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心惹死罪 有意劫宦囊
天干地旱﹐很久沒下雨了﹐連風都是熱的﹐吹在人身上﹐火辣辣的﹐不用提有多麼
難受了。
山窪子里拴著一黑一白兩匹馬。
好像已經拴在這里很久了﹐兩匹牲口都顯得很不耐煩的樣子﹐不時地打著噗嚕﹐蹄
子刨著地上的黃土﹐揚起片片灰沙。
它們的主人就窩在附近山洞里。
瞧瞧吧﹐一個趴著﹐一個躺著﹐挺高的個子﹐挺壯的身子骨兒﹐可是看上去就是那
麼沒精打采的﹐套句北方俗話﹐就像“霜打了”一樣的不自在、沒精神﹗
趴著的一個﹐二十四五的年歲﹐黃臉﹐濃眉。臉是新刮的﹐青乎乎的顏色﹐一條大
辮子﹐蛇也似的盤在脖子上。他兩只胳膊支著地﹐手托著下巴﹐嘴里荒腔走板地哼著小
調。
躺著的那個﹐年歲看上去和前一個差不多﹐就是大也在一兩歲之間。他長眉毛、瘦
臉﹐鼻子挺高挺直﹐嘴老是閉著﹐很沉得住氣的一副樣子。一條油松大辮子放在胸前﹐
身上的黃繭布褂敞著﹐露出結實的胸脯。
兩個人像是一條道兒上的﹐一股子草莽味兒﹗
地上舖著干草﹐兩個人就睡在上面。
一旁放置著一只爐子﹐一個鍋﹐鍋里盛著沒吃完的兔子肉﹐竹簍子里有幾個破花碗﹐
還有十來個裂了皮的饅頭。瓦罐里盛的是清水。
當然﹐最顯眼的還是放在地上的那幾把家伙了──一對飛流星、一口寶劍、一口斬
馬長刀﹗
那一對飛流星看著很特別﹐比一般飛流星秀氣得多﹕只有拳頭般大小﹐鏈子足有一
丈五六長。可以想象得出﹐一旦舞開了﹐兩丈方圓內外﹐別打算進來一個人﹐端的是厲
害得緊﹗
這地方﹐就像是他們哥兒倆現時的家。
趴在地上的那個叫裘方﹐躺著的那個叫江浪。前者人稱“左臂刀”﹐後者人稱“滿
天星”。
哥兒倆天不怕地不怕﹐兩年前在承德行宮﹐無意中驚了皇駕﹐為地方官連同負責皇
帝老爺子安危的大內殺手一路追了好幾百里地﹐結果被困在這個地方──玉皇。到現在
已經有一兩個月了﹗
白天不能動﹐只能夜里到城里買點吃的﹐身上的一點錢已花得精光了。
可真應上“上不著村﹐下不著店”那句話了。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人一窮﹐啥事可都能干得出來。兩個人仗著一身本事﹐
一連做了三四件案子﹐可油水都不多。
不用說﹐大概是“生手”的關系。
“左臂刀”裘方一個骨碌由地上翻起來﹐小調也不哼了﹐一下子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他媽的﹗我可真是受不了啦﹗”
用力一腳﹐踢飛了一塊石頭﹕“這他娘的﹐哪是人受的﹗”
他轉過來瞧著凡事都遠比他沉著﹐而且一向推之為首的八拜之交“滿天星”江浪﹐
生氣地道﹕
“怎麼回事﹐你好像很不在乎的樣子﹖真不可琢磨。我可是受夠了﹗”
還是他一個人在說﹕“你不走﹐我一個人走﹗”
地上的江浪只用眼睛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
裘方不禁怔了一下﹐賭氣地套上靴子﹐又把一口斬馬長刀插在了背上。
江浪仍然一動不動﹗
“你是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
“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
“好﹗”裘方冷笑著道﹕“那我一個人走﹗”
走到了洞口﹐他回過身來道﹕“我們在‘赤峰’再見面﹗”
“你還到得了赤峰麼﹖”這一次說話的是江浪。
江浪說著﹐緩緩地欠起身子來﹐把一條大辮子“刷”地一下甩到了脖子後面。
他深邃的一雙眸子﹐注定在這個浮躁的兄弟臉上﹐冷冷一笑﹐說﹕“如果想死﹐你
就一個人出去﹗”
“這話怎麼說﹖”裘方顯露出猶豫不安的樣子。
江浪身子向上一欠﹐打了個旋兒﹐只憑著一根手指頭﹐就把整個身子支了起來﹗
這一手“一指拿大鼎”的功夫﹐聽說走遍江湖﹐無人能出其右──“滿天星”江浪
卻是習以為常的。
每天他總是要這個樣子來上幾回﹐每一次他都會覺得身上充滿了活力﹐頭腦更冷靜﹐
更能分析入微。
“左臂刀”裘方﹐耐下心來等著他拿完了大鼎﹐說道﹕“你怎麼不說話呀﹖”
江浪冷笑著﹐把卷起來的袖管放下來﹕“我問你﹐身上有多少錢﹖”
“錢﹖”裘方兩只手在小褂里摸索了一陣子。
摸了半天﹐他掏出了一個小黃布口袋﹐解開了紅毛繩的封口﹐在手心里倒了半天。
“他媽的﹗”
使勁兒往地上一摔﹐“錚”的一聲輕響﹐六枚“嘉慶通寶”全都嵌到了石頭里﹗
“就只六個銅錢﹐你還想走﹖”
“怎麼不能走﹖”
裘方那張黃臉上閃著怒容道﹕“大不了再干他一票﹗”
“那你就更別想活著出熱河了﹗”
“你是說……”
“九爪金鷹譚福老﹐早就在等著我們了﹗”
江浪冷笑著﹐又說道﹕“難道你忘了﹐要不是我那一流星﹐只怕你已經廢在他手里
了﹗”
提起了這碼子事﹐裘方的黃臉可就變成了紅臉。
“我就不信斗不過他﹗”
“你本來就斗不過他﹗”
裘方怒瞧著自己這位把兄弟﹐一時無話可答﹗
“人要有自知之明﹐所謂知彼知己﹐才能百戰百勝﹗”
“這是什麼話﹖”裘方道﹐“難道我們真得在這山洞里住一輩子﹖”
“這里有什麼不好﹖有吃有喝又涼快﹗”
裘方冷笑道﹕“你到底怎麼打算呢﹐我知道你心里比我還煩﹐你只是不肯說出來罷
了﹗”
“你知道就好了﹗”
他伸手在地上拍了幾下﹐示意這位拜弟坐下來。
裘方很不情願地走過來。
“滿天星”江浪很溫和地道﹕“在承德驚了皇帝老子的駕﹐你以為只是個小罪﹖兄
弟﹐那你可想錯了﹗”
他又道﹕“我能確定﹐現在整個熱河﹐拘捕公文早已滿天飛了﹐‘九爪金鷹’譚福
老﹐你以為是衙門里的尋常人嗎﹖”
“他不是熱河府的捕頭嗎﹖”
“熱河府﹖熱河府豈能容得下他這種身手的人﹖”
“那……”
“實告訴你吧﹗他是大內護駕來的高手﹗”
“是血滴子﹖”
“血滴子是雍正時候的稱呼﹗”江浪說﹐“本朝已不這麼稱呼了﹗”
裘方皺了一下眉﹐道﹕“怪不得那個老家伙這麼厲害﹗唉……”
他嘆息了一聲﹐又道﹕“只是﹐我看得出來﹐他雖然贏了我﹐可是還遠不是你的對
手﹗”
“我只不過略略勝他一籌罷了﹗可是他們人多哪﹗”
說到這里﹐他嘆了一口氣﹐又道﹕
“壞就壞在上一次跟他動手的時候﹐我現了真功夫。這麼一來﹐他才知道我們不是
尋常之輩﹐所以越加的放不過我們了﹗”
“那到底為什麼﹖我們又不是真的想去行刺皇帝老爺子。”
“可是他們不放心﹗”
“這都怪我﹗”
裘方自責地道﹕
“要不是我跟著去追那匹鹿崽子﹐怎麼也不會跟他老爺子撞了個對頭──天地良心﹐
我那一箭是想射鹿的﹐哪里想到會傷了他老爺子的御馬──真他媽的該死﹗”
“你該死不要緊﹐害得我也成了黑牌的人了﹗”
“唉﹗你看我們怎麼辦﹖”
裘方把臉深深地埋在手里﹕“全是我害了你﹗”接著﹐他又氣餒地道﹕
“十幾年苦心練功夫﹐滿打算到中原露露面﹐成名立業﹔誰又會想到﹐連長城還沒
看見﹐就闖了這麼一個大禍。看樣子﹐中原內陸暫時不能去了﹗”
“那我們就往北面走﹗”江浪拍著他的肩道﹐“你耐下性子來﹐古北口這條路走不
通﹐我們繞個圈子﹐改由察哈爾出去﹐照樣可以進中原。不過﹐一時是急不來的﹗”
“對﹗”裘方笑道﹐“還是你聰明﹗”
江浪把身上的小褂子扣好﹐並把腰帶扎緊。
“再干一次﹗”他說﹐“弄點盤川才好走路﹗”
裘方齜牙一笑道﹕“我原以為你辦法高呢﹐原來心里跟我一樣﹐也是這個念頭﹗”
“唉﹗”江浪嘆了口氣道﹐“有啥法子﹐這叫人窮志短。這是最後一次﹐還是老規
矩﹐不許殺人﹗”
裘方點頭道﹕“我知道﹗”
江浪正想說話﹐忽然怔了一下﹐身子趴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聽。
“來了一輛車﹗”
他身子靈巧地由地上跳起來﹐走向一邊﹐匆匆地把鏈子流星扎在腰上。
“走﹗”他說﹐“這一趟買賣要是好﹗這里我們就用不著回來了﹗”
說時身子躍起來﹐三兩下子已躥出了眼前這片山窪子﹐裘方在他身後緊緊跟著。
兩個人都已經跨上了馬背。
眼前是條顛沛的荒道。
“左臂刀”裘方打量著眼前﹐道﹕“車在哪兒呀﹖”
江浪的眼睛掠過了一排樹毛子﹐遠眺著彎曲的一條山道。
裘方順著這個方向看去﹐打心眼里佩服這位拜兄的“細察入微”。
嘿﹐一輛雙轅四馬的黑色寬座大篷車﹐正以極快的速度向這邊奔馳過來……
由於地上早已留下了挺深挺深的車輪印子﹐所以這輛車只需循著既定的軌跡前進就
得了。這麼大的車子﹐跑動起來﹐連一點點聲音都沒有﹗
看樣子﹐眼前這條道﹐是他們必經之路。
“左臂刀”裘方頓時緊張地抽出刀來﹗
江浪道﹕“除非對方先出手﹐我們不能先傷人﹗”
裘方點頭道﹕“我知道﹐老大﹐這一次找對碼頭了﹐來的是個闊家伙﹐這麼漂亮的
車﹐還很少見呢﹗”
“麻煩也就在這里﹗”
江浪冷冷笑著道﹕“越是有錢的人越棘手﹗”
“這話怎講﹖”
江浪道﹕“很簡單﹐車上一定有跟班保鏢的﹗”
裘方一怔﹗
江浪長嘆一聲﹐苦笑著道﹕
“以前﹐我一心一意﹐向往江湖生涯﹐跟著你鬼混了兩年﹐現在實在有點厭了……”
裘方又是一怔﹐道﹕
“厭了﹖你不打算到中原去了﹖我們不是早說好了麼﹖先去拜武當﹐再去河南嵩山
闖少林﹐怎麼你現在就洩氣了﹖”
江浪臉上苦笑了笑﹐道﹕
“有什麼意思﹖就算成了名義怎麼樣﹖只不過是兩個孤鬼游魂──你我也都不是小
孩子了﹐連個家都沒有﹗”
裘方一笑﹐道﹕“家﹖怎麼﹐想娘兒們了﹖”
說話的時候﹐那輛車子來到了眼前。
江浪一帶馬韁﹐胯下的馬已攔在了路當中。
裘方的黑馬也橫過身子來﹐他手上的“斬馬刀”﹐在夕暉之下閃耀出一道匹練般的
白光。
這道白光﹐立刻使得來車有所驚覺﹗
雙方尚離著六七丈的距離﹐那輛大車立刻停了下來。掄車的一共兩個人﹐好像都是
練家子。
車子剛一停下來﹐這兩個人立刻一人一手搶起了兩口鋼刀﹗左右同時伸手﹐帶住了
牲口的嚼環。
黑、白兩匹馬已馱著江浪、裘方兩人飛馬來至眼前﹗
“怎麼回事﹖”
右面那個車把式扯著喉嚨嚷道﹕“是想攔路打劫呀﹖”
江浪一笑道﹕“光棍一點就透﹐你還真猜對了﹗”
兩個車把式對看了一眼﹐那個又黑又壯的胖子大聲罵道﹕“媽拉巴子﹗就憑你們兩
個……”
才說到這里﹐只見面前人影一閃﹗
黑胖子方看出對方之一向自己襲來﹐已來不及防備﹐被這人一個大耳括子拍在臉上。
這一下子可真不輕﹗
黑胖子只覺得頭上“轟”的一聲﹐差一點給打悶了過去。
緊接著“吭”的一下子﹐脖子上又著了一刀背﹐登時一頭扎下去﹐就窩在那里不動
了。
另外一個車把式﹐是瘦長個頭兒。
他看見同伴上來就叫人家給弄趴下了﹐心里既驚又怕﹐一抖手打出了一只梭子鏢。
距離這麼近﹐萬萬沒有施展暗器的必要。
他這麼做﹐可真是為自己惹上了麻煩。
鏢剛一出手﹐就只見對方那個施刀的漢子一伸手﹐接鏢﹐發鏢像是一個式子。
那只手就那麼轉了一下﹐原鏢退還﹗
瘦漢子驚叫一聲﹐想跳開﹐卻已不及﹐“噗”的一聲﹐這一鏢正好扎在了他左面肩
窩里﹗
他又尖叫了一聲﹐身子一退﹐“撲通”一聲﹐坐在了道旁土堆上。
兩個人一下來﹐連話都沒說上﹐就讓對方給擺平了。
動手的是“左臂刀”裘方。
他很得意地回頭看了江浪一眼﹐一上步﹐用手里的斬馬刀一挑馬車的簾子。
“嘩啦”一下﹐翻了開來﹗
車里一共是三個人。
兩個全身黑色長衣的精壯漢子﹐左右保護著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
這個人紅黑紅黑的一張臉膛﹐鼻正口方﹐兩耳平貼兩腮﹐上下有弧度的彎出來﹐耳
下有珠﹐一看就知道是個身處尊貴的人物﹗
他身上穿著一襲寶藍色的官紗長大褂﹐頭上戴著同色的京緞面子瓜皮小帽﹐帽結子
是一塊挺大挺大的藍寶石。
面對強敵﹐他絲毫不顯得慌張﹐手里搖著折扇﹐那雙精芒四射的眸子﹐很快在兩個
人身上轉了一下。
他身旁的兩個黑衣貼身漢子﹐這時已飛快地躥了出來﹗
“大膽﹗”其中較矮的一個﹐口中叱著﹐一伸手﹐直向裘方那只拿刀的手打了過去。
裘方當然不想被他擊中﹐身子忙向外一閃﹗
黑衣人動手時﹐另一個黑衣人卻刷地由腰上掣出了一口霞光四射的軟刀﹐緊緊守住
了車門。
至於車廂內的那個體面人物﹐兀自手搖折扇﹐絲毫也不顯得慌張。
動手的那個黑衣人﹐身手較諸那兩個車把式強得多﹗
裘方一連好幾刀﹐都沒有傷著他。
看上去這個黑衣人滑溜得很。
驀地﹐這個人由手上抖出了一條鏈子﹐嘩啦一聲﹐鏈子一端系著一個蛇形槍頭﹐直
向裘方嚥喉上扎了過去﹗
裘方身子一個快翻﹐到了這人右側。速度之快﹐有如疾風。
這人忽然覺出不妙﹐手上的鏈子槍往回一帶﹐同時甩起槍頭﹐直向裘方臉上抽去。
“呼”一聲﹐由裘方頭頂上抽了過去﹗
這一招走了個空。
“滿天星”江浪看到這里﹐臉上綻出了一片笑意。
他知道自己的拜弟﹐將要在這一招上制勝對方。
果然不出他所料。
就在對方黑衣人鏈子槍一招落空之下﹐裘方右手“斬馬刀”極巧地轉到了左手﹗
這一手“移刀換掌”的動作﹐施展得確實高明。
裘方外號既被稱為“左臂刀”﹐可以想象出他必是以左手刀法見長。
黑衣人疏忽了這一點﹐自然難望取勝了。
就在這口刀的刀柄剛落向裘方左手的同時﹐他身子霍地向左後方一旋﹐掌中刀已反
身遞出──刀光一旋﹐“哧”的一聲輕嘯﹗
黑衣人一個踉蹌﹐已被裘方的斬馬刀劈了個正著。
這一刀劈得真不輕哩﹗
由左臂窩處半邊面頰﹐足足砍開了尺許長的一道大血口子。
黑衣人慘叫了一聲﹐向前面踉蹌了四五步﹐一交栽倒不動了﹗
裘方的刀重新拋向右方。
他臉上帶著微笑﹐向前走了幾步。
只見車里的那個體面人﹐臉色微微一變。
他仍然還能保持從容的態度﹐只是手里的折扇不再扇了。
站在車前的那個黑衣勇士﹐身子一擰﹐躍了出去﹐可是他似乎覺察到保護車內的人
遠比對付敵人更重要﹐所以身子方一縱出﹐卻又急忙轉回來﹐依然守護在車門前面﹐寸
步不敢離開。
裘方哈哈一笑﹐說道﹕“車上人聽著﹐我們兄弟本來無心傷人﹐只不過是一時手頭
緊﹐想借兩個錢花花﹐怎麼樣﹖話可是說清了﹐給不給在你﹐拿不拿可在我們﹗”
車內人還沒來得及說話﹐車前那個黑衣人已厲聲叱道﹕“瞎了眼的東西﹐你們膽子
不小﹗”
才說到這里﹐車內那個體面漢子用扇子一打他的肩膀﹐道﹕“你閃開﹗”
黑衣人轉過身子﹐說道﹕“爺﹐您這是……”
那人已跨身出車﹐在他邁腿抬步之間﹐明眼人一看便曉知技藝高明。
看到這里﹐騎在白馬上的“滿天星”江浪單手一按馬首﹐身子由馬頭上平躥而起﹐
輕巧地落在丈許遠。
他是擔心拜弟裘方一時大意﹐吃了對方的虧。
其實他是多慮了。
那個人並沒有出手的意思。
只見他一只手揣在懷里﹐摸索著拿出了一個扁扁的錢夾子﹐打著一口純正的京腔道﹕
“要錢簡單﹗”
打開錢夾子﹐由里面拿出了兩張錢票﹐展開來一笑﹐道﹕“二百兩一張﹐這是西直
門宏大錢莊出的票子﹐在熱河有分行﹐可到那里兌現。”
裘方立時大喜﹐一掠身上前﹐伸手就要去接。
一旁的江浪看出有蹊蹺﹐叱道﹕“慢著﹐兄弟﹗”
裘方回頭道﹕“怎麼回事﹖”
江浪一雙深湛的眸子﹐注視著這人﹐哈哈笑道﹕“他還有下文沒說完﹐聽他還說些
什麼。”
年輕的體面漢子﹐呵呵大笑道﹕“對了﹗”他嘴角微微帶著不屑的神態﹐打量著當
前的裘方﹐道﹕“怎麼回事﹐一聽見錢就想拿﹐也不問燙不燙手﹐看來你兄長比你老練
多了﹗”
裘方一緊掌中刀道﹕“少廢話﹐你還敢不給麼﹖”
那人冷冷地道﹕“四百兩銀子在我不算什麼﹐可在你們兩個窮小子身上﹐可是一筆
大財﹐北京和熱河都是萬歲爺腳下的地方﹐這兩張票子我就給了你們﹐你們敢去拿麼﹖”
裘方怔了一下﹐回頭看著江浪。
江浪微微一笑道﹕“朋友你說得不錯﹐四百兩是個大數目﹐我們兄弟這一輩子還真
沒見過﹐剛才我這位拜弟也說過了﹐我們只是想借點錢。”
說到這里﹐他臉色微微一紅。
樣子略顯不自在地抱了一下拳﹐道﹕“兄弟二人只要朋友暫借紋銀五十兩﹐留下大
名與府上住址﹐半年之內﹐定必奉還﹗”
這人打量了江浪幾眼﹐點點頭道﹕“這還像兩句人話﹗五十兩是個小數目﹗”
他那雙眸子﹐上上下下瞧著兩個人道﹕“以二位的身手﹐這麼老大個子﹐開口只借
五十兩﹐未免太少了﹗”
江浪不知對方話中帶損﹐只覺得這種類似盜匪的行為太不光榮。他一心想著趕快離
開﹐不想節外生枝﹐便抱拳道﹕“誠如朋友所說﹐愚兄弟天生的窮小子﹐對我們來說﹐
五十兩已經是不少了﹗”
那人點頭連聲冷笑著。
這時﹐先前被裘方擊昏了的兩個車把式﹐相繼醒了過來﹐踉蹌著站起來。
藍衫人大聲道﹕“沒你們的事﹐在一旁給我呆著﹗”
兩個車把式連屁也不敢放﹐哈著腰在一旁坐了下來。
藍衫體面漢子抬起一只腳﹐伸手由靴子里抽出了一個小綢子包。
打開綢子包﹐里面是七八片閃閃發光的金葉子。
“這麼吧﹗”他說﹐“我這里有十兩黃金﹐二位辛苦了半天﹐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不過﹐我有個小小的要求﹐不知二位肯不肯答應﹖”
裘方道﹕“你說吧﹗”
藍衫人把這小包金子放置在車座上﹐哈哈笑道﹕“你們已經敗了我一名手下﹐不妨
再跟我這個手下比划比划。要是能勝過他﹐我就心服口服地把金子送上﹐你們拍馬走路﹐
怎麼樣﹖”
“左臂刀”裘方打量著他身前的那個黑衣人﹐哈哈笑道﹕“一言為定﹗”
黑衣人足下一滑﹐到了裘方跟前。
藍衫人道﹕“萬一要是敗了﹐對不起得很﹐這個錢我可就不給了啊﹗”
裘方笑道﹕“就這麼說定了﹗”
話聲一落﹐斬馬刀往上一掄﹐“颼”地劈出去。黑衣人在他刀鋒之下一個快閃﹐到
了裘方身後右側。
黑衣人手上那口軟刀向外一撒﹐寒光一閃﹐“嗆”的一聲﹐已穿過了裘方身上的小
褂﹐可是真險﹗
裘方只覺出刀身過處﹐身上一涼﹐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黑衣人旋身抽刀、飛腿。
只聽見“叭”的一聲﹐正好踹在裘方的臉上﹐後者身子一蹌﹐一連退後了五六步。
江浪在後面用手一推他的脊梁骨﹐把他身子給頂住﹐總算沒有讓他弄下去。
裘方怒吼一聲﹐正要挺刀撲上﹐卻被江浪拉住了。
藍衫人嘿嘿笑道﹕“怎麼樣﹐可服氣了﹖”
裘方怒道﹕“這不能算輸﹐我們再重新較量較量﹗”
藍衫客笑道﹕“算了吧﹐我這個手下﹐是在北京義勇營里挑出來的﹐憑你們兩個……
哈哈﹗”
笑聲未完﹐江浪已闊步走到跟前。
他眸子瞪著那個黑衣漢子﹐抱拳道﹕“朋友大名怎麼稱呼﹖”
黑衣漢子獰笑道﹕“小子﹐你要是常在北邊走﹐應該知道‘鐵侍衛’寶大人這個名
字吧﹗”
“寶大人手腳果然厲害﹗”
江浪哈哈笑道﹕“只是在下不才﹐認為足下只是以巧取勝﹐真正論刀上功夫﹐只怕
足下遠非我這拜弟的對手﹗”
名叫“寶熙”的這名黑衣漢子﹐一瞪眼道﹕“渾蛋﹐你想耍賴不成﹗”
由對方口音和姓氏上﹐江浪斷定對方是旗人出身。
於是想到﹐如今是滿人當道﹐這些旗人平素養尊處優﹐哪里把漢人看在眼里﹐尤其
是這些依靠主子的奴才更是可惡﹗
江浪決心要給他些厲害瞧瞧。
他身子向前走近了幾步﹐單手向後一探﹐已把背後所背的一口長劍掣了出來。
藍衫人拍了一下手掌﹐道﹕“好﹐寶頭兒﹐你的一身本事﹐今天可有顯露的機會了﹗”
寶熙冷笑著向江浪道﹕“兵刃無眼﹐萬一要是傷了你﹐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江浪一笑道﹕“彼此彼此﹗”
寶熙大怒﹐嘴里叱了一聲﹐向前邁出一步﹐掌中那口軟刀颼地直劈下來﹗
江浪由對方這口刀的形態式樣上判斷﹐已知是一口上好的“緬刀”。
緬人擅於鑄刀﹐一口刀干錘百煉之後﹐去蕪存菁﹐最後可成為繞指柔鋼﹐削鐵截金
不在話下﹐所以江浪一上來就留下了幾分小心。
雙方兵刃首作交接﹐發出了“叮當”一聲響﹐江浪早已快若旋風般地轉到了對方的
右側。
見此情景﹐寶熙立時體會到江浪身法較裘方為快。
於是﹐身子猛地一轉﹐掌中“緬刀”施了一招“順風扯大旗”。“嘶”﹐一縷寒光
由下而上直向江浪身上劈去。
這一刀把握著三個要訣──快、准、狠。
即使如此﹐他仍然落了個空。
刀風如哨﹐一閃而逝。
這一招施展得實在太妙了﹗
一旁的藍衫人笑呼道﹕“好刀法﹗”
好像他叫喊得太早了一點。
事實上﹐寶熙的這口刀﹐卻是差著江浪衣邊半寸﹐沒有傷著他──險是險到了極點﹐
就是沒傷著。
就在這口刀呼嘯著由江浪面頰上直起的一剎那﹐江浪整個身子﹐自尾椎骨以上﹐整
個上半截軀體﹐硬生生地向後錯開了三寸左右。
在場的並非沒有行家。
就拿這個藍衫人來說吧﹐當他目睹刀口走空了﹐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寶熙不愧是施刀的妙手﹐他帶著唏哩哩搖顫的一片刀光﹐順著走空的刀勢﹐整個身
子拔空而起。
從上乘刀法上說﹐這種身手叫“人以刀勢隨”﹐若非在刀功中浸淫多年的老行家﹐
萬難臻達到如此地步。
這家伙心也真狠﹗
他雖然一刀走空﹐心里卻想著如何傷害對方﹗那就是﹐在他身子縱起的一剎那﹐兩
只腳尖用“雙賜蹬”的足法﹐“颼颼”兩聲﹐雙腳齊出﹗
他足下穿的是鹿皮快靴﹐兩只靴尖﹐直向江浪雙目踢去。
這一手“敗中取勝”的功夫﹐施展得確是高明﹗可是今天﹐他是遇見了真正厲害的
對頭了。
江浪的頭隨著他踢出的腳尖﹐猛然向下一沉﹐掌中劍雪花蓋頂﹐舞出了一片旋光。
他身子是那麼美妙地向下一矮﹐左手心趁勢用力地向著右手劍把上一擊。
掌中劍在此一擊之下﹐劍尖霍地向上一揚﹐發出“颼”的一股風聲﹗
空中點出了一點寒星﹐冷銳的劍鋒已觸及寶熙股下肌膚﹐使他禁不住發出了一聲驚
叫。
“劍以險出”﹐凡是上乘劍法中的劍招﹐無不是人體致命絕險之處。
就以此時而論﹐江浪這一劍所刺的部位﹐正是寶熙身上要害之一的股下會陰部位。
如果江浪真正狠心地挺劍尖﹐寶熙萬萬沒有活命之理﹗
總算他心存厚道﹐對於與自己首次交鋒的陌生人留下一些厚道。
他的劍尖不過偏過了寸許左右﹐可就饒了對方一條活命﹐鋒利的劍刃緊緊滑著寶熙
股後背脊之處向上穿了過去﹐其勢快到極點﹗
“哧”的一聲﹐血花驀地爆開來。
寶熙身子飄出了丈許以外﹐才翩翩墜落在地。
江浪抱劍冷笑道﹕“承讓﹗”
寶熙怒吼一聲﹐身子向前一沖。
可是他才沖出一步﹐就倒了下來。
他背後的那道劍傷﹐足有一尺長短﹐鋒利的劍刃﹐雖然錯開了他的要害﹐卻把他背
後皮肉划開了一道顯明的血縫﹗
血殷殷流出來﹐看起來確是嚇人得很。
先時蘇醒過來的車把式﹐不待藍衣人吩咐﹐趕忙跑上去﹐即時予以施救。
藍衫人顯然為眼前的情形驚得呆住了。
他微微鎮定了一下﹐即抱拳道﹕“足下好劍法﹗高明之至﹗”
說完轉身﹐由車座上拿起了那包黃金﹐滿臉含笑道﹕“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請
笑納﹗”說著﹐隨手一抖﹐“呼嚕”一陣疾風﹗
錢包內的八片金葉﹐有如八點金星﹐夾著大片的勁風﹐兜頭蓋臉般地直向江浪猛襲
過來﹗
江浪對於藍衫人原來就存有戒心﹐這時見狀﹐亦不過覺得自己沒有猜錯。
“謝了﹗”他嘴里應了一聲﹐右掌一探﹐只聽得“叮當”一陣聲響﹐硬生生地把八
片金葉子全接在掌心之內。
藍衫人略呆了一下﹐笑道﹕“高明之至﹗”
江浪把八片金葉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揣入懷內。
“大丈夫說話算數﹐請足下將大名見告﹐少則三月﹐多則半年﹐江某必將全數奉還﹗”
藍衫人笑道﹕“些微小數﹐何足掛齒﹗”說時﹐身子一閃﹐已來到江浪面前﹗
江浪後退一步﹐冷哂道﹕“閣下何以言而無信﹖”
藍衫人笑道﹕“朋友這麼說可就錯了﹐我只是一時技癢﹐要向高人請教幾手步掌功
夫﹐不知朋友可肯賜教﹖”
江浪只覺得藍衫人目澄神清﹐一雙太陽穴微微凸起﹐分明是內功一流高手﹐心中大
吃一驚﹗
他後退了一步﹐暗自思忖了一下﹐深深覺得如不能制勝眼前人﹐這到手的八片黃金
還得規規矩矩地壁還對方。
從對方衣著氣度上盤算﹐這個人似乎不是一般生意人﹐頗似官場上的人物﹔只是他
的年歲不比自己大多少﹐卻是令人費解﹐說不定是哪一個府邪里的大少爺也未可知。
對方既划下了道兒﹐當然只有接著。
江浪反手把長劍插入鞘內﹐兩手抱拳道﹕“請﹗”
藍衫人低叱一聲道﹕“好﹗”接著身子向下一沉﹐一只右腿早已貫滿了內力﹐“呼”
地直朝著江浪下盤掃了過來﹗
江浪左足一滑﹐右腿猝然抬起﹐猛向對方掃來的小腿上用力跺下去﹗
這一腳看似不奇﹐其實大有學問。
藍衫人那等勁猛的一腳﹐怎能讓他這一腳踏上﹖於是﹐急忙收腿﹐藍衫一旋﹐“噗
嚕”一聲﹐由江浪頭頂上回掠了過來。
也就在他騰身空中﹐將落未下的一霎時﹐兩腿齊開﹐右手由前胸猛力一掌徑直按下。
這一手功夫﹐確是厲害到了極點﹗
江浪就在對方出掌的一剎那間﹐立時感覺出一股渾然大力﹐當頭罩落直下。
他陡然一驚﹐知道對方所施展的是一手按臍力。這種功力足可開山碎石﹐一經觸及﹐
便會腦漿迸裂、五臟俱碎﹐而死於非命﹗
江浪倒是沒有想到﹐對方藍衫人﹐竟然得擅此功。此時閃躲已是不及﹐只有用實力
一較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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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窮途逢貴客 絕藝創嬌娃
江浪冷笑聲中﹐雙腿向外一跨﹐聚積真力的右掌﹐霍地向上一舉﹐用出了“單掌托
天”招式。
只聽得“叭”的一聲﹐雙掌猝然一合﹐頓時可就分出勝負強弱﹗
江浪吐氣開聲──“嘿”的一聲﹐掌力霍然向外一撤﹐藍衫人已燕子般的飄了出去。
藍衣人身子向下一落﹐接連退後了好幾步﹐“彭”一聲撞在了車轅上﹗
雖然不曾受傷﹐可是敗象甚顯。
藍衣人雙手抱拳﹐一張臉泛著紅光﹐哈哈大笑道﹕“好﹗這才是有真功夫的好朋友。
佩服﹐佩服﹗”
江浪雖然勝了對方﹐卻覺出對方掌力極大﹐心中也暗暗稱許。
他恭敬地抱拳道﹕“尊駕承讓了﹗”說罷﹐向對方打了個招呼﹐騰身而起﹐落在馬
背之上。
他嘆息一聲道﹕“朋友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這番恩情只有留於肺腑﹐我們後會有
期﹗”
藍衫人叱喝道﹕“慢著﹗”
江浪、裘方二人本將帶馬而去﹐聞聲即時勒住了馬韁。
藍衫人上前幾步﹐道﹕
“我姓鐵﹐在京里也有住處﹐你們到西城‘報子胡同’二號找我姓鐵的就是了﹐我
們是不打不相識﹐二位的大名可肯見告否﹖”
裘方笑道﹕“我姓裘﹐叫……”
江浪一聽﹐忙插言道﹕“草野荒寇﹐豈敢在貴人駕前亂報字號﹐好在北京城我們是
要去的﹐再見吧﹗”
江浪說罷﹐率先揚韁﹐胯下白馬一馬當先﹐潑刺刺急挺而剛。
裘方的黑馬緊跟其後﹐不多時奔出數里之外。
江浪、裘方行至一處岔道地方﹐勒定了馬韁﹗
裘方看著拜兄江浪道﹕“我看那人很是夠朋友﹐你為什麼不把姓名告訴他﹖”
江浪說道﹕“兄弟﹐知人知面不知心﹐在外面走動的人﹐還是特別仔細一些好﹗”
裘方笑道﹕“你也太多慮了﹐我看這人很夠朋友﹐我倒是很想交一交﹗”
江浪眉頭微皺道﹕“這人果然是個豪爽的朋友﹐只是他前倨後恭的神態令我不敢高
攀。”
江浪頓了一下﹐又道﹕“總之﹐以後還有見面的時間﹐要是真是血性中人﹐那時再
與論交亦不為遲。”
說罷﹐躍身下馬﹐由革囊內找出了一件長衫套在身上﹐裘方也照樣穿好。
穿罷長衫﹐江浪道﹕
“我們到赤峰先住上一夜﹐再轉道去多倫──這一路上﹐你少說話﹐遇見什麼人盤
問﹐都由我來對付﹐你千萬不可隨便出手﹗”
裘方道﹕“有了錢﹐我乖得很﹐你叫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
江浪嘆了一聲﹐道﹕“北京我們暫時不能去了﹐我的意思是先轉道去張垣。你明白
我的意思吧﹖”
“我……”裘方搖頭道﹐“我一點都不明白。”
江浪嘆道﹕“干一兩次強盜是不得已﹐怎麼能永遠干下去﹖”
“當然不能干下去。”
“那就對了。”江浪看著他這位拜弟﹐道﹕“這十兩黃金花完了怎麼辦﹖”
“這……這個……我們不會省著點花麼﹗”
“省著點也有花完的時候﹐那時候怎麼辦﹖”
“這個……”
“兄弟﹐我們必須要自食其力﹗”
“那你打算怎麼辦﹖”
“在多倫﹐有成千上萬的野馬群﹐你我騎術都不錯﹐又深精馬性﹐我們可以在那里
先待上些時候。”
“你打算捉野馬﹖”
“對了﹗”江浪道﹕“我所以要先去赤峰﹐就是這個道理。在那里換了銀子﹐買上
一套帳蓬和捉馬的家伙﹐再帶上足夠的糧食﹐我們就上路。”
“然後呢﹖”
“我們沿途入深山曠野﹐看見野馬群就捉﹐然後用繩子串起來﹗”江浪盤算了一番﹐
又道﹐“我預計著﹐一路到多倫﹐運氣好的話﹐足可以捉上五六百匹野馬﹗”
“能捉這麼多﹖”
“最不濟也能捉上兩三百匹﹗有了這些馬﹐到了張垣馬市里﹐就算賤賣﹐也能夠賺
些錢﹐那時候干什麼不好﹖”
裘方頓時現出了笑容。
江浪興奮地說道﹕
“那時候﹐我們可以到北京城去了﹐先兌十兩黃金還給姓鐵的﹔剩下的錢﹐足夠你
我開上一家鏢局子了﹗”
裘方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
江浪隨手在馬股上擊了一掌﹐道﹕“去﹗”
那匹白馬仰立前蹄叫了一聲﹐撒蹄狂奔而去。
裘方一怔道﹕“這是怎麼回事﹖”
江浪冷笑道﹕“你還打算大搖大擺地騎著馬進城﹖你一進去﹐保管被人抓個結實﹗”
裘方想了想﹐著實佩服江浪心思縝密。
裘方的馬上還有點零星東西﹐江浪決定卸將下來。
依著裘方﹐他還想把鞍子帶著﹐江浪卻是不依﹐只好連鞍子也放棄了。江浪竟狠下
心﹐把一對流星錘都拉了下來﹗
兩個人用舊衣服﹐把刀劍裹好﹐像是行李卷兒﹐背在了背上。
一切就緒﹐突聽遠處有馬蹄聲﹐兩個人就藏身道邊。
遂見一輛黑漆大車﹐遠遠駛來。
二人立刻認出正是剛才劫的那輛車﹐只見那輛車奔得極為快速﹐趕車的仍是那兩個
人。兩個家伙像是嚇破了膽似的﹐把車子趕得飛也似的﹐剎那間由眼前馳了過去。
江浪注意著馬車行過的路標──上面寫著“往赤峰”。
裘方一怔﹐道﹕“他們也去赤峰﹖”
江浪道﹕“無妨﹐你只要遇人不亂說話就是了。”
話聲方歇﹐即見遠處揚起了一片灰沙﹗
裘方道﹕“又有車來了﹗”
暮色里﹐即見一串大車由山窪子里彎過來﹐車上堆著老高老高的麻草﹐還有藥材。
細一數﹐一共五輛大車﹐都是用騾子拉著。
在最後一輛騾車經過的時候﹐江浪向裘方打了個招呼﹐兩個人同時閃身而出。
這輛車裝運的是麻草根莖﹐有一半地方空著﹐給二人棲身正合適。
麻莖打點整理過後﹐松松軟軟的﹐倚身在上倒也舒適。
這時暮色更沉﹐二人在車上既不便說話﹐便各自閉上眼睛﹐一任座下騾車前行著。
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只覺得天越來越黑﹐裘方早已睡著了。
忽然一陣人聲傳過來﹐騾車跟著停了下來。
裘方剛剛睜開眼睛﹐江浪就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兩個人身子緊緊地往下縮了縮﹐聽得前座趕車的在跟人說話。
一個人大聲道﹕“一白一黑兩匹馬……看見沒有﹖”
緊接著就有人用長叉子什麼的往車上用力插﹐並有一道燈光在車上晃了幾下。
又一個人道﹕“他們怎麼會躲在這里﹐有馬還不早跑了﹗”
先前大聲說話的那個人嘆息著道﹕
“這兩個兔兒蛋﹐可把我們給弄慘了﹐真要捉著他們﹐我先賞他們一頓馬鞭子﹐叫
他知道我‘活剝皮’的厲害﹗”
一面說一面用力袖著車上的麻草出氣。
趕車的漢子賠著笑道﹕“總爺﹐我們真沒看見。是什麼樣的兩個強盜呀﹖”
先時說話的那人沒好氣地道﹕“你就別問了﹐走你的就是了﹗”
當車子繼續慢慢向前移動時﹐江浪才松開了捂在裘方嘴上的手。
其實﹐那個查車的人也太馬虎了﹐他只要用燈光再向車後面照一照﹐兩個人保不住
就現了行藏﹗
可是真要是那麼一來﹐吃虧的倒不一定是江、裘二人﹐只怕是他們自己。
等到車子走遠了﹐二人向外看過去﹐不禁大吃了一驚。他們看見一隊旗兵﹐守著三
四桿火藥抬槍﹐分侍在岔道左右。幸好先前沒被他們發現﹐否則一任二人有多大能耐﹐
在這種武器逼迫之下﹐也不得不舉手投降﹗
這一關總算僥幸地過去了。
騾車在沉沉的夜色里緩緩地前進著。
不知道走了多久﹐車子從黃土路上了石板路﹐附近似乎也有了燈光。
江浪拉了一下裘方﹐點點頭。
兩個人即欠身下車﹐眼前是一條挺長挺長的石板大街。
街上行人很多﹐兩旁市房都懸著燈籠。商店還在做生意﹐沒有打烊。
江浪、裘方兩個人打扮並不特殊﹐自然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坐了近兩個時辰的霸王車﹐腰部酸了﹐這時走動走動﹐覺得心情很愉快﹗
兩個人在山洞里窩了兩個月﹐乍見市街景象﹐自然有一種很新鮮的感覺。
像是鄉巴佬進城一樣﹐東瞧瞧、西看看。
順著街道邊上﹐一直走下去有一箭遠近﹐就見正面有一處十分排場的房子﹐兩邊大
粉牆八字形分出去﹐外面有全副武裝的兵丁持戈防守著﹐不知是個什麼衙門。
正面房子屋檐下﹐懸著一溜子氣死風燈﹐正面有一對石獅子﹐老百姓只能遠遠地繞
著走﹐不能正面穿行。
大粉牆上張貼著告示﹐很多人在擠著看。
江浪、裘方兩個人也擠了過去。
只聽人聲嘈雜﹐爭相傳說著什麼﹐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二人一看牆上告示﹐赫然寫著﹕
“欽命﹐重賞
緝拿圍場驚駕要犯二人……”
以下是墨書外加紅圈的十數行大家﹐滿滿地寫了一大篇。二人只看了一眼﹐心里全
明白了。
裘方還要仔細看上面寫些什麼﹐江浪忙拉了他一下﹐二人遂擠了出來。
在路上﹐裘方氣惱地道﹕
“你看怎麼辦﹖想不到事情隔了這麼久﹐還是這麼熱鬧﹐官家也大沒有器量──當
初那一箭真該射在那昏君的頭上……”
江浪用胳膊撞了他一下﹐道﹕“小聲﹗”
裘方倒也聽話﹐即時住口﹗
但見一個年在五旬左右﹐身著醬色綢衫的白皙老人﹐迎面含笑走來。
這人瞇縫著兩只眼睛﹐打量著二人道﹕“二位之中﹐有一位是裘爺嗎﹖”
江浪正想否認﹐裘方卻挺身道﹕“我就是。你是誰﹖”
老者手搖折扇﹐哈下腰來道﹕“失禮、失禮﹐老漢是這里迎賓閣的店東姓文小字不
能。”
“文不能﹗”
裘方叨念了一聲﹐道﹕“你怎麼認得我﹖”
文老人笑道﹕
“不是老漢認得二位﹐先時起更時分﹐敝店里來了位姓鐵的貴人﹐已與二位客官定
下了房子﹐著老漢親自在此迎接﹗”
說罷一合手中扇﹐回頭指了一下﹐只見一幢畫樓就在前街轉角之處﹗
文老人又笑道﹕
“敝號迎賓閣﹐在赤峰城堪稱為最講究的一家客號﹐二位既有貴人事先關照﹐老漢
更是不能怠慢﹗請﹗”
江浪沉著氣﹐含笑道﹕“文老板太客氣了﹐你說的那位貴客可是三十來歲、穿著藍
衣衫的客人麼﹖”
文老人搖頭變色﹐說道﹕
“老漢哪有造化得見鐵貴人的真面﹐只是有人持了他老人家的名帖﹐到小號關照﹐
留下了銀兩就是了﹗”
說完﹐驚奇地看向二人道﹕“二位莫非不認識那位鐵貴人﹖”
“這……”江浪一笑道﹕“當然是認識的﹗”
裘方道﹕“我們原來是一路來的﹐沒想到﹐在前道走岔了路﹐所以沒有碰到一塊﹗”
文老人頻頻點頭道﹕
“原是的﹐原是的。那位鐵貴人著人關照說﹐要為二位多做上幾套衣服﹐他老人家
有事到圍場去一趟﹐三五天就轉回來﹐囑咐二位在小號里等他老人家﹗”
江浪當下點頭道﹕“好吧﹗”與裘方對看了一眼、
文老人就率先前行﹐即見迎面跑過來兩個持燈的伙計﹐要為二人拿行李。
二人哪有什麼行李﹐只有一個背在背上的包裹﹐因為里面包著兵刃﹐卻又不便交給
外人拿﹐堅持不麻煩伙計。
兩個伙計先以為是何等體面的客人﹐及至一見﹐才知是兩個窮小子﹐身上衣服還不
及他們穿得講究﹐連兩個破包袱都舍不得交給外人拿﹐輕視心情油然而生。
倒是那個姓文的店東﹐懼於鐵姓貴人的來頭﹐卻是不敢存心怠慢。只是對於鐵姓貴
人那等身份之人﹐何以會與這兩個市井山民相交﹐心里一直想不通。
迎賓閣端的是好大氣派﹐紅牆碧瓦﹐雕梁畫棟﹐置身子此的客人﹐很多是隨伴聖駕
圍場行獵的要員。
江浪、裘方隨著文老板來到飯堂里。
只見亂哄哄在坐的人﹐其間不乏一些朝廷命官在內﹐穿著旗裝的婦人大聲地說笑著﹐
呼婢喚弁﹐聲傳四座。
文老板把二人安置在當中的一個座頭上。
桌子上舖著講究的白布桌面﹐擺設著牙筷、醬盞﹐十分考究。
兩個人只得硬著頭皮坐了下來。
文老板笑道﹕“二位相公只管用飯﹐房間早已預備好了﹗”
說完﹐又向跑堂的交代了些話﹐才退了下去。
跑堂的過來呈上一份菜單﹐江浪隨便點了幾個菜。等到那個跑堂的離開之後﹐裘方
緊張地道﹕“這是怎麼回事﹖那個姓鐵的敢情知道我們要來這里﹗他到底是安著什麼心﹖”
江浪搖搖頭道﹕“還說不准﹐不過這個人倒還沒什麼惡意﹗”
一會的工夫﹐跑堂的就送上了酒菜﹐兩個人吃喝一飽﹐臨了江浪取出了一片金子待
付酒帳時﹐跑堂的才說老板關照﹐一切開銷的錢早已付過了。
兩個人隨著這名伙計來了後面客房。
只見房間也是異常的講究﹐床上舖著涼席﹐小伙計把溫水打好了﹐侍候著兩個人洗
了臉。
這時﹐有一位管事的帳房先生﹐帶領著一個綢緞莊的伙計﹐拿著樣本、皮尺、來為
二人量衣服尺寸。
江浪雖是滿心的不願意﹐只是那位帳房先生執意要量﹐也只好一人裁了兩套長衫、
兩套夏布短衣衫﹐還做了兩雙鞋。
泡了半天﹐綢緞莊子的人才走了。
天已經很晚了﹐關上門﹐卻仍可以聽到院里傳來的絲竹賣唱之聲﹗
裘方很愜意地躺在床上﹐道﹕“看來我們兄弟是交上好運了﹐平白地遇見了貴人﹗”
江浪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他也實在被弄糊塗了。那個姓鐵的到底是何許人﹖何
以對他們如此青眼相待﹖
江浪、裘方原本想歇上一夜就走﹐可是那個姓文的店東﹐分明說那位鐵先生留了話﹐
要他們在店里候他數日。
看起來這姓鐵的﹐好似有什麼事要與他們商量﹖倘若果真如此﹐倒是不得不等他了。
江浪心里這麼一想﹐越覺得那個姓鐵的盛情可感。他既降尊紆貴﹐有心結交﹐豈能
不識抬舉﹖果真能有為其效力之處﹐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己﹐以圖報答之﹗
心里想著﹐卻見隔床的裘方已經響起了鼾聲。
這番遭遇發展過於離奇﹐簡直近乎於荒誕﹕那個姓鐵的原是被打劫的受害人﹐非但
不記前仇﹐反過來卻如此恩待劫匪﹐豈非天下奇聞﹗
當然﹐由另一方來看﹐如果那個姓鐵的﹐果真是獨具慧眼﹐看中二人一身傑出武功﹐
起了惺惺相惜之意﹐於是存心結納……
果真姓鐵的有一番奇情異趣﹐對於陌路俠士加以援手﹐卻又未必不在情理中。
江浪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尋思著面臨的一切﹐內心真是左右不定。
隔著軒窗看出去﹐“迎賓閣”好大的氣派﹗
夜月之下﹐但見一幢幢的樓影﹐襯托在楊柳如絲的奇妙景致里。
月光閃耀著綠琉璃瓦面﹐泛出了點點星光……
如此深夜﹐竟然還有裊裊的笛音﹐隨著夜風飄散過來﹐傳入異鄉游子如江浪者的耳
中﹐卻是有一番哀怨情緒﹗
那一年﹐中原冀、魯大旱成災﹐江、裘二姓居民數千戶披荊斬棘﹐逃難到察哈爾﹐
在“上都”一帶墾荒定居﹔不意在秋收前﹐遭了外賊股匪之患。
為首悍匪褚天戈﹐是一個漢人﹐施一支獨腳銅人﹐神威不可一世。其人天生異稟﹐
前額正中﹐早年為箭所傷。深入腦骨﹐愈後成一疤痕。褚天戈以此標榜﹐塗之以金色﹐
號稱為“獨眼金睛”。
這個人手下聚集著大批悍匪﹐滿、蒙、回、藏各族人都有。為數當在兩百之眾﹐人
人擅武﹐各騎駿馬﹐來去如風﹐縱橫熱察邊地﹐打家劫舍﹐無惡不為﹗人們畏如蛇蠍﹐
因其慣以出入沙漠﹐大本營設在沙漠內一大湖附近﹐人皆以“金沙塢”稱之。
那群來自內陸的災民﹐滿以為在此可安家立業﹐哪里想到﹐逃過了天災﹐卻躲不過
人禍﹗
秋收後起風的一個日子﹐“獨眼金睛”褚天戈﹐率領著大群悍匪﹐光臨了這一塊新
生地﹐燒、殺、好、擄……
可憐這等百姓方慶新生之來臨﹐卻又逢到了這一群要命閻王﹗
生命﹐財產蕩然無存。
剩下來的是燒焦了的房舍、田陌﹐以及一群無家可歸的可憐孩子﹗
江浪。裘方就是這群不幸孩子里的兩個。
兩個人在親人盡喪、家園蕩然的痛苦遭遇里﹐同病相憐﹐本命相依。
風里來﹐雨里去﹐赤著腳﹐濫著衣﹗
那種境況﹐及今思之﹐猶不禁酸心不已。
若非是大漠里那位好心人焦先生的收留﹐前途真是不堪設相
他們對焦先生的來龍去脈不清楚﹐只知道他是一個沙漠里來去如飛、獨行獨往的奇
人﹗
他自稱是江南人氏﹐卻總喜在北國大地逗留﹐察哈爾只是他萍蹤的一個逗留站而已。
在那里﹐他收留了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傳以武藝。
這些日子里﹐江浪、裘方也是很痛苦的。
焦先生常常經年不回來﹐留給他們的是大堆的功課﹐包括文學、武學。
江浪和裘方必須靠自己的雙手應付生活﹐再加上沉重的功課﹐日子實在過得比以前
更加艱難﹗
但是﹐他們硬硬地挺了下來。
焦先生有事南走﹐師徒的交往也就暫為終止。
不管怎樣﹐江浪、裘方終歸出息成了兩條漢子。先天質稟﹐以及後天的勤奮各異﹐
比較起來﹐江浪的成就﹐遠超於裘方之上。
裘方是率直性子人﹐每每遇事只注意到表面的一層﹔江浪卻沉穩得多﹐他常常把事
情向深處想。
兩個人各有所長﹗
長久的痛苦相依﹐他們的情誼遠比親生骨肉更親﹐況乎他們早已結拜為異姓兄弟﹐
師兄弟使他們彼此的情誼更進了一步。
年輕人的幻想常是美妙的。在長久的仇恨與痛苦的積壓之下﹐人的情緒常常會變得
不可思議的奇怪﹗
於是放浪形骸、異想天開﹐率性地追逐著。
像是流浪的兩匹狼﹐追逐著曠野里的什麼──永遠也不屬於他們的什麼。
漸漸的﹐沙漠容納不下他們了﹗
“仇恨”﹐對他們有時候是那麼遙遠﹐像是一個虛無抽象的字眼一有海般的深﹐似
海般的廣泛……
“金沙塢”的人﹐被他們連番地設陷﹐明殺暗害﹐不知殺了有多少個﹐“仇”好像
是報了﹐卻又像根本沒有報──“獨眼金睛”褚天戈仍然健在。
他手下的勢力非但不因二人連番地計殺而削弱﹐反倒更強大了。
那一夜﹐兩人埋伏在金沙口子﹐等候著“金沙塢”的總瓢把子“獨眼金睛”的坐騎
來到。
褚天戈果然來了。
像是郡王爺一樣﹐他擁帶著隨身形影不離的八名近衛﹐也就是人稱為“八大金剛”
的八名壯漢。
江浪、裘方那一夜殺了個天昏地暗﹐“八大金剛”死了四個﹐哥兒倆卻掛了彩﹐險
些喪命在褚氏的“獨腳銅人”之下﹗
那次以後﹐兩個人才算真正認識了褚天戈這個人﹐領略到他“金剛不毀其軀”的蓋
世威猛。
命是揀回來的﹐報仇之事再也不能提了。
褚天戈也增加了戒心﹐尤其是近年來﹐他的年歲大了﹐很少再單獨出來了。
有人說﹐褚氏如今有錢了﹐在阿巴噶左翼旗蓋了漂亮的宮室﹐自比侯王地過著奢華
的生活。
熱河提督真良和蘇尼特旗主康王爺﹐那等聲勢﹐也都不能對他奈何﹐聽任他臥榻之
畔鼾睡﹐只求他不來干擾已是萬幸﹐從未妄圖興兵一舉成殲。
像是奇跡一樣﹕“金沙塢”就是這般地存在著﹐而沙漠里的兩匹狼江浪和裘方﹐卻
只好覓地思遷﹐打算往內地謀求發展﹗
往事在笛音里一幕幕地由眼前掠過。
忽然間﹐江浪覺得眼皮發酸﹐想睡覺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條快速的影子飛也似的躥上了對面的琉璃瓦檐﹗
這一點突然發現﹐頓時使他睡意全消﹐精神為之一振﹐一個骨碌由床上翻了下來。
多半是個女人吧﹖
那麼窈窕的身材﹐高高的身子﹐細腰豐臀……
三兩丈高的樓檐子﹐她只彎了彎腰﹐“喀”的一下就躍了上去﹗
江浪再也難以保持緘默﹗
他借著兩手提鞋的勢子﹐身子一個滾翻﹐由窗口騰身而出。緊接著﹐一揚胳膊﹐像
鷂子般躥上了面前的樓房上。
他身子一上去﹐急忙向下一矮﹐看見對檐上那個窈窕的倩影。只這麼一會兒的工夫﹐
已經接連越過了三排客舍﹐直奔向西院那幢最高的客樓。
江浪不知道那幢客樓里住的是什麼人﹐更不知道這個夜行女人為何而來。
不過﹐他既然學會了一身武藝﹐可就容不得別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肆。
這個女人在黑天半夜里究竟要干什麼﹖
他決心要看個清楚﹗
一連十數個起落﹐他總算把身子湊近了。
借著半截瓦檐擋著身子﹐他看見那個女人已躥上了側面的樓廊子。
這時﹐她面映著閣樓上的窗戶﹐窗內還有燈光﹐燈光透過了銀紅的棉紙﹐照著她的
臉──略顯得有些兒瘦尖的下巴﹐白白的一張清水臉。
她約莫二十來歲年紀﹐一頭黑長的頭發用緞帶子扎著﹐眉毛彎彎的、長長的、濃濃
的﹐而且略略地向上挑了些﹐顯得有股子殺氣﹗那對眸子卻是挺大挺秀氣﹐在那雙濃眉
一襯之下﹐顯得英氣勃勃。
江浪小的時候﹐就遇見過這樣的一個小女孩。吵架頂能吵﹐你說一句她說兩句﹐伶
牙俐齒﹐叫人承受不了。
江浪心里著實地佩服﹗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過這麼一身功夫的姑娘人家﹐身子骨兒還是真利落﹐登高旋矮﹐
一點也不比男人含糊。
她背倚著樓欄桿﹐只把那雙閃著精光的剪水瞳子﹐瞬也不瞬地盯著窗戶迫視著﹗
透過紙窗﹐能看得見窗戶里面的晃動的人影﹐大概不只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一
個男的、一個女的。
女的是旗人打扮﹐梳著高高的兩板頭兒。
男的光著頭﹐沒戴帽子﹐好像留著胡子﹐年歲大概不小了。
男女兩個人﹐可能是在夜飲﹐不時傳來隱約的嬉笑之聲。
夜行女子倚著樓欄﹐臉上現著冷笑﹐一只手插在腰上。
江浪是由側面往上瞧﹐月亮襯著她的影子﹐俏極了﹗
他心里不禁想道﹕“難道她是住在這里的﹖不像﹗”
那麼﹐她要干什麼﹖
立刻﹐他有了答案。只見那個姑娘﹐伸出細長的一根手指頭﹐輕輕地在窗戶上彈了
一下。
房子里人聲頓時止住﹗
一個人啞著嗓子﹐低叱道﹕“是誰呀﹖”
窗外的姑娘﹐很大方地應答道﹕“是我。”
“咦……”男人在屋里說﹐“你是誰呀﹖”
“曹大人真是健忘﹐怎麼連我的口音都聽不出來了﹗”
清脆的一口京腔﹐聽在耳朵里﹐不用提有多麼舒服了。
大概曹大人也有些醺醺然了﹐只是他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這個嬌脆聲音的姑娘家是
誰﹗
“你……到底是誰﹖”然後又嘀咕著道﹐“你是怎麼……來的﹖”
“曹──大──人──”
這三個字可真是叫喚得麻酥酥的﹐任何人聽在耳朵里都會怦然心動﹗
曹大人官大勢大﹐見人先發威﹐可就是有一點﹐生平見不得女人撒嬌﹐一聽見女人
的嗲聲嗲氣﹐禁不住骨頭就酥了。
這“曹大人”三個字﹐不啻一把開心的鑰匙﹐曹大人再沒多想﹐嘴里答應著﹐就把
窗戶開了。
一盞燈光﹐照著了那個姑娘的臉﹐使暗中的江浪看清了窗內人的一副長相﹕
六十歲左右的年歲﹐赤紅的一張臉膛﹐盡管兩鬢都斑白了﹐看起來還是那麼結實﹐
尤其是盯視女人的那副模樣﹐就像饞貓看見了魚一樣﹗
“姑娘你是……”
“曹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
“你……你是﹖”
夜行女往前走了一步﹐面頰微微偏過來道﹕“一點都認不出來啦﹖”
“你等一會兒﹗”
曹大人說著﹐端起了一盞燈。
燈光照見了姑娘的臉﹐那麼娟好的一張處子臉﹗
曹大人全身血脈為之一張﹐輕輕“啊”了一聲﹐眼角頓時布滿了魚尾紋。
“姑娘你是京里下來的﹖”
“不是。”那個姑娘用冷冷的口氣說﹐“我是在本地長大的﹗”
“本地長大的﹖可是﹐我剛才由北京來呀﹗”
“我知道﹗曹大人如今身為禁衛軍統領﹐官大權大﹐是聖上的心腹人。”
“姑娘說得好﹐哈哈……”
“可是﹐”姑娘接下去道﹐“大人早先莫非沒有來過熱河﹖”
“這個……”
“曹大人那時官運未開﹐在熱河總兵衙門偏居一名副將﹐事隔多年﹐曹大人莫非忘
了﹖”
這麼一提﹐這位曹大人﹐可是想起來了。
“啊﹗”他臉色一變﹐似乎吃了一驚忙問﹕“你到底是誰﹖”
“翠翠。”那個姑娘笑吟吟地說道﹐“干爹﹐你真的連翠翠都不認識了。”
曹大人陡地一驚﹕“啊……”
他神色大變﹐霍地退身用力關窗﹗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窗戶才關上一半﹐那個叫翠翠的姑娘便擋了過去。
由側檐下方往上看的江浪﹐原本是不介意﹐看到這里不禁為之怦然心動。
他低叱了一聲﹕“好個丫頭﹗”
腳尖在琉璃瓦屋面上用力一點﹐身子就像是一只凌霄大雁般地騰飛直起﹐向著樓欄
上襲去﹗
太慢了﹗
那個叫翠翠的姑娘原是蓄意而來﹐一切動作步驟是早經計划好的。
只見她玉手翻處﹐攫住了那位曹大人腦後發尾﹐用力地向窗外一拉。
曹大人怪叱一聲﹐舉拳向著翠翠臉上就打。
可是﹐他的拳頭才打出一半﹐由於姑娘力帶發辮的緣故﹐使得他身子不由自主向前
一跨﹐花白的頭顱被扯出窗外﹗
這一霎﹐也正是江浪騰身上樓的一瞬間。
那叫翠翠的姑娘﹐乍見人來﹐似乎吃了一驚﹐可是她卻不曾為此而打消了她原定的
計划﹐尤其是在這緊張的一剎那﹐她更是不肯輕易放過。
只聽她嘴里嬌叱一聲﹐右手翻處﹐已由前胸抽出了一口光華畢露的匕首﹗
甫自登上樓欄的江浪見狀大驚道﹕“住手﹗”
人命攸關之際﹐江浪可也顧不得對方是個女人﹐更管不了自己下手的輕重。
他腦子里只想到救人第一﹗
是以﹐在他喝叱的同時﹐兩只腳用力一點﹗用“龍行乙式進身掌”的飛身進招打法﹐
帶著一股子勁風﹐直向著持刀姑娘身上撲襲了過去﹗
江浪的這一手“龍形乙式進身掌”施展得不謂不快﹐然而比那姑娘的刀似乎還是慢
了一籌。
刀光一旋﹐“噗哧”一聲﹐曹大人一顆斗大的人頭已從頸項上斬落了下來﹗
房內那個旗裝女子見此慘景﹐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可是﹐她的聲音才叫出一半﹐
已被窗外的姑娘揮出尖刀刺中了肩窩。
那婦人身子向前一傾﹐倒臥在血泊之間﹐頓時昏了過去。
翠翠方消積年怨氣﹐卻為斜刺里趕上的江浪擊中了後背﹗
江浪的功力自是可觀﹗
翠翠亦非弱者﹗
只是這種情形之下﹐那姑娘吃虧是篤定的了。
驚惶之中﹐她﹕“啊”地叫了一聲﹐在江浪的掌力之下﹐身子重重地撞上了樓欄﹐
“喀喳”一聲欄桿折斷﹐身子由不住摔在了瓦面上。
只聽見“嘩啦啦”連聲大響﹐翠翠踉蹌的腳步一連踏碎了四五塊瓦片。
猝然﹐有人喝叱著向這院落奔了過來。
翠翠驚覺到﹐立即逃跑。
面前人影一閃﹐江浪已攔住了她的去路。
“殺了人就想走﹐只怕沒有那麼容易呢﹗”
說著﹐身子一閃﹐撲向姑娘近側﹐雙手猝出﹐直向姑娘兩肩拿到﹗
翠翠端的是好身手﹗
江浪的兩只手方一拿到﹐她的兩只手﹐已快速地由內而外﹐向著江浪兩膀上搪去。
這一式“鐵背弓手”﹐翠翠施展得實在是無懈可擊。四臂交錯之間﹐迎架住了江浪
的雙腕。
江浪心中一怔﹐因為這一手招式﹐他是熟悉的﹐對方出手施展得竟是與自己一般模
樣﹗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當年焦先生傳授這個招式時﹐特別提醒過﹐要注意這一招之後
“斬金風”的迎擊。
當年焦先生傳授功法時﹐稱之為秘功之一﹐曾反復告誡他﹐不在萬不得已時﹐不可
輕用。
眼前這姑娘﹐顯然是精干這種技法了。
江浪一念未完﹐就見姑娘雙手一合﹐“啪”一聲﹐猛然直向江浪頂門劈下。
正是“斬金風”之一招﹗
江浪因為有知在先﹐不待她的招式使出﹐身子旋風般地轉向一邊──“黑豹探掌”
右手猝出﹐直向對方後背擊去。
翠翠顯然已為江浪先時在樓欄上的掌力所傷﹐這時雖勉力交手﹐行動身法已不十分
利落。
盡管如此﹐她猶是不可輕視﹗
就在江浪的掌勢之下﹐她身子疾速飛轉﹐一只白潔的素手﹐已然遞了出去。
江浪心中大吃一驚﹐萬萬想不到﹐一個少女竟然會有此等功力。
只聽得一聲脆響﹐他腳下的瓦面﹐又踏碎了一塊。
翠翠劍眉猝揚﹐想再聚真力﹐重創江狼﹐可是終因受傷不輕﹐猝提真力時觸發了傷
勢。
她臉上一陣蒼白﹐驀地嗆出了一口濁血﹗
江浪掌力方自放出一半﹐她已不勝負荷地倒了下來﹐當場昏了過去。
這時﹐附近早已亂作一團。
燈火照得通亮﹐有人高呼拿賊。
似乎已有人向這邊飛縱過來﹐江浪心中一驚﹐不願意與這些官人打交道﹐急忙躲了
開來。
他的身子閃了出去﹐迎面燈光一閃﹐一個身著勁衣的佩刀漢子﹐方由房下縱上來。
兩個人幾乎迎在了一塊兒﹗
這人一手拿著一盞燈籠﹐一手拿著一桿“雙鋒筆”。
這種兵刃名字喚作“分水蛾眉刺”﹐本是適用於水中作戰的一種兵器﹐眼前這名漢
子卻拿它用作陸上交兵﹐可知必有兇狠招法﹗
果然﹐這漢子一亮手中筆﹐即大喊一聲﹐筆鋒一沉﹐猛力地向江浪胸前打到。
顯然﹐他這支“雙鋒筆”精於“打穴”﹐較之判官雙筆有異曲同工之妙。
江浪當然不會被他刺中﹗
他當於脫逃﹐二時情急﹐突以金絲認脈手法﹐手掌一沉﹐又突然一挑﹐點金躍波般
叼住了這漢子持筆的手﹗
那人大吃一驚﹐用力向後一帶。
江浪卻先他一步出手﹐那漢子身子一蹌﹐“嘩啦”跌在了瓦面上。
江浪一招得手﹐再也不敢停留﹐身形起處﹐倏起倏落地消失於暗影之中。
第二天清晨﹐一件聳人視聽的消息散布開來﹕
陪侍聖駕熱河行獵的“禁衛軍統領”曹大人曹金虎午夜被刺身亡。
曹大人的三姨太亦為刺客飛刀所傷﹐經救治後﹐已脫離險境。
最令人驚異的﹐刺客是一個女的﹐被禁衛軍的侍衛當場捕獲﹐已解押赤峰總兵衙門﹐
候日起解返京﹐以定大刑。
這樣的一個消息﹐自然是帶有爆炸性的。不出半天﹐整個“迎賓閣”上上下下全都
知道了這件事﹐而且眾口交談﹐人人樂道。
本朝自開國以至於如今﹐不乏女刺客之先例﹐先者如明末“崇楨”帝之女長平公主
欲刺康熙於“玉花樓”中﹐復有呂四娘刺雍正於“碧梧書院”﹐皆是聳人視聽的大新聞。
於是﹐這般官家大老爺﹐對於民間女子再也不敢小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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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悔恨鑄大錯 拼死劫天牢
如今﹐適逢今帝行獵熱河之際﹐竟然又爆發了這樣大的一個事件﹐莫怪乎人人惴惴
不安﹐談之動容﹗
於是﹐有關死者曹金虎曹大人的生前種種便不脛而走﹐傳遍了赤峰。
這位曹大人早年在熱河時﹐官居副將。其頂頭上司﹐亦即熱河總兵﹐復姓夏侯﹐單
名一個烈字。
據說﹐這位夏侯總兵對於曹金虎十分器重﹐屢次提拔﹐由小小一名營官一直提拔到
副將官職﹐倚為股□之靠﹐可謂恩重如山。
然而怪就怪在這位歲當盛年﹐正待大展功名的夏侯總兵﹐竟然在一次追剿遠匪的戰
役里﹐中途為朝廷飛書召回﹐解押進京﹐七日之內﹐乃以通匪叛國的罪名正法。
當時﹐在熱河是件大新聞﹐人人都在傳說著這件事﹗
大家對於這位平素親法愛民的總兵之死﹐都抱以無限悲戚、懷疑與同情。
這項事件中唯一受惠者﹐也就是今日的死者曹金虎﹗
由於總兵乍死出缺﹐這位曹副將乃順理成章地坐上了“總兵”的寶座。
消息的來源乃見於朝廷詔書﹐內中對於這位曹金虎大人獎勵倍至﹐原因是他告密有
功﹐使得朝廷防微杜漸﹐免除大患於未然。
這一消息使得熱河軍政界大為聳動。
夏侯總兵通敵之事﹐原本就使得各人不勝迷惑詫異。
朝廷的詔書証明了﹐告密者竟然是夏侯總兵的愛將曹金虎。熱河地方上﹐民性純樸﹐
對於新總兵曹金虎之不滿與恨惡﹐達於極點。
曹總兵深知這個地方是呆不下去了﹐於是請旨另調。聖上感於他密告之功﹐竟然恩
允﹐立時批准﹐調至紫禁城﹐接掌負責宮廷安危的“禁衛軍”統領之職。
一晃多年﹐這位曹大人﹐竟然憑其“長袖善舞”成了皇帝跟前的要人﹐皇帝走一步﹐
他跟一步。
這一次皇帝熱河避暑﹐他也跟了來。
迎賓館極具樓台庭園之盛﹐曹大人每一次來﹐都下榻於此。正中那座樓﹐名謂紫光
樓﹐無形中也就成了他的行館。
曹金虎本人軍伍出身﹐曾練過兵刀馬步各類功夫﹐素有蠻力之稱﹐想不到這一次竟
然會死得這麼慘。
殺他的那個女刺客﹐已經坦誠地承認了一切。她啟稱復姓夏侯﹐單名一個芬字﹐為
承德前總兵夏侯烈之獨生愛女。
她十年苦練絕技﹐為的就是手刃血仇﹗
大堂上問案子的赤峰總兵孫大人﹐乃是她父當年舊部﹐這件案子他感覺到極為棘手﹐
草草問了一堂﹐即行收押在獄。
據說﹐夏侯芬在堂上大聲為其父申冤﹐聲稱其父是為手下部將曹金虎所陷害﹐她行
刺曹金虎的目的﹐是替父報仇﹐當真是字正聲嚴、正氣磅礡﹗
孫總兵目睹著這位昔日的上司千金、今日的階下囚﹐大感為難﹐便將實情轉稟有關
職司、請候裁決。
江浪與裘方當然也聽見了這件事﹐並且陷入了沉思之中。
尤其是江浪﹐在完全知悉這件事的經過之後﹐內心是極度痛苦的。
午飯後﹐二人回到房間里﹐江浪一聲不吭地坐下來﹐垂著頭。
裘方看著他的神態﹐怔了一下道﹕“你這是怎麼啦﹖”
江浪長吁了一口氣﹐苦笑道﹕“我有一件秘密還瞞著你﹐你要是能守住口﹐我就告
訴你﹗”
裘方一驚﹐道﹕“是什麼秘密﹖你說吧﹗”
江浪嘆息了一聲﹐乃把前夜力擒刺客夏侯芬的事講述了一遍。裘方聽了﹐直眉豎眼
呆住了。
過了半天﹐他才舒了一口氣道﹕“老天﹗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我倒想過﹐這群酒
囊飯袋怎會有這般能耐﹖可沒想到是你干的﹗”
江浪冷冷一笑﹐道﹕
“我當時太糊塗了﹐竟然會誤把忠門之後當成盜匪﹗可憐這位夏侯小姐﹐如今落到
了這步田地﹗”
“你打算怎麼辦﹖”
“劫獄﹗”
“劫……”裘方的嗓子眼﹐像是塞了個東西似的。他嚥了一口唾沫﹐道﹐“什麼時
候﹖”
“今天晚上﹗”
“這可不是玩的﹐”你打算上大牢里去﹖”
“你跟我一塊去﹗”
“我﹖”裘方愣了一下﹐忽然咬了一下牙道﹐“好吧﹗就干他一回﹗”
江浪道﹕“這件事做完了﹐想必這里也不好呆了﹐我們也該走了﹗姓鐵的老不來─
─他的一番恩情﹐也只好留待以後再報答了﹗”
裘方怔了一下﹐沒有出聲﹐半天才道﹕“那位夏侯姑娘關在什麼地方﹖”
江浪道﹕“還在縣衙門里﹐聽說孫總兵那邊﹐派有一小隊火槍手看著﹐另外禁衛軍
那邊派有人專門防守﹐只怕不太容易﹗”
裘方冷笑道﹕“咱們兄弟還能怕這個﹖大江大浪見得多了﹗媽的﹐這群狗腿子﹐真
恨不能宰他幾個﹐才能解恨﹗”
江浪道﹕“話雖如此﹐卻要格外小心﹐一個不慎當場死了倒也好了﹐要是落在了他
們手里﹐那可就苦了﹗”
方說到這里﹐只聽見有人敲門道﹕“二位相公﹐衣服好了﹗”
門打開﹐進來的是上次來量衣服的那個裁縫﹐腋下夾著個包袱﹐里面是做好了的幾
套衣服﹐長短都有﹐還有兩雙鞋﹐料子手工都是最上乘的。
那個裁縫還拒絕收錢﹐說是櫃上關照﹐所有的銀子統由那個姓鐵的大爺付了。
兩個人無可奈何﹐只得道謝接過。
裁縫走了以後﹐裘方感慨著道﹕“這位鐵大爺到底是怎麼一個路數﹖”
“多半是身上有功名。”江浪眉頭微微一皺﹐“真是奇怪﹐他為什麼要買我們兩個
窮小子的帳﹖”
“不是的。”江浪搖著頭﹐冷冷地道﹐“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求’﹐我看這位
鐵爺必有深意……”
“笑話﹗”裘方打了個哈哈道﹕“人家有錢有勢﹐還有啥地方求咱們的﹖你別胡想
了﹗”
江浪在文武兩方面﹐顯然都較裘方高得多﹗
他想了想﹐卻沒有把心里的話說出來﹐所謂“受人錢財﹐為人消災”﹐既然身受了
那位鐵大爺這麼多好處﹐內心早已盤算好如何報答對方。如果姓鐵的有所差遣﹐他必然
萬死不辭。
胡捕頭帶著三分酒意﹐由兩名捕快陪著﹐穿過了兩面箭道﹐看見了正前面的這所
“女監”。
原本很清靜的地方﹐只因為現在有了這麼一個特殊而且重要的年輕女犯人﹐所以一
下子熱鬧了起來。
女犯人夏侯芬就關在正面這座牢舍里。
其實夏侯姑娘被囚禁的地方﹐並不是女監牢房﹐而是專為看管湖海大盜的一所特別
牢舍。
所謂特別﹐當然是指建材以及設計的式樣方面而言。
這座牢房四周是用大塊的大青石堆砌而成﹐每一塊都重若干斤﹐看上去牢不可破﹗
扁長的一道石窗﹐加有一根根結實的鐵柵﹐休說逃脫﹐即使特意拆毀也是不容易的。
從名份上說﹐這是屬於赤峰縣衙門的牢房﹐可是由於犯人的特殊性質﹐使得地方總
兵、甚至於朝廷的禁衛軍方面﹐都插上了一腳﹗
事實上﹐赤峰縣只是負責女犯的收押。真正的提審過堂﹐竟然落到了軍方勢力手中。
換句話說﹐發審人犯的功勞﹐是人家的﹔看守人犯的苦勞﹐卻是赤峰衙門的。
說得不客氣一點﹐萬一犯人在審判期間﹐出了什麼差錯﹐責任當然得由赤峰縣擔當。
赤峰縣方面﹐焉能不知道這當中的厲害﹖
正因如此﹐這兩天在看守這名特殊的人犯方面﹐作了極為縝密的安排﹐整個縣衙門
的捕役全出動了。
另外﹐總兵衙門派了一小隊火器班﹐由一名姓丘的哨長負責指揮。
禁衛軍方面﹐因為受害死者是他們的直屬長官﹐所以自動派來了一名衛士﹐來牢房
就近照顧著差事。
這名衛士姓姜單名一個桂字﹐早年綠林出身﹐人稱“追魂鏢”。他輕功極佳﹐擅施
暗器“追魂燕子鏢”﹐自投效大內之後﹐如今官位是六品帶刀護衛。
他來到縣衙門里一坐﹐論官位﹐縣太爺還比他低一級。這名姜侍衛平素在宮廷走動﹐
眼睛里怎會把一個小小七品縣令看在眼中﹖
可是論職權﹐縣太爺在自己屬地之內﹐又有其固定的權勢﹐是以雙方相處極為尷尬﹗
為此﹐這位赤峰縣令﹐不得不特別地賠著小心﹐打發自己身邊的跟班兒常福﹐專門
去侍候姜侍衛﹔自己前堂事畢﹐總得抽個空兒﹐到後面陪陪他。
這時候﹐姜侍衛被邀請到內廳待飯。天剛黑不久﹐縣衙門里的胡捕頭剛吃完飯﹐奉
命來監房照應差事。
他多喝了兩蠱酒﹐有點醉醺醺的﹐帶著張、馬兩個捕快直來女監。
監舍前面掛著十來盞高挑燈﹐把附近照耀得亮同白晝。十名負責火槍的兵弁﹐酒足
飯飽﹐席地而坐﹐正在胡扯著。
五支白木把子的火槍﹐高架在四周﹐槍上都蓋著罩布。丘哨長倒自在﹐坐在房子里
喝茶﹗
胡頭兒遠遠看見這般情形﹐不禁皺了皺眉﹐與身邊張、馬二捕快道﹕“你們看看﹐
這群子散兵……真不知道他們能干些什麼事﹗”
二捕快一名張保、一名馬常﹐胡捕頭大名叫胡天梭﹐三個人都是久辦案子的老手了。
胡天梭人稱“鬼鏈子”﹐講功夫在赤峰地面上數第一﹐就是在京城里也是好樣的﹔
只因時運不濟﹐又愛發牢騷﹐所以多少年下來﹐依然在小衙門里守著。
他一直來到了牢房前面站定﹐負責女監的牢頭禁子吳二娘由監舍里迎出來﹐老遠就
喊了起來﹕
“哎喲﹗今天是什麼風呀﹐居然我們胡大頭兒也到了﹗”
胡天梭冷著臉﹐像是跟誰吵了架似的﹐一直走進了監房。
吳二娘道﹕“喲﹗這是怎麼回事﹖這是跟誰生氣呀﹖”
鬼鏈子胡天梭眼睛瞧著一旁的丘哨長﹐後者正把十二張牙牌攤開來﹐唏哩嘩啦地在
桌子上搓著。
胡頭兒是不敢直接沖犯這些軍爺的﹐只是指桑罵槐地冷笑道﹕“別不把差事當回事﹐
要是出了漏子﹐我看誰也擔當不了﹗”
吳二娘弄了個莫名其妙﹐可是她眼睛跟著一轉也就明白了。
正在搓牌的丘哨長﹐把牌一推﹐站了起來。
他臉上老大不高興的說道﹕“這三位是……”
吳二娘忙引見道﹕“啊﹐你們還不認識呀﹐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
她先介紹胡天梭道﹕“這位是我們衙里的大捕頭﹐哨爺大概有所耳聞﹐他就是人稱
‘鬼鏈子’的胡天梭胡大爺。”
接著﹐又把馬常、張保二人的名字報出。
那位哨長﹐芝麻點大的一個小兵頭﹐派頭看上來可是不小﹗
一對小綠豆眼﹐上上下下沖著胡天梭打量著﹐也不吭聲。
吳二娘這才又引見他道﹕“這位哨爺姓丘﹐大名叫……”
她也不大清楚﹐用眼睛直向著丘哨長瞧過去。
姓丘的哨長自己報名道﹕“兄弟丘來順﹗在總兵衙門火器營當差。”說到這里咳了
一聲﹐道﹐“怎麼﹐胡頭兒對於兄弟布置的火槍陣﹐不怎麼滿意﹖”
胡天梭臉上一紅﹐道﹕“那倒不是﹐只是幾位總爺好像不大來勁﹐萬一……”
丘哨長哈哈一笑﹐道﹕“胡頭兒﹐你放心吧﹗這才是什麼時候﹖再笨的賊也不會這
個時候來劫獄﹐你說是不是﹖胡頭兒。”
胡天梭勉強地笑笑﹐點頭不語。
他轉過身子來﹐向吳二娘道﹕“犯人在哪里﹖”
吳二娘道﹕“來﹗”
她由牆上摘下來一串大鑰匙﹐先開了第一扇門。
丘哨長也站起來﹐道﹕“都說是個標致的大姑娘﹐讓我也瞧瞧﹗”
一打開通向監房的那扇門﹐頓時一股子臭氣撲面襲來﹗
丘哨長皺了一下眉。
吳二娘伸手由牆上摘下一盞燈往前面走﹐四個人在後面跟著她。
只看見走廊旁邊是一小間一小間的牢房﹐不過現在都空著。
頭上那一間門前掛著一盞燈。
吳二娘手一指﹐道﹕“呶﹐就在這里。”
大家走過去﹐吳二娘把大門上的小窗戶拉開﹐可就看見牢房里的女犯人了。
四個人只看了一眼﹐頓時心里怦然大動﹗
犯人仰面睡在床上﹐枕著兩只手。
白淨的一張臉﹐眉清目秀﹐頭發梳得挺整齊的﹐身上衣服也還干淨。
大家都知道她是前總兵夏侯烈的小姐﹐殺曹金虎那是為父報仇。孫總兵問案子的時
候。她有問必答﹐而且自承殺人﹐孫總兵念及當年與其父的一段淵源﹐竟然把一頓殺威
棍給免了﹐並且私下關照不可對她肆虐。
有了這一層關系﹐夏侯芬才落得如此輕松。
牢房里還特別為她加了一張竹床﹐只是沒有帳子。
這種地方蚊子多﹐夜里沒睡好﹐再加上她心里難受﹐大概哭過了﹐看上去她一雙眼
睛腫腫的。
盡管如此﹐“天生麗質難自棄”﹐看上去仍然是那麼艷光照人﹗
胡頭兒只看了一眼﹐就轉過頭來﹐嘆了一聲。
丘哨長道﹕“好標致的一個大姑娘﹗”轉過身子來﹐也嘆了一聲。
吳二娘在一旁搭腔道﹕“漂亮有啥用﹖來到了這個地方﹐用不著人家折磨她﹐自己
也能把自己給折磨死﹗這叫做……”
胡天梭道﹕“一個姑娘家落到如此田地﹐也實在是夠可憐的了……我們也愛莫能助。
吳二娘﹐茶水飯食上﹐你多盡點力吧﹗”
吳二娘笑了笑﹐道﹕“這還用你胡大頭兒說嗎﹖大爺早關照過了﹐整個房子都整理
了一遍。”
胡天梭點點頭﹐道﹕“對了﹐人家這是替父報仇﹐可不能太難為她。”
說著﹐一行人向著舍廊子另一頭走過去。
就在這時﹐只聽得外面人聲一陣子喧嘩﹗
有人高聲大嚷道﹕“不得了啦﹐有人劫牢啦﹗”
緊接著一聲巨響﹐像是火槍的聲音。
鐵沙子打在瓦面上﹐“唰啦啦”爆響﹗
大伙兒都吃了一驚﹗
胡天梭叱了聲﹕“看著差事﹗”
他一探手﹐由腰里抽出了一串鏈子﹐足下一上步﹐向外躥出﹗
他手下兩名捕快馬常和張保﹐每個人都掄了一口刀﹐向著牢房壁上一貼。
這當口﹐“鬼鏈子”胡天梭和丘來順已經跑出廊外﹐吳二娘驚慌著由後面趕上來﹐
剛剛要隨手把門關上﹐猛可里一人自空而墜。
這人把一條大辮子圍在脖子上﹐辮子梢卻是咬在嘴里﹐鼻子里哼了一聲﹐一抬腿把
吳二娘給踹到了一邊。
吳二娘大嚷一聲﹐叫道﹕“不好﹐賊進去了﹗”
那人正要邁步進入的當兒﹐“鬼鏈子”胡天梭由後面撲了過來﹗
他的外號既然叫“鬼鏈子”﹐當可想知這條鎖鏈上必定有過人的技巧。
果然﹐只聽得鏈子“嘩啦”一響﹐已經套在了對手脖子上。胡天梭手上一帶勁兒.﹐
向後用力一扯﹐嘴里叱道﹕“給我躺下﹗”
可是﹐沒想到對方身子竟是那般結實﹐就像一具埋在地下的石頭人一樣。
胡天梭一扯之下﹐只覺得手掌發麻﹐對方昂然的身子不曾移動一下。
他正想第二次用勁﹐對方卻不容他動作了。
眼看著那漢子﹐施展了一手特殊的武功。
他仍然是背向著胡天梭﹐只把脖頸子用力向外面一甩﹐嘴里的辮梢就勢吐了出去。
不要小看了這一甩之力﹗
“鬼鏈子”胡天梭那麼壯的身子﹐竟然在他這麼一甩之下﹐好像一只大鳥般地霍然
騰身直起﹐足足有兩丈高﹗緊接著﹐又“砰”一下子摔在了地上﹐頓時人事不省地昏了
過去。
火槍又響了一聲﹐依然是打了個空。
這一聲槍響之後﹐一條人影﹐活似怒鷹般地來到了近前﹐現出了裘方的身影。
緊跟著裘方身後﹐輕靈如同燕子般的﹐追來一個矮小身材、年在五旬左右的漢子。
這人穿著一襲官紗長衫﹐腰上緊緊扎著一根短絛﹐一只手上拿著一桿“萬字奪”﹐
雪亮的刃口子﹐閃閃有光﹗
他身子方落下來﹐抖手打出了一件暗器。
暗器出手﹐發出了尖銳的破空之聲﹗
裘方剛想撲上去與江浪會合在一起﹐陡然聞聲回頭﹐卻見黑乎乎的像是一只燕子般
的物件已至眼前。
他鼻子里冷哼一聲﹐掌中斬馬刀突地翻起﹐霍地向外一磕﹐“嗆啷”一聲脆響調
一刀之下﹐眼看著空中那尾燕子鏢﹐竟然從中一分為二。乍看上去﹐就像是被裘方
刀鋒劈成兩片似的。
裘方心中不禁暗奇﹐因為他手中鋼刀雖是鋒利﹐卻是不曾有“削鐵斷金”之利﹐何
以能將對方暗器一劈為二﹖
一念未完﹐就見那分開的兩件暗器﹐一左一右同時向著他身側左右襲來。
當真是快到令人不及交目﹗
裘方心中一動。暗叫一聲不好﹗
他身子陡地打了個旋風﹐用鴛鴦拐子腳﹐凌空向那雙燕子鏢上猛力踢了過去。
一連兩腳。
兩腳都踢了個空﹗
空中的一雙燕子鏢。顯然是具有自行飛翔的巧妙裝置﹐是以在他雙腳甫一落空的同
時﹐雙雙作弧形﹐又向著他身側左右同時襲到。
裘方一驚之下﹐猝然翻刀把左面來襲的一只燕子鏢磕飛向半天之中。
逃過了左面﹐卻是逃不開右面。
只聽得“嘶”的一聲﹐這枚燕子鏢斜著鏢身﹐直由他右面胸側方打了進去﹐透衣而
出。
鐵鏢翅處﹐足足把裘方右胸部位划了一道盡許長的血道子。
裘方只覺得身上一陣痛﹐伸手一摸﹐滿手粘糊糊的鮮血﹐這才知道鏢傷不輕﹐頓時
心中大怒﹗
發鏢者正是那個叫做“追魂鏢”姜桂的大內高手。
他一鏢出手之後﹐身子已猛然襲到﹐怪叫一聲﹐喝道﹕“相好的﹐你給我留下來吧﹗”
雙掌一合又分﹐用拿雲手法﹐直向著裘方兩肩上用力抓去﹗
裘方身子向左一閃﹐掌中斬馬刀霍地向外一抖﹐凌厲的刀風帶著破空之聲﹐向“追
魂鏢”姜桂雙手削去。
兩個人一經交手﹐剎那間打成一團。
“迫魂鏢”姜桂因上來輕敵﹐差一點在裘方“斬馬刀”下吃了大虧。在裘方刀勢之
下﹐他險象環生﹐若非他待機展出了兵刃“五行輪”﹐勢將更吃大虧。
眼前情形﹐看來是滿場大亂﹗
丘來順指揮著五桿火槍遠遠地把牢房圍住﹐只是不敢輕易點放﹐怕傷了自己人。
除此之外﹐衙門里也得了消息﹐臨時又抽調了四名捕快﹐各持鋼刀、鐵尺之類的兵
刃﹐飛快地奔了來。
當他們奔抵之時﹐現場情形已不可收拾﹗
牢房外裘方與姜桂正殺成一團﹐裘方的一口斬馬刀﹐逼得姜桂的五行輪節節退後﹐
大有不堪招架之勢﹔五名捕快分出一名來對付裘方﹐其他四名因鑒於牢房吃緊﹐一股腦
地向著牢房奔去。
其時﹐江浪早已把負責看守女犯的馬常、張保兩名捕快擺平。
他們兩個人大概是被江浪點了穴道﹐直挺挺地睡在地上一動不動。
闖入的四名捕快﹐留一名負責把守牢門﹐其他三人一擁而入。
是時﹐江浪己用鑰匙把牢門打開。
牢房內的夏侯小姐早被外界的吵聲所驚﹐就在江浪開門闖入的一剎那﹐她倏地由木
榻上挺身躍起。
“你是誰﹖”
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緊緊地逼視著江浪。
江浪呆了一呆。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背後一人厲叱道﹕“好強盜﹐看刀﹗”
刀光一閃﹐一口厚背鬼頭刀劈空直斬而下。
江浪哪里會把這等人看在眼里。
他身子向前一欠﹐掌中劍倏地一旋﹐由下而上霍地彈起﹐正好迎上了那名捕快的進
身之勢。
實在是巧妙之至﹐只聽得“噗”一聲﹐不偏不倚正好扎在了這名捕快右面肩窩上。
武林中盡管不乏以兵刃間施點穴手法的﹐那也無非僅僅限於判官筆之類的兵刃﹐如
果聽說能以刀劍來點穴的﹐必屬誇大無稽之談。
然而﹐眼前的情形﹐有目共睹﹐卻是一點也不誇大。
江浪在此次劫獄行動中﹐顯然事先已經自我約束不輕易殺人。
因此﹐他盡可能只是把對方擊昏﹐或者輕傷。
眼前的情形﹐就是如此。
長劍倏出即收﹐看上去不過是在那名捕快肩窩上點了一下而已。
一股熱血﹐隨著他的劍尖起處噴了出來。
那名捕快不過是足下蹌了一下﹐便不能動彈﹐那樣子就像個石頭人兒一般。
這一手劍招﹐妙在施劍人根本連身子都沒有回﹐隨手一劍﹐時間、部位、出手輕重﹐
竟然是配合得那般之好﹗
莫怪乎﹐他身後的另外兩名捕快都吃了一驚。
其中之一忽然改變了主張﹐雙手用力一推﹐把鐵門“□”一聲關上﹗正想下鎖﹐其
勢已是不妙。
也就在鐵門剛關上的同時﹐江浪已快若旋風般地轉過身來。
“去﹗”
隨著他嘴里的一聲喝叱﹐掌勢一現﹐即有一股絕大勁力把沉重的牢門霍地擊開來。
那名捕快正巧站在門前﹐當場被那扇鐵門﹐重重地擊在腦門之上﹗
這一下子雖未能把他頭骨震碎﹐卻比被人猝然打了一悶棍還要厲害。
那名捕快連“哎呀”兩字都沒有叫出來﹐就倒地昏了過去﹗
也就在此同時﹐下余的那名捕快轉身就跑。江浪大喝一聲﹐左手五指箕張抖了出去。
他五指箕開﹐惟獨中指挺出﹐有一股無名勁風﹐由他指尖上傳了出來。
那名捕快也和先前那名一樣﹐身子踉蹌了一下﹐頓時目瞪口呆地動彈不得了。
三名捕快雖是出手各有先後﹐可是在江浪料理起來﹐竟是那般的便當──不過是舉
手之勞﹐三個人都先後被擺平了。
外面殺聲震天﹐里面卻保持著一份寧靜。
那個叫夏侯芬的姑娘﹐臉上顯現出無比的驚訝﹐打量著他。
她的一雙水汪汪的眸子﹐費解地在江浪身上轉著。
“你是誰﹖”
“姑娘﹗”江浪直眼看著她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我們出去再說﹗”
“出去﹖”
夏侯芬盡管出乎意外﹐卻十分冷靜地道﹕“你以為我會跟你出去﹖”
“怎麼……你不打算出去﹖”
“當然打算出去﹗”
“那……”江浪有點被她給弄糊塗了。
“在我沒了解你以前﹐我是不會跟你出去的﹗”
“夏侯姑娘﹐我是一番好意……”
話方到此﹐一股箭風射到﹗
江浪一掄手中劍﹐“喳”一聲﹐把那支箭劈落在地﹗“颼、颼、颼”﹐一連數股箭
風襲到﹗
這一次﹐卻是夏侯姑娘出手了。
她眉頭微微一皺﹐道﹕“討厭﹗”
兩手一翻﹐鎖在兩手之間的鏈子倏地翻起來﹐長條鏈影只是隨空一卷﹐就把空中的
箭矢全數打落在地。
這些箭矢﹐有幾支是奔向江浪方面的﹐竟然同時被她打落在地。
江浪注意到﹐她揮出的鏈子吞吐自如﹐一發一收﹐並沒有什麼聲音。
更令人吃驚的是﹐鎖鏈還輕巧地落在了她的兩只手上﹗
她微微偏過頭看向江浪﹐然後才又接著先前的話題﹐道﹕
“我當然要識別你一番了﹗我和你萍水相逢﹐你為什麼要救我﹖”她冷笑了一聲﹐
又道﹕“我這個人是輕易不受人家人情的……”
她那雙秀麗而銳利的眼睛四下看了一圈﹐又回到江浪身上﹐道﹕“就算你不來救我﹐
這地方也不會困我很久﹐早晚我還是會出去的﹗”
江浪嘆了一聲﹐道﹕“姑娘﹐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
外面傳進來一陣當當的鑼聲﹐似乎外面又增添了不少人。
夏侯芬微微一哂﹐很輕松地道﹕“你害怕了﹖”
“那倒不是。”
“你的功夫不錯﹐我也不弱﹐有什麼可怕的﹖”
說話間﹐她秀眉一揚﹐雙手暮然一分﹐鎖鏈子“嘩啦”一響﹐把個鏈子分成了兩截﹗
“好功夫﹗”
說話者的話音未落﹐弓弦一響﹐一支箭颼然而至﹗
江浪伸手接住﹐二指正好夾在箭矢中央﹐立時把它一折為二。
夏侯芬向他微微一笑﹐回敬道﹕“好功夫﹗”
忽然﹐一人由外面大步奔入﹐厲聲道﹕“怎麼回事﹐到底走是不走﹖”
來人是裘方。
他身上已染滿了血。
裘方盡管看上去受傷不輕﹐他手上的功夫仍是不含糊。只見他大吼聲中﹐一只手已
抓住了兩桿槍的槍尖﹐用力一擰﹐直把持槍的兩名兵勇高高地拋了起來﹐撞上堅實的屋
頂﹐當場昏了過去。
看到這里﹐夏侯芬一怔﹐向江浪道﹐“原來你還有同伴一起來了﹖”
江浪真有點啼笑皆非﹐想不到在此要命時刻﹐對方居然無動於衷﹗
“姑娘﹐你怎麼決定﹖到底走不走﹖”
夏侯芬道﹕“當然要走﹗不過﹐還是那句話……”
她微微一笑﹐大有把生命當兒戲的模樣。
“好吧﹗”江浪冷笑道﹕“我實話告訴你﹐在下名叫江浪﹐外面那人是我拜弟裘方……”
夏侯芬點了點頭﹐道﹕“你們為什麼要救我﹖”
江浪冷笑道﹕“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訴你……那一夜﹐我錯把姑娘你認作匪類﹐
出手誤傷了你﹐才使得姑娘身困囹圄﹗”
夏侯芬登時一驚﹐臉上現出了一片怒色﹐道﹕“原來是你干的好事﹗”
江浪苦笑一聲道﹕“事後我發覺做錯了事……”
“所以才來劫獄﹖”
“不錯﹗”
江浪回頭看了一眼﹐急道﹕“請你務必相信我──我實在是來補過的﹗”
“好……”夏侯芬冷冷一哂﹐說道﹕“這麼說我倒相信了﹐現在我們可以走了﹗”
江浪趨前一步﹐說道﹕“姑娘﹐腳上的鎖……”
夏侯芬用力一掙﹐鎖鏈子嘩啦啦一響。由於鏈子大粗﹐一時沒法掙斷。
她又猛力掙了兩下﹐依然是猙不開來。
江浪一緊手中劍﹐霍地把內力貫注劍身﹐猛力揮下去﹗
“嗆啷”一聲大響﹐鏈子上冒了一片火花﹐鏈子被砍了一個缺口。
夏侯芬再用力一掙﹐嘩啦一聲﹐終於掙了開來。
江浪伸手想去扶她﹐夏侯芬大聲道﹕“你照應好自己﹐我還能顧得了自己﹗”
江浪知道對方的能耐﹐倒也放了心。
猛可里﹐只聽得裘方大吼一聲道﹕“快走﹗”
裘方說罷﹐斬馬刀向外一揮﹐身子陡地拔空而起﹐直向牢外騰身掠出。
江浪驚叱一聲﹕“小心﹗”
果然﹐話方出口﹐就聽見火槍轟然一聲大響﹐鐵沙子烏雲般地噴了過來。
裘方焉有不知之理﹖他身子方一縱起﹐即迅速地向下一沉﹐身子在瓦檐上一個快速
地滾翻﹐如同狸貓戲檐般地自屋檐上墜了下來﹗
這一手功夫﹐實在是施展得漂亮﹐同時也為身後的江浪與夏侯芬做了必要的掩護。
就在裘方身子墜下的同時﹐江浪、夏侯芬二人已同時躍身而出。
他二人一左一右﹐身形一縱出來﹐像是兩只剪空的飛燕﹐左右雙雙落地﹗
“轟﹗”火槍聲再響﹐一蓬黑鐵沙直向江浪身上轟來。
如果這一槍能早一點發射或許有用﹐事實上卻是慢了一步。
就在槍沙射出的一剎那間﹐江浪的身子已由頂上直墜而下。
江浪掌中劍向下用力地一揮﹐“□喳”一聲﹐白木桿槍身被他這一劍由中一劈為二。
他雙腿就勢踢出﹐兩名兵弁各中下顎﹐雙雙翻跌了出去。只聽得一聲大喝﹐一名捕
役自側面偎過來﹐手里施展著一雙花刀﹐用足了功力﹐照著江浪的背後就剁﹗
江浪正想用“旋腿”飛身傷他的小腹﹐裘方卻先他一步襲到這名捕役的身後。
他的斬馬刀絕不留情﹐向外一翻﹐用“孔雀剔翎”刀法﹐“嗖”一刀劈在這名捕役
後胯上﹐後者當場慘叫了一聲﹐兩只手上還抱著鋼刀﹐在地上一連打了幾個滾兒﹐不再
動了。
整個院子里擠滿了人﹐燈光火把耀眼生輝﹐火光里現著刀劍寒光﹐吶喊聲、鳴鑼聲、
喧嘩聲匯成了一片﹗
這場面陣勢﹐使得江浪、裘方心中大慌﹐一時間真有點不知所措。
眼前人影一閃﹐夏侯芬捷如飛燕般地落在了眼前。她兩只手上戴著兩截斷鏈﹐左右
一分﹐把奔過來的兩名兵士打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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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拼命劫牢獄 失陷作階囚
夏侯芬嬌軀向前一欺﹐大聲道﹕“還不快走﹗想死麼﹗”
她兩只手霍地向江、裘二人背後猛力一推──二人倒是沒有想到這一推的力道竟是
這麼大﹐再一聽她口氣這般急促﹐頓時嚇了一跳﹐雙雙縱身﹐隨著她這一推之勢盡本身
之力縱身而出。
夏侯芬在掌推二人的同時﹐自己也飛身而起。
三個人呈“品”字形﹐縱起當空﹗
就在他三人縱起的一剎那﹐火光連閃﹐轟、轟、轟﹐一連三股火槍大響。
三支火槍發自三個不同的方向﹐是采取三面夾擊的方式﹐齊向一個焦點轟擊過來。
只可惜﹐仍然是慢了一步﹗
當然﹐如果不是夏侯芬機智﹐江、裘二人萬萬難以逃得活命。
三個人就像是三只跳躍的青蛙﹐身子再也沒有逗留﹐一路飛縱著倏起倏落﹐直向衙
門外奔。
江浪、裘方、夏侯芬三人顧不上說話﹐只是拼命地疾奔。
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反正是眼前已看不見燈光﹐只見稀稀的一片月色和幾點星光。
再細一看﹐四面是些高低不平的土堆﹐鬼火般的螢火蟲四面飄動著。
江浪一馬當先﹐首先飛縱在一個上堆上。
等到他身子落定之後﹐才知道自己立身之處是一片墳場。
夜風襲面﹐蟲聲卿卿。
江浪落定身子﹐喘了幾口氣﹐即見夏侯芬已現身而至。
她雖然手腳上都戴著鎖鏈子﹐看上去卻無礙於她的行動﹐不過﹐從形態上看﹐她顯
得很累了﹗
她身子落下之後﹐一只手按著墓碑﹐連聲地喘息不已。
這時候﹐才見裘方一路起落著趕到眼前。
三個人誰也顧不得說話﹐只管喘息著。
江浪首先恢復了平靜﹐隨後是夏侯芬﹐裘方仍在大聲地喘著。
江浪關心地道﹕“你的傷怎麼樣﹐要緊不﹖”
裘方擺了擺手﹐意思是說不要緊。這一陣子快奔﹐少說跑出了幾十里以外。他不停
地喘粗氣﹐是極自然的。
江浪打量著面前的夏侯芬﹐道﹕“姑娘可知道眼前是什麼地方﹖”
夏侯芬微微長身﹐縱落在墳頭之上。
她雙手抱著膝頭﹐四下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江浪微微一笑﹐道﹕“無論如何﹐姑娘你總算自由了﹐可喜可賀﹗”
夏侯芬打量著他﹐一笑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謝謝你﹖”
“我沒有這個意思。”江浪道﹕“這麼做﹐不過是為了讓心里寬慰些罷了。”
夏侯芬點了點頭﹐又道﹕“你的武功真不錯﹐是我十年來所僅見﹐奇怪的是﹐我從
沒有聽過你的名字……”
她頭偏過去又看了裘方一眼﹐道﹕“還有你﹐像你們這樣功夫高超的人﹐不應該是
默默無聞。”
裘方笑道﹕“姑娘你還真說對了﹐我們二人就是因為這樣心里才不得勁兒﹐要在江
湖上闖闖﹗”
夏侯芬點點頭道﹕“你們會闖出來的﹐只是別干壞事﹗”說完﹐由墳頭上躍下來。
江浪一怔﹐忙道﹕“姑娘這就要走﹖”
夏侯芬眼睛略似含情地向江浪一瞟﹐道﹕“我們總算認識一場──你害我入獄﹐又
救我出來﹐我雖然受了點內傷﹐卻不礙事﹐也不打算再追究……只是我有一個條件﹐你
答應了我才肯走﹗”
江浪嘆息道﹕“姑娘關照就是﹗”
夏侯芬道﹕“我要你跟我較量一下武功﹐看看我們兩個到底誰本事高﹗”
江浪不禁怔了一下﹐苦笑道﹕“原來姑娘心里還記掛著前番之恨﹗”
“那倒不是。”她冷冷地道﹐“因為我不相信你功夫比我高﹗”
江浪笑道﹕“你的武功原本就高過我。”
“你也不用客氣﹐我們比過再說﹗”
“姑娘﹐這何苦呢﹖”
夏侯芬皺了一下眉﹐道﹕“你倒是比不比﹖我們三十招分勝負﹐無論勝敗﹐我馬上
就走﹗”
江浪想了想﹐遂站起身來。
夏侯芬一笑道﹕“這就對了。”
她轉過身來向裘方道﹕“麻煩你計一下招﹐三十招一到就叫停。”
裘方哈哈一笑﹐道﹕“好﹐這個事我願意干。”
江浪眼睛打量著夏侯芬﹐心著別有見地。
他身子一躍向外縱出丈許﹐兩只手向空中一舉﹐道﹕“來吧﹐姑娘﹗”
夏侯芬道﹕“你不用劍﹖”
江浪笑道﹕“彼此又沒有仇恨﹐何必用什麼劍﹖”
夏侯芬笑道﹕“那也好﹐不過你可要小心我手上的鎖鏈子。”
江浪道﹕“姑娘手下留情﹗”
話方出口﹐夏侯芬已清叱一聲﹐縱身而起﹐當真是勁似風。靜若山﹗
她身子霍然向下一落﹐手中鏈子已貼著地面掃了出去。
“唰”一聲﹐那條鏈子就像蛇一樣向著江浪足踝繞了過去﹗
江浪鼻中哼了一聲。
任何人都會以為他身子要縱起來﹐他卻沒有那樣做﹔恰恰相反﹐他身子立在原地紋
風不動。
“唰啦”一聲﹐鎖鏈子已纏在了他的雙足上。
夏侯芬用力向後一帶﹐覺得對方身子竟是重如山岳﹐休想拉動分毫。
她心里猝然一驚﹐不等招式用老了﹐即向後一撤鏈子﹐同時身子向左一翻﹐手上的
鎖鏈子嘩啦一聲抖了起來。
這招式較先前的那一手更為厲害﹐抖起的鏈梢有如一桿槍﹐勁兒那麼猛﹐霍地向著
江浪嚥喉上扎了過去﹗
江浪一抬手﹐以中食拇三指一拿﹐已經捏住了鎖鏈的尖端。
怪的是那截鎖鏈子﹐在二人拿推之下﹐竟然變成了一根挺硬的鋼棍。
江浪緩緩地推出去﹐夏侯芬又慢慢地推回來。
最後﹐這條鏈子停在了空中﹐不進不退﹗
看起來﹐兩個人實在是勢均力敵。
具買﹐這其中卻是大有差別。
夏侯芬是一把抓﹐而江浪用的是三根手指﹔只這種現象已分出高低﹐江浪心里當然
有數﹐夏侯芬也許不曾注意到。
明眼人一看便知﹐兩個人是在較量一場內力。
挺直硬朗的一條鎖鏈﹐在一度相峙之後﹐忽然一下子軟了下來﹗
夏侯芬秀眉一挑﹐兩手鏈子霍地向後一帶﹐身如旋風般地轉到了江浪右側。
那兩截鏈子在她後帶時﹐早已蛇般地纏在了她的一雙手腕上。
在她再次的一聲輕叱里﹐一雙粉拳同時掄出﹐一奔上胸、一奔小腹﹐雙拳上夾著極
為勁猛的風力。
江浪忽然一驚﹐叱道﹕“好﹗”
雙手同出﹐不偏不倚﹐正好抓住了夏侯芬的拳頭。
緊跟著身子一個倒翻﹐翩若驚鴻般地到了夏侯芬身後﹐動作像一陣疾風﹐當真是快
到了極點﹐即令當事者的夏侯芬也大吃了一驚﹗
在動手過招上來說﹐江浪實在是制了先機。
夏侯芬怎能甘敗下風﹖她身子“呼”一個疾轉﹐見江浪的手正在收回﹐便雙掌一沉﹐
有如躍波的一雙金鯉﹐只聽得“叭”的一聲響。
兩只手﹐同時擊中了江浪的兩邊的肩頭。
他身子一陣搖晃﹐後退了三四步﹐才拿樁站住。
夏侯芬展眉一笑﹐道﹕“你輸了﹗”
江浪抱拳道﹕“姑娘技高一著﹐江某不是對手﹗”
裘方由高處掠身下來﹐道﹕“才五招不到﹐夏姑娘就贏了。佩服﹐佩服﹗”
夏侯芬注視著江浪道﹕“其實剛才你幾乎勝了我﹐你知道嗎﹖”
江浪搖搖頭說﹕“不知道﹗”
夏侯芬笑道﹕“回去好好想想吧﹗”
說時﹐眼神里洋溢著極度的自負﹐話聲一落﹐足下輕點﹐已經飄身而出。
江浪緩緩抱拳道﹕“姑娘珍重﹗”
夏侯芬身子原已縱上了一座石碑﹐聞聲忽然停下﹐回過頭來。
江浪、裘方只當她要說些什麼﹐她卻沒有出聲﹗
良久﹐她才緩緩轉過身子﹐足下輕縱著﹐不消一刻﹐已消失無蹤。
裘方看著她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好一個漂亮的大姑娘﹗”
江浪卻在發怔──他像是在破解一個謎團﹗
裘方笑道﹕“這一手虎牢救美﹐我可真是佩服你──看見了她剛才的眼神兒沒有﹖”
“怎麼樣﹖”江浪這才警覺過來。
“怎麼樣﹖”裘方哧哧笑著﹐“那個丫頭﹐心里八成是有了你啦﹗”
江浪微微一笑﹐不予置理。
裘方嘆了一聲﹐道﹕“落花有意﹐流水有情。你為她犯險受難也合算﹐只是我這根
蠟燭是做定了﹗”
江浪說道﹕“你胡說些什麼﹐我們走吧﹗”
裘方笑了一聲﹐道﹕“我胡說﹖你少撇清吧﹗我問你﹐剛才你明明可以贏了她﹐為
什麼手下留情﹖”
江浪苦笑道﹕“原來你也看出來了﹗”
“我怎麼會看不出來﹖我可不是瞎子呀﹗”
“你就是瞎子﹗”
裘方一怔道﹕“這怎麼說﹖”
江浪兩手慢慢伸出﹐同時張開﹐掌心上現出兩粒閃閃發光的珠子﹗
“咦﹖”裘方說道﹕“這是哪里來的﹖”
江浪道﹕“你還說你不是瞎子﹐竟然沒看見我動的手腳﹐這是我由她耳朵上摘下來
的﹗”
裘方忙走過去﹐拿起那兩粒珠子看了看﹐樣子十分圓潤﹐只是沒有扣鎖以供配戴。
他不解地道﹕“看來倒像是一對耳珠﹐我怎麼沒看見她戴呀﹖”
江浪冷冷一笑﹐道﹕“你掂掂這對耳珠的分量如何﹖”
裘方試了試﹕“很重﹗這對珠子莫非是鋼做的﹗”
“你猜對了﹐正是鋼鑄的﹗”
兩顆小小珠子碰在一起﹐發出一陣清脆的“叮叮”聲﹐果然是鋼鐵所制﹗
江浪冷笑道﹕“這對珠子暗藏在那位夏侯小姐耳垂之後﹐被一對磁石吸住﹐正面自
是不會為人所見。如此看來﹐必是一件厲害暗器﹐這位姑娘練有‘彈指神功’才能施展﹗”
裘方還不十分了解他的意思﹐便問﹕“彈指神功又怎麼樣﹖”
江浪冷冷地道﹕“你莫非忘了﹐會這種神功的人武林之中是寥寥無幾的﹗”
裘方似乎還沒有想起來﹐傻傻地偏著頭想。
江浪搖搖頭道﹕“由此証明﹐你凡事都不經心﹐我且問問你的左腿上那個疤是怎麼
來的﹖”
裘方愣道﹕“是褚天戈傷的呀﹗”
“虧你還知道是褚天戈所傷﹗”江浪冷笑著道﹐“那麼我再問你﹐褚天戈用什麼傷
你的﹖”
裘方霍然一驚道﹕“彈指金丸……啊﹗莫非………
“事情還不一定。”江浪冷笑道﹐“不過就我所知﹐整個熱察境內﹐就只褚老頭一
人得擅此功﹗這位夏侯小姐諒非是家傳淵源﹐很可能就是褚天戈傳授的﹗”
“有這種事﹖”
江浪苦笑了一下﹐道﹕“這只不過是我的猜想而已﹐到底如何﹐有待進一步証明。
這事情很容易﹗”
裘方問﹕“怎麼証明﹖”
江浪道﹕“當初﹐褚天戈以彈指金珠傷你左腿之時﹐那枚金珠卡在你骨節之內﹐被
我取出之後﹐一直藏在身邊﹐拿出來比照一下不就知道了﹖”
說完探手入懷﹐取出一個軟蛟皮囊﹐打開來伸手摸出了一枚小小金珠。
裘方忙走近看──黑暗里雖是看不清楚﹐可是拿來與那兩枚銀色的耳珠一比較﹐卻
是一般大小。
惟一的區別﹐就是顏色不一樣。
江浪接過來﹐就目細細觀察了一陣之後﹐一時黯然無語。
“怎麼樣﹖”裘方催問。
“絲毫不差﹗”江浪一面說一面把這三顆珠子重新收好。
裘方驚道﹕“這麼說﹐夏侯姑娘與褚天戈肯定有關系﹐難道是他的徒弟﹖”
“有可能﹗”
裘方恨惡地咬著牙道﹕“早知如此﹐還救她干什麼﹖”
江浪嘆了一聲﹐道﹕“但願是我猜錯了﹐要不然……哼﹐恐怕遲早要兵刃相見﹗”
裘方搖搖頭道﹕“褚天戈當年是個無惡不為的大盜﹐夏侯小姐乃是宦門之女﹐怎會
與他是一路的﹖”
“這就很難說了﹗”
江浪看了看天﹐臉上現出了焦急的顏色。
不可否認﹐這位夏侯姑娘﹐確曾使得他為之心動﹐眼下他卻要盡量打消掉這種感情
──多麼可憐的一種感情──不過是曇花一現而已﹗
他不禁聯想到了褚天戈這個人﹗
那個在沙漠里縱橫半生的倔強老人﹐確是他生平第一大敵。
一想起他﹐江浪就情不自禁地由脊椎骨里泛出絲絲冷氣﹐想到他那只“獨腳銅人”﹐
鬼神難測的奇妙武功。
那個人﹐慣於披著一領血紅色的皮裘﹐跨騎在他那只“火雷紅”上﹐來去如風﹐神
氣當真是不可一世﹗
最驚人的該是褚天戈那一身刀槍不入的橫練功夫﹐當真是“金鋼不壞”身體﹗
為此﹐江浪曾痛下了三年的工夫﹐練成了“一元指”絕功。
功夫練成了﹐卻失去了仇人的蹤影。
傳說“獨眼金睛”褚天戈﹐已率部遷居到漠南的“阿巴噶左翼旗”﹐改金沙塢為金
沙郡。褚天戈自封為郡王﹐手下統率著數十名勇武膘悍的部下。
人們再也不稱他是“金沙塢”的飄把子、強盜頭了﹐都呼他為“金王爺”﹗
“金王爺”的武功更高了。
江浪不知道今天還是不是他的對手﹐可是他受業的恩師焦先生──那個身世如謎、
來去如風的老先生一再告誡他們不可輕舉妄動。
焦先生總是告訴他們時候還不到﹐這句話他們聽了怕有十幾次了。
焦先生把他們復仇的信心完全動搖了﹐而他老人家卻因事遠走江南﹐直到如今﹐還
不見他轉回來﹗
像是很久很久的事了。
如果不是今夜得到夏侯芬耳上的一雙銀珠﹐他們萬萬不會想這麼多、這麼遠、這麼
深……
踐踏著一地的月色﹐懷揣著滿腔的惆悵。
江浪、裘方兩個人返到客棧之內﹐發覺整個“迎賓閣”異常寧靜﹐黑漆漆的沒有一
點燈光﹗
兩個人施展輕功﹐輕巧地來到了房前。
傾耳聽了聽四下里沒有一點點聲音﹐裘方才推開門﹐兩人悄悄步人。
江浪由身上摸出了千里火﹐舉手一晃亮著了﹐過去把燈點上。
燈光一閃。
他忽然覺察到了什麼﹗
“不好﹗”他驚叫了一聲﹐拉住裘方就要向門外撲。
“不許動﹗”
窗戶外探進一桿槍來﹐緊接著房門口人影連閃﹐現出了四個人﹐兩桿火槍端在手上﹐
火折子閃閃地發著光﹐只要往火繩子上一湊﹐馬上就會轟然一聲大響。
江浪、裘方兩人猛然一驚﹐對於這種猝發的事件﹐真有點驚惶失措﹐一時不知如何
是好﹗
這時﹐一個身著箭袖官衣、戴著頂於的武官﹐手里拿著一口腰刀﹐由後面擠了進來。
“就是這兩個。”
他用手里的刀一指﹐道﹕“給我拿下來﹗”
“慢著﹗”江浪大喝一聲﹐道﹐“我們犯了什麼罪﹖”
那名武官嘿嘿一笑﹐道﹕“我也犯不著告訴你﹐有什麼話﹐你二位到衙門里說去﹐
給我拿下來﹗”
人群里一陣聳動﹐又多出了兩桿火槍。
人在屋里﹐想跑也沒辦法跑。
江浪、裘方相視一眼﹐苦笑了一下﹐什麼也不再多說﹐自動地伸出了手。
上來了兩個人﹐一人手上拿著一套鎖鏈子﹐向著二人脖頸子一扔﹐“嘩啦”﹐一下
子套了過去。
江浪右手一翻﹐抓住了鏈子一縮﹐就勢用力向後一帶﹐叱一聲﹕“闖﹗”
裘方早已待機欲動﹗
兩個人幾乎是同樣的勢子。
上來的兩個官差想不到對方在如此情勢之下﹐還有這麼一手﹐禁不住身子一跨﹐相
繼被對方力帶的鎖鏈扯跌在地。
江浪右掌同時向外猛地遞出去﹐沉實的掌力使得迎面的火槍手身子霍然向後翻倒。
他身子猛地向外閃出﹐裘方緊緊跟隨其後﹐像是兩頭出押的猛虎﹐直向屋外沖去﹗
現場頓時一陣大亂﹗
在眾口叫喊的雜亂聲中﹐兩個人已經沖出門外。
門外情形比門里面更糟。
江先裘後﹐身子剛沖出來﹐就聽得一人大喝道﹕“放﹗”“轟﹗”隨著一聲巨響﹐
一片鐵沙子兒迎面射了過來﹗
江浪大吃一驚﹐剛剛沖出的身子猛地收了回來﹐急忙關上門。倘若關得慢﹐這片槍
子兒﹐准照顧到了他身上﹐不被打成馬蜂窩才怪哩﹗
身後的兩桿槍可頂在了他們腰眼上。
江、裘兩人這才死了心﹐乖乖地讓鎖鏈子把雙手扣上。
那名小武官冷笑著道﹕“再跑跑看看﹖火藥子兒可是沒長眼睛﹗不怕死﹐你們就再
試試﹗押下去﹗”
人群里伸出了好幾把長桿子鉤槍﹐分別搭在了二人肩上。
就這樣鉤著、拉著﹐把江、裘兩人帶走了。
過了兩堂案子﹐情形不太妙﹗
主審官是赤峰縣的總兵官孫大人──也就是主審夏侯芬的那個人。
罪名再顯著不過──傷官劫獄。
而且﹐另一項更大的罪名也正在搜集之中──那就是前面所謂的“驚駕謀刺”之罪。
如果這項罪名一經認定﹐兩個人要想活命﹐只怕是難如登天。
其實就只前一項殺官劫獄的罪名已經足夠使得二人綁赴法場、人頭落地、死有余辜
了﹗
大概是兩個人身上的功夫太好了﹐又因為有了前車之鑒﹐這一次兩個人可得不到夏
侯芬那般優待了。
孫總兵一上來就每個人照顧了一百下殺威棍﹐雖說是功夫好﹐也被打了個皮開肉裂﹐
然後押下了地牢。
在暗淡的燈光下﹐兩個人面對面地蹲著﹐誰也不吭聲。
甚久﹐江浪嘆息了一聲﹐道﹕“這都是我連累了你﹐是我害了你﹗”
裘方淒然一笑﹐道﹕“說這些干什麼﹗早先還是我害了你呢﹗要不是我那一箭惹的
漏子﹐也不會到處像龜孫子一樣躲躲藏藏的了﹗”
江浪冷冷地哼道﹕“話雖如此﹐我卻是不甘心就這麼死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站了起來﹐沿著地牢四面走了一圈﹐手里的鐐子不時地在牆
上擊著。
如此敲打了一陣之後﹐他才完全死了心﹗
“有辦法沒有﹖”裘方眼巴巴地問。
江浪搖搖頭﹐頹然地靠牆根坐下來。
“這是干什麼﹗”襲方道﹐“已經悶了好幾天了﹐他們打算把我們怎麼樣﹖”
“兇多吉少﹗”江浪只說了四個字﹐就垂下頭不再多說。
“那意思是要砍腦袋了﹖”
裘方一下子跳起來﹐像是很沖動的樣子﹐可是馬上又安靜了下來。
“死了就死了吧﹗腦袋掉了不過碗大的一個疤……”不知為什麼﹐裘方還有心思說
兒戲話。
只見他埋著個頭哧哧不停地笑了起來﹐一雙肩膀像抽筋似的聳動著﹐繼續道﹕
“滑不滑稽﹖老大﹗”
他抬起臉來﹐笑得眼淚都淌了出來﹕“沒死在獨眼金睛褚天戈手里﹐卻死在了牢里﹐
想一想叫人綁上法場﹐大炮三聲人頭落地……”
他說著﹐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江浪一雙眸子﹐含有極深情誼的看著他。
裘方雖是在笑﹐可是任何人卻都看得出來﹐這種笑實在比哭還要難受。
果然﹐他笑聲一頓﹐卻又情不自禁抽抽搐搐地哭了起來。
十多歲的大男人﹐哭起來實在不大好看。
他埋著頭﹐用手抹著臉上的淚。
江浪仍然呆呆地看著他﹐但是他眸子里卻已為淚水所浸滿──那不是為自己感傷什
麼﹐而是目睹裘方這個樣子心里不好受。
他們之間的情誼竟是這般深﹗
江浪很清楚這位一向任性慣了的拜弟﹐無論是喜怒哀樂﹐他都是很直率地表露出來﹐
較諸自己的含蓄與內在﹐實在大異其趣﹗
其實﹐裘方僅僅比江浪小兩歲﹐但是江浪卻一直像個大哥哥那樣照顧著他。
兩個人曾經出生入死﹐數次進出於褚天戈的“金沙塢”匪穴﹐殺了數不清的悍匪巨
盜……
而如今﹐父母深仇還未報﹐竟然陷身囹圄﹐等待著“砍頭”的來臨﹐這番內心悲憤
確實言之不盡、言之悲痛、言之遺憾﹗
裘方哭號了幾聲﹐驀地由地上躍身而起。他手腳齊施﹐已把身子攀在了一扇通氣的
鐵柵圓窗之上﹐然後用力地搖晃起來。
地牢里發出一陣子轟隆聲﹐像打雷似的﹐那扇鐵窗仍然牢牢的。
江浪嘆了一聲﹐道﹕“沒有什麼用處﹐下來吧﹗”
裘方手腳一松﹐沉重地落了下來。
他一聲不哼地走向牆角﹐蹲下來﹐再也不吭聲了。
四只眼睛對看了一陣子﹐江浪苦笑道﹕“老二﹐你臉抬高些﹐讓我看看﹗”
裘方怔了一下﹐依言把臉抬高了。
江浪在他臉上看了半天﹐苦笑了笑﹐道﹕“信不信由你﹐我們死不了的﹗”
“為什麼﹖”裘方精神一振﹐霍地站起﹐又追問一遍﹐“為什麼﹖”
江浪一笑道﹕“你臉上還沒有死的顏色﹗”
裘方氣餒地坐了下來﹐苦著臉道﹕“難為你到了這個時候﹐還有心說笑﹗”
江浪微微地閉起了一雙眸子﹐臉上悠然神往地慢慢道﹕“昨天夜里﹐我作了一個夢﹐
夢見你我死里逃生﹐有貴人逢兇化吉
說到這里﹐他搖搖頭﹐覺得很是無稽﹐也就沒再多說下去。
裘方即又發出了冗長的一聲嘆息﹗
這聲嘆息還未消失﹐只聽見梯口處的那扇大鐵門響了一聲。
鎖鏈子叮當的一陣子亂響。
大鐵門“砰”一聲﹐沉重地推了開來﹐一大蓬晝光照射下來。
兩個人猝然一驚﹗
即見一小隊紅纓子官兵﹐簇擁在門前﹐刀出鞘﹐弓上弦﹐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
一個前堂典吏﹐高聲宣著﹕“人犯江浪、裘方大刑出堂﹗”
裘方臉色一變﹐看著江浪慘笑道﹕“老大﹐咱們來生再見吧﹗”
事到臨頭﹐他倒是不再懼怕了。
抖了抖手腳上的鎖鏈子﹐大步走了過去。
江浪長嘆一聲﹐緊跟在後。
來到了梯前﹐即有兩名大漢﹐在二人原已十分沉重的足鐐上加了一枚大鐵球。
典吏催促道﹕“快﹗快﹗”
那兩名大漢提起了大鐵球﹐用力地把二人推上石階﹐裘方怒聲道﹕“老子會走﹐推
什麼﹖”
說著揚起手上的鐵鏈﹐就要向漢子頭上砸。
江浪忙喚道﹕“老二……”
裘方氣呼呼地把雙手放了下來。
“認命吧﹗”
江浪道﹕“何必為難他們﹗”
裘方嘆了一聲﹐不再多活。
一行人步出地牢時﹐外面早已戒備好了。
四名快刀手﹐兩人一組﹐各把一口鋼刀架在二人左右頸項之上﹗
時間早已過了午時﹐西邊的日頭斜掛在天邊。江浪看了一眼﹐心里不勝驚異。
要是問斬﹐絕不可能是這個時候。
“是過晚堂吧﹖”他向那名典吏招呼著。
“到了你就知道了﹐問什麼﹗”
經過了一座月洞門﹐眼前是一條長箭道﹐兩側戒備森嚴地站滿了兵勇﹐三步一崗、
五步一哨﹐一直排到大堂口。
二人拖著沉重的刑具來到堂前。
卻見一名身著藍緞子長衫的講究差人﹐早已候在那里。他趨前附在那名典吏耳邊小
聲說了幾句﹐典吏臉上頓時現出了驚異之容﹗
他遂回頭關照道﹕“把他們押進去﹗”
二人正在吃驚﹐已被身後兩名大漢推了進去。
他二人身子方一進來﹐那名典吏即吩咐把兩扇堂門關上。
大堂上冷清清的﹐不見一個人﹐不要說主審官﹐就是值堂的衙役也不見一個人。
看到這里﹐江浪、裘方都怔了一下﹗
那名典吏遂吩咐四名快刀手道﹕“辛苦你們四位了﹐下去歇著吧﹗”
兩名刀手收回了腰刀﹐抱拳而去。
典吏轉向那位藍衫差人道﹕“就這樣去行麼﹖”
藍衫差人打量著江浪、裘方道﹕“你們兩個聽清楚了﹐熱河郡王爺﹐要親自問案。
現在總兵大人陪侍在花廳用茶﹐你二人卻要仔細了﹐王爺可不比我家總兵好說話﹐你二
人膽敢信口雌黃﹐定必立時落得個身首異處﹗”
江浪一笑道﹕“我二人區區小民﹐竟然也驚動了王爺的大駕﹐倒也是面子不小﹗”
那名典吏冷笑道﹕“死在眼前﹐你小子還敢胡說八道﹐等一會見了王爺。你要是敢
這麼說話﹐我就服了你﹗”
裘方一聲朗笑﹐插口道﹕
“拼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打﹐還有什麼敢不敢的﹐你們少廢話﹐惹得老子火起﹐就
給你們撒上一陣子潑﹐叫你們在王爺駕前交不了差﹗”
這番話果然生了些效果。
那名典吏與藍衫差人﹐對看了一眼﹐臉上頓時變了顏色。
前者冷冷一笑﹐揮了一下手﹐身後的兩名大漢﹐遂用力把二人推行上道。
一行六人由大堂內側門進入。
眼前是一道朱紅色的長廊﹐廊子兩邊擺設著應時的盆景﹐兩旁庭院花樹繚繞﹐景致
可人﹗
這條長廊子的一端﹐即通向總兵大人的花廳。
此刻看來﹐排場卻較昔日大大的不同。
廊子兩側﹐排站著兩列著藍緞官衣的王府親兵﹐由一名頭戴藍頂子的四品官階的武
官統率著。
這名藍頂子的四品武官﹐似乎因為等得太久﹐臉上現出了不耐之色﹗
先見的藍衫差人這時忙上去﹐向那名武官打了個扦﹐道)“回呂大人﹐人犯帶到﹗”
姓呂的武官往前上了幾步﹐不耐煩地打量著江、裘二人﹐道﹕“就是他們兩個﹖用
得著這麼上刑嗎﹖”
典吏回話道﹕“回大人﹐這兩個人犯身上都有功夫﹐奴才怕出了差錯……”
姓呂的甩了一下他的馬蹄袖﹐說道﹕“你們下去吧﹐這兩個人交給我﹗”
那名典吏道了一聲“喳”﹐忙打扦退後。他當然不會真離開﹐職責所在﹐怎能掉以
輕心﹗
姓呂的武官臉上這時才現出了一絲笑意﹐並向江浪、裘方微微點了點頭﹐笑道﹕
“兩位老弟造化不小﹐王爺很有開釋你們的意思﹐好好地往上回話﹐錯不了﹗”
江浪、裘方心中一驚﹗
二人對看了一眼﹐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姓呂的眼睛一瞧身邊的人﹐輕聲道﹕“後站﹗”
包括押護江、裘二人同來的那兩名大漢﹐都向後面退開來。
武官這才向著二人笑道﹕“王爺有心愛才﹐你們兩個是想死想活﹖”
沒頭沒尾的這麼一句話﹐使得二人頓時一怔﹗
江浪鎮定了一下﹐苦笑道﹕“大人的意思是……”
姓呂的武官笑道﹕“兄弟為你們二人著想﹐等會兒進了花廳﹐只管把各事推說不知﹐
王爺自有為你二人活命開脫之法。”
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干咳了一聲﹐道﹐“當然﹐要是你們兩個想逞英雄﹐那可是天
皇老子也救不了你們﹗”
江浪點點頭道﹕“呂大人關愛﹐小民豈敢不從﹐只是這位王爺……”
姓呂的笑道﹕“見面就知道了﹐我家王爺囑咐兄弟關照你二人﹐萬萬不可堂上相認﹐
要知道朝廷的王法如此﹐我家王爺也不願落下一個詢私包庇的罪名……二位可知道吧﹖”
江浪冷冷地道﹕“軍爺是有心拿犯民開玩笑吧﹖”
姓呂的又笑道﹕“豈有此理﹐你二人進去就知道了。隨我來﹗”言罷返身帶路。
江浪、裘方怔了一下﹐遂跟隨其後﹐一直來到了花廳門口。
門前站著兩名挎刀的衛士﹐另有一名穿月白長衫的老文士模樣的人立在門內。
那名武官遂抱拳道﹕“方先生久候了﹐請轉稟王爺﹐人已帶到﹗”
立在門內的老文士點點頭道﹕“呂爺辛苦了……”然後﹐一雙小眼上下打量著江、
裘二人道﹕“搜過身沒有﹖”
姓呂的武官道﹕“搜過了﹗”
為了謹慎起見﹐他又走過去﹐在二人身上摸索了一遍。
姓方的老先生大概是職掌王府總文案的﹐看上去派頭很大﹐一只手摸著唇上的小胡
子﹐頻頻地打量著江、裘二人。
“你們兩個聽了﹐我家王爺是有心開釋你們﹐有問就答﹐不問不許多話﹐聽見沒有﹖”
二人點首答應。
方先生遂高聲道﹕“王爺與孫總兵都在里面﹐還不跪下受審﹗”
姓呂的武官兩只手一拉二人脖上鏈子道﹕“跪下﹗”
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有什麼好說的﹗
兩個人順著那武官的一帶之勢﹐雙雙跪倒。
方先生遂招呼道﹕“打簾子﹗”
即由兩名聽差的各拉簾繩﹐把花廳正面的大竹簾卷了起來。
於是隔著迎面的一排落地長窗﹐看見了花廳里的一切。
地板上舖著厚厚的一層毛織藏氈﹐好大好講究的一座花廳﹗
兩壁上懸掛著名人的書畫﹐古董架子上擺滿了許多瓷瓶及各式的鼻煙壺。
沿著花廳兩側﹐外“八”字排開了兩列伴隨王駕的差人﹕左面一列是青衣小帽的聽
差的﹐右面一列卻是身著勁衣的赳赳武夫。
就在這文武兩列差人的首端匯集之處﹐擺設著兩張太師椅﹐右面坐著的是總兵孫大
人。
他打點著精神﹐百倍地小心陪著。
左面側身半倚的身著湖色蟒袍的正是大清國皇親──“熱河郡王”鐵崇琦王駕千歲
爺。
由於這位王爺坐鎮的熱察地方﹐乃萬歲行宮所在之處﹐每、年入夏皇上多來此處避
暑﹐入秋的圍獵﹐更是王室一大盛事。
鐵崇琦也就成了一切籌備指揮部署的頭兒﹐手下有三鎮的兵力﹐甚至於遠在盛京的
盛京將軍凡事也都要請示一番﹐遙遙地歸他節制。
這樣的一個人物﹐當然不是等閒之輩﹐簡直是“炙手可熱”了﹗
緊緊挨近王駕的是兩名六品帶刀衛士﹐各著官衣﹐左手拖著那柄黛綠包銅的大刀鞘
子﹐右手握著飄著綠穗子的大刀柄──好魁梧的一副架子﹗
江浪和裘方﹐隔著這排敞開的長窗﹐雙雙跪倒在磚地的廊子下面。因為過了幾次堂﹐
他們有了經驗。
當官問案的﹐都不大喜歡犯人直眉豎眼地瞧著他們﹐總得作出一副垂首膽戰的樣子﹔
要聽見驚堂木一拍叫“抬頭”才抬頭﹐這才夠上審案氣派。
江浪、裘方雖說是昔日來去縱橫﹐稱得上“草莽英雄”﹐可是這等官威﹐卻是畢生
僅見。
老實說﹐心里都有幾分害怕。
只是在開簾的一剎那﹐似乎看見上方那位王爺上身穿著欽賜的黃馬褂﹐下面是碧海
青天的蟒袍﹐頭頂上是紅得刺眼的頂子﹐老大的一顆“東珠”結在正中。
果然是八面威風的一位王爺﹗
相形之下﹐那位孫總兵可就差多了。
王爺似乎在低聲與孫總兵說些什麼。
聲音很低﹐門外的人聽不清楚。
遂聞那位總兵單手一拍椅把子﹐大聲呼道﹕“王爺吩咐﹐犯人抬頭答話﹗”
江浪、裘方打了個哆嗦﹐相繼抬頭仰臉。
這一抬頭可就禁不住大吃一驚──好熟好熟的一張臉﹗
不是別人﹐那位坐在最上首、八面威風的是“熱河郡王”鐵王爺﹗
一點都不錯﹐就是這張臉﹗
不久前﹐哥兒倆攔道打劫﹐遇見的那位輕衣簡從坐在馬車里的藍衫體面人物竟是郡
王﹗
這一驚﹐哥兒倆可是嚇呆了。
再定眼瞧瞧﹐可不是嘛﹗
三十左右的年歲黑紅黑紅的那張臉﹐精明干練的一雙眼睛﹗
不就是那個人嗎﹖
所不同的﹐那時候他穿著的是一襲便衣﹐沒有這般排場。隨身只有兩個跟班和兩個
車把式﹐而今天這種穿著打扮﹐當然是大不相同了。
兩個人眼睛再一轉﹐看見了他跟前的那個當差的。
其中之一﹐也是熟人﹗
──那個自稱“鐵侍衛”寶熙的跟班兒不就是他嗎﹖
當然是不會錯了﹗
若剛才那位呂軍爺不予關照﹐裘方可忍不住真會出聲招呼了。
兩個人萬萬想不到當初攔道打劫﹐承他義助黃金十兩的那個人﹐竟然是跟前這位八
面威風的王爺﹗
這一驚可真是不小。
江浪認清了對方之後﹐禁不住雙目下垂﹐暗道了聲我命休矣﹗
假如兩罪並發﹐還會有活命之機﹖
眼前的王駕千歲﹐鼻子里哼了一聲﹐道﹕
“殺官劫獄﹐你們的膽子不小﹗這件事已然驚動了聖駕。聖上面諭﹐著令嚴查前番
圍場謀刺在逃的要犯﹐是否也就是你們兩個……”
才說到這里﹐裘方已大聲喊了一聲冤枉﹐急忙叩頭道﹕
“啟稟王爺﹐犯民天膽也不敢冒犯聖上﹐實是大大的冤枉﹗”
一旁的孫總兵見狀向著王爺抱拳道﹕“稟王爺﹐這兩個犯人刁頑得很﹐請令由大刑
侍候﹗”
“熱河郡王”鐵崇琦微微一笑﹐道﹕“不必那樣﹐本爵受天子之命﹐要詳查此案﹐
務期勿在毋縱﹐一意刑求不是辦法﹗”
孫總兵連口稱著是﹐額頭上已見了汗。王駕威風﹐已令他心驚膽戰﹐一聽王爺口氣
里有責備之意﹐哪里還敢多言﹖只好噤若寒蟬地陪坐一邊﹐再也不敢說什麼了。
鐵王爺冷冷笑道﹕“這件案子﹐本來不難處理﹐只是其中牽涉著謀刺聖上的罪名﹐
卻不可草率從事……”
孫總兵躬著腰﹐連聲道﹕“喳﹗喳﹗請領王爺的旨意﹗”
鐵王爺又冷冷笑道﹕“孫子斌﹐這件案子你辦不了的﹐由本爵把人犯帶回去吧﹗”
孫總兵閃出一步﹐單膝跪地道﹕“王爺恩典﹗”
鐵王爺點點頭道﹕“本爵回去了﹐我看你事不宜遲﹐就在今夜把人犯押解到熱河﹐
直交郡王府﹐我會著人與你安排一切。”
孫總兵又道了聲“喳”﹐站起來打上一個扦﹐道﹕“卑職謹遵王旨﹗”
鐵王爺點頭道﹕“你小心著辦﹐我也就不耽誤你了﹗”
鐵郡王言罷站起﹐就有人高喚道﹕“王爺起駕﹗”
在場諸人﹐一齊躬下了身子。
鐵王爺在兩名貼身侍衛護送之下﹐向內門步出。隨伴王駕的文武從員﹐亦相繼離開﹐
僅僅留下了那位兢驚的孫總兵。
他不敢怠慢﹐即令將人犯收押﹐又找來師爺﹐趕緊辦理了一份公文﹐指派了一名營
官﹐親自帶著火器營的兩哨官兵﹐押解江浪、裘方上道趕赴熱河。
一堂熱烘烘的官司﹐不過是三言兩語也就告一段落﹐對於江浪、裘方來說﹐卻仍然
是個生死未知之數﹐一切禍福也只有付諸命運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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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王邸驚絕藝 密令震雙狼
在王府的西暖閣里﹐熱河郡王鐵崇琦一身便衣﹐倚在藤椅上。一個穿著蔥色小羅衫
伶俐的小丫環﹐蹲在他面前﹐輕輕掄著一對粉拳﹐在他全身上下捶著。
未幾﹐進來一個當差的﹐打著扦道﹕“啟稟王爺﹐江、裘二位謝恩來了﹗”
鐵王爺臉上綻出了笑意﹐道﹕“現在哪里﹖”
“在前面大客廳里。”
“帶他們進來﹗”
“喳﹗”聽差的答應了一聲﹐請安告退。
鐵崇琦又道﹕“他們兩個人的東西﹐都拿來了沒有﹖”
“回王爺﹐都由赤峰棧里拿回來了﹐已經發還了他們﹗”
“好﹐你去吧﹗”
聽差的退了出去。
鐵崇琦欠身坐起來﹐向著那個丫環揮揮手道﹕“你下去吧﹗”
“廠環請安退出。
不久﹐江浪、裘方兩個人已風度翩翩地出現在王爺面前。那神態一反在赤峰做階下
囚的樣子﹐臉洗了﹐辮子重新編過﹐一身衣裳里里外外都新換過﹐端的是兩個風度翩翩
的俊美少年。
二人一直來到王爺休息的西暖閣前﹐就見前面花壇里的名花異卉開得一片爛醉。
一只綠毛鸚鵡在架子上跳來跳去﹐學著人語﹐高聲地喚著﹕“客人來啦﹗客人來啦﹗”
陪同他二人一塊來的那個聽差的吩咐道﹕“二位請稍候﹐小的這就回話去﹗”
江浪道﹕“偏勞﹗”
聽差的順著廊子往閣里回話的當兒﹐兩個人打量了一下這王府里的地勢──好大的
地方﹐亭台樓謝、垂楊綠柳﹐美不勝收。
靠北面角上﹐還有一個蓮花池子﹐一道朱紅的小橋婉蜒在水面上﹐小橋一端聳立著
一座八角亭。
這個時候﹐池子里的荷花多半都謝了﹐只剩下一株株蓮蓬挺生著。
兩個青衣小廝撐著一艘畫舫﹐在池子里緩緩行著。
那艘船里﹐裝載著七八個鶯鶯燕燕的姑娘家。一片嘻笑中﹐人人用竿子撥弄著新生
的蓮蓬。兩只全身白毛的純種北京小獅子狗﹐在岸上邊跑邊吠著。秋蟬就在池邊柳樹上
叫著……
這一切﹐江、裘二人看在眼里﹐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恬靜、淡泊、安逸之感。
兩個人幾乎都看呆了﹐仿佛活了半輩子﹐忽然覺出以前的歲月全是白過了﹐生命似
乎都是無為虛擲。
不知什麼時候﹐那個聽差的已經回來恃立在二人面前回話道﹕“王爺有請﹗”
第一遍﹐兩個人沒聽見﹐他又加了些勁兒﹐再嚷一遍﹐兩個人才警覺過來。
江浪汗顏笑著﹐連連抱拳道﹕“多謝、多謝﹗”
小聽差的企著腳﹐向那邊他子里看了看﹐笑道﹕“三福晉奶奶又在游湖啦。”
“三福晉”也就是“三王妃”──以“熱河郡王”鐵崇琦的身份﹐有個三妻四妾的
不算什麼稀奇。
這些妻妾都住在府里﹐各立門戶﹐加上僕從差役說不清有多少人﹗
小聽差的一直把二人帶到了西暖閣正首的花架子下面站好了﹐正要入內回稟﹐想不
到王爺已經自行出來了。
那麼笑態可掬、親切的一張臉。
江浪、裘方不等著招呼﹐各自搶上跪倒叩頭。
鐵崇琦哈哈一笑﹐道﹕“起來﹐起來﹐不知不罪﹐我這里沒這些子禮節﹗”
江浪、裘方磕了個頭﹐恭敬地站了起來。
面對著當今朝廷里的這位親貴王爺﹐兩個人心情的那份子緊張﹐可就別提了。
江浪垂下頭道﹕“小民蒙王爺法外施仁﹐得以死里逃生﹐大恩大德﹐恩同再造﹐請
王爺再受小民一拜﹗”言罷一拉裘方﹐要再拜倒。
鐵崇琦上前拉住二人﹐微笑道﹕“我們是不打不相識﹐哈哈﹗來、來、來﹐到屋子
里說話﹗”
二人垂手稱是。
進了西暖閣﹐鐵王爺讓二人隨便坐下﹐負責在閣里侍候的“廠環﹐端上了冰鎮的杏
仁豆腐。
所謂“暖閣”﹐其意並非指冷暖之暖﹐而是含有隨便舒適的意味。
在這里大可不必拘束常禮﹐暖閣里擺設著王爺坐臥兩用的躺椅。
白玉案子上﹐橫擺著紙卷﹐水墨丹青散在案子上﹐畫還沒有畫完。
四面軒窗敞開著﹐徐徐涼風吹進來陣陣花香﹐一時令人心醉不已。
閒人都退了下去﹐王爺才含笑道﹕
“那天一見﹐我就存下心要與你們二人深交一交﹐因為聖上還沒有返駕﹐不得不張
羅一下﹐想不到短短幾天﹐你們兩個又闖了大禍。”
江浪、裘方被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當著王爺真有點坐不住﹐相繼由位子上站了
起來。
鐵王爺笑道﹕“坐﹐坐﹐我可沒有責備你們兩個的意思﹗”
二人告了謝﹐正襟落座。
鐵崇琦由果盤里拿了幾個核桃﹐扔過來道﹕“來﹐吃點東西﹐咱們不拘束。”
核桃一出手則分為兩個方向﹐一邊兩顆﹐夾著一陣尖銳的風力﹐雙雙向二人眸子上
奔來。
江、裘二人各自抄手接住﹐只覺得這位王爺手勁極大﹐像是故意開玩笑似的。
二人剛剛接住﹐鐵王爺笑道﹕“小心﹗”
話方出口﹐二人只覺得手心里的核桃“叭喳”一聲﹐自行碎炸了開來。
雖然未把手心刺傷了﹐可是核桃茬子扎得手心痛辣辣的﹐不是個味道。
二人心里不禁一驚﹐知道這雖是一手小玩藝兒﹐若沒有十年以上的純內功﹐卻是不
易施展。對方貴為千歲之尊﹐能練成這麼一身好功夫﹐不能不令人打心眼里佩服。
鐵王爺看似心情很好﹐侃侃地道﹕“前天在孫總兵那里不便相見﹐所以跟他掉了這
麼一個花槍﹐聖上今天早晨還問起了這件事……”
二人心里一驚﹐正想問點什麼﹐鐵王爺笑道﹕“這件事算是已了啦﹐不過真人面前
不說假話﹐那天皇帝行獵受驚﹐可是你們兩個干的﹖”
江浪嘆息了一聲﹐道﹕“王爺明鑒﹐這件事真是個誤會﹗”
“是怎麼回事﹐你跟我說說看﹗”
江浪遂把裘方誤射皇帝坐馬之事說了一遍﹐鐵崇琦聽完之後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一頓﹐他大聲道﹕“真會有這種事﹖圍場四周戒備森嚴﹐你們兩個是怎麼進去
的﹖”
江浪苦笑著搖搖頭道﹕“這個我也就不知道了﹐可能是碰巧了﹐那一天我們兩個穿
著的衣服﹐與負責圍場警備人所穿的很像﹐大概他們當成了自己人﹐也就疏忽了﹗”
鐵崇琦點點頭道﹕“嗯﹐有可能。這一點﹐你倒是提醒了我﹗”
他這雙隱隱含蓄著精芒的眸子﹐在二人身上轉了轉。
“你們的膽子也實在太大了﹗這件事要不是我出面﹐誰能料理得了﹖”
他微微一笑﹐又道﹕“我是愛惜你們兩個人這身功夫﹗”
“王爺誇獎﹗”
江浪垂下頭恭聲說道﹕“小民二人受王爺恩典﹐終生不忘﹗即使是肝腦塗地﹐也難
償報王爺活命之大恩大德﹗”
裘方更是沖動地道﹕“我等二人﹐願意聽憑王爺差遣﹐萬死不辭﹗”
鐵崇琦眉毛一挑﹐道﹕“此話當真﹖”
裘方道﹕“丈夫一言﹐如白染皂﹐豈有說話不算數之理﹖”
鐵崇琦哈哈笑道﹕
“好﹐我喜歡的也就是你們這股子豪爽勁兒﹗只是我哪里有什麼事用你們效勞﹖你
二人只管安心在我這里住下﹐有我袒護你們﹐誰也不敢說話﹐你們住上一年兩載﹐等外
面風聲涼了下來﹐要走我也不攔你們﹐怎麼樣﹖”
二人對看一眼﹐忍不住熱淚盈眶。
血性男兒多的是視死如歸﹐甘冒萬死而無一懼﹐最怕的卻是別人以至誠肝膽相待。
鐵崇琦這番紆尊降貴﹐以德報怨的俠義舉止﹐深深地打動了江、裘二人﹐俱存下了
誓死以報知己的深心。
當晚﹐鐵王爺設下一桌豐盛筵席﹐與二人接風洗塵﹐席間對二人更是表露出一番推
心置腹的深切情誼。
江浪、裘方自幼飄蕩的一雙棄兒﹐從懂事以來﹐還不曾寧靜地過一天日子﹐忽然為
貴人所垂青﹐傾心結交待若上賓﹐心里的感戴之情﹐當真非言語所能形容。
酒筵間﹐鐵崇琦還特別請出了他最寵愛的七福晉奶奶作陪。
七福晉無疑是鐵王爺最寵愛的一個妃子。
她小字“巧巧”﹐王府上下皆以“巧妃”稱之。
其實這位自幼生長在江南的佳人﹐是個道道地地的漢人﹐“巧巧”之名乃是後來鐵
崇琦為她取的。
這個名字並非顯示她人生得小巧﹐而是由於她為人機靈﹐詩書琴畫無所不精﹐善於
應付。
因為這樣﹐這位巧妃在王府十美之中脫穎而出﹐獨占鰲頭。
鐵王爺對於這位愛妃﹐當真是無微不至。
巧妃亦識大體﹐周旋賓客之間落落大方﹐絲毫沒有一般小家女子忸怩作態的寒酸模
樣。
她似乎對丈夫這兩個武林道上的朋友很有好感﹐可能是她父親曾經官拜江南提督﹐
是個“將門之女”的緣故。
七福晉長身玉立﹐膚白如脂﹐芳齡二十二三﹐風華絕代﹐舉止若仙。無怪乎這位
“熱河郡王”甘願拜倒在石榴裙下。
這一夜賓主盡歡﹐一席酒筵﹐直到月滿西樓﹐才盡興而散。
巧妃即席關照﹐把北面院子里的“梧桐閣”整理出來﹐供江浪、裘方長居。
她告訴二人說“梧桐閣”地方清靜﹐過去王爺曾經住過﹐後來新辟了“琴瑟館”﹐
王爺遷過去﹐梧桐閣因此廢置下來。
她並且說梧桐閣與新辟的琴瑟館相距很近﹐今後王爺要想與二人討教武功也方便。
鐵崇琦很滿意巧妃這種安排﹔
巧妃對於王爺練武的事情很注意﹐她告訴二人說﹐王爺目前正在練習一種指力。
鐵崇琦哈哈一笑﹐忙用閒話岔開。
江浪卻深深地記在了心里﹐因為他在“指力”上有極深的造詣。
而這一項既成的事實﹐卻很少人知道﹐除了他的那位拜弟裘方以外﹐可以說無人知
道﹐甚至連給他們授業的恩師焦先生也不知道。
因為當年焦先生只把一種武林中極少有人能練好的指上功夫傳授給他。之後﹐就離
開了。
江、裘二人是否能練成這種指力﹐他也就不知道了﹐事實上他根本也沒有抱太大的
希望。
焦先生傳授武功的方式很特別。
他對於江、裘二人剛剛人門的那幾年﹐要求得特別嚴格﹐有幾種基本的入門功夫﹐
兩個人一定要達到他的要求。
可是這幾種功夫練好之後﹐他教學的方式很快轉變了。
焦先生的武學范圍既廣泛又雜亂﹐差不多各門派的武功精髓﹐他都曾涉獵過。
對於這兩個門下弟子﹐他采取放任的教學態度﹐那就是說﹐他廣泛地把每一樣武功
的要點摘精說明﹐卻不對二弟子提出任何強求。
這意思也就是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在這個原則之下﹐也就無形中激發了他們自動的究學之力。
江浪就是在這種教學方式之下﹐脫穎而出的一個﹗
這些各門各派的武功之中﹐江浪最最傑出的就是指力一道。
前面也曾略為述及﹐那就是所謂的“一元指”力。
江浪自從練成了這種指力之後﹐還不曾人前施展過一次﹐現在他得悉鐵崇琦在練習
指功﹐心里不禁微微一動﹐甚希望鐵崇琦在這一門功夫上﹐能夠與他探討探討﹐並且助
他一臂之力。
※ ※ ※
在梧桐閣一住數月﹗
兩個馳騁風塵﹐野慣了的小伙子﹐哪里享受過這等清福﹖
鐵崇琦對於這兩個由犯人猝升為門下客的朋友﹐可真是無微不至──有專人侍奉飲
食﹐衣物用具樣樣俱全。
七福晉那邊﹐不時地派來丫環﹐提著巧妃親手調制的精致點心菜肴。
鐵崇琦事情忙﹐一共只來了兩三回﹐每一次時間也不太長。他很關心江、裘二人的
起居﹐怕二人沒有錢用﹐留下了一張面額一百兩銀子的銀票﹐勸他們暇時上街走走。
“侯門深似海”﹐這是形容當朝者位尊職高、不易高攀的一句話。
也曾有些詩句﹐形容帝王家的深宅大院﹐似乎遠隔人寰﹐如同“隔花小犬空吠影﹐
勝宮禁地有誰來”這般淒涼句子。
江浪、裘方這樣的兩個人﹐是不甘長久寂寞下去的﹗
在郡王府一住數月﹐時令卻由多彩的秋季﹐一轉而為酷寒的隆冬。
這一夜﹐天降大雪。
梧桐閣院子里外﹐為白雪覆蓋得白茫茫的一片。
天還不怎麼亮﹐幾只烏鴉卻落在廊子里哇哇呱呱地叫成一團﹐吵得要命。
乍然的裳冷﹐使得江浪睜開了眸子﹐立刻發覺到銀紅的窗根上映出的雪光。
雪對於任何年齡的人來說﹐都會有一種新奇的喜悅感覺﹐即使你是客居游子﹐抑或
是緬懷悲切的婦人﹐在乍然見到一年第一次的降雪時﹐都會情不自禁地發出由衷的贊嘆。
贊嘆著造物主的傑作﹗
江浪披上了一件長衣﹐走過去打開了窗子。
一陣撲面的冷風襲了過來﹐使得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咬了一下牙﹐忍住了這股子寒氣﹐臉上帶出了一種愉快的神色。
“老二﹗”他招呼著裘方道﹐“下雪了﹗”
裘方擁著被子坐了起來﹐應答道﹕“噢……下雪了﹗”
說了這句話﹐他身子又倒下去﹐馬上又睡著了。
江浪笑罵了一聲﹕“俗貨﹗”
他不再理他﹐穿上一雙薄底絨鞋﹐悄悄地來到院子里。
要是在平時﹐這個時候天必然還沒有亮﹐只是因為有了這場雪襯著﹐天就顯得很亮
了。
他繞過閣前﹐打量著王府里里外外。好一番粉裝玉琢﹐像是月殿玉宇的瓊瑤世界﹗
瞧瞧白的是雪﹐紅的是格子﹐亮晶晶的是冰枝子﹐翠白相間的是雪松……
掠過通向內閣的一堵高牆﹐他意外地發現﹐有幾株老梅綻開了﹗
平素日﹐他無聊地向著深宮悵望時﹐必然會首先發覺到這些老梅樹﹐每一回他都情
不自禁地自語道﹕什麼時候開花就好了。
這麼粗的干﹐向天伸展著﹐可以想象出來﹐綴滿了朵朵紅梅該是一番什麼樣的景致﹗
現在他總算看見了。
像是一團火﹐不﹐火太渲染了﹐更像是一抹淡淡的晚霞﹐被風吹散了的朵朵紅霞。
這個譬喻﹐好像也不甚恰當。
總之﹐這個發現﹐較諸他初次發現到雪﹐更令他驚訝﹐更令他陶醉……
自從來到王府﹐他行動極有分寸﹐雖然鐵王爺常常要他們隨處走走散散心﹐可是他
們卻不敢真的那麼放肆。
幾個月的“韜光養晦”﹐他們居然也能安定下來﹐沒有事的時候也能看看詩書、動
動翰墨了。
像是兩個人都變了﹐變得不再那麼狂性不羈了。
但是﹐並不是說他們當真內心“古井無波”﹗
就像在這一霎時﹐他就產生了一種沖動──狂奔的血脈﹐燃燒著海闊天空的壯懷邏
思。
他縱身由雪上踏過﹐施展“踏雪無痕”的輕功﹐一直奔到了那堵高牆跟前﹐遂一長
身﹐攀住了牆沿。
牆上簌簌地落下來一片雪屑﹐洒在他臉上冷冷的。他的手已攀著一根梅枝﹐然後全
身拔上來﹐輕悄悄地沒有什麼聲響。
他的身子爬上了樹﹐正當預備摘取頂上的一大枝梅花時﹐似乎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一個清脆的女子門音﹕“江先生手下留情﹗”
江浪猝吃一驚﹐急速地收回了手。
循聲望去﹐他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真丟人﹐就在跟前不遠﹐這麼大的一個人﹐他居然沒有看見﹗
可不是別人﹗
王府里的第一美人兒──巧妃﹗
人本來就生得漂亮﹐再稍稍地修飾一下﹐那可就更標致了﹗
巧妃一身蔥綠色滾著銀邊的緊身褲襖﹐外面又加披了一領棗紅緞子面的紫貂斗篷。
由後面半兜上來的皮帽子﹐輕輕壓著頭上的秀發﹐臉兒白中透紅﹗一雙眸子﹐似笑
不笑地瞧著他。
她站在亭子里﹐獨個兒欣賞著凌晨的雪景──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石幾上擺著一個朱漆匣子。
匣蓋子敞開著﹐里面盛著蜜餞果子。
她原是獨個兒品味著院子里的冷清﹐卻意外地發現到了外人﹐碰巧了這個人還不討
厭﹐所以臉上帶出了一片笑靨。
江浪人在樹上﹐繼續上也不好﹐下也不好﹐那張臉可就臊了個通紅﹗
“對不起﹗”
他窘得很﹕“我太喜歡這些花了﹗”
巧妃含著笑道﹕“江先生你快下來說話﹐小心掉下來摔著啊﹗”
“哦……不會﹗”
說完﹐他身子微晃﹐輕同飛絮一般地落在地上﹗
巧妃點著頭道﹕“莫怪王爺贊你一身好功夫﹐看起來真是一點不錯﹗”
七福晉雖是江南大家出身﹐但是自嫁郡王以後﹐也學會了北京官話﹐原本的吳依軟
語加上些京腔﹐聽起來是十分悅耳的。
江浪立在院子里﹐恭敬地抱了一下拳﹐道﹕“在下一時魯莽﹐打擾了福晉的清靜﹐
真是罪過﹗”
巧妃笑道﹕“說什麼打擾不打擾的﹐你大概還不知道咱們是鄰居吧﹗”
“這個……在下不知﹗”
“我是剛搬過來的﹗”
她笑吟吟地道﹕“你大概還不知道﹐王爺有事到京里去了﹗”
“啊……在下不知﹗”
“已經去了三天了﹗”
她緩緩地就著身後的琉璃鼓坐了下來﹐又道﹕“江先生不必拘禮﹐隨便坐坐吧﹗”
“這個……”
“我請你過來坐坐總可以吧﹗”
“在下不敢當﹗”
說完﹐他深深打了一躬﹐走過來在最遠的一張石鼓上坐下來。
“今兒個真巧﹗”
她漫然地伸展了一下胳膊﹐笑著說﹕“還在被窩兒里﹐瞧見窗戶發亮﹐就猜著下雪
了﹐果然沒錯──你瞧瞧這場雪有多麼大﹗真美極了﹗”
“福晉喜歡賞雪﹖”
“唉﹗談不上什麼賞不賞的﹗就是喜歡﹐從小我就愛雪。姑娘的時候常愛堆雪人兒
什麼的﹐到大了﹐可就沒這份兒閒情啦﹗”
眼角瞟過來﹐看著眼前的人﹐笑著說﹕“江先生請吃點蜜餞﹗”
兩根春蔥似的王指﹐由匣子里拿起了個冰蜜棗遞給江浪﹐道﹕“吃個棗兒吧﹗”
手指上那個翠馬蹬戒指﹐碧綠碧綠的﹐戴在她雪似的纖指上﹐說不出的華貴美麗﹐
艷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視。
“謝謝﹗”
江浪接過來﹐真連多看她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巧妃自己拈了一個放進嘴里﹐慢慢地嚼著。
“天冷了﹐你們也該做些厚衣裳啦……”
“謝謝福晉。我們的衣裳足夠了。”
“趕明兒個﹐我叫府里的裁縫過去給你們量量尺寸﹐前些時候﹐聖上賜的那些俄羅
斯駝絨還多得是﹐用來做袍子暖得很﹗”
“謝謝福晉的關懷﹐我們不能給您添麻煩了﹗”
他尷尬地站起來道﹕“外面冷﹐也該回房里歇著去了……”
巧妃搖著頭道﹕“我不冷﹗”
她那雙澄波的眸子湛湛有神地注視著他﹐笑道﹕
“江先生你用不著害怕﹐我這梅園里﹐沒有我的准許﹐誰都不敢隨便進來的﹐況且
天還早﹐丫環婆子都還沒起呢﹗”
“是。福晉﹗”
巧妃眉頭微微一皺﹐嗔笑道﹕“你怕什麼﹖”
“沒有……”
江浪索性坐正了身子﹐正色道﹕“七福晉有話就請直說﹐否則﹐這是七福晉的寢宮
所在﹐在下天膽也不敢擅入﹗”
巧妃微微點頭道﹕“你倒是個正人君子﹐我剛才不是已經說了嗎﹗好吧﹐就算是我
召你來的﹐你能不來嗎﹖”
“在下不敢﹗”
“那就對了﹗”
她輕輕嘆了一聲﹐接口說道﹕“從第一次看見你和你兄弟﹐我就知道﹐你們是兩個
直率的人﹐只是你們……”
她話聲一頓﹐又試探著道﹕“你們認識王爺多久了﹖”
江浪怔了一下道﹕“有半年多了﹗”
“半年多了﹗”
她笑笑道﹕“這是我私下的一句話﹐你覺得王爺這個人怎麼樣﹖”
江浪道﹕“王爺對在下二人﹐恩重如山﹗”
“怎麼個恩重如山﹖”
“七福晉莫非不知道﹖”
“你說說看。”
江浪呆了半晌﹐遂簡單地把二人攔道打劫﹐以及誤陷法網的經過說了一遍。
七福晉仔細地聽著。
江浪慚愧地嘆息一聲﹐接著道﹕
“請您想一想﹐要不是王爺救我們﹐焉能有我們兄弟的命在﹖所以﹐在下二人欠王
爺的恩情﹐今生今世是難以報答完的﹗”
七福晉微微一笑﹐道﹕“這麼好的人﹐可真是天下少有……你不覺好得太離譜一點
了﹖”
江浪陡然一驚﹗
他當然不會想到巧妃話中的深意﹗
只不過心里一驚﹐即付之一笑﹐當她是一句玩笑而已﹕“王爺對在下二人﹐確是仁
至義盡﹗”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報答他﹖”
“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巧妃輕輕嘆息了一聲﹐緩緩地站起身子﹐向著高處走了幾步。
江浪情不自禁地跟了過去。
七福晉悠悠轉過身子來﹐冷冷地道﹕“你們認識王爺不會比我更清楚﹗”
她苦笑了一下﹐又道﹕“一個心里只想著權位功名的人﹐他必定是個無所不為的人﹗”
江浪呆了一下﹐冷笑道﹕“在下不敏﹐七福晉請明說﹐以開茅塞﹗”
巧妃一時像由夢境中回到了現實﹐搖搖頭﹐很淒涼地說﹕“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福晉話中有話﹗”
“我﹖”她苦笑著說﹕“江先生﹐我只想告訴你﹐該多提防著王爺一點﹗”
江浪陡地一驚﹐倒抽了一口冷氣﹐可是轉念一想﹐即泰然地道﹕“大丈夫受人滴水
之恩﹐當報以湧泉……”
略一停頓﹐他又嚴肅地道﹕“王爺恩義﹐今生難償﹐七福晉如果認為在下二人對王
爺生有二心﹐以此試探﹐那可就錯了﹗”
他說了這幾句話﹐即欠身抱拳道﹕“七福晉如果沒有別的關照﹐在下就去了。”
巧妃呆了一下﹐點點頭道﹕“你去吧。”
江浪反身縱起﹐輕若無物。
他身子方自站定﹐只覺得眼前人影一晃。
那位身披絛色披風、風姿綽約的七福晉奶奶卻已站在身邊﹗
江浪陡然一驚﹗
任何人也不會想到﹐這等美艷嬌柔的一個美婦人﹐竟然身藏武功。
他臉上閃過了一片驚訝。
“在下有眼無珠﹐想不到七福晉您……”
“別大驚小怪﹗”
七福晉微笑著說﹕“早先還是姑娘的時候﹐練過些年﹐以後有些荒廢了﹗”
她抬頭向著樹上瞟了一眼﹐道﹕“你既然來了﹐當然不能空手而回﹐你不是喜歡梅
花嗎﹐帶回幾枝去﹗”
江浪方要謙遜幾句﹐巧妃已騰身而起。她雙足微微分踏著梅樹的枝機﹐只是彈指之
間﹐已柔升而起。
緊接著飄身而下﹐有如紅雲一朵。
等她身子站定之後﹐卻見她兩只手上舉著數枝紅梅。
“江先生笑納﹗”
雙手微抬﹐手上梅枝就像聯枝箭般的﹐一連哧哧幾聲﹐直向著江浪面門、嚥喉、前
胸、小腹四處射來﹗
既發覺對方不是尋常女子﹐也就留了些心意。
江浪見狀﹐輕叱一聲道﹕“好﹗”
他雙手連抬﹐身形在一個快轉里﹐已飄出五尺以外。
繼之﹐把四枝梅花接到手中。
發得妙﹐接得更絕﹗
一發一收﹐雖經巨力﹐卻不曾有一片兒花瓣落在地上﹐足見雙方技藝多麼高明﹗
七福晉微微一呆﹐含笑說道﹕“好本事﹗”
江浪道﹕“福晉誇獎。”
他退後欠身﹐心中固是詭異費解﹐卻也不便饒舌多言﹐借著欠身的勢子﹐身形一個
快旋﹐飄上了牆頭。
七福晉道﹕“慢著﹗”
江浪站立牆上﹐轉身拱手道﹕“福晉吩咐﹗”
七福晉上前幾步﹐道﹕“我會武的事﹐你不可張揚﹐在王爺面前也不可提起﹐知道
麼﹖”
江浪躬身道﹕“福晉請放心﹐在下豈敢﹗”
七福晉大概還想說什麼﹐可是眉頭皺了一下﹐並沒有說出
她只是嘆看氣﹐輕輕揮了一下玉手。
江浪再次躬身﹐已經旋身而出﹐飄向自己所居住的梧桐閣內。
他身子方飛縱著落至閣前。
門內忽然閃出一人﹐叱道﹕“喲﹗”
江浪猝吃一驚﹐發覺竟是裘方﹗
他怔了一下道﹕“你起來了﹖”
裘方道﹕“你上哪去了﹖”
江浪頓了一下﹐心里盤算著是否要把方才的情形告訴他﹐不意裘方冷笑道﹕“我都
看見了﹐你就實話實說吧﹗”
“你看見了什麼﹖”
“你心里有數﹗”
裘方說罷﹐忿忿地轉過身子走向一旁。
江浪把手里的梅花放下﹐跟過去道﹕“你看見什麼了﹖”
裘方回過身子﹐鼻里哼了一聲﹐道﹕“看見了你跟七福晉梅園幽會﹐還能看見什麼﹗”
“你胡說﹗”
江浪長眉一挑﹐可是一轉念間﹐又溫和地說道﹕“老二﹐你錯了﹗”
“你放心﹐我只看了一眼﹗看見你們在亭子里……”
裘方稍停頓﹐又冷笑著道﹕“有說有笑、邊吃邊談﹐好舒服﹗”
江浪怔了一下﹐道﹕“這又怎麼了﹖”
裘方冷冷地道﹕“老大﹐鐵崇琦對你我恩重如山﹐你可不能干糊塗事啊﹗”
“你……”江浪嘆了一聲﹐道﹕“你我同生共長﹐難道還不了解我的為人﹖無聊﹗”
說完﹐轉身步入屋內。
裘方呆了一下﹐大步跟進來。
“這麼說﹐是我看花了眼﹖”
“你的眼不花﹐是你想花了﹗”江浪轉過身﹐又道﹐“你坐下﹐老二﹐好好聽我講。”
裘方傻哩呱咭地坐下來﹐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浪嘆了一聲﹐道﹕“你當七福晉是尋常女子麼﹖”
裘方一怔道﹕“誰說她是尋常女子了﹖人家是王爺最寵愛的王妃……”
“我不是說她的身份。”
“那是說什麼﹖”
江浪道﹕“她身上有功夫……”
“功夫﹖”裘方一震道﹐“你是說她會武﹖”
江浪點點頭﹐冷笑道﹕“不比你差﹗”
“我不信﹗”
江浪信手由桌上拿起了一束梅花﹐低頭看了一下折枝處。只見斷處﹐刀切一般平齊。
他隨手把梅枝一拋﹐道﹕“你看看斷折之處就知道了﹗”
裘方看了一下﹐瞠然道﹕“是指頭剪的﹗”
“你還算有些眼力﹗是剪梅指﹗”
“好﹗剪梅指當真用到了剪梅花上﹗”裘方一想到那麼嬌滴滴的佳人﹐竟然會身負
奇技﹐端的是有些不可思議﹗
“七福晉關照說﹐千萬不可把她會武功的事張揚出去﹐你一定要記住﹗”
裘方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江浪緊緊擰著眉毛﹐忽然嘆息了一聲﹐道﹕“老二﹐你以為鐵崇琦這個人怎麼樣﹖”
裘方一怔﹐冷冷笑道﹕“那個娘兒們兒句話﹐你就動了心﹖她是有意試探你呀﹗”
“她為什麼試探我們﹖”
“這個……”
裘方怔了一會兒﹐冷笑著道﹕“也許是鐵王爺有意要她這麼說﹐試試咱們兩個的心
誠不誠﹐看看我們的賊性子變了沒有﹗”
一個渾人﹐偶爾也會說出幾句明智之言。
江浪頗以為然地點點頭﹕“也許你說得對﹐他不能不防著我們點兒﹗”
裘方長嘆一聲﹐道﹕“老大﹐說正格的﹐這種養尊處優的生活﹐我真過不慣……鐵
王爺要真信得過咱們﹐這次他回來﹐咱們就跟他討份差事﹐給他賣命都行﹔只是一樣﹐
可千萬別叫我們閒著﹐老當客人對待﹐這他媽比什麼都難受﹗”
江浪喃喃道﹕“我們欠他太多了﹗”
“回報給他﹐我們也好走路﹗”
“只是……怎麼報﹖”
“這……”
江浪咬了一下手﹐繼續道﹕
“你說得不錯﹐我們跟他討差事去﹗他私下必有所求──姓鐵的貴為王爺﹐用不著
這麼巴結咱們兩個窮小子﹐我看他心里一定有事﹐嘴里卻不好說﹗”
裘方嘆口氣﹕“這就是人家厚道﹗”
“可是我們還有我們的事﹐怎麼能一直住在王府里﹖”
江浪站起來走了一圈﹐然後定住腳﹐掌拳合擊了一下﹕“等王爺回來就見他去﹗”
坐在西暖閣里的熱河郡王鐵崇琦﹐斜倚在虎皮靠椅上。
火盆里燃著熊熊的炭火。
火光明滅﹐照著王爺那張精神飽滿的大紅臉﹐眸子里永遠閃爍著精光──深奧、機
智、果斷……
像是真誠﹐又有些虛偽。這樣一個人﹐確實不容易親近﹐更難去了解他。
江浪、裘方拘謹地坐在他對面。
檀木桌子擺著盛滿冰柿子、蜜棗、哈蜜瓜、山楂糕的幾個碟子。
只聽見鐵崇琦亮而脆的嗓音﹐大聲笑著道﹕“兩位兄弟﹐我可是真沒把你們當外人
哪﹗這是干嘛﹖有好日子不過﹐非找事做不可﹗”
江浪道﹕“在下知道王爺的恩寵﹐可我們兩個實在是靜不下來﹗王爺要是有什麼差
遣﹐只管吩咐一聲﹗”
裘方道﹕“王爺再要這麼養著我們﹐哥兒倆可是要瘋了﹗”
“哈哈……”鐵崇琦大聲笑著﹐一手拿起雞血紅小茶盞﹐嘴對嘴地吸了起來。
哥兒倆等著他的回話﹐只見他吱吱喳喳地吸個沒完﹐可真是好飲量。
一盞茶被他一口氣喝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擱下了茶盞。
在喝茶的時候﹐他那一雙濃黑的眉毛﹐緊緊地皺著﹐好像是想起了一件什麼事情。
他眼睛直直地瞧向哥兒倆。
“事情嘛﹐是有一件﹐就是……”
他邊說邊搖頭﹐嘆氣道﹕“唉﹐算了﹗”
裘方道﹕“王爺只管吩咐﹗”
鐵崇琦道﹕“唉﹗兄弟﹐不是我不說﹐這件事實在是太危險了﹗”
江浪道﹕“什麼事王爺只管吩咐﹐我們兄弟是萬死不辭的﹗”
裘方道﹕“對﹐王爺您說吧﹗”
鐵崇琦很高興地點著頭﹐道﹕
“二位這番心意﹐我很感動。唉﹗只是這件事……即使說出來﹐你們也是不敢去做
的﹗”
裘方焦急地道﹕“王爺﹐您說吧﹐當今天下﹐還有我們不敢做的事麼﹖”
江浪卻徐徐道﹕“王爺莫非要我倆去殺一個人﹖”
鐵崇琦倏地一怔﹕
江浪付諸一笑道﹕“該殺者自當殺之﹐王爺只管說出那人是誰﹐我二人是不會誤了
王爺的大事的﹗”
鐵崇琦臉神一變﹐陡地收斂笑容道﹕“江兄弟你果然智力過人。不錯﹐是要殺一個
人﹗附帶著﹐還要拿回一樣東西﹗”
頓了一下﹐他打量著二人道﹕“怎麼﹐有這個膽子嗎﹖”
江浪道﹕“王爺請講﹐我們量力而為﹗”
“好吧﹐我說出來以後﹐你們只管掂量掂量﹐干不干都無所謂﹐我絕不勉強﹗”他
把身子靠回來﹐那張原本就紅的臉﹐看上去更紅了。
“這個人有權有勢﹗”
他徐徐地道﹕“論官祿爵位自然是比我小﹐可是要說到權勢﹐只怕比我這個王爺不
差﹗”
裘方一驚道﹕“是誰﹖”
“良弼。”鐵王爺冷笑著道﹕“現在的盛京將軍﹗”
二人頓時一驚﹐對看了一眼。
“啟稟王爺﹗”江浪恭謹地道﹕“盛京將軍論編制不是歸王爺節制麼﹖”
“不錯﹗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現在呢﹖”
“嘿嘿……現在他是炙手可熱、獨當一面的人物了﹗”鐵崇琦冷笑道﹕“這個人昏
庸無為﹐仗勢欺壓四方﹐百姓受害﹐敢怒而不敢言﹐我早就想動他了﹗”
江浪道﹕“王爺就該搜集証據﹐上報朝廷……”
“沒有用﹗”
他搖著頭苦笑了笑﹐道﹕“朝廷中事﹐你們不懂﹗果真能夠這麼辦﹐我也就不必麻
煩你們二位了﹗”
裘方冷笑道﹕“王爺放心﹐這個人交給我們了﹗”
鐵崇琦苦笑道﹕“難啊﹗”
裘方怔道﹕“莫非這人有功夫﹖”不錯﹐他是有功夫﹐但是並不比二位高﹐尤其是
江老弟﹐他絕不是你的對手﹗”
江浪道﹕“那麼王爺就不必擔心﹗”
“我話還沒說完。”
鐵崇琦道﹕“此人聖眷正隆﹐在遼東一帶剿殺黎民百姓很多﹐因此蒙皇上看重﹐居
然把我的幾個奏章全都駁回了﹐所以﹐他如今眼睛里﹐根本就沒有我這個王爺了﹗”
裘方頓時暴躁起來﹐咬牙道﹕“該死的東西﹗”
江浪亦怒形於色﹐只是他遇事較為冷靜﹐不像裘方那麼沖動。此刻聞言﹐並未答話﹐
只在內心里細細盤算著。
鐵崇琦看著二人﹐道﹕
“我剛才說到這個人的武功不錯﹐但是有一次在我院子里﹐我跟他比划過﹐他還不
是我的對手──只是他手下有個人很厲害﹐你們兩個不可不防﹗”
“這人是誰﹖”
“這個人原是遼東一名巨盜﹐姓索名雲彤﹐人稱‘遼東一怪’﹐良弼看上了他一身
功夫﹐用巨金籠絡了他﹐成為手下一只得力的鷹犬﹗”
二人在他說到這人名字時﹐不禁吃了一驚﹐相互對看了一眼。
“遼東一怪”索雲彤的名字﹐他們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是一名無惡不為的巨盜。
由這個人﹐他們立刻聯想到幼年時的遭遇﹗
鐵王爺的話果然沒有誇大。
他們依稀記得﹐那些父輩長者﹐曾經談到過他們那群由華北遠遠逃入遼境開荒的難
民﹐飽受當地官吏的迫害……
記憶深處﹐就包括索雲彤這個人。這個無恥之徒﹐甘作鷹犬﹐助紂為虐﹐迫害難民
無數。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被迫離開遼東﹐來到了遙遠的察哈爾﹐到頭來遭致了“金沙塢”
獨眼金睛褚天戈所率領的大群馬賊、刀客加諸的一番血洗禮……
這件事他們永遠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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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酬恩肩重任 虎穴遇奇人
“獨眼金睛”褚天戈固是罪大惡極﹐然而細一推敲起來﹐罪惡的根源卻是來自遼東。
遼省是滿人的發源地──駐防的“盛京將軍”算得上是罪魁禍首。
把往事與眼前的一番聽聞揉合在一起﹐江浪怎能不熱血沸騰﹗
他一向遇事夠沉著的了﹐此刻﹐臉上也禁不住現出了一片顯著的殺機﹗
鐵崇琦的一雙眸子沒有放過他。
他自信﹐這兩個人已被自己說服了﹗
江浪飲下了一口茶﹐面上又恢復了平靜。
他放下茶碗﹐平靜地道﹕“王爺剛才還提到了一件東西﹗”
鐵崇琦點頭道﹕“是有一樣東西。說起這件事來﹐可又不禁牽扯到良弼的另一項罪
狀了﹗”
說到這兒﹐他又冷笑著道﹕“也許這件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如果能為死者伸冤﹐
倒也是功德一樁﹗”
江、裘二人都悶不吭聲。
這般悶不吭聲﹐是怒到了極點的表現。
鐵崇琦冷笑了一聲﹐道﹕
“多年以前﹐蒙古瓦刺郡王被盜了一件寶物──翡翠塔﹐這件事當時曾經轟動朝野﹐
你們可曾聽說過﹖”
江浪搖了搖頭。
裘方也搖頭。
鐵崇琦道﹕“這位瓦刺王爺當時上奏皇上說﹐這件家物他是預備進貢給皇上作為壽
禮的──事情也就因此而起﹗”
他冷笑了一聲﹐接下去道﹕
“奇就奇在瓦刺王爺宣布這個消息不久﹐即遇刺身亡﹗聖上因而大怒﹐責令由我負
責破案﹐並且追回失寶翡翠塔﹗”
裘方一怔道﹕“這位蒙古王爺是怎麼死的﹗”
“遇刺﹗”鐵崇琦道﹐“午夜三更﹐被人取去項上人頭﹐這件事情發生時﹐曾有人
証﹗目睹者是瓦刺親王的一個愛妾丹魯紅﹐事發時她因為躲在屏風後而未被刺客看見﹗”
江浪道﹕“王爺就該傳這個女人詳問經過﹐並且保護她的生命安全﹗”
鐵崇琦點點頭道﹕
“你說得不錯﹐只可惜﹐我當時竟疏忽了﹐丹魯紅曾經透露﹐說是刺客是來自盛京
將軍府的﹐據她形容那人模樣﹐與我事後印証的結果﹐証明刺客就是良弼手下的那個索
雲彤﹗”
他沉重地嘆息了一聲﹐接著道﹕
“就在我正預備批發一份公文至將軍府傳索雲彤到案對質時﹐出乎意料﹐那個丹魯
紅也被刺身亡。”
兩個人都吃了一驚﹗
“這麼一來﹐可就失去了有力的証人了……”江浪道﹐“莫非就這麼算了不成﹖”
“不算﹐還有什麼辦法﹖”
鐵崇琦忿忿地接著道﹕
“當時我極為氣恨﹐曾傳良弼來府問話﹐那良弼很是詭詐﹐居然推說盛京事急不能
分身﹐裝出一派無所謂的樣子﹗”
“王爺就該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告皇上﹐請求聖上裁決才是﹗”
“我何嘗沒有這麼想過……”
他長長嘆了一聲﹐又道﹕“你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件事發展的結果……”
說到這里﹐鐵王爺站起來轉了一圈﹐又回到原來座位上﹐坐下來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良弼──混蛋東西﹗”
一時﹐他臉肥漲得赤紅﹐頻頻冷笑道﹕
“你們怎麼也想不到吧﹐這個混帳東西居然反倒先告了我一狀﹐說是我維護不力﹐
那位蒙古王妃死在我的府內。聖上大怒﹐著實地給了我一個難差──擔心我含恨向良弼
報復﹐竟然下旨說﹐今後盛京將軍不再受我節制。如此一來﹐良弼那個奴才眼中也就更
沒有我這個王爺了﹗”
裘方怒聲道﹕“王爺可曾把良弼的所作所為奏知皇上﹖”
“沒有用啊……”
鐵崇琦苦笑著搖頭道﹕
“這件事之後﹐我反復思索過﹐他如今聖眷正隆﹐很難把他拿下來﹐再說皇上已是
先人為主﹐即使我說得再真切﹐卻是沒有憑証﹐皇上豈能相信﹖那麼一來﹐只怕畫虎不
成反類犬﹐受害的反倒是我自己﹗”
想到了這件事。他的心似乎再也難以平靜下來。
他頻頻地苦笑著﹐接下去道﹕“事情並沒有完﹐這次聖上來熱河狩獵﹐又為你二人
驚了駕﹐這件事又怪在了我頭上……”
江、裘二人﹐俱面有慚色地垂下了頭。
鐵崇琦微微一笑道﹕
“你們也不必介意﹐我這個郡王是世襲的﹐還擔得住。良弼雖然趁機又在皇上面前
影射我許多壞話﹐據說皇上沒全聽信他的話﹐只是皇上心里還二直牽掛著那個翡翠塔﹐
倒是問了我好幾次。這樣一來﹐我就不得不想想辦法了﹗”
江浪道﹕“這麼看來﹐翡翠塔必然是在良弼那個贓官手里了﹖”
鐵崇琦道﹕“當然在他手里。”
江浪霍然站起來﹐道﹕“王爺放心﹐請賜與我兄弟快馬兩匹﹐十天以後必將翡翠塔
與良弼的人頭帶來面交王爺﹗”
“這……”
鐵崇琦睜大了眼﹐關懷地道﹕“這件事可是十分危險﹐那個索雲彤……”
江浪一笑道﹕“王爺放心﹐索雲彤即使有金剛不毀的身子﹐也擋不住我的‘一元指’
之力﹗”
說到一元指時﹐他不經意地把一根手指向著紫檀木的桌案上點了一下﹐桌面上頓時
出現了一個窟窿﹗
須知﹐紫檀木為木中最堅實的一種﹐其剛硬程度絲毫不下於金石﹐而其韌度又較金
石強過數倍。
然而﹐在江浪的手指之下﹐看上去卻像是在點戳一塊豆腐那樣方便﹗
鐵崇琦多年來也在潛習這一手功夫﹐然而他的功力私下里曾與江浪比較過﹐在成就
上﹐可就有了顯著的差別﹐自信決難望其背項。
在一陣驚愕之後﹐他才綻出了一片笑容。
“好指力﹗”他拍著江浪的肩﹐“索雲彤絕不是你的對手﹗好吧﹐你們去吧﹐只是
有一樣……”
他看著兩個人道﹕“可要謹慎行事﹐千萬不能道出是我的指使﹗”
江浪道﹕“王爺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辦到﹐而且會謹慎從事。”
裘方高聲道﹕“一定把良弼那顆人頭送交給王爺﹐才能消除我心頭之恨﹗”
鐵崇琦發出一聲朗笑﹐道﹕
“好﹐這件事做成了﹐非但為地方上去了一大禍害﹐而且也出了我多年來的一口怨
氣﹗好﹐好﹐好﹗我太高興了﹗”
他說到這里﹐雙手一拍﹐高聲道﹕“來人﹗”
即見檀木門開﹐走進一個穿著青布長衣聽差的﹐上前打扦道﹕“王爺吩咐﹗”
鐵崇琦道﹕“去關照馬房准備兩匹好馬﹐再去關照廚房准備上好酒席一桌﹐到帳房
去支兩百銀子來﹗”
差人“喳”了聲﹐請安退出。
鐵崇琦高興極了。
他親熱地拍著江、裘二人的肩膀﹐說道﹕
“今天給你們送行﹐回來以後再給你們接風。這件事要是辦成了﹐你們兩個論功行
賞﹐不啻是大功一件﹐我可以保薦你們一份功名﹗”
裘方大喜﹐躬身道﹕“謝謝王爺恩典﹗”
兩匹快馬﹐在奉天城里最繁華的西馬路上倘祥著﹐蹄口鐵印打著地面上整塊的大青
石﹐發出清脆而響亮的“得得”聲音。
騎馬的二人﹐正是江浪、裘方。他們打扮成一雙紈□子弟模樣。
他們二人身上穿著駝絨里子織錦緞子面的長袍﹐外罩一件小披肩。江浪是天青色﹐
裘方是鵝黃色。再加上兩匹駿馬﹐分外顯眼招搖﹐惹得路人不時駐足看望。
時間不過是剛剛掌燈時分。
兩匹馬圍著鼓樓繞了個圈子之後﹐來到了將軍府的正面。
好大的一片院宅子。
論氣派可不比熱河郡王的府邪差。
兩扇黑底印著白銅花的大鐵門﹐足有兩丈高。左右各襯著一扇側門﹐自此向兩下里
拉開﹐足足有里許光景的高大的院牆﹗
大門緊緊閉著﹐有一方黃銅大匾﹐大大書寫著“將軍府”三個大字。
六名抱刀的兵弁﹐捉對兒面對面地走著﹐頭頂上是一溜子十二盞氣死風燈。
燈光映著兵勇手里的刀﹐發出一片閃閃白光﹗
一個穿著緊身黑衣、頭戴便帽、挎著腰刀的差人背著兩只手﹐在六名兵弁之間邁著
方步兒。
嗖嗖的西北風﹐把一層枯黃的落葉吹得掠過了高高的石階﹐在門前那一片水磨方磚
的地面上﹐滴滴溜溜地打著轉兒。
那一面青色鑲有杏黃緞子邊的將軍旗﹐被吹得獵獵作響﹗
正門前搭出來有三丈來寬的一座天棚﹐棚下面停放著將軍的那面青呢轎頂的八抬大
轎。
八名轎夫左右各四﹐身上都穿著號衣﹐規規矩矩地抱著腿坐在地上。看情形﹐大概
是將軍要出門。
江浪、裘方對看了一眼。
哥兒倆來的還正是時候﹗
他們遠遠地把馬策慢了﹐向後繞了半個圈子﹐來到了鼓樓門口﹐翻身下馬。
裘方把兩匹馬接過來﹐拴在樓前的矮樹上。
他們兩個人﹐負著手﹐作出一副悠閒無所事事的樣子。
一會兒的工夫﹐只見有兩小隊親兵﹐由將軍府的側門里快步奔出﹐足足有四五十名
之多。每人一桿紅纓長槍﹐沿著將軍府前的石階﹐一直排開。
一個府里的小廝﹐拉著一匹蒙古馬﹐由大門里走出來﹐黃馬上鞍轡齊備。
那個小廝一直把馬拉到轎子旁邊站定﹐大概是沒睡好﹐不時仰天打著呵欠。
空氣好像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老百姓自動地遠遠站著﹐誰也不敢向前偎近一步。
江浪、裘方相視冷笑了一下。
裘方說道﹕“這老小子好大派頭﹗”
江浪道﹕“記住﹐今天只是認認樣子﹐可不是下手的時候﹗”
裘方點點頭道﹕“我知道﹐你怎麼老是把我當成小孩子﹗”
說話間﹐只見將軍府的兩扇大鐵門已經咕咕嚕嚕地推了開來。
由門外向里面看進去﹐兩行冬青樹綠油油的衍生著﹐更不知有多少個親兵侍衛列隊
站崗呢﹗
只看這排場﹐就可想像出這位盛京將軍平素該是如何作威作福了。
兩個聽差的掌著斗大的燈籠﹐在前邊帶路。
那位官拜一品、大紅頂子、黃馬褂子的朝廷大員“盛京將軍”良弼﹐一路邁著快步﹐
向門外步出。
他身邊跟著一個體面的小聽差的﹐手上拿著一件黑呢面子大斗篷。
這位將軍走到門口﹐站住腳咳嗽了一聲﹐身後的兩名侍衛走上前﹐由小聽差的手上
接過斗篷來﹐給他披在身上。
雖然間隔得甚遠﹐江浪、裘方兩人卻也看清了對方那張臉。
稱得上是面如滿月﹐黃焦焦的兩道禿眉毛﹐眼睛里是一時杏仁眼珠子。
臉是異常的紅﹐像是敷了一層粉似的﹐一條辮子多半發白了。
那個體面的聽差的躬下身子來﹐手腕子打著扶手。
青呢大轎的軟簾子都已經撩了開來﹐良弼還是賴著不上去﹐瞪著兩只眼睛﹐像是在
說些什麼。
這時﹐有個聽差的弓著腰﹐趕緊向門里頭跑去。
聽差的剛跑進門﹐就見一個穿著月白緞袍子、又干又瘦的小老頭兒﹐由門里面跨出
來。
兩個人差一點兒撞在了一塊﹗
小老頭兒身子骨真是稱得上利落﹐只一閃﹐飄出了丈許以外。
倒是那個行動慌張的聽差的急慌閃躲之下﹐摔了個大馬趴﹗
良弼看見小老頭出來以後﹐這才俯下身來﹐跨進了轎子。那個身穿月白緞袍的干瘦
老頭兒﹐匆匆趕過來﹐由小廝手上接過馬韁﹐翻身上了馬。
兩小隊親兵左右開道﹐將軍的大轎在八名轎夫熟練地抬動之下﹐慢悠悠地下了石階。
江、襲二人自從那個穿著月白色緞袍的干瘦老人出現以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這
個人身上。
裘方低聲說道﹕“這個人﹐莫非就是索雲彤﹖”
“大概是吧﹗”
說話的時候﹐開道的兩列親兵﹐已由面前趨了過去﹐江、裘兩人不得不向後面退一
些。
大轎子過去了老半天﹐那個干瘦小老頭兒才策著馬由後面跟過去。
兩個人特別地打量了他一番。
這個人大概有六十好幾了﹐黃巴巴的一張瘦臉﹐一雙眸子深深地凹在眼眶子里﹐臉
上皺紋很多。
他頭上戴著的一頂小緞子帽﹐也是月白色的。這麼冷的天﹐他穿得卻是很單薄。後
腦瓜上﹐垂著一根小辮子﹐大概只有小指頭那麼粗細﹐其色如霜﹗
這樣一個人﹐要是走在街上﹐誰看著也會躲著他遠遠的﹐生怕一下子把他碰倒。
可是﹐在江浪、裘方兩個人眼中﹐對他並沒有絲毫的輕視。
江浪注意到﹐這人有如鳥爪般的一雙瘦手﹐似乎較一般人長出了許多。
也許別人不會看得那麼仔細﹐江浪卻看見了。
他的那雙手上﹐每個指上的關節﹐看上去都是黑色的﹐原本又白又瘦的一雙死人手﹐
加上這些黑色的圓點﹐看上去甚是恐怖﹗
江浪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數了。
他可以斷定﹐眼前這個瘦老人必然練過“大力鷹爪”功夫。
而且﹐由瘦老人惺松的睡眼﹐以及此刻那種懶洋洋的表情上判斷出﹐對方必是一個
勤於夜里練功、白日就寢的怪人﹗
大凡一個勤於夜里練功者﹐武功是不可輕視的。這類人物﹐多半練有一種屬於本身
獨特的氣功。
凡是練這門氣功的人﹐在不曾施展發作之時﹐看上去不分日夜﹐永遠像是犯了煙癮
一樣的沒精打采。然而﹐如果一旦運使出這門功夫時﹐那可就精神百倍。看上去﹐如狼
似虎﹐神威不可一批﹗
武林中﹐對於這種練夜功的人﹐最是心存忌諱﹐稱之為“鷹客”。
因為這種人的習性完全同於一只獵鷹﹐未出擊之前﹐看上去永遠是不帶勁﹔只要一
上了架子﹐可就精力飽滿﹔待到一撒出手﹐遇見了獵物之後﹐就更是勁發十倍﹐翅猛椽
堅﹐神威極了。
江湖上之所以把以夜練習者稱之為﹕“鷹客”﹐蓋取意於鷹欲成為一只獵鷹時﹐必
須經過“熬夜”的艱苦階段。比之常人﹐可想而知﹐這類人物當然是不可輕視的﹗
江浪既然有了這番見地﹐對於這位將軍府的清客──昔日的湖海大盜“遼東一怪”
索雲彤﹐自然是心存警惕。他心里很清楚﹐這個人將是一個大敵。
這時﹐將軍良弼的大轎已抬過了對街﹐循著一條直暢的黃土道路直奔下去﹐八名轎
夫﹐都像是受過特殊的訓練﹐步伐、肩式全然一致﹐一平如水﹐二八一十六條腿走開了﹐
當真是健步如飛﹗使得兩側護轎的親兵﹐不得不小跑著步子﹐才能跟上。
如果不是想著要追回那個翡翠塔﹐江、裘二人就會考慮在此刻出手﹔只因有了以上
的顧慮﹐才不得不按捺著內心的激動﹐眼睜睜地放過了這樣的大好時機﹗
離天明大概還有一個時辰。
冬季時光﹐天原本就亮得晚﹐這時候外面如同墨染一般的黑﹐夜風吹著窗戶紙。二
月的天氣﹐可真有股子冷勁兒呢﹗
江浪用力地把裘方從熱被窩里給搖醒了﹗
裘方嚇了一跳﹐一下子坐起來道﹕“什麼事﹖”
“該行動了﹗”
江浪說著﹐把桌子上的油燈引了撥亮了一些。他身上的穿戴都料理好了﹐但覺得還
漏了件事兒﹐就坐下來用兩根牛皮絞筋﹐緊緊扎著一雙小腿的腿肚子。
裘方由熱炕上跳下來﹐含糊地道﹕“上哪去﹖”
江浪白了他一眼﹐意思像是在說﹕“這還要問﹖”
裘方頓時明白了過來﹗
他慌忙地找著衣服往身上穿。
“現在就去﹖”
“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裘方沒吱聲兒﹐只管忙著穿衣服﹐把一條油亮亮的大發辮緊緊地盤在脖子上﹐把辮
梢咬在嘴里﹐然後用一根紅線繩綁得很牢。
這小子﹐從來就是這個樣子﹐一說打架就先纏辮子﹐有說不出的一股子興奮勁兒﹗
江浪已經把什麼都弄利落了。
“兄弟﹐可得小心著點兒……”
“錯不了﹗”
裘方也找出兩根老牛筋﹐緊緊地在足踝以上纏扎著。
這麼做顯得全身有力﹐躥高縱矮都不礙事。
一切都裝置好了。
裘方背上了他的那口“斬馬刀”﹐又提來一壺茶水。
他先往地上倒了一些茶水﹐然後用鞋底去踏踩了一番﹐為的是讓鞋底不太干燥──
上了房﹐即使在滑溜溜的琉璃瓦上穿行﹐也不至於滑倒。
他都弄好了﹐卻見江浪在炕頭火灶上弄著什麼。
江浪是在弄著兩大塊牛皮。
“這是干什麼﹖”裘方奇怪地問﹐“從哪里弄來的﹖”
“巷口皮靴舖里買的﹗”
“干什麼用﹖”
“當然有用﹗”
江浪站起來﹐用手抖著兩大塊皮子﹐嘩啦嘩啦直響﹐真像鐵皮那樣結實﹗
原來﹐這是他昨天夜里臨時想的法子──在﹐‘皮靴號’﹐里買回皮子來﹐然後用
桐油前後洗涮了一遍﹐又在灶頭烘了大半夜﹐現在已經干了。
這玩意兒﹐敲起來彭彭響﹐就算碰上火藥槍的鐵砂子也打不透。
江浪拋過一塊給裘方﹐說道﹕“穿上它吧﹗”
皮子中間弄了個窟窿﹐往頭上一套就穿上了。
江浪先做示范把皮子套在身上﹐外面再罩一件衣服﹐裘方學著樣子穿好了。
“怎麼﹐是怕火槍﹖”
“那倒不是﹗”江浪道﹐“半夜三更他們臨時抽調火槍哪里還來得及﹖”
裘方怔道﹕“那是防什麼﹖”
江浪一面背好了劍﹐把燈引子撥成了一個小火點兒。
“你還不知道﹖”江浪冷笑著道﹐“索雲彤那個老小子是練鷹爪功的﹐被他抓上可
不好受﹗”
裘方頓時大悟﹐心里暗暗佩服這位拜兄遇事仔細﹐心思靈敏﹗
江浪出手﹐一向不喜歡用暗器﹐可是今夜卻破了例﹐帶上了鏢囊。
裘方探出頭去看了幾眼﹐回過臉來點了點頭。
他身子一個鷹翻之勢﹐掠出了窗子外。
窗扇再啟開﹐江浪緊跟著掠身而出。
一天繁星﹐萬里無雲﹐只是那股子冷勁兒﹐真叫人挺受不住﹗
為了怕動手礙事﹐兩個人身上衣服穿得很少﹔倒虧了前後心上那塊牛皮﹐擋住了刺
身而來的風箭﹐否則會更冷。
江浪轉身把窗戶帶上﹐向裘方打了個手勢。兩個人移動身子﹐一路兔起鶻落地直向
著牆外撲出。
二人下榻的客棧﹐原本就離著將軍府不遠﹐這時運功一陣疾馳﹐不消一刻工夫﹐已
然看見了將軍府的巍峨大門。
六名清兵﹐各人抱著一口刀﹐如初夜所見情形一般模樣──捉對兒臉對臉地走著﹐
一溜子白紙紅字的大燈籠在寒風里搖晃著。
大街上黑漆漆一片﹐不見一個行人。
這時候﹐江、裘二人如果貿然現身﹐必然會被門前的官兵發覺。
他二人商量了一下﹐轉了個方向﹐來到了將軍府左面院牆的一條偏道﹐展開身法﹐
直撲將軍府外﹐來到將軍府的院牆跟前﹐停了下來。
好高的院牆。
兩個人抬頭打量了一下﹐足足有兩丈來高﹐堵頭上還加了一道鐵絲網子﹐網上翻著
倒刺。
連牆帶鐵絲網子﹐足足有三丈來高﹗
這種高度﹐非但可以防止外人的窺視﹐對一些輕功有相當造詣的人來說﹐也不易攀
登﹔即使縱身其上﹐手足難以附著﹐也得乖乖地落回原處。
裘方抖手打出了一枚小石子。
石子落向牆內﹐只是輕輕地發出了一點點聲音。
從石子落地的聲音上判斷﹐里面多半是草地。
微停了一會兒﹐江浪打了個手勢。
裘方見了江浪的信號﹐騰身而起。
他身子縱得並不很高﹐僅僅達到頭與鐵絲網平齊的地步﹐然後左手突起﹐五指在最
上的一根鐵絲上搭了一下手。
就只是借著這麼一搭手的力道﹐身子鷹翻兔滾般地翻進了牆里。
所能聽見的﹐只是他衣衫上帶出來的一陣子風聲。
江浪正想隨著他身後翻身而入﹐猝然看見兩名持燈官兵﹐由院牆一邊向著這邊繞了
過來﹗
那兩名官兵猝然發覺到江浪這個人﹐不禁大吃一驚﹐嚇得竟忘了喊叫。
其中一人悟了過來﹐急忙反手抽刀。
他的刀剛抽出來﹐江浪早已如同一陣風似地飄到了眼前。
這當口﹐兩個官兵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人剛剛張開了大嘴﹐還沒有叫出聲來﹐江
浪形同五把短劍的五根手指頭﹐已然飛快地抓向他的喉頭﹗
這一招﹐看來勢兇﹐這名官兵非死不可。
其實﹐江浪卻無意傷他性命﹐勁道收發由心﹐就在指尖至對方喉頭的一剎那﹐陡地
收回了七成功力。
盡管如此﹐那名官兵仍是挺受不住﹗
只見他身子一歪﹐喉中微微“咯”了一聲﹐當場向後倒下﹐閉過了氣去。
江浪右手一橫﹐架著那兵士倒下身子的同時﹐左足尖飛快地踢了出去﹗
這一腳看來比他的手更快﹐“噗”一聲﹐踢在了另一名兵勇前腹“中注穴”上。
這名清兵也和他同伴一樣身子向後就倒。
江浪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衣﹐巧妙地搶過了他手里的刀﹗
前一個手里的紙燈籠已墮在地上﹐一下子燒了起來。
因為風很大﹐這枚被火燃燒的紙燈籠就像一個火球似的﹐順著風勢在地上滾動著。
江浪縱過去一腳踏住﹐快速地把火踏滅了。
這一切動作﹐作得快速無比──連同懲治兩名官兵在內﹐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而已﹗
他巧快地把兩個人僵硬的身子﹐拉到了一棵大樹下。
樹下形成的一塊陰影﹐其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江浪就把二人拉到樹下藏好﹐預
計著即使被人發現﹐也得一兩個時辰以後。
這段時間里﹐他自信事情差不多可以辦完了。
他匆匆地再次翻身﹐縱入院牆內﹐裘方忙躥過來﹐耳語道﹕“怎麼﹐出了什麼事﹖”
江浪道﹕“兩個鷹爪子﹐已被我擺平了﹗”
他一面說﹐一面打量著院牆里面的地勢。
南面﹐也就是靠著大門那一邊﹐燈光通明地照著﹐有一排靠著牆邊搭建的平頂矮屋﹐
有的亮著燈﹐不時有人出出進進﹐可能是守衛的親兵衛士居住的地方。
北面﹐有一座假山﹐還有魚池、花架、天棚什麼的。
江浪、裘方二人所站立的地方是西面﹐全是一些大樹﹐松樹、柏樹都有。
東面是一個大月亮洞門﹐通向側院﹐這麼大的一片地方﹐要想找到良弼下榻之處﹐
卻是不易。
不過﹐也不會太難﹗
因為像良弼這樣一個人﹐住的地方自然得比別處講究﹐防守也一定比別處嚴﹐有了
這兩項因素﹐找他自然不會大難。
經過一番打量之後﹐江浪率先向樹叢外面噌噌趨了過去﹗
那里築著一幢高樓﹐樓下是大廳﹐插著四盞高挑明燈﹐兩名兵士站在燈籠前面。燈
光反映著廳前的一塊大匾﹐匾上寫著“議事廳”三個大字。
江浪略作思量﹐認為良弼絕不會住在這個地方。
江、裘二人仍是“分而後合”地繞過了這幢樓房﹐在一條筆直的甬道上相聚。
這條排列著花崗石的甬道修建得十分雅致﹐道旁兩側種著麥冬草、水仙花﹐以及一
些灌木矮樹。
甬道長有十丈出頭﹐一端通著這幢樓﹐另一端連接著一座大大的月亮洞門。
門前面插著一桿高挑燈。
一個內著勁服﹐外披大蹩的漢子﹐正低著頭來回地蹀踱著。
大氅內﹐顯然佩帶著兵刃﹐把一件黑披風前後頂得鼓出一大塊來。
月亮門正中﹐配著一塊大理石板﹐上面抹以翠綠﹐寫著兩個大字﹐可是看不大清楚
是什麼字。
二人略一打量﹐就知道那個作威作福的“盛京將軍”必定住在這個院子里面。
月亮門過﹐各自排出有三四丈長的兩列院牆。牆倒是不高。只是因為門前面站著這
麼一個人﹐可就很了方便了﹗
因為無論你用什麼輕巧法兒﹐必然會驚動站在門前面的這個人。
江、裘二人交換了一下眼光﹐比了個暗號。
那人來回的在門前走動著﹐只管低著頭﹐怎麼也不會想到要命煞星已來到面前。
像一陣風那般快捷。
那人陡然由撲身而近的疾風里有所驚覺﹐在一抬頭的當兒﹐江浪、裘方已從兩個不
同的方向﹐向著他同時撲到﹗
“啊﹗”他驚叫了一聲﹐裘方一只有力的鐵掌﹐已然擊在了他的左臉上。
這人身子向外一晃。
江浪正好在這一面截住了他﹗右手中食二指飛快地遞出﹐快而准地點在了他左面
“章門穴”上﹗
這個人很可能有功夫﹐只可惜遇見眼前這兩個人﹐使得他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身子一斜﹐倒在了地上。
江、裘二人低頭看時﹐見他已昏了過去﹐只是喉頭頻頻動著﹐鮮血從嘴角湧了出來﹗
想是裘方那一掌用力過重﹐擊中之處又是這人身上的要害地方。
這個人是活是死﹐可就不清楚了。
裘方很快地把他拖到了一旁。
江、裘二人﹐先後掠進了院內。
沒錯﹐這就是良弼住的地方﹗
一座精心設計的八角小樓﹐碧綠碧綠的琉璃瓦﹐在稀疏的月光之下閃耀出點點星光。
院子里有彎曲的畫廊﹐有紅漆柱子的石頭亭子。這時候﹐樓上黑沉沉的﹐僅僅有一
扇窗戶透著微弱的燈光。
八角樓的前面﹐大概十數丈以外﹐在一片修竹之下另有一幢竹建的小樓。
那幢小竹樓和八角大樓之間﹐有一道小廊子通著。
這時候﹐那竹樓之內竟然亮著燈﹐顯然﹐住在樓上的人還沒有睡。
裘方正要提吸真力向正中主樓撲去﹐卻被江浪一把抓住了。
江浪示意他應該留意那幢小竹樓。
裘方搖搖頭道﹕“那個狗官豈會住在這里﹖”
江浪冷笑道﹕“他當然不會住在這里﹐我是說那個姓索的老頭﹐必然是住在這里﹐
要先去察看一下才行﹗”
裘方呆了一下﹐拍拍腦袋道﹕“對了﹐我老是忘了這個人﹗”
江浪道﹕“你先在這里把著風﹐有什麼風吹草動﹐用制錢招呼我﹗”
裘方怔道﹕“我幫著你一塊下手﹐先把那個老兒給滅了不好麼﹖”
江浪輕聲道﹕“不行﹐這麼一來﹐豈不打草驚蛇﹗我先看看去﹐你注意我的手勢﹐
見機行事﹗”
說完不等著裘方回活﹐已飛身縱出。
他身法輕快﹐只消幾個起落﹐已撲到竹樓附近。
竹樓是隱在百十竿修竹叢中﹐那些竹子在風中彼此傾軋著﹐發出了吱吱呀呀的聲音。
江浪因為事先設想那個“遼東一怪”索雲彤是住在這幢樓房之內﹐所以一上來可就
存了幾分仔細。
江浪提吸著一口真力﹐足尖輕點﹐已把身子向著竹樓偎近。
兩扇窗戶緊緊地關閉著﹐燈光正是由這窗戶內傳出來的。
江浪把身子向前欺近。
窗戶上是糊得很結實的桑皮紙﹐江浪伸出手指輕輕扎了一個小洞﹐然後略候片刻﹐
才把眼睛貼近﹐向里面窺看。
不看猶可﹐一看之下﹐使得他心里大吃了一驚﹗
屋子里的情形﹐絕非是自己所想的那般模樣﹐只擺設著桌椅板凳。
事實上﹐屋子里沒有刀槍劍戟之類斗械。
空中吊著一盞燈﹐燈光昏暗得很。
一個赤著上身、露出疊疊排骨的瘦高老人﹐運用一雙瘦長的手爪﹐正在地上刨著﹗
盡管對方側面向著窗戶﹐室內燈光又暗﹐江浪卻一眼就看出了這個人正是自己初夜
在鼓樓所見的那個騎著馬、穿月白衣服的老人。
直到現在﹐江浪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他猜想這個人就是索雲彤。
這麼冷的寒冬夜里﹐這個老頭兒竟然只穿著一條單褲子﹐整個上身赤裸著﹗
他大概是在練習一門獨特的功夫。
只見他運展著一雙瘦手﹐就像農夫揮出的鋤頭一樣﹐兩只手來回掄動著刨向地面﹐
隨著他的兩手翻處﹐一塊塊泥士挖起來﹐堆向一邊……
於是﹐在屋角一邊堆起了大片的泥土﹐堆得高高的﹐像座小山。
江浪注視了一會兒﹐已發覺早先自己認定他是練鷹爪功的判斷可能錯了。
由他的動作上看來﹐江浪斷定對方所練的功力﹐是一種失傳於武林甚久的“鶴嘴功”。
顯然﹐這門功力較諸鷹爪功是很不一樣的。
鷹爪功的功力全在十指上﹐這種“鶴嘴功”的功力卻見之於整個指掌。
昔日﹐他曾留心聽師父焦先生談論過這門功夫﹐故而知道。
這門功力厲害的地方是﹐一旦功夫練成之後﹐可以以掌代替兵刃﹐無論抓砍拿切﹐
俱見功力﹗
正如所見﹐眼前這個瘦老人那般自如地揮舞著一雙手掌﹐手掌下處﹐看來真比鋤頭
還要鋒利﹐所挖出的泥土切縫處像刀刻得那般平齊﹗
好像已經練習很久了﹐只見對方黃瘦的軀體之上﹐沁出了一層汗珠﹐再加上泥沙的
污染﹐看上去鬼般猙獰﹗
江浪內心立刻沖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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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壯士洒熱血 將軍拋頭顱
如果這個時候江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法陡然掠身而進﹐猝然向習“鶴嘴功”的人
施展殺手﹐當然成功的機會是很大的。可是﹐要是一擊不中﹐或是不能很快地制對方於
死命﹐那麼後果可就堪慮﹗
結果必然會驚動整個將軍府﹐良弼亦很可能迅疾預防﹐或是藏了起來。那麼一來﹐
他與裘方的一番苦心可就白費了。
這麼一想﹐他頓時壓制住了內心的沖動。
卻見那個於瘦的老頭兒﹐由所挖的地洞里躍身而出﹐從地上拿起一塊干布中﹐拭著
身上的泥污﹐不時地喘息著。
此刻﹐江浪才注意到老頭兒的雙手上已經沾滿了鮮血。
泥土結得有如石頭那樣堅硬結實﹐可以想象出對方這般挖掘﹐兩只手上該是何等的
一種力量﹐豈不駭人﹖
一旁放著一個瓷盆。
盆子里盛著半盆紫紅色的液體。
瘦老人把一雙血手浸到了盆子里﹐只見他咬牙切齒﹐現出一種極為痛苦的模樣﹐嘴
里哧哧哈哈地出著氣﹐就像一般患有濕氣的人把腳泡在熱水里那樣。
江浪本來不該再逗留下去﹐可是他必須確定一下對方下一步的行動情況。
所以﹐他不得不耐著性子再等下去。
所幸時間不太長。
老人遂由盆子里拿出手來﹐用干布擦淨了。
他的一雙手﹐已成為深紫色。
江浪立刻想到先時所見老人騎馬時十指關節所現的青紫淤血﹐原來是這樣形成的﹗
瘦老人好像還沒有休息的意思﹐他喘了幾口氣﹐即又開始動作了起來。
這一次﹐他雖然仍舊是用雙手去挖土﹐方式卻是略有改變。
他不再在原來地上挖土﹐而是換了一個方向﹐把原先挖出來的土﹐也就是堆集在壁
角的那一堆散土﹐予以還原。
這一番工作﹐雖然遠比方才輕松﹐卻也要耗費很多時間﹐而且使稀松的土質還原如
初﹐也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
江浪忖思著﹐覺得他還要忙上一陣子﹔這段時間﹐正好用來對付熟睡中的良弼﹐卻
是再恰當不過了﹗
於是﹐他不再遲疑﹐悄悄向後退身。
裘方果然很聽話﹐還在等著他。
江浪一現身﹐他立刻偎了過來﹐小聲道﹕“怎麼樣﹖”
“老家伙果然是個夜貓子﹐正在練功夫。”
他頓了一下才輕聲道﹕“不過不要緊﹐還有些時間干點別的事﹗”
裘方點點頭﹐笑著道﹕“真是天助你我﹗”
“怎麼﹖”江浪道﹕“你有什麼發現﹖”
“那個狗官就在樓上第一間。”
裘方用手指了一下﹐又低聲道﹕“我已經踩好了盤子﹐錯不了﹗”
江浪冷笑道﹕“好﹗你記著﹐你在外面守著﹐我下手﹗”
裘方搖頭道﹕“不﹗我進去﹐你把風﹗”
江浪點點頭道﹕“好吧﹗只是你要注意﹐先把狗東西逼出來才能下手﹗”
“當然﹐這點事交給我了﹐你只留神那個姓索的老兔崽子就行了﹗”
話聲一頓﹐他不再遲疑﹐身子急忙向著那角石樓縱了過去﹗
剛才﹐他已大致地察看過房內一切﹐算計著良弼是居住在正面第一間。
這一間房子前面有一個小套房﹐此刻還亮著燈。
一個身穿大紅緞子襖褲的小丫環還在那里坐更﹐孤零零一個人趴在桌子上支著個頭﹐
打著盹兒﹐面前是一盞青紗罩子燈。
裘方盤算了一下﹐以手指輕輕在窗戶上彈了一下道﹕“喂﹗”
那個丫環霍地一驚﹐道﹕“誰﹖”
裘方輕輕噓了一聲﹐道﹕“別出聲﹐我是給你送吃的來的﹗”
小丫環莫名其妙地道﹕“送什麼吃的﹖你是哪里來的﹖”
裘方小聲道﹕“你開了窗戶﹐就知道了﹗”
那個丫環心里雖透著奇怪﹐可是到底處世不深﹐做夢也想不到在將軍臥榻之前﹐居
然還會有什麼人膽敢闖入。
她略為猶豫了一下﹐遂走過去﹐拔開了窗閂﹐先把窗戶打開一道縫﹐向外面看。
哪里知道﹐窗戶剛剛開了一道縫﹐已被外面的裘方用力推開了。
她驚呼了一聲﹕“啊﹗”
第二個字還不曾說出來﹐裘方早已帶著一股子勁風﹐由她頭頂上掠了過去﹗
那個丫環啥也沒看見﹐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就覺出腰眼上麻了一下。她頓時倒
地人事不省﹐昏了過去。
裘方把丫環擺平了﹐然後關上窗子。
只聽見房間里面婦人咳嗽的聲音﹐停了一停道﹕“彩霞﹐給我倒杯茶來﹗”
裘方怔了一下﹐略為定了一下神﹐抬手把背後的刀抽了出來。
他一手端起了紗燈﹐即向內室走去。
兩間房子當中隔著一扇門──門還是虛掩著﹐地上舖的是厚厚的地氈。
門推開﹐借著他手里的燈﹐可就看見這間房里擺設著一張雕花的紫木大床。
床上顯然睡著兩個人。
男的睡著了。
女的看見了燈光﹐由床上欠身坐起來。
她是一個三十來歲、面目姣好的年逾花信的婦人。
她只當是彩霞給她送茶來了呢﹐迷迷糊糊地伸出一只白嫩的、戴著翡翠鐲子的手。
然而她的手沒有摸著茶杯﹐卻摸著了冰冷冰冷的一口鋼刀。
這一驚﹐嚇得她立刻睜大了眼睛。
可不得了﹗
當她猝然看見了眼前情形﹐嚇得打了個哆嗦﹐道﹕“你……不得了﹗”
裘方的斬馬鋼刀已倒掄了一個圈兒﹐沉實的刀背﹐一下子砸在了她脖頸上。
婦人鼻子里哼了一聲﹐一頭就倒下悶過氣去。
這麼一來﹐自然驚動了床上的另一個人。
那個人修地一掀被子﹐猛地坐了起來﹗
一口冷顫顫、寒森森的鋼刀已經抵在了他面前﹐鋒利的刀尖指在了他的喉嚨上。
這個人﹐顯然是盛京將軍良弼。
他總有六七十的年歲了﹐白發如霜﹐身上穿著一襲鵝黃綢子寬松衣褂﹐小辮盤置在
腦瓜頂上﹐像一條小白花蛇似的。
裘方認了一下﹐正是初夜時分在鼓樓前面看見過的那個人。
那時候﹐他是一身錦袍﹐八面威風﹐怎麼也想不到﹐竟然這般老衰﹗
“這……”
良弼顯然被眼前這番出乎意外的舉措﹐嚇得呆住了。
但是他到底是個武將出身、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瞬息間﹐他就恢復了鎮定。
“你是什麼人……”一面說話﹐一面抬起一只手來﹐想把對方的刀推開。
裘方當然不會讓他得逞。
他的刀向前推了推﹐鋒刃的刀尖﹐幾乎要扎進他的喉嚨里﹐良弼頓時嚇得不敢動了。
裘方冷笑著道﹕“你要是敢動一動﹐我就要你的命﹗”
良弼那張原先發紅的臉﹐這時變白了。
為了躲避對方鋒利的刀尖﹐他的頭不得不向後面仰著﹐現出了一副怪不得勁兒的姿
態。
“你的膽子不小﹗”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拿著官腔嚇唬人。
“我這府里面高手如雲﹐你以為你能跑得了﹖”
裘方冷笑道﹕“我能進來﹐自然能出去﹗”
“你……你是做夢﹗我只要一出聲﹐你就跑不了﹗”
裘方咬了一下牙﹐把刀子又向前送進一寸去﹐刀尖已經扎進良弼肉里去了﹗
“喲﹗”良弼仰著頭道﹕“你……你敢﹖”
鮮紅的血﹐順著脖子淌了下來。
“你出聲試試看﹗”裘方嘿嘿笑著道﹕“只要你吆喝半聲﹐我管保叫你腦袋瓜子搬
家﹗”
良弼這才知道不是鬧著玩兒的。
“是、是……壯士﹐你快收下刀﹐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老小子﹐你身上有功夫﹐還當我不知道﹖你沒想想﹐難道我會上你的當﹖”
“我……”良弼頻頻動著喉節﹐“壯士﹐你到底打算要什麼……要錢﹐還是要啥﹖”
“我是向你要一樣東西﹖”
“要什麼……我給你……喂﹐你的刀……”
裘方嘿嘿地笑了幾聲﹐心里真有說不出來的快意。
窮小子一個﹐居然使得堂堂一品大將軍聽憑主宰﹗
他心里真是痛快極了。
“老狗﹐你聽著﹗”
他把手里的燈先擱下﹐然後把空出的一只手抓住了對方手上的脈門。
這一手看似無奇﹐其實暗藏著拿穴的手法﹐中食二指力抓之下﹐已經扣住了對方手
上“太淵”、“大陵”兩處穴道。
此時﹐他的刀也就收了回來。
良弼頓時覺得身上一麻﹐接著全身乏力動彈不得了﹗
“你到底要什麼東西﹐我給你﹗”
“好﹗”
裘方的那口刀雖然抽了回來﹐卻在他眼前晃著﹐給他一種隨時會死的威脅。
人都怕死﹗
有錢人更怕死﹗
當大官的更更怕死﹗
良弼面臨著死的一剎那﹐確實是神氣不起來了﹐那雙翻起來的死魚眼睛﹐只是在對
方那口刀上打轉兒﹐生怕隨時隨刻那口刀就會向著自己身上某處砍了過來。
裘方此番前來﹐早是胸有成竹。
他不慌不忙地道﹕“老小子﹐我要的這件東西﹐你乖乖地給我交出來﹐我們才好再
說話。”
“你倒是說……呀……我說了我給你嘛﹗”
“先謝謝啦﹗”
裘方冷冷地道﹕“我要的是翡翠塔。”
“翡……翡翠塔﹖哎喲……我哪里有這個寶貝﹐聽也沒聽說過呀﹗”
“別給我來這一套﹐快說放在什麼地方﹗”
“這……真是胡說八道﹐我哪里有這個東西﹖你是聽誰說我有這個東西的﹖”
“聽鐵王爺說的。”
裘方的表情異常地冷靜。
到了這個時候﹐他也用不著保密了。
良弼猝然一驚﹐面如死灰。
“鐵……王爺﹐你說的是熱河郡王鐵崇琦﹖”
“不錯﹐就是他﹐就是你屢次三番想謀害的那個人──現在他忍無可忍了﹐所以要
我來向你要這個東西。”
“他……他放屁﹗”
想不到在這個節骨眼上﹐良弼居然還有這個脾氣。
“姓鐵的……我跟他有什麼仇﹖他……他老跟我過不去﹗好﹐好……這件事情以後﹐
拼著我這個前程不要﹐也要好好斗斗他﹗”
“你還有前程﹖”
裘方鋼刀一抬﹐已貼在了對方的臉上﹗
“說﹐放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
刀鋒一轉﹐“嘶”一下子﹐血光乍現﹐一只耳朵掉了下來﹗
“啊……喲……”
良弼悶聲叫著﹕“你……你敢﹖”
“怎麼不敢﹖”
緊接著﹐刀勢一轉貼在了他另一邊臉上﹐而且毫無商量的佘地﹐把他第二個──也
是剩下的一只耳朵削了下來﹐被褥枕頭上立刻染滿了鮮血。
“啊﹐我說﹐我說﹗”
良弼全身抖成了一片﹐面無人色地道﹕“壯士刀下留情……在我……在我……請拿
開手﹐我自己來拿﹗”
“那倒不敢勞駕﹐你只告訴我放在哪里就行了﹗”
“在牆角上暗門里﹗”
裘方偏頭看了一下﹐那里掛著幅畫。
“是在畫後面﹖”
“是的……但是你不會開﹗”
“你還是實在地說吧﹗”裘方冷笑著道﹐“最好我會開﹐要不然﹐嘿嘿……”
刀尖子放在了他胸脯上﹐良弼頓時緊張地顫抖了一下。他的下已抖動得那麼厲害﹐
一臉都是鮮血。
“你……在牆角兩邊每邊重擊四掌……門就自動開了。”
“很好﹐那麼就先委屈你一下﹗”指尖一挺﹐已點在了他的“麻啞穴”上。
這位大將軍頓時就像吃了煙袋油子一樣﹐抖得更厲害了。
裘方擱下刀﹐端起了燈﹐轉身走向壁角﹐仔細看了看﹐見不到一點異狀。
牆是大理石塊砌的﹐上半截是雪白的底子﹐上面加繪著仕女戲春的壁畫。
那些在綠野戲春的仕女個個衣衫儒雅﹐端的是惟妙惟肖﹐美極了﹗
裘方當然沒有心情欣賞這些。
他立時按照良弼所說的﹐重重地用力在兩邊牆上各自擊了四掌。
果然﹐掌勢過後﹐就聽得牆內傳出了暗鎖開啟聲──“卡”地響了一下。
那扇牆壁遂徐徐地啟了開來。
裘方高高舉燈﹐看見這扇暗門設置得實在很巧妙﹐支點是牆角正當中的一根鋼柱子﹐
兩側牆壁每邊分出三尺來﹐內設壁櫃﹐分出一層一層的櫃格來。
那櫃格全系鋼鐵所制﹐每一格都有一扇鐵門關著。
裘方哈哈一笑﹐隨手打開一扇鐵門。
燈光照處只是一片寶光﹐眩人神目﹐盡是些明珠美玉、金銀寶石﹗
他一扇扇地打開來﹐直到最後的一扇鐵門打開時﹐才霍然發現到了那件世上罕見的
異寶──翡翠塔﹗
然而﹐就在這扇鐵門打開的同時﹐兩支箭弩﹐夾著兩股尖銳的勁風﹐陡地由櫃門發
出﹐直向他面門射到。
裘方一手執燈﹐一手開櫃﹐原是毫無防備。這猝然射出的箭﹐使得他大吃一驚﹐身
子倏地向後一仰﹐兩支箭由他的腮旁滑了過去﹐連著皮肉﹐顯著地留下了兩道血糟﹗痛
得他身上一顫﹐差點把手里的燈摔到地上。
翡翠塔是放置在一個敞開的匣子里面﹐碧光閃閃﹐寶氣萬千。一眼看上去﹐就知道
是一件無價之寶。
吃了這個啞巴虧﹐裘方更把良弼恨入骨髓。他匆匆把這件東西放入事先備好的一個
背袋里﹐目光到處﹐盡是些珠光寶氣的東西。
一想到這些珠寶都是良弼搜刮百姓而來﹐他也就不客氣地往袋子里裝﹔直到裝滿了
一袋子﹐再也裝不下為止。
關上了暗門﹐他冷冷一笑。
心里想的是﹐這扇暗門關上以後﹐只怕永遠也不會再開了。
因為除了自己以外﹐可能只有良弼一個人知道﹐而良弼馬上就要死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子來﹐一直走向良弼身前。後者似乎有了預感﹐雖然嘴不能言﹐心
里卻清楚得很。
良弼睜著兩只腫泡泡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裘方﹐喉嚨里發出了一陣悶啞吼聲。
裘方冷笑了一聲﹐道﹕“良弼﹐這也是你為惡地方、作威作福的報應﹗”
說時﹐他的刀已經緩緩地抬了起來。
就在這一剎那﹐耳聽得臥室邊窗“喀嚓”一聲大響﹐一個人倏地破窗而入。
這人身子一縱進來﹐大吼一聲道﹕“好刺客﹗”
隨著此人躍起的身子﹐兩只手掌交錯著﹐用“進步劈身掌”﹐猝然逼向裘方﹗
裘方聞聲側頭﹐發覺來人正是那“遼東一怪”索雲彤﹐不禁心里一驚。
來人索雲彤﹐顯然功力極高﹗
隨著他抖出的一雙手掌﹐勁風十足﹐裘方竟為他掌上風力逼得一連後退了三四步﹐
才拿樁站穩了步子。
“遼東一怪”索雲彤用心當然不在於傷人﹐主要目的是為了救人。
他的掌力一經發出﹐即側身、抖掌﹐“卜”的一聲﹐擊在了盛京將軍良弼的左面
“氣啞穴”上。
這是一手“開穴手”﹗
索雲彤情急之下﹐力道用得極猛。
床上的良弼被打得騰身而起﹐“砰”一下子撞在了石壁之上﹗
這一下子雖然不輕﹐可是正因如此﹐把他身上禁閉的穴道解了開來。
良弼原也是擅武的﹐只是官作大了﹐功夫無形之中拉了下來。
然而﹐他總算是一個練家子。況乎﹐值此要命關頭﹐他定會放手一拼。
他身子就地一滾﹐穴道已開﹗
裘方大吼一聲道﹕“狗官納命來﹗”
斬馬刀猛揮出﹐直取良弼項上人頭﹗
良弼卻在滾地的一剎那﹐手上抓住了一只椅腳﹐霍地掄起來﹐架住了裘方落下的鋼
刀。
鋼刀把椅子一角﹐砍了下來﹗
良弼大吼一聲﹐把手里的椅子直向裘方身上砸了過去﹐這時﹐現場已是大亂。
原來﹐就在良弼滾落地面的時候﹐窗外人影一閃﹐已經撲進了另一個人──江浪。
顯然﹐江浪是跟在索雲彤身後緊緊追過來的。事實上﹐他們兩個在院子外面早已經動過
了手﹐所以乍見之下﹐二話沒說﹐又戰在了一塊兒。
裘方眼看著即將斬殺良弼於刀下的一剎那﹐想不到竟然會發生這番意外。
他當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雖說良弼早先練過功夫﹐可是一來多年不曾練過﹐二者沒有稱手的兵刃﹐三者他已
然負傷﹐驚駭之下﹐戰志早已喪失。
此刻﹐他僥幸地被索雲彤解開了穴道﹐卻也摔得頭冒金星﹐哪里還敢在現場惡戰。
是以﹐他在拋出椅子的一剎那﹐本能地向室外闖去﹗
裘方大吼一聲﹐揮動手中刀﹐把迎面而來的椅子劈落刀下﹐足下一點﹐已撲向良弼
的身後。
索雲彤本來正與江浪戰在一起﹐見此情景﹐便大吼一聲道﹕“打﹗”
索雲彤一抖手﹐打出了兩枚黑黝黝的三寸鋼釘。
裘方的刀身已抖出﹐直向良弼背上砍去。這時見狀﹐自然是先救自己要緊。
他的刀向後一揮﹐只聽得“嗆啷”一聲﹐把兩枚鋼釘斬落在地。
良弼竟然把握著這一刻良機﹐霍地縱身而起﹐“嘩啦”一聲大響﹐撲碎了一扇窗戶﹐
直由三四丈高的樓上躍身而下。
現場戰局顯然在這一瞬間起了變化﹗
江浪見良弼破窗而出﹐顧不得與索雲彤交手﹐賣了個破綻﹐騰身而起﹐循著良弼翻
越的那扇窗戶﹐緊跟著縱身躍下。裘方卻心憤索雲彤數次破壞﹐大吼一聲﹐舍棄良弼而
反撲向索雲彤。
他的一口斬馬刀﹐挾著凌厲的刀風﹐直向索雲彤身上劈去﹗
索雲彤一心護主﹐憂心如焚﹐怎會與他惡戰﹖
就在裘方的刀落下的同時﹐他左手突出﹐只一下就抓住了裘方的刀鋒。
他右手快出一掌﹐正好擊中在對方刀身之上。這一掌之力﹐竟然使得裘方再也無力
持刀﹐五指一松﹐掌中刀脫手而出。
索雲彤怪笑一聲道﹕“小輩﹗”
他的身子﹐隨著喝叱聲﹐如同暴風襲了過去﹐猝然一掌直向裘方當頭劈下﹗
不要說被他真的劈中﹐只憑這一掌落下的勁風聲﹐就知道不是好兆頭。
裘方身子向後一個倒側﹐迅疾抬起左足﹐用腳尖猛踢對方的印堂中心﹐同時上軀已
倒向地面﹐向外滾出。
這一招果然厲害﹐迫使得索雲彤掌勢稍偏﹐失了准頭兒。
只聽得“喳”一聲大響﹗
索雲彤這只手﹐真比上一口鋒利的鋼刀﹐地板上頓時破裂了道大口子﹗
裘方這時乘機抓起地上的斬馬刀。
索雲彤帶出一聲長嘯﹐破窗而出。
裘方喝叱道﹕“老兒﹗哪里去﹖”
他騰身而起﹐緊循著素雲彤身後追了出去。
於是﹐戰局再轉──由室內移到室外。
這時﹐整個將軍府已經被驚動了──鑼聲、人聲、斗械聲亂成了一團﹗
但是﹐這些人似乎一時還沒有摸著頭緒﹐只是亂哄哄地擁進來。
現場戰況﹐已經有了極大變化。
良弼盡管脫身越窗而出﹐可是他依然逃不開江、裘兩個人的掌心。
他雖然暫時逃開了裘方的追殺﹐卻惹來另一個更厲害的要命煞星﹗
這時﹐他揮舞著一棵小樹﹐與江浪交戰在一起。
他遍臉是血﹐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人到生死緊急關頭﹐常常會生出不可思議的力量來。這種力量支持著本身﹐作為保
護本身生命最後的一點突破力量──這種所謂的“突破”力量﹐常常是出乎意外的強烈﹐
不可思議。
如果這種力量並不能夠突破眼前的困境﹐那麼只有接受死亡命運之一途了。
良弼正是在作這種生命力的最後“突破﹗”
只可借﹐他的對手實在太強了。
他已是精疲力盡﹐再也不能希望有什麼奇跡出現了。
把良弼推向死亡之途的﹐歸諸江浪的一劍﹗
這一劍﹐江浪是施展的旋風劍招﹐旋出的劍光﹐像是一道極大的光圈﹐只那麼輕快
地一閃﹐就劈中了良弼左面腹側。
良弼啞聲呼嘶著﹐倒了下去。
一道孔明燈光﹐匹練般地射了過來﹗
燈光照射之處﹐正是江浪站身處。
緊跟著﹐一陣陣弓弦響起﹐射來了一排弩箭。
這些箭矢自然難以射中江浪。
可是﹐在這一排箭矢之後﹐有三四條持刀拿劍的人影﹐飛撲而來﹗
江浪身子原本已搶撲到良弼身後﹐後者在性命系於關頭一剎那﹐早已忘卻了自己的
身份。他撲倒在地上的身子﹐狗也似的往前面爬著……
江浪的劍已經舉了起來﹐迎面卻撲來了三個人﹗
這三個人﹐無疑是將軍府的保衛。
在一陣驚慌忙亂之中﹐他們已經認出了倒在地上血泊中的這個人﹐竟然就是將軍本
人──這一驚﹐當然非同小可﹗
其中之一﹐頓時向良弼撲到﹐嘴里大聲道﹕“卑職該死﹗大人受驚啦﹗”
他說“該死”﹐可真是該死﹗
話方出口﹐江浪的劍﹐已由他背後深深地刺了進去﹗
劍拔出來之後﹐他的身子立時倒了下去﹗
地上的良弼發出了鬼魅似的一聲尖叫﹐慌張地繼續往前爬。
江浪搶前一步﹐一腳踏住﹗
良弼再次怪叫了一聲。
兩名侍衛左右奔到。
另一方面的“遼東一怪”索雲彤﹐也縱身撲到。
他嘴里發出一聲淒厲的怪嘯聲﹐兩只手各打出了一枚“喪門釘”﹗
兩枚“喪門釘”﹐先後打中了江浪後背。
只聽得“突突”兩聲脆響﹗
釘尖穿過了他的衣服﹐穿透了他用以護身的牛皮。
因為這樣﹐力道大大地減小了。
饒是如此﹐兀自在江浪的後背左右兩側﹐打進去寸許深淺﹐穿皮破肌﹐血流如注。
江浪為他一雙喪門釘所傷﹐當然是有目的的。
也就在一雙喪門釘打進他後肋的同時﹐他掌中劍順勢刺進了良弼的後心﹗
良弼滾地慘叫不絕。
他已是不行了。
“遼東一怪”索雲彤搶撲到了他面前﹐大聲道﹕“大人﹗”
良弼僅僅吐出了幾個字﹕“鐵崇琦……他害……死我……他……”
一頭垂下來﹐命歸西天﹗
索雲彤呆了一下﹐霍地跳起來。
只此一時間﹐江浪、裘方已運施刀劍﹐一連剁倒了六七名﹕侍衛。
現場燈光火把渲染著﹐人越聚越多﹗
索雲彤狠狠地跺了一下腳﹐長嘆道﹕“完了……什麼都完了﹗”
忽然﹐他大吼一聲道﹕“閃開﹗你們都給我閃開﹗”
這聲吼叫還真有用。
原本是亂哄哄一團﹐突然都靜止了下來。
打斗的都不打了。
江、裘二人背靠背地站著。
他們二人態度從容﹐神情昂然。
看上去﹐兩個人都掛了彩﹐滿身血漬。然而﹐刀劍依然緊緊地握在手里﹐目光炯炯﹐
氣吞山河﹐哪里有絲毫畏懼之色﹗
“盛京將軍”良弼的屍體﹐冷冷地躺在那里﹐為現場帶來了一片森森涼意。
裘方眸子里閃爍著一片兇光。
他心里的激動情緒﹐督促著他要把良弼的頭顱砍下來。
江浪卻比他沉著得多。
面對大敵﹐江浪顯得異常鎮定。他注意著眼前的大敵索雲彤﹐倒要看看他意欲如何。
“遼東一怪”索雲彤大聲地吩咐道﹕“你們都退後﹐待我來擒下他們﹗”
衛兵依言紛紛向後面退開﹐形成環狀團團地把三個人圍在當中。
索雲彤頻頻冷笑道﹕“好小子﹐原來是鐵王爺差你們來謀刺的……我擒下了你們﹐
再會同有關當局一齊去見姓鐵的﹐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江浪冷冷地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這又與鐵王爺有什麼關系、你不要誣
陷忠良﹗”
“忠──良﹖”
凜雲彤仰天狂笑了一聲﹐道﹕“你居然把那個水晶狐狸說成忠良﹖”他狠狠地咬了
一下牙﹐又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沒什麼好說的﹐我先擒下你們兩個再說﹗”
說著﹐把手伸進背後﹐叮當一聲﹐取出了一雙鐵護手來。江、裘二人打量了一下那
對鐵護手﹐不禁心里一驚﹗
那實在是一對很奇怪的護手﹐通體雪白﹐打磨得極為明亮﹐扁平扁平的﹐兩處刃口
地方﹐看來真如巨斧一般鋒利。只要把雙手向里面一探﹐即可掄起施用。
江浪一看見這對玩藝兒﹐心里已有了幾分見地。
他嘴皮微動﹐用“傳音入密”功力﹐傳話向裘方道﹕“這老兒功力深厚﹐久戰對我
們不利﹗”
裘方道﹕“你預備怎麼個打法﹖”
江浪道﹕“等一會兒動手之時﹐我用‘乾坤小八劍’迎他正面﹐迷其視線﹐你即用
你最得意的‘一刀勾魂’﹐取他後心﹐萬無一失﹗”
裘方一怔道﹕“媽的﹐我竟然把這一招忘了﹗”
江浪匆匆道﹕“一刀施出之後﹐無論勝負﹐我二人必須盡速離開﹐否則﹐對方大兵
一到﹐再想脫困﹐可就不容易了﹗”
裘方還待說話﹐只見索雲彤已把一雙鐵護手戴好。他匆匆回身﹐吩咐了幾句﹐即見
一名府內侍衛飛快奔出﹐想必是安置埋伏去了。
江浪冷笑一聲﹐足下跨進一步。
他把掌中劍向外一指﹐劍身與手面一平如水。看來﹐勁力已經蘊藏劍身﹐因而劍上
光華益顯。
索雲彤獰笑了一聲﹐身子猝然騰空而起。
江浪的劍勢也在此時發出。
兩點星光﹐裹纏著一彎長虹﹐雙方的勢子﹐都是那般快捷﹗
一陣金鐵交嗚之聲﹐在眾人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當兒﹐他們已過了三招。
江浪的這套“乾坤小八劍”﹐顧名思義只有八招。但是﹐八招劍式﹐妙在一氣呵成﹐
施展時不容許換第二口氣﹐必須在一呼一吸之間﹐一口氣把八式劍招同時施展出來。
“遼東一怪”索雲彤在起初迎接對方這套劍法時﹐已覺出來這套劍法大異於一般。
緊接著三招之後是第四招、第五招……以至於最後一招──第八招﹐勢同奔雷狂電﹐
像長江大河﹐一湧而出﹗
索雲彤在接到第六招上﹐已是疲於應付。
總算此人功力深湛﹐反應靈敏﹐猶能在緊要關頭化險為夷。
他的一雙戴有鐵護手的雙手﹐在江浪施展到第七招時﹐已連用“十字擺蓮”的手法﹐
把對方的劍身交叉地夾擊在兩腕之內。
也就在這一剎那﹐裘方已把他最得意的一招“一刀勾魂”施展了出來。
空中人影疾閃之下﹐帶著裘方倒卷而出的一蓬刀光﹐有如電光石火般地閃爍著。
“嘶”一聲﹐這一刀在萬險之中沒有刺中索雲彤的後腰﹐卻戮在了他右面大腿上﹗
算他命大。
裘方這一刀﹐由於是雙手握著刀柄﹐全力施展﹐當然不輕﹐致使血光猝射。這一刀
由後而前﹐實實在在地在索雲彤大腿上留下了一個透明窟窿﹗
由於斬馬刀的刀頭略略向上勾著﹐所以在他插進去再拔出來的時候﹐給傷者帶來了
極大的痛苦﹐因為鋒利的刀頭著實把索雲彤腿上的一片肉勾了下來。
索雲彤痛得“哼”了一聲。
他可真夠狠的﹐受了這麼重的刀傷﹐竟然不出聲呼痛﹐身子仍是硬硬地挺著不倒下
來﹐而且腳後跟用力一頓﹐躍出了一丈以外。饒是如此﹐他也禁不住蹌蹌踉踉地向後倒
退了六七步﹐由兩名奔上的侍衛扶住。
裘方一刀得逞﹐江浪更不怠慢﹗
就在索雲彤身子躍出的同時﹐江浪身子倏地縱出。
他大聲招呼道﹕“老二﹐外頭見﹗”
江浪身子一起一落﹐一口長劍已掄出﹗
寒光一閃﹐只聽得“喳”一聲﹐這一劍不是砍的活人﹐而是砍了個死人。
劍鋒之下﹐卻把良弼一顆老朽人頭砍了下來﹗
他順手提起來﹐足下再也不停留﹐一伸腰施展“燕子飛雲縱”的輕功絕技﹐“嗖”
的一聲﹐把身子縱出了五丈以外。緊接著﹐足下倏起倏落徑向將軍府外飛撲而出。
裘方早已得了江浪的關照﹐所以在他一刀得手之手﹐身子絲毫沒有停留﹐猛地向外
縱去。
現場一陣大亂﹗
驚亂中﹐有人喝叱著放箭﹐一時箭矢如雨﹐奈何二人身法奇快﹐看起來這些人倒真
像是“無的放矢”。
如蝗箭矢﹐紛紛射向夜空﹐竟然沒有一支射中二人身上。
眼看著這兩個人﹐如同星丸跳擲﹐一路起落如飛﹐剎那消失於夜空之中。
殺出重圍的江浪與裘方﹐狼狽之至﹗
江浪首先撲上高大的院牆﹐一眼看見將軍府外﹐早已人馬齊集。
一名武官提著一口刀﹐大喊道﹕“刺客﹗”
一排箭矢直射了過來。
江浪猛地揮劍﹐形成一道護身的劍圈。凡是來犯的箭矢﹐全都被格落在地。
混亂中﹐似乎還有人在呼喊著放槍。
江浪陡地一驚﹐得悉此時不走﹐可就難以脫身了﹗
他心里記掛著裘方﹐回頭大聲招呼道﹕“快走﹐老二﹗”
話聲出口﹐再也不敢逗留片刻﹐左手四指用力在鐵絲網上拉了一下。借著這股子勁
道﹐他身子如同穿天的燕子﹐足足拔起七丈高下﹐從眾官兵頭頂上掠了過去。
在他起身的一剎那間﹐似乎注意到了裘方的人影﹐繼他之後撲上了院牆。
顯然﹐裘方是想施展同樣的身法﹐縱身而出。不幸的是﹐他慢了一步﹗
火光連閃之下﹐只聽得“轟隆”“轟隆”一連幾聲槍響。
出管的鐵砂子﹐就像是離巢蜂群﹗
裘方正待騰起的身子﹐似乎遲頓了一下。
無數的鐵砂子﹐幾乎打遍全身。
他身子還是騰了起來﹐可是僅僅躥起了三四丈高﹐就“撲通”一聲﹐跌落在院牆之
外……
兩名軍官持刀奔上來就砍﹗
空中江浪去而復還。
他發出了淒厲的一聲長嘯﹐猛地自空而降。在他自空而墜的同時﹐雙腿一分﹐把那
兩名軍官踢翻出去﹗
緊跟著﹐他的劍又劈倒了一名持著紅纓長槍的兵士。然後身子前彎﹐把倒地的裘方
扶了起來。
四下里喊聲震天。
三四名手持長槍的兵士叫喊著猛然沖到﹐持槍就扎。這時﹐江浪的劍旋出了一團白
光﹗
江浪在憤怒之中﹐手下再也不留情。他一連劈出幾劍﹐把奔上的兵士劈倒在地。在
大片喊殺聲中﹐他身子已騰身掠起﹐帶著裘方﹐躍上了一片瓦檐。
似乎他早已料到會有此一著﹐就在身子方撲上的一剎那﹐倏地一伸腰﹐毫不遲疑地
打了個旋兒﹐把身子旋出丈許以外。
果然﹐就在他身子方自轉出的一剎那﹐槍聲再響﹐一蓬鐵沙子像雲也似的打在了屋
頂上。唏哩嘩啦一陣亂響﹐屋瓦被打碎了一大片。
江浪就在這個空當里﹐再也沒有停留。他一只手挾攜著裘方﹐施展出極上輕功﹐一
陣快速地起落﹐飄然而去。
在距離盛京三十里以外的一所廢棄石樓里﹐江浪與裘方度過了最長的一日。
整整一天﹐江浪都沒出大門一步。
他廝守著身受重傷、看來已回生乏術的拜弟裘方﹗
一片夕陽照射著裘方那張面目全非、形同蜂巢似的臉。他雙目已瞎﹐自顏面以下﹐
全身各處﹐被鐵沙彈打了個千瘡百孔﹗江浪花費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為他揀挑著身上的
鐵沙﹐把所帶的刀傷藥全都敷上了。
目睹著這位自幼同生共長﹐親逾骨肉的拜弟落成這般模樣﹐江浪感到說不出的傷心。
他的熱淚﹐不止一次地由眶子里滾出來。
裘方緊緊地握著江浪的一只手﹐他似乎知道自己不行了。他心里更是悲傷﹐因為他
是多麼難以割舍這位拜兄啊﹗
兩個人默默地廝守著﹐什麼話也沒有說。
“兄弟……”江浪輕輕地喚了裘方一聲﹐眼淚順著臉淌了下來﹐“有什麼話﹐你只
管說吧﹗”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裘方斷斷續續地道﹐“這一次總算不辱使命……我們
對得起……姓鐵的了。”
江浪點點頭道﹕“我會轉告他的﹗”
裘方忽然咧開嘴﹐露出染滿了血的兩排牙齒。那副樣子真怕人﹐他哪像是在笑﹗
“也好﹐早死早托生……就是有一點不甘心。”
一面說一面挺著脊梁﹐全身起不來的樣子。
“告訴我﹐老二﹐我會替你干﹗”
“你……也好﹗”
他臉上兀自現出了笑容﹐只是那副笑﹐看上去太令人心碎了。
“將來……老大……”
他吃力地道﹕“你手刃‘獨眼金睛’褚天戈的時候﹐不要忘了……代我……代我……”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忽然變小了。
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地消失了。
江浪覺出﹐他那只緊緊握著自己的手﹐忽然握得更緊了﹐他想要欠身坐起來﹐卻是
力不從心﹐抖動得竟那麼厲害﹗
江浪用力把他托起來。
“老二﹐你安心地去吧﹗”
“不要忘記……不要忘……了代我也……加一………刀。”
“刀”字出口﹐他的頭陡地垂了下去﹗
江浪全身一震﹐兩汪淚水再次的由眸子湧了出來。
裘方緊緊握著的手﹐在勁力喪失之後忽然松了開來。原本們樓著的七尺長軀﹐慢慢
地舒展開來了。
“生”與“死”之間的關系﹐竟是這般微妙﹗
江浪雖然盡力地壓制著自己悲痛的情緒﹐然而這番情緒竟是出乎他意外的強大﹐一
時間攻破了他的克制功力﹐變成了澎湃的浪潮﹗
這條漢子﹐情不自禁地撲抱住裘方的屍體﹐悲痛地大聲地哭了起來﹗
他笑過﹐哭過﹐樂過﹐悲過……
掌中刀參加過數不清的硬仗﹐砍過許多人的頭顱。在沙漠里﹐他流浪著﹐過了多少
看似痛苦﹐其實是愜意的日子……
他從來不曾掩飾過自己──喜自己所喜﹐恨自己所恨﹔即使在死前的一剎那﹐他仍
是那麼洒脫……
裘方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能稱得上是一個大英雄嗎﹖不﹗他只是默默無聞的一個小人物﹗
但是﹐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想一想吧﹐二十多歲的生命﹐原該是何等奔放狂勇的年華﹗然而﹐他竟是這般不幸﹐
盛年而夭﹗
少小孤苦﹐及長流浪。這其間﹐外加上拼、殺、搏、斗﹐只是為了要生存下去、為
了使生命更有意義﹐總想著在有生之年成就些什麼。
一切都沒有了﹐都喪失了﹗
死亡就像一聲嘆息那麼無聊﹐那麼空虛﹐那麼不著邊際﹗
難道能沉淪下去嗎﹖
古往今來﹐多少人這般沉淪下去了。在沉淪的念頭來臨時﹐生命只是一片灰色﹐何
曾有一點點復蘇的新生思想﹖來生的一切是那樣遙遠﹐那樣不可捉摸。那麼﹐來世將怎
樣﹖
都是些空話﹗騙人騙己的空話﹗
江浪似乎由另外一個世界復蘇過來。
不知什麼時候﹐他停止了哭泣。
腦子里是一片自。一片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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