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龍潭虎穴】
瀟湘子正在地室之中閉目沉思脫身之計,忽聞一陣沙沙之聲,知道有人下地室,心
中只以為定是那三老又來追問自己,不由又驚又怒,身子一坐起,耳中聽得一少年口音
道:“老前輩,請萬勿驚疑,我是來救你老人家出險的!”
瀟湘子不由一怔道:“你是誰?”
石繼志看了左右一下,心如火焚,不由急道:“請你老人家相信我!家師上官先生,
想必你老人家也有所耳聞吧?”
瀟湘子本是面帶冷笑,聞言後突然一驚,眨了兩下那雙瞽目道:“什麼?上官先生?
你是他徒弟,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了?”
石繼志上前一步,歎了口氣道:“老前輩,你老人家是有所不知,弟子是為向三老
謝罪而來,因知老前輩被困於此,故甘冒萬險前來搭救。莊內地勢我較熟悉,尚盼你老
人家勿再多疑,即刻隨弟子出莊才好。”
瀟湘子聞言後略皺了一下禿眉,苦笑一下道:“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石繼志此時唯恐被人發覺,自己救人不成反受其累,心中暗自著急,偏這老人竟問
個不停,不由急道:“我叫石繼志。你老人家快隨我走吧!”
瀟湘子忽然苦笑道:“石繼志,貧道已是瞽目殘肢的廢人了……我是走不動的……
恐怕逃走不成,反害你受累,你……還是自己走吧!”
石繼志不由急道:“老前輩且放心,弟子揹著你走好了……他們沒人知道!”
瀟湘子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道:“孩子!你也太大膽了……那三個老怪物武功並非
等閒,你萬萬不是他三人對手……”
石繼志不由一豎劍眉道:“生死有命,成事在天,弟子自信輕功尚稍有造詣,也許
背負老前輩逃出此莊並非難事。”
瀟湘子忽然劈出一掌,其疾如電,直往石繼志前胸劈去,手掌才一拍出,就有一股
無比罡勁之風直往石繼志逼來。
石繼志驚慌之下,雙掌於千鈞一髮之際向下一按,以“一鶴衝天”之功,“嗖”的
一聲上拔丈許。
瀟湘子這一掌打空,然而他那死灰般的面頰之上卻掛上了兩條笑紋。
石繼志乍驚之下,飄身而下,方一展眉,未容出語責問對方,那瀟湘子已含笑點頭
道:“好孩子!武功果然不錯,貧道就隨你冒一次險吧!”
石繼志聞言大喜,這才知道老道竟是有心相試,看看自己到底身法如何,若非是自
己應變快,以此老方纔那種掌力,自己定然受傷無疑,想著不由又氣又怕,只好苦笑著
搖了搖頭道:“現在你老人家總可放心隨我走了吧!”
說著走近瀟湘子,將身子俯下,瀟湘子果然俯身於其背。因他只有一隻獨臂,為小
心起見,石繼志又用束帶由瀟湘子背後打了個交叉十字捆牢,再試了試,並無大礙,這
才展動身形,騰身上了那蒲團之上,只聽一片沙沙之聲,那大蒲團自動冉冉上升,須臾
已至上室。瀟湘子在身後囑咐道:“石繼志,你要小心了!”
石繼志答應著,躡足而出,見那小童司明猶自好夢方酣,這才大著膽將門開了一扇,
飄然而出。
茫茫深夜,大雪漫天,展目所望白花花一片,雪中翠捨,一色冰潔,直如瓊樓玉宇
一般。
石繼志此時心情緊張,可不敢再多耽擱,一提丹田之氣,雖背負一人,仍輕如飛燕,
像一片枯葉似地飄落院中。
他展動身形倏起倏落,一剎那已撲出三重庭院,來至莊前。遙見朱紅大廳內,燭光
映天,光徹數里,似仍有不少子弟在內守夜,不時還傳出嬉笑之聲。
石繼志身形再向前一竄,擰腰作勢,以“潛龍升天”之式,猛然間拔起三丈,足尖
已踏向一處翠館岔簷之尖。正想強提“混元真氣”在高處穿越行走,卻聽到“嗤”的一
聲疾嘯,突聞背後瀟湘子低呼道:“左邊暗器!”
石繼志驚慌之下,一點有足,睨目已看清飛來一道白光,一閃即至,直往自己腰側
襲來。他忙出右手,並二指向那暗器之上輕輕一點,錚的一聲,那暗器落向瓦面,擊起
一溜火花。目視處,竟是一支瓦面透風鏢。
以石繼志以往個性,受人暗算一定必要找還個公道,可是此時他知道事態嚴重,萬
萬不敢驚動莊內諸人,所以他只偏頭看了一下,仍然向外縱撲疾出。不想身才縱起,隱
隱又聞身後不遠處二人喝道:“打!”緊跟著破空之聲一閃即至,石繼志一式“黃龍翻
身”,以“金環雙遞掌”將飛來暗器操入手中,竟又是一支瓦面透風鏢。
就在他雙手接鏢的一剎那,似星丸跳擲般由身前疾撲上一條人影。
這人身形極為輕巧,二路輕蹬巧縱,剎那已撲至近前,口中冷笑道:“何方鼠輩,
深夜入我臥眉莊?我叫你來得去不得!”話方畢,以“排山運掌”雙掌推出,往石繼志
前胸猛打過來。
石繼志兩番為此人暗器所襲,也禁不住怒焰高漲,口中哼了一聲,猝然向外一翻雙
腕,叱道:“原物奉還!”但見兩點寒光一閃,因去勢太急,相距又近,這雙暗器出手
一閃已至那人身前。
那人萬沒料到對方竟有如此身手,居然把自己出手的暗器接住發還,心中不由著實
一寒,驚魂乍飛之下,猛然向後一挫腰,收回雙掌,緊跟著磨腰擰身,一式“倒扯大
旗”,“嗖”的一聲反竄出三四支以外。那雙鏢“噗噗”兩聲,相繼打入雪地。
石繼志雙鏢出手,不敢再稍事逗留,乘機又展開身形,倏起倏落飛縱而出。
以他腳上功夫,要想把身後那人拉下原本也非難事,可是他方想以極上輕功“混元
一氣凌波步”猛縱脫身,卻又聽得頸後瀟湘子道:“先除來人,以絕後患!”
石繼志聞言不由中氣一沉,來到一棵大雪松之下,猛然回身一看,果見那人已撲近。
先前因兩方一跑一追,又系黑夜,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辨清彼此。此時經過一番比試,
那人行近後冷笑一聲道:“姓石的,你好大的膽!竟敢午夜劫人而出!你還想跑麼?”
石繼志被對方這麼一喝,不由心中一驚,始看清楚來人竟是方纔和沙麒奉命監視自
己的老頭,知道這老頭既被沙麒稱為師叔,定有驚人功夫,心中不敢絲毫在意,聞言後
也冷笑一聲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竟敢攔我去路!”
話聲一了,那老頭已猱身而上,起式以“貫穴手”直往石繼志小腹猛擊。石繼志向
左一側身,張虎口向老頭手腕上就擒。
那老人姓沙名季直,是三老中沙夢斗的三子,自幼隨父練就一身頗為驚人的功夫,
尤以“七十二把擒拿手”見長,小巧功夫中擅長“十三挪體”之術,臥眉莊中,輕功僅
次於天山三老。
二人一動上手,一霎時已是十幾個照面,但見人影晃晃,衣衫飄飄,掌風呼呼,疾
勁已極。
二人各自心中驚異。蓋因二人皆非等閒之輩,即使有所差別,亦非短時間內可分辨
得出。這麼一來,石繼志心中有點沉不住氣了,唯恐時間一久,被別人發現,自己雖身
懷絕技,真要用來和那三個老怪物做困獸之爭,卻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他這麼一想,不再手下留情。正逢那沙季直向外撤身,石繼志以雙掌向沙季直背上
就打。
石繼志掌一到,沙季直猛然從右往後一翻身,橫著探掌往石繼志右臂上便卸,一伸
手就用的是“九式卸骨法”。
石繼志雙掌撲空,猛然往下一沉,往左一帶雙臂,身隨掌走,一騰身就竄出三丈多
遠。那沙季直跟縱而進,猛往上一撲,石繼志有心把他引得離開那大廳遠些,好專心來
對付他。
石繼志一連三個起落,撲奔了偏北一帶,貼近了一處假山冰峰,他腳步忽然放慢。
身後沙季直身形向下一落,口中喝了聲:“姓石的!休走!”猛然向外一探掌,
“雲龍抖甲”,直向石繼志背上的瀟湘子便打。石繼志見他這一掌打來,唯恐傷及瀟湘
子,慌忙向外一錯步,欺步進身,並雙指一式“游龍探珠”,向沙季直兩眼上便戳。
沙季直一掌劈空,石繼志雙指已到,他猛然一回頭,身子向下一矮,忙向左一晃身,
身軀貼著地面翻回,隨著雙臂向外一抖,雙掌挾著兩股勁風,直奔石繼志肋骨上就打。
石繼志一甩右肩頭,腳下用力,騰身縱起,上拔有丈許。沙季直長身跟縱而起,卻
不知正上了石繼志的當。
這沙季直身形方一縱起,忽見當空石繼志身形突然向後一個猛然倒翻之勢。
石繼志身勢可謂美妙已極,他雖身後揹著殘廢的瀟湘子,可是身形活像一條凌空柔
蛇,呼嚕嚕帶起一陣風聲,已撲向了沙季直身後,一式“凌空現爪”,雙掌向外一抖。
沙季直身在空中,萬沒料到石繼志竟會有此一招,可是要想再逃開石繼志這一招已
來不及了。
他只覺後心一麻,身形禁不住向外一震,只要石繼志雙掌指尖向上一挑,就算這沙
季直有一身橫練功夫,也是不死必傷。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石繼志忽然心中不忍,雙掌倏地向後一擰,強收了五成功力,
就如此,那沙季直偌大的身形,就像一個汽球似的,砰然一聲,彈出了八尺以外。
他只是覺得後腰“志堂穴”上一麻,頓時雙目一黑,口中僅“哦”了一聲,身子落
於地上,登時悶暈了過去。
石繼志雖一招奏功,也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二人這番龍爭虎鬥,四面依然是靜悄悄
的,沒有一點聲音。
驚魂乍定的石繼志站定身形,長長吁了一口氣,身後瀟湘子慢慢地道:“孩子!好
功夫……”
石繼志不由一笑道:“老前輩,你老人家放心,再往前不遠,就可逃出莊外了。”
瀟湘子微歎了口氣道:“這一次可真是麻煩了你了……孩子!”
石繼志本已騰身而出,聞聲忙止住腳步應了一聲,瀟湘子遲遲道:“孩子,你這麼
救我,是否有什麼事要有求於我?你不妨說出來,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幫你。”
石繼志不由臉一紅,笑道:“老前輩!弟子無事相求,只求能救你老人家出莊就行
了。”話方一出口,心中不禁一動,覺得此言似乎須待斟酌,但話已出口,又豈能再反
悔?
瀟湘子忽然慘笑了一聲道:“孩子!如無相求,就不必了。”石繼志身方騰出,忙
又止住問道:“怎麼不必了?”
瀟湘子歎了口氣道:“我是說不必出去了……出去也是死路一條,你還是把我送回
原處吧!”
石繼志聞言陡然一驚,不由問道:“怎會是死路一條?”
老道人歎了口氣道:“孩子,你就別問了,快把我送回去,你再回到原處,這樣那
三個老怪物還不會取你性命,你就快些吧!”
石繼志一豎劍眉道:“老前輩,為何至此時尚出此言?莫非弟子就闖不出去麼?”
瀟湘子冷笑一聲道:“三個老兒已等在門外了。”
石繼志不由嚇得打了個哆嗦,半天不出一聲,過了一會兒才道:“此言當真?老前
輩如何得知?”
瀟湘子忽然長歎了口氣道:“貧道雖瞽目殘肢,卻亦精擅麻衣神算之法。適才你與
那人打鬥時,我已默運先天數斷算了一番,紫辰出雲,卻有三顆劍星突列於前,定是那
三個魔頭守在莊外無疑了。”
石繼志聞言將信又疑,稍停後忽然一跺腳道:“生死有命,前輩請勿憂,弟子既存
心救你老人家出去,就是眼前有刀山油鍋,也只能一闖,萬無中途退卻之理!”說罷猛
然手握肩頭劍把一按卡簧,“嗆”的一聲,已把那口“朱雀劍”拿入手中,頓時紅光耀
眼,映照得地下白雪均成了紅色。
瀟湘子自知再勸無效,不由歎了口氣,隨即閉目不言。石繼志握劍在手,膽力陡增,
向下一弓腰,直如飛猿起空,一拔兩丈,已落足一冰石之上,隨著縱起,一路向外飛撲
而去。
瀟湘子不發一語。一陣疾馳之後,已離那莊牆不遠,中途並未有任何阻攔,石繼志
不禁欣喜異常,心想瀟湘子之言也許不是真的,不由足下更加了幾分勁力。誰知身形方
往莊頭上一落,突見一道匹練也似的奇光劃空疾射而來。
這道奇亮的白光,不偏不倚正射在了石繼志臉上,把他嚇了一跳,他身形跟著飄下,
目視處,他陡然吃了一驚,暗道聲:“我命休矣……”
原來唯一可通山上的那條連著莊門的石橋上竟赫然立著三個老人家,並有四個青衣
童子倚在橋前,內中一人持馬燈,那道匹練也似的白光正由燈裡發出,閃爍不定。
為首老人正是三老中白髮王秦勉,他見狀哈哈一陣狂笑,聲震四山,突然止笑道:
“石繼志,你來得正好!我兄弟候你們多時了!”說著回頭看了沙、郝二老一眼,哼道:
“老兄弟,我們可沒白來吧!”
石繼志此時才知瀟湘子之言果然不虛,天山三者竟早已守候在莊門之外。他只好硬
著頭皮向三人一揖道:“三位老前輩,請高抬貴手,容弟子將這位道爺送出一程,再立
即趕回,一切但聽尊便,如何?”
三老中二爺鐵扇老人沙夢斗性情最為急暴,聞言長笑了一聲道:“石繼志,你想得
太美了!要想出去無何不可,可是也得和我們老兄弟打個招呼呀!”說著向前走了幾步,
目露兇光地冷笑了一聲道:“你背後背的何人?”
石繼志不由臉一紅道:“是瀟湘子老前輩……”
那金笛生郝雲鶴本在一旁微笑不語,此時不由慢條斯理地走前了幾步道:“石繼志,
我且問你!”
石繼志雖知這位郝雲鶴一向是詭計多端出言最為難纏,也只得硬著頭皮道:“前輩
有話請說,弟子洗耳恭聽。”
郝雲鶴哼了一聲,面帶薄笑道:“石繼志,我只問你,你千里迢迢來至我臥眉莊,
所來為何?”
石繼志聞言心中一驚,才知這老兒果然厲害,躬身答道:“弟子此來,是慾求三位
前輩寬有弟子失手傷人之罪……”話尚未完,那郝雲鶴猛然劍眉一挑,厲叱了一聲道:
“住口!”
嚇得石繼志打了個哆嗦,卻聽那郝雲鶴道:“你既知道是來此請罪,那就更好了……
我且問你!按說你傷我門下掌門弟子,罪本已不可赦,但我兄弟看在令師上官老先生份
上,不想與你一般見識,本已有開脫之心,卻不料你竟敢如此膽大妄為,居然深入我兄
弟禁室將這老道救出,看來,你是出入無人之境了……”
說到這裡,這郝雲鶴突然話音加重,冷笑了聲道:“可是,今夜真太不巧了……石
繼志!我天山三老,在武林中誰不尊敬三分?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娃娃竟敢如此目中無人,
若不給你一個厲害,你也不知天高地厚!今天我三人也不難為你,你只管把一身本事施
展出來,我兄弟三人若阻你不住,一任你逃走。你自問有此能耐嗎?否則,你就得隨我
們乖乖回去,聽憑我們的發落!你意如何?”
這郝雲鶴說完話,睜著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看著石繼志,好一副不怒自威的姿容,
大有一言不合,即要出手制人之慨。
石繼志聞言不禁低下了頭,略略想了想,要說眼前三個武林中的怪傑,自己還真不
敢說有把握能勝其中之一,更何況是三人一起了。而自己此來本是賠罪,如今可說是泥
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還再敢罪上加罪。
可是轉念一想,他立刻感到為難了:“這瀟湘子是無辜的,自己何忍眼見這仁厚瞽
目的老者,落於他三人之手?身為堂堂武林俠士,若見義不為,還成什麼俠義道?傳揚
出去豈不令人恥笑?即使為此開罪了天山三老,就是師父知道,也決不會怪我。”
這麼一想,他不由立刻變得熱情澎湃,猛一抬頭,星目射出奇光,朗聲道:“郝老
前輩,恕弟子難以從命,見義不為非君子。只請網開一面,容弟子送這位道爺下山,弟
子定會趕回,一任三位前輩降罪,否則弟子也只好得罪了。”說著話,不由目射奇光,
單手叉腰,一副神威之態。
這番話一出口,天山三者都不由一怔,他們萬萬沒有料到,眼前這年輕人居然有此
膽力,竟敢當著自己說出如此一番話來,一時大出意料之外。
那自始未開言的白髮王秦勉此時竟也沉不住氣了,只見他突然仰天一陣狂笑,笑聲
甫停,手撫銀髯道:“好得很!娃娃!算你有膽力!”說著看了自己兄弟一眼道:“這
娃娃猛得很……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些什麼能耐!”
說著大袖一展,直如一片烏雲似的“嗖”一聲已飄落在石繼志身前,白眉一聳,哈
哈大笑道:“娃娃!你只要能通過我兄弟三人這一關,一任你遠走高飛,我兄弟若再攔
你,就不算是成名的俠義道!”
石繼志聞言道了聲:“好!”
卻有一陣冰冷的笑聲自石繼志身後發出,眾人都不由一驚。一細聽,才知這陣冷冰
冰的笑聲,竟是瀟湘子所發。
石繼志身形方往前一挺,預備先敵白髮王秦勉一陣,聽背後瀟湘子突然一陣冷笑,
不由嚇得一怔。那瀟湘子笑聲一停,冷冷發語道:“秦鬍子,也虧你這話說得出口,我
都為你害臊!”
秦勉被罵得臉色一紅,厲叱道:“老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瀟湘子冷笑道:“堂堂天山三老,居然對一個小小後輩說出這等話來,真令人大笑
失齒……”說著竟自哈哈狂笑了起來。
這笑聲使得三老感到無比震怒,郝雲鶴和沙夢斗二人雙雙縱身至石繼志前。
尤其是那沙夢斗,滿頭銀髮根根倒豎,厲叱一聲:“住口!”但瀟湘子的笑聲依然
不停,最後都似快笑出了淚,那鐵扇老人沙夢斗大喝道:“我斃了你這惡道!”
他身形一縱,已至石繼志身前,指尖向外一抖,就聽砰然一聲大震,石繼志身形一
連晃出七八步,但沙夢斗也退後了好幾步。
他拿樁站穩後,臉都氣青了,做夢也沒想到竟是和那斷了一隻手的瞎道人對了一掌,
更沒想到那瀟湘子竟依然有此功力,居然能硬接自己這麼凌厲的一掌,哪能不又急又怒?
那瀟湘子哧哧一笑道:“沙夢斗,火氣別這麼大……我老道要不是斷了一隻手瞎了
這雙眼,嘿嘿……你呀!你那兩手還差得遠!你有什麼值得如此驕傲?”
沙夢斗聞言氣得大喝一聲,方又要撲身而上,卻聽見秦勉一聲喝道:“二弟且慢!”
沙夢斗忙依言駐足,白髮王微微一笑道:“瀟湘子,我且問你,何事令你如此好笑?
莫非這樣對付這娃娃還不算厚道麼?”
瀟湘子聞言哼了一聲道:“自然不算厚道!非但不算厚道,簡直是以強凌弱,傳揚
出去,豈不令天下武林中人齒冷?”
沙夢斗聞言呼了一聲道:“老道,依你之言,莫非是要我們放了你們才算是應該的
麼?”
瀟湘子哼了一聲道:“放?你說得也未免太狂了!我瀟湘子一生從未做過任何偷偷
摸摸之事,就是走,也要光明正大地出去!”
郝雲鶴冷笑一聲道:“依你之見呢?”
瀟湘子揮了一下那只獨臂道:“我老道說話一向公正,如果你三位願意一聽,我不
妨說出一個辦法,至於你們是不是願意採納,那也只好悉聽尊便了!”
白髮王秦勉冷笑道:“你且說說看!”
瀟湘子這才道:“秦勉,對一個末學後進的小輩,你們堂堂天山三老居然用起車輪
戰的手法,不免太過以強凌弱了。依貧道之見,你三人只出一位,和這位小兄弟一較身
手,如勝了他,自然我二人隨你回去聽任發落,否則就應任我二人出去!秦勉,你以為
如何?”
此言一出,三老不由互相對看了一眼,彼此都感到道人之言確實有點道理,又都不
免感到一陣面熱。白髮王秦勉厲聲道:“你說得也未免太便宜了!其實對付這娃娃,我
兄弟也許不需出手,只叫一個門下弟子,他也未必就能准勝……可是只因你二人欺人太
甚,我三人如不親自出手,難消心中之恨!”
他目射奇光,忽然又哼了一聲道:“這麼好了,為表示我三人大量起見,我們不需
一一出手,只合擺一陣,如這娃娃能由我三人這個拳陣中通過,就任他背你去!如何?”
石繼志聞言不由一驚,心想:“乖乖!三人合擺一拳陣,我哪能闖過?別說是三人
了,就是一人,我還不一定能行呢!”
他正要辯論一番,卻聽那背後的瀟湘子冷笑道:“如此甚好!”
石繼志聞言吶吶叫道:“老前輩……這可如何使得?”
瀟湘子卻呵呵一笑道:“娃娃,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天山三老是何等樣人?自然
是言出必遵!娃娃,你只要打起精神來,好好將這三老拳陣通過,我們就可以走了。”
白髮王秦勉不知道這瀟湘子為人,較其拜弟郝雲鶴更為詭計多端,聞言後雖覺話中
有因,但卻一時猜他不透,只好冷笑了幾聲。
瀟湘子卻又接著道:“秦勉,我們可把話說在前頭,你這拳陣共是多少招式?這點
貧道卻要記著,以免交手時不分時間,我們吃虧!”
金笛生郝雲鶴聞言後,心想,好個老奸巨猾的瀟湘子!一陣氣憤道:“告訴你,老
道!這拳陣一共是一百二十八著,你只管數著好了!”
說著正要向一邊走去,卻又聽得那瀟湘子喝道:“慢著!貧道還有話要說!”金笛
生一皺劍眉道:“你還有什麼要說!”
瀟湘子嘻嘻一笑道:“咱們話可說在前面,如果這位哥兒真能通過你們三個這拳陣,
就等於你三人已原諒他打傷你弟子的罪過了,這話對不對?”
此言一出,三者都不由一驚,互相對望了一眼,各自暗叫了聲:“好精明的老道!”
三老中秦勉性情較為沉著,遇事總是老謀深算,金笛生郝雲鶴更是詭計多端,出言極有
分寸,唯獨那鐵扇老人沙夢斗,此人秉性剛直,常常言出無心,一聽瀟湘子之言,毫不
加思索,脫口道了聲:“這個自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金笛生郝雲鶴趕忙一搖手,但沙夢斗話已出口,不由歎了口氣。秦勉見狀略頓了頓
道:“好吧!就這麼辦吧!”
郝雲鶴朗聲道:“我們所要擺的這拳陣,名為‘三十六天罡鎖雲陣’,內分散手一
百二十八式。娃娃,只要你能通過,就任你們出去!”
石繼志聞言心中確實吃了一驚,但事已至此多辯無益,只好咬牙點了點頭。
秦勉向身旁侍者揮手道:“看燈侍候!”那弟子答應了一聲,轉身飛跑而去。須臾
跑來六個青衣壯士,各自手持一盞明燈,光華四溢。侍者跑近後,秦勉看了左右一下道:
“按星座而立!”
一霎時,六人已分散於橋面,按六角而立。石繼志冷眼一看這種陣勢,不由暗吃了
一驚。
原來這種陣勢在寬不過兩尺的橋面上一擺,四周已無絲毫空隙,橋下是千丈深谷,
低視之峭壁千丈,稍有疏忽,定會失足而下。三者再以“三十六天罡鎖雲陣”在橋面上
一擺,空隙之地幾不能立錐,要想從容通過這種拳陣,談何容易!
莊丁將這燈陣列好,秦勉道:“娃娃!我們這天罡陣可是要限定地方的,你自己畫
一個界線吧!”
石繼志內心雖驚戰不已,但自幼隨侍名師,對於一般陣式倒也並不陌生,開口應道:
“弟子遵命!”隨即彎腰略看了一下道:“如三位前輩不介意,就暫以丈五見方如何?”
此語一出,三者心中都不由暗吃一驚,他們萬沒想到,這少年居然敢出此狂言。須
知丈五方圓之地,要容下四個行拳過掌的人竄騰跳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三老彼此互看了一眼,白髮三點點頭道:“好!娃娃,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就
依你!”說著親自取過幾粒石子,以步度量到丈五見方,做了記號,回身笑道:“娃娃!
天可快亮了,我們這就玩一趟吧!”
說著話,三位老人一起抱拳,道了聲:“請!”皓白月光之下,三個老人全是一色
的打扮,每人一身灰布褲褂,白布高腰襪子,打著護膝,下面是粉底便履,一個個精神
矍鑠,目閃奇光。
石繼志方一抱拳,卻聽得耳際一絲微音道:“先上陣踩八卦!”石繼志心中一驚,
隨即大喜,知道竟是背後瀟湘子暗示先機,哪肯放過,於是藉著一抱拳之勢,肩頭連動
也沒動一下,只腳尖一著力,身形已騰入了陣中,左足尖虛一點,右掌往右斜向上一穿,
“大鵬展翅”式一立。
三老見石繼志突然搶先入陣,不禁相繼一愣,哪還敢拖延,彼此一打招呼,立刻各
自縮身躍起,卻是各取一個方向,呈品字形向上一竄,同時下落,各站一角,石繼志不
由暗自驚心。
石繼志見他們是按反八卦占的部位,白髮王秦勉占的是震宮正東,鐵扇老人沙夢斗
占的是兌宮正西,金笛生郝雲鶴占離宮正南。ˍ
三老站位之快,竟是不差毫釐,身形一落,同時斜肩抱拳道了聲:“請!”三老身
勢輕快,下盤穩固,這“請”字一出口,立刻移宮換步,齊往右盤旋,步步紮實,如生
根老樹。
石繼志亦是如步坦途,身形下塌,兩掌向胸前交錯,神儀內斂,精華外宣,跟著向
上一挺身,雙目注定著眼前三人。
三老像穿花蝴蝶似的,一霎時已盤旋了兩周。
石繼志方一提足,瀟湘子卻低哼了聲:“不要動!”他忙停住了腳步,小聲問道:
“我是否要出手?”瀟湘子哼了一聲道:“拿蛇先拿頭,往主位下手!”
正逢三老身形近前,那白髮王泰勉正躍身而起,石繼志見他欲從乾宮本位挨到坎宮
折回本宮,走到巽位上。
石繼志足尖一點,已騰身而起,一提丹田真氣,一式“雲龍探爪”,口中喝了聲;
“弟子放肆了!”立刻抖手出掌,挾著一縷勁風。白髮王秦勉向外一滑步,避正鋒,探
右臂,並雙指朝石繼志脈門便切。
石繼志連忙往回一撤右臂,右腳往後偏左方,左掌同時從自己右臂下穿出,一式
“單推掌”,照自發王素勉右肋便打。
白髮王秦勉是久經大敵的名手,見石繼志掌風勁疾,含著內家真力,他立即往右斜
衝出一步,腳尖點地一持身,把身軀面南背北,移宮換位,變成了背向西南,面朝東北。
白髮王秦勉果然有一身驚人的本領,身軀這麼一轉,半懸一半落,雙掌齊出,向石
繼志上盤便打。
石繼志就覺一股極大勁風直往自己前胸猛襲而來,知道白髮王果然是內家名手,不
敢正面硬接,身隨掌走,向左橫出四步,他這麼向左一跨,已到離宮位上。
那守離宮正東的是金笛生郝雲鶴,他早已待機而動,口中喝了聲:“石繼志,接
招!”一招“黑虎伸腰”向石繼志當胸便擊。石繼志叱了聲:“來得好!”雙掌“童子
拜佛”式往下一翻,兩掌指尖向下,往郝雲鶴的雙掌當中一穿,猛然一分一展。郝雲鶴
向外一抖手,並中食二指向外一點,但聽“嗤”的一聲,這股勁風直往石繼志有助“腰
眼穴”上便點。
石繼志忙一提渾身罡氣護住穴眼,但郝雲鶴這種“石指”之力非同尋常,石繼志頓
時就覺半身一麻,向前踉蹌半步,口中“哎喲”一聲。
郝雲鶴冷笑一聲,向上一墊步,用“單掌伏虎”式突然以按擠力往石繼志背脊上按
了下去。
石繼志半身已麻,忽聽背後瀟湘子低喝了聲:“側跨一步!”同時那股罡風已壓頂
而來,幾乎令自己窒息,匆忙中依言跨出了一步。
無巧不巧,郝雲鶴這麼厲害的一掌,竟擦著石繼志衣邊擊了下去,他心中不由暗吃
了一驚,因為石繼志這一步所跨的姿態方位,都是恰到好處,頗似武林中傳說的“幻步
十三式”。
他這念頭還未轉完,石繼志又聽得背後瀟湘子低語道:“左三右四,矮身盤掌!”
慌忙中石繼志依言而行,左三步正避開了郝雲鶴的一式進步劈掌,右四步方一錯過,盤
身現掌。這一掌是他冒險劈出。可是無巧不巧,一條黑影方點步而進,正是那鐵扇老人
沙夢斗,石繼志這一掌正迎著他的來勢,他無防備之下,竟被這一掌給逼退三步。
這“幻步十三式”為瀟湘子生平不傳之秘,如今雖瞽目殘廢,不便自己施展,可是
卻可以口道出,讓石繼志一招一式使出。
天山三老見狀不由大驚,他們曾未想到,這些招式竟是石繼志背後的瀟湘子耳語指
點,一時只以為石繼志本身所擅,心中大驚。
一百二十八式轉瞬已去其半,堂堂武林中的怪傑天山三老,竟未能將一個弱冠少年
制住,若傳揚出去,豈不令人恥笑?這麼一想,三位老人不由都急出了一身汗,彼此看
了一眼。
白髮王秦勉首先冷笑了一聲:“哪裡跑!”正巧石繼志踏上了“坎”宮,這白髮王
秦勉口中哼了一聲:“打!”移步換位,猱身而進,一揚雙掌,“游龍探爪”,呼地一
掌襲來。
石繼志見他掌擊自己中盤,掌未到勁風先至,暗驚這一招來得好疾,忙往有一找
“艮”位,身形往右一帶,向外一展左掌,直切自發王脈門,同時以上官先生親傳的
“摘荷痛掌”首招“劈青樁”,猛地一掌直向秦勉“華蓋穴”上打去。
秦勉冷笑著向後一帶掌,已圈在石繼志身後。他心中恨透了那瀟湘子,向前猛然一
撲,以“獅子搖頭”式,雙掌斜著一推,直往瀟湘子身上擊去。
這種動手過招,看似慢條斯理,可是暗中卻較任何打鬥都要兇得多。因為他們足下
所踏出的每一步,都與八卦生剋有關,只要踏錯一步,中了三人的八卦連環招生陣,會
不攻自亂,任人割宰。
石繼志初生之犢,哪裡知道這種陣法的厲害,若非是瀟湘子在一旁連續耳語,步步
均是按著“幻步十三式”所踏,早已就敗於三者掌下。
石繼志被秦勉一式“獅子搖頭”逼得向前一蹌,瀟湘子忽然低語一聲:“快踏辰
宮!”
石繼志向左一腳,方踏上“辰”門,就覺後腰刷地擦過一掌,這一掌儘管再快再疾,
依然只是擦著他衣服而過,鐵扇老人沙夢斗施出這一式“醉裡挑燈”,滿以為一定可以
奏效,卻不料依然走了空。
躲掌人避之僥倖,發掌人暗自驚異,各自都吃了一驚。此時已走在七十二招上了。
石繼志連連為三老逼得面紅耳赤,不禁心中暴怒,正巧那沙夢斗搶身在前,石繼志
口中喝了聲:“好!”猛然向後一甩雙掌,這一次他動了真怒,向後一甩之際,已運了
十成功力,力貫雙臂,猛然一個“怪蟒翻身”,雙掌上用足力向外一抖,直往沙夢斗兩
肩撲來。
這下可看出石繼志的真功夫了,這種掌力暗含著他在峨嵋苦心練就的“莽牛功”,
就聽“呼”的一聲急嘯,沙夢斗向下猛一撲,雖避開了這一擊的正鋒,但卻被那掌風的
尾勢向前衝得幾乎把持不住。
沙夢斗驚慌之下,心想:“好個刁厲的小子!我沙夢斗若連你都制不住,還配稱什
麼天山三老!”他就勢以下盤絕技“鐵牛耕地”向石繼志雙腿一掃,快比電光石火,只
一閃已臨對方下盤。
石繼志識得這一招厲害,暗運先天真力,足尖一用力,身形倏地拔起,例縮了出來,
向外一飄身已落在這陣的邊沿,真是險到了十分,再多出一步,就得當眾認輸。
秦勉見勢哈哈一笑,大聲道:“小子!你給我出去吧!”說著話已錯步而前,以
“金蛟剪”的重手法照石繼志就打。金笛生都雲鶴也同時趕到,一式“神龍抖甲”,直
往石繼志“腦戶穴”便擊。
這一次兩下裡夾擊的情形十分特別,二人應該是各自保護著邊門,不讓石繼志衝出,
可是這次他們竟把東北角的斜九宮全讓了出來,門戶大開。
石繼志為勢所迫,不得不往東北角撤步。白髮王秦勉的“金蛟剪”掌勢較快,掌力
已到,石繼志向前一趕步,用“斜單鞭”一截,直往秦勉右臂“曲池穴”上點去。石繼
志掌力施出,身隨掌走,用意是想避開金笛生郝雲鶴的側邊一掌。
就在這一剎那間,石繼志背後的瀟湘子突然大叫了一聲:“小心!向後仰身!”這
一聲叫得特別響,以致三老都聽了滿耳,石繼志驚慌之中忙向後急一仰身。這種“鐵板
橋”功夫,若在平時練來倒也平常,可是這種情形之下,何況背後尚背有一人,可就十
分驚人了。
二老這相互一擊,是“天罡陣”中最厲害的一個交叩,敵人絕難逃開。原來郝雲鶴
這一撲本是一招誘式,他下面那一手“穿雲掌”卻緊連著一式擊出。
石繼志本是萬萬不敵,但他依瀟湘子之言向後一仰,恰恰破了這“穿雲掌”的先機,
竟差著一點沒有打著。
這麼一來,郝雲鶴勃然大怒,方一豎眉,卻聽見一邊的青衣弟子大叫一聲:“住
手!”
眾人全是一愣,見那弟子走前一步,躬身朗聲叫道:“弟子奉二位爺爺之命在側點
招,此時正是一百二十八招,特此報之!”
石繼志聞言不由大喜,慌忙立定身形,向外一擰腰,“嗖”一聲竄出陣外。
天山三老一時木然,他們簡直做夢也沒想到,這娃娃竟能通過他們的“天罡鎖雲
陣”,這簡直讓人百思不解。
因為這一陣明明是按先天八卦、暗含三老獨創的易術相鬥之學而創成的獨有陣式,
除非是遇有能極通玄功異術,並擅麻衣五形之說的異人,而且這人還要武功極高,方能
通過;卻萬萬想不到,竟為對方一個少年從容通過。雖然石繼志最後末招是被那瀟湘子
一呼方得脫險,可是這已令他三人十分驚異了。
石繼志不待三者發言,一躬到地道:“弟子石繼志幸承三位老前輩手下留情,得能
通過這‘天罡鎖雲陣’,就請三位老前輩實現諾言,容弟子過橋才好!”
三老聞言臉都氣白了,但是大言於前,又怎能再為反悔?相互一視不發一語,最後
白髮王苦笑了一聲道:“好吧!我們放你就是了……”忽然他又冷笑道:“瀟湘子,此
次容你逃出,你可要小心一點,不出一月,定要再捉你回來!”
話方一了,那瀟湘子呵呵一陣笑道:“隨你!隨你!”遂以那只獨手一拍石繼志肩
膀道:“小子!還不走等什麼?這三個老怪物可厲害得很!我可真怕他們……”
石繼志聞言差一點笑出聲來,口中道了聲:“遵命!”遂向三者抱拳一躬,身起處
直如一支脫弦強弩,“嗖”一聲已出去三丈許,足尖僅一沾橋欄,反身擰腰,一連幾個
起落,已失去其蹤影。
天山三老目送其去後,不禁喟然長歎一聲,彼此看了一眼,怏怏而返。
其實天山三老中,只任何一人,若以武功論,石繼志萬萬不是對手,更何況三者聯
合了。這種“天罡鎖雲陣”本系一種高深的佈陣奇門,至於三老在此陣對敵時所用的招
數,倒並無什麼厲害之處。他們卻想不到那瀟湘子早已參習太虛幻術,至於一些八卦五
行,奇門易術,簡直可說是瞭如指掌。
是故這瀟湘子僅一聽這種陣名,早已成竹在胸,“幻步十三式”是他苦心由兩儀圖
解中悟出的高招,只需按著步法踏出,萬無一錯之理,不論敵人以何種身法,或用心想
逼對方於“死”門,只要施出這種“幻步十三式”,敵人卻是連邊也挨不上。
所以石繼志連環走開這“幻步十三式”,竟把天山三老苦心研練出來的陣法破得一
塌糊塗,這陣中本有一些極厲害的招術,但石繼志這種步法,每踩一步,必破壞陣中八
卦生剋作用,以至於三老空有一身奇技,卻是一籌莫展。
石繼志揹著那瀟湘子一路兔起鶻伏,倏起倏落,方撲出里許,石繼志忽然一驚,忙
又將身形定住,瀟湘子不由問道:“怎麼啦?”
石繼志歎道:“糟了!我還有一匹馬在莊子裡呢!”瀟湘子急道:“一匹馬,丟了
就算了……千萬回去不得!”
石繼志歎了口氣道:“那匹馬還是一匹汗血寶馬呢,可是丟不得的!”瀟湘子不由
也歎了口氣道:“這可麻煩了……”
石繼志抬頭看了看天,夜空中僅有一顆光華四溢的紫微星射出耀眼的光,這顆星的
出現,證明離天亮已經不遠了。
石繼志心中不由一陣憂急,忽然他又念起沙漠紅丹魯絲,她一個姣姣玉女,不辭千
山萬水,一路把自己送到這天山絕峰,而自己連走都不通知她一聲,也未免太無情了。
這麼一想,石繼志不由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如被當頭澆了一盆涼水,半天沒有作聲。
瀟湘子見狀奇道:“小子!怎麼不走了?”石繼志歎了口氣道:“老前輩,送你下
山後,我還要回來!”
瀟湘子一怔道:“那是為什麼?你且說說看!”
石繼志邊行邊道:“我還有一個朋友在莊子裡,她一路不辭千山萬水護送我,我卻
不能不告訴她一聲。”
瀟湘子聞言歎了一口氣,不再言語。石繼志展開一身輕功提縱之術,忽上忽下,倏
起倏落,就連背後的瀟湘子也驚異不止。
路途中,瀟湘子道:“石繼志,你救了我這條命,我無以為報,我只能教你唱一首
歌,你願意不願意學?”
石繼志聞言哈哈一笑道:“老前輩,這個禮物我倒敢收,要是送我東西,我還真不
要呢!真想不到你老人家還會唱歌!”
瀟湘子呵呵一笑道:“那是什麼話?我不但會唱,而且我這歌詞也很好呢!”
石繼志本來童心未泯,見荒野無人,縱行之間確實無聊,不由笑道:“好吧,你老
人家教我唱吧!反正也沒事!”
瀟湘子在背後道:“這首歌可長得很呢!”
石繼志正翻下一座危崖,邊道:“老前輩,你快唱吧!”
瀟湘子沉吟了一陣,又道:“孩子,你可是誠心要學?不誠心我就不必麻煩了。”
石繼志道:“當然真心學!我最喜歡唱歌了,要不然我先唱個給你聽,你再教我,
看看我們誰學得快好不好?”
瀟湘子笑道:“好!好!就這樣!小子,你快唱吧!”
石繼志微皺了一下眉,心想這老道怎麼又改了稱呼,笑道:“這歌可是我一路上信
口編的,你老人家可不許笑我!”
瀟湘子哼了一聲道:“你就唱吧!”
石繼志這才一邊縱騰著,一邊引吭高歌了起來,歌聲震盪著山野,歌曰:“皓月照
干裡,沙漠起晨煙,孤劍跨怒馬,蹄聲響天邊……往事如煙血和淚……幾經回思……心
似剪,啊!男兒有淚不輕彈……莫輕彈……”
他本是一至情種子,這首歌唱得清徹悠遠,一歌而畢,回思起自己經歷,不禁泣然
淚下。
背後的瀟湘子聞歌大叫道:“好!好!小伙子,這首歌是誰教你的?”
石繼志頓了頓笑道:“這是我從沙漠來天山一路上自己編了唱著玩的,難得被你老
人家誇好……”
瀟湘子在他背上皺了皺眉歎道:“我說呢……小伙子,由這首歌裡,我知道你是一
個多情的人,然而小子你要記住,情之於人,能助人,能害人,運用之妙,存之一心,
你要切實把持才好!”
石繼志聞言不由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停了一會兒才笑道:“老前輩,我知道!”又
回首笑道:“咦!你怎麼不唱?你不是要學嗎?”
瀟湘子呵呵一笑道:“要是在五十年以前,我一定要你教我這首歌,可是如今我卻
無此豪情雅致了……孩子,還是我教你吧!”
二人在這天山峭壁點縱越騰,直似星丸跳擲一般,天空一輪皓月,對映著山道上的
皚皚白雪,越發氣像萬千,耀眼難開。
石繼志一時興起,不由笑道:“你老人家快唱吧!”
瀟湘子哼子一聲道:“可有一個條件:你要學就一定要學會,否則我可是白教了!”
石繼志連道:“行,行……啊呀!你就快唱吧!”
這才聞得瀟湘子哼出一股鼻音,聲調之嘶啞無與倫比,第一句是:“二人打架,你
抱我抓……抱之蜉蝣,抓向下巴……”
石繼志聽得幾乎要笑了出來,心想:“這是什麼歌呀?”偏巧那音調又是濁啞已極,
根本不成曲,再經瀟湘子哼出來,更是難聽已極,聞之令人直翻胃,石繼志不由叫了一
聲:“老天!”
瀟湘子聞聲突止,哼了聲道:“什麼老天?你還嫌不好麼?告訴你,這首歌除非是
你要聽,否則就是天山三老跪下來給我磕頭,你看我肯不肯給他唱?你要不想學就算
了!”
石繼志一聽,不由臉一紅,心中暗道:“怎麼不好聽?也虧你說得出口!我一輩子
也沒聽過這麼難聽的歌!”但他唯恐瀟湘子不快,只好佯笑道:“好了!老人家你別生
氣了,趕快教我吧!”
瀟湘子哼了一聲,這才又發音如破鑼地唱道:“大地洩天光,伏地拾草芥,騰身掠
飛虹,騎馬過兩江……”
石繼志聽他音調雖如破鑼,但中氣很足。瀟湘子唱完四句,頓了頓哼道:“小伙子!
你照我的樣唱一遍我聽聽!”
石繼志一笑,隨口照著他的音調將上詞唱出,居然一字不誤。瀟湘子聽畢哈哈大笑
道:“好!好!不錯!不錯!我再教你唱下面的!”
說完又自引吭高歌了起來,詞句之怪,有時令石繼志發笑,但他總以為瀟湘子是一
番誠心,自己也只好打起精神。好在山行無聊,一唱一學,倒也減少了不少寂寞。
石繼志先以為即使是一首長歌,也不會太長,誰知這一學,竟是沒有完。而最奇怪
的是,那些歌詞無不離奇古怪,是平生僅聞,一時好奇,倒也用心記了下來。
似如此一學一唱,一直由天山之峰行抵山下,老人的歌方自唱完。天也快亮了,東
方微微透出了些魚肚白色。
前面是一片綠洲,有驛道直通而出,瀟湘子忽然道了聲:“好吧,就停在這裡吧!”
石繼志聞聲住足,瀟湘子忽然微笑道:“小伙子,可以把我放下來了……我自己能走
了。”
石繼志聞聲忙把胸前麻花扣解開,瀟湘子隨之下地,石繼志不由道:“老前輩,我
再送你一程吧!”
瀟湘子忽然哈哈一笑道:“孩子!不必了……不過我在離開你以前,你還得把方纔
教你的那首歌從頭到尾給我唱一遍,要唱得一字不差才行!”
石繼志聞言一笑,心想這老道可真有閒心,哈哈一笑道:“好!我唱給你聽!”遂
引吭高歌了起來。
瀟湘子只是在一旁瞪著那雙瞽目,一直聽完,才點了點頭道:“孩子,一點不錯!
但是你可要記住,這首歌可不能隨便唱給人聽!”
石繼志一笑道:“我相信也沒有人喜歡這首歌……不過你老人家既如此關照,我一
定不唱就是了。”
話未完,瀟湘子已呵呵一笑,順手在石繼志背上拍了一下道:“既如此,我就走
了……孩子!我永遠也忘不了你對我這一番大恩。”
石繼志不由拉住這瀟湘子的手,雖然二人相處僅僅一日,但老道那份率直的個性,
卻博得這青年不勝依依之情。
瀟湘子歎了口氣道:“孩子,再回去可要小心一點……那三個老怪物可不好惹!”
忽然石繼志似想起一事,喜叫道:“老前輩且慢!弟子有好東西奉贈!”
瀟湘子道:“你給我的已經太多了……我不要了。”
石繼志忙由腰帶上解下那兩枚雪梨道:“老前輩,弟子要贈你老人家的是兩枚雪梨,
服後能使你老人家雙目復明。”
話方一畢,瀟湘子不由一振,那只獨臂牢牢抓著石繼志一腕道:“你說什麼?雪……
梨?”
石繼志已把雪梨提起,放在瀟湘子的掌中,一面笑道:“老前輩,一點不錯!這是
千年難得一見的雪梨,是弟子由臥眉莊中水潭之下偷取來的。”
瀟湘子手已觸到兩枚其冰刺骨的雪梨,不由心花怒放,石繼志見他興奮的樣子,一
時真情流露,竟也高興得流出了眼淚。
他看到瀟湘子那雙瞽目,此時竟也興奮得流下了淚,同時用那只獨手,抓著那兩枚
雪梨,在臉上挨著。數十年來,瀟湘子做夢也想能找到如此一枚雪梨,不想自己踏破鐵
鞋,竟一無所獲。而今日……數十年後的今天……這少年,他賜給自己了!他不但救得
自己活命,而且還賜給自己光明……
瀟湘子想著:“從今以後,我將不會再是一個瞎子了……那時天地之大,河山之壯,
一切又都是我的了……黎明的日出,黃昏的晚霞,野外的山花……啊!”他不由喜得又
流下了眼淚。
正在他驚喜欲狂的時候,大跳大叫的時候,石繼志慢慢走了。
石繼志含著微笑慢慢離開了,他的心中充滿了光明和愉快,因為他已賜給另一人幸
福和快樂了……
世上最快樂的,莫過於如此了……
石繼志偷偷離開了那老道人,因為還有些事情,迫使他必須還要回臥眉莊中一行。
他重新翻上了天山,黎明的陽光映射著天山的白雪,直如一個瓊瑤世界。石繼志倏起倏
落,飛快的身形直如星丸跳擲,一霎時已撲出數丈以外。
他彷彿聽到瀟湘子在大叫:“小伙子……小伙子!回來,你在哪裡呀?哦,天啊!
你走了……”
石繼志硬著心腸沒有答應,只是足下愈發加勁,差不多一個時辰之後,他已遠遠地
眺望著那座聳立著的冰峰,他知道繞過那座冰峰,就能看見天山三老的臥眉莊了。
不多時,他已來至那座長橋,隱見莊門緊緊閉著,黃銅的大門環閃閃生輝。
他不由心中想:“我怎麼進去呢?是偷偷越牆而入還是叩門而入?”這麼一想,倒
有些為難起來了。
最後他一狠心,心想:“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我正大光明地叩門而入,他們又能
把我如何?”
想著理了理身上衣服,走到門前方要以手扣那銅環,忽聽一聲叱道:“什麼人?”
遂見自空飄下一條灰影,落地現身,忽然口中“咦”了一聲道:“你不是石師叔麼?為
何去而復還?”
石繼志向這人注目一看,竟是沙麒,不由臉一紅笑道:“原來是你!我因有事,所
以又回來了。”
沙麒忽然皺了一下眉道:“果然三位爺爺猜得一點不錯……”
石繼志不由一驚,忙問道:“他們怎麼猜?”
沙麒顧視了左右一下,上前一步道:“師叔,你快走吧,現在還來得及,否則等會
兒被莊裡的人看見可就晚了!”
石繼志不由冷笑道:“我既來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沙麒不由皺了一下眉,小聲道:“三位爺爺猜你走後一定還會回來,因此他們……”
石繼志一怔道:“他們怎麼樣?”
沙麒不由歎了一口氣道:“那位沙漠紅丹魯絲姑娘,不是同師叔一起來的嗎?”
石繼志點點頭道:“不錯,她是和我一起來的,她怎麼樣了?”
沙麒臉一紅道:“郝爺爺說你們既是同路來,說你還一定會回來,現已把那位姑娘
拿下來了,還有師叔的馬也給關起來了。他們猜你一定還會再來,只要你一回來,這一
次他們可就不會輕易放你離開了。”
石繼志不由心中一跳,低下了頭,暗忖:“好陰毒的三老,竟會用出這種毒計……
看來我只好自投羅網了!”
其實他和沙漠紅丹魯絲之間,並沒有一絲愛情的存在,只是石繼志是二個非常重思
義之人。想這女孩一路上不辭千辛萬苦護送自己,如今更為了自己而被困莊中,自己豈
能只顧逃生而不去救她?
這麼一想,石繼志頓時熱血澎湃,冷笑了一聲,對沙麒道:“多謝賢弟一番愛顧之
心,不過我既前來,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麻煩賢弟,就請代我向內通稟一番吧!”
沙麒聞言似頗為難,尚自皺眉不語,石繼志忽然劍眉一挑道:“如果賢弟不與通稟,
恕我只好擅自闖入了……”
沙麒這才無奈地歎了口氣,勉強行抵門前,拉著一枚白玉手環,向下拉了兩下,微
微聽見莊內一陣叮叮鈴聲。
須臾,就有一莊丁由側門而出,沙麒向那莊丁道:“請帶著這位相公入內,就說是
來叩見三位老爺子的!”
那莊丁唱了一聲喏,反身帶路前行,石繼志尾隨而行,方行一步,那沙麒又歎了口
氣道:“石師叔!你要三思而行……”
石繼志聞言淡淡一笑,搖了搖頭道:“多謝賢弟一番好意……不過愚兄立意已定,
想來三位老前輩以一輩尊長份上,又豈能出言不算!”沙麒不由歎了口氣,石繼志進跟
著那莊丁進門而去。
此時天方大亮,莊內行人如梭,那莊丁在前引路,徑由廳右繞過去,走完松徑,已
至後莊,眼前樓台亭榭,長廊曲欄,被四外天光一照,分外清麗幽雅,令人心曠神怡,
塵念全空。
石繼志心情較初來時更為緊張,一心只想那天山三老不知將如何對付自己……想著
心情更是緊張萬分,正行其間,忽然一聲嬌呼道:“石師叔!”
石繼志忙一回首,見正有一群少女由對面尋梅徑中把臂而出,各人手中俱輕捻著數
枝梅花,妃紅儷白,萼綠蕊黃,美不勝收。
石繼志聞聲一看,卻見有三個少女正在向自己笑著招手飛跑而來,石繼志始看清,
來人竟是沙念慈和曾與自己比過武的那位姑娘七姐,另一人卻不認識,不由立足笑道:
“姑娘早!”
沙念慈眼圈一紅道:“昨天夜裡你怎麼了嘛!我真替你擔心!還以為你走了呢,怎
麼又回來了?”
石繼志一笑道:“三位老前輩大人大量,居然不究前惡,已經原諒了我。我只不過
是回來拿我的馬,還有……”
沙念慈忽然像是要哭似地道:“你知道什麼?丹魯絲姐姐竟被三位爺爺給軟禁起來
了,連我們都不許見……這可怎麼好!”
石繼志心中已知果然事情不假,尚自佯笑道:“沒有關係,我現在就去見三位老前
輩,請他們把她放了就是了。”
三女聞言尚自不走,各自以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視著石繼志,似有無限深情,只
是此時此地不便啟齒而已。石繼志見狀不由笑了笑,道聲再見,就轉身隨著那名莊丁一
徑向裡面走去,尚聽得七姐在後喊道:“三位爺爺都在小靈湘館作課……”
石繼志應了一聲,就關照那莊丁一路往小靈湘館而去。二人轉過東閣,行經白石巷
道,兩道奇花隨風吐芬,不覺已望見那幢青翠爽目的竹樓,那莊了回身低道:“請相公
在此小候,容在下入館看看!”
石繼志含笑駐足,遂見那莊了直往那館中行去,隱見其停在門外,似在說些什麼。
不一會兒,就見館門輕啟,由內中走出一個垂發侍女,單手挽起湘簾,向這邊看了一眼,
遂見湘簾放下,那莊丁遂轉身而出,一徑向外行去。
石繼志此時心情真可謂十八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心方疑慮間,忽見湘簾再起,
那侍女遠遠向著自己連連招手。
石繼志忙行近,才認出這侍女竟是自己居這小靈湘館時侍候自己的那丫鬟露明,她
跑下台階,來至石繼志身前,小聲道:“相公,三位老爺子叫你進去呢!”
石繼志方答應了聲,正一邁步,卻不料一隻手臂竟被那露明給拉住了。石繼志不由
一看她,露明的臉色一紅,低頭小聲道:“相公!你怎麼了嘛……”石繼志不解道:
“我怎麼了?”露明忽然抬起頭看了看裡面,小聲道:“三位老爺子現在脾氣可大著呢!
說你來了,一定要給你一個厲害!”
石繼志不由冷笑一聲道:“好吧!我就看看他們能把我怎樣?”話尚未完,已聞內
中有人呼道:“石繼志來了沒有?叫他進來!”露明口中應著:“來了!來了!”
石繼志心想:“這三老派頭可真不小哩!”想著跨步掀簾而入,同時口中叫了聲:
“弟子石繼志請見!”
內中哧哧一陣笑聲道:“石繼志!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回來了?進來,進來!”
石繼志咬著牙邁步而入,館內石地如玉,光可鑒人,青玉幾上正橫置一古琴,金笛
生郝雲鶴,正橫臥其側,三足小鼎中,正裊裊上升著白煙。
那白髮王秦勉正和鐵扇老人沙夢斗倚著一張軟籐坐椅,凝神對奕。見石繼志進來,
那白髮王秦勉哈哈一笑道:“上天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自來投,石繼志!你此番回來
容易,去時可就難了……”說罷忽然雙眉一挑,目光如電,雙手向棋盤上一陣推抹,亂
了棋局,身形跟著站起。
石繼志不由向三老躬身行了一個禮道:“弟子石繼志,向三位前輩請安!”
三者連哼也沒哼一聲,秦勉冷笑一聲道:“石繼志!我且問你,你此來為何?”
石繼志道:“弟子遺有一馬,還有一位同路的朋友,請前輩開恩,一並放行才好!”
一旁的沙夢斗呵呵一陣大笑,聲如鳩啼道:“整日打雁,卻叫雁嘴啄了眼……石繼
志!你好大的膽,居然來我臥眉莊如此橫行,救走了我兄弟苦心請來的瀟湘子還不
說……”說到此竟氣得渾身亂抖,大袖向外一揚,白光一閃,數股破空之聲,直往石繼
志身上飛來。
石繼志猛抬頭,見是三道白光,直往自己上中下“眉心”、“鳩尾”、“分水”三
處要大上打來,其快如電,一閃已至。石繼志不由大吃一驚,一時情急,也不管身居何
處,是否失禮,運勁於單掌,以“乾元劈空掌”向外一揮,叮咚一片聲響,竟把三枚白
玉棋子震得濺起好高,落在地上。
鐵扇老人沙夢斗見狀不由老臉一紅,大喝一聲:“小輩敢爾!”一提大袍,正要縱
身而出,卻見一旁琴案之邊的郝雲鶴突然喝了聲:“二哥且慢!”
這位年已古稀的老書生,話甫出口,即慢條斯理地步出,以令人不敢逼視的目光掃
了石繼志一眼,冷笑道:“孩子!好漢做事好漢當,我問你,我那梅園中冰池下的兩枚
雪梨,可是你偷食了?”說著話,臉色一陣鐵青。
石繼志不由打了個寒噤,心想:“這可糟了……”略一思索,見三者目中已齊射兇
光,只得歎了口氣道:“那兩枚雪梨確為弟子所取,只是並非為弟子所食!”話方出口,
鐵扇老人又厲哼了一聲,滿頭銀髮根根倒豎了起來,郝雲鶴也是面色鐵青,見狀尚自強
忍著回頭道:“二哥暫請息怒,這小子既然來了,還怕他能飛上天不成?”遂回過頭來
微微含笑道:“石繼志,算你還有膽力。我問你,那雪梨既非你食,你把它收藏到何處
去了?現在只要取出還給我們,我不但前惡不咎,或許還能網開一面,放你及那姑娘出
去,你想想看好不好?”
石繼志聞言不作一聲,咬著下唇偷眼一掃室中三老,見他們無不目眥欲裂,不由暗
自心驚。但他確是一不擅說謊的少年,明知這雪梨為三者至愛之物,只要一道出實情,
定成不了之局,但事已至此,又不能不承認。想之再三,不由抬起頭道:“不知三位前
輩要這雪梨有何用途?”
郝雲鶴強忍憤怒哼了一聲道:“那你就別管了。我只問你,這兩枚雪梨,你把它放
在何處了?”
石繼志見狀知賴不掉了,這才歎道:“弟子因見那位瀟湘子老前輩雙目失明,又久
聞這種萬年雪梨擅治各種目疾,所以……所以我就把這兩枚雪梨送給他老人家了。”
話方一完,三老俱是一聲厲吼。金笛生郝雲鶴雖然也感到忍無可忍,但到底還想求
萬一,一聲吼畢,強自忍怒,伸二臂將二位拜兄攔住,氣得怪哼了一聲道:“小子!那
瀟湘子現在哪裡?”
石繼志已將生死置於度外,一閉雙目道:“他已走了。”話方一畢,就覺一股勁風
劈胸而至,忽然斜刺裡又響了兩聲,平空像打破了個罐兒似的,“拍”地響了一聲。只
見沙、郝二老一左一右分了開來,當中卻含怒走出白髮王秦勉。
原來那沙夢斗已忍無可忍,竟自運出數十年未曾一用的“天魔掌”,向石繼志當胸
劈出。一旁的金笛生雖也萬分震怒,但到底知道事關大體,尤其是石繼志的師父上官先
生,是個江湖上極為難纏的人物,若把他弟子打死,事情可就難辦了,於是在萬分氣惱
之下,不得不劈出一掌將拜兄沙夢斗的掌力化解。
石繼志見二老掌力的余威,猶自把這幢小樓震得撲籟籟一陣亂顫,吱吱直響,耳際
隱隱雷鳴,這才知道,這天山三老果然是有一身驚世駭俗的奇異武功,非比等閒。
他自知事已至此,責無旁貸,見狀反倒懼心盡去,滿面從容地上前一步,向三老一
躬道:“弟子自知此舉罪大,請三位老人家降罪!”
白髮王秦勉聞言忽然仰天一陣大笑道:“好!我秦勉一生佩服的是剛硬漢子……石
繼志!你隨我來,我也不為難你,你給我乖乖地留在這裡,我們自會找你師父來說話!”
石繼志本想與三老一拼死活,但到底自知三者皆在極度憤怒中。自己“七禽掌”雖
天下絕學,但三老功力更非等閒,何況以一敵三,自己萬無勝理,何不聽從其話,暫時
屈就莊中,一待時機到來,自己還愁不能出去麼?更何況那丹魯絲被困何處,自己也需
訪一訪,只要跟她打個招呼,再走也無以為憾了。想著點了點頭,對秦勉道:“既然如
此,弟子願領罪就是!”
白髮王秦勉冷笑一聲道:“可沒有那麼便宜!在你被軟禁之前,先要你嘗嘗我天山
三老的厲害!來,孩子!”說著率先而出。石繼志看了一旁二老一眼,只好硬了頭皮跟
了出去,郝、沙二老亦尾隨其後,四人魚貫而出。
白髮王在前,一路出了小靈湘館,步履如虛,點行之間,其快似箭。石繼志知其旨
在考驗自己輕功,於是強提一口真氣,展出“凌虛鎖雲步”,上肩紋絲不動,點行之間
竟尾隨在白髮王之後,毫不遜色。三老看在眼中,不由大為驚心,一番輕視之心去了個
盡淨。
四人穿過一條竹道,行約里許至一草坪,這草坪大有十丈見方,一色細草,茸茸遮
地;草坪之側有一波蓮池,本已結冰,可是陽光下湖冰多已融化,微風掀起絲絲波紋,
看來確是寧靜十分。
石繼志正不知為何來此,秦勉已反身含笑而立道:“石繼志!我知道你有一身絕技,
我三人如不給你一點厲害,諒你難服我……”說著嘿嘿一笑道:“這地方靜得很,我們
來玩玩!”
石繼志不由彎腰道:“弟子不敢放肆!”
白髮王秦勉忽然一聲喝道:“放肆?哈哈哈……你眼中還有我們三個老頭子麼?我
也不難為你,我三人預備一人領教你一手功夫!不論是拳掌、輕功、暗器、兵刃……隨
你挑,我們無不依你!”說著又笑了笑道:“你可隨便選擇一樣,在我兄弟中任挑一人
與你比試,只要你說出口,我們一定不使你失望!你看這樣總算很好吧!”
石繼志聽後心中暗驚,再看三老俱是怒目而視,知道今日若想平安過關,恐怕不容
易了!好在自己可任意選武功比試,這樣子只要自己小心一點,選些無什麼危險大害的
武功一比,他既說一切由自己作主,自己提出來當然不會被拒了。想著不由正色道:
“三位前輩既然要弟子獻醜,弟子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旁的沙夢斗見狀厲喝一聲:“廢話少說,快劃出道來吧!”
石繼志應道:“遵命!”橫目一掃這鐵扇老人沙夢斗,見其膀大腰圓,聲音宏亮,
暗想:“這沙夢斗性情最急,個性暴躁,此類人大多擅長掌功或硬功,輕功較次,我不
如就先找他比一陣輕功。”想著不由看了他一眼,躬身道:“弟子首陣,想向沙老前輩
請教!”
沙夢斗正中下懷,哼了一聲道:“好得很!你要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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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池面鬥智】
石繼志用手向那蓮池一指,對鐵肩老人沙夢斗欠身道:“弟子斗膽敢請與沙前輩一
較輕功,不知老前輩意下如何?”
鐵扇老人沙夢斗聞言不由面色一青,果然他自知各門武功之中自己輕功最差,而這
石繼志竟偏偏要請求和自己比試輕功,看來這孩子確是目力驚人。他哼了一聲,本想不
允,奈何天山三老一向是言出必行,方纔已經說過大話,此時又怎能反悔?
不過他尚自信,即使是輕身功夫再差,也不至於就會輸在對方一個初出道的小毛頭
手裡,於是他心中雖甚是憂慮,卻拉長了聲音哈哈一陣狂笑道:“好得很!好得很……”
又咳了幾聲,目放異彩道:“小伙子,你要怎麼個比法?”
石繼志彎腰一笑道:“請諸位前輩同來一賞。”說著反身率先向那一波清水池邊走
去。行到池邊,回頭向著二者沙夢斗躬身道:“弟子想要與老前輩在這池面上較一陣輕
功……”
石繼志話一出口,天山三老面上都突然變色,他們幾乎不敢相信,這年輕人居然能
說出這種話來。天下能在水面上御波而行之人,武林中聽說只有上官先生一個人,自己
兄弟三人中,只白髮王秦勉和金笛生郝雲鶴二人尚可勉強為之,沙夢斗卻萬萬不行;而
眼前這年輕人,莫非竟有如此輕功麼?
就在鐵扇老人沙夢斗驚愕得無以復加之際,石繼志卻和顏悅色地接下去道:“池面
既無蓮荷著足,所以弟子想……”
三老不由吐了一口氣,這才知道還有下文,尤其是沙夢斗,更是寬心大放,哈哈笑
道:“依你之見呢?只要你劃出道兒來,我老頭子是捨命陪君子!”
石繼志放眼向那波清池一望,只見那池面約有七丈見方,環池生著參天的翠竹。他
不由低頭想了想,暗忖:“要想出一種怎樣的比試方法,才能盡我所長?”猛一偏頭,
看見池邊的青竹,不由心中一動,不假思索地向前走了幾步,來至竹邊,順手摘下一把
竹葉。
鐵扇老人沙夢斗白眉一皺,正不知石繼志此舉為何,見石繼志已向池邊走去,猛然
右掌揚起,掌中竹葉就像十數支竹箭,一齊飛向了半天,刷刷一陣細響,皆落向了池面。
石繼志遂躬身一笑道:“老前輩對這種比試方法有何高見?”
沙夢斗此時才明白究裡,不由暗暗驚心,他明白石繼志竟是要與自己在那飄浮在水
面的竹葉之上較量輕功。
這可不能不說是聞所未聞的花樣子。試想那直徑不過一二寸長短的竹葉,在水面上
能有多大的飄浮力量?居然還要人行其上,這可不能不說是一種奇險了,本身若沒有
“一葦渡江”的極上乘輕功絕技,是萬萬不敢輕易嘗試。鐵扇老人自問尚可一試,可是
令他吃驚的是,石繼志一個弱冠少年,居然能有如此輕功造詣,幾乎令人難以相信。想
到此,他還不得不裝著笑臉,點了點頭道:“如此甚好……”
石繼志已再次去這池邊林摘下百十片竹葉,分了一半,恭遞與沙夢斗道:“請前輩
自行佈陣!”說罷雙手向外一翻,已施出暗器中“滿天花雨”的打法,把掌中的竹葉全
數灑上了半天。
可是他這種打法,更是別具一格,竹葉在空中似張網似地全部散了開來,葉與葉之
間看來幾乎是距離相等,向水面上一落,直如百十小舟,水面泛起了一片波紋。
他這一出手,天山三老無不驚訝失色,雖知此舉石繼志是有心賣弄,可是內心無不
歎息,這少年好驚人的“元氣分功”。
鐵扇老人沙夢斗看在眼內微微一笑,他心想:“小子!比輕功我不敢說比你強多少,
可是你要跟我比暗器打法,嘿嘿……小子,你還差一籌!”思念之間,正逢起了一陣微
風,吹得那池邊竹葉刷刷作響。就在這風一起的剎那,就聽鐵扇老人沙夢鬥口中喝了一
聲:“起!”
他那只抓滿了竹葉的手猛然向外一翻,微風之下,那些輕如蟬翼的竹葉,就像數十
枝竹箭,帶著一陣輕嘯之聲射向了半空。一任那風吹著池邊竹林瑟瑟作響,可是這些飛
在半空的竹葉,動也不動一下。
微風之下,這些竹葉幾乎是同一個姿勢,一齊頭下腳上,只聽“嗤嗤”一陣水響,
水花翻處,數十片竹葉全部沒入水中,須臾又自水中飄起。
只這一手“落葉飛花”的功夫,足令在場三人顧之驚心,石繼志不由暗自心寒,暗
忖這沙老好精湛的內功!
此時水面上已飄浮起百數十片竹葉,直如無數扁舟,微風之下左右飄浮。如果人能
縱身其上,可真是神乎其技了!
沙夢斗冷冷一笑道:“小伙子,竹葉已布好,你看怎麼比試呢?”
石繼志將長衫脫下,露出水青緞緊身衣,正色道:“弟子以為,若只是登萍渡水,
點葉而過,並不足為奇,所以……”
他這“所以”二字方一出口,鐵扇老人沙夢斗就好像當胸被打了一拳似的,臉色竟
然也顯得不大自然,石繼志見狀接道:“所以弟子斗膽,要在這百十片竹葉上,向你老
人家請教一手掌法。不知你老人家可肯賜教否?”
他話一出口,沙夢斗竟再也沉不住氣了,口中不由哼了一聲,卻把目光朝自己拜弟
金笛生郝雲鶴身上溜去,可是金笛生郝雲鶴卻正在目視別處,以至於沙夢斗的心思算是
白用了。
鐵扇老人沙夢斗無可奈何,只好硬點了點頭道:“如此很好!”他恨聲接道:“不
過石繼志,我是有什麼話都是說在前頭,我老頭子比武一向是手下沒準,可難免掌下傷
了你,到那時你可別怪我下手太重!”說著話面露兇光。
石繼志心想:“老傢伙!你的心思是白用了!”他含笑道:“謝謝老前輩關照,不
過……”他微笑了一下接道:“不過我們這一陣是比輕功,如果前輩不以為意,弟子希
望不妨先明白規定一下……”
沙夢斗恨聲道:“還有什麼好規定的?你說!”
石繼志一笑道:“其實在前輩眼中不值一笑,而弟子按照武林規矩,卻不能不事先
說明!”
沙夢鬥氣得雙眉一豎,急道:“你說呀!”
石繼志不由暗笑:“你可中了我的計了,輕功一道,首重心平氣和,我先引你怒火
高熾,待上了池面,你可就吃虧了。”
他依然是慢條斯理地道:“弟子以為雙方應先訂好,池水不可超過鞋面,否則就應
算輸。老前輩以為如何?”
沙夢個正在氣頭上,聞言竟毫無考慮地答應道:“這個自然!”說著話,這位一向
高傲自大的老爺子竟然也把那件外套脫下來,順手丟在一旁,虎目灼灼地看著石繼志,
恨不能當場一掌將對方劈死。
石繼志見時候也差不多了,這才眼觀鼻界觀心,強自由丹田提起一口真氣,朝著三
老一抱拳道:“弟子放肆了!”話聲一了,但見他上肩絲毫未動,全身就像是一片為狂
風所吹起的鵝毛一樣,輕飄飄地已躍向池面,身未落地,倏地一直雙足,足尖向下,已
輕輕分點在水面兩竹葉之上,那兩片竹葉只不過輕輕一動在水面上泛起了一些波紋,隨
後即不再動分毫。
這種平神凝氣的神采,足令天山三老大吃了一驚。金笛生郝雲鶴看在眼內,側目看
了自己拜兄白髮王秦勉一眼,白髮王秦勉也不由微微搖了搖頭,他們萬萬想不到石繼志
竟有如此輕功造詣,既有此技,即使是水面沒有那些竹葉,恐怕亦不致就能難著他。
二老都不由連連為沙夢斗擔心,蓋因為天山三老武功之高,名氣之大,在江湖上也
不過僅次於上官先生,若真輸在一個少年手上,這風聲傳揚出去,實在是大為丟人。所
以他二人口中雖不便言,其實心內已憂慮萬狀。
石繼志身一落上水面,全身竟藉著二足尖為支點,順風已把身形轉了過來,衝著鐵
扇老人沙夢斗一抱拳,道了聲:“請!”
鐵扇老人沙夢斗在石繼志身方騰起的一剎那,已凝神強提了一口真氣,待石繼志
“請”字方一出口,這位老爺子竟來了一個“飛燕穿雲”的絕招,整個身子就像一支箭
似地陡然拔起,在空中猛然一式“細胸巧翻雲”,整個身子竟成平面往水面上倒了下來。
秦、郝二老都不由面色一變,正不知沙夢斗怎會如此,就連石繼志也不由一驚,只
當是這沙夢斗一時大意失了手。
誰知就在三人俱自驚心之際,沙夢斗偌大的身子竟然面朝下地落下了水面。他這種
手法更是奇妙,兩手兩腳各以四肢之尖,一齊點在了水面竹葉之上。那四片負重的葉子,
只微微向下沉了一下,可是鐵扇老人沙夢斗已藉著雙手一彈之力,整個身子筆直地反立
了起來。
二者心中才不由一塊石頭落下了地,原來這鐵扇老人沙夢斗自知輕功一道為自己所
不擅長,更因方纔試前與石繼志生了悶氣,臨時調氣凝神已經來不及了,無奈只好想出
了這麼個辦法。
任何人都只當他這一手是成心賣弄,其實這就是沙夢斗老謀深算、投機取巧的地方
了,他知道自己若像石繼志那麼硬憑真實輕功造詣上去,難保不立刻就得出醜。所以想
了這麼一套取巧的玩意,借二手之力將身體重量分擔了一半。
這位老爺子一立起身,也不由得老臉通紅,別看他在陸地上是口上不饒人,但一上
水面,可比誰都聽話,眼觀鼻鼻觀心,一時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別提開口說話了。
石繼志見沙夢斗一上陣後,目如一線,口唇緊合,已知他此時心情極為緊張,自己
也不敢絲毫大意,往空長吸了一口氣,身形猝然向下一矮,目光集中一點,注視足前三
尺。
這種招式一立,在天山三老內行的眼中一看,就知是高人一等。
論起這種“凌波仙步”的功夫,即使是上官先生也不見得就比石繼志高上多少。因
為這種功夫,完全憑先天根骨和後天的名師指點,方能成為奇上輕功。石繼志幼隨異獸
小金踏雪履波,穿枝踏葉,數年來幾乎無一日間斷,所取姿態全和小金一模一樣,即使
是上官先生有時也是歎為觀止。這時水面對敵,在天山三老眼中自是一種空前的嘗試,
可是在石繼志卻已是司空見慣之舉,昔日幾乎每一天都會同小金在澗上戲上幾遭,此時
這一應敵,就似毫不經心一般。
他這種姿勢一立,沙夢斗彷彿感覺到自己已輸在這年輕人的手中了,可是此老一生
自負成性,從未向人低過頭,即使是明知不敵,卻也是抱定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意念。
就在石繼志的身形往下一低的剎那,鐵扇老人沙夢斗猛然在水面上一點雙足,躍前
二尺,右足尖一點竹葉,整個身子已轉了過來,同時右手自左臂之下倏地疾伸而出,一
招“雲龍抖甲”,帶著無比的勁風,直向石繼志前心“肺腑穴”上猛打了去。
石繼志身形向右一閃,這一來沙夢斗除非有把握能夠打上對方,可不敢把掌法推出
去了。這種水面上輕功夫可不比陸上,如果這一掌擊不中對方,自己就很可能被這種前
帶之力弄得立不住腳。所以他見石繼志身形往左一閃,慌不迭忙將推出之掌向後猛然一
抽,身形可就不能立於原地不動了,用“蜻蜓點水”的步法一連點過五片竹葉,方把身
形給定住。
石繼志側目斜視,已看清了沙老的部位,他猛然身形向左一倒,乍看起來,就好像
是往水面上倒了下來,可是他整個身子不待倒下,左足猛然一踏那片竹葉,全身已側竄
了五六尺許。
這種疾勁的進身之法,若在陸地上尚不足為奇,可是若在水面上,尤其是足下僅有
薄薄的一片竹葉,這種身手可足以驚人了。
他身形一疾竄過來,已夠上了步位,二話不說,並有手中食二指,照准鐵扇老人沙
夢斗的腰眼“笑腰穴”上就點。
沙夢斗以“雀躍三枝”的身法,方向前點過一片竹葉,可是石繼志身形再矮,右掌
變點穴手為“摟膝海底針”,直往沙夢斗後胯上猛摜了過去。
沙夢斗空有一身蓋世奇技,只恨此時竟是無法施展出來,身方向前點過一葉,猛覺
後背涼風襲背,不由暗道了聲:“不好!”
這鐵扇老人沙夢斗儘管是在水面之上,也禁不住怒火高熾,他竟不避不躲,待石繼
志這只掌即將沾在自己背心的一剎那,猛然向前一栽,竟貼著石繼志的那只右掌,倏地
一個“怪蟒翻身”,一式“推窗望月”,雙掌上挾著無比的勁風,直往石繼志一雙“肩
井穴”上猛擊了過去。同時因為這一式的疾勁之力,他足下的竹葉已然沉下水中,沙夢
斗不得不一連前趕了三片竹葉,然而那雙抖出的雙掌卻並不改變去勢。
石繼志萬萬料不到,這鐵扇老人沙夢斗居然敢在水面之上,施出這種濁力的功夫來,
一時無備之下,竟被這種凌厲的壓力一連逼著退了三四步,足下一軟,若非是強提著那
口真氣未洩,就此一式,也定敗在這沙夢斗手中無疑了。
就如此,他仍覺前胸一陣氣悶,不由一陣面紅心跳,心忖:“好厲害的老人,諒你
不知我的厲害!”想到此一提丹田之氣,口中尚道了聲:“好厲害!”足下微晃,以
“燕子三抄水”的招式,只聽“刷刷刷”三聲,水面上立刻點起了三點圖紋,他人已湊
近沙夢斗身前。這一次他可不客氣了,就見他倏地引頸分臂,以“白鶴亮翅”的招式,
猛出右腕往沙夢斗前肋揮去。
鐵扇老人沙夢斗用“分雲手”,去叼石繼志來腕脈門,可是石繼志左掌一沉,竟用
“穿心掌”直襲鐵扇老人的前心要害,沙夢斗四腹吸胸,二人都知招已用老,各自後退
了二片竹葉。
岸上二老看得觸目驚心,都不由為鐵扇老人沙夢斗暗捏一把冷汗。
此時石繼志向右,鐵肩老人向左,各以極輕快提縱之術在池面上飛馳了一週。
鐵扇老人沙夢斗不由暗暗著急起來,試想以自己如今身份,若是連一個初出道的小
伙子都打不過,那麼今後江湖道上可有自己丟臉的時候。
他這麼一想,愈是不能心平躁釋,離著石繼志尚有六七尺,這位沙老爺子身形猝然
往下一矮,平竄而起,在往下一落的剎那,卻以“龍形穿心掌”的姿態,身隨掌起,直
往石繼志前心上猛擊。
石繼志在和此老走個對面的霎時,已經猜到這鐵扇老人定是以進撲之勢猛擊自己,
所以就在鐵扇老人身子方一下矮之際,石繼志已經足下曲趾以待。鐵扇老人沙夢斗身形
騰起,石繼志身形卻也跟著同時騰起,因此沙夢斗往下一落,卻已經滿不是原來部位了,
那凌厲的百步劈空掌力平白擊起了一片水花,水珠四濺,他面立刻晃動了起來。
沙夢斗掌一擊空,足下也搶進了三步。他就覺得不大妙,果然石繼志就像一隻待兔
的餓犬,身子本是直撲向前,此時猛然一個“神龍擺首”,倏地一轉身,雙掌交錯著向
外一抖,這一次他竟也破格在水面施出重掌力來,“霸王卸甲”的掌式向外一抖,雙掌
上用了多年未用的“金鉤掌”力,那凌厲的掌風就像是一堵鋼牆,直往鐵扇老人沙夢斗
全身逼壓了過來。
鐵扇老人沙夢斗立刻就覺得自己已在對方掌力之下,若再想抽身已屬不智,見石繼
志這一式又快又疾,決不再容他稍緩須臾。沙夢斗不由一時發須皆立,口中哼了一聲,
一振二臂,竟在水面上展出了“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偌大的身體陡然上拔了一丈五
六。
石繼志一掌打空,一連竄出了五六片竹葉,方站定了身形。仰首一看空中的沙夢斗,
他不由劍眉一展,情知這一陣自己是勝定了。
果然他一念未了,沙夢斗自空下落,因起勁太猛,投身太高,在空中尚未落下,已
知大勢去矣,不由急得雙目一陣發黑,迷糊之中尚自強提真氣,可是已沒有什麼用了,
雙足方一落上水面竹葉,只聽“噗”的一聲,那一雙青布挖雲快靴,自踵以下竟然全落
下了水池。
這位老爺子一時急怒攻心,大吼一聲,就像當空打了個焦雷,遂見他一振雙臂,
“嘩啦”一聲水響,已縱上了池岸。
石繼志卻先他躍出荷池,一上岸先向鐵扇老人沙夢斗一抱拳道:“弟子甘拜下風
了。”
鐵扇老人沙夢斗是何等人物,焉能看不出石繼志此舉用心,於是這位一向自恃過人
的沙夢斗也不由得初次感到面紅過頂。只見他仰天大笑了兩聲,一展那雙禿眉,寒聲道:
“石繼志!我老人家六十年來在江湖上從未服過人,今天在輕功上算是第一個服了你
了……”他接著又打了個哈哈道:“石繼志,這一陣你是贏了,可是你願意接我一陣掌
法麼?”
石繼志知道此老求勝心切,如果自己水面上輕功勝了他,定要沒完沒了糾纏,故此
運用機智,一來是為鐵扇老人沙夢斗保全面子,再方面也想借此少些麻煩。
卻不料仍然為他看出,石繼志不由臉色一紅,彎腰為禮道:“弟子承前輩手下留情,
得與前輩此陣平分秋色,何敢再接別的,務請老前輩不要強弟子所難才好!”
鐵扇老人沙夢斗老臉不由又是一紅,還想再出言誘對方和自己一較其它。
可是此時一旁的白髮王秦勉和金笛生郝雲鶴眼見自己拜兄弟落敗,尚自厚顏喚一個
晚輩再接二陣,俱都深感面上無光。金笛生郝雲鶴因是拜弟,不便出言,只得看白髮王
秦勉一眼,秦勉咳了一聲道:“二弟……”
沙夢斗聞聲回視,白髮王素勉臉紅了一下,又看了一旁的石繼志一眼,囁嚅道:
“二弟!我們既與他約好三陣分上下,還是各人比一陣好……這一陣你倆是不勝不敗,
算是平了;再下一陣,該老三的了。”他不得不昧著良心說這句話,其實他看得比誰都
清楚,只因為要是實話實說,別說是沙夢斗本人,就是自己這個臉也丟不起。
他這樣說,石繼志臉上卻絲毫不帶一絲不服之色,金笛生郝雲鶴在一旁看在眼內,
心中暗暗嘉許,不由對他生出不少好感。
石繼志躬身行禮道:“秦老前輩所言極是,弟子斗膽想請郝老前輩賜教!”說著轉
身向一旁立著的那位翩翩儒士行了一禮。
鐵扇老人沙夢斗兀自不服,正欲說話,卻被白髮三秦勉擬了個眼色止住。沙夢斗尚
不明這眼色用意,一怔之間,金笛生郝雲鶴見機忙笑著道:“賢契不必過謙,此乃有言
在先,何需再言請賜二字!”
石繼志聽在耳中,心中不由一喜,因為由這“賢契”二字上判斷,這金笛生郝雲鶴
分明對自己已消去了不少的敵意。他忙走上一步,躬身對金笛生郝雲鶴道:“請示前輩
如何賜教?”
金笛生郝雲鶴仰天哈哈一笑,笑聲一停,卻笑瞇瞇地對石繼志道:“方纔我三人已
說過了,一切但由賢契自行作主,無論你劃出什麼道兒,我兄弟是一概奉陪!”
石繼志不由道了聲:“弟子怎敢……”
不想那金笛生郝雲鶴倏地劍眉一豎,冷然道:“不必多禮,快說吧!時候可不早
了。”
石繼志無奈,頓了頓道:“弟子遵命!”
他可不敢再同這郝老爺子比輕功,因為金笛生郝雪鶴一派溫文儒雅態度,此類人最
是定力精湛,輕功必為所長,自己僥倖上陣未曾落敗,此陣卻是魯莽不得。
他不由腦中急轉,無意之間,卻見這金笛生郝雲鶴正平著右腕,左袖管露出半截翠
笛了,忽然他心中一動,暗忖:這定是此老仗以成名的金笛,如此看來,兵刃一道也定
是為其所長,卻是比試不得。
金笛生郝雲鶴卻一直微笑地看著他,似乎是暗笑對方太緊張。
石繼志不由一咬牙道:“既然如此,弟子敢請與老前輩較一陣暗器,不知前輩意下
如何?”
郝雲鶴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道:“好小子,這一下你可是自找苦吃了!我倒要叫
你嘗嘗我三十年未曾動過的五芒珠是何滋味!”他心中雖喜,面上卻絲毫不露分毫,還
有意皺了皺眉道:“比暗器?這倒是一件新奇的玩意兒……只是老夫數十年未曾動過,
施來卻難免手生,令賢契見笑了。”
石繼志心想:“我就希望你手生,愈手生愈好!”表面卻笑道:“老前輩太過謙虛
了,只是……”說著環身四視。
金笛生郝雲鶴已明白他的心意,微微一笑道:“賢契!你隨我這邊來!”說著轉身
率先而行,石繼志緊隨其後,白髮王秦勉和鐵扇老人沙夢斗也自後跟上,魚貫而行。
繞過了一片竹林,眼前有一條磚道,沿道全生著天山所獨產的一種刺冬青,此樹名
為冬青,實與冬青不類,直干挺生,虯枝怒出,盤屈行伸,專生溝壑澗谷之中,似像此
在道旁種植,尚系首見。
郝雲鶴依然向前行著,轉向偏東,卻走到了另一院落之內。只見白石舖道,靈沙柔
細,間以蒼苔,徑外滿植幽蘭香草,兩邊並無院牆,卻有一列人工搭成的花架。
這花架高有四丈,參差低昂,各具奇勝,上面蛇盤龍繞似地生著無數枯籐,和來路
一樣,卻是不見任何殘雪的影子。架上尚生著一種如小喇叭的紅花,妙態娟娟,好一處
幽雅景地。
石繼志方在歎賞,卻見金笛生郝雲鶴突然停住了腳步,回首微笑道:“石繼志,你
看此處較量暗器可好麼?”
石繼志一打量眼前形勢,那花架長有十丈,寬也有丈許,在其上騰縱,卻是再理想
不過,忙道:“此處太好了……”
金笛生郝雲鶴用手一指那花架道:“我們以花架為準,只許在花架之上收發暗器……
但是暗器卻是沒有眼睛的東西,請各自當心!”
說話之間,已有四五弟子見眾人在此,俱已偎了上來,白髮王秦勉卻擺了擺手道:
“你們都退下去!”眾弟子一聲不哼,正欲反身而去,郝雲鶴卻朗聲對那些弟子道:
“你們誰身上帶有五芒珠?”
這一問,石繼志不由暗自心涼,他知道這種暗器的厲害,這種五芒珠每枚都有棗核
大小,為精鋼打制,最厲害是其上特製有五枚挺出鋼刺,發暗器之人務必要先套好護掌
皮套,方可發擲。他卻沒料到,這位金笛生郝雲鶴居然要以這種暗器來對付自己,看來
自己真要特別小心了。
就見其中有一女弟子雙手把自己佩的鏢囊遞上,瞟了石繼志一眼道:“爺爺,你老
人家要這種暗器幹什麼呀?打誰?”
金笛生郝雲鶴接過那鏢囊,擺手笑道:“你少問!快給我退出去,等會兒爺爺打著
你了……”
那少女嘟著小嘴道:“走就走!稀奇什麼嘛!”說著扭頭就走,其他弟子因白髮王
交待過,誰敢不遵,相繼退下。
金笛生郝雲鶴被孫女逗得笑著連連搖頭,一面已把那鏢囊側背在右肩之下。他依然
是穿著那襲單薄的長衫,頭上戴著那頂小便帽,一派儒雅之風。
石繼志原來就沒穿長衫,將背後鹿皮囊向前側推了推,對著郝雲鶴一抱拳道:“老
前輩五芒珠下尚請留情!弟子獻醜了!”說著話,不待金笛生郝雲鶴回話,已一踹足,
以“玉鳥竄林”的絕技竄向了那花架之上。
他有意試一下這花架能否吃重,身形方一飄臨那架沿之邊,已一伸足用足尖反勾著
架緣,全身猛然一個倒翻之式,“刷”的一聲已倒垂了過來。
他全身倒吊在籐架之上,忽悠悠像鞦韆似地蕩了起來,可是這種姿勢並不長,一次
來回後,已由後反竄了起來,身子仍然是凌虛半空,卻在空中一個“雲裡翻”,輕飄飄
地落上籐架,面不紅氣不喘,確是一等一的武林罕見高手。
金笛生郝雲鶴不由暗暗點了點頭,暗忖此子真是身負奇技,只這身輕功,就不在自
己之下……思念之中,略閉了閉眸子,精華內具,五氣朝陽,這位吒叱風雲的武林奇人
果然輕功上有很深的造詣,就見他雙手向前微一平伸,整個身子卻不見前縱,已如脫弦
之箭,“嗖”的一聲射向那花架之端。
這種花架全系青竹竿子扎綁,花棚搭得十分結實,郝雲鶴這種上棚的姿勢,看來是
無甚出奇處,可是在場中三人眼中可就不然了。他往上只一落,單足不過點在一枝有小
指粗的軟籐之上,那籐兒卻只微微動了動。
石繼志看在眼內不由暗自驚心,明白自己輕功上要想取勝對方怕已無望,只能在暗
器上勝他了。想著遠遠朝著金笛生郝雲鶴一抱拳道:“弟子想用甩手箭換前輩幾手五芒
珠上的高招,尚請手下留情!”說著左手已把鹿皮囊口掀開,囊中插著一十二枝甩手箭。
金笛生看在眼內,長眉皺了一皺。石繼志只把這甩手箭箭羽一露,金笛生已知他這
種甩手箭比一般的又不同了。以他估計,光箭身起碼就比一般的長出兩寸許,由此可見
箭鏟上也定是加了分量。
甩手箭和神箭可大不一樣,打法更不一樣,神箭最長不超過四寸三分,而甩手箭到
七寸五分;神箭借彈簧之力把箭卡住,打時只用拇指撥動卡簧,箭即崩出,憑手法和眼
力取准,而甩手箭卻是全憑指力和腕力,打時用拇食二指捻箭羽由囊中甩出,五年純功
夫三丈可見准,可是有特殊功夫的卻不在此列。
金笛生郝雲鶴看在眼內,外表依然像毫不在意,只笑道:“好暗器!”說完這句話,
猛然轉身往起一聳,沿著這棚架一路輕蹬巧縱,身形之快,足以驚人。
石繼志也同時向棚下躍去,一剎那二人已照了面。石繼志卻發現那金笛生郝雲鶴右
掌上,已多了一個漆黑的軟皮手套。
石繼志一縱身,足點花架正北角,金笛生郝雲鶴方一飄身,二人相距不過三尺,石
繼志有意足下放慢,可是這位鬼精靈的江湖勁敵卻沒有什麼不懂的,他並不注意石繼志
足下,只目視著對方的兩肩,拳經上說“肩摧肘前”,身子想往哪邊轉,只要看兩肩頭
的微動即能辨出。只見石繼志在北角上一落,左肩沒往後帶,右肩沒往前擰,金笛生郝
雲鶴已知他要動手。
果然石繼志左足一點架竿,左手又把箭囊往前推了半尺,金笛生都雲鶴足下馬上放
慢。石繼志果不愧是名師之徒,揹著身子,口中卻喝了聲:“接箭!”左腿在前往下一
塌,上身前俯,“犀牛望月”式,雙瞳由自己後肩向後一瞬,右手拇食二指已捏到箭尾,
好快的手法,只聽“刷!刷!刷!”三聲,一連用“陰把”甩出了三枝甩手箭,三枝箭
雖然是出有先後,可是卻呈一條直線而出,直奔郝雲鶴立中下三盤。
金笛生郝雲鶴口中喝了聲:“好!”身形微往右一斜,輕舒鐵爪,並食中二指把奔
面門的一箭鉗住,同時往下一沉手腕子一抬右腿,奔心窩奔小腹這兩枝甩手箭,一被擊
落,一被踢上了半天,三箭全部打空。
可是石繼志暗器上的手法也真厲害,竟在最後一枝甩手箭出手後,一個“怪蟒翻
身”,“刷刷刷”又是一連三箭,這次卻是一奔面門,一奔小腹,第三枝卻是往西虛打
了出去。
這種打法簡直不容人稍緩須臾,而手法特別,只要金笛生郝雲鶴向左側迴避,定要
被這最後一枝甩手箭打中。
第二次這三箭手勁更猛,眼看這三枝箭飛擊而到,猛聽金笛生一聲長嘯,他那頎長
的身體向上猛然一長,他竟展開了輕功中最難練的一種“拔簽”的功夫,整個身形筆直
地直往上射起了三丈五六之高,往下一飄身,如流星瀉地一般,竟然頭下腳上直往石繼
志落足處撲來。
石繼志此時才知道這郝老爺子果然有一手,竟然躲過了自己“同命雙飛”的暗器打
法,頗有乘虛進擊之勢,心中不由吃了一驚,他哪敢怠慢,一縱身往前就竄,可是側目
看時,那位老書生郝雲鶴卻不知在什麼時候,依然回到了原處。
郝雲鶴這一手“海燕掠波”的絕技,震動了棚下的天山二老。只看他那下身之勢是
如何快疾,等到往下一落,提足抱肘,活像一個圓球,猛然伸身踏足又竄回了原處,這
種功夫敢在一個花棚上施展,令台下的二老頻頻動容。
他身形一落下,卻哂然一笑道:“石繼志,你囊中還有半槽箭,索性就便宜我老人
家好了,要不然我可要動手了!”
石繼志眼見郝雲鶴這種躲避暗器的身法後,心中已存戒心,知道此老功力果是不凡,
自己這囊中下余的六枝箭可不能再隨便打了。
他見金笛生郝雲鶴有意撲來,暗忖可不能叫他欺近了自己,一念之間,石繼志身形
已前竄了六丈,瞥見金笛生郝雲鶴和自己只有兩丈的距離,不由心中一動,暗忖:“金
笛生呀金笛生!這可是你自己要我發的,這一次我看你還往哪裡跑!”
他依然不失英雄本色,口中喝了聲:“老前輩,接箭!”身子“跨虎登山”式向前
一邁,一振手腕箭已發出,這一次的箭比之前面的更厲害了,一出手就是並排著三枝箭
奔上中下三盤,接著兩校箭奔左右二側打出去,卻又隨後趕著往前一翻手指,第六枝甩
手箭又出去了,依然是往空打,不過部位卻是往其頭頂之上打去。
這連珠六箭,已預先照顧了郝雲鶴上中下三盤,裡外兩路,這次金笛生郝雲鶴要想
逃開可不容易了。
郝雲鶴口中道了聲:“好厲害!”猛見他往後一仰,乍看起來就像中了箭後倒下去
似的,可是暗中卻以左腳腳踵一掛那棚邊竹欄,右腳由上一探,依然是用腳尖反繃著一
欄,這種身形是用“老猿墜枝”的身法,把全身繃住,竟是紋絲不動。這一手功夫,若
沒有三十年的功力,焉敢如此施展?
當空六枝雪白的羽箭全然襲到,這場比試說好只在棚口施展,要是沒被箭打中,下
了棚可也得認輸,可是金笛生郝雲鶴真不愧是領袖群雄的三老之一,竟在此時,用“鯉
魚打挺”的身法自架邊一挺而起,輕舒猿掌往下一抄,卻把最後一枝箭抄在了手中,滿
面從容泰然。
石繼志忽然覺得,自己暗器上功夫比對方實在差得遠,不如自己知趣些吧!石繼志
年少氣剛,除師父之外從未服過人,此時竟然有此心意,可見是自內心深處欽佩這位三
老中金笛生郝雲鶴了。
想到此,口中方叫道:“老前輩……”可是下面“弟子拜服了”尚未出口,金笛生
二指一折“啪”的一聲,已把手上那枝箭一剪為二,他笑著喊了聲:“石繼志!看打!”
猛然見他向右一反背,石繼志暗猜他定要以“背後獻佛”的招式打出暗器,慌不迭地向
上一拔。
可是金笛生郝雲鶴口雖出聲,卻沒見暗器出手,待石繼志身已起在了半空,這位金
笛生郝雲鶴微微一笑,只見他向前一俯身,右掌一揮“再見南國”,就聽一片錚鏘之聲,
空中猝然開了六七朵奇花,那深紅的五芒珠,閃著雪白的針芒,直如一瓣玫瑰,直往石
繼志當空的身子罩了去。
石繼志身在半空上下不得,郝雲鶴這種打法,幾乎是已照顧了他前後左右方圓一丈
的範圍。這種打法正是郝雲鶴機智之處,一出手就想把對方折在暗器五芒珠之下。
可是就見石繼志在空中的身形一吸一縮,猛然大大張開了口,像獅吼似地吐了口氣。
這正是在峨嵋山小刃峰上,每日隨上官先生所練的莽牛氣功,這內家練氣成□的一種玄
功有意想不到的威力,那空中錚鳴眩目的一掌五芒珠,被石繼志所噴出的這口□氣一吹,
只聽見叮咚的一陣相撞之聲,就像狂風掃落葉似地被反震而回。
儘管如此,石繼志沒有預料到金笛生郝雲鶴這種打法的特別,一掌五芒珠看來是全
數扔出,可是卻有一枚壓在拇指之下。
此時容得石繼志吐出莽牛氣功相激之後,只見郝雲鶴一翻右腕,拇指再彈,口中叫
了聲:“著!”只聽“叭”的一聲,已把這枚五芒珠彈了出去,迎著日光紅光四射。
石繼志身形尚在似落未落之際,只覺這粒五芒珠來得太突然了,待他發現之後,避
之已晚,慌忙向外猛一翻身,就聽“嗤”的一聲輕嘯,這粒五芒珠竟擦著自己右腿滑了
過去,青緞的褲面,竟被這長長的針芒劃了一道兩寸許的大口子。
這種情形之下,石繼志雖有滿心不服,也不能不服輸了,他臉一紅,自棚上飄身而
下。金笛生郝雲鶴做夢也沒想到,那麼厲害的“滿天飛雨”打法卻被這少年吐氣盪開。
由那種氣聲裡他已聽出竟是震驚天下的“莽牛氣功”,而眼前少年至多不過二十三四,
弱冠之年竟能練成這種震懾武林的功夫,可真是驚人了。
郝雲鶴最後這粒五芒珠一發出,卻有些後悔,他實在佩服石繼志這一身功夫,不由
深深愛上了這位少年;最後這粒五芒珠被自己以拇指之力打出後,他認為石繼志十有八
九要傷在這五芒珠之下了。
可是事情出乎意料之外,對方竟然在施出“莽牛功”震散五芒珠群的一剎那,仍然
有餘暇讓開了這最後一粒暗器,僅僅不過劃破了衣服。這種身手,簡直令金笛生郝雲鶴
拍掌稱奇,這一剎那,他心中滿是欽佩、歡喜和慶幸。
石繼志向下飄身之際,金笛生郝雲鶴也跟著縱身而下,他們幾乎是同一時間飄臨地
面。
二人四目相投,說不盡的互相欽佩。尤其是石繼志,僥倖逃開了一掌五芒珠,還在
直冒冷汗,這是他出道以來首次遇到高手,真正令自己感到由衷的折服,他深深向金笛
生郝雲鶴一躬身道:“老前輩五芒珠下,弟子倖免掛彩,此乃前輩愛護之德,弟子感激
不盡。”
金笛生郝雲鶴聞言仰面哈哈一笑道:“賢契太謙虛了!”他側頭看了二位拜兄一眼,
微微搖頭,歎了一口氣道:“後生可畏……”
白髮王秦勉含笑走近一步點了點頭道:“上官老友有此傳人,亦可告慰了……石繼
志,你小小年紀竟能練成如此一身功夫,誠然是難得之至……”說著又歎了一口氣,此
時他同自己拜弟金笛生郝雲鶴有一樣的感覺,覺得這年輕人太難得了,愛才之心一起,
方纔那股無名盛怒不由得消了不少,他搖了搖頭接道:“和老夫對壘的一陣,我看就免
了吧!”
石繼志以為他是不願和自己對敵,故出此語,因自己此來可說是代表師門的榮辱,
就是寧可自己喪命在他的手下,臉卻是丟不起。
想到此,他忙上前走了一步,向白髮王秦勉行了一禮道:“老前輩既出言在先,弟
子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向前輩請教!”
白髮王秦勉聞言一怔,遂微笑道:“既如此,我們怎麼個比法呢?”
石繼志想了想道:“若是以掌法和兵刃向前輩請教,那可是弟子太不知自量了。”
白髮三秦勉皺了皺眉道:“那麼如何比法呢?”
石繼志道:“弟子想獻醜演試一下內力,請前輩指教!”
白髮王略一沉吟,那鐵扇老人沙夢斗忽然在一旁插言道:“這麼好了,你二人不妨
來較一陣掌勁,以古燈檠為靶如何?”
石繼志不由大喜,躬身道好,因為這種比試,並不需對掌,可減去許多危險;再者
自己素日練“並掌”功夫,自信雙掌上內力充沛,尚不致出多大的丑,故此一口答應了
下來。
白髮王秦勉聞言也點了點頭,對石繼志道:“那麼我們到演武廳去!”說著反身就
走,三人在後跟著,走出了這院落,抄近路須臾已到了演武廳。
此時廳內無人,只有兩名值司的弟子,白髮王秦勉令他二人把古燈學全燃上了,這
才回身對石繼志一笑道:“石繼志,你看看這種掌震古燈的功夫,可滿意麼?”
石繼志走近前,已看清了所謂的“古燈檠”完全是古銅鑄制,共有五盞,燈座高有
一尺二寸,燈盤也比平常的大,安置在幾個幾座之上,分五個方向列好。那兩名值司用
火一點,火光熊熊,光焰甚強。
石繼志邊看邊心中打著主意,暗忖:“我若僅僅只能應付下來,不能在掌力上特別
顯出功夫,也是面上無光。”可是由白髮王秦勉那雙神光灼灼的眸子判斷,此老內功定
已登峰造極了,自己要想勝他,恐怕是不可能的事了。他暗暗想到師父所傳授的“五行
真力”,暗忖定要以這種武林中罕見的功力,來和這位天山三老中老大一較高下。
這種五行真力,即內家掌法中所謂的心肝脾肺腎,挾這種掌功的人,可任意決定對
手的生死。如果自己發的是“肺力”,掌到對方的身上,所傷即為對方的肺,其它亦然。
不過最重的是心、腎之力,可立制對方於死命,不過達到這種造詣的實不多見。當初上
官先生就因此功過毒,本不欲授與石繼志,後經他再三苦求,並發誓決不為惡,上官先
生才傳。此番石繼志要以這種“五行真力”來對付秦勉,可真是不知鹿死誰手了。
石繼志默存此心,先向白髮王秦勉道:“弟子對於掌震古燈檠的功夫實是外行,請
老前輩先試頭陣!”
白髮王秦勉含笑點了點頭,遂把那一襲肥大的儒袍脫去,裡面是一套短小的褲褂,
跟著把一雙袖管高高捲起。
石繼志不由心中暗暗折服:掌震古燈檠全憑掌力,絕不肯稍借衣袖的風力,果然是
名家動手,絕不肯叫人看出取巧來。
白髮王秦勉不再說話,移動身軀,已走到位列五方古燈檠的當中,離著矮幾有六尺
多,回頭哼了一聲道:“老夫先獻醜了!”
話聲一了,這位天山三老中的老大身軀往下一塌,雙掌揮動,略略展動招數,施開
了“八蝶式”的身手,一開始就是兩式,不過掌力所打的地方,全是奔古燈檠的空檔。
這種掌力發出來,雖然是朝著空處打,可是石繼志已然看出,這白髮王秦勉果然掌上有
極精湛的功夫。
石繼志心中正不解他何故不往燈檠上發掌,這白髮王秦勉的第三掌已往正東的一盞
古燈檠擊去,這一式用的是“排山運掌”,古燈檠應手而滅。他這種掌力連運了兩式,
已令在場三人瞠目變色。
白髮王秦勉雖然是身形移動,可是腳下步法都極為準確,翻身換掌,離燈座的距離
絕不稍差分寸,掌風過處,非但火焰熄滅,就連燈芯上的餘燼,也隨著掌風飛去,可是
如此大力的掌風,那燈檠卻是紋絲不動。
白髮王秦勉用到了“流螢飛蕩”一招,身形換了一面,飛快地轉了個圈,一連劈出
“雁翼舒展”、“挽弓開隔”,又接連擊滅了兩盞燈檠。
白髮王秦勉掌功已經有六十年以上的純功夫,接連擊滅了四盞古燈檠,自知力尚有
余,劈空掌五尺運掌已足見功夫,而今日自己全是七尺遠的距離運掌,自認足以壓倒武
林,傲視江湖。
只剩了靠在最前的一盞古燈檠了。白髮王秦勉猛然左橫右虎口,一連前進了三步,
已欺近了這最後一盞古燈檠,不料他猛然一個鷂子翻身,卻往回一縱,落腳處已退出了
六尺許,離著那燈檠足有九尺遠。他雲鞋往後一滑,身軀陡轉,雙掌已合在了一處,身
軀往下半塌著,面向著古燈檠,成“童子拜佛”式,猛然雙掌齊發,遠遠向著那盞古燈
檠擊去,掌力往外一推,那燈焰被這種掌力擊得往外一吐,在搖搖欲滅的當兒,突然由
敞門之外的大槐樹上吹來一股勁風,那燈已眼看熄滅,卻被這陣窗外突來的勁風,硬給
擋了回來,那燈焰只搖了搖,竟是未滅。
這麼一來,白髮王秦勉不由驚慌失措,又慚又愧。只以為自己因多後退了一步,掌
力竟是不夠,自取其辱,剎那之間面紅過頂。他哪時裡會想到竟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
侵到了臥眉莊內。白髮王秦勉看了石繼志一眼,因為他所施展的劈空掌力,全用最上乘
的打法,最後這一掌雖未把燈焰擊滅,也還不能算自己已栽在人家之手。因此他左腳上
前一步,雙掌往外一展,倏地往裡一合,掌心向外,用排山運掌的第四式,第二次向外
推出去。這次他近了一步,距離那古燈檠只有八尺,並且是用足十分掌力,自信定能將
燈焰擊滅。
就在白髮王秦勉這一掌方一推出,石繼志因背向窗口,臉朝廳內,突然覺得背後一
股疾風由肩上方穿過,不偏不倚,又與白髮王秦勉的掌力迎了個正著。
石繼志不由一驚,猛一回頭,卻見就在這大廳簷下的一棵松樹樹帽內,似有一人向
著自己微一擺手,身形竟怪鳥似地由那棵松樹上竄了起來,隱於一叢假山亂石之中。石
繼志大吃一驚,蓋匆忙之間,自己竟未看出此人是誰,只是可斷定是一少女,心中不由
大感疑惑不解。可是窗外少女的舉動,除自己之外,那沙、郝二老竟是絲毫沒有察覺。
白髮王秦勉雖是凌厲的一掌劈出,因有室外那少女劈出的掌風一反擊,故此燈焰依
然是聳了聳,卻未熄滅。這一來這位天山三老的首領立刻覺出事情有異,就在這一掌方
劈出,他已猛竄到了窗前,向外喝了聲:“什麼人?”
可是窗外沒有任何蹤影。白髮王秦勉立刻感到一陣羞愧,他雖然敢斷定必是有人暗
中搗鬼,可是既沒發現人影,自己這臉可丟不起。
憤怒之餘,白髮三秦勉中氣往下一沉,氣納丹田,再提中元之氣從丹田翻起,貫於
肩臂,停於掌心,身形雖離著那古燈檠足有一丈,可是白髮王安心是要一洗前恥,就見
他左掌往外一圈,右掌從左掌中往裡一提,這次他在憤怒之中竟展出了一式武林中最重
的掌力“橫斷紫金門”。
就聽他吐氣開聲地“嘿”了一聲,掌力隨著猛然推出,這種丹田真力一出掌,可內
真令人咋舌了。就聽當空“呼”的一聲疾嘯,那燈焰竟連著油的燈捻,全被他這種掌力
硬給震了出來,“叭”的一聲跳出燈檠,直飛出了丈許,落於地上,火光頓熄。
石繼志在一旁看得暗自驚心,暗忖:“好厲害的掌力!只是方纔那少女不知是誰?
白髮王秦勉掌震古燈檠後,已證明他掌力之雄;方纔距離更近,居然燈光不滅,可
見是有人從中干擾。他嘿嘿一陣冷笑,對石繼志道:“石繼志,老夫已獻過丑了,該你
的了。不過我倒希望見一見那位暗中以小人手法折辱我秦勉的朋友……石繼志,你可知
道此人是誰麼?何妨請出一見?”
石繼志不由一怔道:“老前輩掌力駭人,弟子萬萬不敵,只是弟子實不知暗中出手
的朋友是誰!”
白髮王秦勉向窗外瞟了一眼,微微一笑道:“既如此,倒是老夫多疑了……石繼志,
你就把你那驚人的掌力施出一看吧!”
石繼志眼見白髮王秦勉的掌力,自知不及,不由向著白髮王秦勉一抱拳道:“老前
輩武功精湛,掌法高明,依弟子看,弟子此陣自認服輸,否則效邯鄲學步未免貽笑大方
了!”
白髮王秦勉哈哈一笑道:“上官先生高足自有奇技,石繼志,你就不要過於謙虛,
快快一試身手吧!”
石繼志聞言自知無法推卻,但轉念一想,師門五行真力自己雖沒練到十分火候,可
也不見得就差到哪裡,想著雙手抱拳道:“既如此,弟子遵命,尚乞三位老前輩指教!”
值司弟子已把燈重新燃起,那根落出燈盤之外的捻子,也重新揀回燃好。石繼志話
既畢,掌隨身變,身形往下一矮,施出五行乾元掌,要用心肝脾肺腎五種內力,力震古
燈檠。
這種功夫果然與眾不同,就見他身子直竄出六七尺,往第一盞燈前一落,可是並沒
發出掌力,依然是矮著身影,猝然一個猛旋,雙掌齊沉胸前,全是手心向下,離著那燈
尚有六尺,就見他左手指尖向上一挑,一擺掌心,左掌之力發出,燈焰小搖,卻是似斷
未斷。他右掌隨著向外一推,如封似閉,力發丹田,這一掌打出,那燈光向西平吐而滅。
可是他身子並不停留,一個“王猛翻身式”,腳下步法一換,往前趕了兩步,雙掌
後轉,左掌在右肋下帶過,仍是一招二式,半側著身子把兩掌側推了出去。這一式名叫
“雙雲睡”,這一種掌力打出,力分先後,仍然是左掌把燈焰震得搖晃,右掌掌風過處,
把燈焰全部震熄。
他這種掌法一打出,天山三老不由相互對視了一眼,心中暗暗讚歎這少年掌法不凡。
石繼志掌震二燈之後,藉著甩掌之力,身隨掌轉,一式“鳳凰旋窩”已撲向了東南,
身形快得出奇,乍然一停,雙掌“鐵鎖橫舟”掌力微送,東南這盞古燈燈芯紛飛,火星
子竟飛吐出去二三尺遠,驟然熄滅。
這種“五行真力”一施出,天山三老不由得個個瞠目結舌,雖然若論掌力,石繼志
不是他三人中任何一個的對手,可石繼志這種掌式一拉開,掌氣一吞吐,行家眼裡一看,
就知是練掌者之至上境界,所差者僅三分火候,若假以時日,真是不可限量。所以三人
不由相視而驚,一時啞口無語。
石繼志以連環繞步法一連用掌力擊滅了四盞燈,所剩者也只是這最後一盞了。
就見他向上一長身。眸子內神光四溢,身形已以“凍蚤跳敲”之式,猝然向空中彈
起四尺許,在空中他疾喝一聲“滅!”猛然推出雙掌,這一手是“八卦遊絲掌”中的第
八路,內力主腎,力出命門,雙掌齊發,掌力送出去,就見七尺外那盞古燈檠應手而滅,
燈油飛濺,差一點竟濺上了白髮王秦勉的衣服。
白髮王秦勉兩彎壽眉一展道:“好掌力!石繼志,我要問你,你這五行真力學了幾
年了?”
石繼志已翻身至三者近前,正躬身行禮,聞言不由臉一紅道:“弟子方練了五年,
掌力不到處,尚請前輩不吝指正才好!”
白髮王秦勉臉上一變色,點了點頭道:“奇哉!五年竟有如此成就,真是不可思議
了。石繼志,老夫三人都深愛著你這身武功,武功一道,絕無止境,尚盼你好自為之!”
石繼志忙躬身恭領教誨,心中暗想:“好啦!武功比過了,我也該被關起來了!”
白髮王秦勉向鐵扇老人及金笛生私語道:“二位賢弟,你二人意見,這石繼志如何
處置呢?依我看,不如就請他和那少女同去算了……”
金笛生郝雲鶴微微一笑道:“大哥之意本與小弟之意相合,要說此子實在可愛,只
是……現在卻不能放他呢!”
白髮王秦勉一怔道:“那是為何?”
金笛生看了石繼志一眼,把頭湊近了一些,小聲道:“大哥忘了麼?方纔大哥掌震
古燈檠之時,不是有人暗裡為敵麼!此人竟敢混入我臥眉莊內,可見武功不凡,依我之
見,不妨暫時不放這石繼志,一方面以他為餌誘那暗中之人出來,再方面可派人照會那
上官先生一聲,一待上官先生親來,我兄弟即可賣他一個交情,把他們放了,你看這意
見如何?”白髮王秦勉不由喜得連連點頭道好。
石繼志在一旁冷眼旁觀天山三老竊竊私語,目光不時瞟向自己,也不知他們說些什
麼,是不是還要難為自己,心中好不憂慮。正在疑念之間,金笛生郝雲鶴已趨前笑道:
“石繼志,你可知你此行犯了三大罪狀麼?”
石繼志不由一怔,金笛生郝雲鶴仍然微笑道:“你不必驚奇,待我說出來你就知道
了!第一,你打傷我二哥掌門大弟子,將他傷成殘廢,此罪之一!”
鐵扇老人沙夢斗,兀自氣得哼了一聲,金笛生郝雲鶴才又接下道:“第二,你無故
私自入我三人禁室,竟將我三人苦心請來的瀟湘子放了!此其二!”石繼志噤若寒蟬地
低下了頭,金笛生郝雲鶴接著冷笑了一聲:“以上兩條罪狀,要在常人犯其一,我們又
何能饒他活命?你居然……這都不說了!”
他的聲音顯得有些激動地接道:“最令人切齒痛恨的是這第三……石繼志,你好大
的膽子!居然敢把我們苦心栽植的兩枚雪梨給偷摘了下來,斷送了我們數年愛護之心!
你……你好……”
天山三老面色本都已和善不少,此時竟又被這幾句話激得一個個面紅耳赤,虎目圓
瞪。可是金笛生郝雲鶴怒得快,平息也快,乍收怒容,仰天一陣大笑,聲震雲霄,突然
一收笑容道:“可是孩子,你別怕!”
石繼志不明其意,仍是眼睛瞬也不瞬地注視著這位郝老爺子,就見他笑哈哈地道:
“你這三大罪狀,都因為你的膽力、武力和謙虛的態度,我三人概不追究了!”
石繼志一聽,出乎意料之外,忙向三老彎腰行了一禮,口中道:“三位老前輩的大
量,令弟子深愧不已……”可是話尚未說完,那一旁的鐵扇老人卻笑道:“你先慢著向
我三人致謝,我三弟的話尚未說完呢!”
石繼志心中一怔,就見那金笛生郝雲鶴慢慢點了點頭道:“石繼志,你聽著,我三
人從未對任何一人這麼大量地容忍過,而你所犯之罪,這天山臥眉莊中大大小小几近四
百餘人幾乎無人不知,恐怕江湖道中之人,知道的也不少了……”
他接著微笑一下又道:“如我三人就如此毫無懲罰地把你放了,那我天山三老無疑
是自己把自己的招牌砸了,傳到江湖上,我兄弟尚有何面目見人?明白真相的,知道是
我三人網開一面;那不明真相的,豈不會說我三人是為你所制服,再不就是怕了你的師
尊……那時我三人又當如何?”
石繼志心想:“好厲害的金笛生,這一番大道理真個說得頭頭是道,倒要看看他們
最終如何處置我了!”想著仍然是一言不語。
那金笛生郝雲鶴頓了頓,這才接言道:“所以如今之計,嘿嘿……那也說不得了,
只有先委屈賢侄一下,就請你在我這臥眉莊中先住個十天半月的,等外面風聲平了,我
們再放你出去,還有與你同行少女也一並釋放。石繼志,你看這麼做可好麼?”
石繼志聞言不由低下了頭,心中暗自盤算道:“天山三老向來是言出必行,此舉雖
是暗有欺詐,可是想來也不會如何過火;要是不依從,恐怕定會將他們激怒了,那時自
己還是打他們不過,與其被制後依從,還不如乾脆大方漂亮一些,否財真是敬酒不吃吃
罰酒了!”想到這些,他略微皺了皺眉道:“弟子罪有應得,一切照辦就是!”
三者聞言都不由面帶喜色,白髮王秦勉含笑點了點頭道:“石繼志,你很識大體……
你放心,我兄弟決不會難為你,只待內外風聲一平,我們一定放你出去便了!”
說著又笑了笑道:“臥眉莊內仙景無邊,西側有‘賞心亭’一處,最是幽雅,此時
冰荷多已開放,你如住在那裡,當是再好不過了,每日飲酒賞花,定無人敢敗你清興,
你以為如何?”
石繼志彎腰道:“一切由前輩作主,弟子不敢多言!”
白髮王秦勉點了點頭,遂轉身率前而行,石繼志等跟隨其後。
四人一行步出演武廳,直繞碎石道而進,步上一條人工砌成的花石小路,左邊是一
片竹林,行列甚稀,雖是稀稀落落,可是枝葉繁茂,清風一起,綠葉婆娑,翠葉似雲,
遮了一地陰影,好美的景緻。
白髮王秦勉足下加快,石繼志不願被人小看,也急急跟上,四人各展踏雪無痕的無
上輕功,一剎那已撲出三四里之外。
眼看莊內房屋漸稀,可是花木滿園,小池釣台不時隱現,真令人大有目不暇接之感。
如此走了一程,白髮王秦勉忽然轉上一條極曲折的小道,三人隨後跟著,小道盡頭
為一月亮形的洞門,方一過門,就有縷清幽的荷香撲面而來。
石繼志不由精神一振,目光掃處,不由笑道:“好一片人間仙境!這‘賞心亭’有
如此景緻,真令人望而生歎了!”
只見這洞門之中到處飛籐玉泉,四面全是荷池,水清見底,而最奇的是水面上飄著
一種大紅的葉子,每片都大如面盆,由葉面正中挺生著一干雪莖,看來又白又勁,莖頭
上開著拳大的雪白冰荷,蕊長半尺,頂尖卻是血紅,把那莖幹壓得彎彎的,大有不勝負
荷之態。清風偶過,眾花齊舞,清香沁人心肺。
由月洞門有一條人工翠堤直通池中,四人步上翠堤,一路擦荷而過,石繼志目光望
處,並不見有任何房舍,僅有三處紅亭,心想:“難道要我住在亭子上不成?”
想著本疑已到了蓮池盡頭,卻不知身隨白髮王秦勉一轉,眼前美景豁然開朗,鼻端
又撲來一陣清香,竟又是一池綠荷,花色粉紅,翠堤曲折池上,宛如一條神龍曲展池內。
就在翠堤之頭,聳立著一所六面菱形的紅樓,一色的琉璃瓦,迎著湖光閃閃生輝。這紅
樓四周滿生著像是水籐一類的軟莖植物,盤行瓦面,莖上生有一種淺藍色的小花,乍看
起來,那紅樓像是籠罩於花園之下。
水面上這幢紅樓,直如奇石直立,宛如一座小峰,拔立在水面之上。那翠堤之端分
抄著那幢樓台,尚植有三五矮柏、古梅之屬。
白髮王秦勉回頭對著石繼志一笑道:“石繼志,你看這賞心亭尚好麼?”石繼志歎
道:“此乃仙境,人間何能得見……”天山三老不由相視而笑。
轉瞬之間已行抵這翠堤盡頭,細看那樓台門窗俱為楠木,雕鏤精絕,巧奪天工,房
共上下六間,四明兩暗,樓下四間通敞,門在偏右,錦簾垂地,軒窗洞起,甚是敞亮。
忽見門簾啟處,一垂髻少女移蓮步而出,見天山三者匆匆而來,似甚驚疑,忙躬身
行了一禮道:“小婢不知三位老爺子來此,有失遠迎,尚請勿責!”
白髮王秦勉擺手道:“不必多禮。晴梅,你是負責這賞心亭的值司麼?”
這少女躬身答道:“弟子正是!”
秦勉笑看了石繼志一眼道:“我有一位朋友要住在這裡,你可要好好侍候著!”說
著手朝石繼志指了一下。
那婢女忙上前行禮,口中道:“小婢晴梅給相公請安!”
石繼志忙道:“姑娘不必多禮,請起吧!”
相繼進入這賞心亭內,石繼志進內一看,只見石地如玉,光可鑒人,壁上懸有雙劍
一琴,另有一長條橫玉案,案上筆硯精雅,一小樓直通樓上。三者互相視了一眼,石繼
志正不解,就聽郝雲鶴道:“賢契同來的丹魯絲姑娘,我們並未難為她,現在她居於樓
上,賢契可居樓下,平日相處,彈琴賞花,想必也就不會覺得如何寂寞了!”
石繼志聞言心中一驚,暗忖:“這可糟了!怎麼把她跟自己弄在一塊……”想著不
由急得臉色一陣紅,忙回身道:“老前輩!”
不想話尚未完,天山三老卻已轉身而出,方一出門,就見三老中郝雲鶴手往石壁上
一揚,就聽隆隆一陣聲響,石繼志頓覺足下一頓,方要拔足躍起,慌忙中卻見頭上室頂
像要臨頭擊下之狀,一怔之間身已翻下,趕忙飄身站穩,一打量眼前情形,不由大吃一
驚。
原來環身四周竟是極為堅硬的青花崗石,呈條狀把自己困在室中,天光自隙空中射
入,鼻端猶可聞到陣陣花香,可是那石條每條寬有一尺,厚有數尺,一任石繼志內功驚
人,看了這些石條,自覺無能撞出,原來這就是那賞心亭之厲害。石繼志由石隙中向外
一看,滿目蓮荷,水面就與自己眼前相平,若水勢再高一寸,定會由百條空隙中流入。
石繼志看得好不驚心,暗恨天山三老,原來竟是這等人面獸心的傢伙,竟把自己誘
騙到這種地方來了,看來要是不待他們開啟,自己怕再也出不去了。
想到這裡,又聽白髮王秦勉哈哈大笑道:“石繼志,你乖乖地呆在裡面吧!每天有
人給你送吃的,想要什麼只管拉鈴,自有人會為你送到,只是若想出去,可要再等上幾
天了!”說罷哈哈大笑不已。
石繼志雖不見三老人影,可由語聲中聽出三者就在左近,忙撲到石欄邊叫道:“老
前輩!弟子何時可出?”
只聽那鐵扇老人宏聲答道:“那就看你師父上官先生來得遲早了……”說著話,聲
音漸漸遠了。石繼志又叫了幾聲,卻失去了回音,知道他三人已走遠了。
石繼志一時好不痛心,暗忖自己真是好笨,本已無事了,又自送上門,這一下可好,
丹魯絲也沒救出來,自己先被關在這種地方,真是呼天不應,呼地無聲,看來要想出去,
真是勢比登天了,即使是恩師前來,似此等隱秘之地,恐怕他也難找得到。
想著心中好不掃興,無可奈何長歎了一聲,反身來回在這室內走了一轉,倒只覺室
內溫度竟比上面高得多,處身其中非但不覺寒冷,反而溫暖異常。室內陳列雖甚簡單,
卻都不染纖塵,五丈見方的室內,陳設有一張玉床,床上放有精緻被褥,中間地下尚有
一個細草織就的蒲團,旁邊散放著幾張矮玉幾,欄外窗前一長方冰盆中,挺出數十箭水
仙。石繼志看著,心中不由稍釋憤怒,暗忖,想不到一處地室中竟有此雅致,真令人不
可思議了。
他強忍不安,往床上一倒,瞥見石欄前人影一閃,先前那小婢晴梅出現在欄前,皺
著一雙秀眉道:“相公,相公!”
石繼志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你還不開門放我出去,只管叫我做什麼!”
這小婢眨了眨眼,滿臉焦急地道:“這是三位老爺子的安置,連我也不知怎麼開,
何況小婢天膽也絕不敢那麼做呀!”
石繼志知她說的也是實話,氣得閉上雙目,耳中仍聽到那小婢道:“相公,你要不
要喝點水?我給你倒茶!”
石繼志心想氣都快要氣死了,哪還有心喝茶,正想說不要,忽然心中暗暗一動,暗
忖:她既能給自己端茶進來。那麼自己定可乘虛而出了。想著不由忙翻身坐起道:“好,
好!麻煩你倒一杯茶來吧!”
晴梅聞言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就跑。石繼志翻身下床,又在石室走了一圈,用手到
處敲了敲,只覺石質堅硬,思念之間,卻聽見那婢女聲音又起:“相公,茶來了。”
石繼志不由精神大振道:“在哪裡?”卻聽見外面晴梅一笑道:“相公只要把牆上
黑石推開就知道了。”
石繼志忙撲過一看,果然牆上有一方黑玉石面,不由依言往石上一推,滿想手推處
定有一門應手而開,卻聽吱吱一陣石響,眼前卻不見任何動靜,心正狐疑,卻聽見身後
格格一陣嬌笑道:“茶在那邊,相公你往那邊看啊!”
石繼志像被澆了一頭冷水似的,心中大失所望,暗叫道:“我的天!原來是這樣一
個門!”見那丫環從一小洞用個推盤兒推進了白瓷杯盤,石繼志氣得搖了搖頭,只得把
那瓷杯接過,晴梅尚自含笑問道:“相公,還要什麼?”
石繼志搖頭道:“得,請吧!我什麼也不要!”他又往床上一倒,心中愈想愈氣,
一時火起,向外猛推出了一掌,震得石壁細石紛飛,落了一身一臉,還得自己擦淨。
一個人生了一陣子氣,暗想光生氣也不是辦法,氣死更划不來,還是得另想個辦法
才好,誰知正在焦慮之時,卻聽見隔石有一細音道:“隔壁的朋友!你貴性?”
石繼志這才知道原來隔壁還有人呢,不由吃了一驚道:“我姓石,朋友你貴姓?”
卻聽見那人喜得叫了一聲:“石大哥,果然是你!怎麼,你也被關在裡面了?”
石繼志一驚,這才聽出隔室之人竟是沙漠紅丹魯絲,不由一陣歡喜道:“是丹魯絲
姑娘麼?原來你在這裡!”
果聽到隔室的丹魯絲興奮地道:“我被天山三老誘騙至此,想不到室中竟有機關,
已被關了一天了……”
石繼志不由歎了口氣道:“唉,別提了!我還不是一樣!看樣子我們是出不去了,
真想不到天山三者竟會如此卑鄙!”
沙漠紅丹魯絲似興奮已極道:“石大哥……我真想看你……”
石繼志歎了口氣,心想命還不一定保得住呢,你居然還會想到這些,這女孩真是癡
情得可以了……嘴中含糊地應著,心中即想到這沙漠紅丹魯絲萬一有個好歹,那可完全
是自己害了她了,不由道:“姑娘,我真是對不起你……唉!不叫你來,你偏要來,你
看,這一下可好,萬一有什麼好歹,我真是百死莫贖了!”
此言一出,那沙漠紅丹魯絲竟嚶嚶哭了起來,石繼志雖在隔壁,卻聽得清清楚楚,
那女孩的哭聲就像黃鶯的哀鳴,那麼幽嚥,又似流泉,一聲聲都刺痛了石繼志的心。
他不由長歎了口氣道:“姑娘,你也別哭了!總之,姑娘為我而來,生死一切都由
我負責,只要我能出去,一定救你出去就是!”
丹魯絲哭聲中止,卻哼了聲道:“我不是怕死才哭啊……”
石繼志一怔道:“那你怕什麼呢?”
沙漠紅丹魯絲半天才道:“人家是想你,偏偏又隔著牆看不見,有多氣人!”
石繼志聞言紅著臉搖了搖頭,心想:“原來為這個也哭,這女孩真是……”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十面埋伏】
石繼志正想出言安慰她幾句,卻聽見由石欄口傳出一聲清晰的冷笑之聲道:“真不
要臉!”
石繼志不由一驚,忙撲近石欄向外一看,只見滿地香荷隨風搖擺,哪有任何人的蹤
影,不由心中暗暗奇怪,又覺得那語音彷彿甚為熟悉,只是一時卻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心中好不惘然。
經過突然一鬧,沙漠紅丹魯絲的哭聲也不由中止,隔著牆尚自抽泣道:“石大哥,
是誰?”
石繼志苦笑了一聲道:“我也不知道!”
丹魯絲尚又問道:“她罵誰不要臉?”
石繼志心想:“除了你還有誰?”但是他怎好意思如此說,只好裝糊塗道:“我也
不知道她罵誰,反正別管她就是了!”
沙漠紅丹魯絲頓了頓道:“哼!我不要臉?這一定又是那個關小晴,我一聽聲音就
知道!”
石繼志聞言心中一動,仔細一想,這聲音果然有點像她,只是她又如何會到這裡呢?
不由歎了口氣道:“姑娘別亂猜,怎麼可能是她,她不是早就走了麼?”
丹魯絲哼了一聲道:“走了還不是一樣會回來?我猜一定是她!”
石繼志急道:“怎麼可能呢?要是她,早就把我救出去了!”
丹魯絲聞言一想也對,要真是關小晴,就算不救自己,也該救石大哥呀!想著心中
雖不大是味兒,但又能如何呢!只好擦乾了眼淚,又問道:“我聽說你已經走了,怎麼
又回來了呢?”
石繼志歎道:“是呀!我本來都走了,可是後來一想你還在這裡,我怎麼好意思把
你一個人撇在這裡不管?所以回來想接你一塊走,誰知卻上了這三個老傢伙的當,給關
在這裡,看起來只有等我師父來救,才能出去了!”
丹魯絲一聽,心中不由大為欣慰,方纔那滿腔的愁怨一掃而光,含笑道:“真的呀!
你還會想到我,可真難得……有你這句話,就是關一輩子也值得了!”
石繼志一聽就知她又錯會了意,不由忙道:“你……你可不要誤會……我可……”
丹魯絲接道:“我呀!我現在一點也不難受了,他愛關多久就關多久,反正有你陪
著,每天說說話,有多好呢!”
石繼志皺了皺眉,把到口的話又忍住了,心想自己大概是命中注定的,專門跟一些
女孩打交道,這可怎麼好,一個還沒完,又接著一個。
他忽然又想起峨嵋山上那個老和尚所說的幾句話,言明自己一生情孽太多,並有
“遇晴則止”四字,莫非這“晴”字是指的小晴麼?這麼一想,不由令他打了一個冷戰。
這兩個月以來,日日與小晴相處,雖說自己立心純潔,總怕辜負了友雪與司徒雲珠,
可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在不知不覺之間,二人已種下了情絲。莫小晴對繼志固然早
已生情,這倒不必說,可是石繼志又何嘗真的沒對她產生一些感情呢!
如今他一想到“遇晴則止”,心中不由一陣栗然,不再答話,只是在暗暗想:“若
是方纔說話的那人真是小晴,又怎麼辦呢?”
丹魯絲在隔室半天沒聽見石繼志回話,不由叫了聲:“石哥哥!”
石繼志這才驚覺地答應了一聲,不想聲才出口,又聽得那石欄外清清楚楚的一聲冷
笑,接著是冷冰冰的語氣道:“‘石哥哥’!真不害臊,你才認識他幾天呀?哈!”
這一次連石繼志也聽得清清楚楚,忙撲向石欄之口向外一看,依然是無絲毫蹤影。
可把沙漠紅丹魯絲氣壞了,一陣害羞,臊得個玉面通紅,不由嬌叱一聲:“你是誰?有
本事出來,看看姑娘是否就怕了你!”
這句話方說完,由石欄之外傳出一聲清晰的冷笑之聲,卻不聞回話。方纔那一句話,
卻是那姑娘有意變了音腔說的,所以聽起來,二人反倒不知是誰說的了。
經此一來,二人都不再言語,沉默了半天,石繼志倚身欄下,心忖:“只要你一現
身,看你如何再能逃開我的眼底。”
可是一直等了半天,那女孩非但沒有現身,居然連話也沒說一句,石繼志猜她這一
次是走遠了,向隔壁叫了一聲:“姑娘!”
丹魯絲卻氣得發抖地道:“算了吧!我一說話,那賤人又要打趣我,我倒要看看她
說不說話!”
石繼志聞言不由搖了搖頭,心想:“這可好,這也是一個硬點子,一點虧也不肯吃,
和關小晴、司徒雲珠都是一樣的,以後可有好戲看了!”
他不再說話,心中只是在暗暗地想,自己已一錯再錯,有了一個程友雪,又結識了
一個司徒雲珠,這已是一件難辦的事了,卻不料又認識了一個關小晴,雖是自己立心純
正,決不再生情愫,可是已足令自己感到十分困擾了。卻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至,半
路又出來了一個沙漠紅丹魯絲,竟是死隨了自己不休,這可怎麼是好!想著他不由咬了
一下牙,心想:“反正不管如何,我寧可做一個負心人,也決不再接受小晴和丹魯絲的
愛了……”
自古英雄好漢難過情關,更何況石繼志本來就是極為多情的人,他心中有了此項決
定後,那股無名傷感,一直迴旋在他內心,久久不能釋懷。
午後的陽光,無力地照射著窗外的綠地,反射出百枝金箭,一一由石欄縫中反射而
入,懶洋洋地照著這兩個不幸的人。
石繼志午睡方醒,睜開眼一看,卻不知何時那石壁上洞口又開,有一個頗為講究的
大紅食盒放在那裡。石繼志忙跑過去將那食盒拿過來打開一看,內中竟是一碗白雞香菇
面,還有一小盤新炸的春捲。
石繼志不由暗忖:“那晴梅不知何時又來過了,自己竟是沉睡至此。”也不再客氣,
將盒中食物吃個乾淨,又放在壁洞之內,看看天色又快到了傍晚時候,正不知如何來消
磨這室內時光,卻聽見隔室的丹魯絲叫道:“石大哥!”
石繼志應一聲,沙漠紅歎了口氣道:“我們總要想個辦法,要不然在此關一輩子也
出不去!”
石繼志苦笑了笑道:“姑娘,你就靜一下心吧!急也不是辦法,這石室建築得太堅,
要出去可不是容易的事!反正我想,總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沙漠紅丹魯絲哼了一聲道:“要是那丫頭來救,我情願關一輩子也不出去!不過……
她才不會救我呢!”
石繼志頓了頓道:“不管是誰來救,反正只要我能出去,一定救你便是了!”丹魯
絲這才開心,一時反倒愁懷盡釋,二人在室內竟談了起來。
也不知哪來這麼多話,二人竟是談個沒完,由目前境況談到了師門,又談到了各門
各路的武功。由這些對話之中,石繼志頗為驚訝,這沙漠紅丹魯絲雖是處身沙漠,卻對
於中原各門絕功簡直無所不精,談鋒之健,見解之精,俱令石繼志驚異不已,暗忖:
“如今的女孩可都不簡單了。”
又想他自己所認識的幾個少女,哪一個不是有一身奇功,差一點的高手恐都不是她
們對手,由是可想見武林中盡多能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有此一念,不由又加強了石繼志向上的決心,使他日後成為武林中百年僅有的一位
奇人,這是後話。
二人這一談,一直談到了黃昏,直到那丫鬟晴梅又送飯來,二人才相繼住口。
晚餐依然是由那洞口內用推盤推進來的,晴梅只露出一個頭,笑瞇瞇地看著石繼志。
石繼志問她什麼,她總是笑,要不就是搖搖頭說不知道。石繼志知道問也是白問,賭氣
不問了。
飯後天就黑了,隱隱聽見石欄外蓮湖一陣水響,石繼志忙撲向欄口,卻見穿過荷層
劃進來一葉小舟,舟頭站著一身材高大的紅衣老人。
待舟行近,始看清那老人竟是天山三老中鐵扇老人沙夢斗。這老人想是有意賣弄身
手,在小船頭筆直地挺立著,可是一雙大袖卻憑空向後連連揮動著,雙袖所擊出的風力,
直把半池蓮荷搖了個刷刷直響,那小舟無人搖槳,卻快如箭矢似地,直往石繼志和丹魯
絲關處石欄飛馳而來。
一霎時已行抵盡頭,老人大袖一前一後一陣疾拂,那小船竟在水面上滴溜溜打了個
轉兒,橫著停在了石室之口。
就聽他宏亮的大嗓門,哈哈一陣大笑,一對精光四射的眸子朝隔室的二人看了一陣,
宏聲道:“你們二位怎麼樣,還好吧?”
丹魯絲賭氣沒理他,石繼志卻微微一笑,冷冷地道:“多謝老前輩將弟子誘至此處,
這地方實在很好,前輩有何見教?”
鐵扇老人沙夢斗一豎雙眉,呼了一聲道:“那麼好得很,你們就在裡面多住幾天
吧!”說罷又是一陣大笑,雙袖一陣舞動,那小船已打了個轉兒,掉過頭來,只見他向
後連連揮動著一雙大袖,那小舟一如方纔,其快似箭地又往原處駛回。
石繼志冷笑一聲,不再發話,沙漠紅也賭氣道:“關就關,誰還怕你這糟老頭子不
成?最氣人的是沙念慈也不來,要不然總能想個辦法出去呀!”
石繼志無意之間,眼角掃處,卻發現一個小紙卷兒嵌在石欄的縫中,不由咦了一聲,
忙走到那石欄前,將那小紙卷兒抽出,打開一看,竟是寫滿了字的一張小條兒。石繼志
不由心中一動,忙走近幾前,就著燈光向那小紙條兒上一看,不由大喜,只見紙條上一
筆娟秀小字寫著:“今夜三更,我來救你,請勿驚!”字體甚是勁秀,只是並無上下款。
沙漠紅丹魯絲聽得石繼志咦了上聲,不由奇道:“有什麼事?”
石繼志不由笑道:“這就好了,這就好了……”
沙漠紅追問道:“到底什麼事嘛,‘這就好了這就好了’的!”
石繼志笑道:“我發現了個小紙條,上面寫著是有人要在今夜三更來救我們,這不
是好了麼?”
沙漠紅丹魯絲聞聲也不由大喜,尖聲叫道:“真的呀?是誰寫的?”
石繼志不由皺了皺眉道:“小聲一點!”遂伏近壁邊小聲道:“我也不知是誰,反
正有這麼回事就是了,那紙條上也沒寫名字!”
沙漠紅丹魯絲忽然又哼了一聲道:“一定是那關小晴!”
石繼志歎道:“唉!人家也沒寫名字,你怎麼知道是她?”
丹魯絲這才回嗔為喜道:“這還差不多,要是她,我情願關在裡面,也不希望讓她
把我救出去!”
石繼志聽後,心想女孩子真是小心眼兒,當時只顧心中高興,卻也沒再說話。
沙漠紅丹魯絲又似想起一事,追問道:“你看看那字,是男人寫的,還是女人寫
的?”
石繼志不由臉微紅地道:“字倒像是一個女的寫的。”
沙漠紅不由哼了一聲,還歎了一口氣道:“得了,還說什麼,一定是她,沒有錯!”
石繼志不由皺眉道:“是誰呀?”
沙漠紅道:“還有誰?還不是你那晴妹妹……哼!她倒來得挺是時候,趁著你在難
中,把你救出去……哼!哼!哼啊!”
石繼志被最後那一串的哼逗得差一點笑了出來,心想這是什麼話嘛?當時帶笑道:
“你又為什麼這麼恨她呢?就算是她,只要能把我們救出去,對你不是也挺好麼?”
沙漠紅冷笑了一聲道:“我也沒惹她,她為什麼開口就罵人?等我出去以後,倒要
踉她比比,看看到底是誰厲害!”
石繼志知道愈說愈厲害,只得歎了一口氣不再說話,此時反倒希望最好救自己的這
人,不是那關小晴,而是另外一人了,否則二女見面,要真打起來,那才是真糟呢!
既知三更時分有人來救,石繼志不由略微放寬了心,把身上略為整理了一下,重新
又把寶劍背好,一切就緒,又關照丹魯絲照樣做了,這才在床上閉目養神。
二人在床上直等更樓上敲了三響,已是午夜時光了,可是卻不見那人前來。尤其是
沙漠紅丹魯絲,在床上都快睡著了,石繼志心中也自奇怪。
差不多又有一個時辰,石繼志在盤膝運功之時,卻聽見一陣輕微的水響之聲。這一
來,他不由精神大振,忙下了床,撲近那石欄處向外一看,果見一僅可容二人的小舟,
在高約及人的荷叢中擦莖而過。那小舟穿行水面荷莖,極為輕微,如非細心去聽,定不
易聽出,而且舟身奇小,藏在荷叢之中,已被那大如蒲扇的荷葉掩遮得絲毫不顯。
石繼志在石欄縫中注視了半天,才見那小舟駛近自己這邊,再一注目,原來在那舟
尾上伏著一人,一身黑衣,身材婀娜,一望就知是個少女。
這少女臉朝下,只是用一雙纖纖玉手在水面上點劃著,直到這小舟已行至石欄之前,
方始定住。只見舟上少女微微一抬頭,皓月之下,秀髮垂肩,蛾眉雙飛,果然竟是那關
小晴。石繼志不由喜得叫了聲:“晴妹!”
小晴用手在唇上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又用手指了指樓上,似說樓上有人,不要驚
動了他們的樣子。
石繼志會意地點了點道,遂見她抬頭看了看樓上,把頭伏近石欄小聲道:“我要到
樓上去,太危險了,因為那機關聲音太大,要是驚動了三老可不是玩的!”
石繼志忙問道:“那怎麼辦呢?”莫小晴微微笑了笑,石繼志發現她那雙眸子似含
著無比的深情,瞬也不瞬地注視著自己,不由臉紅了一下。
莫小晴才嫣然一笑,點了點頭道:“我有辦法。”說著只見她由囊中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隻彷彿一根核桃粗細的石杆兒。她一面小聲道:“這是開這石欄的橫鈕兒,你先
走開一點!”
石繼志忙依言旁移了一些,莫小晴又顧視了四外一下,這才向上一聳身,石繼志就
見她活像一條大壁虎似的,把全身都貼在了那石欄之上,微聞得絲絲一陣細音,已猱身
上了七八尺。遂見她把口中所銜的那石杆兒用手拿下,往一石孔中一插,微微向下一按,
就聽“咯崩”一聲,石繼志就見那齊著地面的大石門,果然在“吱吱”一片細聲裡錯開
了尺許一道石縫。
石繼志不由大喜,忙一閃身,已用“凌空幻步”的身形,只一晃,已經悄悄地立在
了那小舟之上。遂聽那石門又是“喀喀”一陣細響,竟如原狀合上了,莫小晴身形就像
是一片落葉似地,輕飄飄已落在了石繼志身旁。
她身一上舟,先向石繼志笑了笑,這才比著手勢,小聲說道:“快走!快!還有好
一大段路呢!”說著效前狀把身形又欲向下伏去。石繼志不由一怔道:“還有丹魯絲姑
娘呢?”
莫小晴聞言蛾眉微挑道:“誰管她!我們快走吧!”
說著又把身子俯了下去。石繼志不由大急,忙道:“那怎麼行……怎麼……”
莫小晴忽然轉過了臉,滿面幽怨地道:“石哥哥,時間來不及了,我們走吧!”
石繼志不由冷然搖了搖頭道:“那怎麼行?怎麼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莫小晴忽然歎了口氣,秀目朝著石繼志轉了轉,用發抖的聲音道:“要救你去救,
我不去!”說著身子背了過去,玉手輕抬,石繼志可猜知,她是在擦眼淚。
石繼志不由歎了口氣道:“姑娘,那機鈕呢?”
莫小晴揹著身子把那石杆兒遞過去,石繼志接過後不敢再遲疑,雙臂一抖,活像一
只凌霄大雁,已伏身在那石欄之上,輕攀鋼爪,刷刷幾聲,已爬近丹魯絲所囚身的石欄
之前。由石縫中向室內一看,敢情裡面還亮著燈呢,再一看那沙漠紅丹魯絲,已面朝下
趴在床上,石繼志不由著急地低喚了聲:“姑娘!快起來!”
丹魯絲只回頭看了看,紅著眼圈搖了搖頭道:“石大哥,你走吧!我不走!”
石繼志不由大急道:“哎呀!這是什麼時候了嘛!還不走!”
沙漠紅由床上下來,臉上還流著淚,原來方纔莫小晴救石繼志時一動一言,她早已
聽了個清楚,自然是心中難過十分。她用手擦了一下淚道:“石大哥!你有這份心救我,
我會感激你一輩子;可是這一次我不走!我倒要看看,她不救我,我能不能走得了……”
說著聲音都抖了。
石繼志不由大急,忙把那石杆兒照樣插向石孔中,只聞喀喀一陣細響,果然那石欄
大門錯開了尺許。石繼志忙閃身而入,進內又勸了好一陣,這才硬拉著她出去了。
隱聽見水面莫小晴的聲音道:“她不走就算了嘛,還緊拉個什麼勁兒!”
這一來,那沙漠紅丹魯絲才平息的怒火,不由陡然大盛,只見她杏目一睜,道了聲:
“你!”
石繼志只急得兩邊作揖:“我的好姑娘,二位都請看在小弟的份上算了吧!這地方
可不是吵架的地方!”
沙漠紅丹魯絲氣得玉面通紅,嬌聲道:“你看她嘛!我可一句話也沒說……還以為
我怕她呢!要不是看著石哥哥的面子……哼!”說著還斜瞟了莫小晴一眼。
莫小晴雙手抱臂,眼看著天,微微搖晃著身子,也是斜睨著丹魯絲道:“還說呢!
我又怕過誰來?”
丹魯絲一甩頭道:“你要怎麼樣?”
莫小晴猛一轉身道:“揍你!”
石繼志不由急得叱了聲:“你們……”想是自覺聲音太大了,不由突然中止,只急
得星目中幾乎快流下了淚。
二女一見,這才各自壓下急怒,一齊低下了頭,石繼志這才抖聲道:“現在是什麼
時候……你們還吵……不如我還是關回去好些!”說著竟真要向那石欄上縱身攀去。不
想身方一動,他兩隻手各被二女捉住了,左面是莫小晴,右面是丹魯絲,二女一對臉兒,
都不由臊了個大紅臉,不由得又各自鬆開了手,轉過身子去。
石繼志見狀不由歎了口氣,只見他雙掌微微向後推著,這時小舟已直向荷叢中穿進。
只是這葉小舟極小,長僅不過五尺,寬也不過二尺,兩個人在上面已夠勉強的了,更何
況三個人。
所幸三人全有一身極上的輕身功夫,立在舟上,小舟只微微向下沉了半寸許。
莫小晴將身形伏下,一面道:“還是我劃出去吧,我知道路!”
沙漠紅丹魯絲也把身形伏下,三人一時無語。這小舟在蓮荷之中左轉右彎,疾快無
比,一霎時,已劃出了這池面,來至那冰荷池上。
石繼志心中不由一驚,因為那冰荷是生在水面上的一種荷類,荷葉又稀,小舟一行
其上,毫無遮掩,無異於普通水面行舟,舟身畢露。三人全是把身子緊貼著船面,要依
石繼志,恨不能以一葦渡江的輕功絕技,點著這水面荷葉上岸,可是二女卻無此極上輕
功。
一瞬間小舟已離岸不過五六丈遠近了,石繼志率先一抖二臂,以“一鶴衝天”的絕
技拔空而起落在岸邊,三人身才站穩,卻聽見陰沉沉的一聲冷笑道:“怎麼到這個時候
才來?我們等了半天啦!”
三人不由大吃一驚,忙向發聲處一看,都不由嚇得一陣心寒,暗忖這下可完了。原
來三人目光望處,就在樹蔭之下有一所涼亭,亭內石凳之上,坐著三人,正是天山三老,
白髮王秦勉、鐵肩老人沙夢斗、金笛生郝雲鶴,三老一個不少。
發話者正是那白髮王秦勉,他單手輕撫著頷下銀鬚,一面由那涼亭中徐徐步出,鐵
扇老人沙夢斗和金笛生郝雲鶴,也滿面秋霜地由事中隨後走下。石繼志見狀,不由暗暗
地叫苦。
那莫小晴和丹魯絲陡一見狀,都不由大吃了一驚,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天山三老已
徐徐走出涼亭,呈三面向三人圍攏過去,目光中均閃著灼灼神光。丹魯絲和莫小晴一時
都失去了主意,莫小晴還叫了聲:“石哥哥,我們跑!”
石繼志不由微搖了搖頭,他知道,在天山三老面前,哪還能跑得了,只能徒自取辱。
鐵扇老人沙夢斗哧哧一笑道:“跑?”說著話目光卻向那莫小晴盯視過去,面上竟
湧出一層怕人的顏色。
三人已退向池邊,不能再退了,三老也呈三面各自把身形定住。白髮王秦勉上前一
步,他先不朝石繼志說話,而把目光轉向莫小晴,陰冷冷地道:“姑娘!你姓什麼?”
莫小晴一挺胸道:“我叫關小晴!”石繼志聞言不由大吃一驚,蓋因天山三老在武
林中一向輩份極尊,任何人也要對他三人禮讓三分,想不到關小晴一介後輩,居然竟敢
對他們如此說話。就是自己,內心雖恨三老萬分,可是表面上尚且不敢帶出顏色,這小
晴卻太膽大了。
石繼志只怕她吃了虧,忙在一旁沉聲道:“小晴不得無禮!這是天山三老中的白髮
王秦勉老前輩!”說著率先向著三老一躬身道:“弟子石繼志向三位老人家問安!”
沙漠紅丹魯絲也彎腰叫了聲:“三位爺爺好!”因為她本和那沙念慈至交,臥眉莊
也是常來之地,素日皆是稱三老為爺爺,此時自不便改口。
可是那莫小晴,生具一副不肯低頭的強性子,因恨三老把石繼志關在地牢,早已滿
肚子怨恨無處發了。現在再叫她向天山三者見禮,那豈不是做夢。聞得石繼志之言,滿
面青霜地看了天山三老二眼,移目荷池,滿臉不屑之色。
白髮王秦勉見狀呵呵一陣大笑,點了點頭道:“好個刁蠻無知的女娃娃!你有多大
能耐,居然敢擅入我臥眉莊,如入無人之境,你也太輕視我們三個老頭子了……”說到
後來,滿頭白髮竟根根倒豎了起來,厲聲喝問道:“你師父是誰?”
莫小晴本想說出自己父親的名字,因莫小蒼和天山三老還有一段情,只是突然想到
石繼志就在身旁,萬一道出自己父親名字後,怕他就先饒不過自己,只得硬著頭皮漫不
經心地道:“我沒有師父……”
其實她這話倒不是假話,她這一身武功,全是父親一指魔莫小蒼所傳授的,可是白
發王秦勉聽在耳中,卻認為她是有意奚落,頓時無名火起,嘿嘿一陣冷笑道:“好!女
娃娃,算你有膽子,這麼說昨天我同石繼志在比武時,暗以掌勁敵我掌風的,不用說也
是你了?”
莫小晴不由臉一紅,聞言後點了點頭道:“你堂堂一個武林前輩,卻如此欺侮一個
後輩,姑娘我看不慣才下手的!”
此言一出,白髮王秦勉臉不由一陣大熱,只見他右掌方要舉起,卻聽見那沙夢斗暴
喝一聲:“住口!”
石繼志三人都不由嚇了一跳,遂見這沙夢斗用手一指莫小晴道:“你是什麼人,居
然敢對我們三人如此說話?今天要是不給你一個厲害,諒你不知我天山三老何許人也!”
莫小晴雙手叉腰,微微冷笑道:“你們要怎麼便怎麼,反正我也不會就怕了你們!”
此話方一出口,沙夢斗已霍地推出一掌,莫小晴方運雙掌欲以“排山掌力”敵上,
卻不料斜刺裡石繼志已先劈出一掌,迎上那沙夢斗的掌功,平空大震了一聲,二人各向
後退出了幾步。
石繼志差一點坐倒在地,一時只覺面紅耳熱,一條右臂早就齊根酸麻了,暗忖:這
沙夢斗好厲害的掌力,幸虧這一掌自己用了八成力,否則這條膀子就別想要了。
鐵扇老人沙夢斗也不禁心涼不已,不由勃然大怒,哼了一聲道:“石繼志,本來沒
有你的事,是你自找的,今夜我可不能饒你了!”說著話,只見這老人一雙大袖向後一
揮,已如箭似地向石繼志身前撲到,右掌微微向前一探,並中食二指直往石繼志“中腑
穴”上就點。
石繼志心中雖害怕,可是箭在弦上卻不得不發,他知道天山三老,內功都已到了爐
火純青的地步了,尤其是這種點穴手法,看似與一般點穴手無異,可是暗中卻含著一種
極為厲害的“三元指”力。這種指力可“隔空點穴”,若防備略慢,讓他這種內力沾上
了穴眼,那可就算被他點上了。
石繼志有見於此,不待沙夢斗指力沾上,已先一晃身,待身形轉過,霍地一式“金
剪手”,雙掌平胸交叉著,直往沙夢斗這手腕於上猛剪了去。
莫小晴與丹魯絲在一旁,都不由看得暗自驚心不止,俱都為石繼志擔心。那白髮王
秦勉虎視眈眈地看著二女,冷笑道:“你二人要是不知死活一起上的話,可休怪我們手
下無情了……”
莫小晴氣得把臉一扭,暗中手裡已扣了一掌菩提子,心想只要石繼志略有危險,自
己這一掌鐵菩提定要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沙漠紅丹魯絲又何嘗不是作如此想,此時已把上身刀衣拉開,齊著刀衣竟並排著一
列十二口柳葉飛刀,這種飛刀又薄又小,長短直和柳葉相似,每口飛刀刀柄之後,都系
有三縷彩線,發刀人只需以二指捻著那彩線,向外一翻一甩,憑指力可任意於兩丈三丈
五丈以內取人性命。若是武技高者,更可發刀中人穴道,飛刀出則一閃即至,這是一種
苗疆及大漠中極為厲害的暗器。
丹魯絲將外衣拉開了些,猶自裝著從容看向二人,只見一剎那,石繼志已和沙夢斗
打成了一團。
昨日和三老比武之時,石繼志雖也用出全身武功,可是那到底是比武性質,今夜可
就不同。石繼志本身也在怒火頭上,深覺天山三老太過量窄,自己幾次三番向他三人禮
讓,他們居然絲毫不肯容讓,最後竟把自己騙關在地室之內;此時再被鐵扇老人沙夢斗
那種凌厲的招式一逼,不由得一時也把全身武功展了出來。
一時之間,只見當空兩條人影時合乍分,掌風呼呼,枝摧葉揚,聲勢嚇人已極。別
說是丹魯絲和莫小晴二人,就連一旁的秦、郝二老也不由驚心不止。
轉眼之間,二人竟再度對了一掌,石繼志竟被震得一路踉蹌坐於地下,一時之間,
但見他汗如雨下,帽子都被震掉了,莫、丹二人都不由大吃一驚,相繼驚叫一聲,俱都
飛撲上去,攔身在石繼志身前。
只見石繼志坐在當地,低頭不語,丹魯絲不由得喊了一聲:“石大哥!你怎麼了?”
石繼志慢慢抬起頭,目中閃著一種異樣的神色,苦笑了一聲:“沒有關係……”
沙夢斗哧哧一笑,遂正色道:“石繼志,老夫看在你那師父份上,不願過於和你為
難,你要是知趣,還是和那位姑娘回到老地方去住著,我們也不難為你……”說著又是
一陣冷笑,接道:“要是你再執迷不悟,自恃你那點功夫,要向我三人動強,嘿嘿!那
可就是你死期到了!”
說著目射精光,顯然似已到了急怒的頭上。石繼志冷笑著站起,只覺得憤怒填胸,
勇氣百倍,他已感到忍無可忍。
天山三老也都偎了過來,三雙精光四射的眸子一齊注視著他,大有一言不合立即發
難的樣子。
可是石繼志直如未見,只見他立起身來,先向著天山三老一躬身,這才冷冷地道:
“方纔沙老前輩之言,恕弟子不能從命,生死有命,一切尚請三位老前輩高抬貴手,否
則弟子雖死無憾!”說完話把頭向上一抬,大有聽憑處置之意。
天山三者見狀不由相互對視了一眼,白髮王秦勉哼了一聲道:“石繼志,我勸你還
是知趣些好!”石繼志冷冷一笑道:“多謝老前輩開導,恕弟子不能從命!”話才一完,
就見金笛生郝雲鶴點了點頭道:“好□的娃娃!石繼志,你是聰明人,你想一想,憑你
那一身武功,是不是能敵得過我三人呢?”
石繼志沉聲道:“弟子只求能出這臥眉莊,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此言一出,白髮王秦勉不由哈哈一陣大笑,只見他向前一晃身,又欺在石繼志身前,
想以“羅漢手”遞掌,將對方制服。
不想手方一舉,突見石繼志身形猝然向下一矮,兩臂向外一分,直如鷹鳴似地一聲
長嘯。這聲長嘯,聲調極為悠長,把在場諸人,都驚得毛骨悚然。
白髮王秦勉方覺石繼志這種怪樣,好似聽人傳說的一種功夫,只是一時卻想不起叫
什麼名字了。
遂見石繼志二臂倏地一收,全身竟自霍地騰空而起。一旁的金笛生郝雲鶴見狀大吃
一驚,不由猛一橫身,已竄至秦勉身側,口中驚呼了聲:“大哥小心,這是七禽掌!”
白髮王秦勉也已發現這種怪招竟是武林中聞名喪膽的七禽掌,也不由大吃了一驚。
這種“七禽掌”不發則已,只要一經發動,萬無中止的道理。石繼志悲憤之下,竟
展開了這套掌法,全身猝然騰空而起。第一式“雷厲三翅”,當頭一掌,以雷霆萬鉤之
勢,直往白髮王秦勉頂門上按擠了下來。
白髮王秦勉雖聽江湖上人傳說過這套功夫,可是到底自己還未領教過。見石繼志身
形一騰起,活像一個大車輪似地轉了一轉,那“大”字形的身子甫一降下,已向自己命
門上當頭擊了一掌。
白髮三秦勉驚怒之下,騎馬蹲襠式一站,雙掌掌心猛然向上一翻,吐氣開聲地嘿了
一聲。這正是他苦練了多年的一種掌力。名叫“紫車神功”,平日極少使用,此時因搞
不清楚這“七禽掌”到底有多厲害,所以雙掌用了全力,向上猛地一推。
石繼志身在空中,一任他這種下擊的掌力有多厲害,可是要想硬接白髮王秦勉這種
掌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果然兩股掌力才一接觸之下,石繼志身形就像拋綵球也似地再度騰空而起。可是他
這種“七禽掌”的厲害之處也就在這裡,決不因為一招受阻而無從下擊。
石繼志身形甫一騰起,竟又似流星過野似地猛然下墜,那“大”字形的身形再次倒
轉了一週,仍然是以雷霆萬鈞之勢,直往白髮王秦勉當頭猛擊了下去。
白髮王泰勉此時才真正體會到這種功夫的厲害之處,可是他到底不是弱者,仍然沉
著以不變而應萬變,就在石繼這“雷厲三翅”第二第三式接連兩式疾招之下,白髮王秦
勉竟從容以“紫車神功”連續推出三掌,接過了七禽掌首招的雷厲三翅。
別看這白髮至秦勉為當今極上的內功高手,在他接過石繼志這首勢三招之後,也不
禁雙臂一陣發麻,心中暗暗叫了聲:“好厲害的‘七禽掌’!”
此時石繼志這種“七禽掌”力,已發揮到了第二招“分雲爪”,就見他右掌貼心,
猛然向外一遞,直往白髮王秦勉當胸猛抓了過來。自從他用這“七禽掌”對敵以來,從
未用過第二式,這“分雲爪”全系內功的氣□功夫,由指尖透出,活像五支鋼鉤,直往
白髮王秦勉當胸猛抓了去。
別看石繼志內功遠不及天山三老,可是這種“七禽掌”之中的每一招式,都是集全
身功力於一擊,用一次這種功夫,都消耗元力過劇,非週日不得復元。
此時石繼志這種“分雲爪”的功夫突一施出,五指如鉤向外一探,白髮王秦勉立覺
有五股極為猛烈的罡風透胸而至,其勢駭人十分。白髮王果不愧為一武林怪傑,只見他
向有一側身,倏地施出“大伽藍聖手”中第七式“合十梵唱”,雙掌用“陰勁”向當胸
一合。
石繼志甫一接觸,已領略到了他這種功夫的厲害,自知如果不撤掌,固然可以傷了
對方,可是自己這只右手也別想要了。
當時旋身收掌,口中依然發著怪嘯,身形倏地上躍五尺,一式“騰霄腹”,霍地收
肌挺背,滴溜溜已轉向了白髮王秦勉身後,猛然他身形猝然向下一蹲,右手由耳下向外
一分,這種“引頸亮翅”的招式一施出,簡直活似一頭大白鶴,右掌來勢疾猛,幾乎令
人看不清他這隻手是怎麼出來的。
白髮三秦勉頓時覺得一股奇大的勁風側襲而至,待發現時,石繼志右手已風馳電閃
而至,只見他五指箕張,直往自己肋下猛插了下去。
白髮三秦勉雖武功飲譽江湖數十年,可是對於這一套“七禽掌”卻是見也未曾見過。
就在他吃驚疑怔的一剎那,只見石繼志雙目怒凸,其紅如血,身子隨著掌勢,已倏地站
起,方覺出這一勢並非普通的“白鶴亮翅”。
可是這種招式厲害之處在於一發之下,如長江大河,決不容人稍緩須臾。就在白髮
工吃驚的瞬間,但覺自己右肋一陣奇痛,不由嚇了個忘魂。他知道若容對方實抓上了,
自己非但一世英名不保,弄不好還有性命之憂,急切間脫骨讓位,向右後猛一個盤旋,
隱聞“噗嗤”的一聲微響,敢情這位老爺子身上的那件錦緞襖,竟被石繼志這種指力給
拉開了兩寸許的一條大口子。
這麼一來,白髮王秦勉不由羞臊得老臉通紅,自己成名江湖數十年,想不到今夜竟
壞在一個初出道的小毛孩子手中,若傳揚出去了,今後自己尚有何面目見人?
這麼一想,這位老爺子不由得大喝了一聲:“罷!罷!小子,這是你自己找死?”
這位老爺子盛怒之下,但見其雙掌當胸一抱,猛聽嘶嘶一片細響,眼前這高大枯瘦
的老人一剎那暴長許多,上身那截短襖,竟吃不住這種暴長,有好幾處都裂開了口子,
而白髮王秦勉一張臉,真可謂面如紅布。
這位老爺子羞怒之下,竟不惜消耗本身真陽,而施出自出師門後六十五年以來第一
次對敵的“犀陽神功”。這種功夫正同石繼志所施展的“七禽掌”一樣,每施一次,消
耗本身元陽過劇,也是一發即不可收拾。
這位老頭子突然一展出這種功夫來,非但丹魯絲和莫小晴見所未見,大吃一驚,就
連一旁的鐵扇老人沙夢斗和金笛生郝雲鶴都不由大吃一驚。他們僅知道自己這位拜兄練
有這麼一套功夫,可是卻從來也未見其以此來對敵,此時突然見他展出了這種功夫,都
不禁暗自為石繼志捏一把冷汗。
石繼志此時“七禽掌”已施展到了第九式上,自從對敵以來,包括上官先生在內,
就從來未把這七禽掌施過如此多招。
白髮王秦勉這一變身形,舉掌投足都似疾風暴雨,大有拔樹倒山之勢。只聽得呼呼
的掌風如驚雷駭電似的,掌風所過之處,揚起漫天沙石。即使是隔池的池水,也為秦勉
這種掌風所掃,也像銀虹似地濺起一天水箭。這種氣勢,端的是令人驚魂出竅。
一霎時二人已對到了第十三招之上,石繼志是一式“反翎現啄”,二掌由右肩後作
合十狀猛地推出,直取白髮王秦勉的“天突穴”。
白髮王秦勉大吼一聲,一式“翻江趕急浪”,猛向右一個急滾,足下是“踹舟渡
水”,用“海底撈針”的招式直取石繼志小腹。
白髮王秦勉自知難以逃開對方這招“反翎現啄”,故此狠心也施出這一式毒辣的招
式,想與對方玉石俱焚。
兩人動手過招,可謂快同電光石火,一剎那二人都不由暗自歎息一聲,知道要想躲
開對方這一手功夫已是不可能。這種招式可不像普通的招式一樣,可發可收,這種招式
一旦施展就別想收了。
鐵扇老人沙夢斗和金笛生郝雲鶴各自長嘯了一聲,一左一右騰起身形,直往二人身
側落去,以期於危機一瞬間挽回二人性命。
可是就在他二人身形騰空,丹魯絲及莫小晴驚叫的一霎時,當空突然響起一聲極為
淒厲的長嘯,一條黑影似流星瀉空似地,由那高有七八丈的大冰槐樹梢之尖急墜而下。
待足尖一點地,無巧不巧正落在了石繼志和白髮王之間的尺土之間。
此時沙、郝二老身形尚在當空未下之際,石、秦二人一人是掌,一人是腿,都已差
寸毫即將臨在了對方的身上。
而這突臨的怪人身形甫一落地,口中喝了聲:“算了吧!”只見他一雙瘦袖倏地往
兩下一分,彷彿沒見他用什麼勁,而白髮王秦勉和石繼志那麼猛厲的疾勢,竟被這人輕
輕一分二臂,各自都覺得似有萬鈞勁力直往自己撲面襲來,不由得足下一陣踉蹌,各自
後退了八九步。白髮王秦勉拿樁站穩,石繼志竟被這股無比真力給反震得一交坐於地上。
此時沙、郝二老也都落足在地,他二人如此快疾的身法,不想人尚在半空,卻讓別
人搶先把圍給解了,俱覺面上訕訕無光。驚怒之下,一打量這突然現身的人,竟是一個
瘦高清懼的儒士。
這儒士身著一襲青布長衫,一落地,嘻嘻一笑道:“三個老兒別來無恙?尚認得我
這峨嵋寒客麼?”說著話瘦臂往前腹一抱,面上笑態可掬。
白髮王秦勉驚愣之下,細細打量這寒儒,月光正照在這人清懼的面容上,只見他一
雙長眉斜到兩額,星目挺鼻,分明為一四十許人。
天山三老都不由皺了皺眉,他們只是覺得這中年人好面熟,只是一時卻記不起他是
誰了。而此人這份狂傲之態,一出口居然喚自己兄弟為老兒,尤令三老氣焰怒熾。金笛
生郝雲鶴方正色點了點頭道:“請問……”
不想話尚未完,那地上的石繼志卻狂叫了一聲:“師父……”猛地撲身而上,跪倒
在地。天山三老見狀,直如當空響了一個焦雷,一齊暗叫了聲:“原來是他!”
就見這寒士低下眼皮看了面前的石繼志一眼,理也未理,扭臉向著天山三老哂然一
笑道:“五十年歲月匆匆如斯,也難怪三位兄台不識得我這故人了……”說著仰天哈哈
一陣狂笑。
一旁的莫小暗和沙漠紅丹魯絲驚魂方定之下,才回味出這突然現身的青衣寒士,竟
是當今天下首屈一指的前輩奇俠上官先生。
多少傳聞,使她們幼小的心靈中,對這位奇異的怪人交織著一片五色繽紛奇異荒誕
的幻想。而這位奇異的怪人突然在她們眼前出現了,怎不令她們欣喜興奮得手足無措?
此時各自叫了聲:“老前輩!”一齊伏身下拜。在她們想像之中,上官先生定會含笑請
她們站起來。
可是這位怪人只是看了她們一眼,依然是理也不理。夜風之下,他身上那件單薄的
青衫,被疾風吹得拂前飄後,似飄然神仙。
天山三老此時才認清了來人,俱都不由口中“哦”了一聲,一連後退了兩三步。他
三人一向是眼高過頂,武林中從未有人被他們看在眼中,可是眼前的上官先生突一現身,
他們都不由得傲氣銳減,由白髮王秦勉領頭,俱都朝著這位怪人一抱拳,彎腰施禮,叫
了聲:“原來是上官老兄,久仰了!”
白髮王秦勉接著哈哈一笑道:“真是歲月摧人,與先生青城一別,轉瞬已近甲子,
我兄弟都已鬚髮斑白,難得先生風采猶如昔日,可見這多年來萬事如意了。”說著又是
哈哈一陣大笑,可是這種笑聲卻顯得多少有些勉強的意味在內,聽起來大不是味道。
上官先生微微頷首,依舊是笑態可掬地衝著三老一抱拳道:“秦老大可太客氣了,
小弟一生漂游,湖海為生,哪裡能和你們老兄弟占山為王相提並論,還談什麼萬事如
意……真是笑話了!”說著也是一陣大笑。
可是他這種笑聲,卻顯得有一種冷淒之音,尤其是石繼志,隨師父多年以來,就從
來沒聽過師父這麼笑過,意料到師父定是已在憤怒頭上。
上官先生笑容一斂,這才低頭看了一下地下跪著的三人,冷冷道:“你們三人有多
大道行,居然敢和天山三老動手,螢火之光與皓月爭輝……”說著又是一陣大笑。
三人跪在地上,由脊椎骨裡向外直冒冷氣,可是上官先生笑聲甫停,卻扭瞼向白髮
王秦勉正色道:“秦勉,你說他三人是否罪不可赦?”忽然他似想起一事,揮手道:
“你們兩個女娃娃可以起來了……我沒資格管你們。”
莫小晴、丹魯絲在上官先生一揮之下,全是身不由己地起來了半尺,不由得相繼站
起,一時驚愕得站立一旁。
天山三老此時已看出這位怪人面色不善,俱都冷立一旁,不知何言以對。
遂見上官先生依然是笑嘻嘻地對著白髮王秦勉道:“秦老兄,石繼志竟敢與你動手,
真是罪大惡極!”說著忽然面色一變,目射奇光道:“只要你點點頭,我立刻將這畜生
斃於掌下。”
說著霍地舉掌而起,石繼志不由嚇了個忘魂,莫小暗和丹魯絲都不由驚呼了一聲。
上官先生冷眼看了二女一眼,那隻手掌在空中並未擊下,目光注定白髮三秦勉,似
等其回答。
白髮王秦勉臉一紅,心想:“好個老小子!居然給我來這一套……”秦勉知道自己
在他面前,如何能那麼說,即使自己點點頭,就算是石繼志真被他打死了,他又豈能與
自己善罷甘休?可是自己如果不點頭,無疑是饒恕了石繼志一切罪過……然而轉念一想,
他也只好硬著頭皮嘻嘻一笑道:“上官兄言重了……令徒何罪之有?”
上官先生聞言點了點頭道:“這麼說,我這劣徒是沒有罪了?”
白髮王秦勉看了二位拜弟一眼,嘻嘻一笑道:“哪裡,哪裡!他本來就沒什麼
罪……”
上官先生聞言面色轉喜,溫文地對地下的石繼志笑了笑道:“好孩子,你起來吧!”
石繼志簡直是出乎意料之外,慌忙磕了個頭站起身來。
旁邊數人也不由為上官先生這種突然的舉動而大感驚異,俱都不解上官先生此舉之
意,可是卻可預料到,上官先生這種舉動定有深意。
果然就見他一收笑臉,對著天山三老一抱拳道:“小徒之罪既承三老見諒,那麼小
弟不才,倒要請教三位兄台幾句話了。”
鐵扇老人沙夢斗不由哼了一聲道:“老兄有話請講,我兄弟洗耳恭聽!”
上官先生點了點頭道:“很好!既如此,我倒請問三位兄台,將小徒關禁在石室是
何意思?”
這幾句話說得三老面紅心跳,俱都一時無言以對。還算金笛生郝雲鶴聰明,他知道
此時只要自己兩位拜兄任何一位,出言頂撞這位老人家一句,那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糟。
試想他徒弟已是如此厲害了,如和他師父為敵,結果那將是預料之中的事。
俗謂光棍不吃眼前虧,金笛生郝雲鶴有見於此,忙搶上一步,微微一笑道:“今夜
幸會高人,夜冷霜寒,先生如不棄,請隨我兄弟內廳用茶如何?”說著話,卻暗暗給兩
位拜兄拋了個眼色。
秦、沙二者俱都轉過了臉,秦勉哈哈一笑道:“真是太簡慢了……如兄不棄,你我
故友何妨秉燭夜談……”說罷老著臉皮,作勢一伸手道:“請!”跟著乾笑了兩聲。
在這種場面之下,任何人也難以再出強言了。上官先生忽然心念一動,不由長歎了
一口氣,方纔那一腔盛怒轉眼間竟已化為煙雲。時間培育冶煉著他的心性和定力,他已
變得不似常人那麼容易喜怒了。
他面色重新變得柔和,呵呵笑了兩聲道:“不打攪了……不打攪了……”遂看了石
繼志一眼道:“你還不向三位前輩叩謝不罪之恩,再隨我離去,儘管站在一旁作甚?”
石繼志不由大喜,忙趕上一步向三者行了一禮道:“弟子石繼志謝過三位老前輩不
罪之恩,隆情厚恩,容弟子往後圖報!”
三老恨在心裡,可是表面卻還得裝得寬宏大量,相繼擺手道:“賢契請起……”
一旁的莫小晴和丹魯絲,見石繼志下拜之時掃了自己一眼,俱都會意,相繼上前下
拜道:“多謝三位老前輩不責之恩……”
白髮王秦勉氣得直翻白眼,沒好氣地道:“算了!算了!”
二女相繼含笑而起,秦勉忽然看了莫小晴一眼,冷冷地道:“姑娘!老夫有生之日,
還要好好謝謝你呢!”
莫小晴玉面一紅,尚未出言,上官先生已微笑道:“小小女孩,真不知天高地厚,
三位兄台也請看在在下薄面,暫饒她們無理取鬧吧!”
白髮王素勉聞言連笑道:“哪裡!哪裡!我們怎會與小孩子一般見識……”
上官先生遂看了石繼志一眼道:“我們走吧!”
石繼志略為沉吟道:“弟子尚有一匹馬在此……”
白髮王秦勉臉一紅,聞言哈哈一笑道:“在!在!”說著轉身對郝雲鶴道:“賢弟,
你去把石少俠及那位姑娘的馬給牽來,我們兄弟要送人情就送到底,不能叫好朋友笑
話!”
金笛生郝雲鶴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一陣馬嘶之聲,郝雲鶴已牽著二騎疾馳而至。上
官先生往這兩匹馬身上一望,只見其雪毛紅睛,就知是大漠中千中難得一見的汗血種,
不由甚感驚異,心中暗忖:“這小子一輩子奇遇可真不少!”
丹魯絲和石繼志各自接馬在手,各自道謝了一番。再一看二馬,在莊中這幾日上料
供養,出落得比往常愈發神駿,俱都開心不已。
天山三老由白髮王秦勉率先,一直把眾人送至莊門,這才怏怏而返。
出了那道石橋,一路上眾人無話,尤其是石繼志恐師父責罵,更是低頭不語。
待行到橋日,上官先生忽然駐足,對二女看了一眼,微微笑道:“二位姑娘還是盡
快返家吧,出來時久,家中難免不大放心,我與小徒就此告辭了。”
二女一聽,頓時心中冷了半截,不由得芳心盡碎,當著上官先生面,雖有滿腹委屈,
可是又怎麼能說呢!不由像木頭人似的,齊把目光往石繼志臉上望去。
石繼志聞言心中是又喜又憂,喜的是難得師父為自己排開了這些不了的情絲,憂的
是二女對自己,尤其是小晴對自己這番深情,自己又如何來報答她。但是師父面前,又
何敢說一句話,只用一雙癡癡的目光,回看了二女一眼,見那莫小晴竟是流下了淚來。
上官先生眼光燈等銳利,其實二女對石繼志一切情形,早已看在了這位老人家的眼
中。只不過他分析了一下,卻認為也只有自己強自出頭,乘早把石繼志帶走,以免日後
讓石繼志做出對不起人的事情……所謂對不起的“人”,是指程友雪和司徒雲珠。
莫小晴這一流淚,石繼志竟不由得長歎了一聲道:“小弟沿途承二位姑娘照料,銘
感十分,他年定圖後報……”
莫小晴流著淚,方要說什麼,可是看了上官先生一眼,也只好把話忍住。
上官先生看在眼內,不由暗暗感歎了一聲道:“這真是上天的擺佈,怎會令他們遇
在了一塊呢?”想著咳了一聲道:“莫姑娘!尚請善自珍重,人生豈有不散的筵席……
多憂於己無益……”
莫小晴正在流淚,聞言就像晴天打了個霹靂,暗忖怎麼他會知道我的姓呢?不由驚
異得一連後退了兩步,用驚恐的眼神盯視著上官先生。
上官先生只是微微笑著,石繼志不由低聲道:“師父說錯了,她不姓莫,姓關!”
上官先生哈哈一笑,看了莫小晴一眼,點頭道:“哦?我說錯了……”忽然他正色
地對著石繼志道:“繼志,這姑娘盡心照顧了你一路,你將如何報答她呢?”
石繼志料不到師父會有如此一問,一時驚異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口中只哧哧道:
“我……我……師父你老人家說……該如何報答她呢?”
上官先生冷笑了一聲道:“如我說出,你卻要遵行呢!”
石繼志不由一愣,低頭想了想,暗忖師父明知我和程友雪及司徒姑娘的感情。萬無
再替小晴促成之理,就點了點頭道:“師父說出,弟子遵命就是!”
上官先生哼了一聲道:“你懷血海深仇已經多年,我自不便阻你什麼。只是……”
說著又歎了口氣,眼睛卻向莫小晴望了去,滿臉戚戚之色。
石繼志心想,這與我血仇有什麼關係嘛……莫小晴更是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所幸上
官先生頓了一頓續道:“只是我要你發誓,今生今世,不許你害這可愛姑娘一根毫髮,
你能做到麼?”
石繼志不由心懷大釋,含笑道:“師父取笑了,別說關姑娘對弟子恩重如山,就無
恩情,弟子又何能無故去傷人家……”
上官先生冷笑一聲道:“那也不見得。只要你有此一話就好了,日後如犯此誓,你
就不要見我了……”
說著又看了沙漠紅丹魯絲一眼,口中誦念道:“自古相思成苦結,一入情關出更難!
姑娘,凡事還是看開些,不必苦己過甚!”說著看了石繼志一眼道:“我們走!”
這走字方一離口,就見他身形如一隻海燕似地猝然騰起,輕飄飄地落在石繼志那匹
馬背之上。石繼志也只好看了二女一眼,道聲:“再見了……”他覺得嗓音變得顫抖了,
只好一咬牙,騰身落在了師父身後。
緊跟著這匹神駒掃尾長嘯了一聲,一提四足,如脫弦強弩似的,剎那間已消失在天
山雪霧之中。
剩下了兩個斷腸的人。
她們癡癡地望著開合的雲霧,眼淚像兩條小銀蛇似地掛在了她們的臉上,讓天風吹
揚著她們那烏雲似的秀髮,一剎那,雲霧也把她們吞沒了……
日出的紅霞,照射著廣大的沙漠,晨煙四起,馬滑霜澤,一匹雪白的神駒,自山的
那一邊引頸而出,馬上挺坐著一雙神采翩翩的儒士。
前坐的上官先生用手遠遠指著前方,微笑道:“這是日喀則……這匹馬真好,想不
到有此腳程,真是快得出奇。”這一對久別的師徒異地相逢,變得更為親密十分。
石繼志依然是劍眉緊鎖,他依然不能忘記昨天的離別情緒,他總責備自己太無情,
太對不起二女對自己的一番情意了。
上官先生見石繼志沒有答話,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小子!你依然忘不
了那兩個姑娘麼?”
石繼志不由臉一紅,搖頭道:“師父不要誤會,弟子決無此意,只是……只是……”
上官先生冷笑了一聲道:“一個男子漢,凡事都應拿得起放得下,虧你還隨我學了這麼
久的本事!”
石繼志不由連聲應著,頓時低下了頭,遂覺師父一隻手沉沉地拍在自己的膀上歎道:
“最難消受美人恩,這是千古不易之理……只是孩子!你要認清了可為和不可為,只要
想一想程姑娘和那位司徒姑娘,她二人素心候你至今,又為何來呢?”
跟著他又歎了一口氣道:“雖然你自認對眼前二女立心純潔,可是人非草木,孰能
無情,如不慧劍斬情絲,日後定成不了之局,你應對此感到僥倖才是正理,怎麼反倒期
文至此,真令人不解了!”
石繼志頓時為師父這幾句話開導得心懷開暢,俊面一紅道:“謝謝師父開導,弟子
此番明白了。”
上官先生又朝他臉上看了看,才微笑道:“你能明白最好,否則日後你將為這兒女
私情飲恨終生……”說得石繼志打了個冷戰,頓時不再言語。
馬行如飛,一霎時,已馳出了這片沙漠,來到有水草的綠洲,石繼志才想起一事道:
“師父,你老人家怎會到這臥眉莊來呢?”
上官先生微微一笑道:“這兩個月來,我何曾離開你一步,只是你不自知罷了……”
石繼志不由驚得一睜雙目,心中暗忖:“幸虧我沒做什麼壞事,要不然可都落在師
父眼中了。”想著只是驚疑地看著上官先生。
上官先生嘻嘻一笑道:“你別這麼看我,若你還不相信,我且說幾件事你聽聽,你
就知道為師的話不假了!”
這位奇人屈指道:“第一,你這小子在苗疆和那女娃娃得罪了藍馬婆,卻把我的名
字抬出來,人家非但沒有打你,還招待了你們,為你們把金線蠱給去掉了……”
石繼志不由臉一紅,窘笑道:“這……這……”
上官先生笑道:“有沒有這回事?”
石繼志只好點了點頭道:“那是她自己不對嘛!”
上官先生笑了笑道:“你可知你們走後,我去給人家賠了多少好話,這都不去說它
了!”說著他又屈下一指道:“第二,在沙漠上好好的又趕上了二族比武通婚,無緣無
故把人家酋長的兒子打得幾乎要死,又把人家女兒給誘得跟你一路……唉!你呀!”
石繼志哭喪著臉道:“誰引誘她了嘛?她……”
上官先生歎道:“我知道這一點你還做得不錯,始終不亂用情,只是……”說著他
皺了一下眉,又接語道:“可是要硬就硬到底,又為什麼半夜跑到人家帳篷裡又烤火又
吃肉的?”
石繼志不由又臊了個大紅臉,頓時不知如何解釋,上官先生點了點頭道:“怎麼樣,
不錯吧?這還不說,你到了三老那裡以後,你再想想,你惹了多大的禍?”
石繼志看了師父一眼,表示不服,上官先生哼了一聲道:“我是叫你賠罪去的,可
不是叫你爭雄去的,你想想看,一開頭先在演武廳抖足了威風,而後又偷入禁室,我不
知你是否探到什麼秘密。”
石繼志更是臉紅如布,上官先生又笑道:“最後又管閒事,把那瀟湘子老兒給救了
出來,這事情因出於俠義之念……”說著竟笑道:“還把那郝雲鶴珍藏已久的兩枚雪梨
給偷摘了下來,送了人情……”
石繼志也忍不住笑了,上官先生頓了頓才又接道:“這些事情一半基於童心未退,
好勝心切,一半卻基於正義觀念,倒不失為心地純正的俠義行為。所以我也不怪你。只
是行道江湖,尤忌不可無故得罪任何人,這些人也許有一天是你的友人,也許有一天卻
是你的敵人。你年紀輕輕,更應廣結善緣才是,多得罪人可不是上策!”
石繼志不由連聲應著,這才知原來自己沿途所作所為,竟全入師父眼底,所幸師父
並無責怪之意,真是萬幸了。
思念之間,這匹白馬又跑出了數里,上官先生道:“以此速度,頂多再有兩三天就
可出沙漠了。孩子,你今後行程如何呢?”
石繼志忽然眼圈一紅,他看了師父一眼道:“如果你老人家沒有差遣,弟子決心至
洞庭一行……弟子要找那一指魔莫小蒼,了卻這樁血海深仇!”
上官先生顧視他良久,慢慢歎了口氣道:“孩子!得放手時且放手,能容人時且容
人。你只要記住,干萬不要妄殺無辜,至於別的,我也不能過份強你,你要切記了……”
上官先生又點了點頭道:“那位程友雪姑娘也被你氣跑了,經為師好一番追尋開導,
現在總算原諒你了!”
石繼志不由一驚道:“師父你老人家莫非見到她了?”
上官先生呵呵一笑道:“非但見過了;而且已為你正了名分了。”石繼志不由又驚
又羞又喜,一時變得呆了。
上官先生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用手拍了繼志肩臂一下道:“怎麼樣?你師父這麼做
可對得起你了吧?”
石繼志紅著臉,吶吶道:“那麼……她……她在哪裡?”
上官先生微頓了頓,才笑道:“此番她正在司徒老兒處作客呢!”
石繼志不由一驚道:“這怎麼好……師父,那她不是和司徒姑娘碰到一塊了麼?”
上官先生微笑著點了點頭道:“非但碰到了一塊,現在已是一對莫逆之交了呢!”
石繼志聞言不由喜得張大了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多少年來自己所擔心的事,
今日竟獲得開釋,哪能不驚喜欲狂,由不得一把握住了上官先生的手,喜極道:“真的
呀?”
上官先生不由皺眉叫道:“喲……小子!別喜極忘形了,輕著點!”
石繼志忙鬆開了手,羞得臉一陣紅,上官先生哂然一笑,微點了點頭道:“二女侍
一夫,這是自古美談,你這小子倒挺美,只是以後可有你頭痛的時候呢!”
石繼志不由訕訕窘道:“師父取笑了……”遂見上官先生臉色一正道:“我已約定
好了今年五月三十給你們成就好事,所以在這期限以前,你務必把一切事情都了結了。”
石繼志聞言,心中撲騰騰一陣亂跳,當時紅著臉點了點頭。
上官先生說著話,這匹汗血馬已馳上了一條驛道,忽然聽上官先生口中吆喝了一聲,
把馬拉住,石繼志不由驚怔道:“師父要做什麼?”
上官先生呵呵一笑道:“為師已護送了一路,莫非還要我再送你麼?”
石繼志不由急道:“師父……你老人家莫非又要走了?”
上官先生一面拍著身上那件青布長衫,漫不經心地道:“可不是麼?我要走了!”
石繼志不由追問道:“你老人家到哪裡去呢?”
上官先生抬起了頭,瞇著眼一笑道:“你隨我這麼久,莫非還不知我脾氣麼?小子,
不要忘了,你報仇之事一了,速上峨嵋找我,不要耽誤了你的好事!”
石繼志口中答應一聲:“弟子遵命!”說著忙翻身下馬,朝上官先生拜了下去。
上官先生用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歎道:“好孩子,這多年來,你武功已是大有
長進,不負為師我一番教誨,此次報仇想必沒有大礙……”說著又長歎一口氣道:“你
要記好我關照你的話,得放手時且放手,能容人處且容人……我走了!”說到最後,他
一提長衫下擺,全身直如脫弦之箭,“嗖”的一聲,已縱出了五丈以外。只見他面朝著
那滾滾的沙漠,頭也不回一下,雲履點處,似星丸跳擲一般,一剎那已無影無蹤。
石繼志含淚站起身,他知道師父的個性,追也追不回來了。翻身上馬,此時萬念俱
空,一些所謂的煩惱,恩師已代為妥善料理,所留下的也只有報仇一節了。
這年輕人頓時不再猶豫,紅轡抖處,那匹汗血神駒引頸一聲長嘯,潑刺刺衝向了那
遙望無端的大道。
隱隱聽得這年輕人口中兀自高唱著:“二人打架,你抱我抓,抱向膝肘,抓向下
巴……”
他不知怎麼,卻突然回憶起瀟湘子所教自己的這首歌,那聲調怪異已極,於是他又
接下去唱道:“大地洩天光,伏地抬草芥,騰身掠飛虹,騎馬過兩江……”
歌聲震盪著大漠,這位少年奇俠一騎孤劍,在這無邊的荒涼道上,飛騎如矢,一剎
那已隱身在薄霧晨煙之中。
第三天的黃昏,一個俊美的年輕人,牽著一匹馬,在由川入湘的江邊上出現了。
這一別多年的舊地,使他感慨萬干,他看著順水駛來的一隻大船漸漸地駛到了岸邊,
操船的是一個赤眉大眼的闊肩漢子,一面把船攏近了,一面大聲吆喝道:“相公!你是
要船是不是?”
石繼志點頭道:“你這船入湘不入?”
這舟子咧口笑道:“出三峽,繞漢水,入洞庭,這是我們的熟路,客人莫非要去洞
庭麼?”
石繼志不由大喜地點了點頭道:“對了!我就是要去洞庭,你就載我去吧!要多少
銀子?”
這舟子把船靠了岸,一面放下踏板,咧口笑道:“相公給三兩銀子好了,一路的伙
食茶水我都管了!”
石繼志點了點頭道:“好吧!我給你四兩,你只要走快點就好!”說著把馬拉了上
去。那舟子撤下了踏板,扯起了江帆,船已掉過頭,直往江心駛了去。
石繼志把馬繫在船纜之上,展目江中,回憶起多年以前自己渡江入川之時,在半途
遇到排教匪人,多虧雲珠一力相救,方保殘生,這一想起,那些往事都似在眼前一樣。
一個人正自呆看那些滾滾不停的江水發愣之際,忽聽見身後江面上有人喊道:“喂!
喂!停下!停下……”那舟子向後看了一眼,對石繼志歎了口氣道:“唉!又麻煩了。”
石繼志不由奇道:“什麼事麻煩了?”
那舟子一面將小船停住了,一面歎道:“相公還是請上後面那條船吧!我們惹不起
他們……”說話間,身後那船已冒起一股水花,疾駛來到了石繼志這船的近前,船上人
一伸鐵篙,已把石繼志這船給鉤住了,跟著已把船身攏了過來。
石繼志一偏首,只見來船頭上,正焚著一三角香鼎,不由勃然大怒。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秋江夜渡】
那舟子朝著石繼志彎腰苦笑道:“相公,你還是到他們船上去吧!我可惹不起他們,
他們是排教的船!”
石繼志一聽這排教二字,禁不住哈哈一笑,心想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你來得正
好。想著點了點頭道:“好吧!我就坐他們的船!”
說話之間,那一旁的船已由一漢子伸過鉤杆,將船靠攏了過來。一縱身就躍上了石
繼志這條船,雙手一叉腰,向石繼志船上的那舟子冷笑一聲道:“格老子,你懂不懂水
面上的規矩?江有江法,河有河規,格老子跑就跑得脫呀?”這小子個子不高,可是前
胸那一叢黑毛看起來倒挺唬人的。
此時船上那舟子,被這四川佬一頓搶白,不由面紅耳赤,他本有一肚子的理由,但
卻畏於排教的威勢,連哼一聲也不敢,只好陪著笑一個勁地打躬作揖。石繼志看得實在
有氣,冷笑了一聲道:“其實是我要坐他船的,也不能怪他,都是水面上人,你們還吵
什麼?”
那四川佬聞言看了石繼志一眼,賠笑道:“相公你是不知道,這小子最不是東西了,
專門搶生意,也不打聽打聽我們可是好欺侮的!今天要不是看在你老的面上,非揍他個
龜兒子!”
石繼志從身上掏出了一兩碎銀,遞與那舟子道:“既如此,我就上他們船上去,這
銀子給你!”
那舟子推謝了半天才收下,此時鄰船已有踏板搭了過來。那踏板寬只有一尺許,在
兩舟之間顫來顫去,石繼志有意裝著害怕道:“啊呀!這……這怎麼過去呀!掉在江裡
可不是玩的呀!”
來船船頭上站著三個赤著上身的漢子,聽見石繼志的話,都不由相視一笑,石繼志
看在眼內,仍然不動聲色,那矮漢子皺了皺眉道:“沒得關係,我先把相公你的馬拖過
去,然後你再過來就不怕了!”
石繼志仍裝著兩腿發抖,臉上變色,一面嚥著唾沫一麵點頭。
那矮漢子先走到石繼志馬前,順手把鞍上的包袱提了起來,心想好傢伙,還真沉哩!
那包袱之內除了幾十兩銀子之外,另外還有石繼志一口劍,生怕被那船夫發現,忙搶上
前將那包袱接在了手中,那矮漢子對著石繼志嘻嘻一笑,率先拉著那匹汗血馬走了過去。
那船上幾名船夫都站在船邊上,他們倒要看看這文弱書生如何走過來。石繼志站在
踏板這頭,一個勁地皺著眉頭,探了兩次腳又收回來了,惹得那幾個船夫哈哈大笑。後
來還是方纔那有胸毛的四川佬走上踏板,笑道:“來,相公!我拉你過來!”
石繼志這才雙腿打抖地走上了船板,不知如何,方纔那麼多人走過那條踏板,連動
也沒動一下,而石繼志如此一個文弱的相公,足方一踏上那條搭板,那踏板竟彎成了弓
也似的,隨著上下顫抖起來。
而石繼志的身形在那板上,更是醉八仙似的,東倒西歪,手舞足蹈,每一次都是險
到極點,若非那矮漢子拚命用手拉著,有好幾次他都要掉下去了。
那大船上其他幾人見狀無不大笑,其實他們只要想一想,那十人也不能壓得動的船
板,為何卻被石繼志一人壓得弓似的彎,還以為他是頭號肥羊呢!
那四川佬費了老半天勁,才把石繼志由船那頭拉了過來,有好幾次連他自己也差點
掉下水去,等到上了船,這舟子一個勁抹汗,一面看著石繼志咧嘴道:“相公你是第一
次坐船吧?乖乖!格老子把老子嚇死了!”
石繼志知道四川人慣於自稱“老子”,所以當時並未在意,一面還直拍前胸,注目
江中,連連喘息。
那大船已撐向江心,就見一黑漢子走前,向石繼志彎腰一笑道:“相公,你到哪兒
去呀?”
石繼志聞言才啊了一聲:“我到洞庭湖,你們船去不去?”
這漢子心裡一樂,心說好呀!居然上我們老窩了,這才真是你自己找上門的!樂得
一縮頸子,看了一旁船上弟兄一眼,一面連連點頭道:“去!去!”
石繼志站起來問:“要多少兩銀子?”
那黑漢子眼珠子轉了轉,帶笑道:“相公你看著給好了,多一點少一點都沒關係!”
一面心中卻在想:“反正你帶的銀子全是我們的?”
石繼志一看這黑漢兩彎弔客眉,兔耳鷹腮,就知不是一個好東西,他又何嘗不知他
們在打自己的主意,心中不由好笑,暗忖:“傻小子!還想打我的算盤,你們等著瞧
吧!”聞言之後含笑道:“我希望早一點到,銀子我一定不會少給就是了!”那船夫答
應了一聲,遂手搭涼棚向天上望了望,回頭叫道:“老么!把帆扯起來,我們開船了!”
立時就見方纔那四川佬答應了一聲,三個人在桅杆之下一陣急扯,已升起一面大帆
來,此時正吹著順風,這面帆一升起,船在水面上打了一個轉兒,快如脫弦之箭似的,
直往遠處水面上疾駛而去。
天已傍晚,遠處天邊輕散著一抹朱霞,水面上小舟輕搖,漁歌互答,有的船張著網,
有的船冒著炊煙,紛紛往回路上駛著,呈現一副太平景色。
石繼志向水面看了一會兒,見那老么正在身後,不由有意裝著不懂,用手一指那船
頭香爐道:“你們船上還供菩薩呀?”
那老么聞言擠眉一笑,正要答話,他身旁那高個子卻代答道:“相公,這是祭河神,
我們在水面討飯吃的人,都要祭河神,要不然河神老爺發起脾氣來,那還得了!”
石繼志聞言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心中卻不由冷笑道:“你還當我不知道,我此行
就是專為找你們教主來的!既然你們這群東西見財起意,我也說不得,先懲治一下你們
這群東西了!”
船行如箭,更因為順風的關係,很快已駛出了這個灣岔,眼前是浩蕩的長江,江面
風平浪靜,一瀉千里,所過之處兩岸青山高聳入雲,景緻如畫,人在舟上,彷彿置身圖
畫之中。
看著那滾滾的江水,石繼志不由一時感慨不已,回想起自己身世,不正同這滾滾的
江水一樣,隨浪漂逐,四海為家,將來還不知下場如何呢!如今雖學成了一身奇技,可
是大仇末報,往後難關更是接踵而來,真不知自己是否能一一平安度過。
他忽然覺得,江湖中到底為險惡是非所在,自己如果能順利報了大仇,成親之後,
還是住在自己故居“拾翠園”之中,以後的歲月,以讀書栽花來消磨算了,在江湖上混,
到底不是一件理想的事情!
他一連想了這麼多事,不覺竟低頭視著滾滾的流水,發起怔來了,忽然聽得背後有
人行近,忙轉了個身,卻見那船家站在自己身後,見石繼志一回頭,不由笑了笑道:
“相公吃過消夜沒有?要不要在船上吃?”
石繼志經他這麼一提,方覺得腹中有些饑餓,不由點頭笑道:“還沒有!就在船上
吃好啦!”
那船家咧嘴笑道:“我們船上有新鮮的鯽魚,還有蝦子,鯽魚煮湯,清炒蝦仁,再
炒幾個雞蛋,給相公溫半斤白干,你看郎格樣?”
石繼志倒想不到這小船之上還會有如此佳餚,一聽船家這麼一說,也不禁食指大動,
微笑道:“就照你說的好了!”
船家答應了一聲,返身入艙。一會兒上來,在艙面上擺起了杯筷,隱聞得艙下劈哩
啪啦一陣火響,跟著炊煙長長飄起,三個船夫都親自下手,剖鱗煮飯,忙成了一團。
石繼志看著他三人忙活,不由暗自嚮往這種江面上的生活,只是這三人俱被錢財蒙
心,對自己有不良之謀,恐怕難免要惹起一番兇殺了。否則,他們雖是排教中人,但和
自己有仇的僅是那莫小蒼及湘中八丑而已,卻與他們這些小嘍羅無關,若是他們能平安
把自己送至洞庭,自己也就饒過他們算了。
他想著這些問題,卻見那黑大漢子正在磨刀剖魚,忽然他站起身,雙手向腿肚子一
探,石繼志就見他兩手白光一閃,竟由腿肚子上拔出了一對寒光耀眼的匕首。
石繼志不由吃了一驚,卻見那漢子拔出匕首之後,回過頭來看了自己一眼。石繼志
不由忙將目光轉向別處,假裝沒有看見,遂見這漢子轉過頭去,卻把那匕首一個勁在石
上磨了起來,還不時用手去試探刃口,看看利不利,待把兩把匕首全磨好,又插回雙腿
之上,轉身繼續剖魚。
石繼志看在眼中,心中不由動了動,暗暗冷笑道:“這小子真要是想動刀子,那可
是找死!”不由轉移目光,向那另外二人盯去,除去那矮子老麼自己印像較深外,另外
一人,卻是旗杆似的,身材十分高瘦,雙臂之上青筋暴露。只是三人在石繼志眼中看來,
亦都不過是一介勇夫,絲毫談不到什麼武功,戒心反倒放鬆。
正好那老麼已把酒菜擺了上來,請石繼志過來用餐。
石繼志也就不再生疑,一個人坐下,先檢視一下那壺中酒,見清可見底,知道其中
並沒有摻什麼蒙汗藥之類,放心地呷了一口。
他一個人獨酌自飲,由黃昏一直吃到了月臨中天,才把這一頓飯吃完。那舟子過來
收拾杯筷,偷偷看了看,那滿滿一壺白干被這書生喝了個一滴不剩,心中也不禁吃了一
驚,他想不到以石繼志一介儒生,居然還會有此酒量,看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水面上江風徐來,遠處的秋江夜船,明滅著隔林漁火,江面上被各色的明燈一照射,
反映出萬紫千紅,點點耀金。石繼志本想進艙小睡一番,見了如此夜景,不禁深深留戀
了起來。
那船家也在船頭艙簾上懸起了一盞明晃晃的風燈,又重新在艙頭香爐中換了幾支新
點的香,按圓形排了一圈。夜裡但見一圈光點,十分醒目;再注目江中,竟有不少來往
的船隻之上,也都有這種香座的擺置。石繼志看到這裡,不由暗想這排教聲勢果然不小,
竟將水面上一般漁船也幾乎盡數收歸教下了。
正行船之間,忽見身後一艘雙帆小快船,如箭似地自後面疾行而來。小船之上,前
後竟懸著六盞紅燈,紅漆的船身,兩端微微上翹著,看來確是輕巧已極。
這條船一出現,即快同閃電似的,船艙上列著三座香爐,三隻香爐之中都插著一支
極粗的香,遠看去只見三點金星。
那老么正在船艙後把舵,發現此船後不由低叫了聲:“狗熊!老二!你們看哪個來
了!”那黑漢子和那高瘦個子聞得叫聲,都忙回頭一看,口中不由都哦了一聲。
只見那小船在水面上打了一個轉兒,那六盞燈全數摘下,竟換了綠罩紗燈。那小船
也跟著打了一轉之後,遂即停住。
石繼志這船本是照舊前行,那小船上綠燈一掛,那名叫狗熊的黑漢不由口中啊了一
聲,回頭對同伴道:“快把船劃過去,頭兒有話要說咧!”
老么口中答應一聲,連忙把舵轉過,一剎那這小船很快地直往那小紅船邊偎了去。
石繼志心中一動,暗忖這是怎麼回事?想著不由走到船邊向那小紅舟望去,見河面
上凡是陳有香爐的排教船隻,都一徑向那小紅舟邊偎了去,待石繼志所乘這船劃近時,
少說已有十七八艘船,在河面上排了三四排了。
石繼志這條船隻排在最後一列。眾舟雲集,石繼志立於艙下,就見那小紅舟之上,
站著一個四旬左右的漢子。
這人黑黑的皮膚,唇中留有短髭,身穿一件寶石綢長衫,看來十分幹練,就聽那老
上口中道:“啥子事嘛,江舵主自己來了!”
石繼志才知來人竟是排教之下一個舵主,想不到小小一個舵主,也有如此威風,看
來這排教的確是猖狂十分了。
遂見那江舵主立於船頭之上,四顧左右一眼,這才出聲道:“各位水面上的弟兄們,
此次召集,並沒有什麼大事;只是東舵最近受命上方,說是有一姓石的少年已入長江水
面,這人將對本教大是不利,各船如發現此人,務請用緊急求救信號向總舵聯絡,這姓
石的年紀雖輕,卻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如你們要與他為敵,萬萬不是對手。務請各船要
注意了!”
這江舵主交待完畢,只揮了揮手,各船這才四散而去。那小紅船仍自急快地向下流
駛去,繼續傳達此項命令去了。
石繼志在艙下聽罷,倒吸了一口冷氣,暗忖好厲害的排教,想不到他們消息如此靈
通,自己下天山也不過月餘,他們竟會知道了,而且還知道已來至此長江水面。
此時所乘小船,又重新向下流駛去。那狗熊尚嘿嘿笑著向另二人道:“我倒希望能
看看那位姓石的是什麼樣的人物,一個小娃兒還有啥子了不起嘛!”
石繼志有意踱出,笑問那狗熊道:“剛才那小船上的人說些什麼?”
被稱為狗熊的漢子嘻嘻一笑,回頭對老么擠眉笑道:“伙子!你看這位公子像不
像?”說著竟自哈哈大笑起來。
石繼志雖知道他們說些什麼,尚有意皺了一下眉道:“我像哪一個?”此言一出,
那狗熊愈發笑得厲害了,一面搖搖頭道:“我是說著要的,相公是讀書人,這個姓石的
龜兒是啥子嘛!”
石繼志一聽,心說:“好小子,現在讓你罵得過癮,等到了時候,不叫你小子嘗嘗
我這讀書人的厲害,我就不姓石了!”
漸漸江面上船隻愈來愈少,江面也愈來愈寬,舟行水上,彷彿天馬行空。石繼志忽
然假裝著用手一摸頭道:“哎喲我頭好昏……我……要到艙裡面去躺一躺了!”
三人聞言互看了一眼,臉上俱有喜色,那黑漢子連連點頭笑道:“相公請下去吧!”
石繼志這才一路歪斜著往艙裡走去。進艙之後,見有一客艙,竹簾低垂,掀簾而入,
內中置有一軟榻。石繼志方纔因喝了些酒,雖說是不醉,到底也有些暈暈之感,不由往
榻上一倒,本想只稍微歇息一會兒,誰知連日疲勞,從未好好睡過,此時這一倒下,不
覺竟酣然入睡。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忽然他耳中聽得了一聲清晰的門響,開目一視,不禁心中一
動,目光視處,竟是那綽號叫狗熊的向自己輕步而來。
石繼志不由心中一驚,但他藝高膽大,確實也未把狗熊這種角色放在眼內,因此他
又把眼睛閉上了,只留了細細一道縫盯視著這狗熊,看他意欲何為。
只見這黑漢子右手高舉著一盞閃閃的豆油燈,一進門,先向床上的石繼志注視了一
番,遂輕手輕腳走了進來,把手中那盞燈輕輕放在桌子上。
石繼志心說:“好小子,你打算怎麼樣?”
這狗熊把燈放好後,一雙虎目四下到處顧視著,好像要找尋什麼似的,忽然他臉上
一喜,目光卻注定在石繼志枕前不動。
石繼志順其目光望去,心中恍然大悟,原來那狗熊目光此時正注視著自己那個隨身
包袱。石繼志一想,內中盡是些金珠銀兩,還有幾件換洗衣服,倒要看看他是否敢拿,
只要他真敢拿,那也說不得要把這小子先傷在劈空掌之下。
他想著依然絲毫未動,果見那狗熊直眉豎眼地直往自己身前湊來。只見他輕輕用手
把那個包袱提過了一旁,匆匆把它解了開來,呈現在他眼前的盡是些金珠細軟,這小子
一輩子也沒見過這些東西,不禁喜得一陣心花怒放,目光中放射異彩。
他方用手抓了一把,正想往懷中揣去,忽然他的臉色一陣大變,那把抓在了手中的
金珠不由得又放了回去。
石繼志在床上不由心中納罕,正不明他此舉何意,卻見這狗熊抖著手,由包袱中拿
出了一把長劍。石繼志不由大為後悔,這把劍既被他發現,無疑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狗熊拿著這把長劍,驚嚇得臉上都變了顏色,一面卻偷目往床上的石繼志望去,這
一眼看去,他忽然覺得床上那少年,哪裡又像是一個文弱的書生,只見他劍眉斜挑,鼻
正口方,分明是少年英俠一流。
這狗熊嚇得口中啊了一聲,一連後退了好幾步,他顫著手,把這口劍往外抽了半天,
卻是紋絲不動,只見劍鞘竟是血紅的上好美玉所制。
狗熊愈是急,愈是抽它不出,忽然他見劍柄托乎處有一塊凸出的綠玉,甚是光澤,
這狗熊不由順手向那塊玉上一按。
這一按不要緊,就聽得「噹」的一聲脆響,床上的石繼志哼了一聲,翻了一個身。
那狗熊已嚇得面無人色,木立了半天,見石繼志沒有動靜,這才輕輕把這口劍抽出了鞘。
這小艙之中立即閃出一片紅霞,那陰森森的劍氣,絲絲透肌而入。尤其是劍上的紅光,
照得這狗熊眉發皆赤,這狗熊慌不迭地把它合上了。
他估計這少年決非常人一流,哪裡還敢再存絲毫盜竊之心,顫著手把這口劍又放回
包袱之中,又小心地把那包袱包好,輕輕地又放回了原處。
石繼志不由暗笑道:“好小子!就這麼一點膽子呀?算你小子眼光還不差!”
那狗熊放好包袱之後,已嚇得冷汗浹背,同時他又另被一物所鎮懾著。原來方纔石
繼志這麼一翻身,竟無意將上衣敞開了些,而他隨身所帶的鹿皮革囊卻垂了出來,狗熊
雖自身沒什麼實在功夫,可是他的眼力見識卻不算差,尤其是那鹿皮革囊上碗口大的一
個“石”字,讓狗熊看在眼中,嚇得打了個哆嗦。
他再也不敢多呆一刻,三步並兩步地上了艙面,那老二和老么正焦急地候在艙上,
見狗熊空手而上,都不由甚感奇怪。老二開口說了聲:“郎格搞的,倒空手上來咧?”
狗熊用手在嘴唇上按了按,嚇得縮著頸子道:“格老子的,輕點嘛!”一面一手一
個,拉著二人直走到艙尾,臉上兀自變色道:“格老子,我們兄弟全走了眼了,居然把
老刀看成了肉球!”
老二不由一怔道:“哪個是老刀?”
狗熊擠了一下眉毛小聲道:“你以為他真是個秀才呀?乖乖!說出來不嚇死你龜
兒!”
老二和老么,被他這麼一嚇,都不由相繼臉上變了顏色,抖聲問道:“他……是哪
個?”
狗熊展了一下禿眉,彷彿仍不能去掉方纔的恐怖,猶自驚心道:“他就是剛才江舵
主說的那個姓石的呀!”
此言一出,果然把那兩個也給嚇住了,一個個直眉豎眼的,那老麼嚥了一口唾沫問
道:“你郎格曉得?”
“唉呀!格老子我都看到他的寶劍了,乖乖!劍光是紅的,照得老子眼都睜不開,
硬是一把好劍,還有他的鏢囊我也看到啦,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一個石字。你看,還有啥
子話說?”
這一來老二和老么都不禁慌了手腳,一個勁搔頭。那狗熊見狀,皺了一下眉道:
“龜兒,還不快點把香爐擺起來,等會兒他醒了,格老子大家都下河去餵王八!”
於是三人一齊動手,在船頭船尾,各自把香位插成了星狀的信號。
他三人忙了好一陣方纔住手,老么無意之間一回頭,嚇得口中啊呀了一聲。狗熊和
老二不由忙也回過頭來一看,一時也都木然。
三人目光處,竟是船上那少年,不知何時竟已立在他們身後,他那一襲湖綢的長衫
被風吹得前拂後揚,尤其是那雙眼睛,白天他們倒沒十分看出來,可是在這午夜裡,卻
見閃出炯炯神光,令人不敢逼視。
三人回頭一見是他,只以為定是不好,卻出乎意料之外,卻見那少年書生朝著三人
微微一笑道:“外面涼快多了!”三人這才回過了魂來,相繼窘笑道:“涼……涼快多
了!”
石繼志其實早把他們那些動作看在眼底,只裝著不知罷了,此時假裝觀賞夜色,已
踱到了船邊,低頭看了一下那列置的香爐,對著三人一笑道:“咦?怎麼半夜還燒香
呀?”
老二和老么都不由把目光轉向了狗熊,這狗熊咳了一聲吶吶道:“沒有事……燒起
好耍的……吭吭……”那幾聲笑,實在難聽痛苦得很。
石繼志微微一笑,遂向船尾踱了過去。忽然他心中一動,原來目光望處,已見有兩
艘小船遠遠地跟在了後面,船艙面上,都列有香陣。石繼志看在眼內,有意咦了一聲。
那三人聽他一咦,都不由向他望去,石繼志遂用手一指後面,對三人笑道:“你們
看,那兩條船怎麼一直跟著我們走?”
狗熊不由大喜,忙問道:“哪裡?在哪裡?”
石繼志用手往來船一指,那三人張大了眼睛,看了半天才發現了一點影子,心中不
禁深為懷疑;差不多又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才看清了,果然有兩條小船列著香陣偎了上
來。
三人不由暗自讚佩石繼志目力驚人,居然能在這麼遠就看見了。因為他們船上所列
的緊急救救訊號全是特號大香,火頭甚強。在水面可看出好幾里去,極易為任何船隻所
發現,而普通排教中船,非行得很近不易看出。
三人一見果然有教中船隻追了上來,都不由得心中一寬,膽力立刻就壯了許多。那
狗熊往空打了個哈哈,忽然看了看天道:“現在風小了,夜晚行船危險得很,還是把帆
放下來好了!”
石繼志知道他是有意慢行,好令後面船追上,也不說破,先微笑了笑道:“放下來
也好!”
狗熊不由大喜,慌忙就跑到桅杆邊去解那繩子。可是他手方一換在繩子上,就見那
少年書生微微一笑道:“不要麻煩了,我代你解下來算了!”
狗熊和另外二人,只當石繼志是在說笑話,俱向石繼志望去,卻見這少年人目光向
上一瞟,右手微微向上一揚,就聽見“嗤”的一聲細聲,隨著“喀崩”一聲,接著轟然
一聲大震,那雙桅大帆憑空落了下來,直把這小船船身震得兩頭竄起老高,連水花都冒
了進來。
這一手可把那三人嚇了個魂飛九天,這才真正證實了這少年果然是大有來頭。因此
舉過於突然,三人都不由驚愕地瞪視著石繼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石繼志微微一笑道:“這樣船確實慢多了,後面的船一會兒也就可追上了,如何?”
三人已嚇得面無人色,面面相觀,那外號叫狗熊的漢子走上幾步,彎腰由地上拾起
一枚金光耀目的東西,湊在眼前一看,不由嚇了個哆嗦,原來是一枚制錢。
他知道方纔由少年手中所發出的那線金光正是這枚制錢,而少年在黑夜中一舉手之
間,竟能以這小小一枚制錢,將數丈高動盪中的繩纜一穿而斷。這種指力、準頭、勁頭,
真是駭人聽聞了。一時之間,這狗熊呆呆地望著那枚制錢,但覺兩膝連連戰抖,一句話
也說不出來。
石繼志心知那後面的船不久將至,不禁抖擻了一下精神,暗忖你們如來,我卻正可
拿你們來煞一煞威。再看身側三人時,見他們正以驚愕的目光盯視著自己,一臉淒苦驚
嚇之色。
石繼志一步三搖地走近船邊,向江面上一看,那兩隻小船已追近了,無意間卻又發
現在二船之後尚有兩隻亮著紅燈的小船,一路疾偎了上來。石繼志不由冷笑了一聲,星
目掃向三人,見那老二老立二人尚自一人把舵,一人搖櫓,在水面亂忙一氣,有意裝樣
磨時間,小船隻是在江面上打轉兒,卻是不走。狗熊卻點起了一盞紅燈籠,掛在船艙篷
邊。
一霎間,來船已偎了上來,水面上清晰的一聲喝叱道:“咳,前面船是哪一舵上
的?”
三人中老么最為膽小,聞聲忙道:“巡江第七舵!”他這話尚未說完,石繼志頓覺
腦後一股疾風猛襲而下,同時聽得狗熊的聲音道:“姓石的,你躺下吧!”
石繼志不由猝然吃了一驚,右足向前猛然一滑,彎腰縮頭,一口冷森森的利刃自背
脊邊滑了過去。那狗熊滿以為相隔石繼志如此近,猝然下手,萬無刺扎不中之理,卻沒
想到依然刺了個空。
這一匕首刺空之下,狗熊就知要糟,情急之下,猛然向前一殺腰。手中一對雪亮匕
首,施了一招“扭身甩樁”的招術,口中“嘿”的一聲,直往石繼志腰眼上猛地扎了下
來。
石繼志本不想十分難為他,卻不料一念之仁,幾乎著了他的暗算,不由心中大怒。
狗熊這一對匕首來勢雖如同電閃星馳,可是要想傷著石繼志卻是夢想,他這一對匕首之
尖,眼看已沾上了石繼志肋下,就聽這年輕人冷笑了聲:“去你的吧!”
就勢收肌吸肋,僅輕輕向外一揮手,只聽那狗熊口中殺豬似地一聲怪叫,跟著叮噹
一陣亂響,狗熊手中的一雙匕首撒手而出,人也摔在船板上。
別小瞧了石繼志這麼一揮之力,那狗熊一雙手腕,竟齊根折斷,直痛得他面色一陣
鐵青,冷汗流了一背,在船板上一陣亂滾,口中哭喊著:“救……救……命……啊……”
石繼志方要縱身而上,卻聽見船邊一陣水響,已偎上了數只小船,為首那只亮著紅
燈的小船,匹練似地射過了一道奇光。驚愕之間,來船上已有人一聲斷喝道:“什麼
人?”
石繼志方縱身向前要點住狗熊穴道,聞聲不由怔了一下,水花波蕩之中,已由那發
聲的小船之上,“嗖嗖嗖”一連縱過了三條人影。
為首之人為一身材瘦高的漢子,身穿黑色長衫,手中一口長劍,身形方一下落,一
聲尖笑道:“小子!你好大的膽,還敢不回你八爺的話!”聲音沙啞,難聽已極。
石繼志猛一回首,這人口中咦了一聲,一連後退了兩步。石繼志不由心中也是一動,
昏燈之下,就覺得這人好似在哪裡見過似的,那瘦子更是面上變了顏色,石繼志不由微
微冷笑了聲道:“朋友,深夜過舟,有何見教?尚請明言,否則在下可要下逐客令了!”
這瘦子自石繼志一回身之後,看了左右二人一眼,小聲道:“並肩子!這可真是正
點子來啦!”說完話看了石繼志一眼,冷笑了一聲道:“相好的!我們可真有緣,想不
到又在這裡見著了,真是幸會之至!”
他說到這“幸會之至”四個字時,語音尤其陰冷得怕人。這瘦子身旁二人,倒像還
不大清楚,他身旁一個又高又黑的漢子尚自不解地問道:“相好的!你報個萬兒吧!”
那瘦子不待石繼志回話,已望空打了個哈哈,斜目朝身側的那同來大漢道:“六哥!
你可真是健忘,八年前,我們在拾翠園不是見過這位仁兄麼?哈哈!你怎麼都給忘了!”
那黑高漢子口中哦了一聲,驚道:“你……你不是……”
瘦子嘿嘿一陣冷笑道:“二哥!你可是越活越回去了,這位仁兄就是大名鼎鼎的石
繼志,莫非你不認識了麼?”
原來石繼志自從數年前離開洞庭之後,雖未再回來過,可是這排教之中上上下下卻
都盛傳著他的遭遇奇聞,已把他說得似成了飛仙劍俠一流的人物,尤其是湘中八丑,一
提起他來,無不戰戰兢兢,生恐石繼志找他們兄弟一清血仇。
八丑之中多眼神喬智已死於司徒雲珠之手,如今僅剩下了七丑。其中老四白面佛劉
元泰,如今還落成了殘廢,下余六人,在數年之中,各自苦練了一身功夫,滿心只想如
果石繼志不來找他們還算了,如果真要是找來了,六人也只有合力來對付他了。
那瘦高的持劍漢子,正是八丑中老么紫面佛丘錦,下余二人,一為老七莽金剛謝江,
一為老三活喪門阮小乙,三人正乘巡江舵主周大海的快艇夜赴洞庭,卻不知竟會在此遇
見了石繼志,真可謂“冤家路窄”了。
石繼志已對三人記憶模糊不清,只是覺得極為面熟,倒沒有想出是在什麼地方認識
他們的;聽這紫面佛丘錦一說,才知道三人竟是手刃自己滿門的真兇湘中八丑中的三人!
這一想明後,石繼志就覺得全身一陣冷戰,四肢都由不住連連戰抖了起來。他知道,
自己的性情已到了疾怒,甚至於不可容忍的情形之下。他用雪白的銀牙緊緊咬著自己的
下唇,幾乎都快要咬出血來了,他用滿含著血和淚的口音,自我安慰著說:“冷靜一點,
石繼志!這是你多年夢寐以求一見的人……他們今夜來了,他們正站在你的對面……你
要小心謹慎地對付他們……就像當年他們對付你及你的全家一樣……”
因此他一任胸腔中的疾怒像是火一樣快要噴了出來,可是依然冷靜地注視著對方、
他的兩隻手交互相握,發出喀喀的骨節響聲,面色更是青紫猙獰,可怕已極。
紫面佛丘錦的話聲一完,他似乎也發覺到石繼志的臉色不對,尤其是他那雙光華灼
灼的眸子,乍看起來,真有幾分怕人。他不由後退了一步,他三人陡然的登臨,都似兇
神附體,恨不得將這船上的敵人生吞了似的。
可是這一剎地,他們都變得嗒然若喪。雖然他們依然是面色帶著猙獰,可是他們的
內心,此時都在顫抖著。
就在這一剎那,水面上已擠滿了排教中的船隻。由這些船上,射過了好幾道燈光,
交織在石繼志立足的船面之上,船上的每個人,都在燈光之下,口鼻眉目,被照得清清
楚楚。
現在這年輕人用那雙森森的目光,掃視了三丑一眼,非但沒有暴怒,卻反而落下了
兩滴眼淚。
莽金剛謝江、活喪門阮小乙和紫面佛丘錦,都不由相視呆了一呆,石繼志卻點了點
頭道:“三位朋友,你們來得太好了……”
三人更是不明其意,因為由石繼志此時的眼神和語調之間,他們很難體會出石繼志
的內心波瀾,可是他們無不小心地戒備著,生恐石繼志猝然下手,使自己防之不及。
活喪門阮小乙嘿嘿一陣冷笑,看了四週一眼,心中卻不由得暗想著:“小子!你要
是敢動手,可是你自己倒霉!我們這麼多人,別說打,就累也把你累死!”此時四下人
聲叫成一片,各船上燈光閃閃耀目,由各船人數判來,大概在百人以上,這種聲勢,也
頗為驚人了。
石繼志看在眼裡,絲毫也不驚慌,依然用不亢不卑的聲音接下去道:“朋友!請你
們報個萬兒!我石繼志多年不見,已把老朋友們的大名給忘了!”
阮小乙哈哈一笑,看了四週一眼,點了點頭道:“石繼志,你是貴人多忘事,也好!
我兄弟手底下是一向不死糊塗鬼的!”說著用手一指身旁那黑大漢子道:“這是我八弟
兄中行六的,綽號人稱莽金剛,姓謝名江!”石繼志點了點頭。阮小乙又用手一指那持
劍瘦高漢子道:“這是老八,紫面佛丘錦,想你也有個耳聞吧!”
石繼志強忍著內心的怨恨,冷笑了一聲道:“朋友你呢?”這瘦子向天打了一個哈
哈,尖聲道:“石繼志,你可真是太健忘了,我活喪門阮小乙你都忘了麼?”
說著話這阮小乙臉色也跟著一變,向上一跨步,冷笑道:“話已給你說清了,石繼
志!你要是明白人,就隨我兄弟走,一切等到了壇上再發落,我們絕對不難為你,要是
你敢存異心,嘿嘿……”
話方到此,就見石繼志雙眉一挑,俊目向四下一掃,此時四周來船之上,已有人在
大聲嘶喊。石繼志後退了幾步來至船中間,一抱拳朗聲道:“在下石繼志,和貴教有不
共戴天之仇!”
說至此,四周更是大為嘩然,阮小乙等一時不明石繼志出言用意,俱都呆視一旁,
心中都由不得暗暗奇怪,私忖這小子是安什麼心?遂見石繼志冷眼視向自己三人,用手
向自己這邊一指,冷笑道:“尤其是這湘中八丑,與在下有血海深仇!今日既幸會,我
又豈能錯過……可是各位朋友,要有人膽敢與我為敵,那可說不得我石繼志今夜心狠手
毒,要血洗大江了!”
他這種話說得聲色俱厲,雖有一種不怒自威之色,可是又如何能壓制得住這幫素日
為非作歹的草莽漢?因此在他的話聲一了,四下已亂成了一團,有不少人還大叫大罵著,
欲撲向石繼志立身之船。
可是正當這群瘋狂暴怒的莽漢,正在兇魂附體似地叫鬧時,卻見石繼志猛然右手向
上一揚,就聽靠右鄰船之上,“喀嚓”一聲大響,那高有三丈的船桅,竟被石繼志這麼
舉手之下一折為二,跟著轟然一聲,帆桅齊下,把那小船震得連連晃起好高,四周之人,
都不由口中喲了一聲。
遂見那年輕人緊鎖劍眉,向左一側身,依然左手倏地劈出,立刻又是“喀嚓”一聲
暴響,和先前一樣,那左鄰船桅,依然一折為二,上半截卻落在了水中,推金山倒玉柱
似的大響了一聲,水花飛濺起了七八尺高,濺了眾人一臉一身。
各人所立的船身,都被這種震盪的水波蕩得前伏後仰,唯有石志所立之船船身卻是
紋絲不動。
這種駭人聽聞的舉動立刻發生了效力,那些欲動的漢子都像木人似的,震得在一旁
瞠目結舌心驚膽戰,俱都鴉雀無聲。
這連湘中八丑中的三位,也被這種驚人的劈空掌力所震驚,他們幾乎不敢相信,站
在他三人眼前的這個溫文逸俊的年輕人,居然能有這等劈空掌力,能到如此成就的,他
們三人之中還真是沒有聽說過,哪能不驚嚇得面色全變,豪氣盡失。
石繼志掌斷船桅之後,仰天笑了一聲,那雙眸子內射出如電的奇光。他知道這一手
已足以把四下這些莽漢給震住了,不由放聲道:“若有膽敢輕易下手者,勢如此桅!”
說著他又把目光轉向三人冷哼道:“朋友!我話已說完,你三人還有什麼事沒有?”
三人此時早已被石繼志這種神功震嚇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聞言之後,還算那活喪
門阮小乙有些膽力,他暗中向自己拜弟使了一個眼色,鐵青著臉向前走了幾步,冷笑道:
“石繼志,這幾年你武功果然大有進步,可是眼前全是我教中勢力,諒你是插翅難飛,
我勸你還是識相些,快些……”
不想話尚未說完,石繼志陡然一聲斷喝,嚇得這阮小乙突然住口,遂見石繼志仰天
一聲狂笑,一反手,只聽「噹」的一聲輕響,遂見紅光一閃,午夜裡這口劍照映得石繼
志眉目皆赤,跟著見他右手微微一抖,發出一陣龍吟之聲,他本人卻藉著轉身之勢,將
掌中這口劍交到了左手,目閃奇光地注視著三人點頭道:“好朋友!你們是一個個來,
還是一起上?若要再多說廢話,石某可就先下手了!”
這口“朱雀劍”一出手,果然不凡,吞吐著的紅色光芒就好像一條尺許長的小蛇一
樣,時伸乍縮,再被四下燈光一照,越發紅紫相錯,令人眼花繚亂,幾乎不可逼視!
三丑到了此時自知是非打不可了,三人互相遞了一個眼色,紫面佛匠錦一咬牙,挺
了挺長劍低聲道:“我們亮傢伙上,我就不信我兄弟三個,還鬥不過這乳臭未乾的小
子!”
莽金剛謝江聞言也一背手,由背上摘下了一柄萬字奪,燈光之下,那雪白的刃子,
閃閃發著白光。他素日性情急躁如火,方纔是懾於石繼志那種厲害的掌力,此時見陸小
乙、丘錦先後亮了兵刃,預備三人一起下手,不由膽力陡然大增。
活喪門阮小乙是一對判官筆,他這對判官筆方在手中一交叉,「噹」的響了一聲,
莽金剛已扭腰墊步,“嗖”的一聲已竄至石繼志聲身旁,口中冷笑了聲:“亡命之徒,
尚敢發威,小子!你接傢伙吧!”話聲一了,這柄萬字奪閃起一點銀星,直往石繼志當
胸就扎。
石繼志此時已怒不可遏,見莽金剛謝江萬字奪來勢如電,不由向有一閃身,掌中劍
“黃雀振羽”抖起一片紅露,直往謝江萬字奪上掠去。
謝江這口萬字奪雖精鋼所打造,可是他早已由石繼志這口劍上光華判斷,定是一口
極為鋒利的削鐵截鋼的寶劍,豈敢讓它沾上自己的兵刃?所以慌不迭向後猛一抽。
石繼志俊目旁視,口中方道了聲:“你還想跑!”本擬以“金風送爽”一招將對方
斬於劍下,不想方一振腕欲施的剎那,就覺得身後一股冷風,直往後頸猛襲了下來。
石繼志已猜知有人暗算,連頭也沒回,左手掠起長袖,以“流雲飛袖”功,向後猛
地一揮,就勢抱劍晃影,人已飄出了五六尺以外。
冷眼一看,果真是那紫面佛丘錦,已被自己這種罡勁的袖風,震得在空中翻了個筋
斗,還算這丘錦功夫不弱,雖為這種罡勁的風震得定身不住,還沒有受內傷,在空中施
了一招“鷂子翻身”,輕飄飄落在了右首船舷之邊,只差半尺非落下水可,紫面佛丘錦
連臉都嚇白了。
那活喪門阮小乙也已竄到石繼志左側上首,三人無形之中已採取了包圍之勢,將石
繼志裹在了當中。
一番交接之後,石繼志側身壓劍,目視著三丑,面上微微帶著冷笑。三丑之中丘錦
與謝江,一上來已嘗到了石繼志的厲害,雖是虎視一旁,也由不得外強中虛,對方如不
先出手,自己是天膽也不敢貿然下手了。
水面上雖已圍上了不少的船,卻是鴉雀無聲,除了嘩嘩的大江流水之聲,幾乎沒有
一點聲音,十數道耀眼的光交射在艙面之上,照著這四個兇魂附體的人物作生與死的拼
斗。
石繼志雖是技高功深,可是眼前三人亦非平凡之輩,何況又是三人聯合向自己下手,
更是絲毫不敢大意。他腦中一直蘊恨著往年的血仇,因此他的那雙光瞳幾乎像是要冒出
了火似的。
活喪門阮小乙面現驚懼,顧視了一旁的拜弟一眼,低聲道:“老七,你的暗火筒可
在身上?”一言提醒了莽金剛謝江,右手向後腰上一摸,低啞著嗓子說:“在!”
活喪門阮小乙右腳側劃了一步,接著囑咐道:“必要時招呼他!”說著,他那雙鐵
筆在眼前又一交叉,「噹」的一聲輕響,卻用“蜻蜓點水”的輕功提縱之術,霍地竄在
了石繼志身前,雙筆齊下,直往石繼志一對“肩並穴”上直點了下去。
石繼志哦了一聲,掌中劍“銀龍鬧海”,捲起一片紅霞,方要往阮小乙雙筆上削去,
忽然聽身側一聲低吼,一口冷森森的劍刃直往自己腰眼上疾點而來。同時莽金剛謝江的
那柄萬字奪,更是施了一手“撥風盤打”,直往自己頂門骨上砸了下來。
動手過招,本就是一剎那之間的事情,三人雖然是兵刃不一,可是幾乎是同時出
手。。三種不同的兵刃,帶起三股不同的疾勁之風,一閃而至,看來也確是令人難防了。
在這種千鈞一髮之間,就聽石繼志一聲大喝,他身形就像風車似地“刷”的一個疾
旋,掌中劍蕩起了一片光牆,直往三人兵刃上捲去。
三人之中,紫面佛丘錦拍手略慢,只聽得“嗆”的響了一聲,他掌中那口青銅劍,
竟齊著劍尖被對方那口寶刃給斬下了半尺許的一大截,不由嚇了個忘魂。
驚慌之下,石繼志卻以“一鶴衝天”的輕功之術,拔起在半空,他上騰的身體活像
是一隻凌空大雁,在空中突張二臂“細胸巧翻雲”,已輕輕落在活喪門阮小乙身後。
阮小乙一招施空,本已心寒,倏地一式“怪蟒翻身”,和石繼志已對了臉。他猛然
暴喝了一聲:“好小輩,你哪裡跑!”掌中一雙判官筆,一上一下,一奔上胸,一奔小
腹,猛然疾點了下去。
石繼志不慌不忙地一晃上肩,上面那杆鐵筆已點了個空,凹腹吸胸,那奔下腹的一
杆判官筆,也是只差著寸許沒有點著。
阮小乙不由大吃一驚,他萬沒有想到,對方只這麼輕而易舉就讓開了自己的一雙鐵
筆,雙筆一抖空,就知不妙。
果然還不容他雙筆撤回,石繼志已一揚手中“朱雀劍”,紅光一閃,阮小乙方再一
驚,猝然覺出左手鐵筆一緊,跟著虎口一陣發熱,竟被對方將右手鐵筆給奪出了手去,
不由大吃一驚。
石繼志與這湘中三丑已存了不共戴天之仇,是故下手絲毫也沒有留情。湘中三丑雖
各自有一身驚人之技,可是今日要和這石繼志比起來,可就相形見絀了。
就在活喪門阮小乙鐵筆出手的剎那,莽金剛謝江為了救自己拜兄,已不顧性命,亡
命似地撲了上來,掌中萬字奪一聲不響,挑起就打。
石繼志掌中劍用了一手“鴉占雀巢”,右手的判官筆“仙人卸甲”從右往左橫劫,
往上斜翻起,用筆杆子倒點阮小乙左“太陽穴”。
可是他右手“朱雀劍”從右倏地向上一翻,只聽見一聲脆響,聲如龍吟,莽金剛謝
江的萬字奪竟被石繼志這口可剛可柔的劍身,給緊緊纏住了。
莽金剛謝江猛然向外一奪萬字奪,可是石繼志也早力貫單臂,由左往右橫著一絞,
只聽“嗆啷”的一聲脆響,竟把這柄萬字奪給拋上了半天。謝江不由嚇了個失魂,翻身
就走。
可是石繼志這口劍上,正是“三環奪月”的招術,連環運用,哪還容他走開。只見
他足下施“蓮拔步”向前一邁,右手“朱雀劍”平甩而出,趕步遞招,“噗嗤”一聲,
這一劍正扎在莽金剛謝江的後胯之上。以石繼志這種劍勢,更加上是這口削鐵如泥的寶
刃,只聽那謝江慘叫了一聲,一陣蹣跚,這一劍竟把他扎了個裡外穿的大窟窿,莽金剛
向前一撲,連打了幾個滾,可就回了老家。
此時紫面佛丘錦本是在一旁待機而上,一時偎不上身,此時一眼看見謝江遇險,不
由大吃一驚,只見他雙腿一彎一登,身如巧燕穿簾,已竄起了三四丈,身子往這小船桅
杆上一落,只見他擰身現腕,兩顆亮銀釘脫手而出,一隻奔後腦,一隻奔後心,手法迅
疾,全往石繼志身上招呼了過來,可是他仍然慢了一步,沒有把莽金剛謝江的命救下。
可是紫面佛丘錦在這亮銀釘暗器上卻有獨到的功夫,何況更是沒有守江湖規矩。莽
金剛謝江身形方向前一倒,石繼志就微覺後腦有勁風猛襲。同時那活喪門阮小乙也錯身
而上,眼見拜弟慘死之狀,不禁痛心欲裂,掌中唯一的一杆鐵筆擺了一招“毒蛇出穴”
朝石繼志當胸就點。
石繼志果然武功有獨到之處,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左腳猛然用力往外一滑,把往前
抖出的長劍往左一帶,身形斜轉,奔往後腦的這支亮銀釘,擦著右耳打了過去,身是
“側身跨虎”式。一抬右腿,把奔後心的這枚亮銀釘踢到了船板之上。掌中劍“小風盤”
式向前一抖,“嗆”的一聲,把疾點而來的判官筆蓋在了一旁。同時一落劍身,腳底下
一點地,丹田氣一提,竟施展“巧猿登枝”的輕功上乘功夫,一端艙面,陡然往空躍起
了四丈左右。
他已恨透了這發暗器欲傷自己的紫面佛丘錦,哪還再容他逃出手去,身形這一騰起,
足下已站上了這桅杆的垂索。
紫面佛丘錦亮銀釘失手,見石繼志身形縱起,就知自己要糟,他本預備往南縱身,
此時猛然向東一橫,右足一踏杆頂,擦臂側身,掌中劍揭起,挾起一股尖厲之風,直往
石繼志當頭劈了下來。
石繼志腳方找著繩索,尚未十分踩實,迎面劍到,他猛然喝了一聲:“來得好!”
全身猛然一個倒掛,有足一勾繩索,身體就像是空中鞦韆似的,“刷刺刺”一個倒懸,
紫面佛丘錦的劍尖擦著他頭皮削了過去。
而石繼志倒懸的身子在空中縮腹挺背,“嗤”的一聲,竟自反竄了上來,掌中劍向
前一遞,一式“長虹貫山”,閃起了一道紅光,就聽那紫面佛丘錦一聲慘叫,頓時血漿
四濺,整個劍尖順著他背後斜著完全給他開了膛。
湘中八丑兄弟之中,以紫面佛丘錦最是勇猛善謀,可是也數他死相最慘,屍身向前
一倒,就像是一隻下墜的大鶴,“撲通”一聲滾落江中,一時水花四濺,葬身水底。
石繼志一劍奏功,在那高有四丈左右的船桅之上一聲長嘯,身形如沖霄野鶴似地陡
然拔空而起,呼嚕嚕如海鷗下墜,已飄身在船面之上。
他在半空之中已看出了那活喪門阮小乙,正欲竄身逃跑,是故腳下才一著及船面,
一趕上步眼,口中已冷笑著說了聲:“相好的,你留下命來吧!”掌中的“秋水射斗”,
向前斜著猛然一抖,直往活喪門阮小乙後背就刺。
活喪門已驚魂乍飛,可是他知道自己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了,就在石繼志這口劍
方一抖出的同時,這活喪門阮小乙猛然口中叫了聲:“要死我們一塊死!”這句話方一
出口,他竟然不顧死活地雙手往胸前一抱鐵筆,身子猛地一個倒仰,用“鐵板橋”的功
夫,雙踵暗中一使勁,身形後仰,掌中筆霍地向外一抖,一式“倒插楊柳”,鐵筆上帶
起一溜尖風,直往石繼志小腹上猛扎了下去,這本是一招劍著,阮小乙把它施在了判官
筆上,卻是絲毫不失其威力。
這支筆向外一送,石繼志也不由大吃了一驚,可是因距離過近,一時想避已無及,
驚慌之下一咬牙,暗逼內力於右腿,用“彈腿三二式”中“浪子踢球”一式,向外飛起
一腿。
這一腿石繼志可用了十成勁,只聽「噹」的一聲,鹿皮靴正踢在了那支鐵筆之上,
就像一支滿弦的飛弩似的,這支判官筆霎時飛臨在半空之中,“嗤”地下射水中,冒起
了一股水花。
活喪門阮小乙已自知性命不保,可是人之將死,總沒有坐以待斃的道理,就在石繼
志方欲引劍刺下的一霎時,這阮小乙竟一踏船板,在艙面之上一連打了六七個滾,亡命
中尚灑出了一掌“鐵蓮子”,沒頭帶臉直往石繼志全身灑了去。
石繼志冷哼了一聲道:“我看你兇到幾時!”他捨劍不用,一揮大袖,只聽見“叮
咚”一陣細響,將飛來的那一掌鐵蓮子盡收入大袖之內。
活喪門藉著這一個空隙,已由一旁竄身而起。他臉上已失人色,變得蒼白,到了此
刻,他可顧不得什麼叫丟人現眼了,只見他雙手一抱頭,咧口狂叫了聲:“來人呀!你
們……”
可是四周船上那一群昔日的孝子賢孫,此時腳上都像生了根似的,只是眼巴巴地看
著他,沒有一個人挺身來救,他禁不住又狂叫了聲:“桑舵主!桑舵主救我……”
石繼志反而把寶劍放入了鞘中,雙手環抱,冷笑著看他,一聲不響。活喪門阮小乙
在艙面跑了半天,他嗓子都叫得嘶啞了,一時聲淚俱下。
他一翻身,“撲通”一聲,已向石繼志跪下了,磕頭如搗蒜,口中悲傷泣道:“石
少俠……你……饒了我吧!我……我沒有殺你父親……我……”
石繼志臉上方一動容,可是他轉念一想到屈死在九泉之下的滿門大小,不由憐憫之
心盡去。他用不快不慢的腳步,朝著阮小乙走去。每走一步,阮小乙就像似死神向自己
接近了一步,他尖叫著說道:“石……你老人家饒了我吧……”
可是當他看到石繼志仍然向他走近時,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命是保不住了,雙手一
按地,身形又自向上竄起,不想身子方往上冒起一尺,卻見石繼志只往外一伸手,阮小
乙就覺有一股絕大的勁力當頭壓下,不由“噗”地一下又坐下了。
他亡命地狂叫道:“桑雲!你……救我!桑雲……”而此時水面之上,卻正有一四
旬的漢子登上最遠的一葉小舟,他臉上變色,低聲對那小船的舟子喝叱道:“快走!快
往回走!”
那水手方答應一聲,才欲掌櫓,卻聽見風帆之上“崩”地響了一聲,接著呼拉拉一
陣大響,風帆下墜,把船震得兩頭跳起好高。
隨著一聲清朗的叱聲道:“小船慢走!”這一聲喝叱,就像聖旨一樣發生了極大的
效力,那撐船的老頭嚇得連忙住手,朝著發聲的那個青年人石繼志直翻白眼兒。
石繼志冷笑了一聲道:“不仁不義的朋友,你可是桑雲麼?”那四旬的漢子聞言怔
了一下,那活喪門阮小乙早已尖叫道:“桑舵主,桑兄弟!你救救我吧!”
果然這欲登舟而去的漢子,正是巡江十二舵的舵主桑雲,原本和湘中八丑交情最好,
可是到了要命的關頭,他哪裡還顧到什麼朋友,只求自己能逃得活命就是萬幸了。石繼
志這麼一叫,不由把他嚇了個忘魂,可是他還想賴,想不到那要命的阮小乙卻直著嗓子
向自己這邊直叫。
桑雲氣得雙目一瞪,一跺腳,叫了聲:“好冤家,臨死你還要拉個墊背的!你真是
他媽的活喪門!”說著話,這桑雲已縱身上了石繼志立身的船面之上,一背手掣出了一
對鑌鐵拐杖。石繼志心中方自一怔,暗想這桑雲難道還敢向自己動手不成?
一念未完,就見這桑雲一個虎撲式,卻已來至在那活喪門阮小乙身前,活喪門阮小
乙先以為桑雲是來救自己,不由大喜,撲身而上道:“桑舵主,快救我!”
他這句話還未完,猛覺當頭一股疾勁之風,不由大吃了一驚,慌不迭向左一劃步,
耳中卻聽到桑雲狠厲的口音道:“冤家,我們一塊死吧!”一對鑌鐵拐杖摟頭而下,可
憐活喪門阮小乙,一心還只想著這位好朋友來救自己,哪又料得到,他會這麼狠心向自
己下毒手。
活喪門阮小乙就覺得勁風一壓,口中方哦了一聲,頓時血花四濺,腦漿迸裂,一交
摔倒在船板之上,連氣也沒喘一口,就一命嗚呼了。
桑雲杖斃活喪門阮小乙之後,身形卻並不稍停,雙足一頓,已往石繼志身前撲倒,
口中喝了聲:“小輩!桑二爺跟你拼了!”他說著話,掌中鑌鐵拐杖直奔前胸,用足了
內勁,“橫掃干裡”的疾招猛然打了出去,雙杖上挾著猛烈的勁風。
石繼志原本就已存心不想叫這桑雲逃出手去,卻想不到他居然還敢向自己突下毒手,
心中不由猛然一驚。桑雲一雙鑌鐵拐杖一閃已到,可是對面那年輕人僅微微冷笑了聲,
容得桑雲的鑌鐵拐杖已沾上了衣服,他猛地向外一平劍身,倏地向對方拐杖上壓去。
桑雲心中尚自驚疑,暗想:“好狂的小子,你這一口劍上能有多大的力量,居然敢
跟我鑌鐵拐杖碰?”他想著心中雖是奇怪,可是因眼見石繼志如此英勇情形,也不敢太
為大意。
動手過招本是一剎那的事情,一念之間,桑雲向上一碰拐杖,卻正和石繼志平壓而
下的劍壓在了一塊,頓時就聽得“嗆”的一聲龍吟,火星四射。
說也奇怪,石繼志那口軟劍,在這一擊之下,非但沒有被崩出手,卻往下壓下了寸
許;而桑雲一雙拐杖卻被彈得往下一沉,砰地一聲擊在了地板之上,就覺得雙掌所握住
的杖柄一陣火熱,直燙得掌心如焚,如不鬆手,這雙手非被燒爛不可。他不由得雙手一
松,鑌鐵拐杖叮噹落地。
石繼志哼了一聲道:“桑舵主!你逃不了啦!”說著一翻手中劍,閃出了碗口大小
的一朵劍花,直往桑雲,“分水穴”上就點。
桑雲怪叫了一聲,足尖一點船板,咕嚕嚕在船板之上一溜翻滾,倉促中竟閃開了石
繼志的劍尖,石繼志心中大怒,正欲趕上一步,結果了這桑雲。卻不知桑雲刁頑成性,
順著這一溜滾勢,已欺過船舷之邊,猛然他翻身沉腕,口中喝了聲:“打!”
石繼志方一驚心,卻聽見“撲通”一聲水響,才知上了這桑雲的當。連忙竄至船邊,
但見水面上波紋起伏,哪裡還有那桑雲的蹤影!
石繼志不由長歎了一口氣,只恨自己水性不佳,否則定要下水追他一程,他只看著
被燈光照得像鱗片似的水面,怔怔發呆。
排教高手一霎之間三死一傷,四周船上眾人都不由嚇得一個個目瞪口呆,無不松纜
解錨,石繼志冷眼見狀也不加以制止,一任這些驟聚的船隻,一條條又啟航前去,少頃,
水面上又只剩了他乘的這條船了。
石繼志回過身來,卻見那船家老二和老么,正面向自己直挺挺跪著,滿臉驚嚇之色。
石繼志這麼一回頭,他二人由不住連連一陣磕頭,口中齊呼道:“饒……命……相
公……”
石繼志眼珠一轉,噗哧一笑道:“你們起來,我們沒事,我只是找湘中八丑,起來,
起來……”老二和老么不由心中大喜,一齊用驚疑的目光注視著石繼志,慢慢站起身子。
石繼志走了幾步,嘻嘻一笑道:“伙計,江湖奇人異士多得是,不要以為一個文弱
的書生就好欺侮……”說著話,他那雙瞳子裡射出了令人不敢逼視的光,嚇得二人打了
個哆嗦,口中諾諾連聲。石繼志忽然又轉了個臉色道:“現在沒事了,你們只要把我好
好地送到洞庭湖去,我決不難為你們,要是在路上敢玩一點花樣,那可怪不得我石繼志
手狠心毒!”
那兩個船家聞言後無不如皇恩大赦,一時俱都喜出望外,連聲答應著站起,操舵的
操舵,上帆的上帆,須臾這艘船又滿引江風,順江而下。
石繼志見船上尚燒著香爐,順手劈出幾掌,把那幾座香爐劈落水中。老二和老么確
實也不敢再為非作歹,一路戰戰兢兢地疾駛著小船。
待天光大高時,已駛出了這處水口,眼前已來至鄂省地面。宜昌已離眼前不遠,到
了宜昌之後,小船攏岸略微歇息了一會兒,又自起錨而去。
狗熊自被石繼志擊斷雙腕之後,一直躺在船尾艙篷之內哼哼唧唧,連聲呼痛不止,
石繼志也不聞不問。待船至江心之後,這才裝著閒踱,行到了船尾後梢,一打量狗熊,
他那副樣子已到了奄奄一息的程度。
原來這狗熊自被擊折雙腕之後,因不擅接骨醫療,一任其骨錯凝血,兩隻手腕已粗
如大腿,色作紫紅,全身都已汗透。
他見石繼志這一走近,不由哼著求道:“相公……你給小的一個痛快吧……這種活
罪真比死了還難受……”說著尚自流淚不已。石繼志本想譏諷打趣他一番,無奈他平素
心腸最軟,一見這副樣子,不由大感不安,皺了皺眉冷笑一聲道:“都怪你自己手狠心
毒,與我何干?”
那狗熊斜著一雙昏紅的雙目,偷看了一下石繼志的臉色,已看出石繼志惻隱之心,
聞言後有意把雙目一閉,愈發哼得大聲起來。
石繼志在旁看了一會兒,不由長歎了一口氣,皺眉哼道:“便宜了你這傢伙,要是
不給你治,我看你是活不成了!”說著走前一步,彎腰執起這狗熊右腕,狗熊不由得殺
豬似地大叫了起來,抖聲道:“相公!饒命!”
話聲未了,只見石繼志左右手往當中猛然一合,微聞得“喀”地響了一聲。狗熊只
痛得大叫了一聲,在榻上疾翻了個身,竟自暈死過去。
石繼志忙又把他翻過身來,對著他左手如法炮製了一番,雙手骨節都給他接好了,
這才又在他正中“鳩尾”穴上點了一指,以防繼續出血,跟著又在其“曲尺”、“肩井”
二穴上各點了一指,這狗熊一陣顫抖就不動了。
那船上老二和老么聞聲驚跑了過來,見狀只疑石繼志要向狗熊下毒手,俱都跪伏在
地叩頭如搗蒜地說道:“相公你……你饒了他吧!”
石繼志回頭冷笑道:“我這是在救他,可不是在害他!否則他還會有命在?”說著
命二人各執起其一腕。經石繼志這麼一合骨,愈發腫大了些,看來直如一個紫色大球,
入手奇熱。
石繼志又命取來一缽,置於其下,遂將劍身抽出,立刻紅光耀目。他小心地用劍尖
向那傷腕下輕輕一點,“波”的一聲,立刻鮮血四濺,直流了半缽方慢慢止住,然後右
手照樣治療,待凝血盡出,雙腕才微微現出一些淺紅的顏色。石繼志知已無妨,這才由
懷中拿出了一個小藥瓶來,輕輕彈了些藥粉在傷口內。
此藥即為上官先生以石繼志所服那芝果的葉子搗碎後精製而成,自然奇效無比,藥
粉一上好,馬上散出一些白色汁液,將傷處彌住,連一絲肉色也看不出。石繼志這才命
二人以淨布小心替他包裹了起來,遂解開各穴道,少事推揉,那狗熊才幽幽醒轉,立刻
痛楚大失,這才知道對方非沒有取自己性命,竟是給自己療傷,不由感激涕零,在床上
連連點頭流淚不已。
石繼志見狀微微一笑道:“既往不咎,我只希望今後你能去惡向善,這雙手只要過
四十天,就可恢復如常了!”
狗熊已泣成一團,一旁的老二和老么,也不由連連稱謝不止。經此一耽誤,船在江
心已停了好久,被水沖得直打轉兒。
二船夫解舵撐槳待行,忽然聽見遠處水面上一陣斷續呼救之聲。石繼志和二船夫都
不由大吃一驚,慌忙跑出,往江中水面上一看,果見一人時沉時浮,斷斷續續地吐著水
泡喊道:“救人啊……救……”一聲未喊出來,竟又沉了下去,江面上已驚動了不少船
只,一齊如飛向那人駛去。
石繼志這艘船因距離最近,豈有見死不救之理?忙命二船夫撐近。待駛近,才發現
滑水之人竟為一古稀的老者,滿頭白髮為江水一浸,都散開如篷,身著一件半長不短的
白色綢衫,甚為肥大。此時想必他已喝水過多,兩隻大袖在水面上翻揚不停。
那船家一看慌了手腳,跌腳道:“這裡水流太急,水又深,格老子每年都淹死過
人!”說著伸出竹竿想去勾那老人。可是那老人只是舞著雙袖,水花濺起老高,卻不知
往竿子上抓,身上長袍肥衫,已成了水袋。
這老二見狀無奈這才丟下船篙,自恃有一身水功,不假思索,把上衣一脫,縱身撲
下水去,活似一條大魚也似,一剎那已游近老人,伸手就往那老人頭髮上抓。
江面上人紛紛出主意,一陣亂喊,這老二下水時衣服沒脫淨,游起來已感吃力,再
被眾人一喊,愈發失去了主意。
這一把抓下,誰知那老者卻正好向下一沉,老二一把竟是沒有抓著。於是在水面上
你抓我,我抓你,各自使出了死力,扭做一團,在浪中翻滾,三起三落,都已淹得腹大
如斗,昏迷失智了。
那老二去救人,反倒比被淹的人更慘,二人抱作一團,都呼起救命。水面上浪花浮
湧,眼見得兩人翻翻滾滾,亂撕亂抓,被急流衝出了好幾丈,忽往上一冒,竟又全沉入
了水底,看不見二人身形了。
石繼志在船板上不上大吃一驚,那老么見自己拜兄下水救人不成,自己反倒要送了
性命,更是急得亡命一般大叫了起來,一面卻痛哭失聲。水面船隻雖多,卻沒有人再敢
下水,只是喊叫歎息不止。
少頃二人又自水面浮出,依然是你撲我抓,不過看樣子已力盡聲嘶了,只是彼此無
力地攀扭著,石繼志看到此時再也忍不住,伸手由袋中取出了一串紅繩,在繩頭打了個
活扣兒。正逢二人又一冒頭,石繼志一抖手腕,喝了聲:“著!”,刷地一聲拋出了絲
繩,無巧不巧,正套在了二人扭撲的臂彎之上。水面眾人都不由大聲喝彩起來,石繼志
不敢怠慢,連連運著雙手,哧哧聲中,二人就像兩條大魚似地被拖到了船邊。
石繼志向前一步,伸手各抓住二人一手,微一使勁,都給拉了上來,水面上又是一
陣喊好聲,石繼志此時看了一旁老么一眼道:“你快給你同伴控水,這老的交給我了!”
說著往下一蹲,圈起一腿,把這老人喝得比西瓜還大的肚子,往自己腿上一壓,立刻老
人口中哇哇連聲,吐出了好幾口清水。
須臾,這老人把腹水吐淨,只是仍閉著雙目不醒,石繼志把他平放於船板上,再一
看那老二,此時已被老么把持著把腹中水吐淨。
可是他這種吐水法子,可和那老人大不同了,卻不先是從口中向外吐,連耳朵鼻子
七竅之中,全向外冒著清水,口鼻中尤多,眨眼之間已吐出了一大攤,而且到後來,鼻
中還滲出了不少的血。
石繼志不由一驚,過去往那老二脈上一把,再往口鼻前胸探了探手,又過去往那老
人瘦肋探了探,不由略微皺了皺眉,心說:“怎麼這老頭兒喝了半天水,反倒沒有什麼,
而這老二看樣子卻淹得不輕,要不是控水早,此時怕已沒命了。”
想著不由向那老人望去,越覺這老人又小又瘦,前襟想是已全被那船夫抓開,露出
瘦如雞肋的胸骨,皮膚作青白色,不時起伏著,看來真是瘦弱到了極點。
那老麼由後艙打來了一盆熱水,又以熱巾覆於二人前胸,一面以手在那老二腋下用
力推按,數十下之後,那老二才睜開了眼。老么不由大喜,連道:“這可好了,沒有關
系了……”說話間,那老人也睜開了雙目,咕嚕嚕朝著石繼志上下直看,並還點著頭,
表示十分感激之色。
石繼志大喜,上前一步道:“老人家,你好些了吧?以後還是小心些好……現在是
沒關係了!”
老人道翻身坐起,石繼志不由大吃一驚,方要阻止,卻不想老人已坐好,一笑道:
“多謝這位哥兒,沒關係,今天只是在水裡抽了筋,我老頭子一向水性好,所以喝水還
不多,嘻嘻!”
石繼志不由皺了皺眉,心想這可真怪,還有被淹的人復元得這麼快的!可是老人臉
色語氣,都顯示出此時與常人無異,石繼志也就不再擔心了,此時聞言不由一笑道:
“老人家你姓什麼?”
這老人坐定了身子,用手擰著身上的濕衣服,聞言後撩了一下眼皮,嘻嘻一笑道:
“我姓什麼……可不清楚,只不過人家都叫我漁夫老大,相公你就叫我老大好了!”
石繼志點了點頭,又問道:“那麼老人家,你是要到什麼地方去呢?”
老人一面擰著衣上的水,一面道:“我去洞庭。你們船不去哪裡,我休息一下就下
去!”
石繼志不由一笑道:“那可真巧,我也是去洞庭,老人家就坐這船一塊去吧!”老
人只哼了一聲:“那敢情好!”
因大家都爭著看熱鬧,聚集的船太多,二人既已無恙,老麼這才吆喝著開出一條路
來,一路把船撐了出去。
船行如矢,須臾已駛出了里許,大家都沒有什麼話說。石繼志看那老人,只見他脫
下了上衣,搭在船桅火邊讓風吹著,赤裸的上身露出慘白的無絲毫血色的皮膚。
石繼志一看他,他才一笑道:“相公,你貴姓呀?”石繼志笑道:“在下石繼志!”
老人摸了一下下巴,點了點頭又問道:“相公去洞庭湖有何貴幹?”
石繼志怔了一下,遂道:“我回家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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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雨中老人】
石繼志一面回答著老人的話,卻見對方一雙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自己。聽完了自己的
話後,老人點了點頭,露出了一絲微笑,又把目光轉向江中,望著那滾滾浪花,似聽得
他低低地歎道:“這可怎麼了啊……”
老人的語音很低,但石繼志卻聽了個滿耳,心中不由一動,但他卻不明白這瘦小老
人的言中之意,一時只是怔怔望著對方。
這一注視,始令他感到到,這老人簡直太瘦了,那袒露的上身,露出慘白的顏色,
肋骨歷歷可數,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動著。他腳上穿著一雙青緞挖雲薄底快履,似
乎和他身上的漁夫打扮,顯出不大相襯的格調,如果他不自說是漁夫,石繼志真有些疑
心他是一個教書的老文士呢!
這老人被石繼志這麼注視著,臉上竟絲毫沒有驚疑之色,反倒朝著石繼志一笑道:
“相公,如果我猜得不錯,你一定是湘省人,是不是?”
石繼志不由一驚,點了點頭道:“不錯呀!你怎麼知道?”
老人一面伸出手摸著頭上的濕發,一面笑了笑道:“我從口音中聽出來的。”
石繼志愈發張大眼睛道:“可是,我口音中一點也沒有鄉音呀!”
這瘦小的老人嘻嘻一笑道:“我老頭子已八十歲了,去的地方可多了,只要誰一開
口,我準能聽出他是哪裡人,這沒有什麼奇怪的。”
說著他又用手摸了一下臉,石繼志竟在他再次舉手之間,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右手
的食指竟是血也似紅,而且較其它指略粗一些。這本也是一般常態,正和某些人生著怪
瘤怪痣一樣的,並不會引起人們多大驚疑。石繼志只多看了一眼,也就沒有再把它放在
心上,遂把目光視向一旁。
天已過午,日光下射,水面上蕩起金光萬道,這條小船滿飲江風,如箭般在水面上
行駛著。那老二也醒了過來,老么讓他躺在船板之上,讓陽光曬著,去去身上的寒氣。
石繼志見老人倚處正是背陽,不由建議道:“老人家,你也躺到外面曬曬太陽吧!
去去寒!”
老人搖了搖頭道:“不用!”這兩侖簡短的字由他乾癟的嘴唇吐出,遂低下了頭,
似在想著一樁極大的心事,不時還用他那又長又白的指甲在船板上劃著,發出吱吱的聲
音。他偶爾還用目光來看石繼志,但是石繼志只要一看他,他又把目光轉向一旁去了。
一人在外坐了一會兒,石繼志站起笑了笑道:“我要進艙去了。老人家隨便走走,
沒關係!”老人竟也跟著站起身子,笑了笑道:“我也正要進去,天快下雨了……”
石繼志不由暗笑道:“現在這麼大太陽,怎麼會下雨呢?”想著不由皺了一下眉道:
“不會吧!這麼大太陽怎麼會下雨?”
老人伸出那根其紅如血的手指往遠遠天邊一指,口中沉聲道:“現在是北風,你看
見沒有?那雲層不一會兒就飄到我們上空,至多再有一盞茶的時間,就該下雨了!”
石繼志順著老人手指處一望,只覺得遠遠有幾片黑雲,卻決不相信就會飄過來,而
且還如老人所說,一盞茶時間之內會下雨。
石繼志只朝老人笑了笑就進艙而去,老人也接踵而進。誰知果然不一會兒,風起雲
聚,吹得這小船前伏後仰,跟著閃電一亮,打了一個震天響的霹靂。
石繼志不由對著老人一笑,心想:“倒被你猜中了,果然是下雨了……”想著忙站
起身來,去關那艙門。卻見老人忽然眉頭一皺,撲到艙口向天上望了望,回頭叫道:
“可不得了啦!馬上就要起大風了,小船若不躲,非被吹翻不可!”
石繼志不由大吃一驚,尚未開口,卻見由外跑進那管船的老麼,一進門就驚慌失措
地叫道:“不得了啦……龜兒子起風了……相公!你看郎格辦嘛?”
石繼志不由急道:“還不趕快把船弄到一個避風的地方去,問我做什麼?船真翻了,
大家都活不成了!”
老么聞聲翻身就往外跑。石繼志卻聽見那瘦小的老人咧嘴一笑,一面搖了搖頭道:
“沒有用,沒有用……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此處水面正是馬口渡,根本就沒有山彎
躲!”
石繼志聞言頗不以為然,心想:“你這老傢伙真是不明事理,白活這麼一把年紀了,
也不想想你自己那條命是怎麼撿來的,居然還如此幸災樂禍。真要是船翻了,你也活不
成呀!那時候哪個王八蛋才救你呢!”
想著賭氣沒有理他,但一會兒艙簾起處,老么驚慌滿面地又跑了回來,一面向著石
繼志叫道:“哎呀!格老子垮了!龜兒是馬口渡,硬是沒得地方攏船……完了……”這
老么說著話,還一面跌足猛歎,那樣子如喪考妣一般。
石繼志氣得罵了一聲:“沒出息,你哭什麼嘛?”說著自己冒雨面出,仰天一看,
只這一剎那,天色又由昏暗變為紫紅色,果然是狂風欲來的現像,石繼志看得暗自驚心。
其實他倒不是怕自己逃不出去,而是擔心這船上的幾條性命。他身為俠義中人,又豈能
見危而自逃?往四下一看,窮目所見,真是一片茫茫,水面上此時竟無一隻來船,黃豆
大的雨點灑在水面上,就像是一大鍋開了鍋的稀飯一樣。
石繼志這一看不禁心裡有些慌,忙掀簾而入,對那老么道:“那我們趕快往回路走
吧!你不要守在這裡呀,光守著有什麼用!”
老么哭喪著臉正要外出,卻見那怪老人又是嘻嘻一笑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要是往後走,還不如往前走,不過前後反正都是死路一條!”
石繼志不由氣得冷笑了一聲道:“照你這麼說,那我們只有坐以待斃了?”
老人聞言,伸出拇指擦了一下鼻子,一面笑著搖了搖頭道:“小伙子,遇事要沉著
一點,哪這麼容易就死人了!你看你們一個勁跑進跑出,忙得跟孫子一樣,我老頭子又
忙了些什麼沒有?”
老麼唯恐石繼志生氣,忙在一邊插口道:“哎呀!龜兒老頭子,到了這個時候,你
龜兒還吊啥子胃口嘛,曉得你歲數大,經驗多,講出來大家聽一下嘛!要是翻了船,第
一個淹死你龜老兒的!”
那老人被這老麼一口一個龜兒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要是在平日,他哪能忍受這
個,只是今天這個場合,完全是他一番深心安排,自然不便因一時氣而暴露了身份。只
得一翻那雙鼠眼,由鼻孔中呼了一聲,點點頭道:“小子!你說話口頭上積點德好不好?
我老人家要不是身體不好,看我揍不揍你!”
經此一鬧,石繼志反而火氣全消,忍不住笑勸道:“算了!老人家你也別吵了,不
過你剛才那副樣子是有點氣人,你倒是說說看,是不是有辦法躲一躲!”
這老人聞言才咳嗽了幾聲,嗆出了一口粘痰,一麵點了點頭道:“當然有辦法!我
話還沒說呢,你們就一個勁急,急有什麼用!”說著對老麼道:“伙計!可別再閒著了,
趕快下帆,把剛才那快淹死的小子叫起來,告訴他別再休息了,你們哥兒倆一人持一把
竹篙,往左邊撐船,聽我的命令撐,絕錯不了!”
老麼聽得直點頭,到了這個時候,也只有聽他的了,聽完話慌忙跑出去了。
石繼志在一旁聽得心中直笑,心想:“這老頭也真行,自己不想想方纔差一點兒淹
死,命還是人家救的呢!這會兒居然發號施令,看樣子倒還真神氣呢!”想著不由撲近
艙口,見那老么正在桅杆之下,欲攀身上去解繩。石繼志由身上摸出兩枚制錢,口中對
老麼叫道:“不用了!”說著話,右掌一翻,這兩枚制錢就帶著一陣輕嘯之聲,只一閃
已至當空,接著是“崩!崩!”兩聲繩索的裂斷聲音,那大帆曄啦一下落了下來,把這
船震得左舞右晃。
石繼志正要轉身,卻聽見背後一聲陰沉的低笑聲,接著道:“好指力,好勁頭!”
回頭一望,卻是那矮老人正負手仰頭往上看著,滿臉帶著一種奇異的表情。
石繼志只望著他笑了笑道:“彫蟲小技,不值一笑。喂,老人家,我看救命要緊,
我們都別閒著了,一起到外邊去幫著他們划船好了!”
老人露出一口包牙,哧哧一笑道:“我老人家身上沒有四兩肉,你要叫我做苦活,
那我可做不了,我只能動嘴皮子。走!我們就到外面去!”
石繼志聞言笑了笑,也就忙走出艙面,見老二和老么果然人持一篙,在水裡撐著,
直往左邊撐去,只是江水太深,每一撐篙,篙頭幾乎要到了水面才能扎到底,看來二人
吃力異常。
老人看著他們也直皺眉頭,石繼志不由歎了一口氣道:“我來助你們一臂之力吧!”
說著走向船尾,猛然八字步向兩下一分,打了個千金墜,將身形定住,然後氣納丹田,
逼罡勁於雙掌,喝一聲:“走!”跟著右掌斜著向前下方水面上一推,但聽“哧”的一
聲,水花噴濺了一尺,那船由不住向前衝出了丈許,隨著左掌又推出,船身又進丈許。
於是只見他左右各一地運用著雙掌,那船前進之勢,竟是比上了帆還要快。
老二和老么,都不由驚得瞠目結舌,一時你看我我看你,簡直不相信人世之間,還
有這種奇事。
而一旁的矮小老人更是看得心驚肉跳,那雙深四在眶子內的鼠目牢牢地盯視著這個
年輕人,時而見他面現驚容,時而聽他低頭歎息,只是這種表情沒有人去注意罷了。
這只小船被石繼志用乾元內力催動,不一刻已駛出了三里以外。這看在那矮老人眼
中更是吃驚,因為武林中也有用內力催舟的,如“流雲飛袖”、“浪趕金舟”等手法,
亦同樣可使舟身前進,可那只是短時間的事,勉強可走里許,已是不常見的高手了。而
眼前這個石繼志,卻和沒事人一樣,催舟走出了三里以外尚不歇手,這種驚人的乾元內
力,確實是老人畢生未曾見過的。
如此又行了約里許,石繼志才回過頭來,對著老人道:“喂!老人家!到底上哪裡
去呀?江面這麼寬!”
只這一會兒,天空已有了動靜,呼呼的風自四下吹來,水面上起了明顯的動盪。小
舟在水面上一起一伏,不時還打著轉。石繼志在後舵,愈發感到行舟之困難。
老人見狀,忽然叫了聲:“快往前彎!”說著自己拿起一篙,往水面上一點,那船
就往右傾斜了過來。石繼志再一催駛,才又走了數丈,眼前竟到了一處斷壁,大家不由
叫起苦來。
眼看這船頭已快撞上了,老人長篙點處,那船身又不由自主地向左歪了過來。猛然
他又跑上船尾,用竹篙在石壁之上點了一下,船卻又向左彎了過來。
老二和老么只以為老人忙昏了頭,亂點一氣,方要出聲喝止,可是目光望處,老人
這一竹篙,將船頭彎得正到好處,眼前竟是一處僅可容這條小船船身的石弄,小船一彎
過來,正好穿行在內。
立刻船身平靜了許多,雖然外面風勢已逐漸加大加疾,可是這小石弄裡,卻是平靜
異常。石繼志見狀不由含笑收手上前道:“老人家有一手嘛,原來你會弄船啊!”
老人只是咧嘴一笑,此時大雨傾盆,每個人早都成了落湯雞似的,被淋得裡外濕了
個盡透,尤其是老人,方纔才曬乾的頭髮,此時又貼在了臉上,身上的衣服被水一澆,
緊裹著那瘦小的身體,看來真像是一根旗杆。
石繼志要入艙避雨,卻見老人雙手連搖,在四外巨大的波濤聲中吼叫道:“小伙子!
這可不是好地方,一會兒大水來了,小船非被衝出去不可,快隨我上岸去,先把小船好
好拴上!”
石繼志一聽果然有理,老么和老二更是不等交待,已七手八腳,下錨的下錨,拴纜
的拴纜,須臾已把小船給定住了。
石繼志把隨身包裹帶在了身後,在艙內把那匹自己愛如性命的汗血寶馬牽了出來,
回頭對船上老二和老么道:“走呀!”
不想老么卻哭喪著臉道:“相公,你先走吧!我們捨不得這條船,而且狗熊還受傷
躺在船上。”
石繼志知道他們是靠船吃飯的,要想叫他們棄船逃生卻是辦不到,就由身上拿出了
一塊足有十兩的大銀子,遞給那老么道:“這就算是我的船錢,我和這位老先生先上去
避避風,等風停了再下來,你們就在附近躲一躲,照顧著船就是了!”
老么大喜接過,連連道好。石繼志抬頭看了看,離著岸邊還有一兩丈高,怕老人年
老力弱攀登不易,所以把馬遞過道:“老人家,你騎我的馬上去吧!我先上去了!”
說著一振二臂,已拔上了那堤邊。回頭一看,老人光上馬背就上了半天,他身子才
一坐好,那匹馬已一坐後腿,“嗖”的一聲跳上了岸。石繼志一縱身,也上了馬背,一
夾雙腿,這汗血馬在大雨巨風中一聲長嘯,放開四腿就跑。石繼志還怕馬行太快把這老
人從馬上摔下來,所以一直用手扶著他。
如此跑出約有五里之地,風聲更加大了,暴雨如珠,打在臉上,就像是被針扎一樣
痛,尤其是那種風聲,就如同萬馬奔馳一樣。石繼志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經歷過這種大
風,也不由嚇得心驚肉跳,在馬上連連問老人道:“喂!老人家,你不是有避風的地方
麼?怎麼還沒到?我可真有點害怕呢!”
老人送抬左手向外一指道:“那不是麼?”石繼志隨他手指處向外一望,不由心中
大喜,原來目光望處,竟有一幢建築在半山谷中的巨大石屋,看來頗為講究。石牆延約
數十丈,漆黑的大鐵門緊緊關閉著,院內更是修石巨室,無不井然。
石繼志想也沒想,此處荒山野港,何來如此宏偉建築,一時只為避風雨逃命要緊,
見狀不由一磕馬腹,那馬立刻馳行如風,一霎已馳近那大黑鐵門之下。石繼志正要下馬
去叩門,老人卻大聲叫道:“不要敲了,跳進去就是了!”
石繼志一想逃命要緊,竟照著話做,一長身已飄入牆中,遂聽一聲馬嘶,那匹汗血
馬見主人躍牆而入,竟跟著隔牆竄了進去,又聽“啊喲”一聲,竟把那老人由馬背上給
顛了下來,還一個勁呼痛。
石繼志忙把老人扶起,見院中各室室門都緊緊關閉著。老人一面揉著被摔的屁股,
一面用手指著前面一所建築得極為精雅的石室道:“我們到那裡去吧!”
石繼志不由一怔道:“莫非你認識這家的主人麼?”
老人一面前行一面笑道:“多少年的老朋友,怎麼會不認識?”說著率先往前行著。
石繼志一聽才放下心,心想:“怪不得,他好像是來到了自己家似的,原來竟是他的朋
友!這真是一個怪人!”
風勢更大,庭院中大樹盡摧,樹倒上揚,石繼志若非有極高功力,恐怕連身子也站
不住了,再看老人,卻不知怎麼竟已先跑到了那石簷之下。遂見他瘦小的拳頭在那門上
拚命地打著,發出“砰砰”的如雷巨聲。
石繼志牽馬隨其身後,老人手上一面敲著,口中還大聲喊道:“怎麼!人都死完了
是不是?開門呀!開門呀!”
如此叫了好半天。石繼志心中直好笑,心說到人家叫門,哪有這麼說話的?正想勸
他一句,不想門卻開了,二人一馬都險些衝了進去。
那開門的僕人嚇了一跳,口中大叫道:“喂!喂!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哪來的一
伙人馬?”不想話未說完,卻突然驚得張口結舌,目光卻注定在老人面上,口中吶吶道:
“原來是……”
老人一揮手道:“沒事,快去請溫老先生出來!快去!”說著乘石繼志回頭的時候,
對著這僕人眨了一下眼,這僕人口中啊啊答應著,慌忙上樓而去。
石繼志往內一看,竟是一間極為豪華的客廳,廳中懸滿名人書畫,靠著壁角排著兩
列太師椅,乾淨得不染纖塵。
老人已把外衣脫了下來,一面擰著水。那僕人匆匆下樓,朝老人一鞠躬道:“主人
馬上就來,請您老人家坐坐!”說著由石繼志手中接過了馬。老人回頭道:“告訴馬房,
好好把馬毛擦乾,上好豆子,加黃酒雞蛋!”
石繼志一面口中連道:“不麻煩了……”心中卻不由暗想:“這老頭也太隨便了,
儘管是老朋友,也沒有這麼隨便的道理!”而且他心中奇怪,老人說的那一套喂馬行話,
分明像是一個老江湖,卻為何是一個毫不通技擊的老人,而且連馬都不會騎呢?
那僕人答應著把馬由內廊牽出,老人遂以主人姿態揮手道:“老弟,隨便坐!隨便
坐!”
石繼志也就不再客氣,心中卻由不住暗暗想,今天幸虧是遇見這位老人家,要不然
此時怕早被巨浪捲入江中了,那時即使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也難免不被江水吞沒而死無
葬身之地了。想著心裡不由對這陌生的老人生了不少敬愛感激之心。又見由側門走進另
一僕人,雙手捧著茶盤,在二人幾前上了茶。
遂聽見梯口上門一開,跟著閃出一位年近五旬的瘦高老者。這老者雙目神光奕奕,
身著一件藍服長衫,足下是一雙錦緞便靴。一出門,口中叫了聲:“啊呀!”慌忙由樓
上跑下,老人也忙由位上站起迎上。
這瘦高老者一下樓,本想朝老人下拜,卻被老人趕上一步,一把給扶住了,口中還
高叫道:“溫老弟!很久不見了……別客氣!別客氣!”
這老者面現驚容道:“弟子不知是教主……”方說到此,老人忽然咳嗽了一聲,正
好把“教主”兩個字給掩飾了過去,他還一個勁朝這瘦高老者使著眼色,主人也不是傻
子,自然會意,口中忙搭訕道:“哎呀,大哥!這些年可想死小弟了,你這是怎麼了?
莫非是淋了雨了?”
老人這才歎了一口氣,回頭一指石繼志道:“可不是!唉!要不是這位小朋友救我,
老哥哥我這條命都沒有了!”溫老先生不由目現驚異地啊了一聲,石繼志遂朝著這溫老
先生點了點頭道:“打擾了!”
溫老先生哈哈一笑道:“這是什麼話!老弟,快請坐!”說著恭恭敬敬地拉過一張
太師椅,先送到老人身後,老人也就不客氣坐下。石繼志也落了座,遂見老人朝著石繼
志嘻嘻一笑道:“你們不認識吧!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說著用手一指那老者,對石繼志道:“這是我一個老兄弟,人稱八步凌波溫世海,
是一個練功夫的,和老弟你一樣有一身好功夫……”
石繼志不由一驚,因為他耳中似早已聽到,江湖中有這麼一位人物,人稱“八步凌
波”溫世海,尤其是輕功上有極深的造詣,卻不料竟會是這老人的拜弟,可是石繼志分
明方纔聽到這溫世海對老人自稱為弟子,這又怎麼說呢!
老人嘻嘻一笑,接道:“小時候,我教過他幾天書,說起來還可當他的老師呢!”
石繼志這才想到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口中連連道:“久仰!久仰!”
老人送又用手一指石繼志對那溫世海道:“這位老弟姓石……”石繼志見老人並沒
把自己名字說出,只以為他是忘了,忙補充道:“小可石繼志,請溫兄多指教!”
話才一畢,那溫世海不由一連後退了兩步,口中啊了一聲,翻著眼道:“什麼?你
就是石繼志?”
石繼志不由嚇了一跳,卻見那老人嘻嘻一笑道:“怎麼?你們原先認識麼?”
溫世海正想說話,卻見老人那雙凌厲的眸子狠狠地瞪著自己,他猜出其中必有原因,
忙笑著道:“哪裡!哪裡!小弟只是久仰石少俠的大名而已!”
說著目現不解地掃了老人一眼,老人卻沒有看他。溫世海見二人衣衫盡濕,不由站
起身道:“大哥及石少俠快點上去換件衣服吧!”老人笑道:“石老弟先請吧!”石繼
志還想客氣,見溫世海拍了拍手,出來一僕人,溫世海選對他道:“你帶石少俠去洗個
澡,換一件乾淨衣服去!”僕人答應一聲:“是!”
石繼志遂起身,對二人一笑,鞠躬道:“主人請少待,小弟放肆了!”
溫世海連道:“哪裡!哪裡!石少俠請便!”石繼志遂跟著那僕人上樓而去。
他才一上樓,那溫世海卻不由得“撲通”一聲,朝著老人跪下了。老人僅揮了一下
手道:“溫賢弟請起,不必多禮了!”
這溫世海還是恭恭敬敬地按教規給教主叩了一個頭,一面口中道:“弟子不知教主
駕到,有失遠迎,尚乞教主勿怪才好!”
老人已把這溫世海攙了起來,一面輕聲道:“這不怪你,我只是來此避一下風雨而
已,風一停就走!”
溫世海走近一步,面現驚容地道:“教主突然駕臨,不知是否有何教導,尚請面諭
弟子知照遵行!”
老人微微一笑道:“沒有什麼事,你只要千萬不要道出我的身份來,石繼志的事情,
我自己了結……”
八步凌波溫世海口中諾諾稱是,一指魔莫小蒼遂頓了頓道:“你等風停,可著旗舵
快船一艘。傳我白羽令,就說從今以後不許任何人再為難這石繼志,違者定以教規處斬
不赦!”說著話,這位一代怪老面現戚容,目光之中,尚似微微蘊有淚痕。
八步凌波雖看著奇怪,可也不敢不遵教主口諭。遂見這莫小蒼彎腰自靴口內抽出一
根描金白羽令,遞與溫世海道:“此令傳至紅旗總舵,令發即送交總壇收押,不可在外,
勿誤!”溫世海雙手接過,口中連連稱是。一指魔莫小蒼這才隨著八步凌波溫世海匆匆
上樓沐浴更衣而去。
待莫小蒼換好衣服下得樓來之時,石繼志早已在客廳之內與八步凌波溫世海品茗而
談了。溫世海見莫小蒼一下來,慌忙從位子上站起,迎上幾步道:“大哥及石老弟一路
受寒,小弟已備有水酒一桌,請大哥及石老弟就座,壓壓寒!”
莫小蒼笑著點了點頭,溫世海遂站起身,頭前帶路,石繼志跟著莫小蒼一並而入。
走至後廳,果見已擺好了一桌酒席,三人就位,溫世海舉杯起立道:“大哥及石少俠沿
途受驚,小弟誠敬一杯!”
石繼志忙道:“不敢!不敢!”再看那老人卻是一仰頭,咕嚕一聲把酒嚥下。石繼
志注視杯中,酒清可見底,知道並無藥物,也就一飲而盡。
八步凌波溫世海微笑道:“石少俠,此行何往?”
石繼志略一低頭,答道:“去洞庭故居一遊。”
溫世海啊了一聲,遂看了一指魔莫小蒼一眼,又接問道:“只是為了一遊,還是另
有貴幹?”
石繼志不由陡然吃了一驚,一抬頭,卻見八步凌波溫世海一雙瞳子正視著自己,帶
著一種神秘之色,石繼志不由面色一變,站起身道:“溫先生此話何意,尚望明告!”
溫世海不由一笑道:“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石老弟不必多疑!”
石繼志一面坐下道:“其實就是向二位吐露也何妨,小弟此去,實欲去找那湘中八
丑以及排教教主莫小蒼一清舊賬……”
說著面現冷笑,隱帶殺機。他話方一完,一旁的莫小蒼不由臉色一陣大變,兩彎杏
眉,竟突地向兩下一挑,但瞬息又平息了。只見他唇角帶起一絲微笑,只是獨自飲著杯
中的酒,不發一語。
八步凌波溫世海更是吃驚地口中哦了一聲,遂笑了笑道:“石少俠,究竟有何深仇
大冤,要去親找他們呢?”
石繼志甫一聽這溫世海這麼問自己,不由勾起了滿腹傷心,他強自忍著內心的傷痛,
咬著下唇搖了搖頭道:“溫兄還是不要問了,一言難盡……”說著話,他目中竟流下了
兩行淚來。
那一邊的莫小蒼卻望空長歎了一口氣,苦笑著對八步凌波溫世海道:“這只怪那莫
教主往昔多行不義,至今雖已改惡揚善,但天理不容,我倒希望莫小蒼能死在這少年人
的手中,了卻這一樁冤仇,再……”說到最後,聲音竟變得有些發抖了。
石繼志聞言後不由頗為感動,不解地看了那莫小蒼一眼道:“你老人家莫非認識那
莫小蒼麼?”
一指魔看著石繼志苦笑了笑道:“我自然是認識他了……”
石繼志不由大為興奮地站起身道:“那你快告訴我,他現在藏身何處?”
一指魔莫小蒼忽然仰天哈哈一陣大笑,石繼志不由大吃了一驚,心想倒看不出,他
這麼瘦小的身體之中,竟會發出如此宏亮的聲音,幾乎連屋瓦也為之震動了。
陡然他一收笑容,正色對石繼志道:“老弟!早晚你定會見到他的,何必這麼慌呢!
你要知道,凡事欲速則不達!”說著他面如死灰,忽然把酒杯一推,對八步凌波溫世海
皺眉道:“老弟,我覺得不大舒服,要先下去休息一會兒,你在此多陪陪我這位小兄
弟!”說著對石繼志點了點頭,欲離位而去。
石繼志不由急問道:“老人家,你有什麼不舒服麼?”一指魔莫小蒼搖了搖頭道:
“沒什麼!”
石繼志由不住拉住他一腕,滿面戚容地道:“那……那是小弟說錯了話?”
莫小蒼更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兄弟,你……沒有說錯話……那莫小蒼真是該死
了!”說著掙開石繼志的手轉身而去。
石繼志不由驚慌地看著溫世海道:“這位老人家一路上確是受了寒,溫兄請多多照
顧他吧!”
八步凌波溫世海看在眼內,心想:“你還糊塗呢!哪是不舒服,分明是讓你這小子
給氣的!”
但是他口中卻嘻嘻笑道:“當然,當然!我這位拜見生就一副怪脾氣。兄弟,你可
不要介意……”說著有意壓低了嗓子,把頭湊近到石繼志面前道:“那莫教主和我這位
大哥從前是好朋友,所以聽了你的話不大對勁……”石繼志心中一動,心想難怪他不大
高興呢!
二人又吃了一會兒酒,外面風雨更急,看樣子今夜是不會停了。天已大黑,那八步
凌波溫世海忽然笑道:“方纔我那大哥已經關照說,今天晚上你們就睡在此,明天風雨
停了再走!”
石繼志不由窘笑道:“如此真是太打擾溫兄了!”
溫世海連連笑道:“哪裡!哪裡!談不到打擾,家居荒野,無以待客倒是真的!”
說著就引著石繼志來至一間潔室,石繼志見這間房內佈置極為雅致,一張單人軟床,看
來人睡其上定是極為舒適。溫世海又關照,如需何物,只管呼人去拿就是,又關照了幾
句,這才退出。
石繼志待其走後,一日奔勞,尤其是用那種乾元真功催舟一節,最耗體力,不由覺
得十分疲累,略微寬了一下衣服,倒床而睡。
也不知什麼時候,石繼志本已睡熟,卻意外地鼻中似聞到一種異香,刺鼻異常,禁
不住在夢中一連打了兩個噴嚏,方一開目,卻覺得頭腦一陣發昏,四肢酸軟無力,就連
坐起身子的力量也沒有了。石繼志這時才知不妙,慌忙閉氣護穴,可是鼻中已吸了不少,
全身已不能動彈了。
他昏倦的目光中,似見由那窗縫中冒入一股濃濃的黃煙,他知道這正是武林中一種
最毒的悶香,名叫“五鼓斷魂香”,一經施展,睡覺人只要吸上一口,定是全身筋軟無
力,非一個時辰不能轉動,要是吸多了,就是被人用刀殺了也是絲毫不知。石繼志既知
是這種東西,可是全身已軟麻不堪,不能動彈了。
不過他腦中尚感清楚,眼睛雖不能睜開,卻尚能微開一縫,正自驚心動魄之時,卻
見那窗戶“呼”的一聲開了一扇,跟著竄進一條黑影,因是午夜,石繼志只覺這人有一
雙明亮的眼睛,自鼻以下戴著一面面具,進室後只一邁步已至床前。
石繼志見他迎風一晃,手中竟亮出火頭,原來他手中早已持好了一根火折子。火光
一亮,石繼志不由在床上暗暗呼了聲:“竟是你!”
原來目光望處,這夜行人非為別人,竟是那八步凌波溫世海。他雖然口鼻都掩在口
罩之下,但石繼志仍能認出是他,只見他持著火折子高舉了舉,照了照床上的石繼志,
鼻中哼了一聲道:“姓石的!你可真是上天有路你不去,地下無門自來投了!”
說著一滅手中火折子,往身後一插,石繼志就見這溫世海身子向後微微一挫,就聽
他雙掌上骨骼“喀喀”一陣密響。這八步凌波溫世海,竟猛向前一個箭步,陡然一伸雙
臂,用了十成功勁,以“翻天掄掌”勢,雙掌上挾著無比的勁風,直往石繼志腹肋處猛
擊了下去。ˍ
這八步凌波溫世海,在排教之中,武功也不過僅次於教主及三位香主,這一雙掌又
是用了全力,別說石繼志此時是坐以待斃,就是一塊鐵板,溫世海這一雙掌也能把它打
扁。
石繼志是全身麻軟無力,眼看著溫世海這一對鐵掌是打上了,石繼志不由必中長歎
了一聲:“我命休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一聲斷喝道:“賢弟使不得!”只見一條人影,快同電
光石火般往這床前一落,一條矮小的人影,雙掌猛然向上一捧,“金佛獻壽”勢向上一
端,只聽“砰”的一聲,四掌相擊,溫世海“通通通”一連後退了好幾步,連驚帶嚇,
定目望去,見這突來的怪人竟是教主一指魔莫小蒼,不由又後退了一步。
那莫小蒼用沙啞的嗓子道:“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乘人於危不是漢子行為,還
不下去!”
石繼志雖是全身麻軟,可是頭腦尚清,當他發現救自己於千鈞一髮的竟是那個船上
的老人,不由將雙目一閉ˍ,心中喃喃道:“天啊!我石繼志可真是看走了眼了,原來
這老人竟有如此之高的一身功力,只看他方纔那一式‘金佛獻壽’,功力就不在自己之
下!”
他一時心中不由把這老人感激了個五體投地,遂聽那老人隨著一聲喝叱,竟又向外
一揮大袖,八步凌波溫世海一端雙足,竟以“金鯉倒穿波”的身法反竄而出。莫小蒼走
到床前,以手在石繼志前額摸了摸,石繼志微聞其口中低低歎息了一聲。接著他把門窗
大開,身子微微向下,矮矮運行著雙掌,飛快地在石繼志周身穴道上運行了一週,石繼
志愈發吃驚的是,老人雙掌過處,竟有無比的熱勁,自他雙掌掌心絲絲逼入。
只一剎那,已感到全身痛苦頓失,由不住口中哼了一聲。老人聞聲,面現喜容,突
一收臂,身形晃處,已穿窗而出。
他才一出去,石繼志已可睜開雙目,但覺得身上懶洋洋的,心中暗忖:“好險呀!
要不是這老人救我,此時已命喪黃泉了!”
他仍然餘悸尚存,勉強運了一番內功,把吸入的餘香用內功一絲絲都由穴門退出,
這才翻身坐起,搖搖頭下了床,跑到窗前向外探頭看了看,此時東方已有曙色,哪有老
人和那溫世海的蹤影。
他心中不由暗暗稱奇,心想自己到底和這八步凌波溫世海有什麼仇?怎麼他竟要向
自己下這種毒手!
愈想愈覺不解,本想此刻就去找那溫世海一分高下,可是轉念一想,還是裝作不知
這回事好了,好在明天就走了,這老人既沒把自己叫醒,又不願自己知道他會武功,還
是裝作一切都不知好了。好在以自己武功,那八步凌波溫世海萬萬不是對手,只要小心
一點,以靜待動,又怕他何來?
想著重新把門關上,又睡了一會兒,天大亮了,風雨已停。一夜之間,風平雨止,
陽光自遠天射出萬道金霞,照得這所巨宅庭院之中,到處殘枝敗葉,愈顯得風雨無情和
陽光的可愛。
石繼志正自憑窗向院中觀看的當兒,卻聽得一旁傳來那八步凌波溫世海的宏亮聲音
道:“老弟!早啊!”
石繼志一回頭,卻見那溫世海正由一旁側門中推門而出,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哪
裡像是臨夜向自己施殺手的模樣?
石繼志也裝著毫不知情的樣子一笑道:“早啊……”
溫世海已走近了,石繼志忽然發現,他的一雙手掌都腫大如箕,用白布塗藥緊緊纏
住。不由心中暗忖:“好厲害的老人,他只向上一捧掌,竟把這溫世海擊成了這樣……”
心中好不快意,有意打趣地一指溫世海雙手,裝著吃驚著:“咦?溫兄的手……”
八步凌波溫世海不由老臉一紅,嘿嘿笑了幾聲,咧開大口道:“唉!老弟別提了,
昨天晚上睡覺不小心,被一條大蜈蚣給咬了一口……”
石繼志不由忍著笑問道:“可是怎麼兩隻手都……”
溫世海接得也真快,馬上瞪大了眼,加一句道:“你看,我用這隻手這麼一打,連
這手也給咬了一口。今天早上,兩隻手都腫了!”說著話,他還比了一個手打的姿勢。
石繼志心想:“這傢伙編得像真的一樣!”心正暗笑,卻聽見一聲笑聲道:“誰被
蜈蚣咬了?”
遂見側門一開,由院中走進一人,石繼志見正是那救自己的老人,不由笑著用手指
溫世海道:“你老人家看,溫兄這一雙手昨天夜裡竟被蜈蚣給咬啦!咬得還真不輕,我
看八成還是一條老蜈蚣!”說著笑瞇瞇地看著老人,心想:“咱們大家都裝糊塗好了!”
老人聽了石繼志的話,看了溫世海一眼,皺了一下眉,溫世海卻現出了不大得勁的
神色。
總算這場面並不太久,八步凌波溫世海笑道:“你看,光顧了說話,石少俠連臉都
還沒洗呢!快請到浴室去吧!”
老人笑著用手拍了一下石繼志的肩膀道:“走!小兄弟,我們一起去。今天天真好,
洗完了吃點東西,我看也該走了。”
石繼志不知如何,對老人產生了一種極度的親切之感,尤其是老人連救自己兩次,
居然絲毫不表現出來,每一句話和表情裡,石繼志彷彿都能看出一種真實的感情。他不
由默默想道:“他一定是一個了不起的草野奇人,只是他不願人們知道他的名字!是的,
他一定是這麼一個人……”
他和這老人把臂而入,漱洗完畢之後,溫世海備了豐盛早餐,三人同桌而食。飯後
老人首先提議要走,石繼志滿心想著復仇的事,更是去心似箭,八步凌波溫世海堅持留
他們不住,一直把他二人送至江邊。
石繼志見那艘小船所幸尚未被大水沖走,老二和老么正在艙面上清理著,一眼見二
人轉回,都不由大喜迎上。
八步凌波溫世海一直送他二人上船,並把老二喚至一邊囑咐了幾句,想是說明了他
自己的身份,嚇得那老二幾乎要跪地叩頭。然後他由身上取出一錠銀子遞給老二,這才
走到一指魔莫小蒼身前面現恭敬地道:“大哥請沿途珍重,小弟不遠送了!”莫小蒼哈
哈一笑道:“兄弟請回吧!”
這溫世海又與石繼志握手道了再見,石繼志接過自己那匹愛馬拉入船艙,一霎時,
老二和老么已把大帆拉了起來。
老人依然還像一個內行的水手一樣,抬頭看了一下天,笑道:“是北風,往左轉
舵!”老么把風帆調對了風勢,這條船在二人的照顧之下,已駛出了七八丈以外,漸漸
就出了這條山口,眼前又是一望無頭的大江。
經過這一日夜的相處,石繼志和這不願吐示姓名的老人,不知不覺之間竟建立了極
好的感情。他們常常促膝在船板之上談話,一談就是老半天。
午飯之後石繼志正在憑窗小望,忽聽見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忙回過身來一看,卻
見竟是那老人,他面帶微笑在對石繼志招了招手道:“小兄弟!你過來,我問你話!”
石繼志忙走過笑道:“什麼事?”
老人拍了一下旁邊的板凳道:“你坐下,我們慢慢談!”
石繼志坐下,用驚異的目光看著老人,遂見老人面現憂鬱地點了點頭道:“洞庭湖
快到了,我們就要分手了……”
石繼志不由心中也頗覺有些依依不捨,笑了笑道:“老人家,你家住在哪裡?等我
事情完了之後,定去看你!還有……我還不知你名字呢!”
老人忽然落下了兩滴眼淚,看了石繼志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人生最快意之
事,莫過於能交上一個好朋友,只可惜我與老弟你……”
說著又長歎了一口氣,接下去道:“有時候,人生並不需要太過認真,友貴知心,
所以我的名字還是不告訴你好。如果你一定要知道……”說著老人抬起頭看了石繼志一
眼,眨了眨眼又接下去道:“你可去問問那一指魔莫小蒼,見了他你就明白了。”
石繼志不由一驚,重複了一遍老人的話道:“一指魔莫小蒼?”
老人肯定地點了點頭道:“是的,小兄弟!你不是要去找他報仇麼?”
石繼志不由咬牙切齒地點了點頭道:“是的!我這一次就是專門去找他,我要他死
在我的七禽掌之下!”
老人打了一個寒噤,苦笑了一下道:“小兄弟!那莫小蒼真就如此可惡麼?你一定
要他的性命麼?”
石繼志不由激動地一把拉住了老人的手,他覺得老人的手冰冷,流著淚道:“老人
家,你不要勸我吧!莫小蒼殺了我全家……我……我……已等了多年了……我一定要和
他拼個最後死活,我要是勝不了他,情願死在他手下!”
數年前的那幕血仇重新又回到了他的眼前,他忍不住往一邊一倚,一時熱淚滾滾而
出。
老人見狀忽然張大了雙目,他癡癡地看了這少年一會兒,忽然自言自語道:“是的!
是的!他該死!他該死……”說著他伸出顫抖的手,在石繼志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又接道:
“小兄弟!你放心地去找他吧!你一定會成功的!他會死在你手上的!”
石繼志不由大感振奮,擦了一下流出的淚,驚異地問道:“真的?可是你怎麼知道
呢?”
老人苦笑著歎了一口氣道:“我知道……我知道……因為莫小蒼現在正在生著重病,
連床都不能下……”
石繼志不由驚得往起一站道:“這是真的?”
老人一麵點著頭,一面拌顫著手,由懷中掏出了一個小紙卷兒道:“這是我剛才畫
的一張圖,送給你,對你大有用處。”
石繼志驚奇地接過了這張圖,老人又道:“這圖上畫的是莫小蒼所居住的地方,你
可以按圖毫不費事地找到他……”
他幾乎不忍心說到最後那個殺的字眼,石繼志不由感激地緊緊握住老人一手道:
“老人家……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怎麼來報答你呢?”
老人微笑著淡淡地道:“你會永遠記住我的……我相信你會的!”
石繼志茫然地點了點頭,順手把那紙卷兒打開,果然是一張極為緊湊的圖形,哪處
入口,哪處轉,哪處有人防守著,都一一註明了,最後用箭頭註明了莫小蒼的住室,真
是一目了然,石繼志不由驚問道:“你怎麼對他家知道這麼清楚呢?”
老人含笑道:“我和他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在他家住了好幾年,當然是清楚的
了……”
石繼志感激地將圖收下,不由皺了一下眉道:“還有那湘中八丑,我還要找他們一
清舊賬!”
老人苦笑著點了點頭道:“你不要擔心,你去找莫小蒼的時候,他們也一定在那裡,
你可以一並把他們都殺了。”
石繼志不由驚奇地張大了眼睛,他簡直不敢相信,天下事情竟會有這麼巧,不由怔
怔地看著老人,老人微笑著點了點頭道:“不要懷疑,這是真的,小伙子!你放心去吧!
他們一定在那裡。”
石繼志翻了一下眼道:“他們難道也跟莫小蒼住在一塊?”
老人苦笑著道:“也許……也許是吧!”
石繼志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但他確信老人是以誠懇的態度向自己說話,而且老人似
乎沒有必要騙自己。他低頭想了想,心忖:“反正他們在不在,我也要去找的,無妨就
信他的話吧!”想著點了點頭道:“那倒省了我不少的事!”
老人忽然又抬頭想了想道:“本月十五日,是那排教中‘清教’的日子,各香主舵
主連袂下巡,那時最為空虛,你如那天夜裡去,定能手到成功!”
石繼志不由喜形於面地點了點頭道:“好,我十五日夜裡一定去!”
老人似乎顯得很傷心,又道:“聽說那莫小蒼因左肋生瘤,慣於右側而睡,而背向
窗外,你只要記住朝他後心‘志堂’穴上下手,一定成功!否則……”
石繼志不由不解道:“否則怎麼樣呢?”
老人慘笑了一下道:“否則,此人已練到了運氣護穴的地步,僅留‘志堂’一穴為
穴門,你要是打錯了別處,決不能制其死命,你要記住了!”
石繼志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心想:“好厲害的莫小蒼,要不是這老人告訴我,
到時候還真不知能不能勝呢!”想著點了點頭道:“我記住了!”
忽然他心中奇怪,暗想這老人既是那莫小蒼的朋友,焉有如此出賣朋友致死的道理?
不由看了他一眼,正色道:“老人家,你這麼做為什麼呢?”
老人忽然仰天哈哈一笑道:“不錯,我是那莫小蒼的朋友!可是小兄弟,這個世上,
有一些人必須要死去的,死去的人不該是好人,應該是壞人,那莫小書雖然已洗心革面,
可是,他到底是個為惡已久的壞人,因此他也該死了!只是君子要有容人之量,希望你
如順利地殺了他,卻不要延及其妻女……石繼志,你能做得到麼?”
石繼志低頭想了想,他為老人這番話深深感動了,不由淚流滿面地點了點頭道:
“老人家,我答應你,我決不妄殺一人!”
老人家忽然面現喜容地點了點頭道:“你能這麼做,也不負我老頭子為你策劃一場
了……”忽然他向外看了看,口中啊了一聲道:“你看光顧說話,已經快到了!”
石繼志隨著老人手指處向外一望,只見舟舶雲集,水平如鏡,果然是已到了洞庭,
不由跟著站起了身子。時已黃昏,夕陽西下,洞庭湖中歸帆點點,炊煙渺渺,好一番太
平景像。
老二把舵,一路把小船攏了進來,石繼志目視著這久別的家園故地,不禁興出無限
感慨,這洞庭湖中曾埋沒了自己多少的往事和童年……
老人順手由船板之上取下一面斗笠,往頭上一戴,笠邊已快遮到他的眼睛,彷彿是
怕人看出他的面目似的。
小船慢慢攏了岸,老么笑著跑過道:“相公!洞庭已經到了,您老是在哪裡下船?”
石繼志一把握起了老人的手,誠摯地道:“老哥哥!小弟今生今世永不會忘記
你……”話還未說完,老人已揮手笑道:“不要說了!”
說著又在石繼志背上拍了一下,感慨地道:“兄弟,你去吧!記住我告訴你的話,
十五日晚上,那是一個好機會,萬萬不可放過,你要記好了!”
這老人說著話,竟取下頭上的斗笠,直往岸上走去,眼見他搖搖顫顫地走上了岸,
竟是頭也不回地直往前路走去。
石繼志慌不迭叫道:“喂!喂!你等我一下……”說著返回艙內把那匹馬牽了出來,
慌慌張張地牽上了岸,再四下一看,茫茫人群,哪裡還有那瘦小老人的蹤影。
石繼志不由暗想:“這老人真是一個怪人……”數日相處,這老人竟深深地在他心
目中,留下了一個深刻的影子,如今這麼突然一走,石繼志竟感到了一陣莫名的空虛,
他想到:“人生真是像詩人們所說的如浮萍一樣啊……風來了把他們吹聚在了一塊,可
是風去了,又把他們吹散了……”
他跨上了馬背,感歎了一番,再不見那老人的蹤影,只好掉轉馬頭,一任那馬向前
走著。
這條路是他當年常走的路,圍著湖邊一路繞了下去,漸漸他看見那一片竹林子,漸
漸他又看見那掩在竹林之中的“拾翠園”。不由自主,他感到一陣心酸,一抖絲韁,潑
刺刺放開了馬蹄,直往那竹林中奔去。
這一人一騎的突然光臨,驚擾了三四個放牛的孩子,他們正牽著牛,在這所寬曠而
無人經管的花園中,一任他們的牛嚼食著地上的青草。石繼志這一突然現身,孩子們都
嚇了一跳,相繼牽著牛走了。
這年輕人翻身跳下馬背,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注視著這滿院荒蕪的淒涼景色,不
由緊緊地咬著牙,心中卻在暗暗地想:“我一定要重建這所家園,讓它恢復到從前一樣
的幽雅興盛!”
石繼志在馬腹上拍了一掌,這匹汗血馬跑向了荒蕪的花園中,低頭嚼食著園中的青
草。石繼志歎了一口氣,自語道:“家園荒蕪,人物已非,我的回來。只是平白添一段
斷腸傷心啊……”
他在石室中摸索了半天,才找出了一把鎖匙,小心地去啟開那二門的大鎖,只是因
為年代太久,鎖已�蛈瞴A費了半天勁兒,還是打不開。
石繼志不由隨手拋下那把鎖匙,由肋下掣出了那口“朱雀劍”,一振手腕,只見紅
光一閃,“嗆”地響了一聲,那大銅鎖“叭嗒”一聲,落在地上。石繼志插好了劍,隨
手一推,那門“吱”一聲,遂即打了開來。
他含著滿腔辛酸,舉步進了這“拾翠園”。
這座輝煌的建築,一磚一石,都是他先人血汗的結晶。樓內那些凌亂的傢俱,上面
集滿了塵垢,不再像以前那麼光亮耀眼了。每到一室,每走一步,這年輕人都會發出一
聲深深的歎息……
他走到自己住的那間房裡,在門口注視了良久,床還是和以前一樣地放在那兒,甚
至上面的被子還在呢!只是已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書桌上亂七八糟地散著些書,一對銀
質的燭台,也仍倒在桌上,他順手拿起來看了看,喃喃念道:“你們曾一夜夜地伴著我
啊……”
說著他緊緊地抓著這枝燭台,只聽見“吱”的一聲,竟把那燭台給抓扁了,石繼志
不由驚覺地鬆了手。
他的記憶愈發凌亂了,看看這裡,竟禁不住一下趴在了床上,放聲痛哭,叫了一聲:
“爹娘啊……孩兒回來了……”
在這無人的拾翠園中,他的哭聲是那麼悲慘,直到力盡聲竭,也沒有人去勸他安慰
他。他心中確實積了過多的怨恨與憂鬱,如今這一盡情哭訴,反倒心裡安靜了不少。
當他平靜下來時,才發覺宙己的幼稚,再看枕在臉下的棉被,已被淚水浸透,那些
陳年的集垢都印在自己的臉上,覺得癢癢的!
他不由歎了一口氣,重新下了床,又上樓去把房間中都看了一遍,除了衣物凌亂以
外,井沒有什麼損壞之處。於是石繼志開始由父母住的房子著手,一間一間地整理起來,
清出了不少的塵垢。
他一直忙到深夜,才到自己房中倒床而睡。第二天清晨,他又開始整理,該理的理,
該擦的擦,這“拾翠園”又大致恢復到了從前的樣子,除了空寂無人以外,這所“拾翠
園”已和往昔無什麼差別。
他又開始清理院子裡的東西,大門早已被附近的野孩子劈了當柴燒了。他整理了一
陣,心想:“這麼多事情,我一個人要干到何時,還是去找幾個人吧!”
下午他到衙門裡去了一趟,與官人同至拾翠園起了封。其實他早已就撒開了封條,
官人只不過察明了他的指紋指印,證明是此園主人,也就告別而去。
然後石繼志又到木匠花匠等店中找來了幾個工人,換門的換門,整理的整理,有些
地方該粉的粉,該油的油。如此整整忙了四天,這所“拾翠園”竟是完全換了樣子,假
山重新聳立著,蓮池裡也有了游魚,庭院中花葉扶疏,無數的蜂兒蝶兒也都來了。
附近的大人孩子們,都擠在大門口指指說說,他們本來以為這“拾翠園”沒人管了,
現在卻眼見它又和以前一樣有光彩了。有幾個故鄰得悉是這所宅子的少主人回來了,都
相繼來串門,見面還直向石繼志道喜問好,著實也忙了一整天。
到了第五天,才真正安靜了。石繼志到後面馬槽中看了看自己的愛馬,在院子裡走
了一轉,看著已經整得煥然一新的故居,心中不禁有一種舒適之感,他長長歎了一口氣
道:“這才是我理想的家園……”
下午他像是有什麼事似的,一直心緒不寧,原來今天已是十五日了!他記起老人關
照自己的話,心中不停地想著:“今天夜裡,就是我和莫小蒼以及湘中八丑一決生死存
亡的時候了!”
初更之後,石繼志由“拾翠園”中翩然而出,他身穿一件淺綠水綢的長衫,足下是
鹿皮薄底快靴,顯得那麼儀態瀟灑。
只是他眉目之間,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凌厲殺氣,那雙瞳子內,更是閃閃地放射鋒
芒,一望而知,這年輕人此行出門,定是有極大的願望和使命。
他加快步伐走著,繞過一座石橋,四下已是萬家燈火。他由身上取出了一個紙卷兒,
打開來看了看,又迅速收了起來。然後他順著一條垂柳小道,一路加快了腳步走了過去。
差不多一盞茶的時間,他已行到了一處僻靜的湖泊之旁,然後他又把那圖卷取出,
亮了千里火看了看,微微聽他口中念道:“啊!就是這裡了!”他把圖收好,裝著閒蕩
的樣子,由一道小堤行到了湖的對岸,神色之間竟顯得有些倉惶。
他已看到了一座建築極為堂皇的大宅子,在一箭之遙的山彎之下,就像是一條蠶一
樣臥著,大紅色的石牆展延出里許長遠。石繼志不由皺了一下眉,喃喃道:“好大的氣
派!”
他記著老人關照的話,在這延展里許的圍牆之外走了一週,隱隱可見牆內燈火通明,
這證明宅中人都還沒有睡,然而石繼志已頗覺不耐了。
他想到,就在眼前這所巨宅之中,藏著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怎不令他望之發指。
他記得老人關照他,不到三更決不要進入,因此他耐著性子在附近踱著,心中卻在想著
復仇的步驟。
他慢慢走到離宅門有十丈的湖邊,正自癡望著湖水想心事,忽然一陣馬蹄之聲,只
見順著那條小堤一連飛馳而來四騎快馬。
這四匹馬快同電閃星馳似的,一剎那已跑近石繼志身前不遠,就聽一人吆喝了一聲,
率先勒住了韁繩。
遂見他翻身下了馬,對身後三人低喝了聲:“好了!到了!”另三騎馬上的夜行客
也都由馬上翻身而下,頭前一人用手一指那所巨宅道:“瓢把子這幾天心情可不大好,
哥幾個口頭上可要小心點,弄不好他奶奶的吃不了兜著走!”
石繼志因在夜裡,看不清這幾人面貌,但卻知是一幫江湖匪人。他因不願事先被人
發現,遂把身影閃在一棵大樹之後,眼光卻注定這四人,似見一人走路還一拐一拐的,
像是不大對勁的樣子。
一行人走到那巨宅門前,為首之人在門上拍了三下,隱聽內中有人喝道:“什麼
人?”叫門的那人躬身道:“弟子侯玉等奉召晉見瓢把子!”裡面答了一聲:“候著!”
石繼志遠遠聽著,心想好傢伙,一個開門的都這麼神氣,可真是狗仗人勢了。遂聽
轟隆隆的一聲,那大鐵門推開了一扇,一行四人魚貫而入,跟著轟隆隆的一聲,大門又
合了起來。
石繼志心中可真有些等得不耐煩了,此時天交二更,他把身上歸置了一下,把最外
面那件長衫脫了下來,一騰身竄上了樹,把那件衣服放在樹枝丫之間,然後飄身而下。
他腦中醞釀著復仇的計劃,全身的血液在沸騰著,似要炸開了血管流出來似的。他
匍匐著行至那圍牆邊,側耳聽了聽,內中沒有什麼動靜,這才大著膽子,一抖雙臂“一
鶴衝天”,已輕飄飄地落在了圍牆之上。
一上牆頭,忙一伏身,仔細打量了一下,只見這所巨宅中巨室連延,少說有七八十
間以上,花圃、樓台、亭榭,一目望去散落在各處。石繼志不由心中著實此了一驚,不
敢在牆頭上久呆,向下一飄身,已經飄飄落在地面。他腦中記著老人所贈之圖,上面有
極清楚的路線,彷彿是由後廳直下。
於是他提起一口丹田之氣,一路翻縱了下去,不一會兒來至一處四面栽有巨松的大
廳之旁,深夜之中,靜悄悄的絲毫沒有聲音。
石繼志抬頭向上一看,皎潔的月光之下,只見那大廳正簷下懸著一方朱紅的大匾,
其上是三個金光耀眼的大字:“鳳尾堂”。
石繼志心中動了一下,心想原來“鳳尾堂”就設在此,無怪乎這麼大的院落了。只
是這麼多房屋,卻是連絲毫燈光也沒有,到處一片死寂。
石繼志隱身在一塊假山石之後,向四處注意地看了看,心中卻不由暗想:“莫非那
莫小蒼睡了不成?”
他飄身在一堆花石之中,由身上取出地圖,亮著了千里火,小心地向上注目一看,
心中這才明白,原來紅線所標,才是直往莫小蒼住處去的路線。
就在他方把火光吹滅的剎那,只聽一聲低叱道:“什麼人?”石繼志方向側一偏身,
發話人已竄到了自己身前,石繼志慌忙道了聲:“是我!”那人伸長脖子認了認,方覺
不對勁,石繼志已一個箭步竄在了這人身前,並中食二指照著這人前胸就點。
這人姓齊名天化,外號響尾蛇,平日本是負責巡江第七舵的任務,今天是第一次回
壇叩見教主,卻不想午夜起身小解,發現火光一閃,他不看還算了,這一看可真是平白
損失了一條命。
那齊天化本來只是疑心,可還沒有想到其它,石繼志這麼一出招,他不由大吃一驚,
慌忙向外一閃,避開了石繼志的雙指,他口中不由冷笑了一聲道:“朋友,你好大的膽!
居然敢午夜到總壇來撒野,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說著話已湊在了石繼志身前,右手
“橫身打虎掌”直往石繼志右肋就劈。
石繼志此時應敵,可以說是心驚膽戰,只怕萬一驚動了排教中人,自己孤身一人可
不是他們的對手!他想著一聲不哼,心中已存下不叫這小子逃開去的心。
就在這響尾蛇齊天化的一掌劈下的剎那,他突然發現眼前的青年人竟失蹤了。齊天
化雖本身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武功,可是動手過招,手頭上還不算怎麼含糊,一見對方青
年人這種身法,就知道今夜遇見了高手,絕難在對方手下討了好去,心中不由吃了一驚。
果然還沒容得他抽招換式,就覺得一股強大的勁風,直如排山倒海似地直往自己後
心逼來,這響尾蛇齊天化口中方道了聲:“不好!”不容他再轉過身來,石繼志“乾元
悶心掌”向外一發,如同擊革般響了一聲,那齊天化悶哼了一聲,整個的身子驀地騰空
而起,石繼志向前一騰身高舉雙手,已把這齊天化下墜的身子接在了手中。
可憐這小子動手僅兩招就一命歸陰,石繼志輕輕把他的屍體放在了草地裡,那些草
葉掩在他身上,這才抖擻了一下精神,直往廳後轉去。
他腦中憶著那圖上的指示,在第六棵巨松之側拐彎而入,果有一條舖著石子的小徑,
兩旁全是高及一人的冬青樹,午夜裡,被風吹得刷刷作響。
石繼志一直走到了這小道盡頭,遵著圖上線示,向右又拐了一個彎。果然身一轉過,
眼中已看到了一座極為精緻的石樓,石樓附近盡生著一些參天古樹,如不注意,幾乎看
它不出。
石繼志停步不前,若按著圖上的指示,這座樓房正是一指魔莫小蒼的住處。正在此
時,更樓上一連敲了三下,石繼志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現在沒有什麼再值得他考
慮了,他把雙足緊了一緊,發現那樓中還有一處燈光沒有熄滅。
石繼志不由略閉雙目,沉了一下浮動的氣,定了定神,雙臂一展,以“巧燕穿雲”
的極快身法,“嗖”一聲縱上了這樓前瓦簷,然後伏身以“狸貓戲簷”的極輕身法一路
滾轉,已掩上了正樓瓦面之上。
他看到了那一處亮著燈光的地方,內中似有人影在晃動著,這不由又使他吃了一驚,
他心中不由暗想:“怎麼到了此時還有人呢?那老人不是說人都不在了麼?怎麼會還有
人?”
他愈發覺得心中不寧,可是到了此時,也絕不容他臨陣退縮。終於他咬了一下牙,
心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今夜一定要和那莫小蒼一決生死,決不空來!”
石繼志想到此,可謂周身是膽,向前一撲身,用“巨猿過技”的身法,雙臂陡然向
上一伸,已把全身整個吊在了那間亮燈的窗欞之上,跟著反臂擰身,一式“珍珠倒捲
簾”,已把目光湊近在窗前。
他耳中已聽到內中有人在輕輕說話,聲音雖然很低,但石繼志卻聽得清清楚楚。遂
聞一人歎道:“這小子手段真狠,一照面居然就斃了三個,我們這湘中八丑,如今只剩
下四個了……”
石繼志不由一陣發指,差一點兒驚得由房上墜了下來。他腦中不由得想道:“果然
那老人所說的一點也不錯,湘中八丑中的四個寶貝也在這兒,今夜倒是我洗雪血仇的良
機了!”
想著他已用舌尖把窗紙點開,仔細湊目向室中一看,果見昏暗的燈光之中,坐臥著
四個高矮不等的漢子,正是多年不見的血海大仇人,他們是地蛇張青、小蜈蚣李天霞、
白面佛劉元泰和快手謝以平。
說話的正是那白面佛劉元泰,他自從當初在洞庭湖被司徒雲珠掌中要害之後,差一
點兒命喪黃泉,總算這小子養生有道,幸得殘生,可是卻落了個殘廢,終年馱著背,直
不起腰來。
石繼志見他說完話後,一旁的地蛇張青面色鐵青地哼了一聲道:“我倒希望能夠早
一天會會他,看看他那‘七禽掌’到底有多厲害!”
那白面佛劉元泰咳了一聲,壓低了嗓子道:“瓢把子這兩天是怎麼了?我看是不大
對勁!好好的把我們哥兒四個找來關在這小屋裡,到底有什麼事?真令人想不通了……”
他說著話,還一個勁皺著眉。老二謝以平往床上一倒,歎了口氣道:“兄弟,你少
說兩句吧……反正是有事,要不然他老人家找我們做什麼?”
石繼志在外聽得清清楚楚,全身也禁不住一陣發抖,這才知道竟是那一指魔莫小蒼
把這四人找來候差的。他足尖一鬆,已輕飄飄地飄臨地面,現在他心中不由暗暗著起急
來了。本想一鼓作氣衝向屋中,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四人震斃房中,可是回心一
想,又怕萬一弄不好驚動了那莫小蒼,卻是得不償失的事情。
最後他大著膽子,一縱身又攀上了那窗欞,用指尖在窗戶上輕輕彈了兩下,口中低
低地叫了聲:“謝舵主!謝舵主!”
那快手謝以平正在床上仰臥著,聞聲不由吃了一驚,一骨碌翻身坐起道:“誰?”
石繼志沉著聲音道:“在下奉歐陽香主之命,有點事情商量……”話未說完,就聽
那謝以平的腳步往窗前走來,石繼志猛提一口真氣,把全身真力都貫注在這右掌之上。
那快手謝以平,怎會料到在總壇瓢把子的居處還會有外人,口中奇怪著,一面雙手
就去打開窗子。老五小蜈蚣李天霞也跟在一旁,口中尚道:“朋友,你貴姓?”
這句話還未說完,謝以平已把窗子打開了,頭方向外一伸,就見巨鷹似的自外閃進
一人,快手謝以平啊吁一聲還沒叫出,就覺一股奇大的勁力撲面而來,只覺腦部猛然一
昏,頓時窒息而亡,翻身倒在一旁。
那老五小蜈蚣李天霞還不及看清是怎麼一回事,就覺頂門一陣奇痛,已被石繼志以
“巨靈金剛掌”力震碎腦門,跟著其拜兄謝以平之後倒地而亡。
這種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也只有像石繼志這種身手的人,施展出來才足見威力。
他倏伸雙掌擊斃二丑,直把一旁的白面佛劉元泰和地蛇張青,給嚇了個面無人色,稍一
驚怔,石繼志已快同電閃星馳般再次偎近了身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薄命鴛鴦】
石繼志身形更不稍怠,如風車似地一陣疾轉,已轉到了那白面佛劉元泰身前,突遞
右掌“野馬分鬃”,向下猛然一分。
劉元泰本已成了殘廢,別說石繼志這麼快的身手,即使是從容遞招,他也逃不開,
不由慌張地向上猛然一挺,可是依然沒有逃開石繼志這一掌,只聽他口中“啊”的一聲,
石繼志這一掌正擊在了他的前胸,只聽見“卡喳”一聲,竟把他整個胸腔震了個粉碎,
頓時死於就地。
地蛇張青在一邊早已嚇了個魂飛九天,他竟忘了喊人。石繼志掌斃三人之後,一轉
身已來到這張青身前,向前一進身,“金叉手”直往張青助下就插。張青向外一撤身已
退出三步,顫聲道:“朋友……”
不想話還未出口,石繼志已如影附形般再次貼近了他的身邊,二話不說,並右手中
食二指,直往他左肋下“氣海穴”上就點。
地蛇張青在刺客一近身的當兒,就著室內的燈光看清了這位青年人的面貌,不由驚
得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方想開口驚叫,只聽“嗤”的一聲細響,
這張青就覺得肋下一陣奇麻,如同一根鋼針猛刺入內臟一般,頓時翻身栽倒在地。
石繼志這種“追風指”力還是第一次用,不想一指竟奏了大功,隔空竟將地蛇張青
心臟點碎。
總共不到幾個照面,竟將四人全數送了終,石繼志不由一時淚流滿面,單膝跪地,
喃喃地叫了聲:“去世的爹娘啊,孩兒今夜為你們報了仇了……保佑孩兒能夠把那萬惡
的莫小蒼殺了吧!”一時禁不住淚如雨下,傷心欲裂,幾乎哭倒在地。
忽然一陣冷風由窗外吹來,石繼志不由暗吃了一驚,心想好險,這是什麼地方呀!
怎麼能容得自己這麼失聲痛哭?要是驚動了莫小蒼,那還得了!”
他忙擦乾了淚,由背後掣出了劍,把地上四人的耳朵都割了下來,用布包好,小心
地放在鹿皮囊中,以備回家後祭奠死去的家人。
一切就緒,這才又在燈下把那張圖形小心地觀察了一番,知道莫小蒼住處就在附近
第三間房中。他收好了圖,心情十分緊張。
他抖擻了一下精神,飄身而出,室外走廊上都舖著厚厚的地毯,人行其上,絲毫也
帶不出一點聲音。
石繼志緊壓著雙掌,一路前行著,果然他看見第三間房門半掩著,內中仍亮著燈光,
只是光線極為暗淡,淺黃色的軟簾低低垂著,內中卻是靜悄悄沒有一點聲音。正當他欲
閃身而入的剎那,忽然看見這條走廊的盡頭走出一個少女。
這少女穿一身黑緞夜行衣,因系低頭而出,石繼志只覺其體態勻稱,卻看不清她的
臉是什麼樣子。這少女突然出現,不由令石繼志大吃了一驚,慌忙一騰身,將全身貼在
了房樑上。
他身方藏好,那少女已飄然而過,似往前室而去。石繼志定了定心,又飄身而下,
再次一掀軟簾,把身子閃進了這間房中。
他這種進身的姿態,可謂大膽已極,身方一進,目光已掃在室內的軟榻之上,果然
昏暗的燈光之下,正有一古稀的老叟背朝自己躺睡著,這老人床前放著一盞古燈檠,點
著豆大的一點火花,散著昏昏的光,這老人卻藉著這一點微弱的光,正在側身看著一本
厚厚的書。
石繼志不由熱血一陣上沖,眼前這老人無疑正是殺害自己滿門的一指魔莫小蒼。他
不由感到一陣發指,方要舉掌往老人後心“志堂穴”上猛擊下去,就在此時,耳中卻聽
到一聲少女的驚叫,石繼志不由大吃了一驚,慌忙收掌撤身,閃在門後。
再看卻沒有什麼事情,那老人依然像是沒事人兒似的,依然是那麼安詳地在燈下看
那本書。方纔那一聲驚呼像發自別室,離著這房間少說還有好幾間呢!
石繼志不由深為歎息,暗忖自己真是作賊心虛,要不然方纔那一掌推出,這莫小蒼
豈還有命在?只是奇怪的是,這莫小蒼難道是聾子不成?否則方纔那一聲少女驚呼,他
焉有不聞不問的道理?
可是到了此時,石繼志也沒有心情再去想這些怪事了,他二次壯膽,向上一長身,
用“移形換影”的絕快身法,已飄閃到了那躺著的老人身後,口中低喝一聲:“冤家!
納命來吧!”一雙掌貫足了內勁霍地推出,只聽見“砰”的一聲,直把那老人擊得一溜
猛翻,已飛出丈許以外。
石繼志見一掌得手,不由向前一縱身,方要舉掌第二次擊下,耳中卻聽見一聲亡命
似的驚呼道:“石繼志!你敢!”跟著一條纖影,比閃電還要快地一閃,已到了石繼志
身前,一口長劍流星趕月似的,直往石繼志劈面砍來。石繼志早已將生死置諸度外,一
翻長袖,以“卷雲袖”的絕功,把少女這口劍卷向了一旁。
驚怔之間,他看見突然現身的少女,竟是追隨自己一路去天山的關小晴,不由大吃
一驚。可是到了此時,他已顧不得再去想這是怎麼一回事了,趁著小晴劍身一偏的當兒,
向前上步,已又欺近到了那莫小蒼身前,突然大喝了一聲,右掌挾著一股疾勁之風,直
往地上老人頂門擊去。
他這掌力往外一遞,目光已掃向倒在地上的老人身上。那老人本是面向裡,此時突
一回首,石繼志不由大吃了一驚,一時面色大變,那只即將擊下的右掌竟是再也打不下,
倏地停在半空,身形一連後退了五六步,面色慘白地道:“怎麼……是你……你是……”
目光所見,正是兩度救自己性命,和自己同船相處得極為和諧的老人。此時這老人
已奄奄一息,口中所吐的血已把整個前襟都濕透了,然而他臉上仍然帶著一絲微笑。
那一旁的莫小晴,早亡命似地撲上,狂叫了一聲:“爹……”一時抱著老人,淚如
雨下。而老人卻是不理他女兒,那雙黯淡失色的瞳子,卻緊緊地盯視著石繼志,用沙啞
的聲音道:“好孩子……這一掌打得太好了……只是還太輕一點,你補上一掌吧……”
一向是鐵打的英雄好漢,見此情形也沒有不動心的,石繼志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淚如雨下。
莫小蒼見狀掙扎著道:“孩子!一個人一生之中,誰也不能保證不做一件壞事……
只是我做得太,多了……能夠死在你手中,我也沒有什麼值得遺憾的……”
莫小晴早已哭得死去活來,聞聲不由睜著淚眼大奇道:“爹……你認識他呀!”
一指魔只是苦笑著不言。石繼志竟是再也抑制不住,一翻身竟跪在了老人身前,用
泣不成聲的語調道:“老哥哥……我錯了……我現在才明白了……一切都是你自己安排
的……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不同我用真本事一分上下呢?啊……”他說著話,
禁不住號陶大哭了起來。
老人氣若遊絲,更為衰弱了,但他耳中聽到了石繼志的每一句話,嘴角不禁掛上了
一絲慘笑,他掙扎著往上坐了坐,嘶啞地道:“石繼志,你的大仇已報,湘中八丑也全
死在你掌下了……你該走了,我不願讓你看見我死的樣子……你快走吧!”
他說著話,左手卻偷偷指了指痛苦中的莫小晴一下,石繼志知道他是怕等一會兒莫
小晴眼見父親慘死,定不與自己甘休。然而他心已碎了,忽然拚命撲在老人身前,把他
由血泊中抱起,回身放在床上,一面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個白脂玉瓶。
老人已知道他想做什麼,不由苦笑了一聲道:“傻孩子……我要是想活,也不會這
麼做了……”
石繼志抖顫著由瓶中倒出了七八粒丹藥,然而老人卻是血目怒凸,牙關緊咬,死也
不張開口,平白使石繼志急得熱淚交流。
忽然那莫小晴往老人身前一站,用顫抖的聲音道:“石繼志!你好狠的心……不錯,
我父親與你有血海深仇……可是你竟忍心殺一個沒有抵抗的老人……你……”
她花容失色,玉指戰抖地指著石繼志,又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石繼志!
我要告訴你,我恨你,現在……來吧!”
說著話,這姑娘站起身,一道霞光一閃,竟把那口長劍掣了出來,她用劍尖一指石
繼志道:“來吧!你快撥出寶劍來……我要看看你的心是什麼顏色的!”
莫小晴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鋼針,深深地刺入石繼志的內心,他變得像木頭人一
樣的呆癡。
床上的老人,忽然嗆出一口鮮血,大喝了一聲:“好丫頭……氣死我了……”
莫小暗流著淚大叫道:“爹!我不會再聽你的話了,你為什麼要這樣?今天還叫我
到娘那裡去不要回來……原來你想死,怕我找他報仇……您這是何苦?要不是女兒回來
尋寶劍,真是連你老人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說著她把淚眼又轉向石繼志,往昔的日子裡,這青年曾佔據了自己全部的心,自己
為他不知流了多少淚,傷了幾次心……而這一剎那,他竟變成了自己殺父大仇人,現在
她心目中完全被新近的血仇佔滿,哪還會顧念到那一縷兒女私情?
她話已說完,見石繼志仍然如木頭人似的,只是看著自己不動。她不由嬌叱了一聲,
一扭嬌軀已至石繼志身前,掌中劍“白蛇吐信”,直往石繼志前心就扎。
石繼志本能地一翻長袖,將小晴這口劍掃向一旁,他那深湛的內功,已可做到“甩
袖為刃”、“掄衣成杵”的地步了。
莫小晴一劍不得手,早已瘋狂地再次撲近,掌中劍“橫掃千軍”向石繼志刺去。石
繼志仍然木立著不動,僅把長袖向外一分,再次把莫小晴掌中劍揮向一旁。
那種罡勁的袖風,竟把小晴右掌掌心震了個火熱,掌中劍差一點出了手。她不由驚
得後退了一步,一時失聲大哭了起來。
其實她的憤怒傷心,也只不過就是在這開始的幾劍之上,頭幾劍不能得手,她的心
也禁不住軟了,眼前這俊美的青年,曾是自己的心上人,這口劍,怎麼能往他身上刺下?
這一哭,充分顯出她內心的矛盾和猶豫。
就在這時,床上的老人吐出一口血,他奮力喊道:“丫頭……你過來……”
莫小晴哭著行至床前,她不忍把目光注視父親的臉,所以只是抽搐地看著地面,耳
中卻聽到父親沙啞的聲音道:“小晴,你把劍丟下……聽我說……”
小晴竟情不自禁地把寶劍丟在一邊,莫小蒼這才喘道:“好孩子……你坐下……爹
有要緊話對你說……”
莫小晴依言坐在父親床邊,老人喘息了半天,又咳嗽了幾聲,石繼志在幾上倒了一
杯水端過,莫小晴用右臂一蕩叱道:“你滾開一點……”莫小蒼卻含笑點了點頭道:
“好孩子……我正要喝,快扶我喝一口吧……”
石繼志忙把杯子遞過,單手把老人扶得坐起,莫小蒼喝了滿滿一杯,才又躺下,喘
了半天道:“小晴……你不要恨他!他為了屈死九泉之下滿門大小而復仇,這是對
的……”
說著他喘得更厲害了。石繼志也禁不住淚流滿面,他就像是一塊木頭,又如身在夢
中,彷彿這一剎那,自己已沒有生命,而只是一個幽靈而已。
小晴已哭得如帶雨梨花似的,那哭聲就是鐵打的漢子聽了,也萬無不動心之理。
莫小蒼喘息了一會兒,又接道:“自古冤家宜解不宜結,我要告訴你……”莫小晴
抽搐道:“告訴我什麼?爹!”
一指魔目視著自己愛如性命的女兒,也不禁感到一陣心酸,喉頭哽結,只是他仍然
狠著心不讓淚水流出來,勉強鎮定著道:“我……我要告訴你,不許你再存報仇的念
頭……不但如此……還要你答應決不要把我死的原因傳出去,外人如問,只許說是病
亡……我已經在五天以前,傳出話去……說我患了重疾……說我病死……大家都會相信
的……”
莫小晴只是哭,一句話也不說,一指魔莫小蒼卻看了一邊的石繼志一眼道:“我……
知道,你二人早已有情,尤其是小晴,一心只愛你了人,可是……”他慘笑了一下,接
下去道:“可是……莫小晴卻不能嫁你!”
石繼志仍如木人,莫小晴還是啼哭著,他們此時腦中,根本就沒想到這個問題。
莫小蒼喘了一陣,又接道:“這意思並不是說……我恨你……”他看了石繼志一眼,
又接言道:“而是……我這一輩子作惡太多了……小晴,你是我女兒……你要為我懺
悔……為我……因此,你要削髮十年……十年後再還俗……小晴,你要記住……”
莫小晴忽然抱住了父親痛哭道:“爹!你放心!別說十年,就是終生,為了你老人
家女兒也心甘情願……”
一指魔莫小蒼無力地舉起手來,摸在愛女的頭上,臉上帶著痛苦的微笑,連連點頭
道:“好孩子!好孩子……”
石繼志關一旁聽得迴腸繞結,他自己心目中才真正認清,原來一指魔莫小蒼竟是這
樣的一個人……而關小晴也應該是莫小晴,她是莫小蒼的女兒……
大仇已報,再沒有什麼值得他留在這裡的理由了,面對這一對父女,只有令自己感
覺到,自己是一個雙手塗滿了血腥的人,人是罪惡的人,手是血腥的手,而事實上,自
己到底是不是這麼一個人呢?
難道說為全家大小冤屈的死而復仇,能算是一項罪惡嗎?那麼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呢?於是,他懷著一顆破碎的心,就在他父女對泣的時候,偷偷離開了。
黎明之前,石繼志身著素白麻服,哭拜在他冤屈而死的父母及全家大小靈位之前。
他用斷腸的聲音泣訴道:“冤死在九泉的父親啊!志兒總算為您們報了仇了……您們和
全家的親人們,都可以閉目安息了……”
他哭得是如此傷心,幾次暈了過去。靈前燒著熊熊的火,他一張張往火裡拋著紙錢
兒,還有疊好的金銀元寶,眼看著它們燒成了灰,為夜風吹旋著往上飄舞著。
最後他由身上取出了一個小包,內中是血淋淋的八隻耳朵。他用劍一一把它們穿起
來,在火上燒得劈劈啪啪直響,直到焦臭成灰為止。
一直到了天色大亮,他才站起來,整了一下衣服,迴轉到自己房中。
三天之後,他才請來了幾個專門的工人,一連定做了大小十三口棺木。石繼志整整
一月的時間,沒有出去,他等著這些棺木做好,把父親及家人的靈骨重新又放在了嶄新
的棺材之中。
整整七年時間,這些冤死的人,包括他的父母,都被擱置在後室的一間靈堂之中,
用普通的棺木盛著,七年來,早已成了一根根的白骨了。
石繼志在附近山野裡找尋著,費了七天的時間,由一位叫活死人的風水先生,為他
找了一塊好風水。
那地方正是兩山交接處的一片草地,這位活死人告訴石繼志說,這地方太好了,左
青龍,右白虎,還是一個泉眼之處,死人埋下去,永受地泉所包,不為野鬼所欺,萬世
清吉泰祥。
石繼志就決定把全家大小下葬在這個地方,於是又請來石匠,用最好的花崗石砌了
宏偉的墓牆,精工雕刻墓碑,碑文都由石繼志親筆撰寫。
一直忙了整整一個半月,大殮之日,遠達百里的人都來送喪,有的還送來鮮花素果,
也可說是備極哀榮了。
石繼志身著孝子之服,在靈常跪謝吊孝的親友,一直累了一天,到第二天上午,才
隨著一群和尚之後,把靈棺送下土去。
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石繼志都在為喪事忙碌,人也憔悴得不像個樣子。等到喪事
一完。他也病倒在床上了。
家裡的事,都交給一個新收的小童柳才兒,這柳才兒才十六歲,卻是自幼死了爹娘,
還讀過幾天書,認識幾個字,是城裡劉員外的書重。因這劉員外從前和石老太爺私交最
好,這一次聽說石繼志回來了,差不多天天趕過來看他。這一次喪事,劉員外出力最多,
他就把石繼志當自己兒子一樣看待。
石繼志這一病,他除了把自己的小書僮柳才兒送過來,還請了個大夫天天來看病,
一日三餐專門叫個丫鬟送去給石繼志吃。
石繼志萬萬想不到這劉員外對自己這麼好,因知父親往年和他交情最好,他幾乎是
看著自己長大的,關係不同,也就受之無愧了。
這一病,石繼志整整在房裡躺了半個多月。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生病,卻不知
病得這麼厲害,聽大夫說,他這種病是積勞成疾,憂鬱過度,所幸他體質好,養了半個
月也就下地了。
病一好,他又忙著整理一下家事,同時他腦中還唸唸不忘師父上官先生與他的約定。
他不由暗暗想:“等這邊事情完了,我得趕快上峨嵋山去一趟,先找著師父再說!”
至於與程友雪和司徒雲珠的婚事,他現在真是想都沒有想,一切都等著以後再談吧!
雖然父母已死了七年了,可是他還是一切當新喪來辦理,並且決定在下葬的七七之
日,請幾個和尚來唸唸經,雖然他並不相信這些,可是這麼做總覺得心裡好受一些,以
後做什麼都心安了。
這一天,他早早地起床,太陽才一出,一大群高僧都來了,披著鮮艷的袈裟,整整
念了一天經,一直到了晚上才走,石繼志送他們到了大門口,這才轉回,算是了卻一樁
心事。
那柳才兒跟在他身邊道:“少爺!該吃晚飯了吧?”石繼志看了看這小童,這一個
多月,也真難為他了,侍候自己生病,接著弄這弄那,簡直就沒有閒過,當時不由微笑
了笑道:“柳才兒,這些日子可真苦了你了!唉!往後就沒什麼事了……”
柳才兒摸了一下頭,笑道:“我沒怎麼忙呀?少爺!你可別說這話,我們是幹什麼
的,還談什麼苦?”
石繼志不由皺了皺眉道:“話雖然這麼說,可是我從來也沒把你當外人看!”說著
又看了他一眼,微微頓了頓才道:“不過,我早晚也不會虧待你,等以後有功夫,我預
備教你兩手……”
這柳才兒一聽,喜得眉開眼笑,差一點跳了起來,咧嘴叫道:“少爺,這是真的
呀?”
石繼志見他高興成這樣,心中也甚快慰,脫口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人?只要你肯
真心用功,我一定好好教你!”
柳才兒一聽,二話不說,先往地上一跪,對著石繼志一連磕了三個響頭,口中叫道:
“您老以後就是我師父,我給您磕頭了!”
石繼志不由被逗得差一點想笑,右手一伸,暗運“五行真氣”,那柳才兒就覺得前
胸有一股大力,憑空硬把自己給支了起來。
他生平哪遇到過這種怪事,不由嚇得見鬼似地叫了起來,石繼志見狀笑道:“你先
別叫我師父,我收徒弟也沒這麼容易,以後看情形再說,也許我還不要你呢!”
柳才兒對石繼志武功已佩服了個五體投地,聞言連連點頭道:“行!行!行!以後
如果我不用功,少爺不要我就是了!”他二人正在談話,忽然大門前,“叮叮”兩聲鈴
響,有人口宣佛號:“阿彌陀佛!施主,開門來!”
石繼志驀然一驚,看著柳才兒怔道:“不是師父們都走了麼?怎麼外面還有……”
柳才兒也直皺眉,卻聽見鈴聲又起,石繼志不由對柳才兒道:“你去開門看看,是
不是還有事?”
柳才兒答應著,忙向外飛跑而去,須臾又回來了,對著石繼志皺眉道:“是一個小
尼姑,她說她要為死了的老爺太太超度!”
石繼志不由皺眉道:“你沒有告訴她說,今天已經請師父們念過經了麼?”
柳才兒一攤手道:“我說了呀!可是這小尼姑非要來不可,我又不能攆她……”
石繼志站起身,搖頭道:“當然不能攆人家……這樣吧,你就請這位小師父進來吧!
我這就出去!”
柳才兒領命而出,石繼志重新整了一下身上衣服,遂掀簾而出,一出門耳中就聽見
柳才兒聲音道:“喂!喂!你別往裡走呀!喂!喂!”
石繼志忙趕上一步,卻見素簾啟處,閃進一妙齡女尼,對自己口宣佛號道:“阿彌
陀佛!石施主,還認得小尼麼?”
石繼志不由一驚,心想:“我怎麼會認識你?”可是當他目光朝這小尼姑仔細一望
之後,不由驚得一連後退兩步,張大了口道:“怎麼……小晴!是你……”
這小尼姑雙手合十念了聲:“罪過!罪過!檀越還是不要再提小尼俗家名字吧!小
尼如今法號解塵,如施主不嫌棄,就稱我一聲解塵女尼吧!”
石繼志恍如夢中。總共不過三月不見,卻想不到她竟真的出家削髮為尼了。
只見她身著黑色紗質尼衣,足穿白色芒鞋,白色長襪,頸掛念珠,再襯上她那雙秀
眉大眼,十指尖尖,好一個風華飄然一塵不染的妙年女尼。
看到此,石繼志竟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竟自流下淚來。那柳才兒看得丈二和尚
摸不著頭腦,在一旁直翻白眼兒,石繼志看了他一眼歎道:“這裡沒你什麼事,你先下
去吧!”
柳才兒答應了一聲轉身而出,石繼志待他去後,不由上前一步,哽嚥道:“小晴,
你這是何苦……”
才說出小晴二字,卻見她一合雙手道:“阿彌陀佛……”石繼志不由怔了一下,改
口叫了聲“解塵……”
這小尼才回愁為喜道:“施主這麼稱呼就對了!三月來,小尼早把塵世之事都忘
了……”說到此頓了頓,臉卻不由又紅了一下,顯出了她的言不由衷,果然她又接道:
“可是……因受先父所托,來此了卻一段塵緣,一待為令尊令堂幽魂超度後,就返回寺
院,再不問人世之間的事了!”
石繼志不由感動得淚如雨下,同時由她口中知道一指魔莫小蒼是死了,而且是死在
自己掌下的。
而使人佩服的卻是莫小蒼那種懺悔的意念,竟在臨死之前還命令自己女兒,在石繼
志父母安葬七期之日前來誦經超度,這種愛仇如己的意念,確實太令人感動了。
尤其難能可貴的是莫小晴,非但不視自己為殺父仇人,卻相反地為自己死去的爹娘
超度,這種容人的美德,真可謂感人至深。
石繼志聞言後,不由熱淚奪眶而出,半天才抖顫著道:“這……這……小晴……”
忽然他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忙改口道:“啊……我應該叫你解塵……”
小晴的眼中竟也流出了淚,到底她仍是一個多情的女孩子,而且入佛門還不久,竟
不自覺地流下了淚。當晶瑩的淚水悄悄地由她的臉上滑過,她才知道自己竟動了情念。
她不由打了個寒戰,慌忙用手把臉上的淚擦了個淨,望空長歎了一口氣道:“施主!
往事已矣……傷感與事無益……快帶小尼至令尊大人靈堂吧……”說著一雙玉手往胸前
一合十,竟把雙目閉了起來,然而多情的眼淚卻變成了渾圓的兩粒珍珠滾落在地。
石繼志見狀也不禁長歎了一聲,他忽然發現這是多麼多餘的舉動啊,對方如今已出
了家,已削髮為尼了,自己又怎能再勾起她的情念,這簡直是一件罪大惡極的事情,太
荒唐了!
他如同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情念盡去,不禁也跟著雙手合十,恭城地道:“小師
父既如此,請隨在下到後室靈堂去吧!”
解塵聞言身子動了一下,遂張開雙目,她看見石繼志這種樣子,不由芳心一陣酸痛,
只是有些話如今已講不出口了。她只好含著無比辛酸,苦笑了笑道:“那麼,就煩施主
頭前先行吧!”
石繼志口中答一聲“是!”逆轉身而行,解塵在後一路跟著,只聽刷刷的鞋聲,二
人都含著無比的酸楚,但是誰也沒有和誰說話。
轉過了一條走廊,已來至那香燭滿室的靈堂。解塵往堂中一走,目視處一十三塊靈
牌井然有序地列著,靈堂上顯得陰氣森森,她不由口中念了聲:“阿彌陀佛,罪過,罪
過!”
說著由一瓦筒中抽出了數十枝香,在燭火中燃著,一一插在各靈位之前,然後往正
面石繼志雙親靈位前一跪,口中唸唸有詞,也不知她口中念些什麼,只覺語調幽嚥,婉
轉動聽。
石繼志一直侍立在旁,解塵念完一套經文,足足過去了一個時辰。然後她紅著眼圈,
回頭看了石繼志一眼道:“施主,我們到別室去談話吧!”石繼志點了點頭道:“也
好!”
說著轉身帶路,解塵後隨而出,二人一直走到前廳,那柳才兒在院中花樹之後一探
頭,卻被解塵看見了,回臉問石繼志道:“施主,這是何人?”
石繼志狠狠瞪了柳才兒一眼道:“這是我的書僮,名叫柳才兒。”說著忙一招手對
柳才兒道:“來,還不見過這位小師父。”
柳才兒慌忙走出,解塵對他雙手合十,不想那柳才兒動作比她還快,雙手早已一合
十,高唱了一聲:“阿彌陀佛!”
解塵果然也隨後道了一聲:“阿彌陀佛”,卻被柳才兒搶了先,小晴出家也不過數
月,不由弄了個大紅臉。
石繼志見狀,狠狠瞪了柳才兒一眼道:“你莫要輕視了這位小師父,告訴你,這位
小師父卻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呢!”
柳才兒嚇得伸了一下舌頭,解塵不由又是雙手合十,又看了柳才兒一眼,生怕他又
要搶先念出,杏目流波,又放下了雙手。
石繼志在一旁,不由暗自感歎道:“唉!她本不適應佛門中的生涯啊……”
柳才兒退下,石繼志正要前行,偶一抬頭,卻見解塵一雙明眸,正自含著無比深情
注視著自己,不由心中大吃一驚,唯恐她說出不合身分的話,事後無法下場,忙尷尬地
一笑道:“解塵,你如今在哪處仙寺修行呢?”
小尼姑正自癡情,被石繼志這麼用話一點醒,不由突然打了一個寒噤,忙合十答道:
“貧尼現在……”忽然歎了一口氣,又看了石繼志一眼,才道:“山高不知處,寺冷有
何名……”說著她竟自流下了淚,幽嚥地接道:“施主,你同意貧尼的這番回答麼?”
石繼志不由也長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道:“既然小師父不肯見告,不問也罷……”
忽然那解塵卻走上一步,叫了聲:“石哥……”石繼志不由驚得後退了一步,小晴
想是也發覺失口,忙用手把嘴堵上了,她臉上泛出一片緋紅,杏目中滾動著欲流未出的
一汪情淚。
就這樣四目相對了良久,解塵櫻唇幾次欲開又止,最後卻是輕輕地一歎道:“非是
我不肯告訴你,請想小妹如今已……唉!什麼都晚了……都不可能了……”
她終於大膽表明了自己的心跡,說出了這幾句話,石繼志聽來更是肝腸俱寸斷,一
時木然而立。
小晴尚抽嚥著繼續說道:“石哥哥!我這次來……主要是為伯父母超度一番,其
次……”說著粉頸低垂,終於大膽地又說下去:“其次……是想來看看你……因為從今
以後,我不能再看見你了……而且我也不願意再看見你了……”
石繼志緊張地問道:“那是為什麼呢?你雖出了家,我們不是仍能時常見面嗎?”
小晴苦笑了一下道:“那是罪過的……石哥哥!我求求你千萬不要來看我,千萬不
要為我增加煩惱……我……我已經感到自己受不了啦……”
石繼志見自己一句話居然害她急成這樣,默然地低下了頭,半天才點了點頭道:
“小晴……我答應你……是的!我們見面是罪……過的……”
不料小晴卻反而問道:“為什麼呢?”
石繼志怔了一怔,終於歎道:“小晴,你忘了?我們彼此都應是殺父的仇人啊……”
小晴的臉色突然變為蒼白,她的嘴辱動了一下,終於說道:“石哥哥!你這話是錯
的……儘管我們今後永遠不見面,但卻不應該是這個理由……”
石繼志怔怔地看著她,似不能完全瞭解她言中之意。小晴眨了一下眼睛,才又接道:
“你滿門上下的血仇是何等大,但是你卻僅僅殺了我父親一人……而我父親也是慷慨從
容、絲毫沒有怨恨地死去……還有我的出家,對你的友善……”
說著她竟哭了,幾乎是一字一淚地又接下去道:“這些都是多麼真、多麼誠啊……
那就是因為我們彼此心裡都有愛人如己的心理……都有化怨為愛的觀念……而你……你
怎麼卻說出這種話來呢?石哥哥,你怎麼對得起……”
石繼志猛然就像當頭響了一個焦雷似的,一連後退了幾步。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心
念和小晴那種至高的心境比起來,相差得太遠了!只恨自己這拙笨的口,為什麼竟會說
出這種庸俗卑下的話來,他不由被小晴的話,感動得低下了頭,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莫小晴恢復了常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你也不要再難受了,其實我想你的心
也是和我一樣的,只是一時沒有想通而已……”
石繼志不由流著淚連連點頭道:“是的!完全和你一樣……小晴,我也是這麼想
的……”
莫小晴苦笑了一下,接下去道:“所以我說,以後我不見你的理由,並不是在此,
而是……”說著她的臉又紅了,用手拉了一下她自己身上的黑紗尼衣道:“而是……我
如今已進了佛門,佛門中人講究六根清淨,塵念全消,如果我再同你來往,那就是天大
的罪過了……石哥哥,你懂麼?”
石繼志怔怔地點了點頭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但是,你卻沒有全懂我的意思……”
莫小晴張大了那一雙清澈的雙目,不解地看著石繼志,像是在追詢下文。
於是石繼志又接下去道:“就拿任何出家人來說,也都有二三方外之交,這種方外
之交,莫非也被我佛禁止麼?”
小晴不由臉色緋紅地低下了頭,確實石繼志的話使她無以為對。她慢慢抬起了頭,
見對方那一雙黑白分明的俊目正在盯視自己,她不禁又流了兩行淚,苦笑著搖了搖頭道:
“石哥哥,你的話不錯,任何的方外之交都可以,只是除了你以外……”
石繼志不由一怔道:“那是什麼緣故呢?”
小晴淡然地搖了搖頭道:“因為我不相信我自己的感情……我怕見你……”
石繼志不由長歎一聲,半天才道:“那麼,我們就永遠也不見面了麼?”
小晴哭著點了點頭道:“我想還是這樣好些……”
石繼志也覺得內心沉痛十分,一時無話可言,忽然莫小晴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卻
顯得十分緊張道:“啊!我還忘了一件事情,自從你殺死我父親之後,全教中各香舵主
都大為震怒,後經我力言父親是病死的,才使大家略微平靜,可是那鳳尾堂的柳上旗,
卻已經清楚是你所為,他聲言一定要找你……所以,你還是要小心點才好!”
石繼志苦笑了笑道:“這柳上旗是怎麼樣一個人?”
小晴皺了一下眉道:“他歲數很輕,但是卻有一身極為驚人的武功,能身為內堂香
主之一,自然也不容易了!”
石繼志冷笑了一聲道:“我倒願意會一會此人!小晴,我們不要談這些了吧!你什
麼時候回寺?我送你回去如何?”
莫小晴驀然心中一驚,她吃驚的是,似乎自己穿上了尼衣,在他眼中,竟好像不當
一回事的,如此看來,可真是前途堪憂!她不由暗忖,還是跟他嚴肅一些才好,免得日
後自誤誤人。想到這裡,莫小晴立刻把眼淚擦乾,雙手往胸前一合,石繼志不由皺了一
下眉,心想:“完啦!老毛病又犯了!”
果然小晴口中念了聲:“阿彌陀佛,施主何出此言?小尼寺院在三百里以外,短期
之內貧尼尚不回去呢!”
石繼志不由急得搓了搓手,滿臉愁苦之容,小晴見要做的事也做了,要說的話也說
了,自己再在此多留,只有徒增傷感,於事無益,強忍著滿腹傷心,向石繼志打了個問
訊道:“打攪施主過久,小尼這就告辭了……”說著不待石繼志說話,轉身就走,石繼
志口中連連說道:“這……這……你不要走……”
可是她足下還是真快,要在往日,石繼志或許一把拉她過來,也沒有什麼不可,可
如今對方成了出家人,怎敢如此放肆,只得跟在身後,心急如焚,慌忙快步繞向小晴身
前,尚未說話,卻見小晴雙目突地一亮,用冰冷的口氣道:“施主快快閃開!”石繼志
竟不由自主往一旁讓開了些,小晴一側身,已走至大門口,隨手拉開小門。
石繼志一陣傷心,雖然往日他對小晴只有友情,沒有愛情,但是人都是感情動物,
小晴對自己的癡心,他又焉有不知?如今可以說為了自己,她竟出家為尼,再一想此一
別後,竟是再見無期,勢同永別一般,哪能不傷心欲絕,再也忍不住,流著淚叫了聲:
“小晴……什麼時候再能見你?”
小晴回眸看了看他,她齒咬下唇,想必是心中也已難過到了極點,但她是一個聰明
人,知道這麼做太笨了,對於自己尤其不利。她看了石繼志一會兒,點了點頭道:“師
父說我塵根未淨,看樣子是應在了你的頭上。施主!你回去吧……”
石繼志不由追問了一句道:“可是,我們什麼時候見面呢?”
小尼姑低頭想了想,長歎了一口氣道:“兩年後今日,施主想必已經成家了,那時
小尼不請自來,作月下小談如何?”
石繼志興奮地道:“那時我一定備好一條小船,我要好好與你在洞庭湖上通宵暢
談!”
小晴聞言雙目一紅,苦笑了一下道:“那時施主行動,可能沒有今日這麼方便了……
還是到時候再說吧!”
說著又淡淡地對石繼志笑了笑,石繼志不由俊面一紅,再看這解塵小尼,右手輕提
尼衣,身形竟如同一支黑羽強弩似的,“嗖”的一聲,已躍上了對面青竹之梢,回眸微
微一合雙臂,道了聲:“霧冷霜寒,施主請回吧!”說著雲履輕點,身形再度騰起。石
繼志不由得縱身上樹,高叫了聲:“小晴!莫忘兩年之約!”
冥冥夜色中,只輕輕地傳來了回音:“知道了!”這三字隨著夜風傳入石繼志耳中
之時,小晴早已杳如黃鶴。
望著茫茫的深夜,石繼志彷彿做了一場夢,正自傷感唏噓不已,忽然不遠處池邊,
一聲陰沉的冷笑道:“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聲音清楚,字字渾圓。
石繼志不由大吃了一驚,慌忙擦乾了臉上的眼淚,倏地回過頭來,只見靜靜黑夜,
哪裡有人的蹤影。
這一來石繼志愈發感到驚異了,因為他相信自己明明聽得清清楚楚,決不可能是聽
錯了。他大著膽子,一提丹田之氣,用“燕子飛雲縱”的輕功提縱之術,一連三個起伏,
已趕到了那小湖邊,仔細向發聲處一看,竟沒有絲毫蹤影。
他不由暗自驚心,心想不是自己聽錯了,就是這人有一身驚人之技,從那竹林到這
湖畔,總共不過十丈左右,自己又用“燕子飛雲縱”的輕功絕技撲奔了過來,而這人竟
能從容躲開,卻不露出一絲蹤影,這種身手,真可說是武林罕見。
石繼志心裡這麼想,目光卻是不閒著,但仍然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不想他方要
轉身而回,卻又聽見一聲冷笑道:“上官先生的門人,亦不過如此,見識了……”
這一次聲音可又比上一次的更要高些,石繼志聽了個清清楚楚。再也不容他懷疑了,
大喝了聲:“小輩,膽敢戲弄你家公子,你哪裡跑!”說著話,他早已暗提丹田氣,眼
中已看清了那夜行人發聲之處,就在離自己不過四丈之外的一叢修竹尖頭。
石繼志這句話一出口,竟用了一式“龍形乙式穿心掌”的身法,整個身子就直同脫
弦之箭似的,霍地往那竹梢之尖猛然疾射了過去。
石繼志因恨這暗中之人說話刻薄,故此已存了不再令他逃開的心,身形一拔起,離
那青竹梢尚還有丈許,只見他在空中向外猛然一推雙掌,“乾元劈空掌”力施出,就聽
那十數棵青竹卡嚓嚓一陣暴響,一時枝斷葉揚。
就在這一霎之間,由那斷枝飛葉的竹叢中,大鶴似地拔起了一條疾勁的身影。想是
他起身慢了些,被那折斷的殘枝掃向頭側,竟把他頭上便帽給刮了下來。
可是這夜行人身法也真夠快的,雖然帽子被刮了下來,卻見他就勢一端雙足,一式
“平湖射斗”,整個身子水平著倒竄出了足有五六丈遠,刷地往地上草林中一落,又失
去了蹤影。
石繼志雖使了這麼快的身法,依然沒有看清來人廬山真面,心中不由大為懊喪。往
竹梢上一落,已順手自枝樹之上,將那頂便帽取在了手中,入手只覺柔軟異常,帽心正
中尚鑲有一塊沉沉的墨玉,在午夜裡閃閃放著黑光。
石繼志心中一動,因由這便帽樣式和佩玉上看來,分明這人是一年輕人,中年以上
的人很少有帶這種帽子的。
他心中不由更奇怪了,暗想江湖之中,並未聽過有這種身手的年輕人呀!這是誰呢?
他心中想著,足不可不敢稍怠,順手把這帽子往囊中一塞,二次騰身,用“蒼鷹搏
兔”的身法,直往那夜行人落身之處撲了過去。
不想他身子尚在半空未落下之際,耳中卻聽到一聲冷哼道:“滾回去!”跟著就聽
嗤嗤一陣撲面勁風之聲,三點寒星直往石繼志“天突”、“肩井”穴道上打來。
這暗器出手即呈品字形,一閃即至,石繼志在空中不由吃了一驚,一分雙袖,首先
把奔自己兩肩的那一對暗器打落在地,同時暗提真氣,對奔自己喉結“天突”穴的那枚
暗器用勁一吹,只聽“叮”的一聲,竟把那暗器吹落在地。石繼志已揣摸出,那是三枚
黑狗釘。
他舉手投足間,已把飛來暗器全數打落,暗中之人想是知道自己要想再逃,可不容
易了。所以石繼志方一打落暗器,還沒容他下地,就聽見哈哈一聲狂笑,暗影之中倏地
拔起一條黑影,用同樣的快速身形,自草中往石繼志尚在空中的身形猛撲了過去。
於是兩個人四隻手在空中一接觸,只聽見“砰”的一聲脆響,石繼志一式“燕子倒
竄雲”那人卻是“倒采天虹”,“刷刷”的兩聲,同時向兩下一分,各自輕飄飄地落在
了地面。石繼志只覺得來人臂力驚人,自己因用了八成勁,倒沒十分感到痛苦,可是那
夜行人卻因一時輕敵,只用了七成功力,頓時只覺得這隻手像快要斷了一般,一時痛得
冷汗直流,一雙手齊臂酸麻無比。
儘管如此,也足以令石繼志感到吃驚了,驚心之下,抬頭向這人一望,月光之下,
但見這人修長的身影,身著一襲素色長衫,被夜風吹得左右飄揚,頸後斜插著一根金光
閃閃的東西,頗似一管笛子,再加上這人清秀的五官,看來一派斯文,只是不明白這人
何以向自己出言譏諷!
石繼志不由朝著這人冷笑一聲道:“恕在下眼拙,竟未能識得閣下大名,不知在下
何處開罪了閣下?”
不想話尚未說完,這人突然冷冷一聲狂笑道:“勝負未分,誰有工夫跟你多說!看
掌!”一晃上肩,已電閃似地竄到了石繼志身前,並指往石繼志“三里穴”上就點。
石繼志見這人居然不通情理,而且一出手就是重手法,不由勃然大怒,暗忖:“你
這人真是好沒來由,難道我還怕你不成?”想著不偏不動,只等這人點中了自己穴道之
時,突以內家罡氣將穴門護住,那時再以煞手點出,定可將他制服掌下。
那夜行人指尖已到,見石繼志不避不逃,突然吃了一驚。石繼志這種情形可以瞞過
任何人,可是在這夜行客的眼中,卻令他大大生出戒心。在指尖已堪堪點上的剎那,那
人竟猛然往下一沉手腕,錯開“三里穴”,竟往石繼志肋下小腹之側的“氣海穴”上猛
點了去。
這種突然換穴的點法,令石繼志大吃一驚,再想運氣護穴,確實已經有點來不及了。
動手過招,可真是快同電光石火一般,絕不容你稍緩須臾。夜行人以這種迅雷不及掩耳
的手法,足可證明他本身確是一技擊高手。
可是強中更有強中手,殊不知石繼志早已練到軟硬輕三功,俱都到了爐火純青的地
步,那人這種指力尚離石繼志穴道有寸許,石繼志已覺得指勁襲人,他猛然向後四腹吸
胸,那夜行人冷笑了一下,向前搶進半步,依然是指勢不變地直往石繼志穴門上點去。
可是奇事就在這時出現了,就在他指尖即將點上的一霎時之間,他清清楚楚地看見,
那石繼志已吸成空凹的小腹,竟猛然向後又縮了三四寸,夜行人的指力,不多不少僅僅
差著一寸沒有點上。
而他手臂所能伸延的尺度已到極點,再想多進一分已是不能了,他右臂抖了個筆直,
既沒點中對方穴道,在用招上來說,已是用老了招式,這是武者行拳過掌上的大忌,那
夜行人不由驚了一身冷汗。
石繼志卻一翻右腕,不偏不斜,“噗”的一聲,叼在了這人的手腕之上。他因心存
厚道,又不知這人到底存心如何,所以手雖叼住了來人腕子,可是卻未以拿穴手將對方
穴道拿住,只想出言羞他一番,問明事由,也就算了。
不想他方自冷笑一聲,未容出言,這夜行人竟趁機向前邁了一步,用“猛虎伏樁”
的姿態向下猛一伏腰,同時左手卻是“順水推舟”勢,掌上挾著乾元劈空掌力,直往石
繼志當胸霍地猛劈了過來。
石繼志萬萬沒有料到,自己已經叼住了他的手腕子,他還居然如此下手,一時不由
微一驚怔,那人卻倏地向回一掙,竟被他把右手甩了出去。
石繼志一時仁厚,反倒差一點為其所傷,不由大怒,口中厲喝了聲:“小輩!我看
你還想往哪裡跑”足下向左一滑,側身躲開了這人當胸的掌力,就勢用“倒提金爐”的
疾招,向上猛然一翻掌背,呈了掌心向上的姿態。
而那夜行人卻成了俯身進足之勢,石繼志的掌心,不上不下卻正好在他前心之上,
不由口中笑了聲:“相好的!留下吧!”
說著話猛然一翻掌心,略用了五成功力,向上一回掌,一式“巧打金皮鼓”,如果
這夜行人沒有出奇招式及時退身是萬萬逃不開石繼志這一招的了。
這一式“巧打金皮鼓”,石繼志是用的內功潛勁,滿想無論如何對方是逃不開了,
可是來人正是排教中身列三堂香主之一的金笛客柳上旗,一身軟硬輕三功自幼得自淮上
一雕尚小全苦心傳授,確實已練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這柳上旗如今也不過三十出頭,自入排教之後,在鎮教大典中,以三十六路白猿掌
和太極十七式,震驚群雄,和教主莫小蒼在將台上較技整整兩個時辰,才以一指之險而
敗於莫小蒼手下。自此為莫小蒼大加賞識,封其為內三堂中鳳尾堂香主,可見對他之器
重了!
石繼志這一掌方往上一兜,就見那柳上旗雙臂向下一振,那樣子就連石繼志本人也
感到之懷疑,他是否為自己掌力所傷。
就見他隨著雙臂一振之勢,全身竟突然拔空而起,這種上騰的姿勢,竟是背朝上面
朝下,身形又是躬伏著,僅藉著雙臂輕輕的一振之勢,能達到如此地步,看來確是驚人
已極了。
石繼志知道他這種起身的姿勢,完全是靠內功中一種極難練的名叫“倒轉三車”的
氣功,內功中如能練到這種地步的還真不多見,不由心中暗吃了一驚,越發不敢再輕視
這人了。
柳上旗身形雖已騰起,可是石繼志那種無形的罡潛內勁,雖然還離著他胸腹有半尺
許,已足令他感覺到潛勁襲人,腹內一陣絞痛。
當他身影坐向一枯樹枝丫時,他的臉都嚇青了,全身更是出了一陣冷汗。現在他才
算真正知道了,江湖上為什麼盛傳著這個年輕人的奇跡異事,對他是談虎變色,看來果
然有一身驚人之技了。
金笛客柳上旗幾番較量之後,雖然是勝負未分,可是他心中有數,要是再這麼打下
去,自己在這石繼志手中討不了好去。
他生來一副高傲不肯服人的個性,想到這裡,不由一咬鋼牙,在樹枝之上向後一背
手,但見金光一閃,已把頸後那一管仗以成名的金笛取在了手中。隨著他身形向前一伏,
已由樹上似一片落葉似地飄下了地面,手中那枝金笛在空中透出微微一聲輕嘯。
石繼志不由心中一動,向後退了一步,雙手抱拳道:“恕在下眼拙,閣下可是人稱
金笛客柳上旗的柳香主麼?”
這人似吃了一驚,微微一怔,遂由鼻中呼了一聲道:“不錯!柳某早已久仰閣下以
一套‘七禽掌’打遍天下,不想今夜幸會,果然是高明之至,在下不才,生就一副不到
黃河心不死的脾氣,斗膽還要向閣下請教兩手兵刃上的高招,不知石大俠可肯賜教否?”
說著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注定在石繼志面頰之上,不轉不動,真個是目中無人。
石繼志聞言後心中不由暗笑道:“好個不知死活的金笛客,憑天山三老如此身手的
前輩,在我手下還討不到什麼好去,你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居然再三與我糾纏!”
於是心中頗為不悅道:“柳香主,你我素昧平生,以小弟之見,還是到此為止吧!小弟
甘拜下風如何?”
柳上旗臉色一紅,由對方話中,分明是人家根本不屑與自己動手,不由嘿嘿一陣冷
笑道:“石大俠何出此言?在下兵刃既出,羞刀難入鞘,請不要拒人太甚!”說著以小
指輕掛著笛後絲繩,向石繼志冷笑著抱了抱拳道:“請即刻亮出兵刃,也叫在下見識見
識,偷學兩手高招!”
石繼志見對方這副樣子,心中不由頗為不快,寒著臉道:“柳香主一再相逼,小弟
敢不從命!只是兵刃無情,要是有個誤傷,可非在下所能顧及了!”
他這句話是有意諷刺對方,即告知其你一定要和自己較量兵刃,恐怕最終還是要令
你失望的。不想那金笛客柳上旗,非但不明其言中之意,反倒認為對方太看不起自己,
臉上突然變色道:“石大俠請放心,在下雖無什麼絕招高技,可是自信這支金笛之下,
還不致出什麼大丑,倒恐一時收手不住,傷了兄台,所以不妨先說在前頭!”說著話一
沉腕中笛身,平列前胸,右手伸食中二指,往笛上一格,冷冷道:“時候不早,請石大
俠即刻拔劍賜教吧!”
石繼志不由微微歎了一口氣,心中自語道:“這可是你一再相逼,怨不得我劍下無
情了!”右手往那口“朱雀劍”啞簧上一按,只聽見“嗆”的一聲,石繼志右手起處,
閃出了一片紅光。
閃閃光霞裡,柳上旗一打量這口劍,只見它通體奇紅如火,冷森森的光芒,耀目難
睜。他心中不由暗吃了一驚,暗暗責怪自己可真是大意了,怎麼就沒有聽說過石繼志手
中會有這麼一口好劍,自己可真是走了眼了!
石繼志這口劍一掣出來,馬上面現青霜,右手以三指輕擰劍把,“刷”的一聲,劍
尖已向下倒垂了過來,他就勢雙手一抱拳道:“如此,柳香主手下留情!”
柳上旗一聲不哼,雖然他已懾於石繼志的劍威之下,可是仍然不相信自己掌中的金
笛就不能取勝。
石繼志這隨隨便便的站立姿態,也令他感到莫測高深,就在金笛向外一展的同時,
這位年輕的鳳尾堂香主柳上旗向前輕點足尖,進步猱身,已竄到了石繼志身前,他口中
低叱了聲:“石大俠接招!”掌中金笛似長虹貫日也似,直往石繼志當頭猛揮了下來。
那金笛上數十洞孔,在勁風中帶起一陣嘯聲,平白於這招式上增加了無限威力。
石繼志既知對方就是金笛客柳上旗,自然也不能太過輕視,足尖向兩下一分,劍走
輕靈,猛然向上一式“金雞晃首”,叮的一聲,已把柳上旗掌中笛盪開了一旁,同時
“刷”的一個“怪蟒翻身”,已轉到了柳上旗右側,掌中劍“桃開一枝”,“嗤”的一
聲,帶起一溜紅光,直往柳上旗右腋下撩了上去。
金笛客柳上旗口中道了聲:“來得好!”猛然用“脫袍讓位”的招式,向側跨開一
步,同時左手劍訣向外一展,掌中笛用了一式劍招“撥草尋蛇”,直向石繼志下盤便打。
石繼志驀地向上騰身,起來了五六尺高,向外一落,左手,輕托右腕,劍走輕靈,
一招“游龍探珠”,直向對方小腹就刺。
柳上旗驀地吃了一驚,“刷”地一翻腕子,掌中笛金光再閃,直奔石繼志持劍的臂
上猛撩了過去。
石繼志口中哼了一聲,挫腕收劍,二次出劍,一式“金雞剔羽”,足下上了一步,
手中劍直往柳上旗胯下削來。
柳上旗以“雀躍松枝”的小巧身法拔身而起,可是石繼志出劍向來是勁、快、准三
字訣都到了家,劍招走開了,真可說是有一羽不能加、蟲蠅不能落的威勢,冷刃向外一
送,一式“平鎖金川”,疾取柳上旗中盤。
金笛客柳上旗“腕底翻雲”,擰腕向外一抖金笛,兩種兵刃碰在一塊,就聽見“嗆
啷啷”一聲脆響,黑夜裡擊出了幾點金星,各人俱試出對方腕力驚人。
一擊之中,倏地閃開,石繼志是“繞步盤身”,柳上旗卻是“怪蟒翻身”,同是取
的疾轉之勢,二次一湊,各自進步出招,一霎時又打作了一團。
一時之間,但見金蛇伸吐,劍氣如虹,時上時下,倏起倏落,直如驚虹駭電,又如
沉雷瀉地,簡直分不出劍影人形。
石繼志一邊斗,心中卻不住暗暗吃驚,暗忖這柳上旗竟有這種身手,自己方纔真還
輕視他了,看來如不施展劍上得意幾招,諒難在他金笛下討了好去。
金笛客柳上旗更是心中已把對方佩服了五體投地,一邊動手,卻不由暗暗吃驚,心
中暗想以什麼招式才能取勝對方。
就在此時,石繼志已變了招式,展開了上官先生往年在峨嵋所傳授的一套“七修劍”
來。這套劍法,自他出道以後,因遵師命,和“七禽掌”同時尊為平生絕學,輕易未用,
這次一時興起,暗忖何不把這套劍法展開試一試其威力。
石繼志得天獨厚,曾食靈物多種,再加以天下奇人上官先生苦心傳授,學了一身驚
人之技,自入江湖以來,做過多少成名之事,聲名早已名噪大江南北,水旱豪傑,無不
望風披靡。
更何況把這一套從未施展過一次的“七修劍”一展了開,那柳上旗相形之下,確實
是大大不敵了!最初他尚能略窺門徑,勉力應付,誰知待石繼志把這趟劍術一走開,只
見他騰挪縱閃,劍走輕靈,一沾即吐,往往看著該出劍時他反而退後,不該出劍時卻挺
劍如虹。只三四招一過,那柳上旗已亂了身法,頭上冷汗滾了一臉,不由大喊了一聲:
“我與你拼了!”說著一咬鋼牙,把往昔由金笛生郝雲鶴老人家處所學的一套“撥風盤
打三十六式”施了出來。
這一套笛法,石繼志早在數月之前曾親自在郝雲鶴手中領教過的,此時見柳上旗一
展出來,不由頗吃了一驚,但卻更是成竹在胸了。
石繼志對敵有一個最大的長處,愈是遇見高手,愈能沉著應戰,一套七修劍一展開,
點、挑、扎、刺、斬,一招一式都如疾星過野,專選對方身上破綻空隙下手出劍。
一時間二人已對了十七八招,忽然石繼志反身壓劍,柳上旗趕上一步,掌中金笛
“撥風盤打”,直往石繼志頂門疾砸而下。
可是石繼志這一招正是七修劍中極厲害的一手招式,名喚“天外三劍”,為上官先
生自創的招式,武林中至今尚為僅見。
柳上旗哪知這一式的厲害,金笛方出手,石繼志早已成竹在胸,倏的一個猛轉,掌
中劍就勢往懷中一抱,劍身突然往上一翻,點出一點寒星,直往柳上旗嚥喉上刺來。
柳上旗不由大吃了一驚,暗道聲:“不好!”身形猛然向後一仰,腳跟用勁向後一
端,好一招“倒穿蓮花”,身形就如同箭似地倒射了出去。
可是石繼志這七修劍中的“天外三劍”,乃是一劍三式,厲害無比,柳上旗身子還
未反縱而出,石繼志已就空一擰劍把,改點刺為斜掃,蕩起了一天紅光,直往金笛客柳
上旗平飛著的身子上斜劈了下去。
柳上旗身已騰起,見狀大驚失色,慌不迭地把手中金笛直往石繼志劍上猛撩了去。
這一招式本是情急之招,根本也談不到什麼威力,因為這一次上撩,正是迎著石繼志朱
雀劍鋒而出,對方這口劍如是削鐵如泥的寶刀,照樣能把柳上旗掌中金笛一削為二,而
他自身還是要喪命在對方劍鋒之下。
只是人到了危亡一剎那之時,哪還能顧慮到這些?柳上旗這支金笛方一揮出,已預
料到自己生命可能保不住了。
然而正在他驚心失魂之際,突見對方劍鋒一偏,本是斜劈,此時卻為平壓而下。只
聽見“錚”的一聲,顫出一片紅霞,石繼志寶劍已壓在了柳上旗那支金笛之上。
他就勢向下一滑掌中劍,卻直往柳上旗右手順溜了下去。左手一伸,“噗”的一把,
已抓住了這枝金笛的頂頭之上,掌中劍向外一展。柳上旗仍然是倒竄的身形,只是他如
敢不放開手,那他這隻手可就別想要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柳上旗也只好忍痛鬆手了,可是他身子依然倒穿出三四丈之外,
向一飄身,掌中金笛已到了對方手上,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未受過的奇恥大辱,先是失帽,
二是竟連自己仗以成名的一支金笛也到了人家手上。
一任他面皮再厚,在這種情形之下,不由全身一陣急顫,漲了個滿面通紅,再看對
方,卻是還劍於鞘,雙手正在撫摸著自己那支愛如性命的金笛,連正眼也不看自己一眼。
金笛客柳上旗不由一咬鋼牙,二話不說,反身“刷”的一下已竄身上樹,正欲逃走,
石繼志卻往上趕了一步,叫了聲:“柳香主,你的笛兒!”
柳上旗回頭冷笑了一聲道:“一笛一帽,就煩石大俠代為保管,在下有生之日,誓
要再度前來領教,那時再取回也是一樣!”
說著不待石繼志答話,反身一縱,倏起倏落已失其蹤影。石繼志冷笑著望他背影,
直待他完全消失後,這才慢慢轉身而回。
他心中不由默默想道:“這柳上旗倒還有幾分骨氣,以後還真要防他一防才好!”
不多時他已回到拾翠園自己房中,默默坐下。他此時心中,可真是像倒了五味瓶一
樣,鹹酸甜苦辣都有。
他想到了莫小晴,總共分手不過數月,她竟削髮成了尼姑,日日伴著古寺青燈,尤
其是對她這麼任性的女孩子來說,這種生活簡直是太可怕了。
他又想到了程友雪、司徒雲珠,這兩個不同類型的女孩子……
聽師父說,似乎她二人現在相處得不錯了,這倒是一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情。
自己若能和這一雙璧人結為連理,從此居住在這拾翠園中……他不由默默想著:“那時,
我們絕不再過問江湖之中的事了。”
想到此,他由心底泛起了一絲奇異的感覺,不知不覺間竟是臉上熱熱地紅透了。
那柳才兒還在一旁一個勁地問那小尼姑的事,石繼志只是含糊應著,忽然他向柳才
兒道:“柳才兒,你幫我整理一下外出的東西,我明天一早就要出遠門了!”
柳才兒不由大吃一驚,睜著一雙大眼睛道:“出遠門?少爺,你到哪去呀?”
石繼志躺到床上,枕著胳臂道:“到四川,上峨嵋山去!”
柳才兒不由喜得一跳老高,叫道:“真的呀?那可太好了!”
石繼志不由一怔,皺了皺眉道:“你又不去,好什麼好!”
那柳才兒馬上變得不高興了,哭喪著臉道:“怎麼不帶我去,那我怎麼辦呢?”
石繼志微笑了一下道:“並不是我不願意帶你,實在是這一次我出去事情多著呢!
峨嵋山路又遠,山又高,你又不會武,連馬都不會騎,一路上有多麻煩……”
柳才兒方張了一下口,石繼志知道他的意思,不等他說話,馬上接下去道:“何況,
這個家也沒人看,別人我又不放心,所以只有把你留下了!”
柳才兒要出口的話才忍住了,還一個勁看著石繼志發愣。石繼志不由往起一站,笑
著拍了拍他背道:“你別不高興,等我回來你就高興了,我還要帶回來一個小東西,你
一定喜歡!”
柳才兒翻了一下眼皮道:“什麼東西?”
石繼志一笑道:“這東西世間稀有,全身白毛,名叫金髮神猱,樣子像猴子,可是
比猴子大,是一種極為厲害的怪獸,反正帶回來你就知道了!”
果然那柳才兒大感興趣了,由椅子上一翻身,笑著正要問,石繼志拍了拍他笑道:
“好了,快去整理東西吧!”柳才兒這才懷著又甜又酸的心情到後面房間裡去了。
一提金髮神猱,不由令石繼志又回想到自己當年收它時的情景,不由忍不住高興地
笑了起來。
再提到師父上官先生定也早就在小刃峰上等自己了,不由立刻去心似箭,直恨不能
立刻就動身起程,只是還有一些瑣事還要有個交待,各處房間,用不著的,還都要先鎖
上。
深夜他睡在床上,腦中不停地轉著那些故人的影子,他想到程友雪,不由使他聯想
到在沙漠時,和莫小晴誤走入哈薩古部落時的情形。
那個背琵琶、騎馬的少女,後來才知竟是程友雪,但是竟因為誤會自己和莫小晴,
賭氣而走了!
石繼志一想到她,不由眉頭緊緊皺著,他真不知道見了面她還會不會理自己,又怎
麼樣向她解釋才好。
還有那倔強任性的司徒雲珠,也是一個處處說話都得小心的妞兒,只要被她抓著一
點理由,那可准得鬧個沒完。
可是當她們兩個那種風華絕世、顧盼生姿的影子浮上了心坎時,他不由自主,由心
底上浮起了一絲微笑。
她們兩個是一對不同典型,但卻不可否認,同樣令自己著迷的少女……
試想友雪,她是有著嬌巧玲瓏的身材、溫柔的個性,看上去是屬於娉婷纖柔的那一
型,自然她是一個可人兒,可是她和司徒雲珠那種長眉入鬢、長身修立、顧盼生姿又自
不同了,她完全是一種內斂的,安詳的美,卻不像司徒雲珠那麼逗人,即使不說話也顯
得嬌艷襲人、滿座生風的那種外在的美!
石繼志自己也感到迷惘,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二者之中,他究竟偏愛誰一點?春
蘭秋菊,同樣在他心目中佔有重要的地位,一時卻難分軒輊高下。
不過,每當石繼志一想到她們,他總似覺得自己不知在哪一方面,都似太對不起她
們了。自己多乖的命運,影響著兩個女人,而她們卻即將成為自己的妻子……
而有一點,他是可自信的,他相信將來一定是美好的結合。
在靜靜的冷夜裡,他這麼不停地想著,最後他又想到了那個可憐的小尼姑莫小晴。
小晴已經出家了,那也難怪……試想一個真心喜愛的人而又得不到,那是一種什麼滋味
呢?
這在他想來,總覺得良心上有些負疚之感,雖然他和小晴之間似談不上有什麼愛情,
但是他自己知道,這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他想如果他自己同意,那女孩子本來
是不會出家的,雖然自己曾殺了她的父親……
然而這卻是一個人的為人問題了,他自己認為這麼做是對的,這麼做才對得起友雪
和雲珠。而小晴這可憐的孩子,此生的命運竟是如此了……
其實,他對於她究竟瞭解了多少呢?知道多少呢?這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
終於他搖了搖頭,感到自己想得太多了,太遠了,而夜也太深了。
他翻了一個身,把被子拉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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