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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禽 掌

    第七章 古道並騎 第八章 黃沙千里
    第九章 玉女交臂 第十章 千里相依
    第十一章 掌下煞嬌 第十二章 山窮水盡
    
    

    【第七章 古道並騎】   石繼志痛得雖五臟俱裂,但他內功已臻至極,尚能勉強以那先天罡氣忍住,所以雖 痛得臉上變色,叫了兩聲也就不再出聲了,但那莫小晴的哭聲卻比石繼志叫得還響,石 繼志聞聲皺眉呻吟道:“小晴!小……聲點,別……別哭好不好?半夜裡人家還要睡 覺……”莫小晴一面哭一面道:“這可怎麼好……”正在不可開交之時,石繼志腹痛突 止,翻身坐起苦笑道:“好了!你也別哭了!”   莫小晴擦乾淚眼滿臉稚氣道:“騙人!”說完眼圈一紅又欲繼續哭下去,嚇得石繼 志一竄下地,一面跳一面道:“誰騙你嘛!你看我要痛,我還敢跳……”莫小晴見狀, 始真相信,不由破涕為笑哼道:“這是什麼病嘛……我不管……”   石繼志見她居然為自己傷心成這樣,心中不由也頗感慨,見她連哭帶笑,扭著嬌軀, 那姿態動人已極,尤其這句話說得天真異常,不由皺眉笑道:“好妹妹,別鬧了,半夜 裡把人家吵醒了,像什麼話?我們還是客人呢!”   莫小晴乍聞繼志以好妹妹稱之,芳心真有無限受用,不由用那雙淚眼瞟了繼志一眼 道:“吵醒了更好,他們既是醫生,正好給我們看看病。”石繼志笑道:“你呀!這麼 大了,怎麼說話還跟小孩一樣?人家是醫生,就該給我們看病了?你只看人家屋裡放了 幾樣藥,就斷定人家是醫生?這不是鬧著玩……”   誰知他的話尚未說完,莫小晴忽一皺眉,石繼志見狀心中大驚道:“怎麼了?又痛 了?”莫小晴二話不說往床上一倒,雙手按腹,痛得花容失色,一面呻吟一面罵著: “一定是那個……臭苗子……哎喲!哎喲!”愈叫聲音愈大,連話也說不出,香汗淋淋, 石繼志正想出去想想辦法,不想才一舉步,腹中一動,知道不妙,勉強提一口氣,想乘 著尚未發作之前,把那丹田要穴封上,不想不封還好,這一用勁閉封,腸中一陣絞痛, 不由“啊呀”大叫了一聲,這一叫出了氣,痛又開始了。   痛得他只好倒在床外面,雙手按腹,也跟著呻吟開了。二人正在捧腹看誰叫得聲音 大,那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一老一婦一小,主人全家都出動了。   原來老人安置好了二人後,自己回房才上床,就聽見莫小晴叫聲,嚇了一跳,趕快 下床出來,那小孩也拉著他媽媽跑出來了。   三人正想問問是怎麼回事,忽然又聽裡面不但不叫了,反而有嬉笑之聲,搖了搖頭, 心說這二兄妹可真會鬧,沒事叫著玩。   三人正想返室,不想才舉步,卻又聽到石繼志叫了起來,跟著女的又哭,三人莫名 其妙,聽聲音又不像是鬧著玩的,那老人聽了一會,愈聽愈覺不假,手方伸出要敲門, 不想又聽見裡面不叫了,隱隱又有調笑之聲,直氣得搖頭,翹著鬍子道:“莫名其妙…… 走!走!回去睡覺……”三人這才返身,剛回房躺下被窩,這一下可不得了,即聽到男 女二人一齊哎喲起來,愈叫愈大,老人嚇得由被窩裡一滾而出,也忘了穿長褲,穿一條 小短褲就跑出來,那母子二人也出來了,三人見面啼笑皆非,這一回愈聽愈真,決不像 是鬧著玩的,也顧不得敲門,一推而入,才一進門三人都嚇得一怔,見床上兄妹一邊一 個,俱都是側彎著身子,各捧小腹,你哼一聲,她又喲一聲。   這老人姓石名基,是這玉樹地方名醫,擅治各類急難大病,一見二人滿面青紫,全 身汗下,不像是鬧著玩的,嚇得叫道:“二位這是怎麼了?痛成這樣!”石繼志與莫小 晴雖各有一身絕世武功,可是這一會兒也痛得受不了,雖眼見三人入內,要想開口說話 卻是力不從心,只是用手比劃著請三人坐,怪態百出。   祖孫三人一時真給嚇住了,到底那石基一生習醫,見識頗豐,見狀猛然一驚道: “看樣子,二位別是中了蠱吧!要是中了蠱那可不是玩的……”   一面趨前以手摸繼志脈門,眉毛一皺道:“看樣子還真像……”繼志一面呻吟一面 問道:“什麼叫中……蠱?”那石基皺眉問道:“這兩天你們是不是和苗人在一起過? 吃了他們的東西了?”此言一出,二人都連連點頭,老人見狀大驚,對那婦人道:“不 得了!真是中了蠱了!快快拿雷火針!這玩意兒也沒辦法除根,只不過可暫保他二人十 天壽命而已……”   那婦人聞言飛跑而出,老人一面把石繼志扶正了道:“貴兄妹真是中了蠱了,老夫 雖擅長醫道,但平生從未治過蠱,今夜救人要緊,也只好妄以雷火針試試,可暫保二位 十天不發,要說把那蠱蟲制死可不行,二位非得再走五百里,到七星橋面求藍馬婆才 行。”   石繼志痛得全身科戰不已,用手一指莫小晴對老人道:“還是請先給她治吧……我 忍一會兒沒……關係。”莫小晴在一旁痛得直打滾,聞言也叫道:“大夫……別聽他的 話,給他……先看!”   老人見狀歎了口氣道:“真是難得!還是哥哥先忍一下吧!”說著走近小晴先摸著 她脈門試了一會兒皺眉道:“你這腹裡面是條雄蠱,你哥哥腹裡是條母蠱,比你的還厲 害!”   莫小晴急道:“那你還不給他先看?”繼志呻吟道:“妹妹你是……怎麼跟人家說 話的?一點禮貌都沒有!”那老人連道:“沒關係!沒關係!”   說話間那婦人已返回,手中執著一個竹筒,老人接過竹筒道了聲:“預備火!”一 面對莫小晴道:“此針須看明穴道,按三十六處穴道一一扎入,姑娘可要忍著點痛,衣 服也不必寬了。”忽然“啊”了一聲對那婦人道:“你不是也會扎嗎?”   那婦人點點頭道:“大概還沒忘……”老人喜道:“那就好了,你給這位小姐扎吧! 切記要認明穴道,上火要慢,我去招呼他去!”說著就走向繼志,雙手把他扶起,對小 孫兒道:“拿一筒針,到我房裡去,這屋子讓給你娘,你跟我出去!”小孩答應著拿了 一隻竹筒出去。   這時二人腹痛又止,老人道:“這蠱厲害之處就在這裡。只要放了蠱,想叫你們什 麼時候痛,一催咒,那本命蠱蟲就會在腹內咬動,可是每時次間都不會久,如果想活命 只有去找他們本人解救,否則如此痛過七十二次就不治了!”   二人大驚,老人又道:“我這雷火針本可治一切疑難大症,但對這種蠱可就沒辦法 了。乘現在你們不痛,我們快上針!”   石繼志不敢延誤,自己下地,隨老人來至另室,老人把門關上道:“你睡在床上, 把衣服寬一下。”石繼志依言把衣服脫掉,只剩貼身內衣,石基由竹筒內取出三十六枚 針來,全系銀制,每枚均有六寸許長,最奇的是針當中都是空心的,尖上略粗。   老人把針拿出,揚首閉目念道:“欲知氣血往何經,子膽丑肝肺五寅,大腸胃主卯 辰真,脾巳心午未小腸,若問膀胱腎經焦,申酉戌亥是本根!”   石繼志聽得莫名其妙,但卻與自己學點穴時氣血運行部位時辰略仿,不由向老人問 道:“老先生你方纔念的可是血道運行位譜?”石基聞言似一驚,看了繼志一眼道: “一點不錯!想不到你倒能聽得出來,莫非你竟擅點穴麼?”石繼志點點頭道:“晚生 曾略習幾年武功,對點穴一道尚知一二,先生莫非亦擅此道麼?”   老人笑道:“老夫僅知氣血運行時位,卻不擅技擊,吾師傳醫道時,尤重此針灸一 門,曾雲甲頭、乙喉、丙肩、丁心、戊腹、己背、庚辛膝、壬胸、癸足,凡氣血運行之 處,切須看明,不可誤人,血運即人一身之命根也,故雲。凡炙火不可亂治……”言罷 以手撫按繼志全身,拇食二指捻動銀針,一一按穴道紮下。   先將正面大穴紮下,再由囊內取出一種白黃色草艾狀物,插入那根針空心內,笑對 繼志道:“我這就上火了,須臾要發奇熱,此舉為將那蠱蟲趕至一穴蜷伏不動,十日內 名周身軟疲無力,自然不會再有所傷害了!”   石繼志微笑點頭道:“老先生點火吧!”老人遂以火石燃捻,一會兒把那艾草燃著, 只須臾,十數火捻枚枚燃起,起初石繼志尚不覺如何,隨後就覺一股極熱之氣透穴而入, 入腹翻滾難受已極。   再少待右腹處似覺一物跳動,急痛如刀絞一般,痛得繼志全身大汗,抖戰不已,老 人見狀笑道:“在這裡了……”一面伸二指向繼志右腹鼓跳處按了一下,笑道:“這就 是了……”遂用指甲在那凸處畫了白圈為標記,即把各針一齊拔下,繼志皺眉道:“尚 未燃完,老先生何故拔下?”老人笑道:   “不必了!老夫此舉本就是欲使那蟲母不耐奇熱而露出位置,好再以厲針迫使其蜷 伏在氣門商曲穴內,十日內不會再出了!”   石繼志方明白是這個道理。老人把各針俱拔下後,又取一針,此針較前針大上一倍, 遂由木匣內找出一個圓如手指,長有三四寸的紙筒,只見這紙筒緊繃繃的,繼志不知內 盛何物。   原來這紙簡內盛乳香、沒藥、川馬、草馬、天竺黃、雄黃、香草、檀香、川羌、門 風、鵓鴿糞、蜈蚣、蘄、減分等物,共研細末,外用荊川紙卷緊,再用蛋青和烏金紙封 定,不可令其出氣,是為雷火計方。   老人又取出四塊紅布,找出一頭老蒜,切下一片,貼在繼志商曲穴上,然後把四塊 紅布一層層舖於其上,最後把銀針慢慢以二指捻下,把藥筒放於針內,燃火點著,就有 一縷淺黃色煙上升,發出一陣清香。   這火燃得極慢,但卻有一股熱氣直入穴內,那穴處連連跳動不已,待一簡藥已燃了 大半天,才微歇跳勢,石繼志已痛得哼出了聲。   遠遠亦聞得莫小晴哎喲直叫,二人隔室相對呻吟了不少時候,最後由痛而轉為全身 舒泰,都相繼入睡。   第二日天光大亮,石繼志一睜眼,見自己又睡在大床之上,不由一驚,側面一看, 莫小晴正躺在自己身旁,一手尚搭在自己肩上,猶自好夢正甜,滿頭秀髮披散在枕上, 身上杏黃夾被僅蓋及胸部,微露一對酥胸,石繼志臉一陣熱,連忙翻了一個身,趕快下 地,不想這一動,莫小晴也醒了。   只見她由被內伸出雪藕似的一雙五臂,口中漫哼了一聲。   睜開雙目,一見繼志就在身旁,嚇得尖叫了一聲,忙把被子往上拉及肩部,睜著一 雙妙目看著繼志,臉上似羞又嬌,似嗔偏笑。   石繼志臉紅得像紅布一般,苦笑道:“賢妹可不要誤會……我也是剛剛醒轉,想是 主人把你我當成兄妹,故同置一榻,賢妹莫非尚疑有他麼?”   莫小晴不由一笑嗔道:“誰像你這麼多心?”不過言罷臉又一紅,羞笑著問繼志道: “你醒了多久了?”石繼志道:“才醒沒一會兒……”莫小晴白了他一眼笑道:“還不 快出去,我還沒……穿衣服呢!”   石繼志聞言慌忙穿上靴子,嘴中連道:“好好!我馬上出去,你不叫我一定不進 來……”莫小晴見他一副老實相,不由抿嘴笑了笑,心想這石繼志真不愧是至誠正人君 子,拋開一身絕世武功不說,只他這純潔操守,就非一般年輕人所能及,自己終身如能 托於此人,該是多麼理想……想到這裡不由笑道:“你只把身子轉過去就夠了,好在我 只穿一件外衣,快得很……”石繼志臉紅道:“我還是出去好些……”一面下床,真個 打開房門到外面站了一會兒,聽到莫小晴在內低喚道:“石哥哥,好了!”   石繼志聞聲皺了皺眉,覺這稱呼大親熱了一點,同時也有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 迴轉,那就是這些日子和莫小晴終日相處,雖然自己立心純正堅毅,唯恐對友雪及雲珠 不住,又有老僧戒語,所以一心控制自己,幾乎連想也不敢多想,但人總是感情動物, 何況莫小晴冰肌玉人,更有一身好本事,一路上巧語倩笑天真無邪,更加上她對繼志既 存深交之心,難免時時真情流露,石繼志怎能心如鐵石毫不動心?   他想到這裡,勉強閉上雙目定了會兒神,推門而入,莫小晴正伸出一足,纖細玲瓏, 其白如脂,正在穿鞋,石繼志嚇得“砰”一聲又把門關上了。   莫小晴見狀,在屋冉忍不住格格地笑了起來,一面尚道:“你呀……這麼大了臉皮 還這麼嫩……好了,這次真的好了!”石繼志又等了一會兒才推門入內,果見莫小晴正 在對著銅鏡理發,一面道:“怎麼我們昨天都睡得這麼死?”石繼志道:“聽此間主人 說,那雷火針僅能制一時,十日內那蠱蟲不致再出來為害,要想痊癒,還要去找藍馬婆 呢!”莫小晴放下木梳回盼道:“藍馬婆是有名的難惹,我二人冒昧相訪,恐怕她難伸 援助之手吧!”   石繼志皺眉道:“那也沒辦法了,救命要緊,到時候見了她老人家再說吧!我尚帶 有不少黑蜂王蜜,聽說藍馬婆特喜此物,至時以此為酬,或可使她為我們診治也不一定, 要不然除了那苗人兄妹就沒人能治了!”   莫小晴一揚柳眉怒道:“我寧可死,也不會去求他們兩個!這種人最無恥了,得不 到人家,就用這種卑鄙手段,真是不要臉!”   二人正在談話,門一下開了,二人急忙回頭,卻見是那小孩進屋來.對二人鞠一躬 道:“二位客人早!”二人見這小孩長得活潑可愛,又如此有禮貌,都不由笑應道: “早!”那小孩又道:“媽媽說請二位客人外面洗臉用飯,爺爺還有話要向二位客人說 呢!”   石繼志笑道:“謝謝你了,我們就來!”一面隨小孩外出,洗漱完畢入室,見主人 翁媳俱己在位,相互施禮坐下。   石繼志笑道:“我兄妹昨晚鬧了一夜,實在是愧疚不安……”話未完那老人已笑道: “不要客氣了,老弟!”遂又看了二人面色一下道,“按理說我應該留賢兄妹在寒舍多 住幾天,只是怕耽誤了二位病體,那蠱蟲要是再犯了,老朽實無力能醫,那可就危險了, 為今之計,只好請二位即時起程,趕到離此約五百里處的七星橋,那裡住著一位苗人, 此人人皆以藍馬婆呼之,武功醫道二者俱可稱登峰造極,如這位老人家肯援手,二位是 不難轉危為安的!”   二人一聽如此嚴重,俱感坐立不安,草草食畢,相繼起位,繼志由革囊內取出拳大 一塊王蜜雙手捧上道:   “敝兄妹蒙賢翁媳活命之恩,並蒙指引明路,此恩此德將永銘肺腑,現以峨嵋小刃 峰黑蜂所釀王蜜一塊贈上,敬乞主人哂納,淺淺贈品頗以為愧耳,望不推辭為乞!”   老人聞言驚得睜大雙目,面帶喜色,一面接過那塊王蜜就鼻一聞,抖聲道:“真是 王蜜!老朽萬萬不敢受此厚贈……請客人收回吧!”繼志笑道:“我自己還有很多,老 先生要是執意不受,就是看不起我兄妹了,更使我兄妹不安!”   老人聞言才似無奈地收下,喜得心內一陣急跳,他知道這東西已成珍品,往往米粒 大一塊千金難求,想不到這年輕人一出手就是拳大一塊,怎不令他驚喜不止,見狀只好 帶愧收下,親送二人到大門外邊,遙指一條山道,對二人道:“二位順著那條路一直走, 就可到一處玉房屏地方,到了那地方再問七星橋,人們大半都知道的!”遂又問了石繼 志名字,目送二人去遠了才轉回。   石繼志及莫小晴一路策馬如飛,至午時遠遠已看見漸有人煙,所謂玉房屏者,僅不 過有三十數人家背山而居而已。   二人下馬略進了些飲食,問明道路,又策馬飛馳。二人胯下神駒,這一放開了足, 愈顯快如箭矢,石繼志尚要不時勒韁,否則莫小晴的馬是萬萬追不上的。   差不多到了午夜,來至一處地方,這地方頗為開闊,四周環境甚為雅致,山明水秀, 尤其在午夜裡更顯得寧靜十分。   二人一打量這地方,頗與老人所說之七星橋相似,勒馬停下,那馬飛跑了一天,雖 說是神駒異種,也不禁累倦十分,俱是全身汗下,雙雙走近水草處歇息去了。   石繼志、莫小晴各找了一塊大石,在上運行坐功,一直到天光大亮,才起身下石, 見二馬俱在石下閉目養神不動,二人過去牽馬向前走。   眼前有四人相繼提竿攜簍而來,繼志上前躬身道:“借問一聲……”不想話尚未完, 那人連搖雙手,嘴中哇哇直叫。   石繼志才看清這是位老人,臉上刺有一條花紋,竟是一個番人,再看其後數人,亦 是如此,只好搖搖頭,向那老人笑道:“謝謝你了!”那老人本已走了,聞言猛又轉回 頭翻著眼哇哇叫了一陣,好像不大高興,石繼志本是一句好話,見那老人頗不樂意的樣 子,只好搖搖頭,莫小晴在馬上狠狠瞪了那老番人一眼道:“這老東西一定是罵人……” 石繼志歎道:“算了!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誰叫他不懂我們的話呢!”說著翻身上馬, 向前行著,誰知才走了沒幾步,只聽見“嗖”一聲,石繼志猛覺腦後勁風襲至,不由大 驚,頭一低,有東西從頭上帶嘯而過,始看清了竟是一隻拖著鉛塊的雪亮魚鉤由頭頂上 擦過。   石繼志不禁勃然大怒,飄身上馬,見四個番人咧著大口尚在喜不自禁,那持竿老者 見一鉤未掃中繼志,猛一帶腕,魚鉤飄然又返,仍撲石繼志面上鉤來,手法極為靈活。   雖是一小小鋼鉤,要是叫它鉤在面上,准得皮開肉裂。石繼志大怒,見魚鉤又到, 猛一轉身,尚未發作,卻聽得一聲清叱,紅影一閃,又聽得“叭叭”兩聲脆響,那老番 人單手撫頰,痛得哇哇怪叫!   石繼志一看,原來是莫小晴不知何時竟到了那人身前,左右開弓,給了那番人兩個 嘴巴,身子一晃,又站在了繼志身前,嗔道:“不知好歹的,我兄妹好心道謝,你們卻 為何動手就打人?不給你點顏色看看,諒你也不知姑娘的厲害!”   石繼志本想發作,莫小晴既然已代自己打了那番人,氣已消了大半,又見那番人被 打得齜牙咧嘴,嘴中哇哇一陣怪叫,那旁邊幾個番人見狀不由都改笑為怒,一個個面現 怒容,那被打的老番人,持竿跑近,手中長竿帶起一陣清嘯,直奔莫小晴頭上抽來。   莫小晴早已心頭冒火,見他居然敢向自己示威,不由嬌叱一聲,一伸手已抄住那竿 尖,往回一帶,那老番人“通通通”一連向前跑了幾步,手中長竿也被奪出了手。這番 人不知自量,鉤竿出手,只見他一伏腰,手中已多了一把厚背番刀,向前一邁步,摟頭 就向莫小晴頭上剁來,真是勁猛力足。   莫小晴豈能叫他砍著,只見她向外一伸掌,已扯著這番人手腕向前猛一帶,這下番 人苦頭可吃大了,手中刀飛出手,人也趴在地下,來了個狗吃屎。   這一來那幾個番人都齊圍了上來,石繼志見狀知道事情鬧大了,如不嚇唬他們一下, 還不知要鬧多久,一頓足已縱入番人圈中,大喝一聲:“你們是仗著人多欺侮人是不 是?”說罷猛吸一口氣,引入丹田略運潛力,對身外大樹帽上猛一張口,但聽戛然一聲 大震,震耳欲聾,那樹帽上枝葉一陣嘩啦啦大響,殘枝敗葉落了一地。   這正是石繼志在峨嵋山隨上官先生苦練而成的“莽牛氣功”,這些番人哪裡見過, 嚇得抱頭鼠竄而去,就連莫小晴也嚇了一大跳,心中暗暗讚佩石繼志好純的功夫,果然 不愧是上官先生的弟子。   待那群番人嚇走後,莫小晴笑著對石繼志道:“你方纔所顯的那手功夫叫什麼名字?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呢!”石繼志正要告訴她,猛然聽得一聲怪笑,令人毛骨悚然。   二人都不由大驚,尋聲望去,不知何時就在二人身前二丈餘處的一棵大樹之下,站 著一位身著紅衣,雞皮鶴發的老婆婆,這老婆婆臉色血紅,滿頭白髮卻結了一條白色發 辮垂掛腦後,辮上還纏著紅色絨線,愈顯得奇特。   這老婆婆右手挽著一個朱籐小籃,笑聲市停,慢慢向二人身前走近,一雙精芒四射 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瞪著石繼志,待走近後,冷冷地道:“你們兩個漢人是哪裡來的?”   石繼志尚未答話,莫小晴已笑道:“這位老婆婆問得可真奇怪,我們從哪裡來,你 管這幹什麼?”石繼志一見這老婆婆穿著打扮,就知來者定是一奇人,聽莫小晴出言無 忌,生怕把人家得罪了,自己來此總算是客,哪能到處樹敵,走前一步,雙手朝這紅衣 老婆婆一抱拳道:“這位老婆婆請了!”那老婆婆冷笑著哼了一聲道:“有什麼話你說 吧!”   繼志看了莫小晴一眼,咳了一聲道:“我兄妹來此是訪一位藍馬婆老前輩的,老婆 婆可知道這位老前輩在何處麼?如蒙見告,實在感激不盡……”這老婆婆聞言臉色一驚, 退後兩步,把二人仔細看了幾眼,冷冰冰地道:“你們找她做什麼?她可否認識你們?”   石繼志此時心中已猜出了八成,暗忖這老太太一身怪異打扮,以及其雙目內閃爍的 精氣,多半是那藍馬婆無疑,只是她自己既不說出,自己也就裝個糊塗,笑道:“我兄 妹二人一為瞻仰這位老前輩,再方面有點事要請教這位老前輩一下……”莫小晴更在一 旁笑著打趣道:“你又不是藍馬婆,怎麼知道她不認識我二人呢?”石繼志聞言大急, 想阻止已來不及,卻見那老婆婆本來聽石繼志話後,臉色已略為轉和,不想一聽莫小晴 這話,臉上頓時怒容滿面,冷笑著扭頭看著莫小暗道:“你這女孩子是誰?說話怎麼這 麼沒禮貌?你叫什麼名字?”石繼志忙搶答道:“她是我妹妹石小晴,你老人家可別生 氣,她還小,不懂事……”莫小晴白了石繼志一眼,又望著那老婆婆笑道:“知道了吧! 現在可以告訴我們那藍馬婆的地址了吧?我們也不要你帶,自己會走去……”   那紅衣老婆婆陰陰笑著不發一語,回頭對繼志道:“我問你這小子!剛才是誰用莽 牛氣嚇唬人的?”石繼志心中一驚,更判定這老婆婆定是藍馬婆無疑,因自己這種莽牛 氣功夫,如今江湖上知道的人實在屈指可數,想不到這老婆婆一見即知,不是那藍馬婆 是誰?於是笑著打躬道:“晚生一時無意,因恐那些番人對愚兄妹非禮,故此略施淺技, 想把他們嚇跑,卻不想為此卻驚擾了你老人家,真是太對不起了……”   這老婆婆聞言臉色稍霽,點點頭道:“你這孩子說話還有點禮貌,可比這女娃娃好 多了……”一面側目掃了莫小晴一眼,又繼續道:“我方纔正在那小溪中捕一條紅線鱔, 不想好容易眼看要把它誘出來,突被你這莽牛氣一震,又把這東西給嚇回去了,白白浪 費了我一早晨的時間,再要捉它可就不容易了,本想狠狠教訓你一頓,但你這娃娃口齒 還算伶俐,我也就饒你一次!”卻回目掃了莫小晴一眼道:“這女娃娃說話太沒規矩, 我要教訓教訓她!”說著話身子已轉向莫小晴,怒目而視。   莫小晴此時由石繼志對她態度,以及她本人談話神態裡,已窺出此人大有來頭,但 她幼隨異人蕭十九妹練就一身功夫,也確實頗甚自負,雖知這老婆婆既出大言,定有驚 人功夫,但心中仍是不服,見狀冷冷道:“你老人家說話也不見得就有規矩,又何能怪 我?”石繼志見狀急道:“妹妹!你就少說一句吧,這位老人家是……”一面以目示意, 暗示莫小晴來人就是藍馬婆,但莫小晴卻有意仰臉裝做不見。   這女孩子個性也真強,她就不想想自己的命現在尚懸在人家手裡呢!對方如果不為 自己醫治蠱蟲,必定是死路一條,如何還敢再去開罪對方。   那紅衣老婆婆聞言一陣怪笑道:“丫頭!我老婆子活了這麼些年,還沒有人敢對我 如此說話,你居然教訓起我來了!”遂又點點頭道:“你身上既帶著劍,定會幾手本事, 來來來,我們就較量較量!”   莫小晴早已躍躍欲試,此時也已猜出這老婆婆定是藍馬婆無疑,但她早有心想斗斗 藍馬婆,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如果待對方說出名字來,反而不好動手,不如乾脆裝 傻到底,等打完了,再假裝不知,向她賠個禮就是了。   想到這裡不由一笑道:“你老人家預備怎麼打呢?”紅衣老婆婆一陣冷笑道:“你 拔劍吧!把你所有的功夫都施展出來,我只用一雙空掌,看看你能傷得了我麼?”忽然 又看了石繼志一眼道:“你要是不放心你妹妹,也一齊上,沒關係!”   石繼志雖為莫小晴擔心萬分,但心中卻想到了一條計策,就含笑對藍馬婆道:“你 老人家可要讓著點,千萬別下狠手。這樣好了,以三十招為限,如果三十招以內,我妹 妹沒敗在你老人家手下,你就帶我們去找那藍馬婆老前輩如何?”藍馬婆聞言略一考慮, 點頭道:“好!就這麼定了!三十招以內我如制不了她,就算我輸了,要是我贏了呢?” 石繼志一笑道:“後輩也算一份如何?”   紅衣老婆婆暗忖自己一生從未遇過敵手,能在自己手下走過二十招的簡直微乎其微, 這一對年輕人雖然儀態氣宇都與常人大是不同,但要想能敵自己三十招,卻是萬萬不可 能之事,想到此毫不考慮地應道:“就這麼好了!”一面回目小晴點首道:“我們到這 邊來!”言罷雙足一頓,就像一片紅雲似地起在了半天,跟著足尖輕點枝葉,二度騰身 已落向一塊較平闊處,莫小晴雙臂一震,竟展開了“海燕掠波”的輕功提縱之術,活像 一隻翩翔捷燕,三起三落已落在那藍馬婆對面,笑瞇瞇地道:“你老人家手下可要留點 情……”   藍馬婆冷眼旁觀這少女一身輕功,也不由暗暗心驚,暗忖怪不得此女敢如此猖狂, 敢情竟有這麼一身功夫,想到這裡繃著臉道:“廢話少說,你快出招吧!”此言一出, 但見其倒踩古井步,雙手下垂,二目注定莫小晴,那雙眸子閃閃地發著奇光。   莫小晴見狀不敢大意,見對方擺出這迎敵招式,就知定是高手無疑,不由一抬右手 往劍柄上一按,只聽得“嗆”一聲,寶劍出鞘,神物異品畢竟不凡,只見平空裡閃出一 條青光,時伸時縮,就像一條抖動的青色光蛇,尚帶起一陣吟吟嘯聲。   藍馬婆見對方一亮劍,心中也不由得一驚,暗忖這女娃兒哪來這麼一口好劍,自己 空手對敵,確要萬分小心了。才念及此,忽聽得莫小晴口中道了聲:“老婆婆看劍!” 青光一閃,這口劍白蛇吐信,直點藍馬婆面門,眼看這劍尖已堪堪點上,只見這老婆婆 猛一翻袖,那大紅的衣袖就像一條巨蟒似地,直朝莫小晴手腕上捲來,勁猛力足。   內家功力到了極點時,往往可抖繩為槍,搶衣為杵,這藍馬婆一卷袖,別說叫她真 給纏上,就是無意間讓它擦上一下,也不是玩的!   莫小晴哪會不知道厲害,猝然抽劍擰身,身子已拔起七尺來高,掌中劍“蒼龍卷 尾”,又以疾勢直奔這藍馬婆胸前劈下。   藍馬婆一招走空,心中也不禁一驚,見對方劍身帶著耀目的光華直往自己前身劈下, 其勢既疾又快,不敢怠慢,口中哼了一聲:“你是找死!”只見她猛向後一仰身,看來 似“鐵板橋”功夫,其實背脊僅向後一彎,待莫小晴劍身走空,她竟往右一側身,“呼 嚕嚕”帶起一陣勁風,身子已閃在了莫小晴右側,只聽她嘿的一聲,突出右掌,莫小晴 頓感有一股極強的罡風迎胸劈至,心知這苗婆混元劈空掌力厲害,嬌叱一聲,蓮足點出, 全身似箭一般上拔了起來,藍馬婆這一掌可用了七成勁,直打得塵飛土揚。   藍馬婆見這一招又落了空,怪吼了一聲,全身像一朵紅雲似地跟蹤而至,突伸出兩 只瘦如鳥爪的手,直往莫小晴二足抓去,十指上透出驚人的內功。莫小晴身在空中,見 狀大驚,猛一提丹田之氣,全身向上一拱,這雙足非但不躲,卻用出“鴛鴦跺子腿”, 直朝藍馬婆雙目踢去,同時掌中劍以“玄烏劃沙”手法朝藍馬婆連肩帶臂劈了下去。   這種招式兇猛狠厲已極,眼見對方萬萬難以躲開這一招,但藍馬婆豈是弱者,就在 這千鈞一髮之際,忽見她那雙伸出如鳥爪一般的手,化爪為掌,大喝一聲,猛然向外發 出,竟施出了武林中罕見的“金劈掌”,這是她數十年苦心練就,但聞一陣急嘯之聲, 入耳尖厲,似狂濤般直朝莫小晴全身壓下。   莫小晴見狀大驚,她做夢也沒想到這苗婆居然還擅此功,身在空中想避已來不及, 只得一蜷腿護住心腹要害,在空中“細胸巧翻雲”,猛往後下方轉了個筋斗,就在這呼 吸之間,但覺一股強流由身後急竄而出,迎著藍馬婆所發“金劈掌”力,在空中輕暴了 一聲。   莫小晴翩然落地,幸未負傷,驚魂乍定之餘,她面如金紙,單劍垂地,滿頭秀髮都 已散開,垂掛兩肩,滿面驚恐之色,睜著一雙秀目,注目藍馬婆,猶自嬌喘不已。   就在一聲輕暴之後剎那,平空滾飄下一朵紅雲,這人身形一定,滿頭白髮根根直豎, 發出了一陣怪笑,回首看了莫小晴一眼道:“好了!沒你的事了,我要見識見識這位敢 在我老婆子面前伸牙露爪的人……”說罷又回過頭來仔細地看了看一旁似憂又笑的石繼 志,點點頭道:“小伙子!好純的功夫!想不到我老婆子才二十年不踏中原,竟會出了 些少年英士,來來來,我們比劃比劃!”   石繼志方纔因見莫小晴遇險,藍馬婆用“分水功”雙遞“金劈掌”,這種掌力吐勁 如哨,石繼志一聞掌聲,就知莫小晴是萬萬不敵,自己焉有見死不救之理?雖然此舉有 欠光明磊落,但是到了生死關頭,他也顧不了許多了,不由得一抖雙臂,正是自己日夕 吐納內功薈萃的“排雲掌”力,這種掌力是上官先生獨擅的功夫。   練此功夫,必需要身處峭壁之峰,每日凌晨以內力貫運雙掌,向那峰頂上漂浮著的 白雲吐勁,這種功夫必需要有極深內功才能著手去練,練時吸氣吐氣不能馬虎一下,還 要有一定的站姿立位,錯一點點那就等於白練,弄不好還會練左,就難免走火入魔,因 此這種功夫為一般練武者所不敢嘗試。   一年後,雙掌外登時白雲開合見縫,這是小成,千日後發掌如狂風,使白雲飄卷而 逸,“排雲掌”功夫就算成了。   但登峰造極的上官先生,練此功時更是別具一格,他是非在每晨陰泰交接的黎明前 才練此功夫,這時候東方有一陣旋風,把那厚疊的雲層,群羊似往峰頂上趕來,其勢疾 猛,這時他才逆風而立,雙雙換遞著掌力,但見狂風呼呼吹來,卻不見那數丈見方的雲 層浮動絲毫,這種功夫真是驚人了!   石繼志日夕隨師練這種功夫,朝試白雲,暮震昏霧,幾年來可說已登堂入室,窺玄 奧於不知覺間了。   所以他這一急,全身一矮,僅發右掌十成功勁向外一吐,並不像“金霹、“霹靂” 等掌力帶有疾勁風聲,但卻有一股莫名的潛力,隨遇敵的彈力大小而變增,反應力愈強 它的力也愈強,反應力愈弱它的力也愈弱,這是一般掌力萬萬所不及的。   這掌力正碰上藍馬婆凌厲的“金劈掌”力,才真正顯出這種功夫的潛力。藍馬婆雙 掌猝出,又是在急怒頭上,這一雙掌的威力可想而知了。但是這掌勁眼看已快擊上對方, 竟由自己身下發出一陣冰冷透骨的寒氣,和自己掌勁一對,僅一聲輕震,雙雙化為烏有。   這藍馬婆做夢也沒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功力,她在空中嚇得一哆嗦,待站定身形後, 始發現竟是石繼志所為,真個是又氣又驚,又恨又怕!   石繼志聽她講完話後,上前深深躬身道:“老前輩請暫息雷霆,後輩因見舍妹命 危……”話尚未完,那藍馬婆忽然大叫道:“別說廢話了!快來!”石繼志由方纔一對 掌已試出了藍馬婆的功力,確實是一個大大的勁敵,但憑自己功夫對付她,似不如想像 之難。膽子不由就大了,見她如此震怒,心中不由陡生一計。   大凡一個人在急怒頭上,很容易一言就決定一件事,雖然事後很後悔,可是已有言 在先,反悔不得,尤其是這種異人高士一諾千金,更無言出不行之理。繼志眼珠一轉, 又躬身道:“後輩不敢不遵你老人家之命,只是既來到藍馬婆老前輩的門前,怎麼也得 先向她老人家打個招呼,否則後輩天膽也不敢在她老人家門坎下撒野……”   這藍馬婆聞言又恨又氣,心中也不知這年輕人是真不知道自己就是藍馬婆,還是在 裝模作樣,但她正在氣頭上,不知道是計,脫口而出道:“我就是藍馬婆!小子,聽清 楚了吧!”   石繼志佯作大吃一驚模樣,一拉莫小晴,雙雙拜倒,口中道;“後輩等不知是老前 輩,尚請多多原諒弟子無知才好……”藍馬婆聞言一陣怪笑道:“不知者不怪。小子! 你起來,我們兩個還得比比!”石繼志低頭皺眉道:“既知你老人家就是藍馬婆老前輩, 後輩天膽也不敢如此放肆……”藍馬婆怪吼一聲:“哪來這麼多規矩!叫你比你就比就 是了……”   石繼志聞言不由微皺眉道:“弟子兄妹不遠千里,實在有一事要求你老人家,哪能 再對你老人家無禮?”藍馬婆本已急不可待,聞言一翻怪眼,冷然道:“找我有什麼事? 你說!”石繼志歎道:“弟子兄妹不慎。誤食了赤石兄妹食物,竟中了蠱,聞聽這蠱蟲 天下只有你老人家一人可治,故此後輩等斗膽冒昧來此,尚乞老前輩開恩治療,弟子兄 妹生生世世決不忘你老人家大恩……”   藍馬婆聞言,心中也不禁暗自得意,冷笑一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本來可救你 們的,只是你們兩個方纔欺人太甚……這樣吧!就這麼說了,你要是能在我手下走上七 十招,我就給你二人治好,否則另請高明,我是絕對不管!”   石繼志聞言大喜,暗忖自己未下山之時,已能和師父上官先生對上七八十招,這藍 馬婆又怎會比師父還厲害,弄不好也許贏她也說不定,於是微微彎腰道:“弟子遵命, 只乞老前輩掌下留情……”藍馬婆只是微微冷笑,石繼志尚未站定身形,藍馬婆凌厲的 掌風已襲胸而至,此舉實有欠光明,莫小晴在一旁驚呼出聲:“繼哥小心!”就在藍馬 婆的掌力才一吐出之時,石繼志已順著這一掌之風,“金鯉倒穿波”竄出五六丈遠。   但他尚未落定之際,藍馬婆已縱身而至,在空中“虎撲式”一抖雙掌,直往石繼志 兩肩窩上擊去,這一招好快。她本意滿想乘對方尚未站定之際,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 段迫使對方敗於掌下,這是一個道理,再有一個理由,實在是藍馬婆有心要賴。她生恐 石繼志也會以劍來對付她,自己赤手對付那少女尚可,要是想勝這男的,可就有點不自 量力了。所以她乘對方還沒想到這一點之時。有意先發制人,事後打個馬虎眼也就過去 了。   沒想到第一招出手如此疾猛,仍是讓他躲開了,乘對方身子尚仰天倒竄之際,跟蹤 而起,這一招“虎撲式”,雙臂上是驚人的“分水功”。   石繼志身在空中,又是仰躺著,要想躲過她這一招確是不易,但他不愧是上官先生 門人,那藍馬婆雙掌已堪堪擊上,突見他就空一吸腹,全身彎如蝦狀,藍馬婆雙掌尚差 著寸許,就覺有一股油滑之勁,由對方肌膚內透體而出,只恨自己這雙掌明明是擊在對 方兩肩處,此時卻自動往下猝移。但聽轟然一聲大震,跟著兩條人影箭似地向上倒竄了 去,分成兩個方向,同時翩然落地。   藍馬婆的一雙掌竟擊向了地上碎石,一時塵飛石揚,地上出現兩個深達尺許的黑洞, 尚在冒著灰煙。石繼志見狀也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暗忖這藍馬婆與我二人到底有何深 仇大怨,居然連番下毒手,想到這裡,不由劍眉上揚,星目含威,有心與她好好地較量 一下。   藍馬婆也已驚得不發一言,由方纔繼志救莫小晴時所發的掌力和這兩式的變化,已 證明了這年輕人確有高不可測的功力,到了此時她才深悔自己不該一時氣憤,向對方誇 下海口,七十招之內如不能取勝對方,這臉往何處放?   想到這裡一抬頭,見對方一雙俊目閃著炯炯光焰,正在凝視著自己,知道他已被自 己惹怒,正想找個理由有意和解一下算了,好在他們總還是要求自己給他們治病,至時 還是要向自己低頭,這張老臉總可保住,想到這裡臉上露出笑容,想開口說話。   石繼志身影一晃,已飄身而至,冷冷道:“老前輩好厲害的‘分水功’,弟子承讓 了!”雙掌一合,“寒鴉拜佛式”,直磕藍馬婆胸前叉骨;十指上卻運著“一指禪”功, 掌未到已先有一股冷氣。藍馬婆豈有不識厲害之理,不由心一狠,暗道:“好小子!你 這是跟我玩命,難道我藍馬婆尚還怕了你不成?”   想到此一聲冷笑,身子已閃至石繼志左側,使出雙陽手,雙掌猛襲石繼志下肋,勁 猛勢快,一時間人影幢幢,掌風呼呼,二人此上彼下地打作了一團,疾快處簡直分不清 二人的面影,只見一紅一青兩條身形,混在了一起,乍合又分,此騰彼伏,二人掌上所 帶起的疾風震得這附近樹葉刷刷作響,落了一地。   一旁的莫小晴看了個目瞪口呆,霎時已經是四十招過去了,藍馬婆雙臂彎處,競展 出了玉帶功夫,以“螳臂擋車”式直崩石繼志下肋。這藍馬婆數十年內功之力畢竟可觀, 直把石繼志一連推出了五六步,只聽她一聲怪叫;“小子!是你自己找死!”猝見她雙 臂外伸,“喀喀”一陣暴響,石繼志一聞即知這是“卸骨還陽”功夫,凡是有此舉動者, 必將有極厲害的掌力施出,又見這藍馬婆面如紫醬,目紅似火,再襯上她那滿頭白髮和 大紅的衣裙,那副樣子卻是嚇人得很!就在這一陣骨響之後,猝見她身形一矮,枯掌雙 掄,有一股熱浪由她掌內退出,這完全是發自骨髓的至陽之勁,石繼志大驚,見她以正 反劈掌雙遞過來,也不由大為驚心。   因這一勢來得太快了些,石繼志以“回影法”抽身游掌。他哪裡知道,藍馬婆這種 功夫,是在苗疆一處叫做火兒灣地方日夕以掌向火穴侵淫,這種功夫極似“五毒掌”, 掌發有劇毒浸肌,確是一種極為厲害的功夫。   石繼志抽身稍慢,肌膚上一陣火灼,總算他有潛功護體,沒中火毒,就如此,內心 也一陣發熱,口鼻中連發出熱氣,暗叫一聲好厲害!   石繼志被藍馬婆這一掌給激怒了,不由得大喝一聲:“老前輩逼人太甚,後輩要無 理了!”此話一了,但見其全身半蹲,一陣“格格”聲,全身骨臼都自行松下,須臾如 常,藍馬婆聞聲已驚得退後了一步。石繼志面帶威嚴地笑了一下道:“老前輩,依弟子 看七十招已不遠了,何故非要迫弟子無禮呢!”藍馬婆聞言臉色一陣發青,一聲怪吼道: “小輩!你有何能耐盡力施展吧!誰還怕你不成?”聲落人到,已似一朵紅雲似地向石 繼志當頭罩下。   這一來石繼志可真被惹火了,但見他向左一偏身,雙足足尖往上一立,延伸二臂, 一聲怪嘯,身已騰在了空中,藍馬婆見狀一連倒退了七八步,驚道:“上官……前輩是 你什麼人?快說!”石繼志掌式已開,眼看就快要展出那震驚天下的“七禽掌”,聞言 硬收氣勁向後一翻,那雙手掌以“雷厲三翅”的掌法,在空中一連三個急轉,發出牛吼 聲音,天空中頓時像颶風似地滾過幾個風浪,震耳欲聾地響了三聲。   藍馬婆被這種見所未見的怪招嚇得面無人色,但由這掌式上判來,她已知這是前輩 高人上官先生所獨擅的“七禽掌”,不由驚嚇欲呆,睜著一雙怪目注定石繼志,不發一 語。   石繼志對空連發三掌,算是把功力給散開了,自己也不由暗自慶幸不已,否則難免 又要闖下大禍,想到這裡上前對藍馬婆一彎腰道:“上官先生乃是後輩家師,老前輩莫 非認識家師麼?”藍馬婆聞言不禁連連點首:“罪過!罪過!既是上官老前輩門人,還 有什麼話說,想不到他老人家如今依然健在,怪不得你的功夫如此了得呢……”言罷滿 面慚羞地歎了一口氣道:“二位請隨我同至寒舍一敘如何?”言罷拿起樹下的紅藍子, 又看了二人一眼,率先往前走去。   石繼志見她突然變得如此模樣,知道是懾於師父的威名,心中也甚覺不安,和莫小 晴二人緊隨其身後不發一語。漸行至一處山巖下,見有一堵刺籐所圍高牆,佔地頗廣, 牆外有一竹門,藍馬婆回頭道:“這是我一所臨時養蛇處,我本人一年中也不過來此六、 七次,你二人如何會知我住在此呢?”石繼志笑答道:“弟子中途遇一郎中,得其指引, 故才知老前輩停雲在此。”   藍馬婆微微一笑,自語道:“一定又是那石老頭子,專門會給我拉生意!二位既是 上官先生的門人,我老婆子豈能再事刁難,就請進吧!”   說著自行把那小竹門推開,門才一開,見入門尺許處即是深澗千丈,和對面平地相 隔少說也有三丈遠近,這澗谷成環狀,天然成了一道防線,而其中所圍一塊平地僅十丈 見方大小,其上有不少篷層,高矮不一。藍馬婆對二人笑道:“這澗谷防本地番人尚可, 對二位卻失去效用了……”言罷一提紅裙,上身微微一晃,已像一隻紅雁似地,輕飄飄 落在了對面山巖。   石繼志和莫小晴各以上乘輕功“凌虛步”只一晃,雙雙落在對面,才一駐足,鼻中 就聞到一種極為腥臭的味道,藍馬婆邊走邊談道:“我在這裡養了些東西,都是些劇毒 之物,二位不可走近,以免傷害……”說著以手往那些篷屋一指,石繼志無意間順其手 指處一看,不由嚇了一大跳。   原來就在身前不遠的篷下,列有兩口巨大瓷缸,正有一條黑鱗大蟒自缸中緩緩游出, 全身最細處也有大碗粗細,口中紅信不時吞吐,好不怕人,莫小晴也看見了,嚇得“呀” 了一聲。   藍馬婆回首一看,不由笑道:“沒關係,這東西我已養了三十年了,決不會傷人!” 遂又道:“此蟒本名‘地青’,為蟒中最毒者,但其性忠厚,念恩心極重,人不犯它, 它決不會無故傷人。”此時那蟒一路游出,至篷外暴身陽光中,全身懶洋洋地蜷臥不動, 將口大大張開,二人都不禁大奇。   藍馬婆笑道:“這是它每天必行的功課,早晚一定要曬一次太陽,否則以它偌大身 體,往往陰雨五六日後,身上就說不定會生出黴菌,痛癢不堪!”   莫小晴好奇地問道:“老前輩!它好好地又把嘴張開做什麼?莫非嘴內尚會生霉 麼?”   藍馬婆笑著看了莫小晴一眼道:“你知道什麼!這種千年大蟒差不多都是歲久通靈, 每日吸陽光中至陽之氣,來暖其寒腹,神話傳說大蟒煉丹,亦並非全屬無稽之談……” 遂笑喝一聲:“烏油!別現眼了,進去吧!有客人來了,你也不嫌難看!”這蟒聞聲後 馬上閉嘴,開目看了三人一眼,動了動身體,又懶洋洋地游回巨缸去了。   二人都不由稱奇不止,藍馬婆遂又笑道:“你二人既感興趣,我就乾脆帶你們看 看!”說著扭頭往一間大棚走去。   二人隨後,才一進入棚內,只覺奇腥撲鼻,中人欲嘔,藍馬婆取出一瓶,倒出三粒 紅色丸藥,今二人各含一粒在口,她自己也含了一粒一,就覺有一股清津順喉而下,頭 腦隨之一清。   棚內有一約為一丈見方的大池,那極腥之味就是從池內傳出,最奇的是池中並非是 水,竟是一種暗紅色粘液,頗似人之唾液,不過顏色為暗紅色罷了。   藍馬婆一指池中道:“這池中我養有天下至毒的七十二種蛇,都是我親身在苗疆以 及各大山澤中費盡心機捕得……”莫小晴聞言皺眉問道:“老前輩養這些東西幹什麼嘛, 怪怕人的!”石繼志笑看了她一眼道:“你懂什麼?”莫小晴嬌嗔道:“你又懂了?” 石繼志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錯,老前輩定是想取這些毒蛇的汁液……”藍馬婆呵呵大 笑道:“果然被你猜中了!”石繼志回頭看了莫小晴一眼著:“怎麼樣?”莫小晴白了 他一眼道:“了不起!該行了吧?”   藍馬婆由一旁取過一隻瓦盆,縱身池中,原來那池中尚有一處幾乎與池面相平的石 台,藍馬婆將那小瓦盆置於石上,反身又自縱出,站在池邊口中噓噓連聲,不時用雙掌 往池內推送,須臾只見亂頭竄動,紅黑花白各式蛇頭,齊出池面,藍馬婆口中怪鳴連聲, 差不多叫了有半盞茶時間,才見各蛇緩緩爬上石台,一一順序探首盆中,藍馬婆笑對二 人道:“你們看,它們此時正在吐出愛如性命的毒液了……”二人聞言果見那些毒蛇探 首盆中後,一一張開蛇口,就有一滴晶液滴下,滴完一滴馬上收首又回池內,每一條俱 是如此,從未見有多滴一滴者,可見它們是如何珍視這毒液了。   正看得入神,忽聞藍馬婆口中怪嘯一聲,怒喝道:“白草回來!”一連厲叫了三次, 才見由池邊緩緩游上一條長約一尺許的小白蛇,一身白鱗,游上台後,尚回首注視著藍 馬婆,依然不動。   藍馬婆以一指平空一點,那小白蛇像是負痛“吱”了一聲,只好探首盆內,緩緩張 開小口,停了很久,才見有一滴全白如乳狀的液體由其信中滴下,滴完後又回頭看了藍 馬婆一眼,藍馬婆笑喝道:“你這東西總是要特別一點,也不想想在我面前你能賴得了 麼?”說著伸手在一空懸的籃內,取出一枚紫色像葡萄大小的果子,手指一彈,這小果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小蛇口中。   那小白蛇接果後一陣嚼動,很快吞下,還望著藍馬婆不動,藍馬婆大喝一聲:“下 去!別貪心不足了!”這小白蛇才緩緩游下。   二人都看得驚異不止,藍馬婆笑道:“方纔那小白蛇,為各毒蛇中最毒的一條,名 叫白草,只要被其毒液沾上一下,馬上腐爛透骨,故其珍惜那口中毒液比生命還重,每 次都想打馬虎眼過去,已被我抓住三次了……”   石繼志驚歎不止,又問道:“那小籃中所盛的是什麼果子?”藍馬婆一指身後道: “我在後面開了一片空地,移植了幾棵萬珠丸,這種果子本身就其毒無比,再加以我每 月用各式毒蟲如蠍、蜈蚣、毒蛛等搗爛施肥,如此這果子可謂其毒無比,對這些蛇類, 是最大補品,可惜一樹僅不過結果百枚,如今已剩下不多了,不敢餵牠們太多……”又 對二人道:“那池中液水,俱是方纔你們所見大蟒口中所流毒液,陳年累積成了如此一 池,眾蛇浸息其中,對它們大是有益……”   二人暗思久聞藍馬婆以養毒蟲聞名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都不由驚心不 已。藍馬婆在架上取過一雙手套戴好,又縱身池中將那瓦盆取過,由一旁取出一白色葫 蘆,將那盆內毒液徐徐注入,僅不過七十滴而已。   她將葫蘆蓋好放置一旁,笑對二人道:“好了!到我屋裡來吧!我看看你們的蠱要 不要緊!”二人這才突然想到自己尚有大疾在身,如今生死未卜,居然尚有心觀賞奇景! 口中答應著,隨藍馬婆出了篷屋,走向一所黃石小屋。   這室內陳列簡單,僅有一處石榻,一個坐功用的蒲團,另外還有幾張椅子,一張石 桌,桌上滿是各式瓶罐,大小不一。藍馬婆才一坐定,一手已把莫小晴拉過,仔細注視 她一會兒才道:“好厲害的金線蠱……”不由臉上變色,又把石繼志拉過仔細看了一下, 歎口氣道:“二位性命無救了……”二人聞言大驚,齊問緣故,藍馬婆搖頭道:“百蠱 我均擅醫治,只是這種金線蠱我不能治,並非我不會治,實在是這種金線蠱必需一種黑 蜂王蜜不治,而這三蜜人間至寶,想求一小塊確是難比登天!”   石繼志一聽,高興得一跳老高,藍馬婆見狀皺眉道:“你還高興?我看你離死不 遠……”石繼志笑道:“老前輩請放心,要別的沒有,要王蜜卻多得很!”   藍馬婆一怔道:“王蜜多得很?我說的是黑蜂所釀的王蜜,你怕見都沒有見過!”   石繼志知道自己再說她也不會信,乾脆由隨身革囊內探手摸出約有大碗般大小一塊, 雙手遞上道:“老前輩請看,可是此物?”藍馬婆接過,掂掂分量,又聞了聞,驚得目 瞪口呆道:“這……你是……從哪裡弄來的?”石繼志笑道:“老前輩先別管在哪兒弄 的,只說這是不是那黑蜂所釀王蜜?”藍馬婆連連點頭道:“就是這東西……”一面把 那塊蜜愛不釋手地把玩著。   石繼志笑道:“老前輩如需要,這一塊就贈予你老人家好了,好在我還有的是!” 藍馬婆聞言,喜得臉上皺紋都展開了,口中連道:“不敢!不敢!我哪能要這麼多,一 小塊就足夠了!”石繼志又由袋內掏出一塊,和前一塊大小相仿,一面道:“老人家看, 我不是還多著麼?”   藍馬婆簡直眼都直了,心想自己當年想求雀卵大小一塊,已費盡心力,築巢招蜂, 還受了一肚子氣,這小伙子一出手就是碗大的一塊,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怪事。不由又驚 又喜,道:“你是從哪裡得的?你既有這麼多王蜜,為何還要找我來治那金錢蠱呢?”   石繼志聞言歎了口氣道:“誰知道我肚子裡是金錢蠱呢!要早知道何必還要麻煩你 老人家?”一面將那蜜捏碎,分與莫小晴一塊,嚼著吃掉。   石繼志往昔在山習藝時,沒事天天吃著玩,雖覺味道甜美已極,倒不如何稀奇,莫 小晴卻是初嘗美味,入口甜清潤喉,就覺有一股異芬直達五內,頓時感到目明腦清,不 由頻頻誇讚起來。   藍馬婆見二人談笑間,把這自己視作稀世珍寶東西像吃花生米一樣塊塊入口嚼食, 不由又驚又笑道:“我的天!好了好了!哪能吃這麼多!簡直都可惜了!留點以後再吃 吧!”   石繼志邊吃邊拍著身上革囊道:“還多著呢!老前輩放心!”藍馬婆見他二人每咬 一口,就好像在咬自己的心一般,要不是限於自己的輩分尊貴,她早就開口再要幾塊了。   二人吃完一大塊後,藍馬婆道:“好了!現在可去運功調息一番,待腹中有物跳動 時,可速告我!”言罷一指石榻,二人聞言各自上榻,盤膝坐定,雙目下斂,須臾俱六 合歸一入定。   不一會兒就覺腹中起了一股暖氣,但覺一物在腹中輾轉穿游不止,漸漸那東西愈來 愈動得厲害,似在腹內爬動,石繼志尚能忍著,莫小晴已驚得叫了起來。   藍馬婆就在二人身側行功,聞聲忙問緣故,莫小晴抖聲道:“有東西在肚子裡 爬……”石繼志也道:“我也覺有東西在腹內爬來爬去……”藍馬婆令二人把舌頭伸出, 瞧了瞧歎道:“好厲害的本命蠱蟲,這放蠱人本身一定是武功高手,想不到食了這麼多 王蜜尚制它不死……”忽然想了想道:“不怕這東西不出來!”   說著轉身入內,取出一隻銅盆,另一隻手中卻拿著一小白玉瓶,對二人道:“你們 誰先來?”石繼志一推莫小暗道:“還是你先來好了!”莫小晴不便爭執,只好先過去, 藍馬婆道:“等會兒你只要閉著眼,那東西出來時你可別怕!”說著打開手中玉瓶,用 手先隔衣摸了一下莫小晴腹部,點點頭道:“這東西也真靈,居然知道此氣血囊穴是好 地方,藥力不易達到!”說著默用玄功,在莫小晴肋梢骨上微一按摸,莫小晴就覺有一 股極熱之氣透體而入,遂覺那氣血囊穴處一陣急跳,痛得莫小晴連連呻吟,藍馬婆閉目 運功,那隻手加倍發熱。   漸漸莫小晴但覺有一熱蟲爬出了那氣血囊穴,往上一路爬來,想是各處俱已被王蜜 藥力引及,故它一路爬行俱感無處可棲,遂往上部爬來。莫小瞎更覺痛楚萬分,不由得 呻吟連聲。   藍馬婆聚精會神,伸右手二指,一路跟著那蟲遊行方向,石繼志見她等蠱蟲每過一 穴,先以手指把穴封上,以斷那蠱蟲後路,如此漸漸迫得那蟲向上胸游來,待一過中央 “玄機穴”後,藍馬婆猛點了那“玄機穴”一指,面有喜色,石繼志但見那“玄機穴” 一陣抖動,像是一物猛向下攻而不得其門而入狀,藍馬婆送對石繼志道:“現在它可回 不去了,就快出來了,這東西連日來已力盡身疲,出來後定已癱瘓無力。”說著二指又 跟蹤而上,石繼志見竟到了“天突穴”。   此穴在喉結下一寸,再一寸六分為“璇璣”,同為人體三十六處大穴之一。藍馬婆 打開那小瓶的蓋,即有一股極腥之味由內傳出,中人欲嘔,藍馬婆把那瓶口對正莫小晴 鼻下。   莫小晴被熏得連打了兩個噴嚏,遂見一物由其鼻中探首外出,石繼志嚇了一大跳, 仔細一看這東西,似蠶非蠶,長有三寸,粗如小指,全身白色,只是其頭為金色,還有 一條金線縱貫其背上。   這蟲探首出鼻,慢慢游出,藍馬婆遂收瓶蓋好,這蟲好似已精疲力盡,一出來就掉 入銅盆中,蜷伏在盆底不動,藍馬婆笑著把莫小晴穴道解開,低頭仔細看了盆中蠱蟲一 會兒道:“好壯的一條金線蟲!這煉蟲人本人定是一內家高手!”遂冷笑一聲道:“等 會兒再給它個厲害,叫它害人不成自取滅亡!”   又對石繼志道:“現在來看看你的。”石繼志聞言平躺榻上,莫小晴一睜眼,見狀 嚇了一大跳,藍馬婆囑她閉目養神,進又如法在石繼志身上按了一遍,笑道:“想不到 它竟伏在商曲穴,這就好辦得多了,”說著照前法炮製,慢慢又將那蟲趕至脖頸,石繼 志因內力充沛,一面自行運氣封閉穴門,只一會兒已覺那蟲爬伏在喉中,略一爬動癢痛 不已。   藍馬婆照樣把那瓶蓋揭開,對準石繼志鼻下,須臾就有一蟲由鼻中爬出,一出鼻就 翻落盆內,此時莫小晴也下地,三人圍盆而觀,見二蟲在內緩緩爬行。   石繼志身上這條蟲小多了,全身綠色,背上亦有一條金線,二蟲想是身負重傷,爬 行起來顯得都很吃力,藍馬婆由身上取出一盒金針,每枚都細若牛毛,笑對二人道: “此二蟲一死,那施蠱人也命在旦夕了!”說著欲朝二蟲拋去。   石繼志見狀忽覺不忍,對藍馬婆道:“老前輩就饒了他兄妹吧!”莫小晴斜眼看了 他一眼,石繼志臉一紅道:“莫非你忍心讓他二人死麼?”莫小晴早先雖恨他兄妹入骨, 但置二人於死地,實在也有點不忍心,不由也向藍馬婆道:“老前輩就饒他二人一次 吧!”   藍馬婆收針歎道:“你二人都代他們說話,還有什麼話說。只是這類金線蠱蟲最是 狠毒,要放它,也得先給它一個厲害,叫它們以後不能再去害人!”說到此以手中小針 先扎向那條大蟲背上,往起一挑,就有一條金線,應手而起,那蟲連連戰抖,再如法向 那小蟲一挑,也是同樣。   遂把挑出之金線放置一瓶,三人再看那兩條蠱蟲,此時背上俱已消失了那條金線, 愈發癱軟不動了。藍馬婆由身上取出方纔小瓶,開蓋倒入少許腥液,入盆奇腥,二蟲聞 味慢慢爬近,在一旁吸食,良久才各爬向一邊,又蜷伏不動。   二人正看得有趣,忽見二蟲一陣顫抖,各仰首向上,發出吱吱極細叫聲,藍馬婆冷 笑一聲,對二人道:“如沒把它們弄出來,此時又要在腹內作怪了,二蟲仰首連鳴,證 明那施蠱人又在行法催蟲了,定是方纔去那毒線時有了感應。其實就放二蟲回去,他二 人也不能再以本命蟲加害與人了!”   說著站起身子,打開一窗,又回盆邊,二蟲想是吃了那腥液後,元氣大補,俱能在 盆內爬走甚遠,不時尚仰首上視,是想走的樣子。   藍馬婆對盆內厲聲喝道:“今天看在二位遠客面上,特此網開一面,放你們回去, 下次要再犯在我手中,就是你們主人死期到了!”二蟲聞聲吱吱連鳴。   又停了一會兒,那條母蟲慢慢仰起前半身子,眼見它緩緩騰空,那雄蟲也緊跟其後 騰空而起,在空中略一遊動,徐徐而移,兩次俱碰壁未出,急得在空中吱吱直叫,看來 似甚呆癡,好容易才找到窗口,一出窗頃刻升空,一霎那已飛逝無蹤。   藍馬婆見其走後遂道:“這金線蠱生來無目,運行走移,全憑主人心念操縱,此二 蟲俱是蠱中健蟲,所以如此遲緩,主要還是受了重傷的關係,尤其背後毒線一失,狠毒 已減其半,無能害人了,即使它主人再加以苦心重養,也要三五年才可使其恢復前狀!”   石繼志二人俱驚歎不止,以前僅知苗人擅蠱,尚不知竟是蟲狀,而且如此厲害,石 繼志不由奇道:“這蟲看來如此大,如何可藏身酒中,令人食之而不覺呢?”藍馬婆笑 道:“這就要看施蠱人本身的功力了,功力高者可使此蟲大小隨心,而且可變成任何顏 色,混淆各色菜餚中,令人防不勝防,功力差者卻難免要露了痕跡,食者當然就不會上 當了!”   二人才明白是這麼回事,俱驚異不止,藍馬婆又笑道:“這是苗人的風俗,不論貧 富,各傢俱要養蠱一條,但這僅是一族的怪俗,大多數苗人並沒有此習俗,不可……”   石繼志忽然想起這藍馬婆本人亦是苗人,不由笑問道:“老前輩可曾也養有此蟲?” 藍馬婆聞言淺笑點頭道:“我不但也養,要是以它傷人,任他華佗再世,也是傷我那蠱 蟲不了……”遂又笑對二人道:“你們可要看看?”二人聞言,驚得張大雙目連連點頭, 藍馬婆略一閉目,嘴皮微動,二人就見由其耳中爬出一蟲。   看此蟲外貌,和前二蟲樣子極為相仿,只是其色純黑,足為白色,兩頭都是尖的, 前首卻多坐了一對怪目,綠光閃閃,煞是驚人。   這蟲一出耳,環首四視,口中吱吱連聲,一劃眾足身已騰空,頃刻暴長如拇指粗細, 在空中飛來飛去。藍馬婆遂開目對二人道:“此蟲苗疆共產五條,名為黑針蟲,其厲害 較那金線蠱尤兇十倍,兩條自斗而亡,一條逃逸無蹤,剩下二條,一為南石翁收去,一 為我得來,南石翁那條是雌蟲,我這條卻是雄蟲,屢托人要和他換換,那老兒執意不肯, 其實我是想以那雌蟲,設法與一金線蟲交尾,可產一種更為凌厲怪蟲,這也只不過是一 種想法而已……”   石繼志和莫小晴俱已聽得出神,聞言問故,藍馬婆又道:“你們不要以為這黑針蠱 一經交尾定生小蟲,其實大是不然,雌蟲出胎時,如恰逢雷雨之夜,這雌蟲因感雷電之 陰陽光極,那麼這雌蟲長大了,才會有生殖的能力,否則將永遠不能孕產小蟲,所以南 石翁那條雌蟲,還不知道產時是否巧逢雷雨呢!不過雌蟲多喜逢雷雨之夜時才產卵……”   二人像是聽神話一般地聽著,遂見那空中黑蟲,在藍馬婆說話時僅緩緩而行,不時 首尾交銜,藍馬婆又閉了一會兒眼,才見那蟲慢慢又向她耳邊飛去,由大而小,最後幾 乎細如一線,一閃而沒,藍馬婆睜開雙目,起身笑道:“這東西再厲害,如無本命人催 咒,等於瞎子一樣,別看它有一綠光閃閃的眼睛,其實等於白生……”   莫小晴像聽了個故事一樣,伸了個懶腰,臨站起又道:“這麼說,我們漢人要是去 苗人家吃東西,不是太危險了嗎?”   藍馬婆點頭道:“可不是!不過人家也並不全想害人!無緣無故人家害人做什麼? 不過每害一人,對其本身多少有點好處就是了!我可告訴你們兩個,以後要是再在一般 苗人家中吃飯,可先以竹筷敲碗三聲,向那家人問道:‘此碗中有蠱蟲否?’那苗人聽 後就知是內行人,也就不便再對你們放蠱了!”   二人謝過藍馬婆指導,藍馬婆這才想起前事,對石繼志問道:“上官先生近況如何? 我還是四十年前在莽蒼山見了他老人家一面,承他相助,制伏了一條地青巨蟒,這位老 人家是我一生中最佩服的高人了!”   石繼志肅然道:“家師現仍在峨嵋,據他老人家說,可能近日下山一行,老前輩說 不定還能碰到他老人家也未可知!”   藍馬婆笑道:“江湖上俱知他老人家以一套七禽掌打遍天下,我老婆子只恨沒見過, 今天見你一開式,就知是那七禽掌,果然沒猜錯,萬幸沒有與你對敵,否則以我老婆子 這身功夫,勝負尚且難料呢!這七禽掌果然厲害,難得你年紀輕輕,居然練成如此一身 功夫,往後前途真不可限量!”遂又問莫小晴師父是誰,欲去何方?莫小晴照實說了, 藍馬婆聽後大驚道:“令師蕭十九妹也是我久欲一見的一位高人,手中一枝綠玉杖,有 鬼神不測之妙,你兄妹各隨此絕世異人習藝,難怪會有此一身驚人功夫!”   石繼志心中因念著天山之行,不敢久留,起身向藍馬婆告辭,藍馬婆也不多留,送 兩人至門口道:“我在此尚要呆上幾天,為了要取滿那一罐蛇液返回苗疆急用,今後你 兄妹如有暇,可至苗疆白沙壩來找我,此處僅不過是我一處暫時棲足之地!”並請二人 見了師父,一定要代她問聲好,石繼志又取出一塊王蜜,再三勸讓,藍馬婆才收下。   藍馬婆指明了路,二人縱身過澗,各自上馬,一路馳去。   二人一路上談起那赤石兄妹,都不由暗叫好險,又談到了藍馬婆,都說她不如想像 的那麼厲害。   經此一段生死與共,二人感情都不由大增,尤其是莫小晴,眼見石繼志如此神威, 連藍馬婆都似不是他的對手,一顆芳心愈發繫在了他的身上,同時更隱隱為自己父親擔 心,每一想到這個問題,都令她出一身冷汗,她簡直不敢想這事情發展的後果將會如何!   想到此側目一看身旁英姿翩翩的石繼志,心中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真恨不能抱 著他大哭一場,把實情告訴對方,看他如何處置自己。   “他是不是真會忍心,就一掌把我震死?”忽然她想起石繼志談起父母深仇時那副 獰厲的樣子,談到自己父親莫小蒼時那種咬牙切齒的姿態,好像真恨不能把自己全家殺 個精光,才能消除他心中之恨!   這一路並馳,愈想愈怕,石繼志的馬又特別快,尚不時回首催促,莫小晴的心情, 真是酸甜苦辣都有,每當石繼志對她一笑,她在剎那的快感之後,卻會馬上聯想到這笑 容的反面,那將是一副猙獰的面容,於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蠶食內心的痛苦,這滋味可 真難受。   石繼志在馬上回顧,見她深鎖蛾眉,那頂白色細草編就的大草帽被風揚著,她不得 不伸出一隻玉腕拉著它的邊兒,那姿態簡直動人已極,不由脫口笑道:“晴妹!你長得 可真漂亮……不知將來誰有福氣能得到你,那才是三輩子修來的福啊!”   莫小晴馬已馳近,聞言羞得滿臉通紅,不由啐道:“知道沒你漂亮……”她內心已 被石繼志這句話打開了深鎖的心扉,不由俏皮地問道:“聽說你有個女朋友長得很好看 是不是?”石繼志不知她是詐語,聞言心中還在奇怪,這事情她是如何得知的?不由臉 一紅帶笑道:“你怎麼知道?”   此言了出,但見莫小晴臉色突然一變,那雙秀目中竟似帶著淚痕,不由大驚道: “你這是怎麼了?”莫小晴抖著聲音嗔道:“你別管我……”說著話就低下頭,那雙蓮 靴在馬腹上一陣猛磕,這馬潑刺刺向前一陣疾馳,她的淚水早已明珠美玉似地,粒粒灑 在了塵埃。   石繼志見狀心中大急,不由飛馬追上,在後連呼道:“小晴!你這是怎麼了?”莫 小晴聞聲回頭,帶淚笑道:“沒什麼,只是我命苦罷了!”   石繼志被這兩句話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正想再套問她幾句,忽見莫小晴以手 抹淚,重換笑容道:“你認識她有多久了?”石繼志一怔道:“誰是她?”莫小晴哂然 道:“你還裝什麼!”石繼志才轉過念來,不由臉又一紅窘道:“你說的是哪一個?是 友雪還是雲珠?”莫小晴聞言差一點都快哭出來了,原以為只有一個,誰知竟是兩個! 愈想愈難受,不由眼圈一紅,委屈地抖聲嗔道:“我看你……怎麼得了啊!”   石繼志不知這女孩用心之深,聞言被弄得莫名其妙,無緣無故把對方給逗哭了好幾 次,心中也不由納悶異常,滿面淒涼地皺眉道:“晴妹……你別哭好不好?我什麼地方 得罪了你?你儘管說好了……”說話聲音都變了,莫小晴見狀歎了口氣,暗忖這又如何 能怪人家呢?人家本來就不認識自己,難道以前就不許人家認識別的女孩不成?自己這 麼無緣無故在他面前使小性子,豈不叫人見笑?   一抬頭又見他俊目中竟自隱著淚痕,分明是至情中人,只要聽他這一句話,就知他 對自己並非無情,只是怪自己結識他太晚,但人總是人,憑自己真情對他,早晚定能將 他感動,何必忙急一時?   想到這裡,愈覺自己簡直是無理取鬧,好不愧疚,再一見他這副樣子,心中愈發不 忍與他負氣,一繃小臉,露出了一雙梨渦,笑嗔道:“還說人家哭呢!你拿鏡子照照自 己吧!”石繼志不覺用手擦了一下眼,淺笑道:“我哪裡哭了?”   二人正在啼笑弄情之際,忽聽身後一聲長歎,都不由大吃一驚,忙回頭一看,卻不 知何時就在二人身後竟緊隨著一騎白馬,馬上側坐著一綠裙少女,上身是一襲淺綠湘緞 的小斗篷,頸後露出長長的劍柄,飄著杏黃色的劍穗,一雙二風捲翎小蠻靴上,卻加了 兩隻馬刺,真是嬌嬌倩姿,馬上蛾眉。   最奇的是這少女自眼下全用一方綠絲薄巾遮上,僅露出兩彎蛾眉和那對剪水雙瞳, 微風飄著她垂懸腦後的一條濃黑髮辮,姑不論此女容貌如何,僅這份馬上嬌姿,已足以 壓倒群芳。   二人只顧談話,卻連身後何時隨了一人都不知道,聞聲都不禁一驚,尤其是莫小晴, 女孩家面嬌,想到方纔那些打情罵俏的話,被這少女聽了去,面上愈覺羞澀不堪,不由 狠狠地盯了她一眼。   正巧這少女一雙秋波也正向她看來,四目相對,只一瞬又各視別方,彼此心中都不 由暗暗為對方的艷容所吸引,感到又慕又嫉。   石繼志一回頭,心中怦然一動,暗忖這件淺綠色斗篷怎麼如此面熟?一時偏又想不 起,不由把一雙俊目又向這少女面上投去。因有那方綠巾遮著鼻口,難窺廬山真面,愈 不知此女是何路數,心中好不納悶,正想喝問為何緊隨自己,誰知那少女猛一偏頭,那 雙美目正和自己目光對了個正著,也不知是什麼力量,石繼志到口邊的話,竟被這少女 那雙癡情幽怨的目光給打消盡淨,他竟不知所措地呆望著對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見這少女眼圈一紅,遂低下頭,一抖手中絲韁,那馬揚起前啼,一聲長嘯,本欲 狂奔,但這路道太窄,最多能容二馬並馳,而石繼志莫小晴二馬並騁,已把這路給堵死 了,這少女不得已在鞍上低首嬌聲道:“請二位讓一下路好不好?”石繼志連道:“好! 好!”正欲抖韁策馬,讓少女先過,不料莫小晴一把拉住石繼志嗔道:“你急什麼急! 人家有本事悄悄跟了一路,眼前這一條小路會把人家難住?”說話間一雙美目斜盼那馬 上少女,面上帶著薄嗔,像是有意要刁難這少女一番。   少女聞言猛一抬頭,目光中帶著威容,口中道:“誰跟你說話?”這無異火上添油, 莫小晴本來就想找機會斗斗她,一聽這話,分明人家是衝著石繼志發話,說不定此女對 自己心上人有情,這是一個女孩子最不能忍受的,何況她本嬌生慣養,更有一身驚人絕 技,哪能忍受這種氣,不由嬌叱一聲道:“不要臉的賤婢!你跟誰說話?”   石繼志在旁一聽罵開了,不由大急,在馬上連道:“好妹妹!你就讓著她點吧……” 那少女聞莫小晴之言,蛾眉一豎,正要發作,突聞石繼志對莫小晴的稱呼,不由全身一 震,回頭狠狠盯了石繼志一眼,這次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刷刷直淌而下,雖尚隔著一 層薄絹,但猶自抽搐有聲。她像呆了似地,只顧看著石繼志,卻忘了一旁的莫小晴。   石繼志被她這突然的舉動驚得不知所措,暗忖這兩個女孩怎麼都這麼愛哭,莫小晴 流淚尚還勉強說是和自己負氣,可是眼前少女和自己一面未見,自己又沒得罪她,罵人 是莫小晴罵的,對著自己哭什麼?心中奇怪,正想發話,那少女卻先泣語道:“我問你, 你放不放我……走?別管她!”   石繼志臉一紅,口中連道:“姑娘請……不要誤會!我讓你先走就是了!”說著一 抖韁繩,卻覺得膀子上一陣急痛,再一看,莫小晴的一隻玉手尚緊緊抓著自己呢,不由 愈發用勁,皺著眉看了莫小晴一眼道:“妹妹!這是何苦?讓人家過去吧!人家也沒惹 我們,何必呢?”   話尚未完,那少女竟冷笑一聲,自語道:“‘妹妹’!‘人家’!‘我們’!分得 可真清楚……”石繼志不由臉色一紅,不想莫小晴在馬上一歪身,整個身體幾乎全倚在 石繼志懷中,嬌聲道:“怎麼樣?我們就是我們!妹妹就是妹妹,你又生的哪門子氣 呀?”石繼志不由大感不安,皺緊眉頭,半推莫小晴道:“何必呢?還是讓人家過去算 了……”   話尚未完,那少女突然雙目一瞪,射出兩道奇光,厲聲道:“石繼志!你……你…… 讓不讓我走吧?”   此言一出,不但石繼志嚇得一愣,就是莫小晴也大感意外,雙雙分開,石繼志抖聲 道:“姑娘究系何人?如何會認得在下?”這少女淚兒刷刷流下,瞟了一旁的莫小晴一 眼,泣然道:“我怎麼不認識你!你掉在……溝裡我也認識你……”   石繼志大恐道:“姑娘既認識我,何不露出真面目?以免在下失禮……”莫小晴見 二人一泣一和,愈談愈入譜,直氣得環抱雙臂,繃著小嘴,一雙秀目一會兒看看這個, 一會兒又看看那個。那少女聞言泣道:“你現在……還會認識我?算了吧!你快讓開叫 我過去吧!”   這一來,石繼志倒不敢讓路了,在馬上鎖著劍眉,滿臉難一色道:“姑娘!你到底 是誰?”腦中不停在想,這少女莫非是程友雪?還是司徒雲珠?與二女一別都快六年了, 這少女要真是其中之一,那可就糟透了,自己和莫小晴僅不過是朋友,自己一直把她當 成妹妹,言語之間既無顧慮,自然就顯得親熱多了,要是這少女真是二者之一,就難免 要被她誤會,何況方纔自己一時出言不慎,又是妹妹,又是人家我們的,以後別想解釋 得清,想到此不由急得一身大汗。   莫小晴一旁冷眼旁觀,不由面帶薄薄冷笑地看著石繼志,心想,我看你怎麼對付她?   那少女聞言低頭不語,三人成品字形,三騎馬都立足不動。石繼志見她低頭不答, 心中好不焦急,再一看莫小晴,見她臉上帶著淺笑,斜目注視自己,不由仰天長歎一聲 道:“姑娘既不以芳名見告,足見輕視在下,平增在下無限傷懷……請姑娘先行吧!” 說罷一磕馬腹,那馬向前竄了數步,眼前閃出道來。莫小晴見狀冷笑一聲道:“請吧, 小姐,算你厲害……”   這少女馬已策出,聞言看了莫小晴一眼,小聲道:“臭丫頭你別逞能!早晚叫你知 道,姑娘可不是好惹的!”說完話,小蠻靴一磕馬腹,馬就像箭一樣一陣疾馳,瞬息已 失蹤影。   莫小晴聞言才欲抖馬追上,卻被石繼志橫身攔住,不由氣得嚶然而泣,一面尚罵道:   “真不要臉……天下竟有這麼不知廉恥的女人……下次見了她,我不教訓她一頓才 怪呢……”一面哭得嚶嚶有聲。   石繼志在馬上一會兒顧前一會兒望後,那滋味真無法形容,只得安慰莫小暗道: “好了!你也別哭了,她都走了,就算了吧!何必再為她生一肚子氣?也劃不著!”莫 小晴一面哭,一面嗔道:“你不放她,她會走?你心裡根本就是喜歡她,有意向著 她……”說著愈覺傷心,哭得嗚嗚連聲。   石繼志不由在馬上抓耳撓腮,皺眉道:“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嘛……我根本就不認識 她,怎麼會向著她?就算我認識她,也萬無幫著她來欺侮你的道理!看你哭成這樣子, 在路上怎麼走?”   莫小晴一面哭,一面仍道:“我不管!人家就要哭,嗚嗚嗚……”   石繼志急壞了,看看這條小道已快走完了,眼前不遠就是官家驛道,大街上人馬熙 攘,這女孩哭得這麼大聲,這樣走在路上還真要命,想到此不由急得面紅耳赤,在馬上 央求道:“我的好妹妹!你千萬可別哭了行不行?等會兒上了街,人家還以為怎麼了 呢!”莫小晴暫停哭道:“怎麼了?反正還不是被你欺侮……”   石繼志見她不哭了,心中大喜,不由逗道:“好了!我認罰好了!你說怎麼罰都行, 只干萬別哭好不好?”話還未了,突見莫小晴櫻口一撇,不知哪來的傷心,又嗚嗚哭了 起來。   石繼志一拍頭,皺眉急道:“我的媽,又來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黃沙千里】   莫小晴本是極任性嬌慣的女孩,因其武功極高,才貌兩全,自然自視甚高。   但當她見到石繼志,這個年輕人不知有什麼魔力,竟把自己的心牢牢地牽住了;更 加上知道他竟是父親日夕不忘、想起就驚心動魄的石繼志,心中那份難受就別提了。總 算此女聰穎過人,她竟想出一個可謂極大膽、極冒險的辦法。   她要用她的愛把石繼志全部佔有,一直要到石繼志不但接受了她的全部愛,而且也 付出自己全部愛以後,那時他或許會為了愛自己而寬恕了她的父親,那麼,這真是一件 再好不過的事了……   這一段不算短的日子裡,莫小晴日夕與石繼志相處,無形中已到了簡直不能少他的 地步,不管石繼志對自己如何,她有決心,一定要忍受他的一切冷漠,追隨他到天涯海 角,用她的真心來換取石繼志的信任與感情,那愛情就垂手可得了。   儘管如此,人總是沒有辦法把自己的個性完全改變,因此莫小晴的嬌慣與任性,是 很不容易一時能變過來的。   何況一個女孩子,最妒嫉、最憤怒的,就是她的男友不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卻 去注意別的女孩。假使他注意的是一個極其醜陋的女人,那還無所謂;要是這人很美, 那就糟了。   而剛才馬上的女孩,體態輕盈,雖沒看見全貌,但是那雙如黛的秀眉,黑白澄波的 眸子……令莫小晴一眼就可判斷出,她一定是美的,而且還美得很,起碼和自己在伯仲 之間,這不是很討厭嗎!   更令她擔心的是,這女孩居然還知道石繼志的名字。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如果自己 不去關心一個男人的話,別說你的名字,就是姓什麼,她也許會忘了;但這女孩子,居 然一口就道出自己心上人的名字。   最令自己擔心的是;她好好的哭什麼?自己是女人,對於女人的心,可是摸得清清 楚楚,能夠掉下眼淚的事,那可不簡單。   “她為什麼要哭呢……為什麼那麼目不轉睛地盯視他呢?真是見她的鬼啊!”   莫小晴這麼想著,更聯想到自己對他是如何的癡心,他竟對自己冷冷的,雖然有時 候像對自己怪親熱的,但總像是隔著一層東西……這麼一想,自然愈想愈悲,由悲而哭。   要是石繼志保持靜寂不勸她還好些,這一勸,愈發令她感到傷心委屈萬狀,自然淚 水如黃河決口,一發不可收拾。   二人已行出了山口,來至一條大街,街上人馬熙熙攘攘,見突然馳來了兩匹駿馬, 已令人注意;何況馬上二人儀表不凡更是使人注目,莫小晴再一哭,哪能不大為轟動?   尤其莫小晴哭聲之美,如新鶯出谷,不時尚抽搐地拔上個尖兒,就愈發妙了;如用 唐詩“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嚥流泉水下灘”來形容,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一時路人都團團把二人圍住,莫小晴只顧以綢巾掩面哭個沒完,馬走沒走她都不知 道,但是石繼志卻大感羞慚了,他面皮本就嫩,這一來臉紅得像柿子一般,不由窘極地 在馬上抖聲道:“好妹妹……唉……別哭行不行嘛!”莫小晴不知身在何處,聞聲在馬 上一扭嬌軀又哭又哼道:“我不管!她是誰?你非說出來不可……要不然我沒完……”   石繼志見路人已經圍得裡外三層了,她竟尚不知道,撒起嬌來了,不由急道:“你 自己看看吧!唉……等會兒再說好不好?我的小姐……”   莫小晴扭腰哼道:“人家就要哭……嗚嗚嗚!你現在就說……”不想這話尚未說完, 只聽一陣哄笑,嚇得她一抬頭,不由紅霞飛面,原來四周竟圍滿了人,被自己的話給引 得眾口齊開,哈哈大笑了起來,不由嚇得馬上止哭,帶淚之眼,還沒忘了斜睨石繼志一 下,一揚手中小馬鞭,狠狠打了坐騎屁股一下,嬌叱一聲道:“還不走!誰叫你停的? 死……”   不想那馬見有人在前擋著,雖負痛也不敢硬闖,只是仰首怒嘯了一聲。莫小晴這句 話,卻又把這群人給逗得大笑了起來,有一光頭老人,兀自仰頭露出缺了門牙的大口, 呵呵笑道:“有意思!這個女孩真有意思……”言罷扔搖頭大笑不已。   莫小晴正沒地方撒氣,見狀一扭臉,杏目圓睜叱道:“你這個光頭笑什麼笑?有什 麼好笑?你讓不讓路?”   這光頭正自仰頭大笑,聞聲突止,紅著臉皺眉,把雙手向外一攤道:“也不是我一 個人攔著,這麼多人……”莫小晴平空舞了一下馬鞭,尖叫道:“你們快讓路!”眾人 退後好幾步,還依然圍著不走,又是一陣笑聲。   莫小晴扭臉白了石繼志一眼,見他已被氣得在馬上環抱著雙臂,不發一語,莫小晴 愈發發了嬌嗔之性,一抬右手,青光閃處,竟把背上的寶劍給拔了出來,一面策動韁繩, 豎著蛾眉繃著小臉道:“看誰敢不讓路,我不把他光頭砍下才怪……”眾人見這少女拔 出了劍,都不由散開了,那光頭老人臨走還摸了一下光頭,皺眉望著莫小暗道:“為啥 單砍咱的光頭?真是的……”   二人馬已行出,莫小晴在馬上聞言,不禁給逗得嬌笑了起來,一面還劍於鞘,白了 石繼志一眼,嗔道:“算你厲害……就知道看人家笑話,也不幫我一下……”石繼志本 來一肚子不高興,見她這一笑,臉上還帶著淚,直如風擺蓮荷,一肚子氣竟不翼而飛, 也引得笑了,一面搖頭歎道:“你呀……這麼大姑娘家了……真不害臊!我都怪不好意 思的……現在你怎麼不哭了?”   莫小晴一面擦淚,一面笑著斜目道:“算了吧!”人家都傷心死了……反正我們還 沒完,等會兒你還得給我從實招來!”   石繼志不由又氣又笑,皺眉道:“你叫我招什麼呢?我根本就不認識她……這是從 哪兒說起?沒影子的事,你也扯出來了!真氣人!”   莫小晴一面以手掠著被風吹在帽外的秀髮,一面睜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視著石 繼志,像是要把對方給看穿了似的,鼻中哼一聲,半天沒說話。馬行如風,二人馬上並 轡,只聞蹄聲得得,慕煞多少行人。   二人一路行走,像是一對啼笑冤家,不時在路上鬥口,感情就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突 飛千里,但石繼志尚不自覺。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莫小晴覺得自己用心或許就能 實現也說不定。一日二人已來至新疆地面,境內地勢高,雄偉的天山即橫亙其中,天山 分南北二路,川流為大漠崇山所閉塞,多成為內陸流域,湖泊亦極大,更有那舉世聞名 的大戈壁沙漠。   這大戈壁沙漠以內,滴水全無,要想通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畜每每因缺水而 斃於途中,故駝路驛道等,都沿山麓繞行,即屬此故。   石繼志欲去的天山,正處此大沙漠之北,二人由阿爾金山岔道入疆,這舉世聞名的 大沙漠,已在望中了,大隊的駝商,成群結隊地在這片沙漠的邊沿上行著,遠處是一片 片的沙丘,看上去就像是萬千墳墓一樣。   莫小晴這些日子來,可吃夠苦頭了,但眼見到這些奇景異俗,不由精神大振,不時 在馬上指東問西。二人因從未來過這地方,不敢亂行,繞著山邊小道又行了一段路,來 至甘州地面,下馬用飯,問明了道路,至晚又到了高台。   此地更是荒涼,田地多半受了祁連崑崙諸山山水沖積,舖滿了拳頭大小的白色石子, 放眼望去,滿目荒涼。   沿途所見村民,沒有一個是穿著整齊的,正行其間,忽見莫小晴以手掩面,笑嗔著 對繼志道:“把頭向左轉,不許右看!”石繼志驚問何故,不由向右看了一眼,頓覺臉 色大熱,原來一旁山坡上正有四五個十五六的大姑娘,都赤著身子,在那追撲著玩,見 二人到,居然毫不迴避,風俗如此,令人奈何。   石繼志忙把頭轉過,臉已大紅,莫小晴嗔道:“我知道你就對這些感興趣……”石 繼志聞言簡直哭笑不得,只好拚命策馬,馳過這一條驛路。   來到一處縣城,石碑上朱紅大字為永昌,夕陽西下,天色突轉晴為陰,霎時間烏雲 密聚,漸漸灑下了雨點。放眼四顧,南面是白雪皚皚的雪山,北邊卻是連綿長城。   天一陰,馬上就冷了起來,簡直冷得怕人,二人幸虧早備有皮裘,便由馬背上取下 穿上,石繼志是一件猞猁皮的大斗篷,莫小晴卻是一件翻毛的銀狐披風,二人這一穿上, 更顯得英俊嬌麗。   二人跑了一段路才來到一座小鎮,見這鎮上倒還熱鬧,遂在路東找了一家店房,店 房很大,住的客人也不少,那伙計領著在前後院找了半天,可沒有小單間了,只有一間 大房,內中有兩舖很大的炕,石繼志看看莫小晴,莫小晴也紅著臉看了看石繼志,於是 就住下了。   那伙計見二人一身漢裝,也不由奇怪,打著一口陝語道:“客人是從中原來的吧! 中原那地方好……”石繼志笑道:“一點不錯,正是從中原來的……”這伙計還在一旁 齜著一口黃牙,看著二人直樂。莫小晴頗感不耐,石繼志突然想到,難得這小二會說幾 句漢話,不如問問他到天山怎麼走法,於是便笑道:“喂!伙計!到天山怎麼走?你知 不知道?”   這伙計皺了一會兒眉才道:“這裡是縣城,過了玉門關,再繞道黑海子、甜水泉, 一直往北拐,還有老遠呢!到天山去幹嘛?那裡可冷得厲害!”   繼志不由皺了一下眉,心說還有這麼遠,可真夠受的,師父叫我跑這麼遠,只為去 找那三怪賠個罪,可真是有點小題大作了。   想著揮手令那店伙走開,二人都覺得腳冷,莫小晴見那店伙計走了,就過去蹲下, 見炕邊都是干馬糞,不由皺眉叫道:“石哥哥……這地方不能住,你看看這些東西,不 臭死人才怪。”   石繼志也不由皺眉,出去找了那伙計,一指地下的馬糞道:“你看看!這些東西怎 麼跑到屋裡來了?不鏟出去,我們馬上另外找別家住。”   那伙計聽了石繼志的話,大笑了半天,過去把炕邊灶門打開,把那些干馬糞往裡一 連鏟了三大鏟,關上火門,須臾打開,卻已是烈火熊熊。   由是又至另炕,如法炮製,弄完了頭也不回就出去了。石繼志和莫小晴才相視一笑, 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倒是廢物利用,好在那些馬糞干了,也沒有什麼味道,二人各自 上炕安息。   石繼志見店裡被窩又黑又臭,看著直噁心,心想莫小晴怎麼受得了。不想才想到此, 只聽啪的一聲,一床大棉被被莫小晴丟出去老遠掉在地上,又聽她伏床乾嘔之聲。   石繼志不由趕忙下榻,驚問道:“妹妹!你這是怎麼了?”莫小晴總算沒吐出來, 一面手指地上被子狠聲道:“這種被子也拿出給人蓋?差一點把我熏死……”石繼志也 笑著搖頭,好在二人都有皮裘被物,石繼志打開行李,這才舒舒服服地上炕,那炕經文 火一溫,人睡其上暖和和的,莫小晴一日奔勞,一會兒就睡著了。   石繼志一人在炕上,思前想後,翻來覆去總睡不著。店中還有人沒睡,談笑之聲不 絕於耳。   他才翻了個身,卻隱聞自己一牆之隔的房裡,發出一聲清晰的長歎,竟似有嚥泣之 聲,不由一驚,遂又聽由隔牆之室內,發出一種弦索之聲,嘈嘈切切,竟是有人撥弄琵 琶。   石繼志生平最喜此道,不由得細心聽了起來,聽出不是琵琶,卻是月琴,不由想起 唐詩:“蔡女昔造胡笳聲,一彈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淚沾邊草,漢使斷腸對歸客……” 隔壁月琴聲十分淒涼動人,石繼志不由聽入了迷,暗忖這是誰?旅道弄琴,當是有一番 寂寞心情。   忽然他想到身旁的小晴,這女孩也真可愛,好好的有福不享,卻非要隨自己上天 山……她到底芳心作何打算呢?這幾月來自己與她耳鬢廝磨,竟然有時感到自己或許會 愛上了她……   這可怎麼好……我哪還再能對別人用感情,一個程友雪,一個司徒雲珠,還不知結 局怎麼樣呢!眼前卻又來了一個莫小晴,唉……真個是剪不斷,理還亂……   那隔室月琴之聲更是柔細婉轉,如泣如訴,如怨如慕,令人聞之入神,就好像情侶 倆相依對泣,不由陪著流下了不少多情眼淚……   他由這琴聲裡,聯想到了友雪、雲珠,不禁對空長吐了一口氣。少頃,這月琴竟將 他催入了夢鄉。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一隻冰手伸入暖和的被窩,正觸在石繼志的脖子上,驚得他翻 身而起,卻見那莫小晴一身大紅緞緊身衣,足下是黑細牛皮馬靴,見他醒了,格格嬌笑 道:“什麼時候了!你還不起來,還趕不趕路了?”。   石繼志見狀笑著搖頭掀被下地,披上了皮襖,笑對小晴道了聲:“你今天害我,總 有一天,我用冰往你被窩裡丟。”莫小晴擠鼻笑道:“你敢!你丟冰,我不把火盆往你 被窩裡放才怪……”繼志笑著搖頭道:“算你厲害,好傢伙,丟火盆……”說著出室拿 盆洗臉去了。   才一洗淨臉,欲端盆入室,忽聽一陣叮叮鈴聲,由身旁走出一騎白馬,石繼志無意 間往馬上人一看,不由驚得一怔,心想,怎麼她又來了?   原來這馬上坐著一位佳人,正是月前在道上遇到的女孩,她依舊是眼下幪著一襲綠 巾。   石繼志口中不自主地“咦”了一聲,這女孩本來是策馬向門外走,被石繼志這一出 聲,驚得在馬上側目一看,她竟像觸電似地怔住了。   石繼志見對方那一雙剪水雙瞳注定自己,不由臉紅著笑笑道:“姑娘早,想不到在 這地方又碰到了你……”   但見這少女在馬上眼圈一紅,淚珠淌了下來,隨著一翻身下了馬,呆視著繼志,道 了聲:“繼哥……你還認識……”不想話還未完,莫小晴正由內屋跨出,這少女一眼看 見她,竟一跺小皮靴,飛快地又上了馬背,頭一低,這馬越道而出。   石繼志正自奇怪得要命,本想問問對方到底是誰,不想莫小晴一出來就把人家氣走 了,自己話也沒法問,不由悵望著她的背影,卻見她背上竟繫著一面狹長的月琴,心中 不由怦然一動,暗想昨晚那琴聲竟是此女所彈,怪不得如此動人……   莫小晴一出來,見石繼志持盆呆望,不由在身後一拍他背,嬌聲道:“呆子!你看 什麼呀……”那少女早已出了月牙門,揚長而去,故莫小晴僅聞蹄聲,卻沒見到人影, 石繼志本想告訴她,轉念一想,自己可別再找麻煩,弄不好她也許又會大哭了起來,那 可不是玩的,想到此和小晴把臂入室,見桌上放著幾個油紙包,莫小晴笑道:“這是我 一早出去買的!等你一起吃,都快涼了,你卻一個人在外面傻看……”忽然她注視了石 繼志臉一會兒,一繃小臉,露出一對酒窩道:“我看不對勁……你看什麼?是不是又是 那個小賤婢來了?我聽見鈴響,像她那馬的聲音……”   石繼志不由臉一紅,心想這丫頭可真聰明,哪敢吐實,不由佯笑道:“你可真會亂 猜,這是什麼地方,人家來幹什麼?”莫小晴才回嗔轉笑,一面拉著石繼志的手,笑道: “我說呢!錯怪你了……我可真恨死那鬼丫頭了,你要是理她,那就別理我!好了,吃 東西吧……”   石繼志笑著搖頭,打開紙包,見一包是熱酥酥的奶油餅,一包是烤好的羊腿肉,還 有一包米耙,另外紅瓷茶壺裡是新沏的一壺紅茶,不由食慾大動,吃著奶油餅,撕著烤 肉,再喝著濃茶,倒吃得蠻開心。   二人吃飽後,算了賬,出門上馬,已是深秋天氣,這地方真奇怪,說熱,熱得你恨 不能剝掉皮;說冷,冷得你就想躺火炕。   太陽出來了,身上暖暖的,二人見所騎之馬走路一躍一點的,不由下馬一看,見四 雙馬蹄鐵已都磨完了,二人的馬都是如此,只好停在路頭,見有一家門口塔著木頭架子, 一旁是馬槽,正是專管釘馬掌的,石繼志從屋裡叫出人來。   這人一打量二人的馬,就知道不是凡品,不由臉上變色。   這種人對馬性清清楚楚,略一看兩馬的耳朵,就知道自己不能冒失上去,否則准被 踢,釘掌的時候,必定“鬧手”。又由內叫出兩個人來,再加上石繼志在一旁照顧著, 這才把馬捆在柱子上,還給馬眼蒙上布,二人見伙計拿出小快鏟刀,把馬蹄削了不少, 這才換上蹄鐵,又把馬好好喂足了。   二人相繼上馬,一抖馬韁,策馬如飛。只見南邊巍巍的高山,下半截是青色如黛的 暗影,山頂被太陽照射之處顏色鮮紅。   天上時有浮雲,也是紅一片,白一片,斑斑點點,綺麗非常,鴉鵲成群掠空而過, 投飛遠處,風自背後吹來,但是並不冷,溫溫的。   又向前飛馳了一陣,天色更亮,炎日高照,方纔人馬很多,此時已漸漸少了。   路旁有村捨人家,都大開了戶,土牆上畫滿了八寶十靈丹、跌打虎骨酒,這些招牌 連這荒涼的蒙新道上竟然也有。   太陽再升高一點,地面更是晴朗,遠處的大漠風沙,黃塵萬丈,二人並轡疾馳,走 馬觀花地看著那些索倫人、伊犁人、哈薩克人住的地方,就像饅頭一樣,一堆一堆的, 並且由裡面升起裊裊的白煙……   石繼志看了莫小晴一眼,朝陽之下,她的臉就像一朵玫瑰,微風裡秀髮飄揚,覺得 她很美,不由笑道:“晴妹!你覺得新疆美不美?”誰知她卻沒說話,笑瞇瞇地猛磕馬 腹,這馬向前猛竄,遠處是一片草原,無限曠野的風依然漫漫地吹著,夾著些水草的味 道。   隱聞莫小晴曼妙的歌聲,如新鶯出谷,在原野上別有一番意韻。   石繼志笑喝了一聲:“哪裡跑!”馬上加鞭,胯下汗血馬直如離弦之箭,直朝莫小 晴追了上去。只一會兒,二人就感到奇熱如烤,烈日當空,赤炎千里,太陽就像高自己 頭頂不到十丈似的,二人只好下了馬,解衣脫衫,那馬也是直淌汗。   再往前趕了一段路,已瀕沙漠之邊,北望天山,銀色一片,尚在霧中,莫小晴笑指 道:“天山到了……”石繼志笑看了她一眼道:“你以為到了?告訴你,還早呢!這天 山前天我就看見了,可是到現在還有這麼遠……”   莫小晴執起繼志一手,白了他一眼,羞笑道:“我希望再遠一點才好……”石繼志 不明其意,一怔道:“那是為何?”小晴臉紅紅,看著地面,聞言羞澀地道:“到了天 山……就要離開你了……”說罷眼圈一紅,竟似要哭的模樣。   繼志也不由感動異常,把拉著她的手緊了一緊笑道:“此行能逢晴妹,實在是終身 引以為快的事,愚兄天山之事一了,一定會去找你,你又愁什麼?”此言一出,不由突 然一驚,暗忖這願如何許得,奈何話已出口,心中好不後悔,不由盯著小晴,看得呆了。   莫小晴聞言似出乎意料的喜悅,一抬頭,瞇著那雙美目笑道:“真的呀?繼哥哥你 真好……”石繼志不由長歎了一口氣,本想實告她自己如今的立場,才欲說出,不想一 看她那副喜悅天真的模樣,又如何忍心令她失望?要是把實話告訴她,說自己已有愛的 人了,那她不傷心死才怪……   想到這裡,不由抖聲道:“自然是真的……晴妹,你為何要對我如此好?”小晴以 手掠發,笑白了他一眼嗔道:“誰對你好?真沒羞……”一磕馬腹,這馬又潑刺刺地向 前竄去,兀自回目點首道:“來比比,我就不信跑不過你……”石繼志不自覺地墮入了 小晴的情網……   眼前又到了一條大道,路上車馬不少,最多的是一種本地人叫做“架窩子”的東西, 這架窩子是用兩隻騾子架著的一頂小轎,上面可以坐人。   道上塵土時時揚起,如同煙墨一般地巍然山脈聳立在南面,不知浮雲還是積雪,山 頂上有一層很顯著的白色。二人一陣疾馳,晌午已到了一處叫血海屯的地方,只見樹木 極少,北邊是一片無際的沙地,南邊卻是碧綠的草原,像海似的那麼浩蕩、寬廣。   正北角有一條寬長的曲線,銀光燦爛,高浮於空,說它是雲,卻又不見飄蕩,說它 是山,可是四周皆是蔚藍的天色,二人知道那是長年不化的雪。   石繼志在馬上想,這天山三怪,不知是怎麼個怪法?以自己本事,是否能應付得了? 心中好不憂慮。   越走奇景越多,白色的像饅頭似的牛皮帳篷,散在那片草原上,莫小晴見狀要下去 玩,石繼志怕惹事,硬逼著莫小晴往前趕。   愈走路愈曠,並且已不像是正經的驛路,卻是一條偏路,只有三四人騎駱駝的人, 如此熱的天,居然還穿著大皮襖,抽著旱煙袋。   二人不知還要走多遠才能到下一個鎮市,人瘦馬乏,不由相繼下馬,見眼前是一片 水草地,遠遠還有幾座牛皮帳篷。   莫小晴皺眉道:“繼哥!歇歇吧……”石繼志笑道:“好吧!晴妹……可真難為你 了……”莫小晴一豎蛾眉道:“又來了!這算什麼嘛!這點苦算什麼?我還覺得真好玩 呢!”   石繼志正要答話,忽聽得“嗤嗤”幾聲怪叫,空中竟飛起了無數惡雕,離二人頭上 不過兩三丈,看樣子簡直能將人馬都由地上抓走,不由對莫小暗道:“好厲害的扁毛畜 生,今天我們就拿它當晚飯吧!”莫小晴跳起拍掌道:“好!烤著吃一定很夠味……來, 我來打!”說著探囊取出一枚鴛鴦鏢,抖手打去,不想那雕卻是靈活異常,見莫小晴鏢 到,竟自一斜身,“呼”的一翅直朝鏢身扇了下來。   儘管如此,只怪它輕敵太甚,莫小晴腕力何等強,哪能被它一扇之力就把鏢給扇掉, 這一鏢“噗”一聲,竟打進了這雕的腿根,它“呱呱”怪叫了兩聲,卻沒有落下。   如此一來,那些雕都飛高了,離二人少說有十好幾丈,嗤嗤怪叫著。莫小晴因一鏢 未打下,覺得在石繼志面前丟了面子,看了石繼志一眼,臉紅紅地道:“我就不信連只 鳥都打不下來!”說罷取出囊內的雕花小蠻弓,想用彈子來射。   石繼志笑著按住她手道:“晴妹!這東西靈得很,又飛得太高,我有好辦法打它!” 莫小晴笑問:“什麼辦法?”石繼志點頭道:“不過要你受點委屈,你可答應不?”莫 小晴瞠目結舌道:“要我受委屈?那是怎麼回事?”   石繼志仰臉看了一下天上,那些惡雕依然盤旋不去,不由笑對莫小暗道:“這辦法 也不算是什麼委屈,只是請你先睡在地上,裝一會兒死。”莫小晴擠鼻笑道:“叫我裝 死?去你的啊……”石繼志不由搖頭笑道:“又不是真死!你只要在沙上睡一會兒,這 些鳥見狀一定就飛下來,那時我在一邊就可乘機下手,準能打死幾隻,你看如何?”   莫小晴低頭想了想,笑看著石繼志點頭道:“這辦法倒真不錯,算你聰明,可是我 看你裝死一定比我內行,還是你躺下吧,我在一旁伺機下手……”   石繼志笑道:“你呀……好吧!我裝就我裝……”說著就走前幾步,選了那沙多一 些的地方,躺下笑道:“真舒服……天藍藍的,風溫溫的……”莫小晴不由嬌笑道: “我也要睡!”石繼志坐起道:“我看你真是小孩子……那我起來啦?”莫小晴一手拉 住繼志,臉一紅道:“我們一齊躺下,不是一樣麼?”石繼志想了想,點頭笑道:“好 當然更好,只是可要當心呢!若被這東西抓上一下,那可不是好玩的!”   莫小晴笑道:“沒關係,小心一點就是了。”說著把劍連鞘解下,二人並排躺下。   陽光耀目難睜,背下奇熱難耐,莫小晴才發現上當,氣得在石繼志臂上笑擂了一拳, 石繼志以手示意她別動,這樣睡了好大一會兒,果見那雕群在二人上方愈盤愈低,莫小 晴見已有兩隻離自己頭上不過丈餘,不由小聲道:“好了吧?”石繼志以手碰了她一下, 示意再低一點,那兩隻禿雕,毛好像都掉得光了,可是愈顯得疾勁異常,忽然呱呱叫了 兩聲,二雕首先下襲,各奔一人身上俯衝而下。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青光一閃,“呱嗤”一聲慘叫,那下襲莫小晴的一隻,竟吃 了莫小晴一劍,被劈了個身首異處,她人也跟著躍起,順勢又把側上方的一隻以劈空掌 力給震了下來,在沙地裡直撲騰。   就在眾雕受驚才欲上騰之時,石繼志已坐起身,吐氣開聲,雙掌齊出,只聽“呼” 的一聲,這種“排雲掌”力果是不凡,就聽數聲慘鳴,鳥羽繽紛,噗噗一連掉下了七八 只,落在沙地上連連撲翅。   二人見竟打下了這麼多,都不由高興異常,忙起身向那群惡烏走去,見最小的都比 鵝大,但卻很瘦,腿又長,嘴如鋼鉤,見了二人尚自在地上怒嗚連聲。石繼志笑道: “這些東西平日不知作了多少惡,這才叫活該……”說著挑了一隻較小的,見已經死了, 就拖過一旁,把毛拔了,露出紅亮的肉,因此處太熱,就上馬向前跑了好一段路,奈何 愈走愈是沙多路少。   遠處有幾個皮帳篷,繼志正在想是不是要去,忽聽莫小晴朝沙漠裡一指道:“繼哥! 你看那不是好幾個亭子麼?到那去涼快涼快吧!”石繼志一看,果然有幾處黃色的三角 石頂,倒很像是亭子,不由笑道;“想不到沙漠裡還有這種好地方!”說著策馬向那叢 亭影飛馳了去。   跑了好一陣才行近,果是一座座像亭子一樣的建築,但都有石欄牽在一起,真看不 懂是什麼東酉,二人不由下了馬,那馬也熱壞了,見有陰涼去處,都不由相繼竄入,由 裡面趕出不少惡雕。   外面雖是沙漠,但因此處介於沙漠與綠洲的界邊,地面上雖也是沙,但並不厚,只 是淺淺一層,這像亭子一樣的建築物,四周因有短牆圍著,所以還長著青青綠草,不過 還是多被沙土給掩住了。   兩匹馬歡嘯著嚼食地下的青草,二人進了亭子,感到涼快異常,仔細一打量,每一 亭中都立有一塊石碑,碑上刻滿像蝌蚪一樣的文字,最後還附有年月日,這才知道,原 來這是墳墓,不知是哪一族王公葬在此處。   二人找到一個涼快的地方,坐下看看,四面竟無引火之物,不得已又跨馬馳出,找 來些乾枯樹梗,取出火折子亮火燃起,須臾已燃起了一堆火,一人持雕足,一人持翅, 就火烤了起來。   如此一會兒,陣陣鳥脂香味直上透鼻端,石繼志撕下一腿遞與莫小晴,自己也撕下 一腿,吃得津津有味,到快吃飽了,才覺得這肉味竟有些酸,而且很粗,極難嚼,相繼 丟棄一旁。   石繼志看看天邊的天山,再望了一下那一望無際的大漠,回視莫小晴道:“既有此 好地方,我們不妨在此好好休息一下,然後到那邊廬捨裡灌水。這一次路途可遠了,而 且要經過一段沙漠,事先非要準備不可。”莫小晴道:“那我們休息足了,乾脆夜裡走 好了……”石繼志笑道:“夜裡走好是好,你不怕?尤其沙漠裡還有狼!”莫小晴白了 他一眼道:“我才不怕呢!聽說沙漠裡晚上會發光是不是?”繼志也點點頭道:“大概 是白天吸收了過多的熱和光,到晚上一冷了自然就放出來,不過我可沒見過。”   二人說著就在石上打起坐來,因二人夙根都厚,又得過高人傳授,這一用功,不覺 都相繼入定。一直到了黃昏,二人才相繼醒轉,只見紅霞滿天,遠處草原上,牧羊人也 都紛紛趕羊群迴轉,蒙古包內炊煙裊裊,不由令人想到那幾句絕句:“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回視大漠,黃沙千頃,正由不遠處水草邊上踱來了牛、羊、馬,像一群螞蟻似的又 多又密,陣陣的喇叭、海螺之聲,嗚嗚不絕於耳,既壯且麗,令人叫絕。二人都不由看 得呆了……   石繼志心內盤算著未來,真是既悲且喜,當他回念到自己可親的家人都落得如此下 場,更不由愴然欲泣,心中默念道:“雙親大人!兒子此行事了,定要去找那莫小蒼, 為您二位老人家報仇,但乞二位老人家在天之靈好好安息吧……”一陣陣傷心,淚水竟 涔涔地流了下來。   莫小晴也是滿腔心事,她更是傷心,盤算著天山已快到了,自己和他之間,又將如 何呢?總不能這樣沒有名份地跟人家一輩子吧?到時二人一分手,什麼還不是都完。   但是這種事情,又不能著急,想著不由癡望繼志,見他正注視那像杜鵑一樣鮮艷的 紅霞,俊目中竟掛著淚痕,不由一驚,推了他一下道:“你這是怎麼了?”石繼志以手 拭淚,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莫小晴忽然臉一紅,又推了他一下羞聲道:“你是在 想心上人是不是?想誰?”   石繼志見她那蘋果似的嫩臉上輕泛著一層桃紅,一身黃皮馬裝,秀髮長長地挽在頸 後,上面滿沾著一粒粒的砂子,在這落日紅光裡,晶瑩亮閃,可愛已極。由是念到這數 月來,她一心隨著自己,這姑娘她究竟心存何意呢?看她外表,分明是大家小姐,竟為 了自己忍受如此艱苦,真是難得……   想到此,就算石繼志再是鐵石心腸,又何能無動於衷,更何況在這種孤單的環境裡, 不由一把攪她入懷,小晴輕哼著,伏臉在他那寬厚的胸膛裡,閉上了那雙像星星一樣的 大眼睛。   繼志不覺間,竟輕吻了她的臉頰,莫小晴芳心大慰,她以為這是她夢寐以求的一份 真摯的溫馨……   於是她羞澀地伸出玉臂,輕攀在石繼志的肩上,將身子更湊近了一些,整個嬌軀都 蜷伏在繼志的懷中。他們半天都沒說話,彼此都可聽見對方呼吸的聲音,遠處哈薩克族 人的歌聲和一片胡茄聲,將西方邊塞雄風表露無遺……   暮色裡,二人攜手而出,攀鞍上馬,向遠遠的水草奔去,費了很大力氣才得到一皮 袋清水,搭在兩匹馬身上,又向索倫人用銀子換了一大袋干肉,這才上鞍前行。   誰知二人才走沒幾步,後面一陣銀鈴之聲,一匹白馬由身後跑過來,然而卻連臉也 沒看清,只見一個背影,頗像是前日所遇少女,背後尚揹著一隻大月琴,在這暮靄裡疾 馳而去。   石繼志不由一驚,心想這少女到底要到哪裡去呢?怎麼我們到哪裡,她也到哪裡, 心中不由又聯想到前天在旅店裡的一節,她既叫自己是繼哥,可見是一故人,只是她到 底是誰呢?   莫非她竟是程友雪和司徒雲珠二人之一麼?一別六年,她們的模樣一定都變了許多 了……要是她為二人之一,那自己可就太不對了……   想到此,心中好不惆悵,再一看莫小晴,竟在皺著眉,見繼志看她,不由冷笑了一 聲道:“一定又是那賤婢……奇怪!怎麼她會來這裡?再碰著她我要好好會會她,叫她 別太驕傲了……”   石繼志心想,你還說人家驕傲呢!我看你才是真驕……只是此女一片天真純情,驕 得別有風趣。自己不便答應,只是笑笑而已。   太陽累了一天,到此時才懶洋洋下山了,北首的大沙漠,還蘊含著雨色之氣,天上 像有一道虹,陣陣的風帶捲著黃沙,吹打在臉上,又痛又癢。   天氣馬上冷了下來,二人下馬換好厚厚的皮衣,還給馬背上披了一塊羊皮,這才抖 韁策馬,一路向前跑去,因人馬精神都好,這一陣疾馳,兩三個時辰已跑出了三五百里 路。   天已大黑了,馬身雖淌著汗,但人身卻凍得發抖,風聲如哨,夜冷如冰,不時由遠 處大漠吹來捲旋著的大風,二人本來醉心於夜行,到此算是失望了。   那些白天飽吸了赤焰的沙子,太陽一下山後,就開始放熱,但為時甚短,到熱量完 全散完,馬上就冷了。   這種冷的情形,可潑水成冰,不明此地氣候的旅客,夜行倒斃者為數不知多少。   所幸二人內功已臻至境,在馬上稍事提練,那先天元陽之氣上繞全身,霎時寒冷盡 退。因黑夜還長,不敢叫馬跑得太快,放著輕快步,在沙上踏行。天上有月亮,也有星 星,遠處的沙地上有陣陣的彩氣升騰,令人想起“海市蜃樓”。   到天快亮之時,二人已進入沙漠深處,天風更大了,冷得怕人,二馬不時仰首長嘯, 二人下馬略進了些飲食,又給馬喝了些水,打算無論如何,要在一天之中,趕到一個市 鎮之上,否則就難免有問題了,首先馬就得挨餓。   總算這兩匹馬俱是異種,居然在這又冷又餓的情形之下,翻蹄如飛地奔馳,到天邊 重新透出曙光之時,二人已行至一處水草地,那馬不待二人下馬,都自動馳近,嚼食一 飽。   又往前走了一會兒,竟發現前面有一道河,待走近才見沿河兩邊有好長一列皮帳篷, 都是住的人家,二人不由下了馬,想不到此處竟還這麼熱鬧。   裡面竟有道路,除了皮篷以外,還有廬捨、蒙古包,二人在馬上一路馳進,竟是愈 走愈繁華,見有一全系羊皮搭的大篷,一連是五篷相連,篷門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用 漢字寫著:“孔雀橋李家老店”,另一邊是扭七扭八的怪字,也看不懂,正有一個毛頭 小伙子在開門簾,見了二人不由驚得一怔,一面回臉咭哩哇啦叫了一陣,就見由裡面出 來個人,二人一看,嚇了一跳。   原來這人全身都罩在老羊皮之下,猛一看白糊糊的,真不知是個什麼玩意。這人一 面由頂上小口伸出頭來,睜著一雙赤紅的眼咕哩巴拉地對二人說了一套,莫小晴笑看繼 志道:“他說什麼?”繼志上前朗聲道:“你這裡是不是賣吃的?”這人面現驚奇,大 喜上前,竟打著一口甘陝口音道:“原來二位是漢人,我還以為是哈薩克人呢!鼻子高 高,皮膚又白!”   二人十幾天很少遇到漢人,一聽漢話,都不由大喜,聞言暗笑,這傢伙在邊塞住久 了,居然連漢人都不認識了,相繼走入他這皮帳內,見裡面倒很寬敞,當中紅紅地燃著 一堆干馬糞,發出不太好聞的味道,只是二人此時竟也不嫌了。   坐定後,店家過來問道:“二位這是從哪來呀?唉……漢人,我二十年沒見了……” 言罷把二人從頭到腳看了個夠,口中尚嘖嘖連聲,像欣賞玉器名畫似地鑒賞著。   一會兒由內帳一連撲出八九個人來,一個女人年已很老了,梳兩條大辮子,又白又 長,懷裡抱一個小孩,一隻手還牽著一個,身前還有三個老“纏頭”人,都盯著二人直 看,不時交談幾句。   先前那漢人上前笑指那女人對二人道:“這是我老婆,她是蒙古人,後面都是她娘 家人,聽說來了漢人,都想出來看看,二位可別見怪……”二人也只好笑笑。   那老漢人吩咐他兩個年輕兒子一陣,二人就入內去,一會兒竟各自端著熱騰騰的食 物出來,二人肚子早餓壞了,見端來的有講有肉,更覺饑餓難耐。   那老漢人與二人各倒了一杯白色的牛奶,又加上些濃茶,一面道:“先喝點奶子茶 去去寒吧!這地方要吃好的還真沒有,二位漢客來了,沒話說,等會兒我好好弄幾個漢 菜,咱們一塊吃吃!”   二人聞言大喜,一面喝著奶子茶,一面和這老漢人攀談了起來,才知這老漢人本名 柳復西,過去在陝西是開館子的,後來被征討伐回人,竟失散了,受了重傷,被這地方 一蒙古人救活,還把女兒嫁給他,他就這麼成了家,二十多年生了三男五女,言語中好 似很想回老家。   二人和他一談半天,這老漢人光顧說話,竟忘了去弄東西給二人吃,繼志把奶子茶 喝完,覺得不像普通牛奶那麼好喝,而且膻味極重,又見莫小晴那杯根本就沒動。   柳復西這才發覺,趕忙又打開一面小籠,內中蒸著幾塊粑餅,其子由內中持出兩串 香氣四溢的烤肉,這種肉是切成小塊穿在鐵絲上烤的,多半是牛羊肉,油還滴著。   那老漢人接過,放在二人面前盤內,笑笑由另桌上拿過一小紅罐,打開笑道:“用 肉蘸著吃,很香!”二人見小罐內是濃濃的好像是醬一樣的東西,莫小晴笑道:“你先 嘗嘗我再吃!”繼志聞言,用匙先挖出些塗於肉上,嗤嗤有聲,入口一嘗,竟是奇味, 不由對莫小晴笑道:“真的好吃!”莫小晴這才學樣吃了一塊,但第二塊就不敢吃了, 說有一股怪味,石繼志笑道:“你是沒有口福……”言罷以肉就著粑餅大啖了起來,莫 小晴只吃烤肉,味道也挺美的。   這老漢人自己也在一邊吃了起來,邊吃邊道:“今天我請客,不收一文,二位是到 哪去呀?”繼志也不謙虛,笑道:“我們是去天山,老人家,你知道還有多少路?”這 人一怔道:“天山近是很近了,只是那地方可又高又冷,一年到頭冰雪不化,而且山上 野獸又多,二位到那裡去幹什麼?”   石繼志想了一想,覺得這事也用不著瞞他,就正色問他道:“老人家!有三個名叫 天山三怪的老人在天山,你知不知道?”這老漢人仰首想了想,才點點頭道:“我聽人 說過,山上好像住著三個老神仙,都有大本事,不知是不是就叫天山三怪……”石繼志 心想,這就不會錯了,不由喜道:“你知不知他們住在天山何處?”這老漢人搖搖頭道: “那山可大了,好幾千里,山峰也多,聽說是在最高峰上,那峰叫什麼巴魯扎特峰,可 高得很,又有人說是在庫尼峰上,不過這兩處山峰挨得很近……老弟,這地方可危險得 很哪!沒事最好別去,去也上不去……”   石繼志聞言牢牢記住,又問他有多遠,這老漢人告訴他說差不多再有兩天就可繞過 這孔雀河,到達天山山下了,二人大喜。   三人飯飽,老漢人披上皮衣笑道:“客人要不要出去看看?今天夜裡千萬別走,就 睡在這兒,晚上有熱鬧好看。”   莫小晴一聽有熱鬧看,首先就開心,連連道好,石繼志見好容易到了這個地方,也 願多休息一天,就答應了。   三人出了皮帳後,首先入目的是那一座座的皮篷,最奇的是每家門旁都堆著一大堆 牛馬的糞,有的竟像一座小山似的,都曬乾了,不由覺得奇怪,莫小晴皺眉道:“真怪! 存這些幹什麼?嫌他們屋裡味道好是不是?”那老漢人聞言竟被逗笑了,看了小晴一眼 道:“姑娘!你哪裡知道啊!這些牛馬的糞,本地人都看成寶貝一樣,取暖燒火都是它, 而且本地人窮富,只要看其門口堆積牛馬糞的高低,就可分出,堆積得愈高,表示這家 人牲畜愈多,就是愈有錢!”   二人才知道還有這種事情,都不由笑著搖頭。三人一路行來,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都由篷內伸出頭看,石繼志無意向前方一看,竟見一處黑皮大帳篷外,繫著一匹白馬, 這馬頸上繫著一串銀鈴,不由驚得一怔,因小晴在旁,不敢問那漢人,暗中知道那少女 竟又到了,而且看樣子,竟比二人來得還早,心中不由暗暗佩服這少女好高的功夫,竟 能忍受這一夜奇寒,以她那嬌嬌佳姿,竟能受得了!想到此不由又看了身旁的莫小晴一 眼,心想她又何嘗不是。   奇怪的是,這少女如此千里而行,到底有何企圖呢?難道她也要去天山?真令人猜 測不透。   當地人都出來了,眼看就要把兩人圍上,也有不少人向那系白馬的帳篷走去,繼志 就知所料不差,定是那少女也來了。   因生怕再前行碰著她,以莫小晴這種個性,就許馬上跟她打起來,那可不是玩的, 想到此對那老漢人道:“人這麼多,我們還是回去吧!晚上再出來看熱鬧。”這老漢人 笑道:“其實樣子還不都差不多,不過衣服顯得特別些罷了!”莫小晴也覺得被人圍看 得怪不好意思,催著回去,於是三人又回去了。   在路上莫小晴問那老漢人道:“你說晚上有熱鬧看,是什麼熱鬧?”這老漢人笑嘻 嘻道:“這一帶本是蒙古索倫人雜居地,故此每年九月十五夜,都有二次盛大晚會,一 面比賽兩族的武力,一面更是年輕人求愛的時候,唯有今天晚上,所有沒結過婚的少女 都要出去,可自由選擇她們所愛的男人,任意談情說愛,輕歌曼舞……今天晚上可熱鬧 啦……”   莫小晴聞言好不開心,再往四處一望,見正有些人各持鮮花彩條由屋內走出,那老 漢人瞇著眼笑道:“他們都趕到孔雀坪佈置去了……”莫小晴喜問道:“孔雀坪在哪兒 呀?”老漢人回身用手一指後面道:“就在那喀平具山山谷裡,那地方風景奇好,二位 晚上隨老漢全家一齊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話三人走進老漢人帳篷,見幾個年輕人正翻箱倒袋地挑選著衣服,看見三人一 入,嚇得他們又進裡面去了。   石繼志笑道:“你家裡今晚上是不是也有年輕人要去應徵?或者去選人家呀?”   老漢人臉色一紅,乾笑了兩聲道:“兩個男孩子,一個女孩子都大了……今天晚上 就是他們自己成家的時候了,男孩娶了媳婦都帶回家來住,女孩子就得跟他丈夫去 了……”言下之意,頗似不捨和他那女兒分離的樣子。   那老漢人看了二人一眼,才慢吞吞地問繼志道:“還沒請教客人貴姓?這位小姐 是……”繼志一笑道;“我姓石。”以手一指小晴道:“她也姓石……”忽見莫小晴臉 一紅,才發現這話說錯了,人家也沒嫁給自己怎麼能跟自己姓?不由馬上又插語道: “她是我妹妹。”老人聞言似大喜,遂道:“原來是兄妹兩個……我還以為是一對小夫 妻呢!”莫小晴要是平日聽了這種話,不把他打扁才怪,可是今天聽了這話,卻一扭嬌 軀,臊得粉頸低垂,似喜又羞,是羞卻媚,一雙杏眼卻向石繼志瞟了去。   石繼志窘得乾笑了兩聲,連道:“別胡說……我們是兄妹兩個。”   柳復西揚著兩彎禿眉一聳一聳,神秘地笑道:“老弟……那你來得可是時候,你還 沒結過婚吧?”石繼志臉紅著搖搖頭道:“沒有……還早呢!”老漢人看了莫小晴一眼, 用手在繼志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嘿嘿笑道:“那真好極了,告訴你老弟!此地女的,嘿! 可真有美的,尤其是哈薩克的姑娘……”   石繼志看了莫小晴一眼,皺眉對那老漢人道:“告訴我這些幹什麼,我也不想……” 這老漢人哈哈大笑了一陣,朗聲道:“老弟,起先我以為老弟已結了婚了,所以沒敢說, 現在知道你還沒結婚,我才說……今晚上這遠近千里的姑娘都趕來,乖乖……可真有美 的!”   “你妹妹長得太美了,這裡沒一個男人配得上,所以我沒敢說……”   莫小晴越聽越不入耳,站起身,對那老漢人冷然道:“有地方沒有?我想歇一會 兒。”老漢人連道:“有有!”說著起身至一皮帳前,掀開幕簾道:“這還是新的呢! 二位就在這歇歇吧!等會兒再請二位出來吃飯。”說完就走了。莫小晴看了石繼志一眼, 笑道:“你再出去和他談談吧,我一個人休息休息。”石繼志不由臉一紅道:“有什麼 好談的,這老傢伙光說些廢話……”莫小晴笑著白了他一眼道:“啊?是廢話,我還以 為你怪感興趣呢,人家倒是一番好意……”說著以手掩口,竟笑了起來。   石繼志臉一紅,不由微沉下臉道:“妹妹,你說的都是些什麼話?你也太把愚兄我 人格看得低了!”說著話竟走向一邊,坐在那皮墊上,氣得臉色發紅,心想這小晴真是 太小孩性了,說話毫不考慮,一時懶得理她。   一個人由皮篷上開的小窗放眼外望,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溫溫的小手搭在肩上,石 繼志晃肩把她手掙開,卻聽到小晴格格嬌笑著道:“喲!還真的生氣呀?我可沒欺侮你 呀……”   繼志扭臉道:“我也沒說你欺侮我……得了!小姐,算你有理好不好?”   莫小晴本來以為這一次生氣一定又和以前一樣,過一會兒就好了,而且他定會向自 己賠話,卻不想他竟真的生了氣。莫小晴是如何的嬌生慣養,哪能受這個委屈?平日就 是師父蕭十九妹罵她一句,她還哭個沒完呢,更何況自己心上人給的氣,聞言不由把頭 一低,一陣傷心,眼淚簌簌流下。   石繼志眼望著窗外生悶氣,半天沒聽見小睛的聲音,也不由奇怪,但他個性極強, 輕易不願向人家低頭,心中雖覺奇怪,仍不願回頭,又等了一會兒,卻聽見陣陣的嚥泣 之聲,這一下他忍不住了,不由一回頭,那小晴卻不知何時竟躺在皮褥上,面朝下伏在 兩臂上,嬌軀連聳,正哭得傷心呢!   石繼志生平最怕人哭,尤其是女孩子,何況還是和自己有相當感情的莫小晴。   她的眼淚就像是順氣丹似的,石繼志滿腹的不愉快,竟被她這一哭,弄得一點氣也 沒有了,反倒覺得自己不該對她如此。首先,人家是個女孩子,總得讓讓她,哪能對她 這麼認真;其次,人家為了自己,不惜風餐露宿,千里移玉,自己對她如此,豈不令人 傷心欲絕?再次,試想方纔她說那話的動機,很明顯是在吃醋,可見她是愛自己的,不 管自己如今是否有資格來再接受第三個少女的愛,但是總不能這樣對人家呀!這麼做豈 不大傷人心?   他這麼一想,不由大是恐慌,心中深感愧疚,往空長歎了一口氣,一時偏又不知如 何向對方賠話,只是深鎖一雙劍眉,目視小晴,急得搖頭晃腦。   石繼志深恐她又像上次一樣一哭沒完,等會兒圍過一大群外人那可麻煩,只好歎了 口氣,就勢坐在她身邊,以手往她肩上一搭,方想勸她幾句,卻不料她竟學自己的樣, 把肩一晃道:“你也別碰……我……我知道……自己……命苦……哪配……”石繼志不 等她說完,已用勁把她抱在了自己腿上,低頭微笑道:“好妹妹!哥哥說錯了話,你還 好意思真生氣呀?”莫小晴被石繼志這一抱起,不由自主面朝上躺在石繼志腿上,羞得 兩隻手一齊捂著眼,再怎麼也不好意思讓人家看自己哭了。   石繼志見她兀自連連抽搐不已,不由一手掏出手巾,另一手拉開她的手,想給她擦 擦淚。   莫小晴是兩手使勁,說什麼也不叫他移動,一面口中尚哼哼道:“別動我……我自 己來……”禁不住石繼志力大,到底把她手移開了,一面笑道:“羞不羞呀?哭成這 樣……”   莫小晴本是一肚子委屈,經不住心上人這麼一逗,竟自又哭又笑,乾脆一滾身,全 身投進石繼志的懷中,連笑帶呼地大大撒起嬌來了,一面口中尚哼道:“不來啦……你 老欺侮人家……最不要臉,把人家氣哭了,又逗人家……”   石繼志低下頭,貼著她的臉笑道:“我認識一個小女孩……”莫小晴一翻眼笑問道: “你認識的多啦!何止一個,真是太客氣了……”遂又問,“怎麼樣嘛?認識一個女孩 告訴我幹什麼嘛?”   石繼志笑道:“她呀!簡直太愛哭了,動不動就哭,哭起來鼻子紅紅的……”莫小 晴這才聽出原來是說自己,不由羞得用手在石繼志背上一陣亂打,於是這一對啼笑小冤 家,又風平浪靜了。   二人見這帳篷果是新制的,地上舖著厚厚的獸皮,還有新的被褥,想是留作新房之 用,卻騰出來給二人居住,因一夜風霜,都有點累了,各自落坐一處,用起功來。   不知何時,隱聞有人在推那帳篷的門,發出砰砰的聲音,把二人都驚醒了,卻聽那 老漢人柳復西在外面叫道:“喂!請二位出來吃飯了,天可不早了……”石繼志忙答應 著,和莫小晴相繼走出,見這老漢人居然穿戴一新。天光已透著暮色,紅霞滿天,時有 昏鴉成群掠空,發出呱呱的叫聲。   二人隨這老漢人又進入先前那大帳篷中,一進內,見那老漢人一家人都圍坐著,當 中一矮幾上放滿了菜餚,有三副杯箸,其它全是大圓盤子,盛著一種熱騰騰、黃酥酥的 東西。   這些人見二人入內,都站起身來,二人大感不安,略事寒暄落座後,那老漢人咧著 大口道:“這地方連普通的佐料都買不全,二位大老遠來,真是太不敬了,就請多包涵 一點……”說著打開一隻砂鍋蓋,竟是一隻紅燴野雞,另外還有些烤肉、野味,二人在 此得此美食,都不由大為開心,舒舒服服地大吃了起來,只是沒有飯,吃的是一種青棵 粉烙成的餅,味道也蠻好。老人一傢俱是以手在自己盤中,拌抓著往嘴裡放,看樣子像 是以牛油拌和青棵粉,他們吃來都很有技巧,絕沒有弄得一手一嘴都是油脂,而只是用 四指把那些和油的青棵粉捏成小餅塊,再送入口中,大家的手法都相似,一面吃這小油 餅塊,同時大口飲著濃茶,這就是本地人主要的食物。   那老漢人還取出一隻白瓷小罐,內中是由川省來的“大曲酒”,二人因不擅飲酒, 再三推謝,他只得一個人獨自飲,看樣子是高興極了。   這一席飯吃了不少時候,隱聞外面亂哄哄人群,似都向那孔雀坪趕去。那老漢人的 幾個兒子也在連連以蒙古話催行,這老漢人才站起身對二人笑道:“請賢兄妹一塊去玩 玩吧!”二人也頗想看熱鬧,站起身來隨這一家人走出帳篷外,留下老漢人的妻子在家 看門,一行八人隨人群往那孔雀坪趕去。   還沒走到,已看到滿谷遍野都掛滿了各色的燈籠,光照數里。忽見路上行人,齊讓 出一條路來,各自鼓掌歡呼,正不知是何事,卻聞身後一陣蹄聲,霎時間由眾人身前馳 過。   二人見竟是兩匹全身棗紅色的壯馬,一前一後馳過,前面是一又高又胖的蒙古人, 臉上生滿虯須,多已花白,身穿白裘大氅,頭上也裹著布,上面滿綴著各色寶石,顯得 頗為富有。   在他身後那騎馬上,卻端坐著一位少女,這女孩一雙大大的眼睛,身披貂皮斗篷, 頭上戴著掩耳的皮帽,背上插了一口長劍,揹著一面蠻弓,愈顯得風姿颯爽,人嬌馬壯。   那老漢人面色一驚,笑對二人道:“想不到阿丹酋長也來啦……這可不容易!”莫 小晴問:“他身後那女的又是誰呢?”這老漢人笑嘻嘻道:“那女孩是阿丹酋長的小姐, 名叫丹魯絲,外號人稱沙漠紅。本事可大了,是這裡有名的女俠客,更會說一口好漢語, 她也來了……”   莫小晴聽後心中一動,存了心想找個機會斗斗她,看看這丹魯絲到底有多厲害。   一行人走近了那孔雀坪,這地方是一處頗為廣敞的山谷,一面背山,一面居高臨下, 谷內樹秀花芬,還有不少山泉由高而下流淌,遠看像是數條銀龍倒掛,景緻絕佳,尤其 在這萬千的各色燈籠點綴之下,更顯得五光十色,似人間仙境。   眾人擁擠了半天,才在邊上找了一處地方,舖好帶來的獸皮,石繼志和莫小晴,也 隨著他們坐於其上。天色漸黑,四面八方聚來的人也愈來愈多,扶老攜幼,叫成一團。   就在他們坐處不遠,搭有一個大黑皮帳篷,篷簾高卷,內中坐著四五個人,方纔騎 馬而過的阿丹酋長父女也在其內,另外三人卻是一老二少,那老漢人指給二人說那三人 中老的那個是本地酋長,名叫司川,那兩個年輕的是他兒子,今天也是來選妻的。   說話間已走出一排哈薩克人來,他們各持海螺,齊吹了一陣,數以千計的哈薩克人 和索倫人一同舉手三呼,那老漢人笑道:“開始了。”少頃,就見出來二人,拿了一條 大粗繩子,二族比賽拔河,拉了半天,結果哈薩克族勝了。那柳復西對二人道:“馬上 就要開始比武了……”只見已有無數壯漢,架起了高高的架子,轉烤著整只的牛羊,一 時人聲沸騰,肉香四溢。   石繼志和莫小晴正看得有味之際,忽見那皮帳篷中,二位酋長走出,一直走至人圈 中央,各自把二臂搭在對方肩上,立刻四下叫聲如雷。   二酋長行過禮後,才各自相背而行,走入事先設好的帳篷內,那司川酋長的帳篷, 就在石繼志等坐處不遠,他兩個兒子也跟父親入了帳篷。   石繼志由這老漢人口中,知道司川酋長的兩個兒子,一個叫南熊,一個叫烈日,都 有很好的武力,大概在二族通婚之前,先有一場二族競技。   那柳復西不由皺眉,對二人道:“去年比賽武功,我們這一族輸了,就因為那阿丹 酋長的女兒丹魯絲太厲害,沒人能敵,今年她又來了,看樣子,今年我們是輸定了……”   二人聞言,遠遠朝對方大帳內望去,見那丹魯絲正依在她父親身旁,低頭在笑說著 什麼。   燈光照耀通明,整片場子光同白晝一般。忽聞一陣密鼓之聲,二族人各自揚手高呼, 鼓聲一停,就見從司川族這邊“嗖”一聲縱出一名漢子,這人手持一口厚背鬼頭刀,先 走至本族酋長司川面前一鞠躬,說了一陣,司川笑著揮手令去,這人遂持刀走至這草坪 中央,還不待他叫陣,就見由那阿丹族跑出一人,一身皮裘,個子很高,也是先跑到他 們酋長阿丹帳前見禮後,再回到場中,各報名字。   柳復西告二人道:“那瘦子名叫匹敵裡干,是阿丹族有名的武師,能一手連出兩口 飛刀,這人很厲害!”莫小晴問:“你們這邊這個用刀的叫什麼名字?我看他輕功倒不 錯呢!”這老漢人呵呵笑道:“這是本族有名的赫金,他是我們酋長的女婿,很有兩手 功夫,這一場比武可好看了!”   說話間見那赫金和匹敵裡干,也是互相伸一臂,搭在對方肩上,面含微笑地點點頭, 然後放下手,那赫金一連退後四步,單臂挽刀,金雞獨立式一站,口中說了一句:“塔 刺!”匹敵裡干身形一矮,探手入懷,跟著向外一抖,掌中竟多了一口霞光閃閃、薄如 紙翼的長刀。   這刀呈長方條形,寬不過四指,長有三尺左右,石繼志不知這是何兵刃,莫小晴已 吃驚地道:“想不到這傢伙倒有一口緬刀哩……”石繼志湊近小聲問道:“什麼是緬刀? 這兵刃我還沒見過呢!”莫小晴抿嘴一笑,低聲道:“真難為你了,還是大俠客呢!緬 刀都不知道呀?這種刀,是從西域來的東西,薄如紙翼,平日以犀牛角為軟鞘,可圍束 腰上為帶,用時一抖即直,不過內力不佳者卻不擅用呢!”   說話間,已見匹敵裡干已把那口白光四射的緬刀抖了個筆直,接著一個盤旋,“跨 虎登山”式往前一蹲身子,單掌壓刀面,目視著那赫金。   此時四下人聲鼎沸,就見這匹敵裡干一邁右腿,一陣急轉已至這赫金身後,掌中刀 “毒龍出洞”,直取那赫金後心便扎。   赫金不慌不忙,容對方刀已到了背後,猛一俯身,掌中厚背鬼頭刀“倒捲翎”, “刷”的一聲,直往匹敵裡干的前胸劃了去。   這一刀又疾又快,四下的人都尖叫了一聲,忽見那匹敵裡干單足點地,全身猛然向 左一晃,像是全身側倒下去。那赫金一刀不中,匹敵裡干肩頭一甩,竟像不倒翁似地又 閃了回來,上半身猛一沉,掌中緬刀“鳳凰單展翅”,疾如電光,向赫金下盤劈來,招 術既快又猛,像是得過高人傳授。   莫小晴和石繼志都不由對望了一眼,暗忖想不到此地也竟有如此身手之人,真是天 涯盡有能人了。   就在匹敵裡幹這口緬刀才一劈下之際,那赫金一聲怪吼,全身竟自拔起,足有兩丈 多高,往下一落,已閃出了一丈多。   只見他右足一點地,身子朝那匹敵裡干猛撲了過去,這撲擊的劈勢真快,掌中刀 “桃開一枝”直取對方後背。   匹敵裡干雖揹著身,可是已知道身後刀到,想轉身來不及了,他右腳向前猛一滑, 上半身往前一搶步,雙臂猛一延伸,全身向前一撲,外人乍看,定以為他是跌了一交, 其實這一式名叫“野人抱影”,上身只差著兩三分就挨著地面了,僅憑兩足尖之力,把 全身支撐。   赫金一刀走空,他急忙猛挫腕收刀,想換“桃開一枝”為“拔草尋蛇”,直斬匹敵 裡干的雙腿,但他錯估了匹敵裡於這一式的威力,不容他抽招換式,匹敵裡干竟然一聲 怪喝,全身伏地,緊貼著地面一個大旋轉,就勢右手向外一抖。   那赫金偌大的身體,竟被他這一抖之力給摔得一溜翻滾,出去足有兩丈多遠,掌中 刀也出了手,但他心裡有數,知道這完全是對方手下留情,否則這雙腿早就別想要了。   他站定身形,赤紅著臉,匹敵裡干跑上前,將地上的刀拾起交還給他,二人還拉了 拉手,那赫金就垂頭下去了。   奇怪的是,這兩邊人並沒有任何抱怨,大家一致都鼓起掌來,可見這兩族人的感情 夙日是如何融洽。   儘管如此,在司川族這邊,總是一件丟臉的事情,尤其是那要面子的酋長更顯得臉 上不大光彩,故此見他在帳中低囑了二子一陣。   就見由他帳內“嗖”一聲,射出一條人形,這人好靈快的身法,在空中“黑鷹單亮 翅”,延出左臂把身子先在空中穩住,跟著“細胸巧翻雲”就空一個筋斗已飄然落在了 那匹敵裡干的身前。   待他身形一定,眾人才看清,這人高高的身體,濃眉大眼,虎背熊腰,全場均熱烈 鼓掌。那柳復西低告二人道:“這人就是我們酋長的兒子,名叫南熊!”二人點點頭, 都暗讚這南熊功夫不弱。   那匹敵裡干把那口緬刀收回腰上,二人略事拉手寒暄後,各自一亮式,二人都一個 轉身,這一次竟是對開了拳掌。   兩下裡走行門邁過步,各再把身形施展開來,往裡一合,擦拳過掌,都把式子亮了 開來,跟著如同走馬燈似地一陣急轉。   莫小晴對石繼志道:“原來天下武功俱一家,你看他們動手過招,各種式子還不是 和漢人一模一樣?”石繼志笑著點首,目不轉瞬地注視場上二人,小聲向莫小睛道: “晴妹,你身手不凡,你可看出這南熊所施出的這套掌法名稱了麼?”   莫小晴笑瞇瞇地注視了一會兒,遂道:“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他這是‘七十二式 開山掌’,為華山派的看門功夫,對嗎?”   石繼志不由暗自一驚,心想莫小晴還真是見聞廣博,自己若不是蒙恩師再三把各派 功夫演說與自己知道,似此種功夫,還真不易看出,想不到她居然知道得如此清楚,不 由偏頭笑了笑。   那莫小晴只當說錯了,不由臉色一紅,笑道:“怎麼?不對是不是?”石繼志歎道: “果然不愧是蕭老前輩的高足,見聞如此廣博……”莫小晴這才芳心大放,樂得直笑, 白了石繼志一眼道:“你考過我了,我也要考考你,你知道那另一人所施的叫什麼?”   石繼志不加思索地脫口道:“這匹敵裡干施的是一套少林派的羅漢拳,晴妹卻考我 不住哩!”莫小晴聞言吐舌笑道:“果不愧是上官先生的高足,真是失敬了……”那語 氣模仿著石繼志先前說她的語調,聽來十分滑稽。   二人只顧調笑,場上早已打得難分難解,只見人影閃閃,掌風呼呼,在這靜寂的草 原上,更顯得快似飄風,疾如電閃,吞吐撤取,點虛抵隙都恰到好處。   一轉眼已各遞了二十餘式,石、莫二人也不由看出了神。那南熊一個繞步盤身,好 似風車似地已轉到了匹敵裡干背後,只見他猛然一探右掌,並二指直向匹敵裡干“胸護 穴”猛點。   匹敵裡干又豈是弱者,他見那南熊身形這一閃開,背後一股勁風,就知對方招到, 趕忙一滑左腳,右肩向後一甩,“倒托金梁”,右掌伸著一翻,竟用掌沿橫撩南熊的手 腕子。   南熊左掌猛收,“鳳凰單展翅”,抖左掌及掌背向匹敵裡干的肋下擊來,匹敵裡干 身形向前一閃,左腳向右一滑,只見他身子向裡猛一收,“懶龍伸腰”,雙掌齊出,這 種抖力全系發自骨節,力量是又猛又勁,直取南熊有助打到。   雙掌一閃已到,南熊怪叫一聲,只見他向後猛一錯步,腳尖暗自用力,雙臂向右一 帶,身子快似急電地向右一旋,已經閃開了這雙疾掌,可是他身子並不停,跟著從右往 後,一個“怪蟒翻身”,“金龍探爪”向外一抖右臂,反向那匹敵裡干右助擊了去。   這一掌真快,匹敵裡干雙掌一落空,知道自己要輸在對方的掌下,他竟一咬牙,左 腿趕緊從自己面前往左一探,兩腿成斜十字形,全身用力,猛向外一擰,身子沒離開原 處,已把式子轉了過來。   遂見他兩臂在腹下一交錯,竟用了一手“金蚊剪指”的功夫,兜著南熊的左臂下, 猛往上捺,真是好毒的一式。   別說叫他實捺上了,就是容他指尖劃上一下,也是不得了。   南熊焉能不識這一招的厲害,眼看南熊右臂只撤出了一半,已被匹敵裡干交叉的雙 掌捺上了,可是猛見他左掌向上一撩,一式“朝天一炷香”,直奔對方“華蓋穴”猛擊 了去。   匹敵裡干見這一式來得好快,自己左臂反倒沒有撤出來,在這種情形之下,他竟暗 運真力,把力量完全貫注在左臂之上,猛向上一揚。   很明顯他是想憑自己高超的內力,把南熊的腕子震開,同時右掌施了一手“分水 功”,向外猛力一揮,安心要在這一式中取勝南熊。   南熊七十二式開山掌,完全是一氣貫通的功夫,見招拆招,見式破式,他這一套華 山派的掌法施出,非常沉實,確是難見的高手。   他這招式中,虛多於實,可是令人又不能不防,往往以為是實式,用力去迎,他卻 是虛式,以為他是虛式,說不定他就是重重的一下,簡直令人防不勝防。   他這一式確實是虛式,正是騙敵誘招之法,就見他猛然一挫雙臂,好一招“倒托金 梁”,一雙鐵掌猛揮而出。他這種內力向外一吐勁,匹敵裡干不由大吃一驚,身形已被 他那凌厲的掌風震得連晃了兩下。   匹敵裡干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抖雙掌,揮了過去,那南熊身形也跟著一式“黃龍 翻身”轉了過來,那雙在空中的掌,翻轉過來,依舊朝下猛捺,匹敵裡干掌上是驚人的 “馬鞍功”,用“羈馬卸甲”的手法打出。   這兩種極為相似的功夫,恰恰合在了一處,一聲大震,四隻手掌互撞之下,分出功 夫的強弱來了,那南熊一連後退了三步才拿樁站穩,可是匹敵裡干竟被震得全身一陣踉 蹌,一跤坐倒在地上,隨著一招“鯉魚打挺”,重新挺起了身形。   四下掌聲如雷,都狂喊著南熊的名字,匹敵裡干臉色通紅,說也不說一句,返身就 自行退了下去。   那老漢人看到此,竟自哈哈大笑起來,一面對二人道:“怎麼樣,這南熊是有兩手 吧!”可是就在他話還沒有說完的時候,一聲嬌叱,紅影一閃,就空飄下一片紅雲,在 空中“游蜂戲蕊”,二起三伏,已輕飄飄落在了南熊身前。   石、莫二人一見這人姿勢,都不由自主地大吃一驚,暗想這人好俊的一身輕功。   待此人身形一落定,才看清竟是一及笄佳人,仔細一看,原來就是那阿丹酋長的女 公主丹魯絲,只不過此時她把那一件外氅脫下了。她身著一套緊身密扣的鮮紅衣褲,背 系一口短劍,還斜背一面小弓,長髮垂肩扎了一根根粗的發辮。   丹魯絲一出現,已得了一個全彩,萬人鼓掌歡呼,那南熊不由一連退了好幾步,眼 中閃著神秘愉快之光。   誰也不知道,這南熊兄弟二人,早已對這位沙漠紅丹魯絲愛之欲狂,只是對方亭亭 玉人自小卻在中原點蒼山受多指尼傳了一身驚人的絕技,精通蒙漢回各族文字,人又貌 美似仙,故此一向眼界極高。   其實她已到了及笄之年,按本族規定,去年就該列為少年男子選擇的對像了,只是 從沒人敢不自量,一來她是酋長的女兒,非一般小民所敢問津,再者她那一身功夫,遠 近千里無人不知,誰還敢動她的腦筋?   阿丹酋長平日也頗為此事擔心,女兒雖一心侍奉他,再三表明她不要嫁人,只是女 兒大了,哪有老留在自己身旁的道理?豈不叫外人說話?   所以他心裡一直為這事發愁,只是女兒才貌兩佳,自己放眼外看,還真沒有人能配 得上她,故此今夕有意把她帶來,想借比武為由,順便物色佳婿。久聞那司川酋長有二 子,武功不弱,其中若有一人能勝了自己女兒,不妨就給他們撮合一下,這麼一來不但 可了自己一樁心事,還可增進阿丹、司川二族的感情。   故此這位老阿丹酋長一見南熊如此英勇,把自己這邊的勇士匹敵裡干都打敗了,心 中非但不怒,反而大喜,馬上以目示意令丹魯絲出去會敵。   丹魯絲見狀大喜,她不知老父用心在此,見狀運了一手“燕子穿雲”的絕頂輕功, 在空中“游蜂戲蕊”三起三伏,身姿真個是美妙已極。   南熊見出來對敵的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丹魯絲,心中早就酥了,一時只顧死死盯住 對方,竟忘了發話比武。   丹魯絲身形落定,見對方一雙大眼死死盯著自己看,不禁勃然大怒,嬌叱了一聲蒙 話,那南熊才從夢中醒轉,慌忙向丹魯絲一抱臂,表示見了禮。   丹魯絲已忍不住,雙臂一沉,進步欺身,竟用“單鞭掛掌”,一起式就是狠招,一 雙五掌從右往左搶了下去,往南熊二腕上便切。   但南熊也不可輕視,丹魯絲雙掌一下,他已覺得有兩股急勁之風,致使自己雙腕發 酸,不由大吃了一驚,他猝然一沉雙掌,猛然一陣急轉,變為“鳳凰展翅”,雙掌上竟 用“陰掌”的功夫,直往丹魯絲兩肋擊了去。丹魯絲左掌穿右掌,並二指往那南熊肩頭 上“肩井穴”便點。   二人一展開身形,全山谷中萬千族人,竟無一人發出聲音,看得暗自心涼不已。   南熊施“雙陽掌”向丹魯絲肋邊打至,丹魯絲用“沉雷洩地”的式子往他雙掌上一 劈,好一式“迴環獻掌”,右掌劈下,左掌更從上面翻了出來,內力貫注掌心,向外一 登,勁力已全發了出來。南熊用“鐵羽凌風”的回身現掌式,可是被丹魯絲超人的掌風 給震得連退了四五步。   按說他已算落了下風,但南熊平日自負太甚,尤其在眾目之下,竟輸給對方女流, 引為大恥,更何況他既存心想得到丹魯絲為妻,這一場無論如何落敗不得,否則,他就 喪失了資格……如此一想,他不由臉色一陣發青,低喝了一聲:“克芝尼黑刺西,武古 三板達達兒(姑娘莫慌,在下尚要向你領教兩手高招)!”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玉女交臂】   丹魯絲本以為對方一定會很知趣地下場,卻不知他竟還不服輸,仍要與自己比試, 不由芳心大怒,只是未顯露在表面而已。   南熊話一出口,他身子往下一矮,一陣叮噹相擊之音,他手中已多了一雙判官筆。   丹魯絲不由一驚,怔了一下,南熊紅著臉說了幾句,大致是請對方也亮出兵刃的意 思,丹魯絲寒著臉背手按簧,一陣輕嘯之聲,已把寶劍抽出了鞘。四下眾人亂叫成一片, 唯恐釀成流血的局面。   那丹魯絲劍一掣出,左掌一起劍訣,已把門戶亮開,南熊迫不及待地把雙筆一分, 斜身撤步,往左緊走三步,身軀向右半轉,猱身而進,掌中判官筆向丹魯絲兩眼便點。   沙漠紅丹魯絲一閃身,對方雙筆點空,跟著她向外一抖劍,“樵夫問路”式,直往 南熊當胸就刺。   南熊一帶雙筆,猛一翻,直往丹魯絲手中劍上砸,他想借自己超人的臂力,把對方 劍震出手去。   可是丹魯絲確有一身令人想不到的功夫,就見她一展劍訣,右足向前一探步,掌中 劍非但不躲,一招“玉女投梭”,反向前猛一進。   這一式又疾又快,出乎人意料之外,南熊要是不及早抽身,非傷在對方劍下不可, 他只好硬收招式,向後猛一仰身,“倒捲楊柳”,平空翻了個倒筋斗,姿態絕美已極, 得了個滿堂彩。   但是當他身形才一下落,丹魯絲已然跟蹤而至,抖劍便點,劍尖上閃著青光。   南熊騰身一縱,已經竄起丈餘高,往下一落,身形猝矮,“跨虎登山”式,左手筆 往外一伸,右手掌從他自己的左腿旁一撩,又向丹魯絲劍身磕來。   沙漠紅見狀,心道:“好小子!你以為姑娘臂力就真不如你嗎!”猝然把內力完全 貫注到右臂上,猛然一震玉腕,劍身一抖,已和他判官筆撞在了一起,“嗆”的一聲響, 劍身上發出一陣龍吟之聲。   沙漠紅丹魯絲更不稍怠,嬌叱一聲,用了一手“倒轉陰陽”,貼著他的判官筆,劍 身略斜,往外一翻,進式一抖,整個劍身已到了這南熊的右助之前,只需一挺劍,南熊 萬無活理。   但是丹魯絲到底顧念到與他並無仇冤,何況二族交情素篤,不願為此惹下仇恨。想 著一擰玉腕,收回劍身,“嗤”的一聲,那南熊不由嚇得怪叫一聲,忙向外一竄,站定 之後,方發現右肋上皮裘竟被對方利刃劃開了尺許長的一道大口子,卻並未傷到皮膚一 點。   南熊見狀臉一陣青,他就是再不服,在此情形下也耍賴不得,連急帶羞,不由把手 中雙筆向天一甩,“嗤嗤”起空而上。他本人手撫著臉,也不知是哭是叫,哇呀呀地直 分開人群,一徑走去。   丹魯絲雖勝了對方,卻無傲色,正逢那南熊甩出的雙筆自空墜下,離地尚有六七丈, 沙漠紅丹魯絲蓮足點處,竟施了一招“乳燕鑽天”,就像一支紅箭似地“嗤”一聲已竄 了起來,紅影一閃,萬眾喝彩聲中,她已落在地上,雙手把那一對判官筆接住,微微顯 得不好意思地忸怩著,把一雙筆不知往哪處放才好。   那司川族邊顯得有些騷動,主要是小酋長敗給對方,顯得太丟臉了。只見司川首長 在皮篷內似在和他那長子烈日說著什麼,烈日一面目視外面,一面連連點首,老酋長話 一畢,他已縱身而出。   石繼志和莫小晴見烈日身高體壯,較其弟更過之,頭上尚纏著一方白巾,膀大腰圓, 一臉的絡腮鬍子,看來確是十分兇猛。   烈日來勢雖猛,但當丹魯絲那雙秋波朝他一轉之時,那一腔無名之火卻再也提不起 了。   別看這烈日雖外表粗猛異常,一見了丹魯絲,竟畏服得像貓一樣,一時間竟看直了 眼,簡直忘了自己出來是幹什麼的。   還是丹魯絲見狀朝他一笑,這烈日不由也跟著咧嘴一笑,丹魯絲把劍向背後一背, 道了一聲哈薩克語,柳復西向石、莫二人解說道:“丹魯絲說要與烈日比掌法!”果然 說話間那烈日已後退一步,拉了一個姿勢,丹魯絲這次卻是出奇制勝,竟然騰身躍起, 以一雙蓮足之尖,分點烈日兩肩頭“肩井穴”,烈日身形一矮,已轉至丹魯絲身後,吐 氣開聲,二掌往空便打。   二人亮開式子,石繼志和莫小晴都已看出,這丹魯絲竟是施展開一套“通臂拳”, 那烈日竟是“七十二式短打”。   這兩種功夫,都是中原不常見的,居然在此北地胡族見人施出,不能不令人吃驚。   烈日外表雖憨,可是一套“七十二式短打”一施出,竟然是見招破招,見式打式, 換幫擠靠,速小綿軟巧,摟打騰封掃掛,每一式都有驚人的造詣,石繼志不由微微皺了 一下眉,認為那沙漠紅如無奇招,恐難以敵過烈日這一套短打了,心中不由微微替沙漠 紅感到緊張。   誰知丹魯絲一把拳勢撒開。果然不同凡響,她這趟“通臂拳”施展開,另具一番精 微巧妙,身形掌式和一般武林中所練不同,招術既迅捷又沉實,身形既輕靈又穩健,看 著似乎不覺得有什麼巧快。   可是也只有那烈日自己心裡有數,原來拳家動手,有的講究手快打手慢,有力制無 力,可是武功精純的,就不在此列了。他們一展開拳來,真是變化無窮,虛實莫測,慢 中有快,以靜制動,借力打力,四兩撥干斤,才算是能夠發揮武功的真諦。   如此一來,烈日雖把一身拳功施用得疾如暴雨,卻休想占丹魯絲絲毫上風。   沙漠紅丹魯絲一招“金龍抖甲”式,由東往西一個走勢。那烈日已認定自己恐怕要 栽在對方手中,不敢遲疑,見丹魯絲這招一出,他更認為對方是露了空招,身隨掌走, 一個箭步,身軀矯捷地走了過來,以擒拿手中的劈、掛、叼、拿四式連環,相因而生, 因勢變化,非把對方敗於掌下不可。   沙漠紅丹魯絲本是揹著身子,右足一點地,猛覺背後疾風襲至,已知那烈日用了撒 手招數。   霎時間,就聽那烈日口中暴喝一聲,抖掌就打。這一掌已用了全力,其實他本心何 忍傷害那沙漠紅,但他卻知這姑娘一身功夫了得,只要她一聞聲,定必前縱,那無形中 掌力已洩其半,只要能把她震出四五步,以她身份也定會服輸。   所以他這一掌虛實莫測,可是如果對手格拒閃躲,只要稍慢一些,立刻就會被這一 掌劈實了。   烈日求功心切,見對方初無反應,已用了實招,眼看這一掌算打上了,卻聽沙漠紅 丹魯絲哼了一聲,猛一式“金龍抖甲”,仍然是單足點地,竟把身形擰了過來。   烈日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然而招數已用實了,臨時抽招換式,遞出左掌,丹魯絲 冷笑一聲,竟不容烈日把招術變出來,猝然一抖雙腕,施一招“老猿分枝”,雙掌往右 一甩,已把烈日的掌勢封了出去。   內行人都可看出,這一式並沒有什麼力量,可是掌式迅捷異常,一招二式,掌尖一 沉,猝然向上一翻,十指點點向上揚著,她身子就像一朵紅雲似地一擰,已落在了烈日 身前。   烈日已完全受制於這俏佳人的雙掌之下了,再想還招已自無力。   總算沙漠紅丹魯絲掌下留情,一招“白猿獻果”,雙掌要是用力往外一震,慢說烈 日不易抗拒,只怕當場就得喪命在她掌下。   沙漠紅丹魯絲雙掌作勢,並未向外展,卻藉著左腳欺地之力,雙掌僅往外一送, “吭”的一聲,那烈日狗熊一般的身體,在她纖纖玉手一推之下,竟自“通通通”一連 後退了七八步,“撲通”一聲,坐了一個屁股墩。   烈日忙挺身躍起,已自面紅耳赤,只得含羞帶愧地向沙漠紅丹魯絲淒然一笑,點了 點頭道了一句話,別人也沒聽清楚他說些什麼,就下去了。   石繼志方覺這位丹魯絲姑娘可真了不起,笑著想對莫小晴談談,猛覺身側風聲一展, 不由一驚,再一看,莫小晴竟自清叱了一聲:“沙漠紅休得猖狂,姑娘來會會你!”石 繼志不由大驚,忙叫了聲:“晴妹你……”但是已經晚了,那莫小晴以“海燕掠波”的 絕快身法,在空中活像一隻白雁似的一閃,已落在了沙漠紅丹魯絲對面。   石繼志急得不知怎麼是好,那老漢人柳復西卻驚喜得張大了嘴,大叫了一聲:“好 傢伙……”兩手按在繼志肩上驚道:“你妹妹竟有這身功夫?”石繼志哪有工夫跟他說 話,一心惦念著場上,心想:“這小晴真是太胡鬧了,也不想想你自己是客,居然也上 去打,真是……”愈想愈氣,另一方面又想到,既然她已出來,總不能眼見她如此,那 沙漠紅豈是一般江湖少女可比?弄不好也許輸了,以小晴那麼要強的人,到時候看她怎 樣下台!   想到此內心好不憂慮,再注目場上,見小晴突一出來,驚得四下族人都站了起來, 一片驚異之聲,丹魯絲不由大吃一驚。   俗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莫小晴這一出手,丹魯絲只由其在空中的姿態,已 知此人是自己大大的勁敵,只是奇怪這司川族內竟會藏有此等高手,自己怎會沒有一點 耳聞?   莫小晴向外一縱,司川族起初驚愕了一下,隨之都不由叫起好來,他們雖不識此女 是誰,但既由自己族人中出來的,總是幫自己的,雖然二族感情素睦,但連敗兩場,而 這二人又是這邊的小王子,臉上總覺得有點下不了台,莫小晴一出場,身法之快,姿態 之美,他們從未見過,就連帳幕裡的司川酋長也不由振奮得喝了一聲好。   莫小晴身一落地,沙漠紅丹魯絲笑瞇瞇地道了聲:“咕喳古裡刺!”莫小晴一繃小 臉道:“我可不懂你說的什麼!”丹魯絲驀然一驚,退後一步,喜上眉梢道:“你是漢 人?”莫小晴一聽對方竟擅漢語,而且語音又正又脆,不由對她生了不少好感,笑了笑 道:“我是漢人……你也會說漢話?”丹魯絲喜得像小孩一樣跳了起來,上前一步笑道: “我一直想找一位漢人朋友,今天碰見姐姐了,這可好……”石繼志一看也不由高了興, 心說倒成了朋友,這倒挺有意思。   莫小晴一近看這位邊地俠女,愈覺其體態修長,丰姿合度,一雙大眼睛,流露出無 限情意,緋紅的臉盤,就像小蘋果一樣嬌嫩,再加上那一身鮮紅的衣裳,真是人比青蓮, 貌似花嬌,不由暗自稱讚起來。   沙漠紅丹魯絲心中更何嘗不是如此想,見小晴年歲和自己相仿,丰姿嫣然,未笑還 顰,再加上臉上那一對小酒窩兒,中原之美在這姑娘的臉上似都表露了出來,不禁心生 傾慕,更圖結納之心。   莫小晴因見自己出場過久,只圖與對方笑談,竟忘了出來是幹什麼的了,四下已有 人在低語,不由對這沙漠紅一笑道:“小妹因傾慕姐姐一身絕技,故此大膽出場,姐姐 卻要手下留情呢!”說罷不待對方答言,一扭嬌軀已縱身一旁,笑瞇瞇地似等著這沙漠 紅出招。   沙漠紅丹魯絲見狀嫣然一笑,面微紅道:“姐姐真是太客氣了,小妹哪是姐姐的對 手!”話雖如此,身子已跟著猝然扭動,以“花田錯步”的身法,一連斜著出去了四五 步,也是笑瞇瞇地看著莫小晴,謙虛地道聲:“姐姐請!”   四下都狂喝起彩來,他們從未見過這種場面,女人同女人動手,而且這兩個姑娘都 是冰肌玉膚,光艷奪人的姿容。兩人一拉架式,嬌嬌兮如玉樹臨風,巧笑倩然,不要說 看她們各顯絕技,只這麼一對立互笑,已不知迷煞了多少人,有的已情不自禁又喝起好 來。   莫小晴日中道聲:“小妹失禮了!”往前一殺腰,掄起一雙五掌,以掌沿直向沙漠 紅小腹擊去。她這一式也是虛實莫測,旨在探測對方功夫如何。   沙漠紅一聲嬌叱,見她這一雙掌來勢如電,雖然尚隔著很遠,但已覺出由其指尖上 透著疾勁的內力,逼行而入,不由吃了一驚,忙向右一挪嬌軀。   然而莫小晴這一招並不止此,猝然見她往下一沉,猛地圈回雙掌,“鳳凰展翅”, 雪白的大氅向外一翻,她人已斜向右方欺身現掌,絕美的姿態中,莫小晴已抖出右掌, 用“陰掌”的功夫,直往這沙漠紅右肋劈去。   沙漠紅丹魯絲原生就是和莫小晴一樣的小性子,儘管二女口頭上親熱至此,可是內 心卻是誰也不願在對方掌下認輸。   見莫小晴這一式來勢疾勁至此,沙漠紅愈發使了小性,認為對方手下太無情,想逼 自己掌下服輸,想到此哪敢怠慢,右腳向前一踢,人隨足轉,似蝴蝶穿花似地,已抖出 了右手,甩左掌並二指,往莫小晴左肩頭“肩井穴”上便點。   這一來,莫小晴卻又認為,對方一上來就施辣手,這一式點穴手竟是又快又疾,毫 不留情,也不由心內暗自生氣,心想:“野丫頭!你別逞能,姑娘先把你敗在掌下,再 跟你談交情!”   想到此,手上不再遲疑,向前一伏身,沙漠紅一指點空,然而丹魯絲竟自在空中一 擰掌,以“雙陽掌”手法,接著向莫小晴兜胸擊至。   莫小晴氣得嬌哼了一聲,掄掌沿向她雙腕上就劈,用“沉雷洩地”的式子迴環現掌, 右掌才劈下,左掌更由下翻了上來,叱了一聲:“打!”竟把內力貫注掌心,向外一登, 直往沙漠紅丹魯絲“華蓋穴”猛擊了去。   沙漠紅見狀吃了一驚。一挑忍氣吞聲娥眉,也是哼了一聲。用“鐵羽凌風”的回身 現掌式,猛然身子一擰,一個大轉身,掌隨身進,用足了全身之勁,直往莫小晴右肋打 去。   這一招是沙漠紅丹魯絲的絕招,又快又勁。在場之人,都不由驚叫了一聲,石繼志 也不由怔了一下。這種情形之下,已經險到了萬分,沙漠紅這一式,用足了掌力,她確 實安心要借這一式絕招,把莫小晴敗於掌下。   這種勢子快若電光石火,莫小晴也知道這一式太厲害,也顧不得發話,猝然向外一 滑足,甩腿盤身,“刷”的一聲,身子帶了回來,然而丹魯絲的纖手指尖已經掃著了她 的外氅,掌風透進了莫小晴的後背,所幸莫小晴身軀已翻轉,她驚得一抖雙掌,十指筆 直往下一搭,“平沙落雁”式,抖勁往沙漠紅丹魯絲雙掌上一點,雙掌立著,含勁未發。   沙漠紅丹魯絲本已勝了,料不到對方借身形靈活竟未敗陣,在這種情勢下哪能甘心, 猝然雙臂向外一展,想向莫小晴“天池穴”擊去。   可是莫小晴又豈肯甘休,她這一式本是誘招,就在對方纔一變式之時,莫小晴猛然 指尖向上一挑,成了“寒鴉拜佛”式,用“雙陽沓手”向外遞出。   這種力量用的是“小天星掌力”,下盤已用足了勁,纖掌向外一發,任憑沙漠紅丹 魯絲如何快捷,也難以逃開。   莫小晴出掌後,方料及這種力量太大,沙漠紅不死必傷,然而動手過招時,有時候 就連自己也無法加以控制。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突由場外眾人內發出一股急勁之風,硬和莫小晴所發的掌風抵 了一下,卻不怎麼顯著。沙漠紅丹魯絲也就借這一絲停滯,猛然一分雙臂,完全靠腳跟 用力,盡力向後一蹬,身軀完全向後猛一仰,“金鯉倒穿波”,竟似一條紅箭似地穿出 足有三丈以外,才輕輕落地,竟把莫小晴掌上的余勁給卸了。   然而發生了什麼事,也只有她和莫小晴心中知道,不由把這暗中發力之人感銘得五 體投地。   丹魯絲身才落地,秀目向勁發處一瞟,她的眼睛不由一亮,目視處竟是一漢服儒雅 的使公子,正在皺眉顰視場上,沙漠紅丹魯絲不由對他展眉一笑,但這位公子卻把頭又 低下去了。   最氣的卻是莫小晴了,她眼看這一掌滿操勝算,雖然沙漠紅這一招迴避得巧妙出乎 自己意料之外,但是如無那人暗中發勁阻了一下,就算沙漠紅再快,起碼也可令她呈出 敗像,想到此不由一剪雙眉,一回頭,想在人群中找出這人是誰。   猛聽一聲清叱,就見一條白影如銀河倒洩似地一閃而下,就在萬人為丹魯絲和莫小 晴驚歎、叫囂、喝彩的聲浪尚未消失之前,立在了場上。   這人一現身影,不止在場眾人聳動,就是石、莫二人也不由吃了一驚。石繼志一驚, 心想這一次可完了。   原來這人自眼以下以一方綠巾幪著,背系長劍,正是大漠道上屢現俠蹤的少女。   莫小晴正在有氣無處發的當兒,見平空下來一人,注目一看,不由怒得七竅生煙, 她內心早已把此女恨入骨髓,此時此地再見她,更是火上添油。更何況她一出現,莫小 晴更以為方纔暗中發勁抵自己掌力之人定是此女無疑,這麼一來,簡直是恨上加恨,仇 上加仇,向後退了一步,一聲冷笑道:“小賤婢!你來得真好!姑娘今天倒要看看你到 底是不是好惹的!”   她心中還記恨著這幪面少女當初的一句話,一背玉臂,按簧抽劍,“嗆”的一聲, 寶劍出匣,銀光四溢。   想這少女可也是來拚命的,聞言柳眉倒豎,叱了一聲:“臭丫頭!青海道上被你和 那忘情小賊氣得我好苦,今日我豈能放過你!”她更不延遲,振腕抽劍,青光閃爍,透 出陣陣龍吟之聲。   沙漠紅丹魯絲見狀聞語,始知二人像是有夙仇似的,竟動起了兵刃,不由大急,點 足撲身至小晴身側,拉起小晴一手道:“姐姐!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比著玩,可別認真 呀!”莫小晴皺起秀眉道:“你不知道,這賤婢欺人太甚,今天姑娘不給她個厲害。她 真當我是好欺侮的!”   二女說話間,那位幪面的少女竟抽空回頭死盯了石繼志一眼,繼志見她雙目紅暈, 竟透著憂鬱之色,只看了自己一眼,又把頭轉了回去答對莫小晴的話,抖聲問道:“不 要臉!罵我是賤婢,是哪一個賤丫頭一天到晚纏著人家不放?人家去青海,你也去青海; 人家去天山,你也去天山。天下真有你這種不要臉的人,還好意思罵我,我真替你羞 啊!”   這一番話說得莫小晴臉紅如火,差一點想哭出來,不由掃了一旁的石繼志一眼,心 想,你這薄情人,看著這種事,也不出來幫幫我!她豈能任人辱罵,不由也撒開了嬌性, 手指著那少女罵道:“不要臉……你嫉妒是不是?姑娘願意陪著他走,你……又怎麼樣? 氣死你!我……纏著他?”忽然她想到繼志沿途那種冷漠情形,再被少女一挖苦,眼淚 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就像粒粒明珠滾落在地。   這少女見狀似一怔,其實她的眼淚早就比小晴還早流了出來,只因面上有那方青巾 遮著,人家看不見罷了,聽了小晴的話,也是帶哭道:“我才不氣呢……這種無情的小 賊……”罵到此似覺不忍,不由用帶淚之眼回瞟了一旁席地而坐的石繼志,愈覺其劍眉 星目,英姿絕倫,後面的話竟變成了泣聲。   石繼志卻是比她們兩個更難受,莫名其妙地被人家指說怨罵,心中大不是味,又不 便出來,只急得深鎖劍眉,還得接受著三女不同的眼光。   原來那沙漠紅丹魯絲雖只是這一剎那之間,卻已把往昔一向孤傲的、目無余子的芳 心,繫在了這位曾經暗救她的石繼志身上了。她不管二女說些什麼,只是抽空瞅著這位 英姿颯爽的佳公子,心裡有說不出的感覺,在她那一向封鎖著感情的心中,從未像今天 這麼振奮波動過。   石繼志被三女不同的眼光弄得垂頭喪氣,有苦難言。心想這幪面少女竟罵自己是忘 情的小賊,難道自己曾和她有什麼感情?對方語音嬌嫩如鶯,只覺聽來耳熟,偏恨一時 想不起,心中好不納悶,只得長歎一聲,以手撫面,心想:“你們愛怎麼就怎麼吧,我 是真不能再管了……”   莫小晴與那少女彼此一罵,已成誓不兩立之局,丹魯絲勸解無效,也只好縱身一旁 作壁上觀了。她哪裡看不了,單挑了好地方,竟站在繼志身前,回眸輕盈盈地對著繼志 一笑,石繼志頓時熱血上湧,忙把頭扭向一邊。   場上可熱鬧了,一青一白兩口寶劍閃著兩道白電似的光,時上時下,只見劍光,哪 分人影,二女已經殺作一團。   這一來算是給二族之間增加了一場精彩的額外節目,他們可不管這是怎麼個打法, 反正愈兇愈好,只覺最好能出一兩條人命才夠味。   這兩個姑娘一動上手,都用的是劍,更加上二人身段的美妙輕靈,幾乎不分上下, 展開了身法,真有沉雷飛電之勢,驚濤駭浪之盛。一般的塞外族人,哪裡見過這等身手, 簡直都看直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二女一動上手,霎時間已拆了二十餘招,劍劍皆奔對方要害,忽而斜刺晨星,忽而 踏官走門,忽而偏鋒側刺,招式萬千,就連石繼志也看花了眼。   仔細一分辨,莫小晴施展的是一套“沙門慧劍”,一展開來,跳閃騰挪,舉手投足 之間,都帶著極深湛的劍術造詣。   那幪面少女展開的是一套“般若劍法”,迴避伏躍,劍點分明,身段之巧,招術之 快,和莫小晴對打起來,可謂棋逢對手,一時之間,簡直分不出劍光人影。   突然一聲龍吟,二女各自向左右一分,擊起一點金星,再看二女,都秀髮散開,粉 面透汗,嬌喘聲聲。石繼志方想出面勸解一番,莫小晴已側身壓劍,一式“白蛇吐信”, 陡地出劍直點對方前胸。   那幪面少女一豎手中劍,以“盤石起柱”法向外猛一展,但聽“嗆啷啷”一陣金鐵 交鳴,二劍竟又互擊在了一處。   那幪面少女猝然回身現劍,一式“順風扯旗”刷地抖出一道青霞,不待莫小晴回過 身來,這一劍由下往上猛揮了過去。   莫小晴久戰不勝,更由對方劍上體會出這少女果然不可輕視,見她這一劍來得太快, 忙自左一彎腰,閃開了幪面女一劍,手上不再猶豫,向左一側身,似要閃開,眼角卻斜 視著對方。   幪面少女一劍走空,見莫小晴居然想向左跑,口中叱道:“哼!你想跑?”擰身縱 上,想用一手“鐵鎖橫舟”的招式,橫劍斬去。   就在這一剎那,猛聽莫小晴口中叱道:“賊婢看劍!”猛然右臂向外一展,全身一 個急轉,掌中劍向右一偏,不待自己身形站定,已猛然倒挑而出,使了一招“孔雀剔 翎”。   那幪面少女身方至此,見狀大驚,不容她再稍緩須臾,猝然向後猛一仰身,好一招 “鐵板橋”功夫,全身竟自往後平倒,僅離地面寸許,全身竟全靠著一雙足尖點地,一 平似板,只這一手功夫,沒有十年的苦功決練不出來。   莫小晴一招走空,就聽對方一聲清叱,全身竟像風車似的,猛然一式“蜉蝣戲水”, “刷”的一聲,竟轉到莫小晴的右側,全身向上猛一蹦,一雙蓮足足尖,以“點金燈” 絕技往莫小晴雙目點去,掌中劍更不容情,“禿鷹展翅”,閃出一蓬青雨,直往莫小晴 由下向上,連臂帶臉斜劈了去,凌厲已極。   莫小晴一招“孔雀剔翎”走空,就知不妙,可沒想到幪面少女竟有這麼一手絕招, 臉都嚇青了,銀牙一咬,心忖:“賤婢!我與你拼了!反正要死也一塊死!”驚叱了一 聲:“你……”想躲開幪面少女這一招是不可能了,她竟把心一狠,存了兩敗俱傷之心。   只見她在這危如壘卵的一剎那,竟然雙手掄劍,非但不躲,竟向內急上一步,掌中 劍“力劈華山”,向幪面少女劈了去。   此時全場震驚,喧然大嘩,那沙漠紅叫了一聲不好,方要縱身上前解救,猛聽一聲: “使不得!”竟由自己頭上呼嚕嚕一陣疾風飄過,不由吃了一驚。逐聽二女一陣驚呼, 竟被這人以“莽牛功”雙雙給震出了十步以外。   三女都是一驚,這突出之人竟是石繼志。莫小晴和幪面少女各自驚叫了一聲:“你 幫她?”   石繼志因尚不知那幪面少女是誰,自然向著小晴一點,聞聲忙縱身至前,關心地問 了聲:“晴妹,你傷著沒有?”莫小晴一見他安慰自己,不由喜得往繼志身上一倚,目 光卻投向那一邊的幪面少女,臉上透著無限得意之色。   石繼志在眾目之下大覺不妥,以手輕輕扶開小晴,道聲:“晴妹……”不想陡然一 聲清叱道:“石繼志!”嚇得石繼志打了個寒戰,尋聲望去,卻見竟是那幪面少女抖著 一隻手指著自己道:“石!繼!志!你這忘恩負義的……”再也忍不住,竟嗆著哭了起 來,猛然她抬起了臉,抖聲道:“繼哥……你真的就不認識我了?”左手輕輕拉下了那 方面上綠巾,露出如花似玉的面容。石繼志再一注視,不禁狂叫了一聲:“友雪……是 你!我想死你了!”顧不得一旁的小晴,飛撲到少女身邊,張臂向她抱去。   這少女卻抽出劍向前一指,帶著無限怨氣恨聲哭道:“你……你……不許上來…… 回去吧!回到你那好妹妹的懷裡去吧!”   繼志陡見闊別了六七年的故人,不由熱淚盈眶,這少女就是把他由湘中八丑手中救 出的女俠程友雪,也是最早得到他感情的人……多少年來自己朝朝暮暮都不忘的故人, 在這種場合相見,怎不令他感慨萬千。又一聽友雪的話,知道她竟誤會了自己,不由急 得遍體出汗。   正當他呆如木雞,眼含痛淚地看著友雪不知如何解說之際,忽然身後嚶然一聲,石 繼志再一回頭,不由皺眉歎了聲:“小晴你……唉!我怎麼辦?”   原來莫小晴眼見耳聞,始知石繼志竟似和這少女有一種極深的感情,一見他竟不顧 自己,可想知他們早已定情,不由一陣心酸,眼淚卻再也忍不住流了滿臉,禁不住哭出 了聲。   繼志見一面是舉劍凝目冷笑看著自己的程友雪,一面卻是哭成了淚人似的莫小晴, 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禁也流出淚來,咬著下唇稍停了一下,將足一頓恨聲道:“你 們不要對我如此……我石繼志並非沒志氣的人!雪妹妹罵我忘情,不知指何而言?日久 天長,早晚雪妹妹就知道我是不是那種人……至於晴妹,天真無邪,又和我長途共 道……”說到此,小晴竟擦乾了淚,睜著一雙淚眼看著繼志,滿面冀望之容,石繼志不 由長歎了一口氣,那下面的話本是:“但是我只視她如妹,談不到其它……”卻再也沒 勇氣說下去了,不由哧哧不能再言。   偏那友雪聽至此又是一聲冷笑,抖聲道:   “算了吧!天真無邪?我都寒心死了……”石繼志不由一回身趴在大樹之上,眼淚 一粒粒珠滾而出。程友雪歎了一口氣,低聲道:“罷了……”輕移蓮足,想走過去勸他 一下,不想才一舉步,莫小晴早已哭道:“繼哥哥……你哭了?”也是展步欲走,二女 幾乎是一致行動,待彼此發現,都不由臉一陣紅,各把臉向旁一扭,都停住了步,嘴角 上翹著不住冷笑。   然而二女可都沒想到(誰都沒想到),她們彼此的這麼一斗氣,可給另一人創造了 機會。就在石繼志五內如焚,傷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之際,一隻溫溫的手卻搭在了他的肩 上,只當是友雪或小晴其中之一,不由抖喚了一聲:“妹妹……”轉頸一瞧不由大驚, 竟是那沙漠紅丹魯絲正在微皺著黛眉,似顰又笑地道:“是怎麼回事?男人哭羞不羞?” 說著輕舉左手,用指尖在她那小臉盤上劃著,繼志連羞帶愧,忙一縮身站好,苦笑道: “姑娘你……”四下人群見此情形,都不由大奇,兩族的酋長也偎了上來。   繼志趕忙回身,一眼見友雪一雙妙目正注定自己,似愛似怨,不由微笑了笑道: “雪妹,愚兄這些年想得你好苦……”正往友雪走去,卻聽見身後一聲長歎道:“繼哥 哥……”石繼志忙回頭,卻見莫小晴哭成了淚人似的,一面還劍於鞘,一面接道:“小 妹一輩子也不再叫你討厭了,你……”說著竟回身一縱,就像箭一樣地走遠了。石繼志 見狀大驚,他對小晴雖是沒有太深感情,但是對方嬌嬌玉女,千里隨自己一路,這種恩 情太令人感動,見她居然如此傷心地走了,哪能不驚,竟狂喊了一聲:“晴妹!你回 來……”說著足頓處展出上乘輕功“八步趕蟬”一連三個縱身追了出去。   奈何那小晴失望灰心已極,竟像亡命似地在前竄著,石繼志方想展出所學將她追回 來,不想聽得身後一陣大亂,微間那沙漠紅丹魯絲嚷道:“喂!快回來……這邊也走 了!”繼志聞言大驚,當時忙反身縱回,場上僅剩沙漠紅丹魯絲和二族的酋長,那程友 雪竟也失了蹤影……   石繼志呆若木雞似地望著,眼淚不由又流了滿臉,突然他把牙一咬,哭道:“好…… 你們都走吧!都不要理我好了……”突然一團紅影向自己打到,繼志翻身並二指,向這 物上一按,只覺軟軟的,竟是條小手巾,又聽那丹魯絲笑道:“擦擦淚吧,沒見過你們 漢人這麼愛哭……”繼志苦笑道:“謝謝姑娘……我要走了!”遂把那小手巾原物擲回。   那阿丹族長走過來執起石繼志一手,笑著講了一大套,沙漠紅笑道:“爸爸說你是 大英雄,要和你談談,走吧!我們回帳篷去談談,別哭……”說著伸手拉起石繼志就走。   石繼志心緒紛亂已極,哪還有閒心跟他們談話,但經不住丹魯絲一個勁兒拉,還有 那司川、阿丹二酋長,也是笑著硬拖,只好忍了滿腹傷心隨他們走進帳篷。只聽萬眾歡 嘯,又復鬧作一團。   原來比武之後,緊跟著就是擇侶了,一班男人歡吹出不同的笛聲,石繼志要在平日 睹此盛況,早就興奮得不得了,可是當此傷心之餘,哪還有心去看這些!只是一個勁呆 坐著發愣。   隨見無數少女齊舞而出,月光之下一個個都似仙子下凡,輕歌曼舞,杏目流波,那 些瘋狂了的年輕男人,都自人群中竄出,高叫著他們情人或如意佳人的名字,希望她們 能選擇自己。   果然有不少的少女舞到了她們如意郎君之前,都以長長的水抽,往那男士臉上拂去, 這被拂的男士如果是未婚的,並且對此女有意,就可將選中自己的少女一把拖住。   然後這一對情人雙雙起舞,舞到筵前共飲一杯“合歡酒”,這種合歡酒是用數十種 果汁釀成,酒性甚烈,按他們的風俗,在此定情成婚之夜,男女二人都要喝得酪酊大醉 方可停止。   然後他們就算是夫妻,可以任意而為了。多半的習慣是在此夜盡情風流達旦,天一 明就由新郎牽出早已備好的駱駝,將新娘載上,出外去暢遊一月,這一月就是他們的蜜 月生活。   石繼志呆看得味同嚼蠟,忽見身旁的沙漠紅丹魯絲不知何時竟換了一件素白的長裙, 拖著一雙長袖,看起來就像出水芙蓉,霓裳仙子似由篷內走出,阿丹族長不由一怔,又 驚又喜:分明是自己的女兒今夜有了意中人,居然也盛裝出舞了。   那司川族長也高興得合不攏嘴,心想自己兩個兒子她不知是看上了哪個,不管哪一 個,反正總是其中之一,似此美麗嬌娃,一旦成了自己兒媳……這老頭子想著想著,眼 睛不由瞇成了一條縫。   石繼志見沙漠紅丹魯絲一出來就看著自己甜甜一笑,就一怔,暗忖:“這姑娘老對 我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可得小心點,現在我可真怕這一套……”但是人家對你笑, 總不能繃著瞼不理,無奈也只好苦笑了笑。   沙漠紅丹魯絲已款款起舞,加入了少女群中,四下掌聲如雷,狂喊怪叫成一氣,尤 其是那些年輕人,都像發瘋了似地喊著:“丹魯絲、丹魯絲……”丹魯絲就像一隻白天 鵝似地舞著,她那嬌嬌美體,婷婷玉姿,就像月中的嫦娥似的。   她舞到哪裡,就有無數的壯男偎在那裡,他們用手拍著自己半裸的結實的前胸狂叫 著:“克芝達西刺!克芝達西刺……”意思是:“姑娘選我吧!姑娘選我吧……”然而 這高尚純潔驕傲的姑娘卻連正眼也不瞧他們一下。   帳篷內的兩個酋長不由怔住了,原來那人群的前面,向丹魯絲叫得最厲害的,正是 司川酋長的兩位公子烈日和南熊,然而丹魯絲並沒把那長白的水袖往他們二人之中任何 一人的面上拂去,證明她的意中人,決不是這二人。   按照規定,除了兩族自己人以外,別的族人沒有應選的權利,那麼她的意中人是誰 呢?   石繼志見沙漠紅丹魯絲舞著舞著,竟舞到了自己的面前,心中一驚,再見這姑娘的 目光裡隱含著無比的嬌媚,向自己看著,不由嚇得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心想:“糟糕! 她別是看中了我吧!”就在他此念尚未轉完之際,丹魯絲竟像一隻雲雀似的,翩臨在他 的身前,側身揮袖,白袖如帶,已佛在了石繼志的臉上,石繼志連驚帶急,忙伸手抓袖, 糊塗中竟合了規矩,頓時眾聲大嘩。   丹魯絲也停身不舞了,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凝望著繼志,嘴角動了動,想是要說些 什麼,又羞於出口,雙頰鮮紅地笑著,鑽進帳幕裡去了。   石繼志方如夢初醒,大叫一聲:“這……這不行!姑娘!”兩隻強壯的手已經按在 了他的雙肩。   石繼志驚慌中抬頭一看,竟是沙漠紅丹魯絲的父親阿丹族長,他用兩手搭在石繼志 的兩肩,笑得滿臉皺紋都開了,他大笑著叫道:“好刺裡酥!好刺裡酥!烏金山口一於 特……”意思是:“恭喜你!恭喜你!我女兒真是好眼力!”   石繼志急道:“什麼好刺裡酥?族長!這是不可能的事呀!”但是這位老族長雙手 依然搭在繼志的兩肩之上,哈哈狂笑道,繼志也不便掙脫他的兩腕,只急得狂喊造: “丹魯絲!你出來!我跟你說……丹魯絲!天啊……”老族長不管他叫些什麼,還把他 那長滿大鬍子的臉湊上來,在繼志的兩頰狠擦了兩下。   四外暴雷似的歡呼了起來,雖然在他們的心中並不歡迎一個漢人被丹魯絲選中,然 而他們眼見石繼志如此身手,貌相如此神俊,都莫名地對他產生好感,崇拜著他。又見 那阿丹族長居然都拋開成見,歡迎一個漢人佳婿,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自然也高聲 吶喊了起來。   石繼志好容易掙開了這阿丹族長的鬍子臉,又叫了兩聲:“丹魯絲!丹魯絲!天啊! 你在哪兒呀!這算是怎麼回事?丹魯絲!”   突然兩杆判官筆透風點來,石繼志大驚,忙一矮身,一條黑影由自己頭上掠過。這 人一下地,“怪蟒翻身”翻過身來,竟是南熊!   石繼志不由一驚叫道:“南熊!你要幹什麼?”這南熊已雙目如血,哪還會管其它, 大喝了一聲,向前一劃步,猛然“倒打金鐘”,雙筆掄直,突然向後倒崩過來,往石繼 志天靈蓋上猛砸下來。   原來南熊兄弟,目睹心上人丹魯絲竟選中了這漢人,不由怒火中燒。按照他們族中 規定,情敵可以比武,雖然自己勝了依然不能獲得丹魯絲的愛情,但是總可當眾羞辱石 繼志一番。再者他們只見莫小暗和程友雪二女的武功確是了得,但是並未見過石繼志顯 露過什麼身手,因此他們更是不服,心想石繼志也許只是輕功好一點,技擊方面或許連 自己都不如,何不出手當面差辱他一番。   按照他們規定,凡是比武時殺死對方,可不負任何責任,因此南熊兄弟心存陰險, 想將石繼志殺死,以一吐心中怨氣!   石繼志見南熊一照面就是狠招,心中也不禁有氣,正逢這南熊一雙鐵筆倒崩而下, 勁猛力足,要是讓它沾上,准得腦漿迸裂。但石繼志不躲不讓,猛然伸雙掌,直往這南 熊兩手腕上叼去。   石繼志因自己在此總算是客,並不願傷害對方,否則只略用功力,南熊何堪一擊, 因此心想將他手中兵刃奪下手就罷了。   但南熊也非弱者,他這一雙鐵筆眼看已碰上了對方,忽覺兩手腕側疾風撲至,不由 一驚,猛然一個“繞步盤身”,手中雙筆向當中一合,「噹」的一聲脆響,已並在了一 起,跟著擰腰上前一步,“童子拜觀音”,“呼”的一下猛然磕下,還是直往石繼志當 頭直碰而下。   這一式相當厲害,石繼志原想僅把對方鐵筆搶下手,羞辱他一番也就算了,沒想到 南熊居然像是和自己拚命似的,招招皆是奔向要害,不由勃然大怒,暗忖道:“好個狂 小子!你只當我空手就怕了你不成?”想至此一晃上身,微錯出一尺左右,摔出右掌, 發五成勁抖掌就向對方鐵筆上直封了去。   南熊陡然間一怔,心想:“好小子!你大概是不想要這隻手了……”想至此猛然雙 臂加勁,十成功力往下直碰了去,但聽嗡然一聲大震,南熊頓覺雙腕就像折了似的一陣 奇痛,一雙筆被對方肉掌一擊,竟自反崩了回來,那種猛勁,竟使自己隨著雙筆,一連 翻了好幾個倒筋斗,雙臂麻得幾乎都抬不起來。   但是南熊也具有一股硬勁,儘管痛到如此地步,可是那一雙手竟是死握著那雙鐵筆 不放,虎口都快震裂了。   他至此才知道這個漢人功夫竟如此了得,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甫一站定身形,已 不由牛喘不已,額角汗透,再看對方,竟是冷笑著負手而立,像是沒一點事。   石繼志見這一掌竟把他震得一連隨筆翻了好幾個倒筋斗,滿想雙筆一定是握不住了, 沒想到他仍然握在手中,不由也頗驚異,見他面紅如火,喘聲如牛,知道受痛不淺,內 心尚覺自己來此到底是客,還是見好就收算了,不由對他冷笑了一聲道:“南熊!你可 知道厲害了?我尚有事天山一行,可沒功夫在此跟你打著玩!”   說罷回頭就走,不想才一起步,頓聽身後一聲大喊道:“青赤花!”這是一句罵人 的粗話,石繼志方黨不妙,猛覺頂上勁風猛襲而至,仍然是奔命門打下。   石繼志冷哼了一聲,向上一抖單掌,這一次用了七分勁,用掌沿一劃那鐵筆杆,已 把這杆鐵筆握在了掌中。就在此時,頓覺右肋也是疾風撲至,竟是南熊另一支判官筆以 “橫掃千軍”式,向石繼志肋上揮來,這一次他雙腕上都用足了力,簡直就是拚命來的。   見石繼志伸手已握住自己一杆判官筆,南熊大驚,掙了兩下沒掙開,情知不妙,只 得左手加勁,另一支判官筆以雷霆萬鈞之威,直往石繼志右肋擊下,滿想以這一式能迫 使對方鬆開那只握筆之手。   但是他沒想到,就在這支筆已沾上了石繼志衣服的時刻,忽見對方一睜雙目,神光 如電,心方一驚,左手鐵筆已經揮上了對方肋骨。   南熊不由大喜,運勁向外一抖,但聽“噗”地響了一聲,四周之人都不由驚得大叫 了起來,他們想這漢人是萬萬活不成了。南熊心方一喜,忽覺那杆鐵筆就像敲在了一塊 極軟的豆腐上似的,霎時間那支鐵筆連頭帶身竟深深陷在了對方肋內。   南熊心方驚異對方怎麼骨頭這麼軟?就在這念頭還沒轉完之時,猛覺右手一陣奇痛, 遂見對方只一擰臂,自己右手鐵筆竟到了人家手中,不由大驚,再看自己手,順手往下 流著血,才知虎口被對方一擰,竟自皮裂血出,不由喊聲:“哇西!”向後猛一挫步, 想把左手兵刃帶出,不想一拉竟拉不動,這才知道,這年輕漢人竟是真有功夫,不可輕 視。   南熊大驚之下,忙松左手,以“倒踩古井”步向後一連退了三步,不想對方卻更快, 石繼志已存心給這南熊一點厲害,順勢向外一抖左掌,順臂已兜在了南熊腋下,喝聲: “去你的吧!”跟著向外僅用了一分勁一送,南熊已順勢出去了七八步,一個屁股墩坐 於地上,他就是再厚顏,也不能不算輸了,一張紅臉都成了紫色,就地一滾已自站起。   他那左手一杆鐵筆,尚深深地陷在石繼志右肋之內,石繼志見無數人都看著自己, 有意表演一手,殺殺眾人之威,只見他吸了一口氣,猛然肚腹向內一吸一凸,開口喝了 一聲:“去你的!”但見那杆判官筆,隨著石繼志右肋向外一鼓,“嗖”的一聲,就像 一支凌空之箭,一陣疾嘯而出,竟自無蹤。   南熊見狀不由嚇了個忘魂,一時竟呆在了當地,石繼志冷笑了一聲道:“我知道你 是為了丹魯絲,對我心存妒嫉,其實這與我又有何關?真是莫名其妙……”   說到此一扭頭,見司川和阿丹二位族長都在愣望著自己,滿面驚異之色,向前走了 兩步,躬身對二人行了一禮道:“多謝二位族長盛情,在下想馬上就起程赴天山一行, 婚事一項,實不敢高攀,並非繼志故示孤高,實有難言之處,尚請族長勿怪!”   言罷也不管對方聽懂聽不懂,轉身就走,耳聞那阿丹族長大呼之聲,想是召自己轉 回,石繼志不由足下加緊腳步,才行了兩步,微聞“嗤”的一陣破空之聲,心中一驚, 即知定有暗器襲到,往前一伏身,見擦頂而過者竟是一枝蛇頭白羽箭,石繼志不由勃然 大怒,“怪蟒翻身”修地轉回,見這次竟是那烈日,心道:“好一對兄弟!竟是這等不 知自量,今天我就不客氣了!”才念及此,又聞得“叭叭”連著兩聲啞簧彈崩之音,又 有兩枝蛇頭白羽箭,竟是帶著哨嘯急閃而至。   石繼志知道這種暗器十分厲害,它是每枝長有一尺的白羽短箭,箭頭細長呈菱形, 尖銳無比。最厲害是入肉內就有如馬尾般粗細的芒刺,由箭頭上自彈而出,中箭人只有 用刀連箭頭帶肉深深挖下一大塊,才能起出,要是射中要害,十有八九是活不成。而且 這種暗器不是靠指力腕力擲出,而是裝在一銀質長筒內,這小筒緊緊扎在右腕之下,每 筒內可壓箭十枝,筒內裝有卡簧,用時只須以小指輕輕勾按機鈕,這箭自會由簡內射出。   石繼志一聞聲,就知自己所料不差,果然就是這種狠毒的暗器,先就不樂意三分, 正逢兩校蛇頭白羽箭射來,一奔嚥喉,一奔心窩,聲響一箭已到,奇快無比。   石繼志哪敢怠慢,知道這種暗器勁道太猛,掌風定是揮它不走,想到此雙掌下按, “一鶴衝天”陡然拔起了七丈高下,這兩支蛇頭白羽箭已走空了。   石繼志在空中“雲裡翻”,已看定了烈日正縱身往一棵大樹上掩去,石繼志心中已 恨透了這烈日,哪裡還能容他逃開,一聲長嘯,在半空中,“金鯉亮脊”向上一挺腰, 身子已挺成筆也似直,跟著“海燕掠空”式向兩側一分雙腕,強提了一口丹田之氣,身 子竟比箭還快,直往那大樹上撲去。   烈日因銜繼志奪美之仇,更念傷弟之恨,所以一怒出手,他自知動手是萬萬不及石 繼志,所以來一個“金蜂未至蟬先覺,暗叫無常死不知”,把自己最得意的暗器蛇頭白 羽箭取了出來,滿想憑這一筒十枚白羽箭,再怎麼總能傷了對方,只要射中一枝,就足 以消洩心中之恨,不想對方竟具如此身手,一連三箭,居然連對方衣邊都沒沾一下,哪 能不驚嚇萬分。   他才縱上樹帽,眼瞟處石繼志身已撲下,烈日連驚帶嚇,一扳手中箭筒,施了一招 “老猿墜枝”,全身憑左掌懸枝陡然下滑,“叭叭”兩聲脆響,又有兩箭竟奔石繼志雙 目電閃飛來。   石繼志憤怒填胸,在空一翻雙腕已把兩箭握在了掌中,頓覺掌心一陣火熱,可知勁 道之足了。   石繼志才一抓箭,那烈日已鬆手下地,擰腰向後坡便縱,石繼志撲上樹,他竟已出 去了四五丈,石繼志被逗得無名火大起,喝聲:“小輩欺人大甚,看箭!”用二指鉗著 箭身白羽,以“托手箭”打法,向外一翻腕,“嗤嗤”兩聲,兩道白線一閃,已奔烈日 後肩“肩井穴”上射去。   烈日功夫也頗了得,聞風即知原物奉還,頭也不回,向前一伏腰,兩枝箭已擦背而 過,勁道之足,並不稍遜卡簧彈出,可知對方手勁之大了!   他這一伏腰,石繼志已捷如飛鳥般縱身而至,足才一落地,立刻冷笑著道:“暗箭 傷人算哪門子英雄,烈日!你接招吧!”話一完,竟用了一手“龍形穿手掌”,把一股 丹田氣貫上了右臂,向外一抖。這種掌力,身勢不用落實,只要掌風沾上對方,準能傷 對方於掌下,石繼志掌風勁疾,已堪堪擊中了烈日。   烈日見石繼志一迫近,已知道不易逃開對方掌下,只得一咬牙,作困獸之斗,他腕 下白羽箭,是縱橫江湖成名的利器,今夜竟兩次失手,已生戒心。在這千鈞一髮中,竟 自彎指扣上了箭筒機鈕。見石繼志雙掌已到,他連回身的工夫都沒有,猛然一仰身,用 “金鯉倒穿波”的姿勢,“叭叭叭”三道白影電閃般向石繼志打去。   這一手暗器更是厲害,因相距太近,任石繼志身形再快,也是難以逃開了,就在這 緊張的情勢下,驀然斜刺裡一陣疾嘯,跟著叮叮一陣脆響,竟由側面飛來三點金星,不 偏不斜正打在那白羽箭身之上,腕力之強,竟把這麼為勁的白羽箭身硬給錯開了半尺。   石繼志驚慌之下,一式“潛龍升天”已拔起八尺許高,以二足足尖,向下一點,已 閃開二箭,一彎身鉗住了下余一箭的箭身白羽。他心中已恨透了烈日,向外一翻腕,口 中暴喝了一聲:“打!”“噗”一聲,竟自扎入了烈日胯股之上。   烈日疼得“喲”了一聲,他也真狠,竟不容那矢尖鋼刺彈出,猛一反手已把這枝箭 拔出,鮮血如泉湧而出。接著一個“懶驢打滾”,在地上猛一個翻身已自挺身而起,雙 目如血,只見他猛然伸手向腰中一探,“噗嚕嚕”一陣風響,竟由腰上抖出了一條金絲 鎖口鞭,跟著向前上足,身形往右一旋,金絲鎖口鞭就像一條銀龍似地,倏地向石繼志 橫腰掃來。   石繼志正心想這發金錢鏢救自己的到底是誰,不想才一轉念,烈日居然亮出了兵刃,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猛下毒手,不由怒喝了一聲:“來得好!”往下一撲,上身已貼 著了地面,擦著地面一擰腰,已把金絲鎖口鞭讓了過去,往外一長身,雙掌往外斜推, 勁疾的掌風反向烈日右肋打去。   雙掌還未打上,烈日就覺得掌力十分重,暗說不好,猛然往回用力一擰身,“嗖” 的一聲已出去了丈許,殺腰就逃。石繼志只當他又有暗器要到,真有點怕了,喝了一聲: “你還想走麼?”人隨聲起,用蛇行乙式飛撲了過去。   石繼志這一次是安心不讓他逃出手去,一式“游龍探爪”向外一遞掌,口中嘿了一 聲,掌風竟把烈日震得一連後退了好幾步。   這烈日已嚇破了膽,怪吼一聲,猛然擰身,向兩丈以外的一棵樹上縱去,石繼志冷 笑一聲,丹田氣一提,一點足尖,雙臂往下一抖,一鶴衝天陡然拔起,雖起身較這烈日 為遲,但卻超在了他的前面,竟先他落足在那棵枯樹之上。   這麼一來烈日身形已撲至,再想收勢,哪還能由得了自己,倏地摔了下去,這一下 可把烈日害苦了,這棵樹高有四五丈,僅是一棵枯乾,並無其他可落足之處,要是摔下 來,就是不斃命也得落個骨斷筋折,他又哪裡知道,還有更妙的在後頭。   身才摔下,但見白影一閃,烈日方閉目受死,誰知石繼志竟又比他先下地了一步。 烈日正頭下腳上倒栽而下,石繼志因心存厚道,不忍見他如此摔斃,口中喝了一聲: “死可不成!”掌猛向上一翻,已按住了烈日的雙肩,又向上一推,烈日偌大身體忽悠 悠起來了足有四五丈,竟自又到了欲落足之處,同時身子已正了過來,烈日在空一分雙 臂,才落足樹幹之上,已嚇得面無人色,汗流使背。   石繼志在樹下冷笑了一聲:“兄弟!你還差得遠!我走了……”說著略一環視,並 未發現施金錢鏢救己之人,見眾人又都偎上,為了免去麻煩,他歎了聲道:“我還是走 吧……”跟著倏起倏落,施出上乘輕功“晴蜓點水”,一霎間已撲出這孔雀坪。   他離開鬧哄哄的人群,陣陣夜風由無垠原野吹來,使他感到清醒了許多,他又想到 了莫小晴和程友雪,他想:“如今這兩個人都走了……她們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理我 了……”尤其是程友雪,他覺得自己太對不起她了,自己所以能有今日,甚至自己能活 到今天,要不是這位姑娘,什麼都談不上。   於是他又想到,當初在洞庭湖畔自己逢難時被她救到那一所破廟中的情節,程友雪 是如何安慰自己,鼓勵自己,那種恩情豈能容人一刻去懷!想到此不禁覺得鼻子酸酸的, 哭道:“友雪妹妹!我是愛你的……你怎麼竟會誤會我?多少日,多少月,多少年,我 都想著你!友雪!你忍心棄我而去麼?”   忽然他又想到了小晴,這位姑娘居然陪自己遠走窮荒,沿途吃盡了苦,似此真情, 就是鐵石人又豈能不動心呢?   何況這位姑娘無論學識人品或者武功,哪一樣也都是上品,尤其近日來。自己竟和 她相處得如同兄妹,這一突然失去,竟似少了一件極心疼的東西似的……他哪裡知道, 雖然口口聲聲自認為和小晴只是兄妹之情,事實上確實不是如此了。   只要一靜下來,小晴那天真無邪的影子就浮在眼前,笑時的嬌,鬧時的俏,靜時的 甜,動時的美—……多少往事又重回到了他的腦中。   不知不覺,他口中竟又喃喃地喚著:“晴妹!晴妹……你真的走了?”   猛然他想到了一件事,忽然大叫起來,自語道:“我真傻,她的東西、馬什麼的, 不都還在柳復西處麼?”想到此不由足下加緊,笑道:“對,她一定在那兒……她不會 走的!”一會兒那老漢人柳復西的羊皮帳篷已在望中,再幾個起落已至門前,只見全帳 空空,眾人都在狂歡未歸。   石繼志揭簾入內,見一個四十上下的哈薩克女人坐在裡面,正是柳復西的妻子,見 石繼志回來,忙站起連說帶比直往外指,石繼志也聽不懂她說什麼,不由急道:“她走 了麼?”那女人依然像說外國話似地哇啦哇啦直叫,石繼志正感納悶,這女人卻從身上 取出一個紙團,遞與石繼志,並連向外指。   石繼志驚奇地接過這紙團,見被握皺得一塌糊塗,口中道:“這是她寫的麼?”忽 然想到問她等於白問,還是看看信吧!   展開這紙團,其上是篇蠅頭小字,頗為絹秀的一筆草體,但卻似臨筆急促,寫了幾 行,又用筆劃去了,試讀之卻是滿紙辛酸,上面僅能辨認出幾行:“我的人雖走了,但 是我的心卻永遠追隨著你……天長地久……海角天涯……”石繼志不覺一陣鼻子發酸, 淚竟流了出來。   原來這位多情的姑娘在和友雪一番狠鬥之後,一心盼望他能安慰自己一下,卻不知 他竟奔向程友雪,一時心寒透底,再也忍不住,反身狂奔而去。   後來雖發現石繼志在身後追她,但是總因當著友雪不便如此回來得快,方把腳步放 慢,心想只要石繼志能追上來,多少安慰一下,也就可以見好就收,自己又豈能忍心真 走?   誰知在此時那程友雪竟也生氣回奔,石繼志又轉回追那一邊,這麼一來,莫小暗勢 成騎虎,是非走不可了,更加上眼見他對友雪如此深情,芳心也不由為之寸斷,一時足 下加勁,如飛趕回那住處帳篷,進門就放聲大哭了起來。   那老婦人見狀嚇了一跳,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語言也不通。莫小晴哭了好一陣 子,才止住淚,自己忙帶了隨身衣物,到後面把自己的馬牽出來,本想給他留一封信, 只是心情太複雜,舉筆久久不能下言,最後才寫道:“繼哥:當你打開這封信時,我已 經走了。繼哥!你可知我內心是多麼不願這麼做啊!這些日子裡,我的心已全給了你…… 我的人雖然走了,但是我的心,卻永遠追隨在你的身邊,天長地久,海角天涯……”   忽然又覺得這麼寫不好,用筆劃掉又在旁寫:“我是多麼的傷心失望……繼志哥 哥……今生今世,除了你以外,已沒有我再能愛的人了……但是你,狠心的薄情人……” 寫至此她已泣不成聲,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落筆,同時又怕他回來,於是用筆又把寫好的 劃去,順手團成一團拋於一邊,含淚外出上馬狂馳而去。   那哈薩克婦人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待她走後才從地上撿起了那皺作一團的紙來, 知道這裡面定有原因,就揣在懷裡,不一會兒果然見那年輕的漢人也回來了,所以連說 帶比地說了一陣。因她丈夫是漢人,所以還能湊合說幾句不成文的漢語,石繼志尚能聽 出:“她……女人……馬……有走!”   石繼志流了一會兒眼淚,知道傷心也沒有用,還是走吧!天山之行事了,自己如道 經川蜀,定要訪這莫小晴,好歹也向她表明一下自己的心跡,並非是如她所想的那麼薄 情之人,實在是此心已早早托付他人,只能視她如妹,別的……又能如何呢!   唯恐那沙漠紅丹魯絲發現自己不在場,又逼了來,那可就慘了,自己天不怕地不怕, 可真是怕和女人打交道……   念及此不由慌忙整好革囊,又裝足了水,牽出那匹汗血馬,這畜生似已閒得不耐, 一個勁長嘶,石繼志面朝那哈薩克婦人含笑道:“今天一天實在打攪你們了……”說著 摸出一小錠金子遞與那婦人,這哈薩克婦人竟是說什麼也不肯收,石繼志只好收回,才 一上馬,那馬已自行揚蹄狂嘯而奔。天已近午夜,可是四野卻被一輪皓月照耀得如同白 晝一般,天山就像矗立在眼前似的,皚皚的白雪耀得雙目難睜,他想離天山也許不遠了。   他順著這孔雀河邊一路策馬而下,心中尚想道,那沙漠紅丹魯絲如知道自己走了, 不知該多麼傷心,以她那種身份和容貌,這種打擊太大了……“可憐的姑娘,並非我如 此狠心,實在是我不得不如此啊……”   眼前已是一條寬大驛道,道旁栽著一種不知名的大樹。石繼志的馬方踏上驛道旁, 卻聽見一聲嬌喊道:“你才來呀?我等你好久了……”石繼志不由一驚,見不遠樹下一 騎白馬,馬上端坐著一白衣少女,因面部被樹影遮住一時不易辨認,只當是莫小晴和程 友雪之一,不由大喜,笑道:“妹妹……”一夾馬腹,這馬潑刺刺已馳近,這少女猛一 回頭露出花容,石繼志不由“啊”了一聲,頓時汗流浹背,心想:“我的天……竟是 你!”   原來這少女不是程友雪也非莫小晴,竟是才同自己強迫訂婚的沙漠紅丹魯絲,石繼 志甫見此女,哪能不心驚肉跳?   驚慌中一打量這丹魯絲,見她一身白綢大裙,外披銀狐大氅,微露出半截劍鞘,頭 上戴著一頂紅色小皮帽,僅罩在頭頂正中,正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笑看自己,嘴角上 翹,露出一對酒窩,上身微微在馬背上晃著,不發一語。   再看她馬背上的東西,竟比自己準備得還齊全,有皮水袋,乾糧袋,還有一個黑皮 大革囊,也不知裡面裝的什麼,鼓鼓的,馬頸上尚垂繫著一盞鐵絲罩馬燈。石繼志不由 一怔,勉強微笑著對她道:“姑娘……這麼晚莫非尚要遠行麼?”   丹魯絲卻絲毫沒有怨恨之意,抿嘴一笑道:“當然要遠行羅!要不然我帶這麼多東 西幹什麼?”   石繼志聞言不由又是一愣,心中突然想:“我又何必這麼自作多情,也許人家是回 阿丹族去,當然是遠行!”想著不由笑了笑道:“真對不起,我尚有事去一地方,實在 不能再多耽誤了,再見吧!”   說著一領韁繩,這馬又朝前奔去,沙漠紅丹魯絲臉上帶著天真的笑,也是一抖絲韁, 那匹馬卻是和他走了個並肩。   石繼志不自然地扭臉對她笑了笑,她也回投了一個甜甜的笑,又走了好一段路,石 繼志咳了兩聲,又不自然地笑了笑道:“對不起!我要走快一點了……因為要趕路……” 說完一磕馬腹,那馬依唏唏一聲長嘯,撒腿就跑,卻不料那丹魯絲笑道:“我也有急 事……”也是一磕馬腹,那馬其快似箭,竟不稍遜石繼志胯下這匹汗血馬。石繼志大驚, 心料她原來也有這麼一匹龍駒,今晚可慘了,只是不知她要到哪兒去?   想到此不由偏頭看看她,她也正在看自己,不由又尷尬地笑了笑,還假作自然地道 了聲:“姑娘……你……你的馬可真快啊……”沙漠紅丹魯絲一面抬手掠著被風吹散的 秀髮,一面斜目笑道:“和你的馬一樣好,都是汗血種,只不過我這匹馬受了些訓練而 已……”   石繼志聞言一股涼氣直透腳底,心想:“我的天!不受訓練我已經吃不消了,這一 受訓練,我是跑不了啦!”原來擅馬術者,多喜“走馬”,所謂“走馬”是將馬四足前 後每兩足以籐索捆扎一起,如是這馬如行即同人行一樣,二足並起,久之解開足上捆索, 這馬行之如人,一平如水,穩快已極,故喜馬者,猶喜走馬,這種馬走起來輕快已極, 衝刺力極強,只是橫面卻無絲毫抵抗力量,只需側擊一掌,這馬一定仰翻地面。   繼志緊行策馬,狂馳了一大段路,二人都是不發一言,最後石繼志見自己往哪兒跑, 她也跟著往那兒跑,實在忍不住了,在馬上偏頭笑問道:“你家離這裡很遠吧?”沙漠 紅丹魯絲白了他一眼笑道:“家不太遠,只是現在我並不是回家呢!”石繼志不由一愣 道:“不回家?那怎麼行……姑娘要到哪裡去?”丹魯絲抿嘴笑著,又瞟了石繼志一眼 道:“怎麼不行?我想到天山去玩玩!”   石繼志大吃一驚,一勒韁繩,那馬狂奔之際,石繼志這麼猛一勒,不由一聲長嘯, 馬立前蹄突然打住,沙漠紅也是猛一帶腕,那一身馬術可比石繼志高明多了,這馬僅向 前衝了一下,即行止住,沙漠紅丹魯絲在馬背全身倒置,轉了個身又回馬背,以手按著 胸,長長喘了口氣笑道:“我的少爺!你可慢點停呀!什麼事把你嚇成這樣……”說著 笑瞇瞇地看著石繼志,俏皮已極。   石繼志翻了一下眼皮道:“什麼?你去天山?去……天山?”沙漠紅丹魯絲微笑著 道:“怎麼!去天山不行呀?也不值得嚇成這樣呀!”石繼志聞言不由皺著眉點了點頭 道:“當然行……當然行……只是姑娘一個人跑到天山去有什麼事?天這麼冷!”   沙漠紅丹魯絲輕咬下唇笑道:“當然有事……不過不能告訴你,到時候你就知道 了……”石繼志滿心不悅地歎了口氣道:“姑娘一個人跑這麼遠……有什麼意思,何苦 呢?”丹魯絲笑瞟了他一眼道:“誰說我一個人?我一個人才沒有這麼傻呢?”石繼志 怔道:“難道姑娘還有同行之人麼?”沙漠紅以手一指石繼志道:“你不是人呀?”石 繼志不由臉一陣紅,心想:“這可糟了!我去天山她怎麼也知道了?”不由哧哧道: “我……我,我並不是去天山呀!”   沙漠紅眼珠一轉,有意皺著眉毛道:“那可糟!我還以為你是去天山呢!反正我是 有急事,非去天山不可……”說著笑看了石繼志一眼,見他在馬背上哭喪著臉,那副樣 子好玩已極,不由有意捉弄道:“那麼你上哪兒去呢?”石繼志心中雖苦不堪言,但因 存心想把她支走,自己好只身上路,只好咬著牙道:“我……我去青海!”   丹魯絲心內暗笑:“好個小狗!你在姑娘面前要這一套,看看有沒有用!”不由笑 道:“那你可走錯路了!”石繼志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還不得不裝著吃驚道: “啊!走錯了?沒有吧!”丹魯絲回身一指道:“去青海該往回走,順著孔雀河一直往 下,然後再過一段沙漠,差不多要走兩天的沙漠,就到了甜嘴子,到了甜嘴子……”見 石繼志一直皺眉,知道他哪裡會聽這些,一擠小鼻子又笑接道:“到了甜嘴子找沙回子 老舖問路,沙回子他是漢人;然後又過七星灘,再到老君口……然後就到‘石基子’!”   石繼志一怔,心想怎麼這兒竟有和自己同音的地名?不由假作耐心頻頻點首往下聽, 丹魯絲又接笑道:“這‘石基子’是個又小又臭的東西!”石繼志愈聽愈不是味,一怔 道:“怎麼?東西也跑出來了?”沙漠紅臉一紅,馬上笑改道:“不是東西!是個地方, 這石基子地方又小又臭,差不多的人都在那河水裡刷馬桶呀、倒垃圾呀……簡直是髒透 了,你最好不要在那裡多留……”   石繼志皺著眉,心想:“好個小丫頭片子,居然把我編在裡面亂罵一氣……”聽到 此皺眉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沙漠紅嫣然一笑,轉臉道:“好了!再見吧…… 你快回頭走吧!我還要趕路呢!”   石繼志氣得肚皮都快炸了,只好點了點頭道:“好!再見!”說著撥轉馬頭,跑了 一段,心想那沙漠紅一定走了吧,自己可真犯不著再多往回走冤枉路,一回頭卻見那沙 漠紅竟還遠遠立在原地沒走,見他回頭顧盼自己,不由格格笑道:“還不快走,青海可 遠著呢!”石繼志氣得哼了一聲,只好一咬牙,狠磕了馬腹兩下,這馬才亡命一般往回 跑了去。   因這次一賭氣,所以乾脆跑遠一些,一直撒馬跑了一盞茶的時間,差不多出去了二 三十里,又回到原地了。   一路愈想愈氣,心說這是幹什麼?正路還怕趕不完,竟往回跑?想著把馬策向一排 樹下,夜風自四野襲來,吹在身上冷嗖嗖的,石繼志生了一陣子悶氣,心想這沙漠紅此 時一定失望地轉道走了。   自己勉強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兒,想著差不多了,這才又往原路策馬馳去,一氣跑 下二三十里,經過方纔和沙漠紅談話處,果然她已不在了,不由寬心大放。   他想:“好個小丫頭!到底還是被我騙走了……”不由得意十分,只是奇怪,那沙 漠紅方纔見自己居然對婚事隻字不提,卻似沒有這回事一樣的……   這匹馬就在這寬大的官路上,快如脫弦之箭似地一路奔馳著。道旁的水草,蒙古包, 廬捨,遠處的沙漠,都向兩旁疾速後退著,這位青年俠士一時感慨,不由在馬背上彈鋏 而歌,歌曰:“皓月照千里,沙漠起晨煙。孤劍跨怒馬,蹄聲響天邊……往事如煙血和 淚,幾經回思心似剪。啊!男兒有淚不輕彈,莫輕彈……”   在這平朗朗的塞外平原上,這位年輕俠士的歌聲,是那麼清朗悠遠,聞之令人悲愴 淚下。   忽然遠處叢林道上卻和起了一陣清亮的歌聲,歌聲如新鶯出谷,聞之令人如醉如癡, 微聞那歌聲是“白馬沾水草,蓮足扣皮環。霜露濕奴衣,此情向誰依?手指回塵把君 罵……自古有雲,癡心女,負心漢,馬上蛾眉紅淚已闌干……”   石繼志在馬上聽得打了個冷戰,心想:“這是誰?別又是那沙漠紅丹魯絲吧!怎麼 她會沒有走?”心中暗驚,這女孩歌聲分明在罵我!難得她一個胡女,居然出口成章, 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才女,想著竟一時忘了處境,陶醉在她那歌聲裡。   這少女反覆哼唱著這歌,聲調起伏不一,像是在馬上狂奔著邊馳邊唱似的。   石繼志嚇得也不敢再唱了,並且放慢了馬,專找村籐之下行著,似這樣又跑了一大 程路,眼前官路已到盡頭,又是一片沙漠,一邊是水草地,馬行其上錚錚鏘鏘,原來此 時正是最冷之時,那淺水處多已凍上了冰,一待天明這些薄冰又會化成水,供這些牧民 的牲口飲用。   似此行了一大段路,眼前沒有廬捨也沒有蒙古包,甚而連那些遊牧人的帳篷也沒有 了。   這個地方奇冷刺骨,那馬雖是寶馬,也經不住如此凍餓,不由仰頸狂嘯了起來。由 西邊沙漠裡吹來陣陣的白毛風,就像一根根尖刺刺進肉體一樣。   石繼志實在受不了,覺得似這樣再走下去非死在路上不可,不由心想:“如果此時 能找到一家帳篷借宿一夜多好,如果再能有點火,喝點熱水吃點東西就太美了……只是 又上哪兒去找呢!”那匹馬一徑地彎頸掃尾,凍得呼嚕嚕直打噴嚏,石繼志知道不能再 這樣死勁跑了,要是半路上遇見大風,人馬可都別想活,何況前面路勢不明,要是岔了 路,可就更划不來了。   想著翻身下馬,牽馬而行,皺眉四下一望,黑沉沉的一片,哪有什麼可棲身之地, 四外野地裡不時傳來一聲聲的狼嚎,聲調嘶啞,石繼志心內暗暗叫苦連天。   似這樣牽馬又行了一段路,自己運著氣,倒不覺十分冷,只是那馬可真有點受不了 了,連聲長嘯著,石繼志不禁用手撫著馬背歎道:“汗血呀,汗血!只怪你投錯了主人, 要是隨了別的主人,平日恐怕連騎你也捨不得騎你!只是隨了我,在此極荒之地連夜狂 奔,恐怕眼前就要落得個凍餓而亡了……”說著力貫雙臂,想給這愛馬周身推行一番, 好多少去一點寒氣,然後再想辦法。   誰知才以兩掌按下,忽見不遠前有火光熊熊燃著,不由大喜叫道:“好啦!汗血! 我們往那有火處跑,那裡一定有人住!”說著翻身上馬,抖開韁,這馬想是也看見了那 團火光,不禁狂嘯不止,石繼志才一上馬,它竟不待抖韁,已翻蹄狂奔,向那團火光疾 馳而去。   漸漸行近了,果見是一個小黑皮帳篷搭在一小丘之下,因有小丘擋著吹來的冷風, 所以小黑皮帳篷一點也沒受到波及,穩穩地連搖也不搖一下,那熊熊的火光,就是由這 帳篷內隱隱而出,只是這麼冷的天,這皮篷竟開著一小門,好似有意不關。   石繼志此時見到此景,不啻身登皇宮大殿,興奮得忙下了馬,才想上前,那門忽然 “刷啦啦”一下關了起來,石繼志一愣,只好在篷外皮幕上敲了兩下,放著和氣的聲音 求道:“喂!請主人開開門好不好?我是行路的人,實在受不了啦……”   裡面沒有回答,石繼志只當人家沒聽到,又重複了一遍,還是沒有回音。   這種滋味最是難耐,眼見有火有帳篷,就是進不去,也不能不講理地硬打進去。   石繼志只好拍著馬背,自言自語道:“馬啊……這一家是個小氣冷酷的野人,他把 我們關在門外,我們只有死了……”   那馬此時四蹄連連踏踢著地面,口中發出長嘯,那帳篷內竟也有一馬,在裡面叫了 兩聲,這匹汗血馬就更受不住了,連連悲鳴起來。   石繼志不由賭氣拿出水壺道:“沒關係,我們死了也不要人家可憐!你先喝點水, 我們再向前趕路,總有好人!”說著把那皮袋湊近馬口,那馬連吸幾口,竟不見水出, 石繼志拿起一搖,竟是結成了一大塊堅冰,氣得拉開前胸,把這水袋貼肉放下,咬著牙 想以本身內功運熱好將這冰融化成水。   誰知正在此時,那小皮門又刷啦啦高卷而起,由內中傳來一陣烤肉香,並且紅紅的 火光又照出來了。   石繼志不由啊了一聲,心想:“你這傢伙是成心氣人是不是?”正氣得想罵上一句 消消氣,不想由內呼的一聲飛出一物,熱騰騰直往石繼志臉上飛來。   石繼志大驚,向右一側身,斜目一看這暗器前大後小,尾後似有一白把,不由用二 指向那尾接一捏,已將這暗器拉住了。   方想回敬入內,忽覺入手熱溫溫的,再一注視,竟是一隻烤好的肥鳥,油脂香味上 沖鼻孔,不禁大喜,就大口嚼了起來,吃了幾口才道:“主人既有贈食之恩,是否可容 在下牽馬入內拜謝一番?”內心暗思只要進去了,少不得喝點水暖和暖和,就便也讓愛 馬吃點喝點再走!   想著正要舉足入內,從內中叭嗒一聲,又飛出一大皮囊水,還是溫溫的,石繼志心 想,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人嘛,哪有這麼送人東西的,本想不去拿,但那馬卻走過去用口 咬開袋口,呼嚕嚕一陣,吸食了個淨,竟是一大袋牛奶,石繼志把空袋拿起,心想我就 進去看看,難道還能吃人不成?想著道了聲:“謝謝主人!在下進來了!”說著不但自 己進去,還把馬也牽進去了,一進帳篷,覺得溫暖如春,再一顧視,不由臊得臉色一陣 大紅,心說:“老天!竟是你這個丫頭片子!”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千里相依】   這丫頭不是別人,正是石繼志千方百計欲擺脫的沙漠紅丹魯絲,石繼志哪能不又羞 又驚,一時不由愣住了。   沙漠紅丹魯絲此時嬌軀半躺半倚地橫在豹皮褥上,上身征裘已卸,卻披著一領火狐 外氅,愈顯得俏麗十分,正伸出一雙玉腕在烤火,熊熊的火光,襯著不可一世的塞外佳 人的臉盤兒,紅紅的,嫩嫩的……   沙漠紅見石繼志竟自牽馬進了帳篷,不由一啟朱唇,有意吃驚地道:“咦?原來是 你呀?你不是去青海嗎?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說著一對似星星般的眸子,側溜著 這發窘面紅的青年,笑瞇瞇地像早已看穿了這年輕人的心思似的。   石繼志連羞帶氣,再被這丹魯絲當面一問,頓感無法下台,只氣得往地上跺了一腳, 回頭就向外走。   誰知主人有意,那匹愛馬卻是無心,原來那汗血馬一進帳篷,首先發現篷角地上有 一袋馬料,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就吃。   才吃了兩三口,主人就要拉,如何捨得到口美食?不禁唏唏長嘯,目視著主人,再 不想挪動久走冰雪的凍蹄了。   石繼志見狀大怒,口中罵了聲:“不知羞的畜生,這是人家的地方,我們餓死活該, 你賴著不走做甚?惹急了我,打死你這見異思遷的東西!”說著想硬拉它出去。   卻聽見那丹魯絲格格一陣嬌笑,又道:“喲!脾氣還不少呢!石繼志,我可沒得罪 你呀!何苦說這種酸溜溜的話……”   石繼志聞言劍眉一豎,猛一回首,正想罵上一句,不意之間,窺見了她那副笑瞇瞇 的俏皮樣子,芙蓉似的面頰上猶露著少女的稚氣,那雙剪水的眸子流露出無比的深情, 正緊緊盯著自己……他的心再也硬不下去了,到口的話竟中途停住,只道了一聲: “你……”   沙漠紅嫣然一笑道:“我的漢人哥哥,先坐下烤烤火,有話慢慢說好不好?就是罵 我也由你罵,如何?”說著輕移蓮足,由繼志手中接過了馬韁,把馬拉向一邊,口中尚 笑道:“按規矩,我們這邊的習慣,牲口是不能牽進帳篷裡來的,不過如此寒夜,這麼 做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不想我還沒發脾氣,你少爺卻先動了怒,這話該怎麼說呢?”   說著已把那馬拉向一邊,和自己那匹湊在一塊,並且給它身上蓋了一塊毛毯,回過 頭笑看著石繼志,擠著小鼻子直樂。   被這天性爽朗的姑娘這麼一逗,石繼志本來的一腔怒火早就煙消雲散。   心情一定,反覺是自己太不對了,吃喝了人家的東西,還跟人家生氣,哪有這麼不 講理的人?   不由連羞帶窘地歎了口氣道:“姑娘……我真是太對不起你了……既是如此盛情, 愚兄就不客氣了,稍事取暖,即刻告辭。”   丹魯絲聞言笑瞇瞇地連連點首道:“你先坐下吧!看看這一身的霜啊!要是我,不 凍死才怪呢……”說著伸手拉著石繼志衣袖一個勁往火邊拖去,石繼志只好順勢坐下烤 起火來。   他只是低著頭烤火,紅紅的火光照在他英俊的臉上,更顯得英姿颯爽,儀表非凡。   他一句話也不說,事實上他又如何開得了口?自己對人家撒謊,說是去青海,這會 兒又回來了,不是明擺著要去天山麼?人家要是再一問,可真無言以對了,所以他心中 小鹿撞,只是盼著快快起程。   對面的丹魯絲雖然也是一言不發,但是她清澈銳利的目光,就像能射穿人心肺似的, 她已由這年輕人沉靜凝神的態度裡,揣摸出他腦中所想的一切,所以她想先發制人。   於是她有意一伸嬌軀,哼道:“你呀……幸虧你找到我這裡來了,要不然你再往下 走,午夜將有大冰雹,從這裡向前,三百里沒有一人,你不凍死在半路上才怪呢……”   石繼志一聞此言,心中頓時涼了一半,只急得皺眉道:“什麼?還有大冰雹……” 心中叫不完的苦,暗忖:“我的天,久聞沙漠之中冰雹來時大如雞卵,再加上狂風暴雨, 那人和馬怎麼受得了……”   丹魯絲見狀心內暗喜,秋波略為一轉,有意皺著眉毛道:“所以你要知道……我們 久居邊荒沙漠的人,一看天色就知道今天夜裡一定有大冰雹,來時還一定是非常大,要 不然我怎會找在這地方打尖呢?”   石繼志聞言低頭不語,心想:“別是這丫頭有意嚇唬我吧?沒聽說過這種季節裡會 下大冰雹!”   可是轉念一想,寧可倍其有,也不能信其無,要不然真的遇上,雖說自己有一身本 事,可是對狂風暴雨和大冰雹也無法施展,非落個屍橫野道不可。這麼一想,不由心寒 了起來,再也不敢動告辭的念頭了。   丹魯絲冷眼旁觀,已知他中計,心中樂不可支,這才笑道:“再吃點東西吧?”說 著以手中短叉翻烤著一隻肥大如鴨的野鳥,二人一邊撕著吃,一邊就火烤著,喝著這姑 娘帶來的上好紅茶,不覺暢談了起來。   丹魯絲絕口不談去天山之事,她知道一說出口,石繼志很可能還是說去青海,何必 又害他往回走那麼些冤枉路呢!   石繼志和這位姑娘無意間一談,這才發現丹魯絲無論漢學詩詞還是武經技典,簡直 無所不知,口才之伶俐,音調之適節,不禁令他由衷深深感贊不已。   眼看一堆烈火都成了餘燼。丹魯絲順手加上了幾小捆松枝,於是劈劈啪啪地又燃了 起來,升起陣陣松脂的清香,聞之神清氣爽,她望著石繼志一笑道:“漢人哥哥!你休 息吧,我已睡了一會兒,還不困呢!”   石繼志忙搖手道:“我不困!還是姑娘睡吧……我只要行行坐功就夠了。”丹魯絲 聞言展眉一笑道:“對了!乾脆,我們都運行一下坐功好了。”   於是二人各守著火的一邊盤膝坐下,身上披一襲皮裘,不一會兒,各自入定。   坐功一道,其微妙不可盡言,其旨在於求“靜”,為求其身無縫無隙,高低相稱, 所以穩定樑柱,堅固上下,老子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又云:“人能常 清靜,天地悉皆歸”。   可知修道坐禪者,不到玉清玉靜之地,而天心不復,神室不成。   夫靜者,定也,寂也,不動也,內安也,無念也,無欲也,無念無欲,安靜不動, 誠和潔淨,邪風不入,塵埃不生,一念不生,忘物記形,境遇不昧,幽明不欺,妄念去 而素念生,道心現而凡心成,是謂真靜,真靜之靜本於太極,功成時寶光渲體,鐵攔相 似,風兒暑濕,不得而入,虎狼兕豹,不得而傷矣!   二人內功俱有極深造就,須臾入定。不知何時穹光透曙,天色已亮了。二人相繼醒 了過來,俱覺得神清目爽,舒適無比。   石繼志開篷外出,只見風停雲靜,天邊一抹朱霞,預兆著今天又是晴朗的一天。   他心中只是奇怪,昨夜既有大冰雹,為何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不由進篷內笑問丹 魯絲道:“你不是說昨夜有暴風雨和冰雹麼?怎麼外面一點痕跡也沒有?”   丹魯絲聞言臉不由一紅,笑瞇瞇地瞟了石繼志一眼,邊往外走邊道:“是麼?奇 怪……”說著出去轉了一轉,進內繃著臉道:“想不到我這老沙漠也會看走了眼……” 忍不住笑道:“沒有冰雹還不好呀?”   石繼志由其表情中已看出這姑娘的心意,不由笑著搖了搖頭,也不便說破,丹魯絲 又把火燃起,煮了些熱茶和奶汁,二人就著麥餅吃了一飽。   原來丹魯絲這次隨父出行,本就備有各種必要食具東西,所以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顯得各物俱備,雖是窮荒野地,倒也不缺任何東西。   石繼志由昨夜和她的一席談話中,已對她生了不少好感,只是他感情債實在負得太 多,不敢再添煩惱,再說自己已心有所屬,豈又能分心別戀?所以他雖很欣賞這姑娘的 武功和才貌,但並未有絲毫他想。   他見天已大亮,心中自然又盤算著如何走法。幫著丹魯絲卸下帳篷後,朝她一抱拳 道:“打攪了姑娘一夜,有生之日不忘大恩,愚兄因要遠行,這就告辭!”   丹魯絲一怔,遂笑道:“你還去青海麼?”   石繼志不由臉一紅,正色道:“實不瞞姑娘,愚兄確實有事要去天山一行,尚希姑 娘賜以方便,不要見戲才好……如姑娘確也有事欲去天山,愚兄不妨沿途護送,否 則……”說到此,覺得下面話不便出口,心想丹魯絲聞言定能體會得出自己用意,當不 至再尾隨自己了。   誰知丹魯絲一翻那雙大眼睛,邊笑邊跳道:“這就好了,我早知你是去天山的!好 吧,我們快走吧,這條路我熟得很,保險明天可到!”石繼志聞言,內心真是叫苦不迭, 不由呆呆看著沙漠紅丹魯絲作聲不得。沙漠紅外表雖是如此歡悅,但內心又如何呢?她 是一極為聰慧的少女,自己芳心牢念的漢哥哥卻心有別屬,絲毫未把自己放在心中,她 怎麼不傷心欲絕?   但她的個性卻和莫小晴一樣,所不同者,莫小晴之所以戀石繼志,除去本心以外, 還有更深的意義,而這位沙漠紅卻不同,她們邊地姑娘對於貞節禮制極為重視,尤其丹 魯絲為一族領袖之女,既當眾宣佈自己已委身與石繼志,豈能中途變卦?   何況她是個愛情極專一的少女,不愛則已,一經認為對方為合意之人,前面就是刀 山油鋼,她也非要追到手中不可,所以雖一再受石繼志冷漠,芳心並未絲毫灰怠,只是 待機而行,不制服對方死也不休。   石繼志見狀無法,心想:“反正你一定要跟隨,我也沒辦法。等到了天山,我要去 拜訪三老,你總不能再厚著臉皮也去見人家吧?又想久聞天山三老為如今天下武功最高, 個性最奇特的三個怪物,自己此行雖有師父上官先生的大牌頂在頭上,亦不免戰戰兢兢, 弄不好就有性命之憂。”想到此,不禁感到有些不安。   二人默默無言,各自上馬,順著山道一路策馬飛馳而去。太陽又出來了,大地又恢 復溫暖,經過昨夜的歇息,人馬俱都精神百倍,不知不覺間,已出去了百八十里。   石繼志只是深鎖著劍眉,他腦中的事情太多了,而每一件只要一想起來,就足以令 他心中煩亂,不能自己。   他既深深痛心著程友雪的誤會,更覺愧對莫小晴沿途的關切之情,如今又加上這麼 個死心相隨的丹魯絲,他心中叫苦連天。   他不知這些事情的結局如何,他連想也不敢深想,只是在馬上長吁短歎。   當看到天山在望,他更加憂慮,天山三老這三個老怪物,一向是護短成性,自己竟 把他們大徒弟玄衣道長黃明沖的腿震斷,居然還自投羅網,雖有師父旗號,看來亦難免 就令這三個老怪物輕易饒過自己,想來怎不憂心忡忡。這些問題在他腦中一直盤旋著, 就連丹魯絲沿路跟他說話他都沒聽見,只是一個人心內發愁。馬行如飛,不遠處天山經 陽光一照,耀若寒電,使人雙眼難睜,澗嶺起伏,飛瀑斜舞,山勢之大、景物之奇使石 繼志眼界大開。   二人不禁都讚歎不止,很快已到了天山山麓,丹魯絲不由吁口氣勒住馬韁,回首笑 視石繼志道:“想不到我們這兩匹馬腳程如此之快,居然已快到了,再往前走算是入了 山,我的少爺,你到底是到天山去找誰呀?”   石繼志頓了一頓道:“我先送姑娘吧!好在既已到了,我也不忙在一時……”丹魯 絲聞言心中暗笑道:“果然是他們漢人心眼多,生怕我跟著……石繼志!你還當我不知 你要去的地方麼?如無我做嚮導,你就是神仙也休想找到那天山三老的住處,我不如眼 前就依你獨行便了,到時不怕你不再求自己……”   想到此不由對石繼志苦笑了一下道:“那倒不必了……我們不妨就此分手,也許在 山上還會見面呢!”說著頭也不回地一抖馬韁,馬向前行去,走了好幾步,突然回頭道: “不過我可告訴你一聲,達天山的小道怕有萬條以上,只看你怎麼走了,走錯了路,就 是神仙你也轉不出來呢!”說著以手中馬鞭向前一指道:“總之,你只要從一而行,中 途千萬不要走上岔路;這樣雖不一定能達山頂,起碼不致把你困在山中,你要記清楚 了!”說罷一帶馬首,那匹汗血神駒早已劃開四足,一瀉而入叢野之中。   石繼志呆呆看著姑娘的後影,心中悵然似有所失,不由自責道:“原來我竟誤會她 了,她竟是真有事來此,自己竟會以為她是跟隨自己……”   這麼一想,不覺羞愧不已,口中道聲:“姑娘珍重!”一磕馬腹,胯下神駒一抖鬃 毛,鸞鈴一陣亂響,立即揚開四蹄,直向那巍峨的天山奔去。   這種良駒也只有在此地才能展開它的神勇,在這堅厚平滑的廣野中急馳,也不用使 勁勒,其速如矢,馬背平穩如舟,毫不巔蹶,喜得石繼志撫鬃連連讚歎。   只見茫茫雪嶺銀光閃閃,兩旁林木一徑如矢般向後飛逝,他此時心情不由大為開朗 了起來,如今孤身一人毫無牽掛,反倒顯得少了許多心事,只盼早些能登上天山,訪著 天山三老,自己以禮拜見,死活聽由他了!   他策馬如飛整整行了一日,入晚已到了天山山口,山下是大片綠洲,有不少廬捨依 傍山邊,仰視天山高峙入雲,綿延千里,一望無際,確是壯麗萬分。   石繼志就近投宿了一夜,重新備了糧食,振作精神問清了一條登山的大道,開始往 天山一路攀了上去。   似此行了一個上午,山上起了濃霧,不得已馬行減速,又轉了兩三折,前面忽有高 崖雙亙,對起若門,當中出現一條峪谷。   石繼志不由皺起眉頭,至此才知沙漠紅丹魯絲所言不虛,自己又該如何走呢?自己 所行尚在雪線以下,然已感到寒氣侵人,青籐漫天,飛泉垂空,巨石筍立,俯視來路不 寒而栗,兩旁嶺上嶺下,綿延百里,真是山外有山;而天山萬嶺,何處訪那三位老怪物? 這可真是極大的一樁難題。至此不由深為後悔,來時若仔細打探清楚再行就好了。   一個人在馬上發了半天愁,那馬見主人不行,不由俯首嚼食著地上青草。   石繼志這才想到了那沙漠紅丹魯絲,心想:“這姑娘既有如此一身本事又在此久居, 想必一定對那三老居處有所耳聞,只怪自己心存疑慮,竟放著現成的嚮導不去詢問,枉 把人家氣走了;如今因身山中上下不得,如何是好?”   想著賭氣一拉那馬,直往其中一條道走去,竟是越前行越為平直開廣,心中不由大 喜,暗忖:“莫不是瞎沖直闖地給碰對了不成?”   想著好不開心,一路急行了去,一盞茶之後,猛覺方向像似變了,先前是上行,此 時身子竟似側過了個轉,不由吃了一驚,忙勒住馬,繞上一處石峰向下一看,心裡頓時 涼了一大半:不是又往回走是什麼!好容易辛苦爬了一上午,這一陣疾行,卻又下來了, 頓時氣得雙眼直冒金星,忙又帶過馬頭回馳。走了好一陣,才又到了原來之處,天已過 午,只好下馬找了一塊大青石坐下,吃了些東西,呆呆地望著那馬,歎道:“馬啊…… 這可怎麼好?”無意間見眼前有一棵雙人合抱粗的大雪松,樹幹上像似有一標誌,不由 忙躍起走近一看,見那樹幹上似被人用刀劍刻了一箭頭,側指一邊,其上尚有“臥眉由 此”四個字,像是被人用利刃刻寫其上,因此樹年代太久,樹皮過厚,竟看不出是新刻 還是舊有。石繼志心中不由大喜,因憶起師父曾說過,天山三者在天山居處為臥眉莊, 想來這“臥眉”二字定是指彼了。   他心中也不想想,方纔自己來時,竟會沒發現,此時怎麼又會有此明顯標記?只以 為是天山三老自己留下的路標,忙策馬向那箭頭指處策馬而下。   果然繞過幾棵雪松,又發現一道婉蜒山道直往山上展去,石繼志大喜,一夾馬腹, 這馬一聲歡鳴,掃尾而上,似此直行了兩個時辰,已至雪線之上了,眼前白茫茫一片, 盡是積雪,此處積雪往往白天被陽光融成一道道下瀉的雪水,而入夜降雪又行封凍,故 此滿山遍野盡是一條條玉龍似的冰河,恍如鬧海銀龍。   石繼志加了件披風重新上馬,無意間見雪地上竟有一行蹄印,十分清晰地直盤上去, 心中不由一驚,暗思:“莫非還有人上山不成?”心中一動,遂又想道:“正好我不知 如何走法,不如就順著這馬蹄印子一路而上,或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找到那臥眉山莊 也未可知。”想到此,不由存了滿腹熱望,一路緊行而下,因天色已暮,生怕入夜尚未 到達,困居山中就麻煩了。   這一陣緊行,中途如不是有那馬蹄印前導,早就又不知幾次迷失了路。至此才知道, 這天山山勢果然神妙無窮,似此又一行了一個時辰,這匹馬如非稀世龍駒,這一路馳騁 攀越,早就倦倒中途了。   忽然眼前現出一窄谷,若不是有蹄印入谷而去,石繼志決不會相信那窄谷中竟能通 行。   因見有蹄印入內,遂也毫不考慮地帶馬而入,這窄谷勉強可容一人一馬通過,似此 一路擦肩而行,走了約有半個時辰。   眼前山勢越發陡峻,一線天光自上洩下,深山中時有異吼,陌生者偶爾行之,真有 些驚心動魄。   石繼志正在心存驚懼,四顧兩旁巨石百丈,哪能辨出一點地勢,那馬卻沿有壁厭徑 繞去。   又是接連幾繞,走出一條類似夾壁的雪牆,忽然開曠,轉眼走了三四里,雪野平地 之下,忽現出兩列滿佈冰雪的白石橋,寬約丈許,長有五丈以上,橋是平的,只中間一 帶彷彿微凹,別無他異,暮色沉昏中,隱隱約約有一所大莊院,聳立於橋對面叢嶺飛瀑 之下,石繼志不由遠遠將馬勒住,方要下馬,忽聽身側一聲嬌笑道:“喂!你才來呀? 我等了你半天呢!”石繼志不由大驚,忙一回視,卻不知何時那丹魯絲又來了!   她像似已來了好一陣,那匹駿馬輕繫在一旁,她自己半倚在橋石之上,香發被山風 吹起老高,模樣逗人憐愛已極。   石繼志突然悟出,這沿途蹄印和標記,定是這姑娘有意指引,不禁大為感激,忙翻 身下馬,臉紅道:“承姑娘沿途指引,愚兄始免因斃山中,此情此意,永世不忘,只是 姑娘來此莫非也為訪見天山三老麼?”   沙漠紅牽馬上前,看了那大莊院一眼,帶著慎重的神色道:“不瞞你說,小妹自一 見石兄,就存有無限好感,因由那柳復西口中得知石兄欲來天山訪天山三老,知石兄此 行尚系首行,這天山縱橫怕有千里,如無人導引,貿然入山,難免因繞山中,那時進出 不得,可就苦了……”   說到此不由臉色微微一紅,看了石繼志一眼,這才又小聲羞道:“小妹放心不下, 故此有意相隨一路,因早年和三老中之沙夢斗老前輩的孫女沙念慈有一面之交,承其相 邀來過這‘臥眉莊’一次,故此尚能熟記此路,吞作嚮導,尚乞石兄不見笑才好。”說 著話不由低下了頭。   石繼志聞言不由大為感動,忙上前笑道:“姑娘之言差矣!此行如非姑娘指引,愚 兄此時怕仍困繞山中、饑寒交迫上下不得呢!姑娘如此大恩,償報尚且無及,何敢見笑? 尚希原諒愚兄沿途失禮,不以見責才好!”   沙漠紅聞言面色甚喜,稍停又道:“石兄來此訪三老,不知有何貴幹?要知這三位 老人家長年不納外客,夙有怪癖,卻是造次不得呢!”   石繼志聞言不由皺眉道:“姑娘所言極是,只是愚兄實奉有師命,前來面謁三老領 罪,既使明知此來兇多吉少,也無可奈何了……”   丹魯絲聞言大驚,忙把石繼志拉向橋後,恰好橋下有幾方白石,他們坐下後丹魯絲 滿面驚恐地道:“石兄如不見外,尚請將詳情賜告一二,此事實不可輕舉妄動呢!”   石繼志見她對自己那種關心的態度,不由頗為感動,不忍拂她盛情,只好說道: “姑娘說哪裡話,即以此見問,尚清容愚兄詳述經過,共謀對策如何?”   於是略述自己從師經過及身世,才一道出上官先生之名,那沙漠紅竟驚得由位上一 躍而起,極為驚訝地道:“上官先生?你是上官者前輩的徒弟?這位老前輩如今還在人 世?”   石繼志不由一怔道:“當然在,這有什麼奇怪?”   沙漠紅聞言臉一陣紅,自知失態,不由害羞地低下頭,瞟了石繼志一眼道:“沒什 麼,我只是奇怪,聽師父說這位老前輩擅長一種‘七禽掌’天下無敵,恐怕就連天山三 老也不敢惹他老人家,你既是他老人家徒弟,大概沒什麼關係,天山三老再厲害,也總 要買他老人家面子。”遂笑看了繼志一眼道:“我說你年紀輕輕,哪來這麼大本事,原 來竟是上官老前輩的徒弟!那你可會七禽掌?”   石繼志因念及師父曾告知不可輕易顯示此技,聞言一笑道:“姑娘閱歷果然豐富, 只是愚兄雖忝為家師門下,而卻沒得他老人家真傳十分之一,尤其是那套天下絕學七禽 掌,竟未能望其門徑,豈不可悲?”   沙漠紅聞言竟信以為真地笑了笑道:“反正你是他老人家徒弟,錯不了!你又如何 和這裡的三位老人家結了仇呢?”   石繼志不由歎了口氣,略把那玄衣道長黃明沖如何無理強索自己的王蜜,二人如何 一言不和打了起來,自己一時失手,竟誤以為那黃明沖是一惡道,故此下手過重,竟將 他一腿打斷,雖經續命神醫嚴中聖施救,亦難免終生成了殘廢。   後來始知這黃明沖竟是這天山三老老二鐵扇老人的弟子,自己無意間竟闖了大禍, 久聞三老護短成性,而那黃明沖更是三老所器重之人,在武林中亦算是一派掌門人,自 己竟斷他一腿,三老豈能放過自己?   他一說完,沙漠紅也不由頻頻皺眉,略低首道:“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了。既然 是上官老前輩囑你來此,以小妹看,總無什麼大難,小妹多少尚與此間主人有一面之識, 不妨先為你引見那沙念慈如何?”   石繼志雖本心不願如此,但不好拒絕對方善意關心,只好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只是太麻煩姑娘了!”   沙漠紅伸舌頭一笑道:“我早就想來這臥眉莊玩一玩了,裡面的食物真好吃,不信 你進去一吃就知道了。”   石繼志聞言不由搖了搖頭,暗忖:“到了什麼時候了,她還想著吃呢!我只求不挨 揍就好的了!”   二人站起身子,沙漠紅解下了馬韁,笑道:“你的禮物備好了沒有?”石繼志一怔 道:“什麼禮物?”丹魯絲笑道:“你老遠跑來拜訪人家,何況又是賠罪來的,怎麼連 一份禮物都沒有,不顯得太寒酸一點了麼?”   石繼志不由臉一紅道:“姑娘這麼一說,確是太不像話了,這可怎麼好?這山野之 地,要買也沒法買呀?”   丹魯絲嫣然一笑道:“其實我倒想起一件東西,只怕你捨不得呢!”   石繼志一笑,忙問:“什麼東西?還有什麼捨不得的?”   丹魯絲這才道:“你不是說帶來了不少王蜜麼?如果能取出一塊贈給他們,這不是 一件極為珍貴的禮品麼?”   石繼志聞言大喜,忙在隨身囊中取出一塊,沙漠紅找出一方綢巾包好。然後石繼志 取出早已備好的名帖,丹魯絲取過那片帖一看,只見上面毛筆正楷寫著:“峨嵋小刃峰 故友上官遣徒石繼志問安”。沙漠紅丹魯絲見帖不由笑道:“這名帖真是護身符,就看 這三個怪老頭子買不買賬了,我們走吧!”   說著二人一路並肩向那白石小橋上步去,方纔牽馬行了幾步,猛見橋口閃出兩個男 子,俱是一身黑袍,頭戴四合方巾,二人一出,俱以上乘輕功提縱之術,一連兩個起落, 已至二人身前,前面一人年約二十上下的年歲,貌相倒也英俊,身一落地,已背手掣下 了一柄“萬字奪”,向前一點,一聲厲喝道:“什麼人?這臥眉莊豈是你等閒人可隨便 進入的麼?”   石繼志見這青年說話無禮,不由大怒,正想回頂他一句,沙漠紅丹魯絲上前笑道: “來人莫非是沙師弟麼?”   這青年聞言一怔,仔細看了沙漠紅一眼,不由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沙漠紅女 俠客,真是難得,快請進莊吧,我姐姐前幾天還在想你呢!”說著側身對那另一人道: “郝二哥,這不是外人,是我姐姐的好朋友沙漠紅丹魯絲,人家大老遠來拜會我們,可 得好好招待人家一下……”   那另一人年歲也不大,約有二十六七,高高的個子,面相中等,聞言雙目注視著丹 魯絲,好似對她頗有好感。   丹魯絲含笑同二人見了禮,回身一指石繼志道:“這是上官先生的高足,是來拜訪 三位老爺子的,請引進一見吧!”   二人聞言不由俱是一驚,那姓郝的忙上前一抱拳道:“幸會!幸會!難得高人來訪, 真使蓬蓽生輝,不知尊兄大名如何稱呼?”   石繼志忙將名帖禮物雙手遞上,口中寒暄道:“小弟石繼志,專程來此向三位前輩 問安,兄台大名是……”   這人方要答話,那一旁姓沙的少年已笑道:“二哥有話不妨請貴客莊內說去,在此 又冷又黑,不覺失禮麼?”說著率先而行,笑向二人抬手道:“二位請隨我進來,石見 來得太不巧了,三位老爺子都因事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大概要兩三天才回來,石兄如 有雅興,不妨在寒舍住兩天……石兄意下如何?”   石繼志聞言半憂半喜,邊行邊道:“如此說小弟只好厚顏在尊府打擾幾天了。”二 人都連道:“哪裡!哪裡!”   那瘦長青年接過了二人的馬,口中連讚道:“好馬!好馬!這是汗血種吧?”石繼 志心內不由暗讚這年輕人好見識,說著一行人走過了那橋。   石繼志邊行邊看那橋下,竟是一波湖溪,只奇此地酷寒,這水竟未凍成堅冰,兩岸 栽著帶刺的冬青,高有三尺,枝葉繁密,一色青綠,煞是美觀。   那少年邊行邊向丹魯絲道:“這是郝爺爺的孫兒,名大鵬,我二人最好,今天正好 該我二人看門守莊,待引你們進去後,還得出來,明天我們再好好玩玩!”   丹魯絲口中答應著,四人邊說邊走,不覺到了莊前,石繼志見這所大莊院,氣勢不 在哈密回宮以下,莊後面伏波岬危崖,翼然高聳,遙遙環列,宛若屏障,下余三面也是 復山環繞,蛇蜒如帶,相隔俱在十里左右,地勢更具形勝。   石繼志不由深深讚歎這天山三老果然不是凡士,只看其能在這凡人幾不可攀的天山 半嶺上建此大莊,簡直令人難以相信。   這臥眉莊便列在山環內的一片大平原中間,佔地不下一二百畝,房室可以百計。   外牆前略作圓形,迎面大門三座,也作圓形,門與門之間相隔丈許,高約有一丈七 八,門色漆黑,上面各有粗如兒臂、大約尺許的銅環。門身銅釘密列,擦得珵亮,燦若 黃金,兩旁二門俱閉,只開當中兩扇大門。   正面莊牆也是一色漆黑烏亮,映雪生輝,光可鑒人,一色水磨方磚所砌,外漆濃漆, 正門以外圍牆俱是七八尺丈許大小的不等石塊堆砌而成,看去既堅固又美觀。   進門後,迎面是一片半圓形約有五畝大小的院子,當中有一高約十數丈石土堆成的 孤峰,雪骨撐空,勢欲飛舞。其上植有不少樹木,寒地盛雪,葉已零落,枝頭佈滿積雪, 宛如玉樹瓊林。   門內雪地已凍成堅冰,平勻若鏡,好似雪化成水又復冰凍之狀,石繼志看後不由心 內暗讚好大的一番莊勢。丹魯絲是舊地重遊,倒也不十分驚異,石繼志由二人口中得悉, 這臥眉莊竟是三老四世同居,莊內連各房妯娌叔嫂子侄徒孫再加上下人等,合計不下數 百人,聽來真是驚人。   四人邊說邊進入門內,不覺繞過峰去,走道盡頭乃是一五開間的大廳,門外懸有一 塊橫匾,上寫“演武堂”三個大字,環廳側植有不少修篁翠柏,俱是沙漠中極難見到的 樹木,四外窗牖甚多,因山居酷寒,窗均關閉,各門均掛有大紅錦緞暖簾,環廳兩側另 有兩條丈許寬鬆夾道的小徑。   二人在前引路,並未進廳,徑由廳右松徑繞過,走完松徑,到了廳後,眼界倏地一 新。眼前現出許多樓台亭榭,樹木更多,到處長廊曲檻,畫棟雕梁,被雪景一襯,顯得 分外幽雅清麗,令人心曠神治,塵念為之一空。   石繼志心中暗驚,這天山三老到底是如何的三個人物,竟有此清福,得居人間仙土。   沙漠紅丹魯絲問那沙姓少年,知此前莊花園是因大爺白髮王秦勉性喜植花,歷年來 又由蜀東舊居以及各地名山勝域,移植了不少靈木異葩,園中四時各有賞花所在,春秋 兩季花種尤多,何止百計,竟放芳華,繽紛滿目,美不勝收。   因天山絕寒,所植梅花均在凌寒吐艷之際,一片花香隨風飛散,聞之清新已極。   園中雪虐風號,百花凋謝,只這一地梅花獨盛,石繼志自幼喜梅成性,此時驚見異 種,不由雅興大起,走近視之,見梅下有木牌,書名各梅種產處,舉凡鄧尉、元墓、銅 井、西跡、起山、羅浮等地名梅,俱無一缺。   因此地土厚水深,梅花不易繁植,並為襯托起見,向陽圈出大半圍地,掘一二餘丈 的大坑窪,在下建有兩處精捨亭台,另建長道,一色石板通向後院,道名為“尋梅徑”。   四人步上“尋梅徑”,一路向後室繞去,華燈初上,時有丫鬟出入弄道,見二人皆 稱為少爺。   石繼志和丹魯絲二人眼見盛境,不覺目不交睫,若非此行禍福不定,石繼志真恨不 能駐足—一觀賞一番才稱心思。   曲折又行一程,直到“香雪精捨”入口,一路假山樓閣,亭館掩映,林木蕭蕭遮蔽 入口,人行其間,彷彿取徑入谷。   那沙姓的少年,為二老鐵扇老人沙夢斗之幼孫沙麒,郝姓少年為三老金笛生郝雲鶴 之長孫郝大鵬,俱有一身家學武功,四人本行步甚快,郝大鵬見二人留連沿途景緻,遂 放慢腳步一笑道:“二位如有意觀賞,不妨腳步放慢些,好在眼前已到了……”   石繼志和沙漠紅聞言俱點首道好,於是四人放慢腳步,眼前又有一番景像,地上搭 有暖棚,種著十數畝時蔬瓜果,依舊青紅相間,結實纍纍,正有十數壯漢在內採摘運送。   田外有蓮溪繞道,溪上有石板小橋,四人步橋而過,遙望前面林巒清雅,巖谷幽深, 松竹甚多,但卻未見梅花,石繼志正想:“這‘尋梅徑’卻是尋梅不著,未免詞不達 意!”   待又行了十數步,才現一株老梅,歪歪斜斜生著,樹身不大,花更不繁,寥寥二十 余朵點綴枝頭,紅白相映,花雖少,卻矜異非常,石繼志不覺多看了幾眼,那郝大鵬見 狀回頭笑道:“石兄這麼愛梅花麼?大爺爺見了你,一定喜歡呢!”石繼志不由一笑道: “小弟自幼慕梅成性,連年在峨嵋雖有偶見,但卻無此艷致,不免神往,倒叫郝兄見笑 了。”   那沙麒已展開身形,倏起倏落,直向前面精捨撲去。郝大鵬遙指捨後笑道:“真正 的梅花佳地卻在後面呢!只可惜今天太晚了,小弟雖有興陪石兄一賞,只怕冷夜霜濃, 非賞花之時了;如石兄有興,明晨與弟共出一賞如何?”   石繼志順其手望去,昏暮中隱見後山千本梅花,妃紅儷白,萼綠蕊黃,疏密相間, 高下屈伸偃騫,極盡千姿百態,偶視之已覺五色繽紛,直似瓊瑤世界中之錦城玉林,心 中不由暗暗地喝彩。   因此行是客,更不知吉兇,未敢過於放蕩,否則依他個性,似此景緻,即使午夜也 要近前看它個快活淋漓。   三人方步上碎石小道,見精捨已在梅林之側,畝許大的空地上,房作梅花狀,棟宇 高大,一色黃石紋牆,碧琉璃瓦蓋頂,四面一圈,均是空花小窗,環捨有一平台,皆為 漢玉所砌,平滑若鏡,點雪不染。   至此美景已盡視覺之極,三人方一立步,卻見那台上軒窗啟處,一佳人越富而出, 尚未臨近,已嬌喚道:“丹魯絲姐姐,可想死我了!”石繼志已猜知此女定是那丹魯絲 所說的沙念慈無疑了。   果然丹魯絲已笑撲而上,二女互相捉臂說笑為一團,偶見那沙女顧視自己,知道她 們正在談論自己,不覺面上訕訕。   正在這時,卻由廊前處瀉箭般落下一人,此人好俊的一身輕功,石繼志一驚,方異 來者何人,那人已笑道:“石兄,是小弟回命來了。”   石繼志見正是方纔前行傳告的沙麒,笑向其姐喚道:“三位老爺子不在,大伯父有 話,囑我姐弟先盛意接待佳賓,並言客人長途勞累,不須多禮,容三位老人家回後,再 和各位見面。”說著又朝其姐扮了個鬼臉道:“我要看莊,你說不得要偏勞了。”   言罷對二人一稽首,笑喊了一聲:“郝二哥,我們走!”雙臂一振,竟以“八步趕 蟬”的輕功提縱之術平空拔起六七丈高下,待落地三數起伏,人已無蹤。   那郝大鵬聞言又看了丹魯絲一眼,略和石繼志握手寒暄,道了聲:“明天見!”身 起處,如脫弦強弩,已跟這沙麒而去。石繼志看著,心中方驚,暗忖:“這天山三老果 然技高不可測,就連其孫兒已有如此功夫,三老本身可想而知!”   方在驚歎,見那沙念慈已隨丹魯絲雙雙輕移蓮步走近,石繼志忙自鎮定,丹魯絲笑 指石繼志對那少女道:“這位正是前輩奇人上官先生的高足,姓石名繼志,此行是特為 拜訪三老而來!”   那少女雙手襝衽嫣然一笑道:“原來是石兄,小妹接迎來遲,失禮處尚清不怪才 好!”石繼志口中連道:“豈敢!豈敢,沙小姐大客氣了!”   那丹魯絲又指著那少女對石繼志道:“這位正是我路上對你說的沙念慈姐姐,她是 二老沙夢斗的愛孫女,人稱追雲燕子,可有一身好本事哩!”石繼志連道:“久仰!久 仰!”   那沙念慈不由臉色一陣緋紅,嬌笑道:“姐姐!你快別說了,也不怕石兄見笑,我 們這點本事怕不及石兄千分之一呢!”說著一注視著石繼志雙足,丹魯絲聞言一笑道: “那也未必吧!”。   沙念慈笑指前路道:“姐姐只要看石兄雙足上竟是點雪不沾,而來路竟無絲毫足跡, 似此輕功,分明已到了凌氣渡江、踏雪無痕的地步,我三位爺爺也不過如此,小妹豈能 及石兄萬一?姐姐不是有意說笑了麼?”說著側目對石繼志一笑。   石繼志不由臉一陣紅,口中道;“姑娘多疑了,愚兄只是愛惜這院中雪景,生恐塵 足敗了清興,想不到難逃姑娘法眼,倒見笑了。”   丹魯絲順沙念慈手指處一望,果然來路只有自己和沙、郝二人足跡,竟是沒有石繼 志一點跡印,芳心也不由一動,暗讚石繼志果然好一身超人的勁功,自己若能事夫若此, 也不枉此,一生了,由是更生傾慕之心。   沙念慈含笑又看了石繼志一眼,手挽著丹魯絲道:“大伯父把接待二位的事放在小 妹身上,這可是難事一樁了,如不見棄,請暫隨小妹入居舍下,待小妹先命婢掃榻煮茗, 我尚要與姐姐剪燭夜談呢!”說著先行開門,請二人入室。   二人才一進內,見棟宇高大,修飾精雅,詩書字畫,琴劍揪抨,羅列滿室,室共五 間,沙念慈笑道:“此室為愚姐弟和母親住處,家父與三位爺爺俱在後室起居……”說 著笑看了石繼志一眼道:“此處簡陋不容高人,故此石兄居處,小妹已命人在後廳打掃, 至於沙漠紅姐姐,小妹卻要強留在此剪燭宿話了!”   丹魯絲一聽石繼志竟另居別處,心雖不捨,但到底主人之言,分明男女有別,何況 人家既有安排自己又怎好表示不願,只看了石繼志一眼,見他並無不願之色,不由脫口 笑道:“那真好!告訴你,今晚一夜你都別想好睡,我的話多著呢!”   沙念慈讓二人落座,先行告退,須臾小婢獻上清茗,用白瓷青花碗端上,輕揭碗蓋, 透出一陣清香,茶色略作翠綠,一碗內僅有巴掌大的一片茶葉,二人知非凡品,也不便 問,只互相對視了一眼。   再觀室內裝置高雅,幾案桌椅一切用具,俱是形式古雅精緻,地下舖著厚厚毛毯, 當中空出一片地方,有一圓徑六尺的古銅大盆,內生極旺炭火,人坐室內溫暖如春。不 多時有一四旬婦人與沙念慈由後室掀簾而入,二人忙起身,那沙念慈遂為二人介紹,始 知是其母,坐下談了幾句,卻聞室外語笑聲,有人喚道:“沙家妹子,有佳客臨門,如 何藏在你一人房中,不容我們見麼?”   石繼志與丹魯絲聞言吃了一驚,沙母已起身笑著搖頭對其女道:“這一定又是你弟 弟走了口風,驚動了這群小俠,連明天都等不及。我回室去了,你張羅著他們來見見佳 客吧!可別緊纏人家,人家遠行,可要早早休息!”   說著含笑向二人略一頷首,即作告退,二人忙起身答禮,不容沙念慈開門,十七八 個少年男女已由平台外廊一擁而入,各著華服,年歲均在十五至二十五歲之間,無不神 采挺俊,光艷奪人。   他們一見二人,無不面現希冀結納之容,不等沙念慈一一介紹,已有人上前自報名 姓,男的擁著石繼志,女的偎著丹魯絲,各自歡談了起來。   二人想不到此處人情如此溫暖,俱都一一笑著,把臂捉手談得好不開心。   沙念慈當眾宣佈,石繼志是上官先生弟子,丹魯絲即是女俠沙漠紅,眾人更是仰慕 萬分,有的還建議請二人一露身手,若不是沙念慈再三說母親有話,客人遠地而來十分 勞累,不得過分糾纏,否則真要成了不解之狀。眾人直鬧了兩個時辰才去。   沙念慈待眾堂兄妹退後才笑道:“這只是一部分,還有好幾十個還不知道呢!要不 然,今夜你們都別想睡了……”說話間果然又有不少人聞訊奔來,都被沙念慈在室外謊 說二人已休息,才把他們打發走了。   已有一小婢進來道:“廚房已把點心做好了,請小姐請客人外室用膳!”沙念慈笑 著起身道:“家居山野,無以待客,二位佳客尚請多包涵!”二人經她這麼一提,才覺 腹中甚饑,忙笑隨其起身,略為謙謝,隨其走入餐室。   進室見一方紫檀木中鑲大理石的八仙方桌,有六具皮墊套椅,只是桌上空無菜餚, 二人正奇怪,見沙念慈微微一笑道:“此地位處極寒,酒食過早端上,只怕冷了。”說 著玉手輕輕一按牆角石鈕,一片絲絲之聲之處,竟露出一方空格,此空格四面綴有極厚 棉墊,菜餚先放入其內,關壁則嚴密合縫,可保溫一個時辰。   二人見其中有一托盤,另有一竹絲編製的三格圓形提盒由先前小婢端出,置於那大 理石桌上,由托盤中取出菜、酒壺、杯筷和一個九宮菜盒,先斟上三杯酒,再把提盒打 開,由內中取出一個點銅錫精製的暖鍋和四碟點心,一並列好幾上,遂退下侍立一旁。   沙念慈請二人落座,自己隨後坐下,笑道:“小妹本已食過,只是佳客臨門,不得 不在旁陪飲一杯,二位請勿拘束,自食便了!”   二人見那菜盒為橫方形,白地五彩,瓷質甚細,共分九格,格內菜碟卻不同式,方 圓長短大小不一,湊合得極嚴密,形態精雅,內有九樣下酒菜,葷的是臘肉、鹵鴨、熏 雞、糟魚、羊膏;素的是筍脯、松茵、素雞和一樣類似栗泥的佳品。每種為數雖不十分 多,卻是新鮮漂亮,只聞香味,不禁食慾大動。   那暖鍋製作更妙,下層是爐,中作五梅瓣形,放著大小五個燒得通紅的扁平炭基, 中層是暖鍋,鋼分五格,一大四小,每格是一圓筒,筒底正對下面炭基,上面卻各嵌一 個瓷盅,當中一盅較深較大,內盛清湯,旁邊四盅裡,一味是用火腿和鮮肉切片同蒸極 爛的玉版金鑲,一味是嫩豌豆清炒蝦仁,一味是糟炒山雞片冬筍,一味是雞油炒飄兒茶, 共是三葷一素。   石繼志和丹魯絲雖俱都是出身大家,但所食亦不過雞鴨魚肉,更無此烹藝,從師後 經年處身荒山,所食多黃精野味,似此等佳餚,休說是吃,有的簡直見都未見過。   沙漠紅丹魯絲更是別說了,她雖為一王之女,但因種族不同,終日所食多為牛羊烤 肉之類,似此菜餚,何曾吃過,二人因恐為沙念慈所笑,俱不敢問,各舉酒杯,應沙念 慈敬酒,呷了一口。   那酒色作深碧,斟在白玉杯中,泛起分許深的泡沫,一望即知是陳年佳釀,入口芬 芳,順喉而下,五內生香,一時熱氣溢體,舒暢無比。   二人不禁連誇好酒,沙念慈笑向丹魯絲道:“此酒為家母取樹上鮮梅和杏仁櫻桃共 五味佳果,共問黃土瓷罐內,日曬夜露,入秋此山起雪,又埋雪中,如是今年釀者隔年 取食,此壇新開不久,聽說已有五年以上了,故此味兒也就愈發的純了。聽爺爺說此酒 因青梅去性,故多食亦不會醉人,姐姐不妨多飲幾杯,決無關係!”   說著石繼志已舉杯相敬,各自又呷了一口,就著佳餚大啖起來。   稍頃小婢將飯盛上,白瓷青花細碗內盛大半碗淺碧色的米飯,清香撲鼻,石繼志不 由暗歎:“這臥眉莊哪像是處在天山荒地,似此享受,即使帝王亦不過如此!”   想著二人就碗吃了半碗飯,主人已將點心啟蓋,二人見那四色點心,一碟蒸玫瑰豬 油松餅,一碟肉餡珍珠米團,一碟雞茸火泥筍丁合餡燙面餃,一碟桂花元肉瓜條葡萄乾 棗脯等合嵌的八珍千層餅。暖碟頗深,下有裝開水的坐托。二人每食一樣,俱贊在心裡, 歎為食止。幾上每一盤碟,無不色香味三絕,美食佳皿,越發生色,引人食慾,二人嘗 一樣愛一樣。三人有說有笑,這一席飯直吃了一個更次,才賓主盡興,來至前廳。   方坐定不久,見長窗處有一束髮為垂髻的童子侍台而立,恭道了聲:“大爺吩咐, 內室已布就,請石客人休息!”沙念慈已含笑起立道:“如此石兄請吧!小妹不便多耽 誤石兄休息時間,明日再命小婢往請吧!”   石繼志正覺自己一個男人,老和人家女孩處在一塊也不十分對勁,聞言笑著起身道: “恭敬不如從命,愚兄真是打擾了。”遂與二女道了再見,徑隨那童子步出外廊。   二女送至平台,那沙念慈笑道;“石兄與丹魯絲姐姐的馬,因非凡種,小妹已特命 人牽至後院,與我姐弟之馬一槽上料,馬上物件已命人運至石兄居處,請點收,如有短 少可告小童往覓,決少不了……”   石繼志連聲道謝,丹魯絲不由在後囑咐道:“明天想著來,那群姐弟兄妹們還要看 你的功夫呢!”石繼志邊笑著搖頭,已隨小童穿廊而去。   這童子生得頗為瘦小,但一身肌肉似頗結實,細長的個子。年紀約有十四五歲,才 一出來,由台前執起一盞紙燈籠,回頭笑道:“石公子!請隨我來,小心外面黑!”說 著話雙足一頓,就像一枝箭似地竄了起來,一手提襟,狀極瀟灑。   石繼志心想:“好個小鬼!居然連你也同我較上勁兒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 耐!”上肩不動,運足內力,僅把足尖一點,這種“混元凌虛元”為輕功中極為難練者, 施展出乍看來好似全身不動,僅運點著足尖,一氣可行五里,這一展出,霎時之間已跟 至那童子身後。   那童子名喚司明,為三老中二老鐵扇老人沙夢斗最心愛的書僮,平日侍奉沙老父子, 蒙二老傳授了些功夫,因聽說來人為上官先生高足,故此有意運出輕功,想試試石繼志 究竟有多大功夫。   他拚命馳奔了一陣,暗忖:“這一下一定把石公子拉下了不近吧?”想著猛然一回 身,那石繼志竟赫然在目,離自己不過半步光景,一手提著下襟,徐徐而行,好似沒事 人似的。這司明見狀不由大驚,這才知道來人果然身負奇技,非可輕視,不由臉一陣紅。   石繼志見狀,笑著以手拍著那司明肩頭道:“小兄弟,功夫不錯啊!還有多遠才到 呢?”   這小書僮強作笑顏道:“石公子真神人也,不知公子可否賜告這手功夫叫什麼名 字?”   石繼志一笑道:“其實練來也不難,只要內功到了內轉九車的境地,施展這‘混元 一氣凌波步’也就不感費事了。”   那童兒聞言嚇得一咬牙道:“好傢伙!內轉九車還不難?我們大爺到現在為止還沒 練成這種功夫……‘混元一氣凌波步’,我倒是聽沙老太爺說過,我呀,這一輩子也別 想了!”說著重新打著燈籠向前帶路。   石繼志不由笑道:“你小小年紀竟有這一身功夫,也真是難得了,別氣餒,只要肯 下苦功夫,不上三年,這種功夫你一定能練成!”   這小童聞言,不由喜得一下停住,張大了嘴道:“三年?三年就能練成?”石繼志 點頭道:“也許還不用三年,因為你已經有根底了。”   這小童聞言朝地下一跪,對著石繼志叩了個頭道:“石公子,我先給你磕頭了,你 得教教我,要不然我不起來!”   石繼志見狀一時慌了手腳,想不到他還會這一套,只好把他拉起道:“你這不是開 玩笑嗎?守著這裡這麼多高人你不找,卻叫我一個生人教你,這不是笑話麼?”   司明聞言還一個勁兒央求,說這種功夫大爺自己都不會,怎麼教我?三位老爺子也 沒工夫教。石繼志被他纏得沒法,只好點頭答應,允許回室傳他口訣,司明才歡歡喜喜 地笑著往前帶路。   二人一前一後,繞著一所傍湖廳榭走過,那廳中掛著一色淺紅的鋼絲罩琉璃燈,映 得室口明如白晝,廳前是一波蓮湖,湖水已凍結成鏡冰,映著紅光閃閃如電,另三面俱 是桂樹,其中室捨,大多軒窗四閉。   司明帶石繼志來到廳下,拾級而上,微推長窗,連門而開,吹滅了手上燈籠,才回 首招道:“公子請進!”   石繼志忙側身進內,入內一看,見為一暖廳,那司明又帶領著繞進另一室,入內一 股檀香透鼻,見為一閣室,緊傍西北角有一方金絲楠木雕花隔斷,裡面放著幾個細草編 成的大小蒲團。北面盡頭大理石牆上,嵌著一方極大的鏡子,此外更無別物,壁上也無 門戶,方自尋思,莫非這裡是一套間靜室?   司明笑道:“這本是沙老太爺居處,今天大爺說老爺子要兩三天才回來,就請公子 先在這住兩天,後天再為公子騰新地方。”   石繼志答應著,司明邊說邊走近那大鏡,以手在鏡邊金釘上按了兩下,隨聽絲絲連 聲,那長方丈許的大鏡,立往下沉落,晃眼間已與地平,牆內現出一間靜室,那司明笑 著入內點首請石繼志入內,石繼志不由好奇跟入。入內始見那靜室沒有外面廳高,四壁 上下均似玉質,堅細勻潤,清潔異常。壁上竟似有回光反映,人影行動均可照出,此外 還有好些人物影子,彷彿畫在上面,卻又深人牆內,不見筆墨痕跡。   全室空空,只靠壁下放著一列蒲團,因天已晚,又有司明在側,石繼志並未去詳細 看,只是覺得奇怪罷了。   那司明帶石繼志入了此室後,即行一禮道:“這是沙老爺的地方,平日我是不許進 這間房子的,公子自請安歇,我就睡在外間,有事只管照樣啟牆叫我一聲就是了。幾上 有燈,公子如嫌太暗可自己點著,我退出去了。”   石繼志一笑道:“我知道了,明天晚上我再傳你那功夫吧!”司明聞言笑道。“明 天後天都可以,反正公子還要住好幾天呢!”說著自行啟門退出,那長鏡又照樣升起。   長鏡一升起,室內頓顯黑暗異常,再一細看,此靜室呈圓形,大約三丈,一切齊全, 只沒有床,當中卻放著一個七八尺圓的大蒲團,以供眠息之用,雖說石繼志雙目擅於夜 中視物,但到底不甚方便。想到此四下一看,見一盞古鐵燈架,就在身側之前矮幾之上, 燈盞內卻是空的,乾淨無油,只有燈芯。   石繼志看著暗奇,以為不能點燃,試把引火一打,火星濺處,燈芯忽燃,光頭甚強, 照得室中光明如晝。   他心中猛地一動,想到這室內頗多奇處,尤其是那玉壁上的影子……想到此他就步 向壁邊,仰首往壁上端詳了起來,這一看不由驚喜得張大了口,心內一陣亂跳。原來那 牆上此時所現出的人影,初尚看不出個眉目,這一細看,始見盡是些人獸相搏的影子, 姿態靈奇,生動非常。   他猛然靈機一動,心想到師父曾說過一件奇事……但他尚不敢斷定。   於是他忙拿了燈,仔細向四壁看去,原來四邊牆壁,均是白石砌成,打磨得甚是平 整細滑,石質堅瑩如玉,離地尺余,每面壁上各畫著六列五六尺長,三尺多寬的長方格 子。   左壁每格繪著一個人像,行止坐臥,俯仰屈伸,縱躍蹲踞,盤旋攀援,姿態各異, 無一雷同,看去好似練武功的圖形,但俱是些不知名的招式,前後上下都不連貫。   再看右壁與左壁一樣,但不同者右壁竟是繪的各式植物伸參之態,無一人像。   石繼志此時心中一動,暗忖:“曾聽師父說過,百年前洛青古墓中曾有一套‘兩儀 圖解’,為前古奇俠黃散子親繪,後入瀟湘子之手,人傳其鑲成壁畫,每日參習,竟成 天下武尊,此項圖解後竟無聞,看這圖形,分明有七八分相似,別是天山三老新得來的 吧?”   想到此心中一陣亂跳,驚喜緊張萬分,忙走近牆邊細一注視,見圖形俱是尺許大的 一塊白玉,像是鑲置牆上。   猛然心中一動,記起方纔司明所言,這室中除去三老及有限親人,別人竟是不許植 入,這是什麼道理?   他這麼前後一想,頓時明白了八九分,不由大喜,暗忖自己無意間竟得到此飛來奇 緣。   聽師父說,這“兩儀圖解”非極具慧心更加上內功有極深造就者不能領悟,凡人即 使授其參習,亦難體會於萬一,想到此不禁又大大發起愁來。   心想好容易得此千載難覓的機會,自己要是錯過,那可真令人痛心了。   這也是合該石繼志福緣湊巧,竟有此仙緣遇合,原來這兩壁圖形,一點不錯,正是 三老年前始自點蒼山瀟湘子之靜室中偷來。   別看天山三老雖是當今一代宗師,但似此高妙武學玄功,竟是半懂半生,三老偷回 後日夜親自動手,鑲在這靜室內,每日定時三人至此坐功時,閉門參習。   似此苦心不分日夜地窮究各門經典,才把這“兩儀圖解”習會了一半,那另一半, 竟是百解不透,此次三人出山,非是別故,正是三老欲以三人武力,迫那瀟湘子回莊, 想硬逼其把這“兩儀圖解”下半部意義道出。   這瀟湘子為一瞽目殘肢的出家道人,因為參習這“兩儀圖解”才使他失明,後雖悟 出圖解妙理,惜已入魔過深,雖有一身天下無敵的武功學理,竟是無法施展得出,所以 三老此次想把他綁回莊內,迫其傳授他們這套功夫,一旦這“兩儀圖解”被三老習會, 武林中他們將沒有可怕之人了,即使是上官先生,到那時恐怕也不是他三人的敵手!   且說石繼志此時一悟出這可能性,頓時精神百倍,不由睡在那大蒲團之上,以手支 頭,慢慢向四壁注視,可惜看了半天,竟是悟不出有何奧妙。   一個人藉著燈光端詳了半天,只是覺得這些動形中,往往從另一面看來,竟是另一 個姿勢。   他本是極具慧心的青年,又服過百年芝果、王蜜,故此實較一般常人智高一等,由 這一點道理,竟使他大發興趣。他從蒲團上一翻而起,趨近各圖,然後由下又往上仔細 看了好幾遍。   這一次令他悟出,不少坐像,乍看來姿態如一,與平視又自不同。   並且影跡甚淡,不是他細心諦視,便難看得真切,只是悟不出其中道理。   那蒲團當中屋頂畫有許多圓圈,由小而大,層層相加,一數共為二十三圈,大小正 與足下蒲團相等。   他不由急得在蒲團上翻來覆去,心想這其中一定有道理,只是一時竟是猜不透。   他本興趣極大,待思索一陣後,越想越覺茫然,姑照壁上人形圖形,快慢挨項倣傚 了一遍,枉累得氣息喘喘,毫無所得,始終測不透有何奧妙。   經此一來,時已不早,一日跋涉,起先因興濃尚不覺累,這一失望不由氣餒。   本想一定要悟出個原因,不將妙理找出不休,這一失望,頓感疲倦,欲待歇息片時, 定要再細索一下這室內是否仍有奧妙之處,否則這壁間畫像和當頂二十三圈圓圈,均是 繪畫而成,毫無線索可察,自己就不信那天山三老又能悟出什麼根由。   想著身子躺下,只想稍睡一會再說,盛氣一收,心神一迷糊,就此躺在那大蒲團上 沉沉睡去。   室中天光不透,朝暮不分,他這上睡,也不知睡了多久。   正在睡得濃酣之時,卻聽得外壁有人敲壁道:“石公子醒了麼?請開門!我給您打 水來了。”石繼志忙翻身而起,口中答應著醒了。至鏡前手按機鈕,一片絲絲聲,那大 鏡下沉,頓時天光耀眼,敢情天早已大亮了。   那司明手中端著一個淺青色的洋瓷襄陽盆,進室後放於盆架上,然後笑著向石繼志 請了個安,道聲:“公子早!”石繼志忙回道了一聲早,遂笑問道:“想不到這一覺睡 了這麼久,天都大亮了。”   司明笑嘻嘻看著石繼志道:“一大早沙小姐和一女客已來過了,我告訴她們公子還 沒起,她們留下話,說請公子用了餐到那邊去,有好多人想見你呢!”   石繼志聞言連道:“真是失禮得很!三位老太爺回來了沒有?”   司明笑道:“聽大爺說,恐怕還有兩天呢!”   石繼志不由問道:“你常說的大爺,到底是什麼人?”司明怔道:“大爺你都不認 識?是我們二老爺子的長公子,人稱神手菩提沙俊,也就是沙小姐的父親!”   石繼志不由“哦”了一聲,因這莊中人數過多,如細一打聽,恐怕就連司明也搞不 清。   想著就洗完了臉,漱了口,步入外廳,司明以手向牆壁上略一推,又現出一暖閣, 由內取出托盤,是備好的早點,一淺罐蓮子麥仁香米粥,一盤玫瑰千層松餅,外加二甜 二鹹四色點心,一枚去皮的紫心脆桃。   石繼志吃完這些東西,司明收去盤著,此時已聽見室外人聲來去,男女僕婢來往如 梭,石繼志不由暗中贊了聲,這真是一處世外桃源。   小童在前,石繼志在後,又循前路直往沙念慈處走去。昨夜因天黑又是匆匆而來, 未看甚清,今日石繼志這一出來,頓覺眼花繚亂,一眼望去盡是朱樓玉閣,白台妃林, 幽蘭香草,好一處人間仙境。   正在感歎,已至沙女住處,小立廊外,司明才一入內不久,就由內笑著走出二人, 石繼志見竟是沙麒和郝大鵬二人,忙一抱拳笑道:“二位世兄早啊!”   沙、郝二人各自回禮,笑著上前,郝大鵬邊行邊道:“小弟奉各位伯叔之命前來請 石兄至敝舍演武堂一見呢!沙家妹子和沙漠紅女俠客俱先去了!”   石繼志聞言笑道:“真是失禮得很!但不知有事否?尚請二兄先賜告,以免臨場失 禮,令各前輩見笑。”   沙麒聞言看了郝大鵬一眼,小聲道:“你忘了爸爸的話麼?上官老前輩是和爺爺一 輩的、如此我們應稱呼石師叔,你卻叫起石兄來啦!”   石繼志聞言連道不敢當,一張俊臉臊得鮮紅,郝大鵬不由一笑道:“真是的!若非 沙二弟提醒,我竟忘了,前廳正在由大伯父指導各位兄弟姐妹習技,聽秦二叔說石師叔 師承高門,定有絕技,故此命我二人來請,尚要請石師叔多指點一二呢!”   石繼志被人家一口一個師叔叫得大感不是味,但為顧及師門聲望輩份,也只好默認 了。此時一聽請自己去,竟是為了這個理由,心中不由大為緊張起來,因知天山三老為 有名的前輩高手,自己此來本是賠禮來的,只是未便向他們告之真相,理當收鋒隱芒, 尚且不敢保定能不能見諒於三老,如何尚敢如此托大!   想到此不由連搖雙手,面紅耳赤道:“二位兄台若是囑小弟前去一見各位伯叔前輩, 小弟尚敢從命,要是有意令小弟現丑,卻是萬萬使不得,我只好謝拒不恭了。”   那沙麒聞言看了郝大鵬一眼,即改口道:“石師叔但請放心,我兄妹小一輩的,每 晨都在演武廳中由各長輩傳授武技,只是請師叔就近一觀,順便觀摩一下而已。”   石繼志聞言,只好硬著頭皮隨二人前去,沿途心想自己正好看看他們這些小兄弟, 都有些什麼驚人的功夫。   三人順著昨日來時之道,一路疾行,不覺來至前院,繞過一花台,前面兩場盡頭, 乃是一座五開間的大廳,門外懸有“演武廳”三個大字,環廳側種有不少修竹蒼竹,廳 側一色落地紅窗,共二三小扇,均關閉著,僅前後兩扇門開著,門內均掛著大紅錦緞暖 簾,每門均有一鬆徑通出,看來確是壯麗十分。   尚未入口,已聽到內中歡聲娛耳,似人數不少,那郝、沙二人請石繼志在外稍待, 遂入門,石繼志見二人入內不久,似覺廳內靜寂了不少。   心正猜疑,已見暖簾開處,由內中步出六七個老者,年歲均在五旬以上了。   石繼志方要作勢行禮,一為首老者,看樣子年已接近七旬,一身寶石綢面的灰鼠皮 袍子,足下是一雙二馬拉線的粉底薄靴,此老一雙細目,開合間神光十足,乍見石繼志, 似頗驚異對方這一份儀表,忙搶上了兩步笑道:“是石老弟麼?別客氣了,老夫等雖癡 長几歲,卻不敢以長輩自居,老弟台年少有為,既得上官者前輩垂青,定有不凡之技, 來,來!請裡面坐!”   由郝大鵬在旁為之—一介紹,始知這老人為三老中二老之長子神手菩提沙俊,年已 七十二,因在第二輩中年歲最長,故舉莊皆以大爺呼之。另外那一行老者,也盡是三老 後人。   待一入內廳,簡直嚇了石繼志一大跳。只見那八角檀木廳內,圍著一圈坐滿了男女 青年,少說也在百人以上,都是神采炯炯,容光照人,男女都有,廳內一檀木台上擺有 數十張几椅,也坐著數十位男女俠士,多半是上了些年歲的人,老頭老太太也不少,有 的手裡還捧著水煙袋,石繼志一入內,引起一陣轟動。   由沙俊當眾替各人介紹了一番,廳內掌聲雲起,石繼志見丹魯絲也偎在眾人堆裡, 和沙念慈在一起,正看著自己微笑。   那神手菩提沙俊請石繼志落座後,步下台來,竟道:“繼續練……”已有人叫道: “該小八弟和七姐練暗器了。”那沙俊聞言呵呵笑道:“你們兩個小鬼可得好好練,今 天有貴客在旁邊,練不好你們丟不丟人?”說著回頭目視石繼志和丹魯絲一笑道:“二 位不要見笑,孩子們練著玩,如有雅興不妨就近一觀,如何?”   石繼志含笑起立道:“少俠等身手定必不凡,小弟正想拜賞!”說著已步入台來。   沙漠紅丹魯絲也謙虛著和沙念慈一並偎上。   原來這演武廳地勢頗大,廳中羅列著各式軟硬輕功的器具,舉凡沙袋、油錘、浮磚, 各種輕功的陣地,無不齊備,有的連石繼志也說不上名字。有七八個紫木大架,其上掛 滿各式兵刃,舉凡刀劍錘鞭棍斧又無不具備。   石繼志看得驚心不已,隨著眾人步入場中,轉入一處沙地。   石繼志見這沙場約有五丈見方,平空下垂著無數銀絲,絲尾俱系有極小的一枚銅片, 一看即知這是練暗器聽風術的。   眾人已把這片沙場閃開了,那神手菩提沙俊笑道:“他們兩個呢?”此言一畢,即 見人影晃處,一少年自人群中紅著臉走出,先向石繼志、丹魯絲二人一抱拳道:“二位 貴客見笑了!”說著又朝沙俊行了一禮,紅著臉笑道:“爺爺!練什麼呢?”   石繼志見這少年長得方面大耳,唇紅齒白,年約十五六歲,身材十分魁梧,一身勁 服,眉目之間可看出平日一定淘氣十分。   這少年又回頭叫:“七姐!你還不出來,我要跟你比暗器呢!”   話音一落,果然由內中站出一個年約十七八的少女,這女孩長得眉清目秀,尚帶著 幾分稚氣,發鬢上佩著一塊像玉珮似的東西,亮亮的,看來十分逗人,這少女一瞟杏眼 嗔道:“比就比,小八弟,誰還怕你不成?我們比金錢鏢!”   那被喚作小八弟的少年急道:“不行!金錢鏢你最拿手,要比就比飛刀。”於是二 人爭作一團,四周請人都不禁看得笑了起來。   那沙俊喝叱了一聲,二人才住口,沙大爺笑道:“你二人誰也別爭,由我說好了, 你二人不妨比一陣彈丸如何?用彈弓上的彈丸,憑指力打遠,打活,當著二位客人的面, 看你們到底誰勝。”二人聞言才不爭了。   在一邊侍候的小童把箭鵠立好,這箭鵠前面是用白布書著大紅光宇,後面有草靶子, 這本是用來習射的,現在用它打彈丸,可是將就著用的。沙俊要過筆,在那紅光字的四 圍,點了一圈黑點,一共點了十九點,黑點每個都有棗兒大小,這才笑著退後幾步道: “好了,現在把這東西抬到那頭,吩咐在場的人散開了,你們這就試試手吧!”   就有人把這箭鵠立向盡頭,大家都散在兩旁,空出一條長有十六七丈的空地。   那小八弟已迫不及待地自兵刃架上取下了一袋彈丸,共倒出了二十粒,右手拿了五 粒,左手握著十五粒,揚聲向眾人道:“各位兄弟姐妹前輩們可看清楚了……”說著又 看了那少女一眼道:“七姐!你要看好了,我這二十粒彈丸打出去,可有個名堂,名叫 ‘眾星捧月’!”   大家見他那份樣子,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少女不由嗔道:“你神氣個什麼勁嘛! 等打出去不准才丟人呢!”小八弟斜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別小瞧我好不好?哦這彈丸, 十九粒要打在黑點上,末了一粒要打在紅光字當中,有一個不准算我輸了,你先說敢不 敢跟我比?”   此言一出,石繼志和丹魯絲都不由一驚,心想這小孩也許是吹牛,難道還真有這手 功夫?都不由笑笑。那少女單手提著一袋彈丸,微笑道:“你先別吹,等打完了再說, 反正我不會輸給你就是了!”   這小八弟口中道了個好字,往後退了幾丈,口中尚自道:“各位可得小心點,這東 西打在頭上,可不是好玩的,起碼得起一個包,八九天消不下去,不信誰就試試看!” 沙俊笑叱了聲:“有客人在這裡,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小心我揍你!”這小八弟嚇得伸 了一下舌頭。他身子已離著那靶子有十三四丈,這才停住腳,向四下一笑道:“打不準 可不許笑我!”   這種彈丸是用毛紙膠泥混合製成,不像一般胎弓彈丸是鐵製成的,他一站好,石繼 志已不由暗暗驚異,心想憑他小小年紀,竟能以指力彈出這麼遠,還要見准,可真不容 易。   小八弟說著話,身形一動,卻施展了一套“羅漢掌十八式”,每走一式,射出一枚 彈丸,只聽“叭叭叭叭”一陣密響,那箭鵠上隨著這一套掌法,滿中了彈丸,十八掌式 施完,一收式,反背又連發了兩彈,一時喝彩聲大起,眾兄姐等都喜叫了起來。   這小八弟反身抱拳,笑得嘴都合不攏地連道:“怎麼樣?不錯吧?喂!七姐!該你 的了!”   眾人見那二十粒彈丸,滿打在了紅光字和黑點的中心,竟無一彈虛發,都不由笑贊 起來,石繼志也是出乎意料之外。   那七姐微羞地打開彈囊,也取出了二十粒彈丸,放在掌中。   小八弟在一旁瞪著眼道:“你也得學我的樣子打,別想耍賴!”誰知這少女哼了一 聲道:“要學你的還算什麼本事,我這一套彈丸打法名叫‘生死子母連珠彈’!”   小八弟一怔道:“你玩什麼花樣嘛?什麼‘生死子母連珠彈’?”   這少女微翹櫻唇,露出一對梨渦,杏目瞟了四下一眼,羞答答地道:“我這彈珠是 連珠式打出去,兩粒一組,後面一粒要把前面一粒打碎,不但打碎而且還要打中黑點和 那紅光字,和小八弟一樣……”   此言一此,大家都吃了一驚,那小八弟嚇得瞪著眼道:“好傢伙!你別嚇人好不好? 我還沒聽過有這種打法呢!”這七姐說完話,扭動嬌軀已走至小八弟發彈之地,向四下 瞟了一眼,羞道:“小妹現丑了!”話一完右臂上穿,頗像是一招“金雞獨立”式,身 子斜著,右腕振處,“叭叭”一連就是五對彈丸打出了手,眼見著在空中啪啪一陣相擊, 一串紛紛落地,一串卻不偏不斜地打入了黑點之中。   隨著眾人喝彩之聲未完,她又一換式,左臂一揚,也是照樣出手了五對。   這二十粒彈丸出手,也就是一剎那間的事,看得所有人無不讚歎不已。自然人群中 似此身手者頗不乏人,但看來她一小小女孩,竟有此準頭指力,談笑間粒粒人鵠,這種 指力定力准力,也確實令人感歎不已。   這少女打完後,嬌笑了聲:“見笑了。”遂一看那小八弟道:“怎麼樣?比你的如 何?”這一來那小八弟臊得臉通紅,向前一挺腰道:“這場暗器算你勝了!你可敢和我 比一陣輕功,要是再贏了我,我才服你!要不然可不行!”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掌下煞嬌】   四下又是一陣笑聲,七姐見狀不由一豎峨眉,看了一旁的石繼志一眼,見其正微笑 著看著自己,不由一繃小臉,對小八弟道:“要比就比,誰還怕你不成!你說怎麼比 吧?”   小八弟一指對面的一片竹樁道:“有本事我們到竹刀陣上去玩玩,你可敢麼?”四 周之人一聽二人要上竹刀陣上去較輕功,不約而同全是一陣笑聲,齊向那邊上片青竹陣 中走去。   七姐見狀自是不服,一挺小蠻腰道:“走就走,有什麼了不起嘛,不過這次你要是 敗了,可不要再要賴!”   小八弟不由笑著點頭道:“當然!男子漢大丈夫一句話!”說著雙手緊了一下腰帶, 首先就往那竹刀陣邊行了過去。   石繼志與丹魯絲二人一並隨眾人行至那竹刀陣旁,細一打量這陣勢,不由暗暗吃驚。 原來這竹刀陣。為一色的青竹削成薄片,長有四尺七八寸,薄如紙片,且最頂處削如刀 尖,又銳又利,需有極深輕功造詣者方可登於其上,一般人恐怕連站也站不住,若於其 上對掌,自非易事了。   二人不由心中深深讚佩這臥眉莊中果然人人都負有一身奇技,即使一雙幼齡姐弟也 有如此身手,看來真是驚人了。   方念及此,小八弟已遠遠作勢一殺腰,只聽“嗖”的一聲,就像一枝箭似地平竄而 起,待臨近那竹刀陣旁,只往上一拱腰,好一式“金鯉亮脊”,只一翻,已臨身竹陣上, 雙足微微向下一分,各以足尖不偏不斜地點在了兩口竹刀上。   那薄如竹簡的刀身,不由向下一墜,即急速晃動了起來。   這小八弟本想賣弄一下,想不到那竹刀竟會承受不起,不由一連在竹刀上蹌了幾步, 晃出了三四口竹刀,不由嚇慌了手腳,手舞足蹈,差一點晃身而下,總算他輕功不弱, 強自提了口氣,將身形定住,已不由嚇得臉上變了顏色,只是用一雙白眼球看著他姐姐 道:“七……姐!你怎麼不上來……呀?”   逗得在場之人都不由轟然大笑了起來,石繼志冷眼旁觀這竹刀陣,竟是按梅花樁方 式所羅列,知道練這種功夫最要凝神靜氣,氣餒則神散,神散則精力弛,方纔這小八弟 一上陣,首先就犯了武家大戒,自己當年在峨嵋隨師曾對此功下過極深的功夫,所以見 二人欲較此功,不由大大提起了興趣。   正思念間,忽見那七姐一點足尖,像一隻彩燕似地落在了竹刀陣上。   她像是個中高手似的,身方一落上竹陣,口中已笑道;“小八弟,你不活活腿?我 看這一陣你別比了吧!”說著話,她身形絲毫不停,自左往右繞了過去。   小八弟聞言也是一轉身,自右往左疾踏了下去,二人俱都不往當中湊,一個奔西南, 一個奔東北,各人全是活動自己的步法。   在這竹刀陣上,不得邁小步,亦不能跨大步,眼光只能顧四方,不能看腳下。兩人 圍著這陣式走了一週,這才奔了中央,眾人都不由笑看著二人。   那小八弟期功過甚,暗忖已夠上了步眼,不由向前一提步,口中喝了聲:“看打!” 一開式,就是“金豹掌”向六姐打去,這纖纖少女卻用“抱虎歸山”來拆小八弟這一招。   在這種竹刀梅花樁上施展拳術,多一寸不能遞,少一寸打不上,須不粘不吐,一粘 即吐,最忌發空了招,用濁了力,否則即使對方乘虛而入,自己也能把自己給送下樁去, 這可謂是打梅花樁的秘訣。   二人已自兩邊又湊在了一起,七姐猛翻左手,甩去半截翠袖,虛晃小八弟面門。   小八弟雖知道這是虛式,可是卻不敢不封,因這種手法,名叫“盤子手”,即是拳 經中所謂的“變實為虛,反虛為實”,令人莫測虛實,對方如認為它是一式虛招,很可 能就是實招,若認真去敵它,往往卻是一招虛式,所以最是難防。   七姐這麼向外一撤左腕,右掌並指為“剪梅指”以“毒蛇尋穴手”倏地直往小八弟 嚥喉上點去。   小八弟嚇得向左一閃,猛伸左手,剪七姐的玉腕,只聽七姐嬌叱了聲:“下去吧!” 隨著話聲,左足往右一邁,以“金絲倒纏腕”,反向小八弟臂上捋去。   小八弟傷人不成,自己反差一點為人所制,急忙向右旁一躲,但七姐已側身佛袖, 這一袖無巧不巧地拂在了小八弟的胯上,使他一連蹌出了三口竹刀,正來至石繼志身前, 雙臂連連向後揮舞著,因他退步已至最邊沿,再後就要落入陣外了。   石繼志見狀,一時也動了童心,不由長吸了口氣,見眾人俱注目陣上,不由開唇對 著那小八弟欲跌的身形向內一吹。   小八弟本已是萬萬立不住腳,羞得面紅耳赤,忽覺身後似有一股勁力向內一推,他 身子本已反仰欲下,此時被這勁力向前一頂,由不得跌勢對消,往當中一連躍進兩口竹 刀,先顧不得回頭察看是何人暗助,竟對其姐大聲道:“沒掉下樁,就不算輸!”說話 間,這才回過臉來,看見立在陣下的那位儒生公子,正向著自己微笑點頭,不由又喜又 驚。   七姐本以為這一招已肯定得手無疑,卻不料那小八弟竟會在即將下陣的一剎那反跌 為進,不由暗吃了一驚,又見其弟回頭驚視,不由順其目光向下一視,正見石繼志點頭 微笑,不由心內恍然大悟。見小八弟向己發話,不由臉現桃紅地一笑,微睨著陣下的石 繼志,卻向小八弟嬌道:“好嘛!不下去不算輸,等會兒和你比完了,我倒要見識見識 那位好心幫你的朋友呢!”   石繼志聞言一驚,不由向七姐望去,正逢她那雙澄波雙目掃向自己,隱隱透著一絲 多情的微笑。場下諸請老早已洞悉,那神手菩提沙俊呵呵大笑著向竹刀上的七姐發話道: “小妮子說話沒大沒小,憑你也敢和人家叫陣?你是想長成個大人了是不是?”   說著話卻笑瞇瞇地看了石繼志一眼,石繼志不由感到大窘,想不到一時多事,卻給 自己惹了這個麻煩,看來等會兒少不得要上陣現丑一回了。想著不由臉色大紅,偷目一 看身旁的丹魯絲和沙念慈,二女也正看著自己微笑不語,他只好也回笑了笑。   陣上二人又打了起來,小八弟想是成心要找回面子,所以在這竹刀梅花樁上展開了 全身解數,七姐見狀也不敢大意,聚精會神來迎,一霎時二人已打作了一團。   二人一展開所學,似龍飛鳳舞,倏合倏分,勁風呼呼,衣衫飄然,在場諸人也不由 看得十分驚心。   小八弟見七姐亮了一式空招,不由喝了聲:“看打!”他那瘦小的身影向前搶了一 步,一式“大鵬單展翅”,左掌倏起,直奔七姐右肋上揮去。   七姐不由一驚,向外一晃,小八弟跟著進步,遂用“摟膝海底針”的摟數,右掌直 奔七姐小腹打去。   這一招來勢如電,任何人都沒料到這小八弟還有這麼一手招數,俱認為七姐只有被 迫下陣了。   誰知這七姐自幼蒙父祖寵愛,傳給她一身驚人的功夫,小八弟這“摟膝海底針”向 外一撤,七姐猛地勾足盤身,右足尖往竹刀上一點,活像是一隻穿花蝴蝶,小人弟這麼 厲害的一招依然走空,擦著七姐裙邊而過。   可是就在二人這一錯身的當兒,七姐已施了一式“翻陰掌”,往小八弟臂上暗推了 一把。   小八弟再想對抗這種掌力,可就不行了,尤其是足下已因遞了空招,而用濁了力, 再加上七姐這麼順勢一推,如何再能挺住,驚慌中,他借勢一點竹刀,身體縱出八九尺 遠,輕飄飄落於陣外。   小八弟一落下,一張臉紅過了頂,看了他姐姐一眼,扭頭就跑,卻被別人拉住勸立 於旁。四下掌聲如雷,石、丹二人也不由得微笑拍掌。   那七姐本已勝了,按說此時該下陣了,可是這丫頭卻微紅著臉,笑瞇瞇地看著台下, 嬌聲發話道:“小妹要請教方纔那位好心救舍弟的高手,上陣一較身手!”說完話,卻 反向陣外的沙老爺子道:“大爺,我可以這麼做麼?”   其實在場清人,已有半數以上看出了方纔石繼志暗救小八弟的手腳,又久聞石繼志 竟是天下第一奇人上官先生的唯一高足,俱都心存瞻仰之心,巴不得能眼見他上陣一試 身手,聽七姐當面一叫陣,都不由歡叫了起來,那沙念慈在一旁對陣上的少女道:“七 妹!這主兒可不好惹,你要千萬小心!”   神手菩提沙俊搖頭笑個不止,慢慢走近石繼志身前,笑道:“怎麼樣,石老弟?人 家在叫陣呢!”   石繼志尚裝不解道:“她……叫誰?”   沙老人嘿嘿一笑,用手一拍他肩膀道:“怎麼著,老弟你還裝傻?好厲害的莽牛氣 功!老弟,你上去可要手下留情呢!打了她,她爺爺金笛生郝雲鶴可不是好惹的啊……” 說著又大笑了起來。   石繼志這才知這七姐竟是三老中行三的金笛生郝雲鶴的孫女,又聽這沙俊所言,知 道自己是瞞他們不住了。   他不由漲紅了臉,往那竹刀陣上的少女一看,見她正對著自己微笑,尚微微皺著秀 眉,似乎已覺得有些不耐煩,又見四下眾人目光全投向自己,知道不上去是不行了,只 好對著那沙俊紅著臉笑道:“既如此,小弟只好現丑了,尚請那位姐姐手下留情才好!”   眾人一聽他答應了,又是一陣諠譁,石繼志這才就地一擰腰,上肩紋絲不動,已上 了竹刀陣上。   只見他上肩微塌,左足往前虛點,並不著實,右掌往右斜向上方穿出,“金雞亮羽” 式一立。石繼志一上竹刀梅花樁,就令在場眾人折服,名家身手畢竟不同,一時四下連 絲毫聲音都沒有。   石繼志一提單足,僅以一足足尖點在那細著小指的刀尖之上,雙臂一抱拳,對七姐 一笑道:“姑娘請了,在下沒有什麼高招,尚請手下留情才好……”   那七姐見石繼志一上陣,芳心不由暗吃了一驚,所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見 石繼志向自己見禮,不由面上一紅,似笑又羞地道:“哪裡……石少俠掌下才要留情 呢!”   說著話,這位姑娘立刻移足換位,身子往右盤旋了一轉,蓮足足尖輕點在竹刀頂上。 那竹刀僅微微抖動了幾下,瞬即停止,身形穩若磐石。   石繼志更是如步坦途,身形塌下去,兩掌交錯在胸前,神儀內斂,精華外宣,目光 只注定在那七姐身上,腳下絲毫不動。   待七姐反身趟步,石繼志才勾腿盤身,兩人各自在這竹刀陣上盤旋了兩周。   在場之人無不雙目緊盯二人,尤其想瞻仰一下這位上官先生的高足,到底有何驚人 之技。   七姐從右圈回來,石繼志看清她正從乾宮本位,想換到坎宮,再折回本宮,正走在 巽位上。   石繼志霍地足尖暗暗一點刀頂,騰身躍起,躍過四口竹刀,腳點巽位,猛一轉身, 暗運丹田真力,一式“雲龍探爪”,口中喝道:“姑娘請接招!”跟著抖掌打出,掌中 挾一縷勁風。六姐一閃嬌軀,探步換樁,避其正鋒,一探右臂,並雙指照石繼志脈門便 切,石繼志不躲不閃,卻猛翻大臂,一分二指,暗中以“大力金剛指”力向這七姐一雙 玉指橫剪了去。   別小瞧了這輕輕二指之力,以石繼志如今的功夫,就是一根核桃粗的木條,也能給 一剪為二。   六姐焉能不識這一招的厲害,只嚇得猛向後一收大臂,石繼志卻容她不得,向左一 欺步,左掌由自己右臂下穿出,一式“單推掌”,照七姐右肋便打。   七姐果然有一身不凡的武功,見石繼志向外一撤掌,掌風勁快,含著內家真力,就 在他“單推掌”遞到的剎那,她往右一滑蓮足,腳尖在竹刀陣上,一擰身,刷地把身軀 換了位。   只見她右足往後一探,半懸半落,雙掌齊出,以“排山運掌”之力,直往石繼志上 盤便打。   要是在平地之上,石繼志絕對可以硬接她這一式,可是在這竹刀尖上,他可不敢十 分大意,一個接不好,連自己也得陪著下去,所以就在七姐這一招才出手,他猛地向下 一蹲,七姐一雙玉掌,挾著勁風自他頭頂打過。   這七姐果然身手不凡,平日在姐妹行之中,能夠和她對得上掌的,還真沒幾個,和 石繼志一對上手,她已安心要把對方敗於掌下,所以自始至終並未敢絲毫大意。   她見石繼志藏頭縮頂,心中暗喜,一聲不哼地猛向後一挫去路,那足下兩口青竹竹 刀,竟被她這種後挫猛勢壓得吱吱連晃,她本人卻在空中一合雙掌,“童子拜佛”式往 下一翻,兩掌的指尖向下,猛然以“按擠力”向下一登。   她這種重手法一施出,全場為之震驚,皆認為石繼志即使是神仙,也得被迫下竹刀 陣會,因他此時身形在下,哪怕閃身再快,可是七姐十指所罩下的罡勁指風,少說也有 五尺見方的範圍,要是為這種掌風罩上,勢必被迫下竹刀陣去。   石繼志果不愧是名師之陡,就在這千鉤一發之際,猛聽他口中喝了聲:“來得好!” 他單足用足踝一句那竹刀刀沿,另一足反向那口竹刀之上一踹,“刷”的一聲,整個身 體竟平向一邊倒了下去。   任何人也沒注意到他的足下,只以為他是被六姐掌風震下,方自驚呼,卻不料他那 僵倒下的身子,猛然就空直挺了挺,唰的一個疾轉,活像一個大車輪似地轉了一週。   七姐萬萬料想不到,自己這麼凌厲的一招竟沒有將對方震下樁去,這種重濁內力反 而逼得她足下竹刀彎弓似地吱吱直響,若不扭軀換位,那兩口竹刀非斷不可。她這才知 道自己小看了對方,想不到這石繼志居然有如此身手,真令人難以置信。   石繼志以一手武林中不常見的功夫“醉倒金枝”,躲過了六姐的重手法,可是也暗 自驚心,一時心中不由有氣,暗忖:“我只是上來與你比著玩玩,故而未下重手,否則 你還不早下去了?卻想不到你竟使出這麼重的手法,難道我真就怕了你不成?”   想到此,不由劍眉一挑,藉著這旋身之式一抖雙掌,“猛虎伏樁”式向前一伏腰, 可是足下卻以八卦掌中下盤的絕技“鐵牛耕地”,直向對方的下盤猛掛掃了去。   七姐驚嚇之餘,以先天真力,雙點足尖,身形拔起,可是石繼志已安心不叫她再逃 開了,只見他猛然向上一仰身,就勢直縱出四口竹刀,無巧不巧地正落在“離”宮位上。   這正是那七姐欲下落的地方,見竟為石繼志搶先佔去,七姐在空中不由大急,知道 自己只有下陣方保無傷,可是她一心仍想也把石繼志迫下樁去,故此在空中一撐雙腿, 改為“飛鷹捕兔”式,直向石繼志前胸猛撲了去。   石繼志不由啞然一笑,暗想道:“好狠的丫頭!我看你是否就能如願?”想著卻紋 絲不動,他知道只要事先躲閃,七姐定會在空中改施別招,那時限於時間。自己就許為 她所乘。   所以他點足竹刀之尖,絲毫不動,眼看七姐一雙玉掌已快換上了他的前襟衣上,他 倏地將身形向下一蹲,雙足依然不動,卻硬把上身骨節錯出有半尺去。   這種“分肌卸骨”術,非內功已至極上乘者不易為之,所以石繼志在竹刀陣上運用 出這種駭人的功夫,在場之人無不觸目驚心,一時瞠日結舌,無不歎為觀止。   七姐萬料不到對方會有這種驚人的卸骨術,一時大驚,再想換式已自無及,一徑向 陣外撲落了下去。   總算她自幼輕功就有根底,待身子一撲出竹刀陣外,在空中“細胸巧翻雲”,勉強 一提真氣,輕飄飄落在地面。   驚魂甫定,連羞帶愧之下,她不由橫目向竹刀陣上的石繼志一瞟,出乎意料之外, 那刀陣上竟失去了他的蹤影。   卻聽得身側一聲笑語道:“姑娘好一式‘飛鷹捕兔’,在下自愧不如了……”   七姐聞聲回頭一看,不由面紅如火,原來不知何時,石繼志竟然落身在自己身後, 面帶微笑,分明是成心給自己保留餘地,有意先下陣,乍看起來,似乎是為自己撲式所 迫而下,但以自己武功來說,哪是這石繼志對手,他明明掌下留情,不但不傷自己,還 陪著自己同時落到梅花樁下,使旁人分不出誰強誰弱,這種容人之量,愛人以德,實在 令人敬服。   七姐不由又感激又慚愧地向石繼志福了一福道:“石兄掌下留情,小妹萬萬不是對 手!”說著話,她已羞得抬不起頭來。   在場之人自然不乏高手,尤其是幾位老人家,暗觀此狀,心內都不由驚異十分。那 神手菩提沙俊呵呵一陣大笑,對那七姐道:“好個沒禮貌的丫頭,石兄是你叫的麼?還 不向你石師叔賠禮!”   石繼志方紅著臉搖手制止,那七姐已移動金錠,羞羞答答地走向石繼志,深深行了 一禮,道:“弟子郝倩華向師叔賠禮……方纔我……”說著杏目上瞟,狀極羞澀,似笑 又顰,石繼志忙回了一禮道:“姑娘休再謙虛,在下雖沾師門之光,卻不敢以長者自居, 姑娘不妨以師兄稱之就是了……”   話未完,那沙俊已連道:“老弟台,你就別客氣了,上官前輩為當今武林中第一高 人,即使敝莊三位老人家,也當以前輩稱之,老弟若再如此謙虛,豈不可笑嗎?”   說著話,被叫做七姐的郝倩華已走入其姐妹行列之中。那沙俊因首陣即敗在對方客 人手下,未免臉上無光,不由向石繼志一抱拳,乾笑道:“老弟,你這一身功夫,真可 謂是登峰造極了;不過以愚兄私下觀之,方纔一陣,老弟絲毫未展所長,如不見棄,愚 兄願陪老弟走上一陣玩玩,順便也讓孩子們長長見識,老弟意下如何?”   石繼志聞言心中真是叫苦連天,他早就想到,打了孩子,大人一定會出來,所以自 己一上來就未敢下狠手,處處為對方保留面子,殊不知還是把此老惹出來了,一時頗覺 為難。   因他本人此來是客,再者又是向三者賠罪而來,哪能再如此無禮,不由急得頭上青 筋暴起,臉紅耳赤,連連後退笑道:“沙兄開玩笑,這事萬萬使不得,小弟一介末學, 豈是沙兄對手?”   不想,話尚未完,那神手菩提突然一瞪雙眼,帶著不悅之色道:“老弟若是認為愚 兄這兩手不堪一擊,那麼也就算了……”臉上還微微帶著一絲冷笑。   石繼志見狀不由偷目瞧了一旁的沙漠紅丹魯絲一眼,卻見她正看著自己微微含笑點 頭,只好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對那神手菩提沙俊道:“小弟只是顧及此來是客,再者 自付不是你老人家對手,既然沙兄不見諒,小弟也只好勉力獻醜了,只是要請沙兄手下 留情……”   沙俊見石繼志被自己激將之法逼得答應和自己比試,心中不由甚感快慰。他因自信 一身軟硬輕功夫,已盡得三者真傳,在這臥眉莊內除去三老以外,差不多他可數一數二 了,所以安心想要把石繼志敗在掌下,好為臥眉莊爭回一點面子。   聞言當即堆下笑臉,上前執起石繼志一手道:“老弟台,你太客氣了,我們一言為 定,點到為止,只不過是印證一下彼此的手法。”   說著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四下溜了一眼,面帶薄笑道:“老弟!你一定認為那竹刀 梅花樁上展不開什麼驚人的身手,來來來!我們換一樣玩玩!”   說著這老人又呼嚕了幾下托在掌心的水煙袋,回身向一邊率先走去,石繼志只好跟 著,眾人也一擁跟了上去。神手菩提在前走著,忽然在一片極大的沙坑前停住。   這片沙土盛在三丈見方的一個大沙盤內,這沙盤有尺許深淺,其中滿是極細的白沙, 平如止水。石繼志正不知這老人玩什麼花樣,卻見沙俊笑嘻嘻地立於沙盤之側。伸一指 往那沙上輕輕一點,應指而成一個小小的沙窩,可想見是極為鬆軟了。   神手菩提沙俊這才回頭笑對石繼志道:“方纔愚兄私窺,老弟輕功上有極深的造詣, 但在那竹刀上並未盡所長,如在此浮沙陣上試一趟拳腳,定可一展高才……”   石繼志不由一驚,這才恍然大悟,這老傢伙居然是想和自己在這沙盤內一較身手。 由各人足下足印深淺,可確實測出其人輕功造詣,這種功夫,和踏雪無痕、登萍渡水一 樣難練,完全在於一氣之間,尤忌不能施濁力。   想到此,他面上依然不動聲色,蓋因此類功夫自己雖未怎麼學過,可是當初隨異獸 小金在峨嵋之峰踏枝穿葉,飛索走雪,在輕功上來說,實在是有驚人的造詣,自信在這 浮沙陣上倒不至於出什麼丑。   於是聞言對沙俊一笑道:“沙兄之意,小弟不敢違命,但不知是如何比試呢?”   老人把手中煙袋交於身後一人,點實笑道:“小玩意兒,我們就湊合著在上面較較 掌,以五十招為限,如果五十招以內不分勝負,再由沙上足印深淺來定各人勝負好了。”   石繼志遂點了點頭,忽然他不解道:“那麼又如何知道那足印是誰的呢?”   沙俊呵呵笑道:“有此一問,足見高明!老弟,這你大可不必操心了,愚兄自有辦 法!”說著回頭對沙念慈道:“念慈,你去拿兩雙水膠鞋來!”   沙念慈答應著回頭飛跑而去,須臾回來,手中提了好幾雙薄底快靴,往地上一放, 笑道:“我也不知道師叔腳大小,所以多拿了幾雙,爸爸和石師叔自己挑著穿吧!”   沙老頭子自己穿上一雙,石繼志向沙念慈道了謝,也拿了一雙,不想手方一沾鞋面, 才知這整個鞋面竟全塗滿了水膠,粘沾異常。這才恍然大悟。   那沙俊才笑道:“如此比試之後,鞋上或多或少總要粘上細沙,就可分別出深淺 了……”   石繼志連連點首,二人都已換好了鞋,試了試大小都很合適。   四周之人已團團把這沙盤圍了個風雨不透,俱想一賞這一雙高手的絕技。   神手菩提沙俊把長衫下擺撈起,往腰中紅巾上一掖,露出高筒白襪,青綢肥褲,笑 向石繼志點頭道:“我們上去吧!”   但見他身形向上微微一拔,就似一片灰雲似地翩然而起,輕飄飄地已落在沙盤之內, 那沙面僅不過微微下沉了兩個小小的圓窩,跟著他“金雞獨立”式向外一立,雙手抱拳, 對石繼志笑道:“請!”   石繼志冷眼暗視,這沙俊一上陣,由其兩肩看來,已知這老人果然有一身真功夫, 再注意其足下,那浮沙只不過微微下塌了分許,這種輕身功夫,也真足以震驚在座之人 了。   石繼志在陣外也是笑著一拱手,任何人只以為他這只是見見禮而已,卻不知就在他 這拱手見禮的剎那,身體陡然而起,好一招“平沙落雁”,真比四兩棉花還輕,已經飄 飄落在了沙面,沙面僅僅不過平其靴底。   他這麼一上陣,在場之人無不震驚不止,尤其是沙俊,見狀又驚又畏,對方只這往 上一落,已分明勝過自己了。   他不由內心深為後悔,但勢成騎虎,又不好半途不打,見石繼志在柔沙之上凝氣提 神,雙目只是注定著自己,但卻不發一言。   這就是內行了,因為只要在這浮沙陣上開口說話,難免真氣外洩,足下自然就難免 要使濁力了。   神手菩提沙俊又何嘗不知這竅門,不待石繼志備好身勢,他已向下一伏腰,以“凌 虛鎖雲步”身法,足尖在沙面上一連點了幾點,已欺近在石繼志身旁,左掌向外一抖。   看來頗似是一招“金豹露爪”,但石繼志方要閃開,他卻僅是虛晃了一下,右掌五 指箕開,猛地一個伏樁式向下一矮,就勢以“開山掌”把右掌全力推了出去,掌未至, 已透著一股絕大罡勁之風。   石繼志沒料到這老兒一下手,就是如此狠招,見這一招來得好快,要想招架,一時 卻是來不及了,石繼志隨著他這“開山掌”,猛地向後一翻,場外請人都不由“呀”地 驚叫了一聲。   因為老人右掌已可說是沾著他前胸打出,任何人也勢必會以為他定是中了厲掌,然 而他這麼一倒,卻是一式極為美妙的“鐵板橋”功夫,只靠雙足足尖點地,而全身一平 如線,背脊離地面也只不過寸許高低。跟著像車輪似地往右一個撲轉,呼嚕嚕帶起一陣 疾風,揚起不少沙霧。   這種“鐵板橋”本身就是不容易練的一招功夫,更何況是在這浮沙陣之上施展,自 然就更不簡單了,石繼志這麼猝然施展,那足尖也不過輕輕點入細沙分許深淺,這種輕 功確實令人驚訝不止。   神手菩提沙俊一招落空,石繼志已旋至其身後,猛然彈足躍起,以“小天星”掌力 向外一揮右掌,直往沙俊後心上疾推了出去。   沙俊頓覺後心火熱,暗驚此子功力果然非同小可,他可不敢再回頭了,因為這種內 家掌力不需手指挨著對方身上,只要內掌向外一逼,也定能傷對方於掌下。   沙俊有見於此,就在石繼志掌方往外一推,他彷彿為掌力逼得向前一蹌,才蹌進一 大步,竟然刷地一招“黑虎剪尾”,猛然一個轉式,竟和石繼志成了面對面。   石繼志掌力尚未發出,見狀就知招式老了,向後一挫大臂撤回出式,順手一翻手腕, 以“鐵琵琶”功,用五成勁向沙俊胯骨上揮去。   沙俊用“痛彈指”,並食中二指往石繼志腕上就敲,石繼志猛翻掌心,反向沙俊腕 上脈門處,以“拿穴手”叼去。   二人這麼一撇開手,剎那之間打作一團,頓時掌風呼呼,人影飄飄,地面沙盤之內 白沙,為二人疾勁的身形帶起一片似霧一般的沙塵,滾滾霧影中,只見二人忽上忽下, 倏起倏落。   這種身形,這種對敵,一交上手,簡直令人分不出彼此面影人形,緊湊處,只見兩 團灰影輾轉相撲,真有一羽不能加,蟲蠅不能落之勢。   丹魯絲及沙念慈都不由看呆了,一時瞠目結舌,連大氣都沒敢喘一口。   就在眾人正在歎為觀止之時,猛聽見“波”的一聲輕響,遂見二人各自向後一個倒 仰之勢,石繼志後退出兩步,用“倒栽楊柳”之勢,將身形定住;神手菩提沙俊卻一連 蹌出了七八步,才勉強拿樁站穩,一張老臉竟是羞得血一樣紅,向石繼志一抱拳,長身 縱出沙盤以外。石繼志擰腰一招“一朵雲”,翩然而出,和老人站了個臉對臉,互相一 抱拳。   各人向自己足下一看,那神手菩提沙俊不由得臉馬上就變了色。   原來石繼志鞋面上,只不過沾了二分許厚的白沙痕跡,但是那沙老爺子的鞋面上, 卻是足足有一寸七八分深的白沙印子。   相形之下,根本無須再說,已明顯看出了勝負,這神手菩提沙俊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哧哧道:“石老弟真神人也,愚兄萬萬不及!”   石繼志面帶不安,也漲紅了臉道:“承沙兄相讓,小弟何敢居勝?”   在場之人無不對石繼志起了無比敬心,以他一介儒生儀表居然有此武功,竟連天山 三老三人親傳的沙老爺子也敗在了他的掌下,這種驚人的造詣怎不令他們一個個駭目驚 心?   石繼志自覺自己本是作客,卻被逼比武,又連勝兩場,心中大是過意不去,方用目 示意丹魯絲,意思是請她和自己快些告辭。   誰知丹魯絲卻是錯會了意,兄他望著自己,也不由報之一笑,石繼志方要開口,卻 見那神手菩提沙俊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地道:“愚兄本已落敗,按說是無臉再求比試,只 時老弟這身功夫確實高不可測,如果……”說著話,雙目卻向這演武廳盡頭溜去,一面 吶吶道:“如果老弟不見怪的話,愚兄斗膽要和老弟你比試一陣九芒球,不知老弟意下 如何?”   此言一出,全場震驚,就連他自己女兒沙念慈也覺得這一比試簡直是太大膽了,弄 不好就許會為此出了人命,不由滿面焦急地脫口喊了聲:“爹……”   沙俊回頭怒視了女兒一眼,又轉回頭含笑對石繼志道:“石老弟,你肯賞我這個老 臉麼?”   那前排有幾位老人家,聽了這沙老爺子話後紛紛歎息,想是均不以為然,只是素日 知道這位大爺個性,他既提出,再如何也不會變更,都不由暗暗為二人捏了一把冷汗。   石繼志初聞九芒球就一怔,不由往那廳角一注目,果見不遠處有兩座兩丈許高的紫 木籐架,靠近這邊的一個架上,寒光閃閃地半懸著八口水磨鋼刀,一式刀尖沖外。   石繼志看到此已觸目驚心,認識這種東西名叫飛刀垂索陣,練這種功夫叫“飛刀換 掌”,自己也知道這種武功太過危險了。   沒有下過純功夫以及輕功提縱術、沒有極深造詣的,決不可輕易嘗試,因為武林中, 這種飛刀換掌最是危險,稍一不小心,就或許飛刀穿腹,所以一向無人敢輕易嘗試。   聽這沙老爺子一提起九芒球,石繼志彷彿聽師父說過,這種武功竟比飛刀換掌還要 危險十分,可是自己卻未見過,不由也是一驚,對那神手菩提沙俊苦笑了一下道:“沙 兄既一意今小弟出醜,小弟也只好捨命陪君子了,只是這種功夫運用起來一個疏忽,足 以致命,小弟若是死於球下,可謂之命該如此,萬一因此使沙兄負傷,這不……”竟說 不下去了。   那神手菩提一心一意要找回面子,聞言不由哼了一聲道:“生死在天,小兄弟,你 又何必為老哥哥這條老命可惜呢!我們別耽誤時間了,就去玩玩吧!”   石繼志見對方如此不通情理,自己這麼用話點他,他竟執迷不悟,視生命如草芥, 在此情形之下,自己頂著師父名望,就是刀山油鍋,只要對方劃出道來也得往裡闖,又 豈能怕死偷生,有辱師門?想到此不由長歎了一口氣道:“沙兄既一再相逼,小弟也只 好捨命相陪了,就請沙兄頭前先行吧!”   沙俊哈哈一笑,目射精光道:“對!這才是漢子行為,我們走!”說著轉身而行。   沙漠紅丹魯絲不由皺著秀眉走過來,低聲對石繼志道:“石大哥!你當真要去?”   石繼志苦笑了一下道:“姑娘……你我雖是萍水之交,但總算是同路一場……”說 到此不由面現紅暈,咬了一下牙道。“萬一愚兄有個三長兩短,就請轉告峨嵋小刃峰家 師一聲,說我沒……”言未完,丹魯絲已落下淚來,二人雖對面低語,但身側到底有不 少人圍著,怎好意思當眾流淚,正想伸手去抓石繼志的手,他卻已轉身往那木架行去, 只急得丹魯絲驚叫了聲:“大哥……”   石繼志回頭一挑劍眉,正要發話,那邊沙老爺子已喚道:“石老弟,你看這東西如 此裝置尚合你手麼?”石繼志只得轉身疾行而去。   丹魯絲芳心直如刀絞,只盼石繼志能勝,但是石繼志如果勝了,那沙俊定是不死必 傷,這邊諸人又豈能甘心?所以她忙拉過沙念慈,二人小語了一陣,各自臉上現出安慰 之色,遂分兩邊向那紫木籐架下繞去。   石繼志走近那木架向上一看,不由心內暗暗驚道:“好厲害的玩意兒……”   原來所謂九芒球者,竟是四個如西瓜大小的雪亮鋼球,上面有鐵鼻繫著長繩,吊於 架上。那球身上有九個三寸許長的刀尖,全是一色雪亮,分佈在球身四周上下,看來確 實鋒利十分。   這種九芒球,只要一推動開來,任憑你有再好的金鐘罩鐵布衫的外功,也不敢硬接 這種九芒球一蕩之式,只要被這種球的正鋒撞上,只怕當時就得一命歸陰,起碼身子也 要被撞出幾丈去。   石繼志驚心地看著這九芒球,見每一個鋼球均為一根巨繩拴起,索上滿繫著一色銅 鈴,只要繩索一動,這四條繩上數十小鈴一齊震得嘩鈴鈴直響,一片繁聲,足以奪人心 神。   石繼志看得冷汗直流,再看那神手菩提沙俊竟像是沒事似的,正在笑卸著外袍,僅 穿著一身青色短襖褲。   石繼志對這種功夫尚屬初次領教,自然不敢大意,只是他內心稍感壯膽的是,這種 繩索裝置和當初師父教自己飛刀換掌時的情形大同小異。他想著也將外面那件長衣脫去, 露出一身緊衣密扣的疾裝勁服。   四下百多人無不屏聲靜息,一個個瞠目視著二人,知道有一場生死之爭。   神手菩提沙俊歸置妥當後,飛身縱進架下,佔了北面,面色頗為陰沉地道:“老弟, 請下陣進招,沙某恭陪!”   石繼志也毫不猶豫地縱身前進,與他面對面站著,佔了南面,一抱拳道了聲:“沙 兄請!”   二人雖面色全未顯出,可實在都懷著一種生死輸贏之心,話聲一畢,二人幾乎是同 時發動,全是橫掌往面前九芒球的鋼環子上一蕩。   只聽見“哧哧”兩股疾風,立刻把球身蕩了開來,面對面地悠了過去。可是人隨球 進,二人全是猛定直鋒,為的是躲開九芒球的正面,可見都不是生手了。   球一出手,各自擦身而進,趕到二球在當中交錯而過,二人竟不約而同地各自向左 一擰身,橫著往一處一湊,石繼志是“雙陽沓手”,身形隨著前進之式,仍往左偏,可 是一雙手卻疾如閃電地自右擊出;神手菩提卻用“金蛟剪”切石繼志脈門,石繼志倏然 一沉雙臂。   二球又各自蕩回,二人向外一閃,已然分落在東西兩面的兩隻九芒球旁。   石繼志身形可謂相當快了,身軀往下一落,正是那九芒球的右側。只見他“跨虎登 山”式向上一上步,左掌往後一揮,已把九芒球撥得往自己身後飛去,球一出手,人卻 拋球似地彈起,身形巧快,令在場之人驚歎不止。   四隻鋼球一甩開,只聽見全廳上下一片銅鈴聲響,嘩啦啦震人心神。   二人全把身形展開,在這九芒球來回飛蕩之中,只要一挨上,立刻換掌拆招,穿球 換掌,一沾即去,倏起倏落,攻守封讓,十分巧快,運轉自如地旋轉起來,畢竟與眾不 同。   在場諸人無不駭目驚心,最擔心的還是要算丹魯絲和沙念慈二人了。   對敵二人之中,一為老父,一為心上人,俱是抱著一樣關懷與焦急之情,真恨不能 二人立刻罷手才好,所以自始二女即以全神貫注場上。緊張時二女竟跟隨著二人跑來跑 去,生怕任何一方失手負傷。   原來二女先前已商量好,在萬分危急之下,二女當共出全力相救,所以外人看起來, 真不知她二人在幹什麼,一會兒跑東,一會兒跑西,簡直比場內對敵之人還要緊張。   此時紫木籐架下對敵的石、沙二人,可以說已到了緊要關頭。   這神手菩提沙俊對於這種旁門絕技,實具有特殊的功夫。這種功夫的運用,是一種 特殊的技巧,身形巧快靈活,進退自如,縱送如意。這四隻九芒球運開,一片金鈴震動 聲音,正是這九芒球最難耐之處,足以亂人神魄。   石繼志因知沙俊既敢以此技來叫陣,自然在這方面定有特殊的造詣,所以自一上來 已用十分精力來對付他,絲毫未敢大意。   石繼志這幾年來已經精研內家功夫,精氣神內三合已可說到了超人入神的地步,有 外人意想不到的程度,精華內斂,神儀外宣,穿行在這四具九芒渾元球中,矯若游龍, 捷似飄風,這份輕快穩健,真可說是一羽不如、蟲蠅不落地步,危險時看來往往只有一 發之隔。   四周之人,全被他們這種不同凡響的身手給吸引得張口結舌。   一剎那,二人已連拆了三十餘招,在這種功夫運用上來說,能拆到如此多招,真可 說是不常見到。   神手菩提沙俊伺虛搗隙地遞掌發招,石繼志封攔格拒,矯捷如飛。   石繼志此時展開的是一套上官先生親授的“拿星十七式”,這套功夫為上官先生親 身體會天道星陣,加以小巧功夫編套而成。自從傳給石繼志以後,尚還是首次施出,這 時一展開這“拿星十七式”,立刻顯出了無比的威力,可謂變化無窮,虛實莫測。   二人正對招到緊急關頭上,只見那沙俊腳向外猛一搶步,雙掌斜著往外一揮,“橫 身打虎”式!石繼志正跟著一具九芒球飛縱過來,身勢非常快疾。   那神手菩提沙俊本以為在這九芒球陣上一定可以佔優勢,卻不料對了半天手,依然 沒有佔到絲毫便宜,卻有好幾次險些受了傷。不禁十分暴怒,已經存了不兩立之心,故 此這一手“橫身打虎”式十分毒辣,手法是既勁且疾,用了十成勁。石繼志險些中掌, 他身形本是揹著,沙俊雙掌一到,只見他往前一跨步,身形一閃,神手菩提沙俊的雙掌 遞空,石繼志已換過了身子,和沙俊成了正對面。沙俊雙掌一遞空,石繼志卻跟著身後 九芒球翻到。   沙俊已有自知之明,自忖要勝石繼志確是不易,若想保全生命,非以小巧之技制勝 不可。想著石繼志已蕩過一球,只聽那沙俊大喝一聲:“來得好!”竟藉著撤掌換招之 勢,微一斜身,右掌往石繼志中盤一揮,左掌以“大鵬單展翅式”往左上方一分,竟以 左掌往已蕩過來的九芒球巨繩上一截,硬把它蕩了回去。   他覺得身後勁風撲背,知道又有球到,猛然一招“臥看巧雲”式,向上一仰首,並 五指實實向九芒球上一點,哧然破空聲裡,這具芒球被他硬給蕩至一旁,同時他發出了 一球,也以雷霆萬鈞之勢直往石繼志面門撲去。   石繼志可謂之三面受敵,往右去,正趕上翻回之球,左肩是沙俊才將以手撥過之球, 而正面之球來勢更是危急。   丹魯絲和沙念慈,以及不少在場之人都不由驚叫了起來。尤其是二女,已各自騰身 架上,正欲攀索止球。   可是石繼志早已料及此,以“鐵板橋”的功夫方一例臨地面,恐沙俊此時再下毒手, 所以分掌猛封沙俊的手腕。   他身子微向上一仰,迎面疾飛來的九芒球已堪堪臨上面門,繼志喝了聲:“好!” 右掌並食中二指往九芒球的鋒利刀心球面上一探,竟把這枚九芒球給硬撩了起來,銅鈴 響處,這枚九芒球反向沙俊前心蕩去。   這種招式可謂厲害到了極點,架上二女又是一聲尖叫,偏一時勾那飛索不住,白光 閃處,眼看這神手菩提命在剎那之間。   突聞石繼志口中暴喝了聲:“閃開!”只見他身形展處,以風掣電閃之勢,已撲近 沙俊身前,一式“金龍探爪”向外一遞掌,這一掌正打在那沙俊“華蓋穴”之上,這種 掌式,快如沉雷疾電,絕不容沙俊再走開。   沙俊驚魂乍飛之際,只見石繼志向外一吐掌心,沙俊偌大的身形就像一個球似地被 震出足有八尺以外,一個斜趴式滾跌而出。   石繼志掌震沙俊後,自己身形也以“金鯉倒穿波”式反縱而出。   可是另一九芒球正自一方倏然蕩回,依然是往那沙俊身上飛來。   沙俊雖在石繼志仁心絕技之下死裡逃生,但這一球來勢,依然是勁猛力足,不由驚 歎了聲:“休矣!”   石繼志依然再存惻隱之心,不忍對方死在這九芒球之下,陡然間亮以“旱地拔蔥” 之式,像巨鷹也似地飛撲了過來。   只見他往沙俊身前一落,猝然探掌,將那枚回勢的九芒球給硬截住了,復展身手把 那架中四隻九芒球,全數定住,一片叮鈴聲裡,這四枚捷如蝙蝠的九芒球竟是說停就停, 這種手段直把四周圍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也不分什麼情況之下,竟自眾口同聲,暴雷也 似地喊起好來。   同時架上二女眼見一場生死之爭就此停止,俱心中大喜,自架上翩然而下,一時如 木偶似地盯視著這位不可一世、俊美絕倫的少年俠士,尤其是沙念慈,更不知是慚愧還 是感激,只顧以一雙癡情感激的目光看著對方,竟忘了扶起一旁跌坐在地的父親。   神手菩提沙俊本以為萬無活理,卻意想不到石繼志竟有如此令人驚異的身手,尤其 是具有如此仁念,居然於千鈞一髮之際,捨命相救,這種深情俠義之舉,就算往日一向 倔強的沙俊也頗為感動慚愧。   只看他翻身站起,深深向石繼志一拜,一張老臉漲成紫色道:“石老弟,這四十年 來愚兄從未服過一人,今日算是真正服了你了……”   他說著聲音竟變得發抖,又走前兩步接道:“老弟,愚兄真是老糊塗了,居然恬不 知恥地一再迫你比試,若非老弟手下留情,愚兄此刻怕早就一命嗚呼了!老弟,你能原 諒老哥哥麼?”   石繼志本來還似對這沙俊心存不滿,見他竟當著一班兒孫之輩,以長者之尊向自己 賠罪請諒,聞言後不由大為感動,跨前一步,面現真摯之容,執起沙俊一手道:“沙兄 言之過謙了,此二陣比試,多蒙老人家手下留情,小弟雖未落敗,何敢居勝?今後尚要 向沙兄求教觀摩一二呢!”   沙俊聞言面現苦笑道:“老弟,你這身功夫果然是得自名師,愚兄自愧不如,以後 只有請老弟你多指正,我……”他說著不由歎了口氣,那雙老眼內竟透有淚痕。蓋因此 老一向自負過甚,想不到今日一敗至此,眾目之下難免有汗顏之感,其女沙念慈上前, 將其父勸過一旁。   經此幾陣比試後,這些在場之人,無不把石繼志驚為天人,相繼至前說長問短。   石繼志雖連勝二陣,但心中決無一絲驕傲,反倒於心不安,覺得不便再在此久留, 遂向在側幾位老人家抱拳辭道:“小弟因甚感疲憊,想回室暫息,就此先行告退了!”   為首老人姓秦名良,乃三老中白髮王秦勉的次子,歲數也有五十多了,聞言後自然 不便多留,笑對一旁的郝大鵬道:“既然你石師叔累了,你就送他先行回去吧……關照 司明一聲,令他小心侍候著!”   丹魯絲本也想走,卻被沙念慈一力留下,只好目送石繼志隨那郝大鵬出演武廳而去。   其實石繼志一半是不好意思再在那演武廳多停留,最主要的仍是腦中一直惦念著那 居室內畫壁上諸多奧妙之處,想多抽些時間去體會一下,如果能從那兩儀圖窺出一些奧 妙,實在是不虛此行。   他一路疾行,那郝大鵬一路上不停地問長問短,無非是仰慕他的武功,石繼志只好 隨口應著,須臾已繞過一條花廊,來至後院。   一踏進院中,那小童司明已笑著跑出道:“公子回來了?我正好給您泡了一壺好茶, 你來嘗嘗吧!這是我們大爺新由雲南托人帶來的普洱茶呢!”   石繼志方立足含笑稱謝,郝大鵬卻對司明道:“石師叔今天很累了,你泡好茶,准 備些點心,可別去吵他!”   司明答應著,郝大鵬遂向石繼志一笑道:“本想偕師叔去一賞梅花,既然師叔累了, 改日再賞也是一樣。”   石繼志被對方一口一個師叔叫得面紅耳赤,只是又不便改,只好厚顏任之。   別了郝大鵬後,隨司明拾級上了平台,推開長窗,進了暖廳,才一落坐,司明已把 新茶端上,石繼志端起聞了一下,呷了一口,不由讚道:“果然是好茶……”   司明又笑道:“公子請等一會兒,我這就去給您端點心去!”   石繼志聞言忙阻止道:“我此時還不餓,只想多睡一會兒,待我醒後再出來喚你就 是了。”   司明一笑道:“相公!您答應教我的功夫呢?”   石繼志不由哦了一聲道:“我都忘了……這樣好了,晚上我再教你,你想著提醒我 一聲。”   司明笑得合不攏嘴來,聞言道:“相公快去休息吧!我也不吵您了,下午我來看看, 大概相公也差本多該醒了!”說著笑嘻嘻地出室而出。   石繼志待其走後,忙把暖廳門關好,自己一個人進入裡間,將外層鏡門封閉,對著 那四壁各式圖像又發了好半天愣,仍是白費心力,莫測高深。   他不由歎了口氣,自認坐失良機,向那大蒲團上一坐,跟著橫身躺下。   本想閉一會兒眼,再細心想想,不想才一躺下,又看到室頂上那些大小圓圈,由不 得又細心端詳起來,忽然心中一動,暗忖這屋頂圓圈整齊如一,又正與下面蒲團相對, 別是暗示什麼機密吧?   他由那蒲團之上一翻而起,腦中不由暗想到,莫非尚有另外門戶不成?   而這室中各處自己都細心察過,只這蒲團未曾動過,又有圓圈對照,也許秘密就在 這蒲團之上?   他由是心念一動,頓觸靈機,兩手推了那大蒲團一下,不料竟像生了根似的,又重 又牢,因蒲團系草織而成,又恐手重損毀,不敢過分用力。   他手按在蒲團之上,上下觀察了一陣,愈看愈奇,正想不出好主意,忽然靈機一動, 手托團邊,試探著往上一抬,無意之中,雙手力未使勻,往右側一歪,帶了一點推力, 竟覺那大蒲團似微微動了一下,同時目光到處,瞥見屋頂上圓圈也似相隨微微一轉。   這也許只是錯覺,但石繼志不由心中一動,情知有故。   於是他改變了方法,雙手按定邊沿,先往右轉,紋絲未動,再往左一推,卻隨手而 轉,不由大喜,心知機鈕定是在此無疑。   於是他又仰首看上面那些圓圈,忽然他喜得開口笑道:“這就是了……這上面那些 圓圈,一定是暗示這機鈕的開法!”   於是他又細心地數了一遍,那些圓圈一共是二十三個,他就照著往左一連轉了二十 三圈。轉到最後,竟聽見崩的一聲微響,微覺這蒲團向下一動,竟自微微向下沉去。   石繼志無意之間窺透了這天山三老所精心設置的大衍二三妙用與陰陽兩儀相生之妙, 居然福至心靈地觸對了機關。   蒲團沉沉下降,低頭一看,下現一洞,竟是一處地下室,似比上面還要大些。   他正自心喜,猛念及自身是客,無故開人機關,妄入地室,有法還原尚可,否則將 如何處理?   一著急,便往蒲團中心跳落,待落地後,始見地室長約五丈,廣亦有四丈許,作方 形,最奇是兩邊壁上和上面一樣,畫著不少圖譜,石繼志細細觀之,竟和上面一模一樣, 只是全是畫在大小相同的十張掛幅之上而已。   另外還稍有分別,這些圖形中人像和植物飛潛各式,不像上面是分開的,而是完全 混合在一起畫的。   室內有一長方青玉楠木案,其一端滿堆著許多冊頁書籍手卷之類,地面上散置著三 個大小相等的蒲團,別無他物。   石繼志先是一心只在兩壁圖形上面,由北往南,挨個兒看了過去,一直看到頭,終 悟不出道理,不由暗恨自己弩笨至極,正想再由另頭回看一遍,猛然發現那玉案正中的 一厚厚冊簿,像是散張疊著,為一玉尺壓著,首頁之上,墨筆書著“兩儀真解”,不由 喜得心內一陣急跳。   隨手揭開一看,正是百思不解的那兩壁圖形解說,一式的工筆小楷撰寫得清清楚楚。   再一看,非但有解說,竟連背誦口訣都在其內,不由一陣狂喜,如獲至寶,忙攜之 往那蒲團上一坐,誰知那蒲團竟又微微沿壁而上升了。   石繼志心想,上去正好,自己正愁不知何法方能使此蒲團復原,想不到人方一坐上, 它竟自己升了上去,心中不由大慰。   待上來之後,忙盤膝蒲團之上,將那本“兩儀真解”攤開,心想時間寶貴,也不知 自己是否有此智力能將此曠世絕功於短短時間內習會?   石繼志定神凝智,由首頁細心看了下去。這一看,始知這本“兩儀真解”,原來是 三位老人家的手筆,每頁注解之下都寫明某月某日,某某某參解圖譜第某式,始知原來 這天山三者每日靜坐此室,竟是分別以大智力參解這壁上圖譜,各以所得心得記於紙上。   數了一數,共是四十二張,其空白張數尚多,知道雖窮三老之力,竟仍未能全部把 這兩儀圖解習會,僅不過領會過半而已。   也許三人分工合作,至最後再合習,如果這種推測成立的話,那麼他們三人各人所 領會,恐怕只是這半本之中的三分之一了,而自己竟把他三人所研習精華薈萃全數得手, 倘能習會是何其神妙之事……   想著心內直喜得通通亂跳,一面用心默記著那些口訣,一面禱告著,千萬不要讓人 來。   及至看過十頁後,忽然發現再七八圖合為一章,一章有一章的妙用,他本是一智力 絕高的少年,又因幼服芝果靈藥,更是天資高人一等,這麼一用心默記,竟被他將那前 幾頁口訣背了個爛熟。   他不敢過份求快,以恐疏忽遺漏,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石繼志一則福至心靈,再 者天資極佳,似這樣學一章記一章,不一會兒竟全部看完了。   他合上本子,慢慢閉上了眼,把方纔背誦的默記了一遍,再開冊對照,竟是一字不 差。只是有些句子只會背誦,卻不能十分領會其意,不由拿著本子,按著頁上標明圖形 一一參對,這麼一看,立刻參悟了不少。   有幾處圖形在他一對之下,似乎尚覺三老所悟處仍有不達之意,自然他所得更進一 層了。   似如此,他捧著那書整整參習了一個下午,這一下午竟把天山三老總習的結晶領受 了十之八九,所餘不十分明了處,口訣也都熟記下了。因恐那司明進來撞見不便,忙又 旋動蒲團降入地下室,將那冊子放好,重新用玉尺壓上,這才又跳上蒲團升上室來。   他心中高興無比,正想再推敲一番,也許又能體會一些三老所未領會得到之處,不 想方往壁邊一舉步,忽聞司明敲門喚道:“石公子醒了麼?天可不早了,請開門用飯 吧!”石繼志忙答應著拉開壁門,不由一怔。   目光望處,外室燈光耀目,敢情天都黑了,自己不知不覺,竟在室內整整呆了一天。 展望莊內,華燈亮處,光明如晝,不由臉色一紅,生怕司明見疑,方要說話,司明已笑 道:“方纔那位丹小姐和我們小姐來過了,我告訴她們說石相公太累了,還沒醒呢!”   石繼志不由訕訕道:“她們怎麼說呢?”   司明聳了一下肩道:“那位丹小姐罵相公是豬。”   石繼志不由搖搖頭笑道;“我也不知怎的,竟會一睡如斯,不是你叫我,恐怕我還 不醒呢!”   司明一面笑著,一面張羅著由暖閣中取出食籃,石繼志道了謝,一日未食,也確實 感到餓了,這一席飯吃得盤碗一空,看得司明連連咋舌。   待食完之後,司明收好食具,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神光飽滿的使目看著石繼志,口中 吶吶,欲言又止,石繼志不由一笑道:“哦!我幾乎忘了……是不是該教你武功了?”   司明面色訕訕地笑了笑道:“是……”   石繼志點了點頭道:“內功一道,其妙至微,不可一語道出。欲成其功,先凝其氣, 欲凝氣則先靜其心,即謂先去其念……你既有心學‘內轉九車’,這些初入門的名堂, 卻不可不知。”   司明聞言連連點首,滿面喜悅之色,石繼志遂招手令其走近,司明怔怔走過來,石 繼志道:“你坐下!”司明依言而坐,石繼志緩緩伸一手撫於其頂,又道:“你閉上 眼!”   司明依言而行,才一閉目,遂覺一股熱潛之力由對方掌內傳下,初尚無甚大感覺, 誰知愈到後來這股熱氣愈甚,漸漸貫穿肺腑五臟,迴環四下,一時奇熱難耐,司明由不 得遍體汗下。   方一開口出聲,猛聽石繼志喝了聲:“不許開口!”司明只好咬牙忍著,一時五臟 如焚,百骸盡碎,由不住呻吟了起來。   石繼志不由暗笑:此子定力到底是差一點,自己當初蒙恩師以“陰陽二級分神潛” 打通全身奇經八脈之時,較現在施之於他的痛苦,不知尚要厲害上多少,但當時自己連 哼一聲也未,而這司明只不過才受功之半,已如此呼痛,可見資秉造化先天就有分別了。   想到此不由微笑著對司明道:“要想學高深內功,先要將你本身雜質大淨一番,自 然要有些痛苦,你卻要極力忍著,不可開口,否則真力一洩,心火外溢,對你有生命危 險……”說到此,那司明竟開口大大呼起痛來,石繼志嚇得忙放手驚怔道:“你覺得如 何?”   只見司明遍體生汗,開口狂喘道:“石公子……我實在受不了啦……這到底是什麼 名堂嘛,肚子骨頭裡,都像有蟲在咬一樣……”   石繼志不由搖頭笑了笑,歎了口氣道:“既如此,這功夫你是練不成了……如何一 點耐力都沒有,將來到了洗骨易髓時更是痛苦,諒你更是受不住了。”說著又歎了口氣。   司明聞言不由紅著臉抖聲道:“相公,再來試試吧!這一次我一定忍著不開口呼痛 就是了。”   石繼志皺眉道:“我所施之於你本身的這種功夫,名叫‘陰陽二極分神潛’,乃一 種如今武林幾乎絕傳的真功,恐怕就連你們三位老爺子也不一定會,此舉是為你打通全 身奇經八脈,開百骸之鎖,以便今後你施展功夫時,可上下暢行,一氣相融,實在對你 今後好處太大了……”   那司明一聽,更是激動地求道:“相公……你就再為我試一次吧!”   石繼志笑道:“既名為陰陽二極分神潛,可知熱後尚有寒,你先想一想,你能受得 了那寒麼?否則至時你一開口大叫,可就麻煩了!”   司明不由皺了一下眉道:“冷我倒不怕……就是怕熱,乖乖!就像火一樣,簡直是 要了我的命嘛!”   石繼志遂又含笑置掌其頂,一如先前一樣,有一股熱氣慢慢貫入。司明不由心想, 早知道還要從頭來,我當時痛死也不敢叫出聲了。   這樣想著,果然那一股熱氣又漸漸加劇,至最後較方纔更有過之,一時七孔中都逼 出了絲絲熱氣,直痛得司明又自呻吟了起來,但是這一次,他卻未開口大叫。   一陣奇熱幾乎令他昏倒,之後,慢慢溫度下降,最後奇熱全消,不知覺間,司明已 通身沐浴汗中,全身就像是才從水裡爬出來似的,一身都濕透了,可是現在一身舒適, 卻是他畢生從未領受過的,好似百骸振奮,全身毛孔開暢,不由破涕為笑道:“相 公……”   石繼志點點頭道:“你定力尚還不錯,居然度過此關,只再忍耐片刻,看看那寒極 你是否能度過,如能順利通過,證明你今後就有參習高深內功的資格了。”   司明一時欣喜道:“相公!你就快吧,趁現在我舒服的時候!”   石繼志笑道:“我可先關照你,這冷的滋味更不好受啊……”說著見司明雙目已閉, 這才把手慢慢置於其頂,自己也略將雙目閉上。   遂見石繼志那隻手在司明頂上抖成一片,須臾,司明首先打了個寒噤,跟著可就冷 起來了,漸漸他臉色由紅而白,由白而青,繼而全身戰抖,一時牙關格格響成一片。   司明就覺全身上下如萬千冰蛇,蜷上曲下,伸延潛行,再也忍不住,開口叫了聲: “受……不了……”但覺下巴一緊,竟被石繼志以二指硬給抵上,只方纔一呼,頓覺腹 痛如絞,知道石繼志之言不假,本想不再開口,奈何人就是如此,只要一覺得痛,只有 愈來愈痛,忍無可忍,何況再被制止出聲,就更覺無法忍了,一時不由極力掙扎,幾次 差一點兒掙開繼志手掌,但卻為石繼志掌心所發吸力給牢牢吸住了。   石繼志見此情形也頗擔心,不由並上二指,往其丹田右處“氣海俞穴”之上一點, 司明即刻應指而倒,當時人事不省,石繼志遂默運寒極,將他全身各處通行了一轉,這 才收掌完功。   他知道如此做的效果,實較他醒時忍受要差了許多,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想著就把司明置於一蒲團之上,在其穴眼上擰了一把,解開穴道,只聽司明如大病 初愈似地長吟了一聲,一時全身輕鬆,翻了個身,竟自睡著了。   石繼志知道這是必然現像,也就不去吵他,任他睡一會兒。此舉自己雖也消耗了不 少元氣,但為他細心侍奉自己,因而使自己蒙益至大,就算為他盡了此力,也無甚過之。   他一個人開開門,卻見室外一片瓊樓玉宇,掩映在千盞銀燈之下,頓覺清華無比, 不由歎了口氣,暗道此臥眉莊真是人間仙境,能在此隱居一生,實較奔波江湖、終日為 瑣事忙碌強上太多太多了……   他一時感慨,不由漫步踱出,見雪已停,但地面上積雪盈尺,平視之一片銀白,再 為各色宮燈互一對映,愈覺五光十色,華彩奪人。   石繼志下階踏雪而行,繞過一所傍湖廳榭,那廳一面臨水,湖波已然冰結,另三面 俱是桂樹,莊中廳合,雖在寒天,仍都軒窗四啟。   忽聽身側有兩三少年男女笑語之聲,微聞一少女道:“那姓石的本事可真不小,依 我看,就是三位老爺子,也不定就比人家厲害多少……”   石繼志聞言,不由面色一紅,忙即止步,側顧左側窗內,見一張紫檀大理石面八仙 桌上,正有兩個垂髻少女正在臨窗對弈,身旁卻還立有六男三女,方纔之言,即為對弈 者之一、一紫衣少女所發,看她年紀也不過二十出頭,其餘諸人都在十七八歲之間,均 是神光煥然,容光奪人,尚有三四童子在廳中往來。   這水廳頗大,除臨窗設一局棋枰外,尚有琴瑟笙簫等樂器,散置各處幾案之上,一 旁地板上尚堆著好些燈架彩絹畫具之類,還有許多紙筒、紙捻。   石繼志不由心中一動,暗歎道:“我怎麼都忘了?敢情竟是快過年了。”這些少年 男女聚在廳內,有的撫琴對奕,有的調弄笙笛,有的在廳角趕製過年用的花炮紗燈之類。   他不由一時感然而立,回想到這種夫倫之樂。自己多少年沒有體會了……觸景生情, 不由泫然淚下。   此時另一少女忽然將殘棋弄亂,笑道:“我不來了……”遂見其伏至那紫衣少女耳 上小聲說些什麼,那紫衣少女面現桃花紅色,嬌罵著起身就追,一時嬉笑成一團。石繼 志不由歎了口氣,又往前踏雪而行。   只見目光望處,到處燈彩輝煌,燦如明星,園中林木本多,無論大小樹木都掛有不 少紗燈,樹上,尚有人工繪製的絹花懸於枝上,不是千堆香雪,一片繁霞,便是金栗飄 空,紫雲滿地,放眼望去,真似神仙洞府,雖是假花,宛然真花真果,佈滿枝頭,春意 正濃。   美景本不勝收,再被積雪一映,花光雪景爭妍奪艷,愈發顯得清麗,令人有天上不 如人間之感。   石繼志正看得如呆如癡之際,忽見由長廊那端的湖畔湘館月亮門內,笑著走出三個 亭亭玉立、丰采奪人的少女來,方步上赤欄小橋,卻聞其中之一笑道:“那不是石師叔 麼?”   石繼志一怔,遂見三女之一已笑道:“喂!大哥!快過來吧,我正同沙、郝兩位姐 妹想去找你呢!卻不知你倒一個人先溜出來賞雪!”   石繼志仔細一看,這人竟是丹魯絲,那隨行二女,一為沙念慈,一為今晨和自己比 武的郝倩華,三女俱是衣衫清麗,風雅動人。石繼志不由笑著迎上道:“只顧賞景,竟 自沒有留神,倒叫你姐妹見笑了!”說著見三女目光都向自己盯了一下,似笑又羞。丹 魯絲上前一步,小聲道:“方纔郝家妹妹來說,三位老前輩大概不是今夜就是明晨回來 了,所以想去告訴你一聲……”石繼志不由哦了一聲。   沙、郝二女各自上前,羞澀地低叫了聲,“師叔!”石繼志不由紅著臉笑道:“姑 娘萬不要如此稱呼,你們既與丹魯絲妹妹姐妹相稱,我們還是以兄妹互稱為好……”   沙漠紅丹魯絲被石繼志一聲妹妹叫得芳心中有說不出的快慰,瞟了石繼志一眼,遂 回頭對二女笑道:“石大哥說得對……師叔師叔,叫得有多討厭,還是叫他一聲師兄好 了!”   那沙念慈首先笑道:“既如此,我二人人前叫你師叔,私下裡叫你師兄好啦!”郝 倩華卻笑著白了她一眼道:“你也真不害羞,人家只是客氣一下,你卻當真!”石繼志 忙正色道:“豈敢……這是正經話!”   沙漠紅笑對石繼志道:“今天你真是好一場大睡……也不怕把頭睡扁了!”石繼志 不由臉一陣紅,遂笑問道:“不知賢妹找我有什麼事麼?”   沙念慈卻插言笑道:“你不是說想看梅花麼?所以我們去找你,後來見你未醒,也 就算了!”   石繼志聞言愧道:“既如此,我們現在就去一賞如何?”沙漠紅不由拍手贊妙,於 是四人一路踏雪而下,丹魯絲不時稱讚沿途景緻。   四人轉過東偏亭榭,穿越出去,走進一院落之內,只見白石舖道,間以蒼苔,徑外 滿植幽蘭香草,卻不見一絲白雪痕跡。   石繼志和沙漠紅都不由暗暗稱奇,沙念慈想是看出二人猜疑,遂笑道:“此處為三 老常游之處,故每日都有家人清除,是故連日大雪,唯獨此處不見絲毫雪跡,更因四下 有暖棚設置,所以此處宛若春季,更不似別地酷寒。”   二人聞言,果見園內畹葩吐芬,幽香隨風,前面又有千竿修篁圍擁著一幢精捨,但 均為一兩丈的細竹,妙態娟娟,時發清嘯,一片綠雲被四外宮燈一照,映得人眉宇皆碧, 比起外間竹林亭館,明月孤峰,幽靜中別具一種清麗之致,光景迥然不同。   最奇是那精捨不甚高,通體不見磚瓦,從頭到底俱是大小竹竿所制,色作新綠,宛 若頗有生意,雕摟精絕,巧奪天工。   石繼志見園中樓台亭榭,無一不是華貴高雅,富麗堂皇,正自呆癡,卻被丹魯絲推 了一把,微見二女抿嘴而笑,不由也笑了笑道:“這臥眉莊中真是世外桃源,一待愚兄 將此事一了,如若三位老前輩不以敵視之,定然回此住上些時候,才對心思……”   沙念慈皺了一下眉道:“石兄之事,方纔小妹已聽丹魯絲姐姐說過了……真是意想 不到……”   郝倩華不由好奇地問道:“三姐,什麼事?”   沙念慈看了石繼志一眼,對郝倩華道:“石師兄並非是來此遊玩的,實在是向三位 爺爺來請罪的。”   郝倩華不由驚問其故,沙念慈才又道:“說來都怪大師伯自己不好,平日在江湖上 早有惡聞,可是爺爺卻裝糊塗,這一下可好了,叫石師叔把他腿給打斷了!”   郝倩華大驚道:“什麼?你是說黃師伯?”沙念慈歎道:“除了他還有誰?”   郝倩華不由皺了一下眉道:“不是三位爺爺還誇他能幹,什麼在外面已開山立教了 麼?這一下可好……”   經此一談,四人哪還有心賞梅,都停步在側巷旁談了起來,石繼志又把那一段往事 從頭說了一遍。   二女聽得頻頻動容,俱對那玄衣道長黃明沖大不以為然,只是告知這黃明沖素為三 老所器重,恐怕一旦得悉此事,將不會與石繼志甘休。石繼志由二女口中,知道這天山 三老為白髮王秦勉、鐵扇老人沙夢斗,另一人為金笛生郝雲鶴,三人都有同一缺點,那 就是平日護短成性。此次三老遠行在外,聽說似乎是為一件極重要之事,其實他們哪裡 知道,三老此行主要是想把那一代奇人瀟湘子押回,好供他們參習那“兩儀圖解”。   另外尚有原因,就是參加那排教祭江大典,一指魔莫小蒼既把這天山三老供為祖宗 一般看待,屢次專程造訪,所以三老礙於顏面,也就答應參加了。   四人正在商談對策之際,忽見那青竹後有一灰影,縱躍如飛地向四人立處馳來,一 剎那已至近前,四人始看清來人竟是郝大鵬,他滿面喜色地道:“原來石師叔在這裡呀, 我找了你半天!”   沙念慈不由叫道:“六哥!什麼事這麼急?”這郝大鵬笑道:“三位老爺子回來 了。”四人俱是一驚,石繼志不由問道:“那麼是否可容小弟此刻面謁?”   郝大鵬一笑道:“三位老爺子此刻似甚興奮,同行尚有一瞽目怪人,老人家似對其 甚為恭敬,囑我們上待,此刻三位老爺子正在小靈湘館沐浴呢!”   遂又笑對石繼志道:“大爺囑我快找師叔,說三位老爺子已知道師叔來了,而且對 師叔送的那些王蜜欣喜十分,說一會兒要見石師叔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山窮水盡】   石繼志聽後,心中忐忑不安;尤其是沙漠紅丹魯絲及沙、郝二女,都不由為他擔心 十分。   那郝大鵬本以為三老歸來是一件喜事,卻見四人聞言竟無一面帶喜容,不由一怔, 遂問沙、郝二女道:“到底有什麼事?怎麼你們都這麼發愁?”   沙念慈不由苦笑著看了石繼志一眼,對郝大鵬道:“沒有什麼事,你別多心了,既 是老爺子回來了,我們還要去見見呢!”   郝大鵬心內雖疑,但到底不知究竟,只好將疑慮暫置心頭,聞言皺了一下眉,石繼 志道:“既是三老有召見之言,尚望郝兄帶我前往,否則去晚了豈不失禮?”   郝大鵬笑道:“晚輩正是來為師叔導路!”   石繼志遂含笑對三女道:“既如此,愚兄先去了。”說著反身前行,郝大鵬忙追上 前導而行,三女癡立著目送他二人。   石繼志隨著郝大鵬一路前行,郝大鵬邊走邊笑道:“三位爺爺這次回莊,看樣子是 高興透了,聽大爺說,他們非常想見師叔呢!”   石繼志只是順口應著,轉過東閣,重回到方纔石繼志經過的白石巷道,兩側奇花隨 風吐芬。來至那幢竹樓前,郝大鵬步履放慢。   待走至那小靈湘館前,石繼志抬頭一看,見館前懸著十盞極為精緻的水晶珠球,內 中空心引芯點火,其下滿裝水銀,如明月玉盤似地,灑下漫天的光雨,景緻好不動人, 可惜石繼志此時一心惦念著見三老的事,竟是無心觀賞這等美景。   二人方在館前一停身,忽見館門輕啟,由內中走出一個垂髻待女將湘簾打起,二人 隨同走進館中。   門內石地如玉,光可鑒人,壁上懸有雙劍一琴,另一青玉矮琴幾上,也有一琴橫陳, 前有一形制奇古的三足小玉爐,嵌金楠木長案橫列在前,對面各有一古樹根雕成的曲腕 大椅,案上筆硯精雅,位列井然。   那三足小玉爐中,幽香郁沉,余煙猶裊,幾側有一素香囊,似是方纔有人在此伏桌 弄曲未久。   郝大鵬回首笑道:“師叔請稍坐,待晚輩進去看看三位老人家是否浴罷。”說著入 內而去。   石繼志心情不定,落座後不由四下又端詳了一番,心內由不得暗歎,這天山三者能 置此室,果真不是俗輩了。   見那案上竹根大筆筒內,斑管如林,靠牆一長排書架,縹湘千帙,羅列整齊。室中 有一丈許大圓玉桌,上設茶具,旁列四石鼓,又有四尺方圓樹根雕成的矮桌,上設圍棋, 棋盤就畫在桌上,旁有兩個細竹絲編成的棋簍,子分青白二色,俱是晶光閃閃,想知是 上好美玉,此處還有幾件玉墩竹凳,無不清潔如拭,不染纖塵。   這七八丈見方的一間敞室,陳設用具無不華貴異常,右邊門洞處有青玉一方,上面 雕三字為:“解衣坊”,隱視內中有細軟蒲團數尊,可惜垂簾過低,不見內中詳景。   此室另端一排十五座臥被玉床,各有一床紅絨棉摯、一隻球枕,想是為浴後小憩用。   前室中間地上,有四方高大的古銅暖爐,火焰正熾,因此全室暖烘烘的,春意撩人。   當窗長案之上,一頭放著一個大花瓶,中插山茶梅花,一個長方大玉盆,內植數十 箭水仙,盆底舖著五色石子,由外透視,五彩繽紛。   石繼志不由看得呆了,心想這小靈湘館真是人間天堂了,自己若能在此沐浴小憩一 番,又該有多愜意!   一念未完,卻見郝大鵬由內中月牙青石門中走出,笑道:“真不巧,三位爺爺早已 浴罷,這會兒竟為各兄弟拉到後室去了。”   石繼志方一皺眉,卻見那掀簾女侍已笑著近前道:“三老有言,如上官先生高足來 訪,請即入後室一見,不須再稟了!”   郝大鵬點頭道:“知道了!”這女侍含笑退至一旁。石繼志不由站起道:“既如此, 我們去後室就是!”   郝大鵬笑道:“師叔如有意,何妨在此先沐浴一番,稍行歇息,再至後室參見三老, 也是一樣。”   石繼志搖頭笑道:“不必了,三位老人家既有言囑見,還是即刻就去為好!”郝大 鵬聞言點頭稱是,於是二人離開小靈湘館。   時已亥初,因這小靈湘館為全莊最幽靜之地,房舍又深,外面熱鬧情形,二人在室 內自是不無知。   才一出館,頓覺眼花繚亂,比起來時又添了好些氣像,原來此時全莊花燈多已點起。 先前沿途之執役人等,均已撤去,到處燈彩鮮華,明如白晝,一眼望去,高低錯落,燦 若繁星。   行約里許,石繼志正暗中心急之際,那郝大鵬笑指前面一堂道:“這是‘日照堂’, 為本莊年節祭祀之地。”   該堂位於全莊中心,華堂軒敞,廣約三畝,高大異常,外有白石於台,層階寬整, 畫棟雕梁,金碧交輝,四面長簷下,各垂著一列約四五尺長三尺粗的梅花宮燈,當堂內 卻是一燈未懸,只點了蠟燭,每支約有七八寸粗細,高約三尺,香尚未上,只在堂前小 鼎內燃著沉香,香煙裊繞。   隱見內中長桌上,陳列著各式燈籃,水陸干鮮,餚蔬果餌,以及糕餅糖食之類,應 有盡有。案前四列拜墊,頭排兩個最大,第二排以次,俱是錦緞所制,氣像甚是肅穆莊 嚴。   堂外平台階下一片廣場,當中白石雨路寬約兩丈,沿道滿栽翠柏,林木森森,粗可 合抱,甬道盡頭處有一高大白玉牌坊,算是入門,對面一列假山,左轉上一條懸有花燈 的松竹小徑,又繞行十餘丈,由右側假山洞內穿出,走入松杉林,地勢漸作坡形,步步 高起。   一到林外,豁然開朗,四面花樹紛列,幾不見隙,繁燈照映,燦如霞舖,當中一幢 精捨佔地畝許,隱聞笑語之聲由花徑中穿出。   近前一看,那精捨甚是高大,上作平台,中無梁棟,通體軒敞,內裡只有幾處雕鏤 精工的紫檀隔斷,房既高大,四面又多富,明爽無比。   石繼志方驚愣之間,郝大鵬已止步笑道:“此處是三位爺爺臥息之地,此時多半在 內,師叔請小立,容後輩入內通稟一聲!”   石繼志不由笑道:“三位老人家不是已有不必再稟之言了麼?”郝大鵬不由笑著摸 了一下自己的頭道:“真格的,我都給忘了!如此師叔就請入內吧!”   二人遂前行而入,石繼志見這園中和小靈湘館一樣,不見一絲雪影,並還有不少各 色花蕊,紫菀紅嫣,雪舖金綴,競艷爭妍,芬芳互別,各極其勝,再被四下燈光一照, 越發泛彩流輝,無異人間仙境。   石繼志方自驚歎,內裡卻有好些少年男女,一個個錦衣花冠,雲裳霞帔,金童玉女 似地擁了出來,手中各持花炮之類。   他們一見石繼志,俱是笑逐顏開地喊了聲:“師叔!”遂又好奇地擁著二人而入。 這些少年男女,有一半石繼志今晨在演武廳見過,另一半卻從沒見過,聞師叔聲不禁面 紅耳赤。   郝大鵬向眾人引見,因人數太多,光見禮就見了半天,石繼志留心記認著他們名字。   見禮方畢,郝大鵬笑問眾少年道:“三位爺爺呢?”   內中一人笑道:“就在裡面呢!三位老爺子怕吵,把我們都給轟出來了,你進去可 輕著點!”郝大鵬答應著,回頭對石繼志微笑道:“師叔,我們進裡面去!”   石繼志隨其而入,見內中情景更奇,當前是一條甬路,一色地毯舖地,整整齊齊直 通到底,現出第三座門,兩旁相對有不少間房,外面俱掛有門簾,四壁塗有淡青色油漆, 淨無點塵,加以明燈輝煌,三五步便有一盞,俱是薄如蟬翼,上繪各色彩花人物山水的 宮燈,極其華麗壯觀,雖王侯第宅也不見得有此氣像。   石繼志不言不語,一直尾隨著郝大鵬前行,心內暗暗想:這天山三老名震天下,也 不知到底是如何一副長相?我見了他們應該怎麼說才好呢……才想著,已聽郝大鵬低聲 道:“到了!這就是了。”   石繼志站定身形,微微整了一下冠,把衣服拉了拉,郝大鵬在門上輕叩了一聲,遂 見有兩個短裝皮衣童子將簾打起,石繼志方一驚,但入內卻不見有三老影子。那室內設 置簡單,一邊有一長排朱紅木椅,門角設一大一小兩隻火爐,爐旁各有一桌,桌上有架, 嵌入牆內,放著無數大小茶具酒具,架側牆上,各有五尺見方的小門關著,不知何用。   石繼志方想三老到底在何處,卻見一童子,已過去將靠裡一面的門簾打起,另一小 童當先搶進,輕喊了一聲:“客到!”便回首微笑招手。   郝大鵬笑問:“在裡面麼?”那童子點了點頭,以手做式,令二人進內,石繼志只 好一硬頭皮邁步而入,郝大鵬亦隨之而入。石繼志一進門,頓覺眼花繚亂,目迷五色, 不由暗道了聲:“好講究的地方!”   原來這地方是三老用以延客之處,大廳宏敞,差不多佔了十來丈方圓的地面,傢俱 陳設乍看也數不清,只覺金石書畫,無不畢具,四外門窗俱有錦幢垂掩,想是要觀賞窗 外雪景,好些俱已捲起。炕前排著兩列茶几,十二把硬木太師椅,椅上舖有虎豹皮褥。   正當中一座大楠木的炕床上,下首坐著一個矮胖老頭,上首一個面色紅如硃砂,頷 下銀髯,長几及腹,身材瘦高的老人,另外面窗而立的是一個面如冠王,頭戴小紅便帽, 手執一串佛珠的老書生模樣的人物,那佛珠大如龍眼,在手裡摩弄著,偶一觸動錚琮連 聲,顏色黝黑光亮。   三老見石繼志進來,不約而同,含笑立起,那坐在炕上的胖瘦二老走下腳踏,石繼 志忙正容朝三老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道:“弟子石繼志,叩請三位老人家大駕金安!”   那靠窗似書生的老人含笑道:“賢契免禮……久仰令師大名,為當今中原第一奇人, 我兄弟早想一訪,只是因今師俠蹤飄忽不定,一時竟不易訪到其落腳住處,難得賢契來 此,且請坐吧!”   石繼志聞言不由心中暗喜,想不到三老如此仁善,自己竟想錯了他們了。遲遲不敢 就坐,一旁郝大鵬卻拉了他一下衣服低聲道:“師叔就坐下吧!三位爺爺是不喜歡客氣 的!”   石繼志微微抬首一看,見三者目光正注定在自己臉上,而且面上都帶著微笑,不由 膽力一壯,造就向一旁太師椅上坐下。   有童子獻上茶,石繼志不由又抬起了頭,微微欠身道:“弟子尚不知三位老前輩台 前如何稱呼呢!”   那胖老人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一麵點頭道:“這話問得對!你師父認識我們,你 卻是沒見過……”遂抬起只又粗又短的手,一指身側高瘦老人道:“這是我二拜弟,人 稱鐵扇老人,姓沙雙名夢斗!”   石繼志不由心中一動,忙朝這老人鞠了一躬道:“原來是沙老前輩。”一面心中暗 想,那玄衣道長黃明沖正是此老弟子,他要是知道了這事,不知會對自己何樣呢!想著 朝這沙夢斗看了一眼,見他發髯都一白如銀,雙目神光外射,正微笑著向自己點首。   隨後那胖老人又用手一指那靠窗而立的文士模樣老人道:“這是老三,人稱金笛生 郝雲鶴。”   石繼志又恭行了一禮,那郝雲鶴卻哈哈大笑著,一指那胖老人對石繼志道:“這是 我們老大白髮王秦勉,孩子,這一下你該都認識了吧?”   石繼志又恭行了一禮,口中連連道:“弟子久聞三位前輩大名,今夜得見,何其榮 幸,尚請三位老前輩面授教益才是。”   老大秦勉目視著石繼志,良久不發一言,送面現微笑對沙、郝二老道:“此子果然 品骨資稟俱是極上之才,上官兄得徒如此,應能將他那一身蓋世武功傾囊相授了!”二 者聞言俱是連連點首,石繼志不由面色微紅,頗覺得不好意思。   那鐵扇老人對石繼志一笑道:“令師一向可好?如今是否同賢契一道上了天山?”   石繼志忙應道:“家師因事刻下正至苗疆一行,僅弟子一人來此,向前輩們恭請俠 安!”   三老不由得對視了一眼,面色微帶驚奇,那鐵肩老人依舊對石繼志笑道:“難得你 來此,居然還送了那麼貴重的一份禮……這王蜜正是我兄弟平日極想得到的東西,因小 徒前年身中蠱毒,非此王蜜不治,難得你送了這麼多,老朽不妨先代我那徒弟向賢契致 謝了!”   石繼志一聽,心中頓時冷了一半,暗暗叫苦不迭,不由愣在當地,竟答不上一句話 來。   白髮王秦勉笑向郝大鵬道:“你石師叔的住處可曾預備好了?可要善為照顧!”   郝大鵬插言道:“大爺已在三位爺爺坐禪的‘南明軒’內,替石師叔安置了住 處……”   三老聞言,不由頓時臉色大變,各自又對看了一眼,那白髮王秦勉忽然皺了一下眉 道:“那豈是待客之地!你馬上傳話下去,速將你石師叔行李移至小靈湘館內。快去!”   石繼志不由紅著臉起身道:“小侄除了有限物件系於馬身外,別無長物,老前輩不 必再張羅了。”   那郝大鵬已應聲而去,石繼志暗忖三老果然無一不是清逸超俗,雙目中神光炯炯, 一望即可判斷出,三人各懷有一身驚人的內功。   那白髮王秦勉忽然笑道:“賢契此行,有何貴幹?”   石繼志臉色頓時一紅,不由低下了頭道:“弟子此來,是向三位老人家請罪來了, 尚請三位前輩看在弟子無知面上,察實予以寬容才好!”   此言一出,三老俱是一驚,白髮王秦勉強帶笑容道:“這是什麼話?賢契你且說 來。”   石繼志不由偷偷瞧了那鐵肩老人沙夢斗一眼,見他正睜著一雙閃閃光瞳注視自己, 不由愈覺難以出口,猶豫為難了半天,輕歎了一聲道:“弟子此言一出,怕三位老人家 即刻就容不得弟子了!”   金笛生郝雲鶴微皺雙眉道:“石繼志,你且說來,難道還會有這麼嚴重的事情不 成?”   石繼志這才微微抬起頭來,注視著那位鐵扇老人沙夢斗道:“好在事情即已發生了, 弟子此行旨在請罪,尚盼三位老人家莫為已甚,一切從寬發落才好!”   鐵扇老人沙夢斗聞言,似已猜知此事與已有關,一聲不出,只是用一雙光瞳注定這 年輕人,石繼志滿面通紅地道:“弟子往昔追隨家師在峨嵋小刃峰習技時,不意開罪了 貴高足,那位人稱玄衣道長的黃明沖師兄……”   此言一出,那鐵扇老人面色微變,冷冷地對石繼志點頭道:“不錯,我們是有這麼 個徒弟……你們又是如何結下怨的?你不妨說說看,我們決不會偏袒他的!”   石繼志聞言歎了一口氣道:“只怪弟子當時年少氣盛,再者那黃道兄也確實欺人太 甚,這才和他交起手來,只恨弟子一時收手不住,竟……”   他說至此,三老俱是一驚,都不由挺身而起,尤其那沙夢斗,嚇得張大嘴道:“什 麼?你說什麼?”   石繼志歎道:“那玄衣道長非但要硬搶弟子已得之王蜜,且拔劍在手,屢次侮辱弟 子,弟子一時忍受不下,竟和他大打了起來,一時失手,竟將黃道兄右腿震斷……”   言未了,猛聽那沙夢斗一聲大喝道:“小畜生!你好大的膽!”頓覺一股無比罡勁 排山倒海似地透胸而來,石繼志不由大驚失色,慌忙中向右一閃,施了一招“懶驢打滾” 滾出三尺以外。   那凌厲的掌風一擊不中,沙夢斗往回一帶掌,竟將那股罡勁之風帶了回來,方要再 出手,似已為那白髮王秦勉止住,一面冷然道:“石繼志,你起來說話。”一面低聲對 那沙夢斗道:“人既來此,難道還怕他跑了不成?且聽他詳細說來,若有輕視我兄弟之 意,至時再處置他也不遲!”   石繼志在說話時早就料及此老有此一著,所以見那沙夢斗才一抬臂,已防到此一著, 就勢往外一滾,待沙老收勁之時,他已再度起身,驚魂乍定之下,見沙老爺子滿頭銀髮 根根倒豎,不由也觸動怒火,暗忖自己此來本沒存僥倖之心,再者在當時情況下,就是 任何人也是受不了,這老人居然不問青紅皂白,舉手就打,也未免欺人太甚!   想到此不由劍眉一挑,一挺腰,面帶冷笑道:“沙老前輩請暫息怒火,晚輩要是畏 罪,也不就來了,既來了,本就未把生死放在眼內……”   話未完,即聽得沙夢斗斷喝一聲:“住口!”石繼志不由一怔,那沙夢斗又厲聲道: “石繼志,做好大的膽……居然傷我門下掌門弟子,還敢來此理論,你是沒有把我們這 三個老頭子看在眼內!好,好好!想不到上官老兒一生素樸,臨老卻教出這麼個徒弟, 今日你得還我個公道!否則,我老人家可要為你師父好好管教你一番了!”   石繼志萬萬想不到,自己進來時三老尚是一團喜容,只這一會兒竟變得如此暴怒, 真是喜怒只在剎那間,聞言不由微頓了一下,冷然道:“老前輩完全錯會了弟子此來用 意!請想,當時動手過招,弟子只是迫不得已,再者那黃道兄持劍,弟子僅是空手,完 全是被迫才展出那套七禽掌來……”   說到此,三老人面色俱是一驚,萬沒料到,眼前這年輕人,竟會連當今天下談來讓 人嚇掉牙的“七禽掌”也學到了手,自然是不由大吃一驚了。   石繼志又接道:“弟子自知這套掌法只要一施展出來,直如一氣貫通,一發即不可 中止,無奈貴高足一再冷嘲熱諷,勢非迫使弟子展出此一套掌法不可,沒想到只一開式, 他就撒劍傷在起式雷厲三翅之下,若非家師及時趕到,恐怕那黃道兄已沒有命了。”   聽到此處,那沙夢斗不由銀髮根根倒豎,口中連連冷笑,金笛生郝雲鶴和白髮王秦 勉倒是盛怒已消,只是毫無表情地用目光注定石繼志,似待聽其下文。   石繼志送冷冷一笑道:“家師事後大怒,幾乎將弟子趕出門牆,後囑弟子親來面謁 三位老人家請罪,如將實情全部道出,或可得到三位前輩寬宥,卻不知話未及半,竟遭 沙老前輩暴怒,實在出人意料之外……”   鐵扇老人哈哈一陣狂笑,聲震屋瓦,半晌方絕,他猝然一繃面容,冷然道:“石繼 志,你好一張利口!不錯,你此來可謂盡仁盡義,可是,我徒弟豈能白白就如此變成了 殘廢?石繼志!你且說說看!”   石繼志不由一時默然,最後抬起了頭道:“那麼老前輩意思是……”   一旁的金笛生郝雲鶴笑瞇瞇地走近石繼志身旁,點頭道:“石繼志!你且放心先到 小靈湘館中去休息吧!總之,這事情總是有一個交待的,在未處置以前,你卻不能擅離 那小靈湘館一步,否則將對你不利,你知道了麼?”石繼志點點頭道:“弟子遵命!”   那郝雲鶴遂揮手道:“那麼,你就去吧!”話一畢,童子已掀起了軟簾,金笛生郝 雲鶴口中道:“送石公子至小靈湘館,傳沙俊,有話安置他!”   那童子答應著,有一人向外跑出,另一人卻緊跟在石繼志身後,石繼志向三老鞠了 一躬,這才隨著童子出廳而去。   一至院中,正逢那郝大鵬笑瞇瞇奔回,見到石繼志,不由脫口笑道:“師叔怎麼出 來了?師叔的東西,已撤至小靈湘館了……”   石繼志不由微笑道:“有勞你了,我現在已欲去小靈湘館,三位前輩大概是要休息 了。”   說著正欲轉身而去,郝大鵬卻笑道:“既如此,我陪師叔去好了。”說罷轉身對那 小童道:“你回去吧,我送石相公好了!”那童聞言領命而回。   郝大鵬見一路石繼志低頭無語,似乎心事重重,也不便說什麼,只是心內暗奇。   二人一路並排而行,但身後卻暗暗隨著一人,萬燈照耀之下,只見他長服便履,閃 掩於花葉空隙之間,卻正是那金笛生郝雲鶴。   他一直尾隨二人,閃躍騰挪之間,竟未帶出一點聲音,一直送石繼志入了小靈湘館, 才見他微定身形,歎了口氣道:“果不愧是一個至仁至義的青年!”   原來郝雲鶴名義上雖令石繼志回館歇息,但暗中卻借此來暗察石繼志是否是誠心來 此謝罪,既然現在他知道了三老將對他不利,勢必將在中途脫逃,所以他暗暗跟上了, 心想只要石繼志果有此念,自己就現身予以重擊;卻見他沿路竟是一聲不響,毫未有脫 逃之念。郝雲鶴看在眼內,不禁暗暗佩服,反倒對他生出了不少好感。見石繼志入了小 靈湘館之後,郝雲鶴才轉回莊內,差人暗暗監視石繼志,不令其出小靈湘館一步。   郝大鵬送石繼志入小靈湘館之後,略事安置了一番,這才轉出。石繼志入內之後, 一時反倒泰然,舒舒服服洗了個澡。原來這小靈湘館內是由山中引來的溫泉,故此人浴 其中極其舒暢。   石繼志洗完澡,一個人側睡在那軟榻之上,隱見窗外煙火漫天,不時傳來些嬉笑之 聲,他這才知道,原來次日就是除夕之夜了,臥眉莊內一班弟子們,正在鳴放自製的各 式鞭炮。他一人看著窗外一切,一時感慨萬千,坐起身,行至那室內長案之前,取過那 面古琴,感慨地隨手撫弄著琴弦,發出一片錚琮之聲。   一曲方畢,卻見那室外軟簾啟處,一位髮梳雙髻的少女探頭對他笑道:“公子還不 休息,夜已經很深了呢!”   石繼志不由放下琴微笑道:“多謝姑娘!只是我一時尚不想睡……”   這少女遂回頭看了看,笑著掀簾而入,石繼志發現她竟是方纔初來時那開門的少女, 看她一身大紅緞襖,裝束頗像是名小丫鬟,不由問道:“姑娘可是負責管理這小靈湘館 的?你叫什麼名字?”   這小丫鬟臉色微微一紅道:“我名叫露明,正是負責侍候這小靈湘館的丫鬟,素日 都是三人,今晚因莊裡熱鬧,她們都跑出去看,所以這裡只剩我一下……”   石繼志不由微笑了笑道:“哦……原來如此!”   那小丫鬟欲言又止,最後微微笑道:“公子,你敢是姓石?”   石繼志不由一怔,點點頭道:“不錯!我正是姓石,你是……”   那小丫鬟又回過頭看了一眼,走近一步,微微皺著一雙秀眉道:“看公子一表人才, 決不像一個壞人,怎麼三位爺爺卻會如此對付你呢?”   石繼志佯作不知地奇道:“不是對我很好嗎?”   露明又上前一步,面露不安地小聲道:“適才小婢在外,大爺突然來此,把小婢喚 至一旁,叫我好好監視你,並且說另有人在這小靈湘館附近監視公子,還說什麼是三位 爺爺親自傳的命令……”   石繼志不由微微皺了一下眉,心中暗笑這天山三者也太輕視自己了,如說要跑,這 幾個廢物點心又豈能看得住自己。   他聞言只是點頭道:“啊?有這種事……”   那小丫鬟好心道:“其實公子只要不出這小靈湘館,自然沒有什麼事情了;在這小 靈湘館內,一切有小婢服侍,決不會令公子受絲毫委屈。”   石繼志不由微笑道:“其實我才不想出去呢,倒要多謝姑娘的美意!”   露明遂啟唇一笑道:“真格的!我竟忘了,給公子預備的點心還在外面呢?我這就 給您拿去!”說著轉身而去,石繼志忙道:“我還不餓呢!”   露明回頭笑道:“這是廚房新烙的幾張油酥玫瑰餅,另外一小罐蓮子核桃粥,公子 吃著玩吧!”說著轉身而出,須臾即回,手中托了一個食盤,將上麵食物取出,又小心 地為石繼志盛了一碗端上,石繼志只好接過,一面吃一面含笑道:“這蓮子粥做得真 好!”   露明笑瞇瞇地看著石繼志,欲言又止地叫了聲:“公子!”   石繼志停著看了她一眼道:“姑娘你還有事麼?”   那丫鬟忽然臉一紅道:“那位……和公子同來的姑娘,她……她是公子什麼人呢?”   石繼志不由一笑道:“她只是我半路認識的一個朋友,這位姑娘人稱沙漠紅,本事 可大著呢!你問她做什麼?”   露明不由連連搖頭道:“我只是隨便問問罷了……”   石繼志經她一問,不由暗念沙漠紅丹魯絲此時也不知如何了,自己此行雖是冒險而 來,總還算是咎由自取,那沙漠紅丹魯絲卻是何苦呢?萬一此間事了,自己又該如何待 她呢?他想到這些惱人的問題,不由劍眉深鎖,一時哪還再吃得下東西。   經此一念,不由又使他接二連三想起了許多人,首先是程友雪,這位和自己定情最 早的人,也是這些年來自己思念最殷的一人,本打算此間事一了,自己天涯海角也要訪 到她,一訴相思之苦,卻不知竟會陰錯陽差,偏偏會在路上遇到了她,甚至於和莫小晴 三人之間又生出這些波折……   想來真是痛心已極,於是他腦中又轉向了另一個戀人,這人個子高高,一雙明亮的 大眼睛開合之間流露出無比的情意,她就是司徒雲珠。   石繼志不由長歎了一口氣,心想,她如今又如何了呢?這司徒雲珠心眼之窄更較這 幾個更甚,如她知道自己又結識了莫小暗和沙漠紅丹魯絲二人,還不知會如何生氣呢!   想想自己也真是冤枉,這莫小晴和丹魯絲俱是瑜亮並生的人間尤物,天下哪裡找不 到如意郎君,卻為何只是苦苦纏定自己,想來真是頭痛……看來此二人一時之間定還不 會死心,早晚勢必有一番麻煩……   那丫鬟露明在一旁見石繼志不時皺眉歎氣,也不知他心中愁些什麼,一面收拾桌上 的碗筷,一面笑道:“公子,你想什麼呀?可別急壞了身子,身體要緊,小婢陪公子下 盤棋如何?”石繼志不由微笑著點了點頭道:“好吧!”   於是二人到白玉紅木桌旁對面坐下,取過盛棋子的小竹簍,下起棋來。   石繼志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問那小丫鬟道:“對了!三位老爺子此次回莊,聽說還 帶來了一個人,是不是?”   那小丫鬟展眉笑道:“公子不說我都忘了,我還想問問公子呢!那人竟是一個瞎子, 而且還斷了一隻手,真奇怪,三位老爺爺帶這麼一個人回來幹什麼?”   石繼志聞言一驚,不由追問道:“你可知道這怪人被安置在什麼地方?”   露明仰臉想了想,搖頭道:“我倒沒注意,只是我聽說三位老爺子對這怪人好像特 別好似的,聽說安置在……大概是在三位老爺子平日坐禪的地方。”   石繼志聞言暗道:“果然是了。想不到那瀟湘子果然為三老活活綁回,其用意可想 而知,定是迫其吐授那壁上的兩儀圖解了。”   想到此不由心中微微動了一下,因恐這瀟湘子會為三老所迫,將那兩儀圖解精華道 出,三老如今所以未敢太過囂張,主要是心目中尚還畏懼著一個上官先生,倘若一旦將 這“兩儀圖解”學會,那時恐就難免故態復萌,為害江湖了。   而且由師父口中早已知悉,自己殺父大仇人莫小蒼,這些年來似乎與三老套得頗熱, 萬一這三老真將此兩儀圖解全部習會,至時自己無疑樹下了絕大的三個大敵,他這麼一 想,不由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接連輸了二子,乾脆不下了。   他心頭蘊著一個極為微妙的念頭,當時佯稱疲倦想睡,那小丫鬟收拾了殘棋,微笑 道:“既是公子累了,還是早些安歇吧!”   石繼志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怎麼外面還這麼亂哄哄的?”   露明笑道:“現在還早呢!還沒到子時,今天晚上還不算熱鬧,要是等明天,恐怕 全莊人都守夜,那才是真熱鬧呢!相公,你還是早一點休息吧!”   石繼志聞言微微點了點頭,又對她道:“那麼我就休息了,等會兒不管誰來找我, 你只要告訴他,說我睡了就是了!”   那丫鬟露明連連點頭,又笑著入內,隔了一會兒出來道:“床已舖好了,公子就請 睡吧!”   石繼志忙道謝起身,露明掀開紅絨軟簾,石繼志一入內,不由暗暗叫絕,原來這間 房子一向是用來留待嘉賓的,內中一切擺飾。無不豪華奢麗已極。一張古銅軟榻,粉紅 的細紗帳子輕垂一邊,床上是一床水綠繡花面的鴨絨被,令人一望即有無比恬適的感覺。   側面一隻純白的玉幾之上,置著一個形式極古的花瓶,瓶內幾枝老梅,紅白相間, 愈發襯得這間房子有一種超然的雅致。   最奇是室頂垂下兩隻雪亮的銀珠,不知何用,那丫鬟笑著踮起腳,以手輕輕把其中 一枚順手扯下,伸二指入內輕輕一撥,立即室內現出一層銀濛濛的白光;她一鬆手,那 銀珠又自升而上。   她笑向石繼志請了個安道:“小婢出去了。公子若嫌光大亮,請自己拉下調撥就可, 明暗隨心!”   石繼志連連笑著點首,待那丫鬟走退後,自己把房門輕輕掩上,上了門閂,一個人 往床上一倒,一時心中百念湧集,耳聞室外笑語如珠,加上隱約的炮竹之聲,暗忖這莊 中真是人間天堂。   只是他們要鬧到什麼時候方纔歇息呢?   他心中一直惦念著這一個問題,久久不能去懷,一會兒坐起,一會兒又下地走走, 心想:“那瀟湘子是否真在那房中?自己又如何能救他出去呢?”   他想著不由又暗笑自己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尚且難保,居然還有閒心去管別人……   然而這念頭依然纏繞著他,忽然他咬了下牙道:“我且去冒一趟險!天山三老雖厲 害,我只不和他們正面接觸也就是了。”   想著又勉強上了床,在床上強自定神調息了一番內功,聽到外面漸漸靜下來。差不 多又過了多半個時辰,這偌大的莊內竟是沒有一絲聲音了。   石繼志慢慢由榻上起身,將衣服略微整理了一下,換好了一套夜行衣,帶好佩劍。   他小心地走近窗口,微微用手分開垂著的窗簾,透過那空花的窗格兒,向外一看, 目光所見,盡是各色燈火,懸滿園中枝樹之間,光同白晝一般。   此時雪花又起,鵝掌大的雪花片片飄著,這不大的一會兒工夫,地面上重新又是白 茫茫的一片,再被各色燈光一映,愈發五光十色,彩氣襲人,令人望之只疑身入仙境。   石繼志暗忖時機難得,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把背後長劍正了正,轉身又把水銀珠燈拉下撥暗了燈光,撲臨窗下,用手輕輕把 窗推開了一扇,暗影裡,只見他一長身已飄出窗外。   身方出外,只覺寒風襲人,這才想到自己僅穿了一身單衣,室內溫暖如春,自是不 覺,這一出外,可就覺得有些冷颼颼的。   他伏在雪地上四下觀望一陣,不見任何動靜,這才二次騰身。   這一次他用了“巧燕穿雲”的身法,倏起倏落,霎時之間撲出了十數丈之外,已來 至那“日照堂”之旁。   站定身形展目四望,依舊是大雪紛紛,彤光四合,各色彩燈仍然是五光十色地炫照 著。   正當他辨別眼前形勢之時,忽見那“日照堂”側雪原之上,似星九跳擲似地撲來兩 條極快的人影。   石繼志忙將身形掩向一棵大樹之後,轉眼間這兩個夜行人已經飛也似地撲近,離石 繼志身前約三四丈許,竟各自停住了。   這一站定,石繼志已看出,來人是一老一少,老者年已花甲,身材不高,後肩斜背 著一柄雪亮刃口的分雲鏟。江湖上除去僧尼們有用方便鏟為兵刃的,其他的江湖中人, 以鏟為兵刃的還真不多見呢。   石繼志看到此不由暗吃一驚,再看那少年,不由更是吃了一驚。   原來那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和沙漠紅丹魯絲來莊時在大門外值班的沙麒,他後 肩揹著一柄萬字奪。二人各自定住身形,倒使石繼志暗暗吃驚,心想莫非自己被他們發 現了不成?   果然此念未完,已聽那沙麒道:“三叔!你老大概看錯了……這時候哪還會有人在 外面跑?”   那小老頭那雙大如櫻桃的亮目向四下眨著,鼻中怪哼了一聲道:“這可真是怪事, 我老人家一向沒有看走過眼,難道會看錯了?”   少年沙麒似頗不耐雪地深寒,一邊倒吸著氣道:“就算是有,那這人除非是神仙, 哪會有人這麼快身形?”   那被稱為三叔的老人聞言不住點頭道:“果然……這人身形太快了!”   那少年沙麒四下觀望,忽然一笑道:“三叔,我說根本就沒人吧?您老要是不信, 就看看這一片雪地上,哪裡有什麼足印?”   那老人聞言低頭,果然這一片新雪上,除了自己叔侄二人的足印,哪有其他足跡? 跟著就見他二人慢慢向前走去。   遂又聽到那老人問道:“你可知那姓石的功夫如何?”   沙麒笑道:“可惜您老人家今天早上沒去演武廳!人家只憑一人,連贏我們三陣, 七妹輸給他自然不算什麼;可是連大爺這麼厲害的一身本事,居然連人家邊都偎不上! 要不是人家手下留情,大爺簡直是不堪設想了……”   那聲音愈來愈遠,隱約又聽得老人道:“好了!快到小靈湘館了……說話聲音可要 小一點……別叫他聽見!我們只守候在這附近好了。”   石繼志不由暗吃一驚,心想好險,原來這兩個人竟是奉命來監督自己行動,要是自 己晚一會兒出來,勢必要被二人發現,雖然自己並不怕他們,可一出聲就難免驚動別人, 豈不壞了自己的事情!   他又等了一會兒,直待二人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這才重新閃出,認清了那三老素 日坐禪精捨之處,一路兔起鶻伏縱行了去。   他這種驚人的輕功提縱之術一展開,白雪相映之下,直似飛星瀉空一般,一剎那已 失去了蹤跡;而那雪地之上卻沒有一點足跡腳印,這種“踏雪無痕”的輕身功夫,果真 令人吃驚不已。   沿途所經各處廳捨,此時燈火全熄,雖然花樹之上依舊懸著各色花燈,然而此時放 眼看來,偌大的臥眉莊卻是靜同鬼域,較之兩個時辰以前的熱鬧情況,真是不可同日而 語。   一盞茶後,石繼志已馳近那幢精捨,他放慢了腳步,見那捨前掛著一色的淺紅鋼絲 罩琉璃燈,映著白雪,愈發顯得五彩繽紛。那精捨軒窗四閉,只是內中隱隱透出一絲亮 光,證明捨內人尚未休息。   石繼志將腰上絲帶緊了一緊,一弓身,簡直就比一隻狸貓還要輕靈,已縱至那精捨 階前。方要輕步上階,忽然見台上一黑影,好夢方醒似地一伸懶腰,正作式站起。   石繼志只嚇得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星目掃處,卻看出那人竟是前些日子侍候 自己的書僮司明,此時他好似尚未發現自己,正要彎身站起。   然而石繼志又怎能再容他站起來,司明只覺得一陣微風撲襲,方要抬頭,只覺兩助 一麻,連哎喲二字都沒叫出,咕咚一聲又倒地昏睡了過去。   石繼志把他輕輕扶起,將他在原地壁角靠好了,想輕輕啟開一扇門,但內中卻下了 鎖,石繼志不由大大發愁。   抬頭四處尋覓,卻見一個半圓形的小窗,並無掩遮,大僅一尺見圓,勉強可容人頭 部通過。   然而石繼志卻面露喜色,只見他身形猝然向下一矮,隱聞一陣骨節響,竟將兩肩兩 胯鎖骨一起卸了下來,他向上一長身,活像一枝箭似地直直拔起,單臂一掛那半圓小窗, 隨著他向上提掌進身,窗稜之上的浮灰都沒帶下一點,人已飄然入內。   他站定身形,抖了一下,卸下的骨節瞬即恢復原狀。   此時他不敢十分大意,隱見那楠木雕花隔斷之後,隱隱透著燈光,由內裡不時傳出 低低的人聲,石繼志細一辨聽,竟是天山三老的口音,似在向一人問話,言語之間,已 隱隱透出不耐煩,不時冷潮熱諷。石繼志心想,此時如果驚動了三者之中一人就不得了, 何況三者俱在;而自己處身廳內,就是逃跑也不容易。   他提足內力真氣,以“混天一氣凌波步”的身法,就像風吹著一個紙人似的,輕飄 飄的彷彿連腳都沒沾地,已貼近那隔斷之邊。   由那錦屏接縫處,略略向內一望,不禁驚得他目瞪口呆。   原來目光及處正是大小不等的四個細草編織的蒲團,天山三者俱都在坐,背對著自 己的是白髮王秦勉,左側是鐵扇老人沙夢斗,右側是金笛生郝雲鶴,俱都盤膝跌坐在蒲 團之上,一臉不愉之色。   在他們對面蒲團之上,趺坐著一個貌相極為清瘦的古稀道人,這道人滿頭雪似白的 銀髮,朝上梳一個道髻,一雙長眉之下眨著一對白多黑少的眼珠,由那眼神上,可知是 一瞎子。   他身著一身灰白的道袍,在這麼冷的季節裡,僅是一襲單衣,一隻右臂齊根被人斬 去,空垂著一截飄飄的袍袖。   這道人雖然瞽目殘肢,然而那一副仙風道骨的儀容,令人望之不由肅然起敬。   此時他唇角下撇,發出一串嘿嘿笑聲,寒夜裡,聲音倍覺響亮清晰,忽聽他停住笑 聲,冷然道:“三位施主,別再相逼貧道了吧……貧道如今雖斷臂失明,可是生就一副 傲骨,輕易不願伏首於人,此身可殺卻不可辱!”話一畢,怒睜著那雙瞎眼,眼球四處 亂轉,看來令人不寒而慄。   石繼志不由暗讚道:“好個可敬的道人!”不由偷目朝天山三老望去,見三者聞言 互相對視了一番,陡見那鐵扇老人沙夢斗滿頭銀髮根根倒豎而立,微微抬腕,卻見白髮 王秦勉向他搖了搖手,遂發出一串咯咯笑聲道:“瀟湘子!你可要想清楚了,我老兄弟 三個,可不是怕事情的人,你如今的處身和立場,我想不需我們說,你也應該很清 楚……”   那老道人聞言,滿面怒容地喝了一聲道:“秦勉!你少跟我來這一套,我瀟湘子當 年成名露臉之時,你們三個還不知在什麼地方呢!”   說著他那雙瞎眼之內竟隱隱透出淚痕,顯得頗為激動,又道:“那兩儀圖解既被你 們偷來,我只以為你們天山三老有多大道行,哈哈……誰知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竟還 毫不知恥,把我這瞎老道綁迫至此……秦勉!我告訴你,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想要由我 口中掏出一字,那是做夢!”   此言一出,那隔斷之後的石繼志,不由暗暗為他捏了一把冷汗,他心想,天山三老 聞此言後必定是無比暴怒。誰知此言一了,那天山三老竟是半天不發一言,過了一會兒, 那秦勉竟微微一笑道:“罵得好!老道,你不是自命有一身傲骨麼?我倒不信,只要你 在我們掌心裡呆上三天,再看看誰行誰不行!到時候,你可別說我們手狠心毒,要是不 把你全身都抖零散了,算我對不起你!”   在一旁的金笛生郝雲鶴聞此忿言,用頗為溫和的口氣道:“瀟湘子,你我都是這般 年歲了,也犯不著為一時意氣爭執。你以為除了你以外,就沒有人能悟出這兩儀圖解 麼?”   他笑了笑又道:“那你可未免把我兄弟看錯了!我實話告訴你說,現在我們已經全 部把這兩儀圖悟出來了,找你來只不過是對證一下,看看是否正確。你別自以為奇貨可 居,那可就完全錯了……”一面說,一面連連對兩位拜兄使著眼色。   話方一畢,那瀟湘子不由呵呵一陣大笑,聲停即道:“郝雲鶴,你太聰明了!我老 道也不是三兩歲的孩子,居然用這些話來哄騙我!我話已說完,任你們施什麼詭術,也 不會吐出一字!三個老兒,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   這番話說得金笛生郝雲鶴也不由勃然變色,只是他仍能強自忍著,一旁的鐵扇老人 陡然由位上一起,恨聲道:“哪有這麼多廢話跟他說,用分筋錯骨手把他全身骨頭都卸 下來,看他能挺多久!”   此言一出,石繼志在屏後不由打了個哆嗦,心想,好毒的手段!他知道那所謂“分 筋錯骨手”是一種極為厲害的手法,只需伸手向對方兩處大筋、四處脊骨上以重指力錯 開,受者必定痛得死去活來,那種滋味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謂奇慘無比。   此時一聽那鐵扇老人沙夢斗,居然欲以這種毒狠的手法施之於這麼一個殘廢的瀟湘 子身上,不由又怒又驚。   那瀟湘子自然知道這種手法的厲害,聞言後全身也是一震,臉色鐵青,哼了一聲, 只是微微冷笑著不發一語。   沙夢斗話音一落,已向瀟湘子身前走去。瀟湘子由對方腳步聲中知道來人走近,猛 見他在那蒲團之上挺身而起,抖道:“沙老兒……你少造孽吧……貧道如今已是殘廢的 人了……你你你……”   那沙夢斗回頭笑睨了秦、郝二人一眼,又回過頭來,哈哈一陣狂笑道:“怎麼樣, 瀟湘子?你也知道這分筋錯骨手不是好味道吧?現在反悔還來得及……老道,我告訴你, 人一死可不能復生,你自己想一想,是說那兩儀圖解要緊,還是你這條命要緊?如果真 逼得我施出這種手法來,就以你如今這點能耐,不死也得脫一層皮,你是有道行的人, 你不妨想想看!我給你半盞茶的時間,如果到時候你仍不說,嘿……你就認識一下在我 鐵扇老人沙夢斗手底下是什麼一個滋味吧!”說著話,這沙夢斗面帶陰險,重新回蒲團 上坐好。   瀟湘子聞言臉色鐵青,全身戰抖道:“你們不要逼我……我自知既落入你們手中, 反正是已活不成了……沙夢斗,請你看在武林同道的份上,就賜貧道一個痛快吧!你要 是敢使出那種下流陰毒的手法,非但貧道死不瞑目,身變厲鬼也要找你算賬!就是全天 下武林道上一旦獲悉,也將無不罵你祖宗八代!”   瀟湘子一時急怒,竟說出這種話來,一旁的沙夢斗被罵得白髮直立,只見他目射奇 光,向上一立,厲喝一聲:“住口!”   遂嘿嘿一陣冷笑道:“老兒,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你想用這種激將之計令我一時 發怒,將你震斃掌下,那你才真是做夢……老道!我的話已說完了,你可自己酌量著, 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間!”   說完話,他又含憤坐下,三者各自對望著,面上帶著一絲期望之色。   就在天山三老身前長几上,放著一冊厚厚的冊子,石繼志已認出正是自己翻閱背誦 過的那本兩儀圖解釋本,還有一疊厚厚的圖表。   白髮王秦勉走過去,一張張翻閱著,隱聞他口中喃喃不絕地背誦著那些已為他三人 釋出的口訣,還不時目視著瀟湘子,像似要察看他的反應。   果然瀟湘子徒然臉色大變,他做夢也沒料到,這三個老東西居然真的將此兩儀圖悟 解出來了,一時急怒攻心,面如死灰。   由翻閱的聲音裡,他已判斷出那兩儀圖的解譜一直放在幾上,一時竟陡生惡念。   秦勉背誦了一陣子,忽然停住,微笑道:“老道,我們不騙你吧?你總該知道,我 三人有沒有你都是一樣,你要是識相,就快點把你所知全數道出,我們只對照一下,看 看是否全對。你說了,我們決不會難為你,一定把你好好送回去。老道,你是聰明人, 這事情又何樂而不為呢!”   誰知話尚未完,卻見那瀟湘子向前一個猛撲已至幾前,揚起蒲扇大掌,照准那疊圖 譜就抓。同時口中怒哼道:“無恥老兒,你是做夢!”   瀟湘子雖因練這兩儀圖而中途走火入魔,破了本身真力,猝使全身功力減去三分之 二,然而剩下的武功仍是了得。   他因自知難逃出三老毒手之下,不由暗生拚命之心;又因耳聞秦勉背誦那些圖解口 訣,居然是句句中肯,毫無錯處,他又哪裡知道,三老僅會前半,用心只是在令瀟湘子 失望後道出真解之下一半。   此時乍然一聽,只以為自己苦心收藏百年的蓋世功譜,竟被三老不費吹灰之力偷得 習會,哪能不氣得五臟俱碎,急怒之下,滿心想乘三老無防備之下,將那卷譜搶到手, 撕個粉碎,令他們前功盡棄,縱然是死在他們手中,也定能求得一個乾脆利落!   這瀟湘子用心不能不說是又險又狠,可是他竟忽略了對頭是何等人。天山三老是當 今天下有名難纏的人物,又豈能會中了他的圈套!   說時遲那時快,瀟湘子猛一探掌向那冊“兩儀圖譜真解”之上抓去,眼看這一抓已 然抓上了,猛聽得連聲怒叱,先是白髮王秦勉手快,把那冊釋本搶入懷中,向左一劃步, 已閃在一旁。   瀟湘子一抓抓空,就知壞了。他已存必死之心,而方纔坐在那蒲團之上,已早把三 老身形在處記了個清清楚楚。因最恨那鐵扇老人沙夢斗,更因此老最是性暴,比較容易 激怒他,好令他對己來個痛快,所以一抓抓空之下,只聽他怒喝一聲:“貧道與你拼 了!”   跟著他一撲已至沙夢斗蒲團之前,一翻那只獨臂,以“翻天貫掌”猝然猛擊而下, 遂聽砰然一聲大震,絲穗碎舞之下,瀟湘子這一掌,竟將那蒲團震成粉碎,而鐵扇老人 沙夢斗的身形,幾乎就和他的掌勢同樣快捷,就在他一掌之下,活像一隻大鷂似地翩然 騰起,身一落地,以右手中食二指,照准瀟湘子後腰“鳳尾”穴上就點。   瀟湘子一掌未中,情知大勢已去,至此根本就沒再往活路上想了。   沙夢斗這一招點穴手來勢何等之快,可是瀟湘子功夫雖失大半,然而亦非庸手,對 方手指一到,尚未點上,他已覺出那股罡勁的指風,只見他向前一矮身,猝然向後一擰 腰,已和沙夢斗成了面對面之勢。   他那古銅色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那只獨掌由下而上,一個“操手握翎”式向上一 兜,直往沙夢斗手上猛抓而去。   沙夢斗正在急怒之下,若非身側的秦、郝二者連連對他作手勢,令他不要就下毒手, 要不然以他素日個性,早就以絕重手法,置這瀟湘子於死地了。   他見瀟湘子居然還敢向自己動手遞招,不由哈哈一陣大笑,隨著這笑聲,已把那只 有手錯回尺許,容瀟湘子手勢兜過二次進招,沙夢斗依然還是原勢迎上,這次卻暗運先 天真力,施出絕學“痛彈指功”,一指透出,但聽哧然有聲,那瀟湘子“啊”了一聲, 隨即翻身栽倒。   沙夢斗冷笑道:“好厲害的傢伙……想不到他還居然有此功夫,真是小看了他 了……”   石繼志在隔斷之後,看得驚心動魄,暗忖好厲害的沙夢斗,這種隔空點穴的功夫, 聽師父說,如今武林中會此功者極少,不出十人之內。想不到這沙夢斗居然有此指力, 不由一時栗然,在隔斷之後靜氣屏息,不敢帶出絲毫聲音。   遂聽那秦勉歎了口氣道:“想不到這老東西頑固至此,看來要想讓他親口說出,只 怕是妄想了……”   沙夢斗好似餘怒仍未全消,怒道:“乾脆送他一命歸天好了,多留一日,說不定又 會生出什麼花樣來!”   金笛生郝雲鶴聞言似不讚成,忙阻止道:“你就是這個火牛脾氣,這豈是能著急的 事!試想我兄弟深入千里,方能活捉他來此,哪能如此發落……”   沙夢斗不由歎道:“依你之見呢?”   這金笛生郝雲鶴想了想,慢慢點頭道:“俗謂士可殺不可辱,尤其對這種素有修為 的有道之人,更是凡事不可強求……”   沙夢斗不由恨聲道:“簡直是癡人說夢!”   一旁白髮王秦勉卻笑道:“你別打岔,老三說得對。你且說下去,我們聽聽看是否 可行!”   金笛生郝雲鶴重坐向蒲團上,微微點了點頭道:“依我之見,我們不如對這瀟湘子 改變態度,對他萬不可如此兇狠……”   一旁的鐵扇老人氣得連聲怪哼,但白髮王秦勉卻甚感興趣地道:“我也覺得如此較 好,只是依你之言,又該如何對他才算好呢?”   金笛生郝雲鶴笑道:“說來二哥可不要生氣,實在不得不如此,才能使他回心轉意, 而甘心將其所知全數授出。”   鐵扇老人沙夢斗哼道:“你的鬼主意最多了,你說說看吧!”   金笛生郝雲鶴不由微笑道:“前年我由苗疆藍馬婆處,討得兩株雪梨,此時約已結 實,二位兄長可知,這雪梨尚有一種獨特的用處……”   沙夢斗已急道:“得了!老三你就少賣關子吧!”   白髮王秦勉卻摸著下巴瞇眼笑道:“好像是主治眼疾?”   此言一出,那金笛生不由拍了一下大腿笑道:“果然是老大行!”   沙、秦二人不由都給逗笑了,沙夢斗道:“你意思是還想給老道治眼睛?我告訴你, 他這種瞎可不像普通的一般眼疾呀!你雖有好心,也是難望成功!”   金笛生郝雲鶴卻笑道:“所以你就外行了,我幼年曾博覽醫書,對於各門醫術,大 概比不得那續命神醫嚴中聖,卻離藍老婆子不遠……”   秦勉笑道:“好啦!別自吹了,你倒是快說呀!”   金笛生依然滿面春風道:“適才我們和老道對面說話之時,我已經注意到他那一雙 眼睛,依我判來,僅是內火上湧使眼膜分裂,故此雙目失明,其實在醫術上來說,這種 眼病,卻也算重的一種了。天下能治這種眼疾的藥,僅有兩種,一為‘寒山冰核’,一 為‘九蕊雪梨’,蓋此二物皆是人間罕物,百年難得一見的東西……”   “也算是湊巧,我因至苗疆採藥,路遇那藍老婆子,她請我代為馴服一蟒,多年舊 識,自己不便推拒……”   他就像說故事一樣說著,不但是秦勉和那沙夢斗聽出了興趣,就是一旁的石繼志幾 乎也忘了此行何來,居然也津津有味地聽著。   金笛生手執蓋碗呷了二口茶,又道:“當我替她將那毒蟒地青制服之後,正欲告別, 卻無意之間在其幾上瓦盤中發現兩株純紅種芽……”   “我一看之下,就已判出這東西是九蕊雪梨,不由心裡一動,雖滿心想向她要,只 是羞於出口,又怕這老婆子不允,不是自討沒趣麼?”   白髮王秦勉一笑道:“好啦!老三你就快說吧!老道還躺在地下呢!”   沙夢斗接笑道:“叫他多躺一會兒,地下涼快!”   郝雲鶴才又接道:“你們別打岔呀!這事情現在講出來倒蠻有意思的……那藍馬婆 可算上了我的噹!”   白髮王秦勉不由展眉笑道:“再沒有比那老婆子更精明的了,她還會上你的當?你 倒是說說看!”   郝雲鶴點頭道:“她那園子裡培植著各色種花不下百種,當時我假裝毫不經意地走 出門外,目光盯視著一種普通雪蓮……你們總知道雪蓮這東西,雖然也算是罕品,但天 山倒不足為奇,而且藍馬婆處培植尤多,即使是我開口向她要,諒她也不會不給我!”   沙夢斗笑道:“那你怎麼向她要的呀?你這老奸巨猾……”   郝雲鶴接道:“我想到這一點之後,就開始在那雪蓮之旁踱來踱去,有意讓那老婆 子看出我對那雪蓮中了意,嘿嘿……”   “我那時候要是不搶著說話,那老婆子一定會自己說出送我幾株雪蓮,所以我假裝 欲言又止的樣子,半天才似吞吞吐吐地道:‘藍道友,我想問你要兩棵東西,你可肯給 我?’”   沙夢斗聽到此不由哈哈大笑了起來,問道:“那老婆子怎麼說呢?”   郝雲鶴笑瞇瞇地以三指捋著頷下短髯道:“我是眼睛看著雪蓮問她的,這老婆子聞 言後馬上答應道:‘你老人家要點東西,還不是一句話!’我當時就走了幾步,問她道: ‘我要的這東西可是貴重得很,你可捨得給麼?’”   “藍馬婆聞言之後脫口而出道:‘什麼話,只要你老人家說出來,我一定給!’我 又問她:‘你不後悔?’她答道:‘決不後悔。’我這才又往回慢慢踱過,那老婆子一 心只以為我是看中了她那幾株雪蓮,誰知看我走過雪蓮不停步,這才知道她自己猜錯了。 可是她還不知道我要什麼,依然笑著跟著我,直到我進了她屋子,她才發了急,一直向 我說:‘屋子裡沒有什麼!花草植物都種在外面。’我不由笑著走到那瓦盤邊對她道: ‘藍道友,我想向你要這兩株雪梨,不知你肯答應麼?’”   “這老婆子聞言之後臉都白了,可是說過的話——尤其是在我面前——又不能不算 數,一個勁抖道:‘這、這……這不大好拿吧?’我當時忙道:‘不要緊,好拿,好 拿!’就這麼兩株罕世雪梨就到了我的手中了!”   聽得二人不由連聲道妙,白髮王秦勉已把那瀟湘子扶置在蒲團之上,歎道:“只怕 我們把他眼睛治好了以後,依然得不到他的好意,那才是白費心機呢!”   金笛生郝雲鶴搖頭道:“這你就錯了,我相信世上任何人都不願做瞎子,尤其是這 瀟湘子,只要他雙目復明,再加上他那一肚子玄高的武功學理,日久定必會使他回返本 來功力,而他只需以幾句口訣為交換條件,試想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只要好好地 和他商量,這事情八成有望!”   聽得二人皆喜,白髮王秦勉不由讚道:“怪不得人家都叫你老諸葛,看來是真有一 手。如今只有依你計而行,只是希望快一點,這事一切都交給你了!”   鐵扇老人沙夢斗問道:“你把那雪梨種在哪裡啦?怎麼我不知道?”   金笛生郝雲鶴笑道:“我把它培植在老梅叢中,藉著梅實滋養,這雪梨功效就更大 了。前幾天我曾去看過,已結實二粒,只需採一粒搗碎,以素巾包好搭在雙目之上,一 粒吃下,只需一個時辰,定可還他光明。”   鐵扇老人沙夢斗不由笑道:“這麼說,還真便宜了這老道!我看事不宜遲,不如現 在就把他喚醒,跟他商量商量!”   白髮王秦勉笑道:“我看一切就請老三全權處理好了,天可不早了。”說著由蒲團 上站起。   石繼志這才驚覺,慌不迭地退後幾步,生恐被三老出來碰見,忙往壁上一貼,施展 “壁虎功”游至那小窗口,卸骨而出。   捨外雪花依然不停地飄著,嗖嗖的冷風吹得樹上的燈籠左舞右晃,石繼志站定了身 形,腦中卻在想:“現在我又該如何呢?”   他走近那書僮司明的身旁,在他兩肋穴道上輕輕撫了一下,司明一連打了兩個噴嚏, 像是小睡方醒似地伸手打了個哈欠。   石繼志不待其醒轉,已擰腰墊步竄上了房簷,身子往下一伏。   無巧不巧,那室門竟在此時打開了一扇,遂見天山三老一齊由室內走出,跟著就聽 見白髮王秦勉的聲音道:“司明!你又睡覺了吧?”跟著是司明哧哧應道:“我…… 我……不知怎麼搞的……”   鐵肩老人沙夢斗哼了一聲道:“到屋裡去,裡面可有人,你得小心給看著,愈來愈 沒出息!”遂見三老走下台階,步入一條花廊,直往那室後日照堂而去。   石繼志在房上又等了一會兒,聽見門響,知道那小書僮已進去了,這才飄身而下。 他忽然想:“此時不下手,可就沒時間了!”   他腦中所轉的念頭,並不是急著去救那老道人,卻是在想那兩枚雪梨的事。“我何 不先去把那雪梨弄到手,既打算救那瀟湘子,就該為善至終,能事先恢復他失明的雙目, 豈不更好?”   於是他靜了靜心,決定先去找尋那兩枚雪梨,因方纔由金笛生郝雲鶴口中知道,那 雪梨是種在梅林之內,自然應該去那裡找尋。   他在這雪地裡施展開“混元一氣凌波步”的輕功,一霎時像星丸跳擲般倏起倏落, 須臾已馳近前院梅林之處。   身方立定,隱聞前面笑語之聲,石繼志忙隱向樹後,暗影裡果見三人自梅林踏出, 一路對答著,狀極快慰。石繼志仔細一看,竟是天山三老。   他一愣,心想莫非他們已把那雪梨采去了不成?這一急,不由忙縱身而出,馳進 “尋梅徑”,一路向後山繞進。   雖是午夜,那後院彩虹似的燈籠,使這一片梅林愈發顯得醉態可掬。昏霧飛雪中, 見那千本梅花萼綠蕊黃,妃紅儷白,疏密相間,極盡千態萬姿,再襯上被彩燈映紅了的 雪片,乍看來,直如瓊瑤世界中錦城玉林一般。   石繼志現在卻無心細賞美景,他用手小心地分拂著那些梅枝,穿撥而入。   似這樣走了一段路,始終找不到那雪梨藏處,他偶視地面積雪,忽然在其上發現了 數對顯著的足印,不由心花怒放,暗笑道:“天山三老,你們才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非但告訴我這雪梨藏處,卻還怕我找不到,竟以足印前來導我而去……”   於是他愈加提足了真氣,不使雙足在雪面之上留下一絲痕跡,小心地跟蹤著那幾雙 足印一路分花踏去,漸漸愈行愈深。   鼻中所嗅,盡是陣陣梅香,聞之如癡如醉,大有不勝花力之感。   天山三老絕未想到,如此深黑雪夜尚有人暗裡跟蹤,所以根本就未注意到足下,一 路笑談踏尋而來,致使那皚皚白雪之上,留下了顯著的足印。   石繼志似這樣又跟行了一程,耳聞水聲潺潺,眼前已到了梅林盡頭,卻有一條瀑布 臥垂林前,那瀑布是由不太高的絕崖處流下,中途遇一凸出青石阻住,故此在半天之上, 就像萬千銀珠似地灑了一空,噴珠濺玉般凌空而下,一多半都灑向了梅林,少數卻落入 崖下的小溪之中,一時叮叮咚咚,和著淙淙流水之聲,聽來如大小玉珠滾玉盤,十分說 耳。   石繼志不由歎了口氣,暗讚這臥眉莊中,竟有如此美景,大有處身山陰道上目不暇 接之感。   那些足印就在這小溪之旁消失,再前卻是步上危崖,亂石崩雲,自然無處可去了。   他不由開始懷疑:“莫非那雪梨,竟是植在這小溪潭中不成?”這麼一想,心中不 由動了一下,遂移目向那溪面望去。   自空而下的萬千銀珠,叮叮咚咚,打在這小溪溪面之上,卻像玉板之上彈琉璃球似 地,反震起老高,因石繼志站處離溪面很近,那濺起的水珠有不少打在他面上,堅硬如 同石子。   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些噴濺起的水珠,還未容落入溪中,在空中已結成大小不 等的冰珠。而那平靜的波面,也定是早已凍結成了一層厚厚的冰板,那為數萬千的冰珠 灑在冰面之上,自然聲音叮咚悅耳。   石繼志注目溪面,幾乎為眼前的美景陶醉了。忽然他童心大發,飄身溪面堅冰之上, 想領略一下那些冰珠打在身上的滋味。   但是他卻見那冰面之上,似為人工鑿開了二尺許大小的一個冰孔,尚有一根柔軟的 籐條垂於那冰孔中心。   這一看,他就像發現了奇跡似地,忙順著那籐條尋去,卻見這籐枝一端緊緊繫在一 棵老梅的梅莖之上,一端卻是垂落在那冰孔之上。   石繼志猜想,這籐條另端一定系有物件。於是他小心地拉著那入溪的軟籐,似這樣 上拉了幾把,果覺沉實有物,繼續拉上四五尺長短,耳聽那冰面嘩啦啦一陣水響,隨籐 拉出一物。   石繼志不由心中一驚,隨籐望去,見籐一端竟繫著一個二尺大小,通體水晶似透明 的琉璃罩壇,在冰面上一滑老遠。   石繼志小心把這晶壇拉近,入手頗沉,待到手後輕輕置地,俯身細視,卻見內中果 然是有兩株高才尺許的紅莖小樹。   最奇的是那小樹紅如硃砂,彷彿海中珊瑚,每株樹身卻生著大小相等翠葉七片;而 莖尖卻垂著大如雞卵的一粒朱實,或因拉上之勢太猛,那兩粒朱實不時搖曳著,彷彿隨 時欲折,那小樹也大有不勝負荷之狀。   石繼志不由大喜,只是一時卻弄不開那晶罩,費了不少時間,才發現那晶罩竟是螺 旋似地罩住下壇,只需往左搖動,四五轉之後,晶罩即可啟開。   才一開蓋,只覺清香撲鼻,聞之神清智爽,石繼志依稀憶起,這雪梨味兒,竟和當 年自己初上峨嵋之時在半峰所食那枚芝果相似,只是味兒稍遜那芝果芳醇。   他心亂如麻,考慮再三,還是把那雪梨摘下了。   那雪梨入手倒是挺硬,其冰刺骨,待一高枝,卻由莖頭汩汩流出不少的白色濃汁, 樹身卻像知痛似地連連顫抖起來。   他小心將那兩枚雪梨以絲巾包好,系於肋間絲帶之上。方想將那水晶罩罩好,卻見 那兩株紅色小樹,已萎倒壇沿,竟自死了。   石繼志不由歎了口氣,依然將那晶罩罩好,又縱身溪面,小心地把這罩壇又垂入冰 下,這才縱身而上,一路兔行鶻伏地穿林而出。   此時離黎明約還有一個多時辰,大雪依然紛紛下著,他靠在一棵梅樹之上,定一定 心,暗忖:“一不做,二不休!錯過此時,再想救這瀟湘子,可就不容易了。”   於是他把牙一咬,二次縱身,展開了一身絕上輕功,一路向那瀟湘子處疾馳而下。   這一陣疾馳,使他鬢角都見了汗,好在他現在已是輕車熟路,不一會兒已又來到那 幢精捨之旁,四顧無人,他先在門邊附耳聽了聽,內中毫無聲音,於是他又用“卸骨分 筋”之術卸下了骨環,竄進了那半圓窗孔。   室中尚有那司明在內,他此舉太大膽了,所幸竟沒帶出一點聲音。他飄身而下,張 目四視,卻不見那瀟湘子!   只是那大蒲團之上仰面睡著一人,細一看,卻是小童司明。這傢伙也不知哪來這麼 多瞌睡。石繼志心想,只有再請你多睡一會兒了。他微點足尖,已撲近司明身前,司明 似睡未睡之間,只覺腰上一麻,隨著雙目一沉,又昏睡了過去。   於是石繼志大膽地在附近找了一遍,卻不見有瀟湘子蹤跡。忽然他想到屋中尚有暗 室,那瀟湘子一定是藏在其內了。   他效前狀以手在鏡邊金釘上按了兩下,隨聽絲絲連聲,那長方丈許的大鏡立即往下 沉落,轉眼間已與地平,牆內現出另一靜室。   室內四壁玉質牆面,幾上一盞古燈放出閃閃的光,大蒲團之上卻依然空無一人。   石繼志猶豫了一會兒,決心再下地下室一探,於是效前法,把那蒲團按室頂圖飾左 左右右地轉了起來,方一止手,足下一沉,身已徐徐下降。   不待那蒲團落下,石繼志已先飄身而下。只見室內光亮異常,那可憐的老道人瀟湘 子果然側臥在一方榻上,想必他已覺出有人下來,正翻身欲起。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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