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壺中藏日月 井底走蛟龍
“裘方死了﹗”這是鐵的事實﹐血的事實﹗
什麼能夠比生命更寶貴﹖
為什麼一個人報答另一個人的恩情﹐必須要用生命來交換﹕似乎是太殘酷了﹐太厚
人而薄己了﹗
江浪在曠野里挖了一個坑﹐把拜弟裘方埋了。
面對著眼前這座新墳﹐他感慨很多。
其實﹐他這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就做過這種事。
兩雙小手挖著干硬的泥上﹐把父母叔伯的屍體一一埋葬進去。兩只手是自己的﹐另
外兩只是裘方的。
裘方﹐該是多麼遙遠抽象的一個名字﹐曾經是一直掛在口邊的稱呼。一剎那間﹐卻
飛得那麼遙遠──只能永遠埋葬在內心深處﹐再也不能形之於口舌﹐或渴望著聽到他的
一聲回音了﹗
在墳前﹐他栽下了一根樁子。他這樣做﹐是為了表示還要再來的。
在熱河郡王府外﹐他懶洋洋地下了馬。
鐵王爺聞訊後﹐親自在“西暖閣”門外候著他。
乍一見面﹐江浪深深地向他打了個扦道﹕“王爺好。”然後侍立一邊。
鐵崇琦的眸子﹐在他初一現身時﹐就注意到了他背在背後的那個包袱。
鐵崇琦是那麼緊張﹐迫不及待地上前握住他的手﹕“怎麼樣﹐東西到手沒有﹖”
“托王爺鴻福﹐幸不辱命。”
“好﹗”鐵王爺仰頭狂笑了一聲﹐拍著他的肩膀道﹐“來﹐進來說話﹗”
江浪點點頭﹐大步進入暖廳之內。
彼此落座之後﹐聽差的獻上了茶。
鐵王爺揮手道﹕“你們下去﹐不招呼不許進來﹗”
聽差的答應了一聲﹐轉身走出。
王爺離座﹐親自把門關好了﹐然後含著笑臉回來﹐道﹕“良弼也打發了﹖”
江浪一聲不哼地解下了背後的一個大包袱。
那個包袱里一共有兩個匣子。
他慎重地把第一個木匣棒到了鐵崇琦座前﹕“請王爺驗收﹗”
一股腥膻之氣﹐直沖腦門﹗
鐵王爺陡然一驚﹐急忙關上了匣子。
大概他以為匣子里裝的是“翡翠塔”﹐想不到竟是一顆人頭。
事出意外﹐使得他有些愕然﹗
他立刻轉換了念頭﹐臉上帶出了一種緊張的喜悅之感。
他第二次揭開了匣蓋﹐盡管那股子血腥臭氣依然存在﹐他卻絲毫不以為意了。
仔細地端詳了半天﹐他蓋上了匣子。
“不錯﹗就是他﹗”
他把裝著人頭的匣子拿起來﹐擱向一邊﹐陡地朗笑一聲﹐像是積壓在內心多年的一
股怨氣﹐忽然消散了開來。
“干得好﹗干得好﹐我要重重地謝你﹗”
江浪一聲不哼﹐把第二個匣子捧到了他面前﹐道﹕“王爺再請驗收這個﹗”
鐵王爺毫不猶疑地揭開了這個匣子﹐剎那間一叢寶光上映人面。
那里面霞光萬道﹐瑞氣千條﹐碧光彩氣繚繞之中座立著一截翡翠七節浮屠。
兩只手把這截翡翠塔托起來仔細地打量著﹐臉上頓時現出了貪婪羨慕的表情。
江浪道﹕“王爺﹐請看看是不是這件東西﹖”
“不錯﹐不錯﹗是的﹐是的﹗好寶貝﹗”
說完、把翡翠塔放回原處﹐哈哈一笑道﹕“我要好好謝謝你們兩個﹗”
說到這里忽然愕然道﹕“咦﹐裘方呢﹖”
“他……”江浪眸子里閃出了淚花兒。
“他怎麼了﹖”
“他已經……死了。”
“哦﹖”
鐵崇琦身子慢慢坐下來﹐道﹕“怎……怎麼死的﹖”
江浪嘆息了一聲﹐遂把二人在將軍府的前前後後詳細他講了一遍。
鐵崇琦臉色木然﹐既不悲亦不喜。
他聽完之後﹐冷冷地道﹕“這麼說﹐那個索雲彤還沒有死。”
江浪搖搖頭﹐緬懷起裘方生前的音容。
鐵崇琦頓了一下﹐嘆息著道﹕“裘兄弟死得太可憐了﹗是我害了他。”
說時﹐身子轉向一邊﹐似乎在拭著眼淚。
江浪見他這樣﹐心里感到一些安慰﹐苦笑了一下﹐道﹕“王爺不必難過﹐裘拜弟雖
然為此喪生﹐但他臨死之前卻覺得能為王爺盡力﹐死而無憾﹗”
鐵崇琦頻頻嘆息道﹕“唉……唉……我太有負於他了﹐太有負於他了﹗”
他一只手拍著江浪肩頭道﹕“我要好好報答你﹗”
江浪道﹕“謝謝王爺的恩典﹐但是我打算向王爺告辭﹗”
“你要走﹖”
“是。”
江浪道﹕“承王爺恩待……但我江浪還有許多未了的事需要親手辦理﹗”
鐵崇琦搖搖頭道﹕“不……不﹐不行﹗我不放你走﹐你得在我這里好好呆下來﹐我
還要重用你﹐你不能走﹗”
“江浪一介凡夫﹐實難受王爺恩待﹗”
江浪站起來﹐抱拳道﹕“求王爺讓我走吧﹗”
“唉……這……”
鐵崇琦好像在盤算著什麼﹐忽然站了起來﹐道﹕“你一定要走﹖”
“請王爺恩允﹗”
“你一定要走﹐我哪能攔你﹖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一早﹗”
鐵崇琦頓了一下﹐道﹕“如此說來﹐我今天晚上就得給你送行嘍﹗”
餞別筵席上﹐江浪別說有多麼感慨了﹗
王爺和美麗的愛妃七福晉陪著他﹐頻頻勸酒﹐談笑風生。
一盤盤的佳肴裝在講究的銀器和瓷盤里﹐美酒燙在錫壺里﹐七福晉的玉手親自為他
斟在杯子里。
緬懷著裘方的死別﹐再加上貴人的殷勤﹐江浪不覺多喝了幾杯。
他原是不喝酒的﹐因為酒喝多了有礙武術的練習﹐然而今夜﹐他卻把一切顧慮都置
諸腦後﹐於是一杯杯的酒灌到了肚子里。
七福晉輕輕把盞道﹕“江先生不勝酒力﹐就少喝兩杯吧﹗”
鐵王爺笑道﹕
“今日不醉更待何時﹐叫蓮兒來鼓瑟﹐巧妃你就為江兄弟唱上一段《塞上西風》﹐
權作為江兄弟送行吧﹗”
七福晉離座道﹕“賤妾遵命﹗”
江浪慌忙站起身﹐道﹕“江浪一介小民﹐豈能有勞七福晉金嗓高歌﹖萬萬使不得﹗”
鐵王爺冷冷一笑﹐道﹐“兄弟你能為哥哥我遠走間關﹐生死不計﹐巧妃為你一曲高
歌又算得什麼﹗”
江浪躬身一禮﹐道﹕“王爺﹐萬萬不可﹗”
“我說可以就可以﹗”
說到這里用力擊掌道﹕“來人﹗去把蓮兒喚來﹗”
門外差人應聲而去。
鐵崇琦哈哈笑道﹕“兄弟你明晨一走﹐可不要忘了熱河這個老哥哥﹐我可是挺記掛
著你呢﹗”
說到這里﹐一雙炯炯的眸子平視江浪﹐由不住發出了一陣子低沉聲。
江浪站起﹐躬身道﹕“江浪也忘不了王爺的恩典﹗”
鐵崇琦道﹕“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嘛﹗老弟﹐你我這段交情﹐可是太離奇了。
來吧﹐喝酒。”
說完﹐把面前酒仰首喝光了﹐江浪也陪著他干了。面前酒後﹐心中著實為王爺熱忱
所感。
他原以為鐵王爺是一個心機深沉的謀士﹐卻不曾想到他竟有一番豪情﹐與自己勝情
甚是相似﹐誠然難得。
鐵崇琦親手又為他滿了一杯。
這時﹐蓮兒來了。
即見一個手捧古琴的長衣女官姍姍步入﹐向著鐵王爺、巧妃、江浪一一請安。
鐵崇琦微笑道﹕“蓮兒﹐你彈琴﹐七福晉高歌一曲。彈唱完了﹐本爵重賞。”
那名叫蓮兒的女官深深請安道﹕“蓮兒領旨﹗”
又轉向巧妃福了一福﹐說道﹕“七福晉賞音。”
遂向幾邊一坐﹐平置琴身﹐五指收弦﹐錚錚琮琮理了幾聲亂音﹐乃彈了起來。
江浪半生風塵﹐所聞多胡兒螺笳﹐偶爾在飯堂、茶館聽過一些藝人彈琴瑟﹐都是市
井之音。此刻乍然聞得蓮兒這雙玉手所播弄出的音瑟﹐竟然有如天樂飄臨﹐一時不禁聽
得呆了。
七福晉姍姍離座﹐對江浪笑道﹕“江先生見笑﹐我獻丑了﹗”
江浪立起抱拳。
即見七福晉彩衣姍姍地來到窗邊﹐嬌軀輕倚軒欄﹐遂輕啟朱唇﹐隨著琴音娓娓唱來﹐
唱的是﹕
coc1一春不識西湖面﹐翠羞紅倦﹐兩窗和淚搖湘管﹐意長
箋短﹔
知心唯有雕梁燕﹐自來相伴﹐東風不管琵琶怨﹐落花
吹遍﹗coc2
江浪聽得如癡如醉﹗
鐵王爺大聲喝采道﹕“好﹗許忱夫這一首後庭花﹐被巧妃你唱絕了﹐再來一段《塞
上西風》吧﹗”
七福晉一笑道﹕“王爺﹐西風詞太淒涼了﹐賤妾換上一首李易安的《聲聲慢》可好﹖”
鐵崇琦偏頭向江浪笑道﹕“江兄弟以為如何﹖”
江浪感嘆道﹕“易安居士這首詞﹐乃公孫大夫舞劍和詞﹐假七福晉金嗓一歌﹐只怕
往後無人敢再唱了﹗”
鐵崇琦怔了一下﹐道﹕“江兄弟不僅能武﹐而且有好文采﹐只可惜……”
說到“可惜”二字時﹐不禁嘿嘿低笑起來。
江浪原知七福晉擅武﹐本意激她舞劍歌詞﹐後來想到巧妃曾關照過他不可透露其擅
武事﹐所以話到中途頓住﹐改了口氣。
七福晉則假作未聞。
那蓮兒本是宮中樂官﹐為聖上所賞識。此類宮人多曾入教坊﹐幼下苦功練習﹐能熟
百家詩詞﹐只要報得上名﹐皆能弦瑟和之。
這時﹐聽得七福晉報上詞牌﹐她這里早已掄動五指﹐錚錚琮琮彈了起來。
七福晉即輕吟曼唱﹐將一首《聲聲慢》唱得珠圓玉潤﹕
coc1“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
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coc2
鐵王爺拍了一下手﹐道﹕“好﹗”
七福晉接著唱道﹕“滿地黃花堆積﹐憔悻損……如今有誰堪摘……”
鐵崇琦偏首見江浪眼含淚花兒﹐已是神入詞內。他微微一笑﹐探手入袖內﹐取出了
一個黃玉小壺﹐笑道﹕“老弟﹐我這是上好的‘萬年露’﹐乃聖上恩賜﹐僅此一甕﹐你
也來上一盅﹗”
江浪捧杯道﹕“謝王爺恩賞。”
酒入杯盞﹐色現淺綠。
江浪誇了一聲好酒﹐舉杯待飲﹐驀地歌聲忽止。
只見七福晉睜著一雙大眼睛注視著江浪﹐焦急地道﹕“江……先生﹗”
江浪微微一怔﹐起身道﹕“七福晉唱得太好了……請歸座歇息吧﹗”
鐵崇琦目光一轉﹐笑著對巧妃道﹕“巧巧﹐你還沒有唱完﹐再唱下去﹐江兄弟等著
聽呢﹗”
巧妃淒淒一笑﹐眸子里淚花閃閃﹐繼續唱下去﹕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鐵王爺舉杯邀酒道﹕“兄弟﹐干﹗”
江浪一飲而盡。
巧妃頓時一停﹐急匆匆奔了過去﹐眼看著江浪道﹕“江先生你……”
江浪方自抱拳而起﹐卻不知怎地雙目一翻﹐陡地摔下座來﹐頓時口吐白沫﹐人事不
省了﹗
那名女官蓮兒見狀﹐嚇得發出了一聲驚叫。
巧妃卻是心里有數﹐轉向鐵崇琦道﹕“王爺你……”
鐵崇琦嘿嘿一笑﹐道﹕“你放心﹐他不過是飲了我的‘玉壺暈’﹐這一覺可以讓他
睡上十個時辰﹗”
巧妃道﹕“王爺你為什麼要這樣﹖”
鐵崇琦冷笑道﹕“巧巧﹐你莫非真認為我會與他論交麼﹖”
“可是……他為王爺出生人死﹐王爺你豈能……”
“哈哈……”
鐵崇琦笑聲一頓﹐朗聲道﹕“他是欽命賞拿的要犯﹐本爵豈能詢私﹖”
他邊說邊拍雙手﹐喝道﹕“來人哪﹗”
門外差人應聲而入﹐躬身請示。
鐵崇琦冷聲道﹕“叫寶熙前來﹗”
不勞費心﹐寶熙早已候在門外。他聞聲大步進來﹐躬身道﹕“奴才在﹗”
鐵崇琦手指江浪道﹕
“馬上押到提督衙門﹐跟孫提督就說是我說的﹐這個人是欽命要犯﹐立刻就地正法﹐
把人頭懸在城門樓上﹐出文告召示四方﹗”
寶熙躬身道﹕“奴才領命﹗”
說罷﹐轉身走向江浪﹐哈哈笑著彎腰把他抱了起來。
“慢著﹗”
巧妃驚叫一聲﹐轉向鐵崇琦道﹕“王爺……你真要這麼做﹖”
鐵崇琦面色一沉道﹕“沒有你什麼事﹐這是遵奉上命的事﹗”
七福晉道﹕“可是……可是﹐他不是才為王爺出過大力麼﹖”
“出了什麼大力﹖”鐵崇琦冷笑道﹐“他是個江洋大盜﹐難道你不知道﹖我要不假
意結交他﹐他豈會乖乖地上鉤﹖”
鐵崇琦說到這里﹐向寶熙揮了揮手﹐道﹕“押下去﹗”
室熙一躬身道﹕“是﹗”
鐵崇琦叮囑道﹕“上大刑﹐馬上送到提督公署去﹗我這就下條子﹐你叫他遵示辦理﹗”
寶熙答應一聲﹐即刻抱持著昏迷的江浪而去……
※ ※ ※
三魂悠悠﹐七魄飄飄。
昏睡中的江浪被抬上了大堂。
大堂上好不威風──一排排的劊刀手、長槍手、弓箭手﹐再加上手持鴨嘴棍的兩班
衙役﹐把提督衙門大堂襯托得威風凜凜、氣勢森嚴。
孫提督早已升堂。
此人四十開外的年歲﹐黑矮的個子﹐橫紋滿臉﹐一看就是一個狂傲不馴、自大自狂
的家伙。
手里的驚堂木﹐用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發出了“叭”的一聲大響﹗
“給我把他弄醒了﹗”
一桶涼水﹐照江浪蓋臉澆了過去。他身子打了個哆嗦﹐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睜開眼睛看到面前的一切﹐頓時吃了一驚﹐慌張地坐起身來。
鎖鏈子“嘩啦”一聲大響﹐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一身大刑。
江浪像是仍然在夢中﹐臉上充滿了迷惑、驚訝﹐他抖顫著站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他左右打量了一下﹐大惑不解地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們這是干什麼﹖”
上首高座上的孫提督﹐大喝一聲﹐道﹕“好個強盜﹐給我跪下﹗”
驚堂木一拍﹐兩根鴨嘴棍左右齊出﹐用力地砸在了江浪的腿彎上。
江浪身子一蹌﹐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他長眉一挑﹐怒聲道﹕“你們這是干什麼﹖”
七八根棍子已用力地壓在了他的兩肩上。
一個氣勢洶洶的官人走上來﹐大聲喝叱道﹕“軍門大人在上﹐還不叩頭受審﹐小心
你的皮肉受苦﹗”
江浪登時一呆﹐神智似乎略微恢復了過來。
曾幾何時﹐他還是熱河郡王的座上客﹐聆聽著七福晉的清妙歌聲……鐵王爺親自勸
酒﹐那麼親切﹐一口一個兄弟的稱呼著。
王爺特別的眷愛﹐親持著那個綠玉的小壺﹐為自己酌上一杯上賜的“萬年露”……
他臉上泛出了一頭冷汗。
酒醒之後的蒼白面頰﹐一剎那變為赤紅。
“不……”
他心里想著﹐“鐵王爺不會這麼做的﹗”
可眼前又作何解釋﹖
他緊咬著牙﹐抬起頭﹐打量著座上的那個孫提督﹐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警惕此番遭
遇﹐切莫發性子﹐要沉著應付﹗
“呔”孫提督三拍驚堂木──大堂上響起了一陣子吆喝聲﹐像是十判苦海的閻羅殿。
那陣子堂威聲﹐像是小鬼的呼冤。誰見了這番陣勢排場﹐頭發根子也得發炸。
孫提督瞪著一對豹子眼﹐咧著胡子嘴﹐大聲地叱道﹕“大膽的江浪﹐你有幾個腦袋﹐
竟敢伙同你把弟兄裘方謀刺聖駕﹖還不從實招來﹗”
江浪猝然一驚﹐膝行一步﹐叩了一個頭﹐道﹕“大人明鑒﹐小民不知大人這話從何
說起……”
“好個嘴刁的家伙﹗”
孫提督手按堂案﹐發出了一陣子嘿嘿笑聲﹐哈哈地道﹕“我也用不著套你的口實﹐
而是遵旨辦理。這是王爺的手批﹐你自己看吧﹗”
說罷﹐把一個黃絹手柬拋下來﹐一名案前武士拾起來﹐轉遞給江浪。
江浪雙手捧著手批﹐入目的是一顆朱砂大印──“熱河郡王鐵崇琦玉璽”。
他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黃絹上寫的是﹕
“查大盜江浪、裘方二名﹐前為謀刺聖駕﹐大劫赤峰牢獄。二罪在押﹐本王領旨拿
辦在案。經查屬實﹐其中裘方一名﹐意圖謀刺本王不遂﹐死於亂槍之下。為恐再啟事端﹐
著押大盜江浪提交尊處﹐即令驗明正身﹐就地正法﹐勿稍疏忽。該犯人頭﹐宜懸城樓﹐
告示百姓﹐以正法紀。特此批諭﹗熱河郡王鐵崇琦。”
匆匆一看之後﹐江浪由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像是當頭響了個晴天霹靂﹐使得他半
天作聲不得。
像是在一團亂絲之中﹐忽然找到了絲頭﹐很快理出了事情的前後因由。
現在他明白了。
這一切﹐全是鐵崇琦事先定下的計謀﹗可憐自己兄弟兩個一直被蒙在鼓里──更可
憐拜弟﹐竟然為此送命﹗
頓時﹐他圓睜雙目﹐大吼一聲道﹕“姓鐵的﹗你不是人﹗”
鎖鏈子一帶﹐他身子向前一俯﹐趴倒在地﹗
“江浪﹗你還有什麼話說﹖”
孫提督手拍驚堂木﹐道﹕“給我押出去砍了﹗”
兩旁軍勇大聲吆喝了一聲﹐猛地撲了上去。
江浪身子一掙﹐怒聲道﹕“慢著﹗”
孫提督怒道﹕“怎麼﹐你還敢抗違王法麼﹖”
江浪陡地狂笑了一聲﹐道﹕“犯民死而無憾﹐只是恨不得面對面地對著鐵崇琦那個
狗才﹐啐上一口唾沫﹗”
孫提督臉色一變﹐驚堂木“啪啪”拍得震響﹐大聲道﹕“反了﹐反了﹐居然對王爺
如此無禮。押出去﹐快﹗”
七八名如狼似虎的兵勇﹐分抬著他手腳上的鎖鏈子﹐雖說是用盡了力氣﹐卻未能把
江浪拖動一步。
“哈哈……”
江浪笑聲里﹐帶出無比淒涼﹐說道﹕“放心吧﹐江某已准備好把這顆人頭隨時奉上﹗
哥台們﹐用不著急在一時……”
虎虎有威的一雙眸子﹐在各人面上一掃﹐幾名軍差頓時嚇得各自後退了一步。
“老大人……”
江浪臉色鐵青地注視著上座的孫提督﹕“請大人見著鐵崇琦以後﹐告訴他就說我江
浪恨不能食他的肉、剝他的皮﹗”
“反了……反了……給我押下去﹗”
“嘩啦”一聲﹐鎖鏈子連著一柄大號枷鎖﹐舉起老高。
如果誰要欺前一步﹐一家伙砸在頭上﹐那可不是玩的﹐保管腦袋開花﹗
他突然淒愴地笑了一下﹐緩緩地把舉起的手放了下來。
一名堂役干笑著拱手道﹕“得了﹐江爺﹐閻王要人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何必
跟我們過不去呀﹗”
江浪轉過臉來﹐對著這個人一笑﹐道﹕“有理﹐我們這就走﹗”
兩名劊刀手﹐亮出了腰刀﹐左右各一地架在了他脖子上。他再也不圖抗拒﹐轉過身
來﹐直向大堂外步出。
孫提督在上堂之前﹐早已部署好了一切﹕
臨時法場﹐就設在大堂左側的校場一端。
由於這個犯人江浪來頭不小﹐是欽命要犯﹐又是王爺親自派人交來的﹐孫提督不得
不加幾分小心。
由於法場設在提督行署里﹐所以不見一個閒人。百十名武夫﹐人人抱著一口鬼頭大
刀﹐把法場遠遠圍了一圈﹗
劊子手是個黑胖子﹐一口明晃晃的薄彎刀抱在胳膊彎子里。
氣氛那麼的靜﹐所有的噪音人聲﹐似乎就在江浪乍然一現的霎時凝固了﹗
孫提督走到了監斬官的位子上﹐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已經領教了這個人犯的棘手﹐所以有關種種形式上的問話﹐一切都免了。
坐下之後﹐他急急地催促道﹕“快點行刑吧﹗”
“回大人﹐時辰還不到﹗”
回話的是坐在他旁邊的督署文案龐先生。
“唉﹗”孫提督重重地嘆息了一聲﹐無可奈何地道﹐“你知道他這顆頭不落地﹐我
這顆心就安不下來啊﹗”
龐先生躬著身子道﹕“大人用不著擔心﹐犯人一身大刑﹐諒他插翅難飛﹗”
“唉﹗”
孫大人又嘆了一聲﹐道﹕“他們這種江湖人﹐都有不怕死活賣命的朋友﹐我是擔心
他們劫法場……”
龐先生啞然一笑﹐道﹕
“請大人放寬心﹐什麼人有這個膽子﹖別說這事不可能﹐退一步講﹐即便他們有人
敢來﹐我們也有准備﹗”
孫大人的目光在現場看了一眼﹐見到那番殺氣騰騰的部署﹐有些放心了。
龐先生謅媚地笑道﹕“奴才要給大人賀喜了﹗”
孫提督一怔﹐問道﹕“賀什麼喜﹖”
龐先生道﹕“這件案子一了﹐大人就可以專折奏京﹐皇上必有封賞﹗鐵王爺平白無
故地把這個好差事送給大人﹐豈不是一件大喜事麼﹖”
孫提督早先倒沒想到封賞的事兒﹐此刻聽龐先生這麼一提﹐頓時心花怒放了﹗
可不是嘛﹐這種現成升官發財的事﹐打著燈籠也沒地方找去。原先﹐只以為鐵王爺
把一件棘手的事交給了自己﹐卻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麼一層好處。
想到這里﹐孫提督先時的那一些緊張煩躁﹐可就一掃而光了。
一名司時的小校跑過來稟道﹕“稟大人﹐時辰差不多了﹐請大人降旨行刑﹗”
孫提督點點頭﹐一拍案子﹐喝道﹕“押上來﹗”
小校跟著道﹕“押上來﹗”
“押上來──”
“押上來──”
風揚著沙﹐沙像螺絲打著轉兒﹐飄向天空。那一聲一聲的“押上來”﹐在風沙里回
響著﹐傳入死囚犯的耳朵里﹐則是無限遙遠。
該是來自地獄五殿閻羅、勾魂小鬼所發出來的聲音吧﹖
鎖鏈子嘩啦一聲。
操鏈子那個人﹐齜著牙﹐討好地笑道﹕“幫個忙﹐好漢爺﹐就這麼一回﹗這是最後
一回了﹗”
可不是“最後一回了﹗”再也不會有第二回了﹗
江浪慘笑了笑﹐移動了步子。
他這里才邁開一步﹐只聽得兩邊院牆外面﹐一陣子人聲喧嘩﹗
有人高聲叫嚷道﹕“強盜來了﹗”
“強盜劫法場來啦﹗”
大喝聲還沒有住口﹐就“嗖嗖嗖”一連著七八個大小伙子躍上了牆頭﹗
負責法場警備的百十名兵勇﹐頓時迎了上去。
雙方只一照面﹐便殺將起來。
孫提督見此情景﹐嚇得神色一呆﹐那位文案龐先生更是兩眼發直。他方才還安慰提
督﹐現在可要別人來安慰他了。
孫提督一心記掛著差事﹐忙由位子上跑下來﹐大聲喊道﹕“快給我砍犯人﹗”
他的話就是命令﹗
站在江浪身邊的兩名武差﹐舉刀就要砍下……
第一刀卻被枷鎖上帶起來的鏈子“嘩啦”一下子纏住了﹗
江浪叱了聲﹕“閃開﹗”
他雙手往上一掙﹐差人手上那口刀突地脫手飛出﹐忽悠悠地直飛到半天之上。那名
差人卻因為閃身不及﹐被江浪飛起的足尖一腳踢在心窩上﹐仰天倒了下去。
可以想象出﹐現場該是如何一番慌亂的情形。
校武場里﹐七八名“劫匪”正和數十名官兵戰在一起﹐殺得難分難解。
那一邊﹐孫提督和文案龐先生急得團團打轉兒。
這一邊﹐犯人則和押侍的官差干上了。
孫提督連連頓足﹐叫道﹕“反了﹗反了﹗”
卻見大群持槍的兵勇﹐由校場一邊飛奔而來﹗
孫提督大聲道﹕“先殺犯人──一群飯桶窩囊廢﹗”
殺犯人﹖誰不知道殺﹗可就是殺不了﹐孫提督也沒用。
好在是﹐提督有話就好辦﹐十來個提刀掄槍的武卒﹐團團把江浪圍在了正中﹐下面
砍上面扎。
弓箭手在犯人前進、後退的地方﹐預先都埋伏好了﹐只要犯人闖出來﹐一有空隙馬
上亂箭齊發﹗
盡管如此﹐現場官兵這方面仍然沒有占優勢﹗一看便知﹐先前翻進來的那七八個大
漢太厲害了。
這伙子人也不知是哪里來的﹐一個個怪模怪樣的﹗俱是些膀大腰圓、身似金剛的漢
子。
他們有的使刀、有的掄劍、有的舞著狼牙棒﹐當中還有個耍著流星錘。
天氣不過才入秋﹐有點些微的涼意﹐這些人當中﹐竟然有披著皮裘的﹗
他們的貂皮褂子﹐銀狐披風﹐都是毛朝外穿著﹐臉上的表情全橫眉豎眼﹐一片殺氣。
數十個官兵﹐哪里敵得過他們﹐轉眼間已被殺了個落花流水﹗所幸後來一群持槍的
兵士接上﹐才沒有敗下陣來。
江浪這方面﹐吃虧的是一身大刑具累贅著。他雖然武功精湛﹐卻是施展不開。所以﹐
交手不久﹐先後著了一刀一槍﹐身上掛了彩﹐血流如注。這麼一來﹐可就現出了險象。
就在十分危機的一瞬間﹐猛可里從空中傳來了一聲清叱﹗
由於這聲清叱是女子口音﹐所以現場的人們都吃了一驚﹐相繼向聲音處望去。
但見一條快速的人影﹐正由上西邊院牆上拔起來﹗
確實是個女的──
她細細的腰﹐修長的身材﹐穿著一身紫色閃光緞子襖褲﹐滿頭青絲規置在腦後﹐扎
了一條大辮子。這姑娘的身法好快﹐不過是三個起落﹐就來到了江浪跟前不遠處。
她身子由正面大堂挺高挺高的樓檐子上猛地縱下來﹐身後那條拴著紫色辮花的大辮
子甩起了老高。
就在人們看得觸目驚心的當兒﹐那姑娘左手揚處已打出了一掌鐵蓮子。
這掌鐵蓮子一出手﹐當即化為一天銀光﹗
緊跟著一陣子人聲叫囂﹐已有六七名兵士棄械倒地。大姑娘足尖再點﹐施展出“燕
子三抄水”的輕功絕技。
只見她身軀三個起落﹐已快速地撲到了江浪跟前。
江浪原已危險到極點﹐幸虧這位少女的一掌暗器為他解了難關。
他身子用力地向前一沖﹐鎖鏈一翻把一名持刀撲近的兵士擊倒在地。他一抬頭﹐可
就與那個撲近的大姑娘照了臉兒。
他頓時吃了一大驚﹗
那張俏臉他怎能忘了﹖不就是前些時被他由大牢里救出來的那個夏侯芬嗎﹖
可真是一報還一報──上次江浪救她﹐這一次卻是她救江浪﹗
這個姑娘還真厲害呢﹗手上一口劍驀地掄起來左削右砍﹐一時間被她砍到了六七人﹐
緊接著來到了江浪身邊。
江浪剛要開口說話﹐已被抓住了頸前鏈子﹗她用力一扯﹐回身就跑……
這一扯之力﹐江浪應手站身不住﹐差一點摔倒在地。
夏侯芬回過頭來﹐急道﹕“想活命﹐腳下就利落一點﹗”
她說時手上還是用大勁兒﹐也不管江浪跟不跟得上﹐一個勁兒地往前拖。
兩個人一個跑﹐一個跳﹐奔出了十數丈。
霍地﹐一排亂箭直向著二人身上射來。
夏侯芬一帶鎖鏈子道﹕“趴下﹗”
江浪身子一沖﹐撲倒在地。
那陣亂箭﹐擦著他身子射了過去﹐竟沒有一支射著他。
這時﹐夏侯芬掄動手中劍﹐把奔向自己面前的一排箭矢全部揮落在地。
這排箭矢剛剛過去﹐夏侯芬用力拉著手中鐵鏈﹐道﹕“快起﹗”
江浪只覺得這一次力道較前次更大﹐隨著夏侯芬的手勁兒﹐身子就像個流星錘那樣
飛了起來。
足足飛起來丈許高下﹗
夏侯芬足下一點﹐躥到了他身下﹐伸手托住了他落下的身子。
只聽她尖叱了一聲﹕“丁老七﹐給我接住﹗”
話聲一落﹐她手下便再次用力把江浪身子往遠處擲去。
這可好﹐江浪成了空中飛人了──身子還沒落下來﹐又再次飛了出去。
原來﹐早先由牆外翻進來的那一伙子人﹐竟是與她一伙兒的。
就在夏侯芬放聲招呼時﹐那伙子人中立刻閃出一個面如鍋底。身高八尺有余的魁梧
大漢。這個人身上披著一襲熊皮大擎﹐手里掄著一只八角銅錘。
聽見了夏侯芬的招呼﹐他大聲地答應道﹕“大小姐﹐錯不了﹗”
話音未落﹐他一伸手接住了江浪的身子﹐轉身往牆邊就跑。
其他六七個漢子也都不思再戰﹐紛紛撤出身子﹐蜂擁著丁老七向外退出。
這伙子人可真是一些殺人不眨眼的家伙﹐那些官兵﹐哪里是對手﹐眼看著被打得落
花流水﹐兵刃過處﹐血肉橫飛﹗
丁老七一馬當先﹐護著江浪首先來到了牆下。
那院牆高有四丈﹐丁老七一個人勉強可以翻過﹔要是再加上江浪﹐他可就不能保証
是否准能行了。
他略一猶豫﹐身後大股官兵叫囂著奔到眼前﹔丁老七大吼一聲﹐回身再戰。
其他幾個漢子﹐卻把殺人當作耍玩似的﹐跟隨著丁老七與大股官兵又打成一團。
江浪趁機倏地拔身直起﹐落在了牆頭上。
他雖然一身刑具﹐又負了傷﹐可是一身功力仍然可觀。
就在他身子方自縱落牆頭時﹐一條疾勁的影子﹐自他身後猛地襲到﹗
江浪認出來人是夏侯芬﹐後者已尖聲叫道﹕“快下去﹐當真想死麼﹗”
夏侯芬雙掌一翻﹐猛地向江浪背上擊去﹐兩人同時向牆外翻落。
就在他二人身子方自落下的一剎那﹐一排箭矢像雨點似的﹐飛向二人方才的置身之
處。
緊接著第二排、第三排箭矢由左右兩個方向﹐交叉著騰空而過。這連接的三排箭矢﹐
分別來自三個方向﹐雖說沒有一支射中江、夏二人﹐卻也把江浪嚇出了一身冷汗。他暗
忖著﹐如果不是夏侯芬即時現身拯救﹐是決計逃躲不開的。那麼﹐勢必要喪生在亂箭之
下了﹗
督署院牆外面﹐早已圍滿了人。
江浪、夏侯芬突然翻牆而出﹐自然要引起一陣子騷動。可是﹐當他們目睹著二人這
般模樣﹐卻沒有一個人敢橫身攔阻﹔不待二人走近﹐紛紛先讓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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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縱馬逃亡急 投仇憶舊悲
江浪因身子有傷﹐再加上手腳不便﹐由牆上摔下來的勢子過於急猛﹐一時爬不起來。
夏侯芬原已飛縱而出﹐見狀只得折回來﹐快疾地把他由地上拖起來。
“你怎麼啦﹖”她焦急地扯著他﹐無可奈何地咬著牙道﹐“好吧﹐我背著你就是了﹗”
說完﹐也不管江浪願不願意﹐寶劍交到了左手﹐右手托著他兩手當中的鎖鏈向上一
伸﹐已把江浪六尺許的壯大軀體背在背上。接著足下就勢加勁﹐飛也似的縱身撲出人群﹗
他二人剛剛撲出不遠﹐以丁七為首的七名大漢﹐也相繼躍出牆外。
但見幾名煞神般的惡漢﹐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紛紛閃身讓路。
七名大漢一路吆喝著﹐舞刀揮劍﹐直循著夏侯芬逃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等到他們消失之後﹐才見大群官兵從提督衙門里紛紛奔出。另有一隊快馬﹐在一名
武弁的指揮下﹐由側門馳出﹐循著人們手指處追了過去﹐可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了﹗
在一陣急劇猛烈的快馬奔馳之後﹐夏侯芬徐徐勒住了馬韁。
胯下的這匹“卷毛青”一個勁兒地打著噗嗜﹐在一處偏僻的水塘青草地上停了下來。
活這麼大﹐像這樣抱著個大男人﹐騎在一匹馬上跑﹐還是第一次﹗
先時還不覺得﹐可是現在一旦突然想到﹐她可就有些害臊了﹗
江浪由馬背上躍下來﹐鎖鏈子嘩啦一響﹐他差點坐了個屁股蹲兒。
夏侯芬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卻又繃住了臉。她一個人轉過身子來﹐走到水塘旁邊一
塊大石頭上坐下來。
那匹馬自動地走到池邊喝水。
江浪怔了一下﹐還拿不准對方是什麼意思﹐便訕訕地走了過去。
夏侯芬回過身子來﹐道﹕
“你也太不小心了﹗以你這身本事﹐怎麼會落在他們手里﹐要不是我今天早晨得著
消息快馬趕來﹐再晚上一步﹐你這條命可就完了﹗”
江浪嘆息了一聲﹐搖搖頭不想多說什麼。
夏侯芬道﹕“那位裘兄呢﹖”
江浪的頭垂得更低了。
“我問你話呢﹐怎麼低著頭不吱聲﹗”
江浪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說道﹕“死了﹗”
“死了﹖”夏侯芬怔了一下道﹐“你是說哪個人死了﹖”
“裘拜弟﹗”
“裘方﹖你是說跟你在一塊兒的那位裘兄﹖”
“就是他。”江浪慘笑了一下﹐又緩緩地垂下了頭。
“對不起﹗”夏侯芬面現傷感地道﹐“我不是故意提起他要你難受﹐只是這件事……
唉﹗是誰下的毒手﹖”
“鐵崇琦﹗”
“你是說鐵王爺﹖”
“不錯﹗”
夏侯芬呆了一下﹐苦笑道﹕“你可是真把我弄糊塗了﹗”
江浪只是深深地垂著頭﹐搖個不停。
夏侯芬雖然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卻能體會出這種近乎於窒息的沉痛。
兩個人誰也不再說一句話。
夏侯芬靜靜地觀察著江浪﹐發覺有幾滴淚水由他垂著的頭影里落下來──男兒有淚
不輕流﹐只因未到傷心時罷了﹗
她假作沒有看見﹐站起來道﹕“你的傷怎麼樣了﹖”
“啊﹐還好﹗”
江浪站起來走向一邊﹐用力地掙著手里的鐵鏈子﹔鏈子太粗了﹐哪里掙得開﹖
夏侯芬走過來道﹕“來﹐我幫你了﹗”
她抓著他兩只手用力地往外一掙﹐二人合力之下﹐只聽得“嘩啦”一聲﹐小手臂粗
細的一截鏈子﹐竟然從中而斷﹗
江浪道﹕“謝謝你。”
夏侯芬道﹕“還有腳上的這副呢﹗”
江浪道﹕“這一副太粗了﹐只怕掙不開﹗”
夏侯芬道﹕“我帶來一把小銼﹐給你慢慢地挫吧﹗”
說完﹐由身上取出來了三棱小鋼挫。
江浪道﹕“謝謝﹗”
他接過了銼子﹐就在足踝鐵鏈上銼了起來。
夏侯芬回頭向來路上看了一眼﹐皺了一下盾道﹕
“奇怪﹐他們怎麼還不來﹐大概走岔了﹐走上另一條路去了﹔要不﹐當中一個叫夏
威的﹐能開各樣的鎖﹐有他在就好了﹗”
江浪一面挫腳上鏈子﹐一商道﹕“姑娘是從哪里來的﹐這些好漢又是些什麼人﹖”
夏侯芬一笑道﹕“我們是由阿巴噶左翼旗來的﹐遠得很呢﹗”
江浪喃喃道﹕“阿巴噶左翼旗﹖”
夏侯芬道﹕“金沙郡你可聽說過﹖”
“金沙……郡﹖”他顯然是吃了一驚﹐“你是說金沙王褚……”夏侯芬一笑道﹕
“對了﹐金沙王就是我義父﹗”
“啊……”江浪呆了一下。
“怎麼﹐你認識我義父﹖”
“不﹐”江浪苦笑了一下道﹐“我只是聽說過他的大名罷了﹗”
他說完﹐又垂下頭來﹐繼續鏗著鎖鏈。
夏侯芬一笑﹐道﹕“他倒很想見見你呢﹗”
“見我﹖”江浪冷笑了一下。
他實在不願意讓夏侯芬看出自己臉上的不自然﹐遂低下頭繼續銼著。
“自從上次你和裘兄救了我﹐他就對你們心懷感激﹐就派人到處找你們﹐可一直找
不著﹗”
“他找我們干什麼﹖”
“還能干什麼﹖”夏侯芬微笑著道﹕“當然是想謝謝你們啦﹗”
江浪只覺得心頭熱血沸騰﹐一聲不哼﹐只把悶積在內心的無邊怒火發洩在那把小鋼
銼上﹐用力地銼著。
新仇未消﹐又興起了舊仇千縷﹗
如果僅僅就“仇恨”二字來說﹐目前的鐵崇琦不過是加諸江浪、裘方的刻骨仇恨﹐
而“獨眼金睛”褚天戈卻是加諸在他們父母叔伯﹐以及由內陸轉遷來的全體族人身上的
血海深仇。兩相比較之下﹐後者令自己深惡痛絕的分量顯然較前者重得多。
對於夏侯芬目前的身世﹐他已由那兩粒金珠猜測到﹐她可能與褚天戈有什麼關聯﹐
這一點﹐現在已得到了証實。
他們之間竟是父女關系──昔日那個“金沙郡”殺人魔褚天戈﹐竟是她的義父﹗
多少個年月﹐多少個日子﹐他與裘方都在哀告著上蒼﹐祈求著有一天﹐能夠手刃此
人﹐以告慰死去的父母﹐以及全體族人。
所以﹐他二人為此苦練絕技﹐痛下決心。然而對手褚天戈實在太強了﹐不要說他本
人一身武功了得﹐就是手底下那一伙子人﹐也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他與裘方雖曾數度
出手﹐卻未能手誅元兇。這件事江浪一直懷恨在心﹐現在他乍然聽見了對方的消息﹐自
然內心有說不出的激動﹕
所幸﹐他不是一個遇事沖動的人。
是以﹐這件事在他腦子里一再推敲之後﹐他決定將計就計﹐不再把仇恨現在臉上。
他忽然發覺到﹐這是一條與仇人接近的最好途徑。他臉上的一番怒容﹐頃刻間消失
了。
“我義父聽說你們兩個武功很好﹐很想見見你們﹐而且希望你們能夠留下來幫他處
理一些事情﹐不知你是否願意﹖”
江浪一笑道﹕“久聞你義父的大名﹐他手底下猛將如雲﹐怎麼能在乎我這個人﹖”
夏侯芬皺了一下眉頭﹐道﹕“你不答應﹖”
江浪已經銼開了一只腳鏈﹐抬頭道﹕“我答應﹗”
夏侯芬臉上頓時一喜﹐道﹕“真的﹖”
“承蒙褚大王看得起我﹗”江浪微微一笑﹐“我豈能不識抬舉。”
夏侯芬高興地道﹕“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江浪道﹕“不過﹐你那義父要給我一份什麼差事﹐我是否能夠勝任還不知道呢﹗”
夏侯芬一笑道﹕“還會有什麼干不了的﹖不過是‘武教頭’職位罷了﹗”
“武教頭﹖”
“就是武術教師﹗”夏侯芬說道﹐“我義父最看重這個職位﹐目前我們金沙郡一共
有十位武術教師﹐可是﹐真正使他老人家滿意的﹐只有兩個人﹗”
江浪心中一動﹐老實說這才是他最關心的細節。
“你們為什麼要聘請武術教師﹖”
“當然是教授人們武功﹗”
“為什麼要教他們武功﹖”
“這……”夏侯芬一笑道﹐“你問得多滑稽﹗”
“不滑稽﹗””江浪一面說﹐一面繼續銼著鏈子﹐他盡量作出一種旁觀者的樣子。
“你們要人們會武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抵御外侮﹐還是抵御官兵﹖”
江浪的話﹐倒把夏侯芬問得怔住了﹐一時難以作答。
江浪笑了一下﹐又道﹕
“要說抵御外侮﹐據我所知﹐尊老大爺如今聲威遠震﹐昔日沙漠里的一些強漢豪客﹐
不是望風披靡﹐即已俯首稱臣﹐金沙郡方圓數百里早是老太爺的天下﹐那麼他又防些什
麼﹖”
夏侯芬尷尬地笑了一下﹐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江浪一笑道﹕“我猜想是抵御官兵﹗”
“抵御官兵﹖”夏侯芬皺了一下眉﹐“為什麼﹖”
“因為尊老太爺早年出身不正﹗”
夏侯芬秀眉一挑﹐道﹕“你胡說﹗”
她驀地站起身子來﹐大有一言不合﹐即將動武的姿態。
江浪苦笑道﹕“姑娘不要動怒﹐尊老太爺其實一直是我們這群流浪漢心中的英雄﹗”
夏侯芬的氣好像消了一點﹐微嗔道﹕“那你干嘛說他出身不正﹖”
”我說的是事實﹗”
夏侯芬道﹕“好漢不怕出身低﹐歷史上有多少地痞流氓﹐甚至殺人放火的強盜﹐都
還當了皇帝呢﹗”
“不錯﹐所以尊老太爺也就效法他們的作為﹗”
“你這是什麼意思﹖”
江浪微微笑道﹕“如果我的猜測不錯的話﹐尊老太爺的最後目標就是稱帝邊陲﹗”
“啊……”夏侯芬怔了一下﹐道﹕“你為什麼要這麼想﹖”
“因為小小的金沙郡﹐已經不能滿足像他這種有野心抱負的人。他所以要屬下居民
會武﹐正是為著那一天到來﹐以備宏圖大展﹗”
夏侯芬聽後沒有說話。
她靜靜地坐在石頭上﹐把下已支持在膝蓋上﹐心里不禁想到﹕這可能是真的﹐為什
麼我以前沒有想過這些呢﹖
義父褚天戈早年的作為﹐她實在不清楚。她懂事的那一年﹐正是父親遭受部將曹金
虎陷害的時節。
她還記得﹐乳母方氏帶領著她騎著一匹馬﹐在全家人相繼被下旨擒交的那一夜﹐落
荒於沙漠﹐亡命地疾奔狂馳。
毫無目的地奔馳著﹗
那一年她大概只有九歲﹐方氏帶著她狂奔一夜之後﹐直到拂曉時分﹐才發現當地僅
有的一個蒙古包。
方氏帶著她上門求救﹐才知道蒙古包里居住的竟是漢人。她還記得一共是七個人─
─七個彪形大漢。
七個人對於方氏的來臨似乎很歡迎﹐他們殷勤地招待二人吃喝﹐卻想不到就在方氏
入睡之後﹐他們現出了猙獰面目﹐竟然像野獸那樣﹐放縱地輪番對方氏施暴奸淫﹗
夏侯芬緊緊地咬著牙﹐直到今日為止﹐她每一想起那件事來﹐還心有余悸。
對於一個只有九歲的小女孩來說﹐目睹著那般比野獸還暴虐、無恥的行徑﹐她的驚
嚇情形是可想而知的了。
她猶自記得﹐那個漂亮而年輕的奶媽方氏被他們輪番施暴、痛加蹂躪的情形。
直到方氏痛苦淒慘的尖叫聲驚動了過路人﹐那件卑鄙絕倫的無恥行徑﹐才為之中止。
那個過路的人就是在這荒涼地方令人聞名喪膽的黑道魁首──“獨眼金睛”褚天戈。
當時情形是這樣的﹕
褚天戈正單騎路過﹐為的是追尋七名叛離他卷銀而逃的手下﹗
那七個卷銀而逃的手下﹐不用問就可想到﹐正是眼前這七名惡漢。
“獨眼金睛”褚天戈憤怒之下﹐施展出巨靈金剛掌力﹐當場將七名叛徒震斃掌下﹐
方氏含羞自戕﹐褚天戈便把那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孩夏侯芬救回金沙郡。
夏侯芬的聰明伶俐、活潑可愛﹐很快得到了褚天戈的眷愛。他老年無子﹐把這個孤
苦無依的小女孩視同己出﹐遂將一身武技傾囊相授。
就這樣﹐這個將門虎女一變而為沙漠稱王的褚天戈膝下愛女。
她十五歲那年﹐褚天戈自封為金沙郡王。他正式收她為義女﹐夏侯芬也就成了金沙
郡王的美麗公主。
她麗質天生﹐又承褚夭戈傳授了一身武功﹐是以在金沙郡聲名大噪。於是﹐人人都
知道這位金沙公主是金沙郡第一美人﹐也都知道這位公主武功了得﹐更得褚天戈的百般
疼愛﹐哪一個不仰慕她如當空的明星一般﹖
夏侯芬卻有一份屬於她自己的悲哀﹗
隨著年歲的漸長﹐她也就不再天真爛漫﹐開始想到她的身世﹐自然也就想到了仇恨。
總算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在褚天戈全力幫助下﹐為她查訪到了曹金虎的熱河之行﹐
於是有了那一夜手刃元兇的復仇行動。
這一切﹐像是一絲輕煙﹐由眼前掠過。
在一陣抽筋似的感傷之後﹐夏侯芬從回憶過去的思潮里回到了眼前的現實﹗
這時﹐江浪已把足銬全銼斷了﹐開始銼緊緊箍在他兩只手腕上的鐵箍。
夏侯芬默默地打量著他。
自從那一夜﹐他由赤峰大牢里把她救出來﹐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在她心里就留下
了深刻的印象。
那一夜﹐在墓園與他比划了一下功夫﹐証實了他不凡的身手﹐對他的良好印象更加
深了。
以後的日子﹐她雖然返回到金沙郡﹐卻常常想到他﹐心里開始不再安寧。這一切﹐
也就是激發她今天有勇氣大劫法場的原動力。
──他似乎有一種很特殊的氣質﹐能夠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給她留下很深刻的
印象。除了他豐逸的神采以外﹐那種憂郁和較為含蓄的性格﹐也是金沙郡的男人身上所
不具備的。
江浪銼開了手上的一只鐵箍﹐只剩下最後一只了﹗
夏侯芬靜靜地看著他﹐道﹕“你一直是住在熱河﹖”
“不是。不過也差不多﹗”
他微微笑了一下﹐給人一種爽朗的感覺。
夏侯芬道﹕“這是說﹐你一直居住在熱河附近﹖”
“對了﹗”他抬了一下眼睛﹐道。“跟姑娘一樣﹐我一直住在察哈爾﹗”
“那你一定去過金沙郡﹐是不是﹖”
“沒有﹗”他笑了笑道﹐“那里的人都很厲害﹐我可不敢去﹗”
夏侯芬頗似不悅地臉著他﹐道﹕“你干嘛要這麼說﹖”
江浪一笑﹐為了讓對方認為他的話不是由衷之詞﹐於是說道﹕
“是人家這麼說的。”
“他們說什麼﹖”
“說是早年來自魯省的一批墾荒者﹐辛辛苦苦地開墾出來了的一片田地、花園﹐竟
被尊太爺所率領的一干馬賊強占了去﹐人也全被殺光了……”
“有這種事﹖”
夏侯芬顯然吃了一驚﹗
她想著﹐搖了一下頭道﹕“不會的﹐我義父不會是這種人。”
她腦子里立刻聯想到兩件事﹕
金沙郡有一位魯省墾荒時候來的老太太﹐無依無靠﹐據說她的丈夫兒子都死於馬賊
的侵害。她一直忘不了這件事﹐腦子里一想到昔年事﹐就會狀似瘋狂、語無倫次﹐很多
人討厭她﹐要把她趕出金沙郡去。但是﹐義父褚天戈獨排眾議﹐親自把這個老太太接到
家里奉養﹐晨昏親侍﹐看待她有如自己母親一樣。
第二件事是義父褚天戈路過盤石溝﹐忽然發現了露出上面的大堆人骨。
經他查問之下﹐始知是當年一批墾荒者遺下的屍骨。他老人家傷心之余﹐特別撥了
錢購買棺木﹐埋葬了這些野道白骨……
這兩件事﹐得到了整個金沙郡的贊揚﹗
以此為証﹐義父褚天戈怎會是江浪嘴里所說的殺人者﹖
她頓時否定了心里的疑惑。
江浪也並不堅持自己的話﹐他只是淡淡一笑道﹕“這只是道聽途說而已﹐姑娘不必
認真﹗”
夏侯芬笑道﹕“我才不會呢﹐倒是我義父如果聽到這些話﹐一定會很生氣。”
“為什麼﹖”
“因為我們郡里那些早年來自山東的墾荒者﹐我義父都待他們很好──正好與你聽
到的相反。你想想﹐他怎麼會不生氣﹖”
江浪陡然一驚﹗
“姑娘你說金沙郡里﹐目前還有當年到這里墾荒的人﹖他們還沒死﹖”
夏侯芬點點頭道﹕“據我所知﹐至少還有三個人。”
江浪心里一喜﹐正想開口詢問﹐可是話到唇邊又忍住了。
因為這樣問下去太露骨了﹗
他不希望自己一上來就讓對方把自己的底細摸清楚﹐所以采取了旁敲側擊的問話方
式。
“這三個人﹐一定都很老了吧﹖”
“不﹗”夏侯芬道﹕“兩個老的﹐一個年輕的。”
“怎麼會有年輕的﹖”
夏侯芬道﹕“她父母兄弟都死了﹐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活著。唉﹗他的確怪可憐的﹐
一個女孩子孤苦無依……”
夏侯芬由這個女孩子﹐聯想到自己的身世﹐臉上呈現出一片傷感與同情。
江浪一怔道﹕“這個人是個女的﹖”
“不錯﹐我們很要好﹐她名字叫小苓。”
“小苓﹖”江浪像觸了電似的﹐驚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是記得的──她梳著兩根小辮子﹐前面老愛圍個圓兜兒﹐有一對大眼
睛……她是郭大爺的女兒。郭大爺一直住在自己家隔壁﹐過去在老家是如此﹐到了察哈
爾開墾的時候也是如此。
“老天﹗”他心里叫道﹐“她居然還活著﹗”
這真是出乎意料的一件事。
江浪很久很久沒說話──最後的一只手銬也銼開了。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頓時有一種舒暢的感覺。
夏侯芬站起來道﹕“總算松開了﹐走吧﹐該回去了﹗”
江浪卻坐下來﹐喘了一口氣﹐道﹕“如果姑娘不介意﹐我想再休息一會兒﹐”
夏侯芬道﹕“可是你身上還有傷﹐前面不遠是郭家屯兒﹐那里有我們的一個馬場子﹐
我想丁老七他們一定都到了。你可以到那里先歇些日子﹐等把傷養好了再去金沙郡﹐好
不好﹖”
當然是好﹐但是江浪心里已激起了軒然大波──在沉默了將近十六年之久的歲月之
後﹐第一次聽到了有關家鄉族人的消息﹐並且聽到兒時的玩侶至今還活著的消息﹐他哪
能不驚﹖哪能不產生悲淒感觸﹖哪能不心血潮激蕩﹖
但是這一切﹐他都不希望讓對方看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池塘邊。
池水如鏡﹐映出了他昂然的身影﹐身上的衣服都破了﹐染滿了一塊塊血漬﹗
他彎下身子來﹐掬著池子里的水﹐好好地洗了個臉。
夏侯芬見他洗得舒服﹐也走過來洗了洗手臉。
江浪洗去了各處的血污﹐覺得身上清爽多了﹗
夏侯芬回眸打量著他道﹕“你傷在哪里啦﹖”
江浪撩開上衣小褂﹐現出了右面肋後的一處刀傷。血還沒干﹐傷處大概有半尺長﹐
肉都翻了出來。
“哎呀﹗這麼重﹗我還以為傷得不厲害呢﹗”
“這不算什麼﹗”當然比起。“殺家之痛”差遠了﹐江浪現在所感覺到的也只是
“殺家之痛”﹗肉體上的任何痛苦﹐好像沒什麼關系了。
夏侯芬匆匆找出了一包刀傷藥﹐把一塊洗得很干淨的頭巾撕開﹐為他裹傷。
江浪輕嘆了一聲道﹕“姑娘這般待我﹐真不知如何來報答你才好﹗”
夏侯芬笑了一下﹐臉上略略飛紅﹐道﹕“哪一個要你報答﹗”
她一面說﹐一面把刀傷藥細細往傷口上敷。那傷處原經江浪將附近穴道封閉﹐所以
並不見多少血溢出來。
江浪趁機重拾起剛才的活題道﹕“姑娘說到那個叫小苓的姑娘﹐她也會武功麼﹖”
夏侯芬點點頭道﹕“豈止會﹐功夫好極了﹐也是我義父教她的﹗”
江浪愣了一下﹐心里忖道﹕“褚老兒明明知道與她有殺家之仇﹐何以還要這般待她﹖”
可是﹐他馬上就想到了所以如此的原因。
這個原因是褚天戈晚年對於當年所作所為﹐或許已經心生懺悔﹐這麼做一來能收買
人心﹐再者是求取自己心靈上的安慰﹗
有了這一層原因﹐他才會這麼做。
夏侯芬一面為他身上纏著布帶﹐一面道﹕“小苓這個人很怪﹗”
“怎麼怪法﹖”
“她呀……”夏侯芬看了他一眼﹐接著道﹕
“等你見了她以後就知道了﹐她最不愛跟人說話﹐一天到晚板著一張臉﹐臉上連一
點笑容都沒有﹗”
她說到這里笑了笑﹐道﹕“大概全郡上下﹐只有我一個人跟她處得來﹐別人她都不
愛搭理﹗”
“你義父呢﹖”江浪道﹐“莫非連你義父也不搭理﹖”
“真的﹐你信不信﹐有時候我義父跟她講話﹐她也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她為什麼會這樣﹖”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夏侯芬道﹐“她腦子里只是拼命的想過去的事……想那些
殺害她父母的人﹐每一次她想到這些的時候﹐就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難道她還不知道仇人是誰﹖”
夏侯芬道﹕“她怎麼會知道﹐那時候她才四歲﹗”
“這就不錯了﹗”江浪心里想道﹐“郭小苓﹐一定是她﹗”
夏侯芬道﹕“大概就是因為這個關系﹐她腦子里一直忘不了殺她家里的那些土匪馬
賊﹗”
江浪道﹕“難道她一點也想不起仇人的樣子﹖”
“她想得起一點點。”夏侯芬一只手掌搓著下顎﹐眼睛微微瞇著道﹕
“好像她只記得那個為首的馬賊頭子﹐頭上裹著一塊銀色的頭巾﹐一臉大黑胡子﹐
用的是一種奇怪兵器……”
“褚天戈﹗”江浪差點喊了出來。
他當然不會真叫出來﹐只是心里面這麼想而已。這個顯明的印象﹐非但那個叫“小
苓”的姑娘記得﹐就是江浪﹐也是清清楚楚的﹗
不過﹐江浪到底比那個叫小苓的姑娘大上好幾歲﹐所以他不但記得這些﹐而且連褚
天戈的模樣﹐至今也沒忘記﹗
小苓所說的那個奇怪的兵刃﹐不用說就能想出來﹐那是褚天戈所用的兵器“獨腳銅
人”。想來﹐褚天戈早已不用了﹐大黑胡子如今也變成了大白胡子﹐這些自然再也勾不
起小苓的回憶了。
所以她是那麼的痛苦﹐日夕沉緬於不可解脫的痛苦幻想之中。
對於這件事﹐江浪心里已經有了主見﹐不必再多提﹐於是又轉了另一個話題。
“你剛才說﹐一共有三個人﹐除了小苓以外﹐應該還有兩個。”
“那兩個都是老人﹐兩個人差不多都瘋了﹗”
“是瘋子﹖”
夏侯芬道﹕“一個姓喬的老太大﹐一個姓洪的老頭子。喬老太大一天到晚吃齋念佛﹐
姓洪的老頭子則是一個殘廢﹐斷了一只手﹐兩個耳朵也被人割了﹐唉﹐真可憐﹗”
“喬老太大……洪老頭……”江浪心里低低地叨念著﹐卻想不起這兩個人的樣子來
了。
夏侯芬似同情地道﹕
“這兩個人﹐本來可以幫助小苓想起仇人來的﹐只是……那件事對於他們太殘酷了。
每一次想起來﹐這兩個老人家就會像瘋子一樣﹐語無倫次地亂說一通﹗”
江浪的眼淚幾乎要滴了出來。
他強自忍著﹐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站起來道﹕“姑娘﹐我們走吧﹗”
夏侯芬忽然想了起來﹐道﹕“光顧說話﹐把時間都給忘了﹐趕快走吧﹗”
她說完﹐就急忙走過去牽那匹“卷毛青”。
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馬上只有一副鞍子。
鞍轡整理好了﹐夏侯芬羞澀地道﹕“你一個人騎吧﹗”
江浪道﹕“姑娘﹐還是你騎吧﹗”
“不﹐你騎﹐你受了傷﹐還是你騎好了﹗”
江浪道﹕“如果姑娘不介意﹐我們倆人一塊兒騎吧﹗”
夏侯芬微微一笑﹐道﹕“好是好﹐就是難為我這匹馬了﹗”
說完﹐她掠了一下長發﹐很大方地上了馬鞍子。
江浪一笑道﹕“我可以坐後。”
他邊說邊飛身上馬﹐跨騎在坐鞍後面馬股之上。夏侯芬一抖韁索﹐這匹卷毛青即揚
開四蹄﹐飛也似的向前奔馳而去﹗
月上中天的時候﹐二人來到了“郭家屯”。只見靜靜的一彎河水﹐在月色之下泛著
一片銀色……
這時候﹐尚有一大群牲口在河邊飲水。
放牧的孩子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中拿著一根短笛﹐有聲無韻地信口吹著。
夏侯芬勒住了馬﹐舒了一口氣﹐道﹕“我很少在夜里騎馬﹐你看看這附近風景多美
呀﹗”
那匹馬緩緩走過去喝水﹐月亮把他們騎在馬上的影子映在了水面上。
不知什麼時候﹐江浪發覺到夏侯芬的身子已經自然地倚在他的懷里。
她全然不自覺。
他卻是心里有數﹗
事實上﹐他早已承擔了她全部的重量﹐如果這時候他猛然閃開身子﹐她必然會因為
重心驟失從馬背上掉下來。
對於江浪來說﹐這還是生平第一次與女孩子這樣相處。當然﹐像這種“軟玉溫香抱
滿懷”的滋味﹐更不曾感受過。
河水湍急﹐水面上跳動著萬道銀蛇﹐小魚兒不時地躥著波兒﹐氣氛顯得那麼寧靜﹗
江浪首先打破了沉默。
姑娘說的馬場到了沒有﹖
“晤﹗”夏侯芬忽然警覺地坐正了身子﹐道﹕“到了﹐你看﹐那就是﹗”
順著她手指處﹐江浪看見江水對岸﹐有一大片高高圍牆的影子﹐看見一些零散的燈
光透了出來﹗
江浪翻身下馬﹐夏侯芬也跟著下來。
“這是灤河最寬的一段。”夏侯芬說道﹐“以前我義父常常在這里教我練習輕功﹗”
“這麼說﹐姑娘輕功已達到‘登萍渡水’的境界了﹗”
“不﹐你太把我看高了﹐這門功夫我只學成了一半。”
“為什麼不繼續學下去﹖”
夏侯芬微微一笑﹐道﹕“義父說女孩子能有這種成就已經夠用了﹐你說氣人不氣人﹗”
她笑了一下﹐轉過臉來看著江浪道﹕
“我義父說我劍技領悟力強﹐適宜在劍道上發展﹐而小苓身子輕﹐適宜在輕功上發
展﹐所以如果以輕功來說﹐小苓比我強多了……”
江浪心里愕然一動﹗
他靜靜地打量著眼前遼闊的河水﹐思忖道﹕“這條河最少有六七丈寬﹐而江水湍急﹐
勢如奔馬﹐憑自己的輕功造詣﹐或許能渡完全程﹐不過會很吃力的﹐難道褚天戈那個老
兒也會有此功力不成﹖”
“你義父輕功怎麼樣﹖”他指著水面道﹐“我是說這道河水他能不能渡過﹖”
“他老人家可以不換氣地一去一回﹗”
“你是說來回各一次﹖”
“嗯﹗”夏侯芬點著頭道﹐“最多也只能這樣﹐有一次他堅持要想再來回一次﹐卻
不慎失足墜水﹐全身都濕了。”
江浪呆了一下﹐半天沒有說話。
不須動手相搏﹐僅僅從夏侯芬的口氣里就可以知道﹐如以輕功而論﹐自己是低於褚
天戈一籌的﹗
一瞬間﹐他心里產生了無限的懊喪。
夏侯芬道﹕“在我們郡里﹐能夠施展輕功渡過這條河的只有三個半人﹗”
“三個半……人﹖”
夏侯芬道﹕“三個人是我義父、小苓和崔平﹐那半個人即是我。因為我只能渡過一
大半﹐所以只能稱半個﹗”
“崔平是誰﹖”
“這個人你不認識。”夏侯芬哈哈笑道﹐“是我們郡里的一個武教頭﹗”
提起崔平這個人﹐她臉上現出很是不屑的樣子﹐便冷冷地道﹕
“這個人最討厭﹐但是武功好﹐我義父很喜歡他﹔就因為這樣﹐他就自以為了不起
了﹗”
頓了一下﹐她又道﹕“這一次你來了﹐也許可以挫一下他的威風﹐要不然他真美得
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水面上亮起了一道燈光。
夏侯芬笑道﹕“人來了﹗”
果然﹐水面上起伏著一個大木筏子﹐操筏的一個大漢老遠就高聲喧叫道﹕“是大小
姐吧﹖我是馬場的老猷﹗”
名喚老猷的﹐甩出來的繩套不偏不倚地套落在對岸邊上一塊凸出的石頭上﹐頓時系
得結結實實的。老猷連忙兩手交替著﹐一陣子快抓﹐已把木筏子拉到了岸邊。
老猷由箋子上縱身上岸﹐大步走過來。
“大小姐好。”
他抱著拳向夏侯芬揖了一下﹐又轉向江浪抱拳道﹕“這位是江爺吧﹖我聽丁爺說起
過……”
江浪抱拳還禮﹐老猷走過來由夏侯芬手里接過馬來。
夏侯芬問道﹕“丁老七他們回來了﹖”
老猷道﹕“早回來了﹐因為不放心小姐和江爺﹐剛才帶著馬順河邊找二位去啦﹗”
三個人帶著馬匹都上了筏子﹐老猷收回了繩子﹐用長篙撐動了筏子。河水洶湧﹐整
個木筏動蕩得厲害﹐驚得筏子上那匹卷毛青不時希聿聿地長嘶著﹐浪花打上來﹐把每個
人的腳都弄濕了。
老猷說﹕“傍晚的時候﹐苓姑娘來啦﹐說是老王爺惦記著小姐﹐要小姐快些回去呢﹗”
江浪頓時心中一驚﹗
夏侯芬笑道﹕“剛說到她﹐她就來了。”
說時她回過頭來﹐看著江浪道﹕“小苓來了﹐我義父也真是﹐只要幾天不在家﹐他
就不放心﹗”
話聲才住﹐即見對岸河邊上躍起了一條窈窕的影子。
夏侯芬喜叫道﹕“小苓﹗”
江浪因知小苓這個姑娘輕功好﹐所以在對方甫一現身的當兒﹐就已壘留意到了她的
身手。只見她躍起來的身影﹐輕輕在水面沾了一下﹐隨著張開的兩只手向外一分﹐嬌軀
再次騰起來﹐活像一只大鳥﹐飛也似的來到了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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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幸逃死亡關 勇闖虎狼窟
小苓的輕功﹐當真是動若風、靜若山﹐身軀落在木筏上﹐筏子不過微微動了一下﹗
夏侯芬笑道﹕“一猜就是你這個死丫頭片子﹗”
兩個姑娘一見面就很親熱地握住手不放。
只聽小苓道﹕“老王爺一天到晚惦記著你﹐怕把他的寶貝女兒丟了﹐叫我來催你呢﹗”
夏侯芬“哼”了一聲﹐笑道﹕“你還不是樂得借這個機會玩一趟﹗還當我不知道﹖”
小苓笑了一聲﹐伸出一只手﹐正想去打夏侯芬﹐可她眼波兒一轉﹐忽然發覺到一旁
的江浪﹐頓時收斂了笑容﹐把身子扭到了一邊﹐現出一副少女矜持模樣。
夏侯芬一笑道﹕“來﹐苓子﹐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小苓忸怩地轉過身子來。
浪花洶湧﹐船身起落頻頻。
江浪在小苓登舟時﹐就注意到了﹐這個姑娘有一頭娟秀的長發﹐月色里雖不如白晝
看得清晰﹐卻也能看出一個大概。
只見她眉兒彎彎﹐若遠山橫黛﹐一雙眸子似乎獨具少女的那種淡淡輕愁的憂郁神色……
她雖然算不上一個十分美的姑娘﹐可有說不出的韻味兒﹗
她給人的感覺﹐是一種十足的女人風采──含蓄多於外爍。當然﹐她到底是不是這
樣一種類型的人﹐並不是一眼就可以斷言的。
夏侯芬已經為他們彼此介紹過了﹐兩個人好像都沒有什麼顯著反應。
江浪禮貌地抱了一下拳﹐低聲喚道﹕“苓姑娘﹗”
小苓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並沒有發出聲音。
她好似不習慣與人說話﹐又像是有點害羞的樣子。
浪花翻滾著﹐木筏漸漸向岸邊靠攏。
小苓微微一笑﹐向夏侯芬道﹕“你招呼客人吧﹐我們明天再談﹗”
然後﹐她秋波一轉﹐看了江浪一眼﹐即騰身縱上河岸﹐獨自去了。
江浪兀自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悵望著。
似乎已不是兒時的那個“小苓”了。
時間真是最無情的東西﹐很多美好的事物﹐都被它改變了﹐變得和現實一樣的丑陋﹗
現實真的很丑陋嗎﹖
時間是不是也曾有過把丑陋變為美好的時候﹖
就拿眼前這位苓姑娘來說﹐她已經不再是昔年流著鼻涕的小女孩子了﹐時間與現實
已把她造就成一朵水仙花那般嬌嫩美麗了﹗
難道這不是化平凡為神奇、化丑陋為美好的一面嗎﹖
江浪的憂傷感觸﹐全是因為對往事迷戀得太深。在那種心情下﹐現實的一切﹐怎能
盡如人意﹖
何況他還不能斷定﹐這個亭亭玉立的“小苓”就是當日流著鼻涕的那個“小苓”﹗
他決計要把這件事弄個清楚。
麥龍已把馬拉上岸﹐回身招呼道﹕“江爺請。”
這聲“請”字﹐才使江浪由夢中驚醒過來。
“啊……是是是﹗”
江浪縱身上岸後﹐發覺夏侯芬獨自在前面走。
他忙跟了上去。
夏侯芬回過臉來﹐微微笑道﹕“我的江大俠﹐你在想什麼呀﹗”
江浪道﹕“我沒想什麼呀﹖”
“我是說你剛才……”
江浪一笑道﹕“我是在想﹐這位苓姑娘很像我小時候的一個鄰居……”
“真的﹖”
“也許只是名字相同罷了﹗”
“啊﹗”夏侯芬顯出了很感興趣的樣子﹐“那個人也叫小苓﹖”
“嗯。”江浪一笑道﹐“不過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得是﹐請問這位苓姑娘姓什麼﹖”
“不知道。”夏侯芬道﹐“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離開家人的時候﹐才四歲﹐還不
大懂事……你說的那位苓小姐姓什麼﹖”
“姓郭。”
夏侯芬忽然站住道﹕“這麼說﹐你也是那批墾荒的人了﹖”
“不是……”江浪苦笑道﹐“我說的是在老家魯東時候的鄰居﹐後來聽說那些鄰居
都外出墾荒去了﹗”
夏侯芬道﹕“莫非真的是她﹖”
江浪道﹕“我認識的那個小苓﹐她是膠州人﹐她父親叫郭松明﹐姑娘不妨問一下那
位苓姑娘﹗”
夏侯芬一笑﹐偏過頭來道﹕“人家都說小苓長得很美﹐你說
江浪微微一笑﹐不予置評。
夏侯芬道﹕“你怎麼不說話呢﹖她長得到底美不美﹖”
江浪道﹕“天太黑﹐看不太清楚……”
“恐怕不盡然吧﹗”
江浪道﹕“姑娘以為一個女孩子美﹐是從外表就可以看出來嗎﹖”
“那麼應該怎樣看﹖”
江浪一笑道﹕“依我看來﹐姑娘秀外慧中﹐才是女孩子真正的美﹗”
夏侯芬笑了笑﹐低下頭道﹕“你真會說話……你若心口如一就好了﹗”
江浪心里怦然一動﹗他忽然發覺到﹐對女孩子說話要非常小心──無論是褒是貶﹐
都不宜輕易出口﹐因為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後果往往影響深遠﹐不可不慎﹗
前方火把晃動。
丁老七老遠地嚷道﹕“是大小姐和江爺吧﹗”
這時﹐白天劫法場的那幫子好漢來到了面前。一見面﹐不免與江浪寒暄一番。
丁老七大著噪門兒道﹕
“可把我們給找苦了﹐要是大小姐再不回來﹐我們還打算再闖一趟衙門﹐看看是不
是又被那一群兔蛋給困住了﹗”
一伙子人簇擁著二人返回到馬場內。
江浪注意到﹐馬場設有很高很大的圍牆﹐足足有二三十畝大小﹐沿著圍牆四周設有
馬舍﹐不時傳來牲口嘶叫之聲。
在每一座馬舍門前﹐都懸著一盞燈。遠遠看過去﹐像是一大串明亮的天星﹐少說也
有百十盞之多。一個馬舍就算只有二百匹馬﹐馬匹的數目也就相當可觀了。
如果以為褚天戈開設馬場的目的﹐是在做生意﹐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有朝一日大軍
交戰﹐數千匹戰馬的實力﹐豈容輕視﹖
一個打劫起家﹐原來只不過是個土匪頭子的人﹐十數年間竟然成為坐鎮一方、統率
數萬居民、勢力浩大的霸主﹐對於這樣一個人﹐豈能小看﹖
江浪只是大略地把馬場看了一下﹐心里已洞悉了這位自封為“金沙郡王”的褚天戈
內心之陰險抱負﹗
馬場主姓紀﹐是個四旬左右的矮子。
這個人﹐原先是金沙郡的“武教頭”之一﹐武功很有一手。只是因為肚子里喝過一
點墨水﹐在遍眼文盲的人群中﹐這樣一個人當然是很特殊的。
鑒於這個原由﹐褚天戈就派他獨當一面﹐來“郭家屯”負責馬場經營。
他這麼晚才來﹐大概得到消息晚了。
就見他一面穿著衣裳﹐老遠地跑過來﹐連連說道﹕“罪過、罪過﹗失迎、失迎﹗”
夏侯芬代為介紹道﹕“這位是馬場的紀場主﹐人稱‘斷腸鏢’紀友軒。”
江浪抱拳道﹕“久仰。在下名喚江浪。”
“江爺的大名﹐我們久仰了﹗”紀友軒道﹐“快請進去吧﹗請﹐外面冷得很﹗”
堂屋里生著炭火盆。
這種地方氣候溫差極大﹐有諺曰﹕“早穿重裘午穿紗”──正午的驕陽盡管熱如盛
夏﹐但一入晨昏便朔風刺骨。
大家進去坐下以後﹐夏侯芬即向紀友軒道﹕“江兄的住處准備好了沒有﹖”
紀場主道﹕“准備好了﹐炕早就暖上了。”
紀友軒說話間﹐眼睛就留意到了江浪身上的傷﹐便問﹕“江爺這是怎麼了﹖”
江浪一笑道﹕“一點皮肉小傷﹐不要緊。”
紀場主道﹕“我們這里有個專門治外傷的大夫﹐我叫人招呼他給江爺瞧瞧﹗”
說著即吩咐小廝去叫張大夫、’
夏侯芬又代江浪介紹了一下眾好漢一那個叫丁老七的本名丁鋒﹐外號叫“開山手”﹐
是金沙郡王所器重的“二十四小瘟神”之一。
“二十四小瘟神”──江浪又知道了一個新名號兒。經過探詢之後﹐才知道“二十
四小瘟神”是金沙郡王諸天戈特為部署﹐負責他寢宮安危的近身侍衛。這二十四個人﹐
都是經過他嚴格挑選的﹐武技合格上選的人﹐才能充任。
除了“開山手”丁鐸以外﹐其他六名漢子也都是金沙郡“武術教練團”的成員。
武術教練團這個組織﹐是全郡能殺善戰的年輕力壯漢子所組成﹐人數有兩千名之多﹗
負責訓練這些人武功的人﹐就是前面說過的“武教頭”。可以想知﹐這些所謂的
“武教頭”﹐必定更是精於武技、千中選一而不可多得的人物了。
莫怪乎褚夭戈竟會對他江浪這般殷切盼望和熱衷了。
把這些情形概括地作一番了解之後﹐江浪清醒地意識到諸天戈這個人不可輕視﹗
對於“武教頭”這個職位﹐他原本還存著觀望的心理﹐現在他卻下決心去就任。
這正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江浪既然下定了決心﹐就不得不對褚天戈眼前這些紅人認真應付了。
夏侯芬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當著這麼多人﹐她當然不大好意思對江浪表示特別好感﹐可是她的心思仍然逃不過
這些人的眼睛﹗
她剛一離開﹐“開山手”丁鐸首先起哄地向江浪道﹕
“江爺你可真是好造化﹐我們大小姐八成兒瞧上你啦……我看用不了多久﹐老王爺
就該招駙馬了﹗”
大伙兒哄地大笑了起來。
江浪臉上卻不見絲毫笑容。
丁鐸趨前套近乎道﹕“大小姐平常在郡里是最難說話的人﹐這麼多年我沒見她對誰
笑過。嘿﹐江爺﹐你可真幸運呢﹗”
他一面說一面把那只大手在江浪肩上拍著﹐顯得那麼熱情。這家伙一口關外口音﹐
兩只手上黑茸茸生滿長毛﹐聲若洪鐘﹐坐著跟人家站著差不多高﹐真是一副猛張飛模樣﹗
江浪聽他這麼說﹐哈哈笑道﹕
“在下新來乍到﹐你這麼抬舉我可不敢當﹗夏姑娘金玉之軀﹐在下不敢唐突﹐老兄
還是口頭積點德好﹗”
這番話﹐通過他冷笑的臉﹐說出來真有些不大好聽。
“開山手”丁鐸臉上一紅﹐哈哈大笑﹐遂向在場的人道﹕
“你們知道吧﹐這位江爺已被我們老王爺聘請為武術教導團的教頭了──你們以後
就是他的徒弟﹐對他可要恭敬一點呀﹗”
這家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只大粗手用力地在江浪肩上拍了一下。
表面上﹐像是開玩笑的樣子﹐事實上他的手掌卻是勁道十足﹐分明是暗中給江浪點
顏色瞧瞧﹗
江浪當然心里有數。
他初來金沙郡﹐可不能一上來就讓人家給拿下馬來﹐總要回敬一手﹐好叫對方心里
有數。
“開山手”丁鐸﹐果然是這個意思。
他不信這個看上去文靜的小伙子能有什麼真功夫﹐竟然堪當重用﹗他的兩只手上曾
經練過“鷹爪功”﹐自信有抓石成粉的功力。他見拍了幾下﹐對方並沒當回事兒﹐就進
一步把五根手指頭抓向對方肩頭﹗
須知﹐丁鐸原有神力之稱﹐再加以他曾經練過“鷹爪功”﹐五指之下足可力碎青石
──他“開山手”這個外號就是這麼來的。心里想著﹐這一抓之力﹐江浪非痛呼出聲不
可。
可事實上不是這麼回事﹗
丁鐸這里晴用功力﹐最先施展了三成力﹐對方像是沒事兒似的。
他猝吃一驚﹐便五指一彎﹐施出了七成的功力──這般力道可把一棵青柏樹的樹皮
抓下一層來。
哪里知道﹐這一抓之下﹐卻發覺由對方肩上反彈出一股絕大勁道。
這種情形﹐就像是抓在一個充滿了氣的皮球上﹐力量越大﹐反彈的力量也越猛﹐對
方肩上就像是塗了一層油那麼滑溜。
丁鐸的五根手指頭﹐非但是絲毫用不上力量﹐反倒被滑了下來。
“開山手”丁鐸臉上一紅﹐哈哈笑道﹕“江爺﹐你還真有一套呢﹗”
於是﹐他右掌一豎﹐改拍為劈﹐向江浪肩上劈落下來。
江浪本是倚坐的姿式﹐見丁鐸改了招式﹐右手倏地向上一抬﹐抓住了丁鐸落下的手
腕子﹗
他微微一笑﹐說道﹕“丁兄有話坐下來說﹐勿須試探了﹗”
嘴里說著﹐手上略一用勁兒﹐丁鐸身子一晃﹐當真坐了下來﹐這一坐非同小可﹐竟
使木椅子“吱吱”響了一聲。
誰也沒有想到丁鐸這一坐之力會有多麼大﹗
大伙兒只以為他們兩個是鬧著玩的﹐沒想到二人已經較上勁兒了。
雖然看上去只是輕描淡寫地拉了一下手那般隨便﹐可是里面卻有一番凌厲的殺機。
“開山手”丁鐸表面上掛著笑容﹐可是笑得大淒涼了──他那只右手腕子﹐就像是
被鐵鉗子夾了一般的疼痛。
有了這次經驗﹐他心里才知道江浪果然是有來頭兒。心里一寒﹐坐在那里再也不吭
聲了。
江浪遂起身抱拳道﹕“各位老兄先坐著﹐在下要休息了﹗”
紀場主馬上站了起來﹐道﹕“江爺請跟我來﹐你路不熟﹐讓在下帶路吧﹗”
江浪道﹕“那就勞駕啦﹗”
各人起身相送﹐唯獨丁鐸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顯得那麼不自在。
拉開風門﹐屋子外寒風颼颼。
江浪走在頭里﹐紀場主由門框上拔下燈籠跟上來﹐嘻嘻笑道﹕“江爺好功夫﹐丁老
七吃了個小虧﹐那叫活該。佩服﹐佩服﹗”
江浪微微笑道﹕“紀場主的眼力﹐足見高明﹗”
紀友軒跟上來與江浪並著肩道﹕“江爺你是新來﹐金沙郡里的情形﹐你還不知道。”
江浪怔了一下﹐微笑道﹕“紀兄﹐請你多關照﹗”
紀友軒嘆了一聲氣﹐道﹕“老王爺春秋已高﹐辦事也不如當年那麼精明了﹗”
“紀兄的意思是……”
“倒也沒什麼。”紀友軒笑了笑﹐道﹕
“他老人家一身功夫﹐固然是當世罕見﹐可是手底下的人﹐除了崔、桑二人才堪大
用以外﹐別的人實在是不敢恭維﹗”
說話時已來到了江浪住處。
馬場里沒有什麼講究的房子﹐都是一個式樣﹐矮矮平平的。
江浪住的這間房子﹐正好是走廊盡頭的一間。
紀場主親自為他開了門。房里已點上了燈﹐一舖大火炕早已燒得暖烘烘的了。
“斷腸鏢”紀友軒開了門﹐讓江浪先進去﹐關上門笑道﹕“江爺你多包涵﹐沒什麼
好房子招待你﹐你先休息吧﹐我告辭了﹗”
江浪笑道﹐“紀兄請再坐一會兒﹐我們也敘敘交﹗”
紀友軒哈哈一笑﹐抱著拳道﹕“江爺如此厚待﹐高攀、高攀﹗”
遂在一張榆木板凳上坐了下來。
江浪打量了這位紀場主一眼﹐微微笑道﹕“紀場主精華內蘊﹐定必是高明之士﹗”
紀友軒哈哈一笑道﹕
“不瞞江爺說﹐凡是在老王爺手底下當差的﹐當然都有兩下子﹐可是這又是剛才我
說的話了﹐真正有大本事的人﹐他老人家卻留不住。像江爺這種有真功夫的人﹐咱們那
里還真不多見呢﹗”
江浪道﹕“紀兄誇獎了﹗”
紀友軒笑道﹕“論能耐﹐兄弟是談不上什麼的﹐可是兩只眼睛還自信不花﹐不過……
江爺﹐你有這麼一身能耐﹐居然……”
說到這里﹐干咳了幾聲﹐也沒再往下說什麼。
江浪心里一驚﹐倒看不出這個人居然還有這麼敏銳的心思。
當下﹐他嘆息一聲道﹕“窮途潦倒﹐難得老王爺與夏侯姑娘搭救﹐說不得日後報答
一番了﹗”
紀友軒嘻嘻一笑道﹕
“江爺這麼說﹐足見是一個仁義兼具的漢子﹐佩服、佩服。不過﹐老王爺已經不再
像當年那麼干練明智了。”
“這話怎麼說﹖”
紀友軒嘆了一聲﹐苦笑道﹕“江爺﹐因為你是新來的人﹐我才這麼說﹐要是郡里的
老人﹐這話我就不說了。”
江浪道﹕“場主剛才提到金沙郡里有兩個能人﹐這兩個人是誰呢﹖”
紀友軒擠了一下眼睛﹐慢吞吞地道﹕“江爺是新來的﹐我們總還算一見投緣﹐這話
我本是不該說的。”
“場主多關照﹗”
“江爺﹐是這麼回事……老王爺如今……唉﹐他可是越老越糊塗﹗”
“這話怎講﹖”
“江爺﹐我可是對他忠心耿耿﹐心懷不貳的人﹐要不這話我不敢說﹗”
“這個我知道。”江浪說﹐“愛之深﹐期之必切……”
“對啦﹐就是這麼一句話羅﹗”
他身子向前傾過去﹐聲音壓得低低地道﹕“你知不知道老王爺如今盤算什麼﹖”
“這個……我不知道。”
“他想大舉興兵﹐當皇上呀﹗”
“啊﹖竟有這種事﹗”
其實﹐江浪早已猜出了七八成﹐只是裝糊塗罷了。
“不能吧﹗”心里固然信﹐嘴里卻是故意裝傻。
“不能﹖一點沒錯﹗舉個很淺顯的例子﹐他不想用兵打仗﹐干嘛養這麼些馬呀﹗你
給我說說看﹗”
紀友軒說到這里﹐聲音更低了﹕“這不是想造反又是干什麼﹖”
江浪微微一笑﹐道﹕“這種事對他也不算稀奇﹐他本就是馬賊頭子出身嘛﹗”
“你……江爺﹐原來你對他的底細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呀﹗”
“聽說過一點﹗”
“這就難怪了﹗唉……”
紀友軒摸著下巴上的短胡子﹐吟哦著道﹕“如今他是最忌諱人家談他以前的事﹐我
說江爺……”
他聲音變得更小了。
“這話今天你是對我說﹐要是對外人說起﹐那可就是大麻煩了﹗”
“會有什麼麻煩﹖”
“什麼麻煩﹖剛才我不是跟你提過兩個人嗎﹖這話要是落在那兩個人耳朵里﹐那可
就……不妙啦﹗”
“這兩個人是誰﹖”
紀友軒擠了一下眼睛﹐道﹕“一個姓崔﹐人稱‘天上白雲’﹐名叫崔平。”
江浪點頭道﹕“聽說過。”
紀友軒道﹕“還有個叫‘恨地無環’桑二牛﹗”
這個名字﹐江浪還是第一次聽到。
“前者以輕功見長﹐後者以橫練功夫出眾﹗江爺﹐這兩個人﹐可是有真功夫的人。
依我看﹐他們的一身功夫不會比江爺你差﹗”
他頓了一下﹐又道﹕“當然﹐江爺的功夫﹐我不太清楚﹐不過能讓老丁吃暗虧的人﹐
絕不是弱者﹗”
江浪聽了這些﹐想繼續摸摸底兒﹐便深入地問道﹕“這兩個人是在老王爺跟前當差﹖”
紀場主點點頭﹐冷冷地笑道﹕“桑二牛是個渾人﹐沒有什麼心計﹐那個姓崔的小子
可壞了﹗”
“崔平﹖”
“不是他是誰﹗這個人哪……”
提起他來﹐紀友軒的腦袋瓜子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他娘的﹗這小子整天在老王爺跟前嘀咕這個、嘀咕那個﹐蜚短流長﹐什麼事都壞
在這小子身上﹗”
“老王爺豈能信得過他﹖”
“怎麼不信﹐老王爺是出了名的耳根子軟﹐疑心又重﹐你有千件好﹐他都看不見﹐
只有一樣壞﹐他就記在心里了﹗再加上崔平那小子搬弄是非﹐你說說手底下的好人﹐怎
麼能混下去﹖”
他重重地嘆了一聲﹐接下去道﹕
“就是這小子一天到晚在老王爺跟前嘀咕﹐勸他興兵作亂﹐一鼓作氣拿下整個遼東﹐
然後就可以另立王朝﹐真正地當皇上了﹗”
江浪臉上現出了一絲冷澀的笑意﹐嘴里卻沒有吭聲。
紀友軒道﹕“江兄﹐這些話你可別跟外人提呀……這是我們背後閒聊﹗”
“崔平現在干什麼﹖”
“教頭班的領班兒。”
江浪眉頭微微一皺﹐心想﹕自己既被認定了是“武教頭”﹐對方是教頭班的領班﹐
無疑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將來免不了發生磨擦﹗
他既然知道褚天戈是怎樣一個人﹐更知道崔平因武功高深才得以近身﹐可見得褚天
戈用人仍以武技高下為定奪的標准。
他思索到這件事﹐心里好像有點底數了。
紀友軒長嘆一聲﹐站起來道﹕“江爺歇著吧﹐明天還得上路呢﹗”
“明天上路﹖”
“江爺還不知道﹖”紀友軒道﹐“老王爺放心不下大小姐﹐不是派來苓姑娘催促了
嗎﹗”
“噢﹐對了﹗”
江浪遂問道﹕“苓姑娘這個人怎麼樣﹖”
“好人哪﹗”紀場主道﹐“她人美﹐心慈善﹐功夫也好﹗只是﹐老王爺不大喜歡她﹗”
“為什麼﹖”
“這個……”他邊點亮燈籠邊道﹐“還不就是那句話──忠言逆耳﹗”
說完了﹐他就推開門走出去。
江浪送到門口﹐紀友軒抱著拳道﹕“留步、留步﹐江爺你好好休息吧﹗”
“謝謝﹐謝謝﹗”
紀友軒的背影一直消失在道路的盡頭﹐江浪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才轉過聲來。
不意﹐他身子方一轉過來﹐就呆住了﹗
原來﹐不知什麼時候﹐那個叫小苓的姑娘已經站在了他後面。
這時候﹐她身上仍然穿得那麼單薄。
她不像夏侯芬穿得那麼講究﹐只是一套藍布拎襖褲﹐足下是一雙青布面子弓鞋﹐滿
頭青絲結著一條老長老長的大辮子。
藍布襖披在她身上﹐可顯不出一點寒磣樣來﹐反倒使人覺得她別有一種樸實素雅的
美。
猝然相見﹐江浪由不住怔了一下。
“是江先生吧﹗”
“不才正是。你是苓姑娘﹖”
“深夜打攪﹐實在不該﹐可是心里有活想跟江先生討教﹐不說出來怪難受的﹗”
“姑娘太客氣了﹗”他伸手推開房門﹐說道﹕“外面冷﹐姑娘請進屋里一談如何﹖”
苓姑娘略一猶豫﹐即很大方地點點頭道﹕“打擾您了﹗”
進到了屋里﹐江浪想關門﹐可又覺得不大妥當。
苓姑娘道﹕“江先生請關上門﹐馬場子里雜得很﹐免得無事生非﹗”
江浪答應道﹕“是了﹗”
關上了門﹐他想找茶碗給苓姑娘倒茶﹐不想對方已由保暖的茶壺里倒了一碗熱茶﹐
雙手捧著道﹕“江先生請隨便用茶。”
“不敢當﹐怎好勞姑娘大駕﹗”
“您用不著客氣﹐小妹平素服侍老王爺﹐是什麼事都做的﹗”
江浪這時才仔細地看了她幾眼。
包裹在藍襖里的身子骨﹐不瘦不胖﹐是那般的可人。白皙的皮膚﹐略帶粉紅﹐有若
明珠美玉﹐那才是真正的女人美呢﹗
也許他認定了這個小苓就是兒時玩侶的那個小苓﹐心里存了幾分親切之感。
他還依稀記得﹐那個個小時候的小苓有著一雙明澈如泉水的眸子。
眼前這個姑娘也是那個樣子。
兩相印証﹐倒有幾分酷似﹗
他不禁沉迷在往昔那段幻想里──那雙眸子﹐似乎也就不太禮貌地盯在了對方的臉
上。
苓姑娘如果不是心里有了一番見地﹐她斷斷是不會容許人家這麼直眉豎眼地瞅她的。
可是﹐此刻她臉上顯然有幾分不自在。
“江先生﹗”她輕嘆了一聲﹐道﹐“有幾句話﹐剛才我聽芬姐說過﹐還不大清楚……
想請江先生您開導我一下﹗”
江浪先是一驚﹐後又恢復了常態﹐道﹕“姑娘有話請說﹐在下知無不言﹗”
苓姑娘瞳子微微一轉﹐注定在江浪臉上。
她含有幾分哀怨地喃喃道﹕
“江先生既來金沙郡供事老王爺﹐也不是外人﹐小妹的身世也不必瞞著江先生。您
可知道﹐小妹是薄命人……”
她說到這里﹐語氣突地轉為悲哀﹐一汪淚水在眸了里打著轉兒﹗
江浪忙接道﹕“姑娘身世﹐不才曾聽夏侯姑娘提到過一些。”
“芬姐是最了解小妹的一個人。”
她極力克制著﹐不讓悲哀激動的情緒漫延下去﹐低下頭淒慘地笑了一下﹐再抬起頭
來時﹐宛若換了一張臉。
“小妹四五歲就喪失父母……如果不是老王爺收留我﹐早已不堪設想﹐只怕也沒有
今天的日子了……”
江浪一時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小苓又苦笑道﹕
“不瞞江先生說﹐小妹身逢大難時年歲尚小﹐竟然連父母名字﹐以及自己的姓氏都
忘了。這些年以來﹐每次想到這些﹐真有說不出的難受﹗”
“姑娘的身世﹐實在令人同情﹐只是……”
江浪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道﹕
“只是比之那般連本身也難以幸免的喪家孤兒來說﹐已經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姑
娘你更要堅強的活下去才是﹗”
他說這些話時﹐語音含著悲傷﹐大有“感同身受”的淒涼感慨。
苓姑娘那雙含有淚光的眸子﹐注定在他身上﹐頗為驚愕地道﹕“聽江先生這麼說﹐
對於那一場兵災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是的。”江浪緊緊咬著牙齒﹐點了一下頭﹐道﹕“我是知道一些的﹗”
苓姑娘臉上頓時現出了一片說不出的驚喜。
她為了尋求解開這個喪家的慘痛謎結﹐也不知道問了多少人﹐可是沒有一個能夠道
出她所希望知道的一切。
這些人有的是道聽途說﹐有的是人雲亦雲﹐真正與自己一樣經歷過那場慘痛事件而
幸免不死的人﹐據她所知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喬老太太。
另一個是洪老頭。
前者是個語無倫次、說話顛三倒四的老婆婆﹐後者是個斷臂失耳的老殘廢。
兩個人有個共同的缺點──“語焉不詳”﹐糊塗的時候比清醒的時候多﹐糊塗時是
亂說一氣﹐清醒的時候卻又三緘其口﹐諱莫如深。
她試探著問過幾次﹐沒有什麼收獲﹐才算完全灰心了。
使她驚駭的是﹐那一次血淋淋的殺戮事件﹐執行的竟是那麼徹底﹐除了包括她自己
的三個人以外﹐竟然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那該是怎麼“聳人視聽”的一件事﹗
人豈能一直活在迷茫的霧里﹖
像這樣不知姓氏、不知來處、不知省籍、不識父母……一切都是迷霧﹐都是解不開
的謎團﹗這樣的日子﹐該是多麼單調、多麼沒有意義﹗
苓姑娘搜索肝腸﹐所能想到的﹐只是一些片斷的兒時記憶──包括她父母的形樣、
墾荒時的廬舍、大黑狗、沙堆成的巨人……
還有很多很多瑣碎的片斷──很難串連在一塊兒的碎片兒。
這些碎片兒並非沒有回憶的價值﹐如果有人能以一支靈巧的針線﹐把這些珍貴零碎
的片斷串成一串﹐專心地規置一下予以開導﹐也許她會霍然貫通的。
這些年以來﹐她所夢寐以求的﹐也就是期望著的﹐是能夠找到這樣一個人。
現在﹐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江浪身上了。
當她親耳聽到江浪以肯定的態度答復了她的詢問時﹐內心的激動與興奮﹐真是不可
名狀﹗
“真的﹖”她緊張地站了起來﹐說道﹕“江先生﹐您是說……這件事情您聽人說過﹖”
“姑娘﹗”江浪沉著聲﹐道﹕“在我沒有回答姑娘你的問題以前﹐我希望先要得到
姑娘保証﹐然後我才能直言不諱﹗”
“江先生的意思是……”
“請姑娘守口如瓶﹗”
“您的意思是要我不要走露口風﹖”
“不錯﹗”
“這一點您大可放心﹗”苓姑娘道﹐“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這不夠﹗”江浪道﹐“姑娘必須要答應我﹐不告訴任何人﹐包括姑娘你認為最親
密的人在內﹗”
“您是說老王爺和芬姐﹖”
“他們也不例外﹗”
“這個……”她略微思索了一下﹐毅然地點了一下頭﹐道﹐“我可以答應您﹗”
江浪的眸子緊緊地盯著她﹐似乎在觀察洞悉她的誠意。
“江先生您要怎麼才能相信我﹖”苓姑娘一派焦急模樣﹐“我可以發誓﹐或者是寫
給您一個保証……如果您認為需要的話﹗”
“不必了﹗”江浪雙手連搖﹐微微一笑﹐說道﹐“只憑姑娘你這一句話就夠了﹗”
“您真的信得過我﹖”
“我信得過﹗”他肯定地道﹕
“雖然這是我與姑娘你第一次交談﹐但是我卻深深相信姑娘的純真與神聖──你是
我平生僅見的一個值得崇敬和贊賞的姑娘﹗”
“江先生您言重了﹗”
她臉色忽然變得很白───種近乎於蒼白的顏色﹐內心的激動從她不安的情緒上反
應了出來。
面對著她平生用了最大努力想去突破﹐而仍然未能突破的謎結﹐或許就要在眼前解
開的一剎那﹐她內心的渴望與激動﹐是可想而知的。
“江先生……您可以說了。”
“好的﹗姑娘剛才曾經問過我﹐關於當年那場兵殺的事﹐是不是聽人說過﹖”
“是的﹐我是這麼問的﹗”
“我可以告訴姑娘﹐我不曾聽任何人說過。”
苓姑娘臉上頓時現出了一種極度的失望顏色。
江浪冷冷一笑﹐接下去道﹕“因為那是我切身經歷過的事情﹗”
“您﹗”苓姑娘驚震地站了起來。
她的眼睛睜得極大──任何人在她這種眼神里﹐也不能隱私作偽﹗
她所看見的一張臉﹐如同江浪剛才看見她的那張臉一樣﹐是再正直純真不過的一張
臉。
“江先生……您是說您也……”
“在下與姑娘的出身是一樣的﹐姑娘四歲而孤﹐在下不過比姑娘你癡長幾歲﹐多了
六年而已。”
“啊……”
苓姑娘全身戰抖了一下。
江浪苦笑了一下﹐道﹕
“那一年﹐我十一歲……十一歲的一個大孩子﹐已經能清晰地記住很多事情了……
姑娘你信得過我麼﹖”
苓姑娘的臉﹐在一度蒼白之後﹐又緩緩地恢復了血色。
“我……信得過。”她眸子里﹐滾出了兩粒晶瑩的淚水。
在茫茫如霧的人生浩瀚大海里﹐摸索了將近十五年﹐第一次看見了燈塔……燈塔里
的光﹐已使她不再感到恐怖、不再迷惑、不再孤獨了。
她興奮﹐興奮得想大叫。
她也傷心﹐傷心得想大哭一場。
沖破了一切迷離的剎那間﹐眼前的這個人──江浪﹐已經使她不感到陌生了。
“血仇”已經超越了一切﹐一剎那把他們兩個人的距離拉近了。
透過了這種直覺的意念﹐她忽然發覺到江浪的那張臉是那麼親切……
這張臉該不是她已將成為記憶中化石的一部分吧1
她直直地凝視著江浪的臉﹐緘默了良久才開口說話。
“江先生……”她幾乎要哭了﹐“您可以說得清楚一點麼﹖我太難受……不……我
是太高興了﹗”
江浪慘笑了一下﹐道﹕“我明白姑娘你此刻的心情﹐請你鎮定一下﹐因為我有些很
重要的話要告訴你﹗”
苓姑娘連連點頭﹐說道﹕“江先生您請說﹗”
“首先我要告訴你的是﹐你我的父母﹐以及上千族人父老兄弟﹐他們並不是死在清
兵刀槍下的﹗”
“呵﹐那是……”
“他們是死在一大幫子馬賊刀客的手里﹗”
“馬賊﹖”
“不錯﹐那是一幫子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強盜組織﹐”
“叫什麼名字﹖”苓姑娘緊張地吸了一下氣﹐道﹐“我是說那幫土匪是不是有個名
字﹖”
“有﹗叫金沙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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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賊窟逢知己 禁地懲狂徒
“金沙塢……”苓姑娘一驚道﹐“好熟的名字﹗金沙塢……現在還有嗎﹖”
“老早就解散了﹗”
“那……”苓姑娘一臉痛苦地垂下了頭。
江浪冷笑道﹕“姑娘用不著頹喪﹐金沙塢雖然已經解散了﹐那個大惡的匪首﹐如今
卻依然健在﹗”
苓姑娘一驚道﹕“在哪里﹖”
“金沙郡﹗”
“啊﹐他是誰﹖”
說到“他是誰”這三個字時﹐她身子禁不住一下子站了起來﹗
“姑娘請先冷靜一下。”
“江先生您說……他是誰﹖”
苓姑娘臉上布滿了淚痕﹐可當她發覺到江浪正在注視著她時﹐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緩緩地坐了下來。她用一只手掩飾著臉﹐顯得很激動。
“姑娘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我才肯實話實說﹗”
“我答應……江先生﹐只要把那個萬惡匪首的名字告訴我﹐我什麼都答應您﹗”苓
姑娘道。
“好﹗”江浪道﹐“我要你答應我不可輕舉妄動﹗”
“您是說……”
“你要報仇﹐我也要報仇。但是﹐如果沒有很好的籌划﹐非但報不了仇﹐而且還會
把自己的性命賠進去。姑娘﹐你明白麼﹖”
“您是說仇人武功很高﹖”
“在你我之上﹗”
頓了一下﹐江浪又補充道﹕
“雖然我不知道姑娘武功有多高﹐但是我可以肯定地這麼說。這個人的武功﹐必定
比姑娘高﹐而且要高出很多﹗”
“他是誰﹖”
“褚天戈﹗如今的名字是褚友義﹐不過現在連這個名字也很少有人再叫了﹗”
“褚……”苓姑娘驀地呆了一下﹐“您是說……老王爺﹖”
“今天的金沙郡王﹐也就是昔日金沙塢的土匪頭子。那時他的名字叫褚天戈﹐就是
姑娘今天嘴里的老王爺﹗”
“呵﹐不﹐不……不……這太不可能了﹗”
她驀地站起來﹐大步向門外走去。
“苓姑娘﹗苓姑娘……”
小苓仍然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外。
江浪張惶地追出去﹐發覺小苓背靠著一根木柱子﹐正對著夜空發呆。
江浪緩緩地走過去道﹕“姑娘﹐你不相信﹖”
“我……”她垂下頭用力地搖著。
“我不敢相信……不敢信﹗”
江浪冷冷地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在的﹔要是有一句虛言﹐叫我五雷轟頂﹐
屍……”
苓姑娘突地抬起頭﹐雷電似的目光倏地迫視著江浪﹗
“我相信您就是了﹗”
說到這里﹐她臉上帶出了一絲冷峻的苦笑﹐熱淚流滿腮旁。
“江先生﹐今天晚上我是太激動了﹐還有很多話沒有問您哩……”
她定了一下神兒﹐道﹕“明天您是不是要同芬姐一塊兒回金沙郡去﹖”
“是的﹗”
“我會去看您﹐現在我要走了﹐我要冷靜地想一下……”
“姑娘去歇息吧﹗”江浪叮囑道﹐“剛才我說的話﹐千萬不可洩露啊﹗”
“我知道﹗”
她向江浪作了一個苦笑﹐微微點著頭﹐即轉身縱了起來。月夜里﹐她身法是那麼輕
靈巧快﹐剎那間就消失在黑暗夜色中了﹗
一行馬隊﹐在第四日的黃昏時分﹐來到了察哈爾“阿巴噶左翼旗”。
這個地方﹐如今已很少用蒙語作以上稱呼﹐而是被用漢語“金沙郡”取而代之了。
馬隊里包括夏侯芬、小苓、丁鐸﹐以及“武術教導團”里的幾名漢子。
江浪也在里面。
今天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因為很快就要見到褚天戈了──這個殺害他父母﹐
以及全族人生命的大仇人。
七年前的一個黃昏﹐他與拜弟裘方曾在沙漠里狙擊過褚天戈一次。雙方交手﹐廝打
得十分激烈。
七年後的今天﹐他顯得老成多了。
這兩天﹐他有意留蓄著胡子──為的是不引起褚天戈的懷疑。
他仍記得﹐七年前的那個黃昏日子﹐由於風沙很大﹐他與拜弟都像當地人一樣地蒙
著一層面布。在打斗過程中﹐面布雖時有飄動﹐但是他相信褚天戈不至於看清他的真面
目。
以後雖然數次和金沙塢里的人接觸、打殺﹐一來是褚天戈不在現場﹐再者自己也都
圍有面中。他相信﹐如今是不會有人認出來的。
盡管如此﹐他內心還像懷著鬼胎﹐相當緊張。
他注意到了﹐那位苓姑娘的心情似乎比他更沉重。由“郭家屯”馬場出發算起﹐一
直到今天﹐整整三天的時間﹐曉行夜宿﹐她從來沒有笑過﹐即使與夏侯芬﹐她也很少說
話。
好在這位苓姑娘平素就有一個“冰美人”的外號﹐對於她的冷漠﹐大家早已習為常
事﹐不以為怪﹐誰也不曾想到她心里會有什麼特別事情。
想象中的“金沙郡”﹐不過是荒漠里的一塊綠地﹐不會有太傑出的成就。
然而﹐江浪的眸子一接觸到金沙郡的城門﹐他就知道自己的猜測完全錯了。
簡直是奇跡﹗
難以令人相信的是﹐在這種窮漠僻壤的地方﹐竟然會有這麼頗具規模的一座城池建
築﹗
飛檐畫柱﹐高插雲天﹐真個是美不勝收﹗
此刻﹐那城池正門大開﹐隔著護城河緩緩放下一座吊橋﹐用以接引一行來人。
吊橋一端方自搭接彼岸﹐即見從金沙郡城池內馳出三騎快馬。
三馬一白二黑﹐腳程極快﹐轉瞬之間就馳近眼前了。
第一匹白馬之上﹐坐著一個四十左右、瘦小干癟的漢子。那漢子身披一襲紅色緞質
披風﹐神態顯得很是自負。
他身後緊隨著兩騎黑馬﹐坐著兩個魁梧的年輕人﹐兩人手上各托著一個銀盤﹐內置
酒器。
三騎快馬速度奇快﹐在為首的白馬昂首一聲長嘶中﹐已臨眼前。
第一匹白馬上的削瘦漢子﹐首先翻身下馬。
他身後的那兩個人也各自邁腿﹐由馬首上跨過﹐動作划一﹐姿態優美﹐極其輕快地
落身在地。
紅衣瘦漢一臉笑容地向著馬隊之首的夏侯芬抱拳一揖﹐恭聲道﹕“大小姐回來了。
老王爺特命迎駕﹐來遲一步﹐請勿怪罪﹗”
言罷﹐轉身自身後漢子手上銀盤內拿起一個銀盞﹐由另一漢子處取過一把壺﹐往銀
盞里斟滿了酒。
紅衣漢子高高舉起酒盞﹐效法古禮﹐潑在了馬前﹐以示歡迎。
於是﹐二黑衣漢子持酒器近前、
夏侯芬以後各人﹐每人都喝了一杯。
江浪也不例外。
他喝罷酒﹐心里不禁暗暗好笑。他暗忖道﹕褚天戈當真一腦子的帝王夢幻﹐居然一
切行止﹐也都模仿宮廷帝王規矩﹐可真應上了那句話﹕
“天高皇帝遠﹐猴子稱大王﹗”
他自封為“金沙郡王”﹐已失體統﹐羞笑江湖﹐再要模仿這些不倫不類的名堂﹐更
令人發噱﹗
紅衣漢子表演了這一套規矩之後﹐即由袖內取出一個絹制的手卷﹐打開來高聲宣道﹕
“老王爺有旨﹐宣公主與新來的武術教練江先生上殿﹗”
這里把“大小姐”的稱呼改為“公主”更令人啼笑皆非﹗
夏侯芬紅著臉﹐微微嗔道﹕
“崔平﹐完了沒有﹖我不是說過了嗎﹐以後不要給我來這一套﹗江兄是第一次來﹐
你們也不怕人家笑話﹗”
江浪這才知道那紅衣瘦漢子原來是崔平。
只見此人四十二三的年歲﹐黃焦焦的一張臉﹐兩腮低陷﹐兩耳招風﹐一雙深陷在眼
眶里的眼珠子﹐卻是含蓄著的的神光﹗
聽到夏侯芬的話﹐他欠身笑道﹕“這是老王爺的規矩……不敢不遵。”
他嘻嘻一笑﹐眸子瞟向江浪﹐抱拳道﹕“這位想必就是江朋友了﹐失敬、失敬﹗”
江浪既想近身褚天戈身側﹐對這類人物就不得不認真應付﹐於是在馬上抱拳道﹕
“崔平兄大名久仰之至。”
崔平聽他這麼說﹐臉上綻開了笑容﹐緊接著又顯出了幾分傲氣。
“老王爺聽說足下一身功夫了得﹐頗想見識一下﹐江兄﹐你來得太好了﹗請﹗”
說完翻身上馬﹐遂轉身在前帶路。
大伙兒也催動坐騎﹐浩浩蕩蕩地通過吊橋﹐直向城池內魚貫而入﹗
在通過活動吊橋時﹐江浪抬頭一看﹐見城上雕刻著三個描金大字──“金沙郡”﹗
一行人完全通過之後﹐只見八名赤著上身的魁梧大漢﹐用力搖動著一個鋼制的絞盤。
在一片吱吱聲中﹐把搭向對岸的巨大吊橋重新吊了起來。
對於“金沙郡”這個地方﹐江浪雖然聞名已久﹐親眼見到卻是第一次。
只見城門兩側﹐有兩列雄赳赳持刀武士分立左右﹐各人一身黃布衣﹐頭扎布中﹐刀
身映襯著夕陽﹐泛出一片刺目炫光﹐十分威武。
馬蹄踏行處﹐是一條青石板舖就的平直道路﹐沿著兩側商店林立﹐行人如鯽。
以崔平當先﹐一行快馬如飛﹐馬蹄印在石板道上﹐發出了響亮的蹄聲﹐惹得兩側行
人駐足觀看。
江浪在馬上眺望﹐估計金沙郡有五十里見方大小。除了這條頗具規模的大道是以石
板舖就的以外﹐郡內尚有三四條縱橫的黃土道路。數千戶房舍﹐點綴在濃綠、金黃相間
的莊稼之間。
不可否認﹐“金沙郡”還真是一塊富庶地方哩﹗
只可惜﹐強自加諸了一個野心殘暴的統治者﹐使得這塊沙漠綠洲隨時都有被爭權奪
力的戰火焚毀的可能。
江浪心里不勝感慨﹐越發覺得自己此行任務的重大﹐不可掉以輕心。
繼續前行﹐來到了一排石舍﹐舍前是一片頗具規模的競技習武空場。這時﹐場子里
正有百十名年輕小子赤手搏斗著。
一行人快馬而進﹐中途丁老七等一干漢子陸續散開﹐僅僅剩下江浪、夏侯芬、苓姑
娘與崔平幾人。
夏侯芬有意把馬放慢﹐使之與江浪並行。
“我義父這個人很直爽﹐就是過於自負﹐你等會見了他﹐千萬不要介意﹗”
她的眼睛瞟過來﹐似笑不笑地囑咐著他。
江浪點點頭﹕“我知道﹗”
夏侯芬一笑﹕“你看我們這個地方怎麼樣﹖”
“稱得上塞外江南﹗”
“你真會說話﹗”
江浪一笑道﹕“姑娘可知老王爺為什麼要見我﹖請告知一二
夏侯芬點頭道﹕“我正要告訴你﹗”
說時﹐她往前面瞟了一眼﹐才道﹕“你要留意一下﹐我那義父最會出其不意地考驗
人家的功夫﹗”
江浪微微一笑﹐沒有答話。
夏侯芬道﹕“你的功夫用不著擔心﹐我不過是提醒你一下而已﹐免得一時措手不及﹗”
“謝謝姑娘關照﹗”
說話間﹐一行人來到了一處巍峨建築物前面﹐大概就是褚天戈下榻的“郡王府”了。
那是一座占地極大的廣廈﹐高聳的樓閣﹐延綿著有數幢之多。雕梁畫柱﹐飛檐參差﹐
雖然比不上真正的紫禁城大內宮宇﹐較諸熱河郡王鐵崇琦的府殿並不遜色。
各人在殿前下馬﹐早有小廝迎上來﹐把馬牽走。
江浪留意到﹐這三天以來那位苓姑娘很少說話。自從她得悉殺害自己父母以及族人
的大仇元兇﹐竟然是自幼收養自己的恩人褚天戈時﹐她整個心智幾乎完全陷入沉痛的苦
思里了﹗
一直到現在﹐她臉上依然不見笑容。
大家下了馬﹐她只默默地與夏侯芬打了個招呼﹐就徑自向內院繞去。
如果不是江浪早已知道她是一個十分內向的人﹐真會懷疑是在與他嘔氣呢﹗
說來也怪。
自從他第一眼看見這個舉止端莊、態度文靜的姑娘之後﹐心里就深印下了對方的影
子。這個影子再與孩提時那個叫小苓的幼小影子聯系在一起﹐就愈發加深了對她的印象。
小苓的身世和夏侯芬身份是不可同日而言的﹐後者是富門出身﹐雖然說也是自幼遭
遇到家破人亡的不幸﹐然而卻幸運地為褚天戈所養﹐並蒙收為義女﹐依然過著錦衣玉食
的生活。自從她找到了陷害自己的仇人曹金虎順利報仇以後﹐她內心的憤恨遺憾已經不
復存在了。
小苓就不同了。
這個不幸的姑娘﹐一直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真實的身世﹔雖然亦為褚天戈所收留﹐
那只能算作“寄人籬下”﹗
更慘痛的是﹐這個收養她的人﹐竟然是她家的大仇人﹗在她驀然得悉了這個消息以
後﹐內心是多麼沉痛﹐是可想而知的﹗
江浪如其說喜見其文靜的姿色﹐不如說同病相憐於她的身世遭遇。
有了這一層關系﹐對於小苓這個人﹐他就有一種說不出的脈脈相關﹐仿佛自身的血
液與她連貫相通。
目睹著小苓臨去的黯然神色﹐他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了﹗
他眼神兒追循著她的背影﹐情深地瞥了一瞥﹐似是期盼著再次見到她……
他還有很多話不曾告訴她﹐他還不能夠真地確定這個小苓就是小時候的那個小苓。
這一切﹐都是在這一霎時湧出來的。
他目睹著小苓苗條的背影﹐突然悲從中來﹐覺得眸子里有些濕潤了﹗
“怎麼了﹖”
身旁的夏侯芬撞了他一下。
江浪猝然一驚﹐不由得把目光硬生生地拉回來﹐轉向眼前這個姑娘的臉上。
他的臉禁不住紅了一下﹗
夏侯芬不自然地一笑──女孩子的心思特別靈敏﹐用不著說一句話﹐她就知道是怎
麼回事了。
夏侯芬冷冷地道﹕“以後有的是機會﹐何必急在一時﹗”
說完這句話﹐她賭氣地先走了。
江浪一呆﹐暗暗責怪自己的不沉著﹐便苦笑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這時﹐崔平遠遠在殿階等候著。
江浪追上了夏侯芬的腳步﹐前者臉上就像罩上了一層冰霜。
走在長長的一條花石甬道上的夏侯芬一句話沒說﹐江浪自然也不好說什麼──他不
想找釘子碰。
崔平陪同二人穿過了大殿﹐經過一個花園﹐眼前是一片波明如鏡的湖水。
湖面上植著半湖殘荷﹐在湖心處建築著一幢頗具匠心的閣樓。
有一道鮮艷彩石所砌的長堤﹐婉蜒地由陸地接向湖中閣樓。那堤道兩側﹐修建著朱
紅奪目的兩排扶手﹐幾只水鳥啁啾著掠波剪影飛過。波面上倒映當空的夕陽彩霞﹐端的
是一處美景所在。
如果不是江浪心里那腔仇恨大深重﹐他幾乎為眼前的這番景致沉醉了。
一想到即將與元兇大仇見面﹐他連一絲松快的心情也提不起來了。
崔平、夏侯芬、江浪三個人踏上了堤道。
湖心閣樓前懸有一方巨匾﹐黑底綠字﹐刻寫著“心明閣”三個大字。
這時﹐閣前已有四個穿著短裝的少女恭恭敬敬地迎候在那里了。
四少女身材高瘦﹐亭亭玉立﹐服式一致。上身是翠綠色的多穗短披﹐下身是短及膝
上的同色榴裙﹐明顯地露出白嫩潔淨的一雙玉腿。
江浪在這地久居﹐只一眼就看出這幾個女孩子都不是漢家女子﹐而是哈薩克歸化了
的少女。
褚天戈偌大年歲﹐身前竟使用了這麼一群綺年玉貌的少女﹐雖然不能肯定他有什麼
不可告人的隱私﹐但是心術不正﹐卻是可以認定的。
三人走近樓前﹐四名少女一齊彎膝請安。
崔平道﹕“老王爺呢﹖”
一名小女操著熟練的漢語道﹕“王爺在樓上打坐﹐剛才關照說﹐公主來了只管上去﹗”
三人直接進入樓下正廳。
江浪足方步入﹐只覺得眼前一亮。原來﹐這所樓廳是八角形建築﹐八面軒窗同時敞
開著﹐樓廳里洋溢著一片夕暉。
正廊外是一圈回廊﹐擺設著高架盆景﹐懸養著幾樣珍禽……
時近黃昏﹐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色。徐風輕襲﹐籠子里的鳥婉轉地鳴叫著﹐使
人立刻為一種寧靜的氣氛所感染。
江浪忍不住長長吁了一口氣。
他萬萬想不到﹐昔日耀武馬上﹐殺人如麻的一個綠林魁首﹐一旦脫離了打殺生涯﹐
竟然會有這麼一番寧靜生活享受……
然而﹐褚天戈畢竟不是真正的退隱﹐他的內心並不會因此而寧靜。
他住在這樣寧靜、幽美的湖光水色里﹐內心所醞釀著的卻是一種霸業﹐一種永遠填
不滿的私欲﹗
江浪不禁從內心里發出了一聲浩嘆。
他忽然有所警惕﹐覺得這個人是不可輕視的。
地上舖著厚厚的一層地氈﹐腳踏上去極其柔軟舒適﹗
江浪隨著夏侯芬、崔平二人﹐方自踏上樓階﹐即見一個黑面魁梧漢子由梯側面現身
而出。
原來﹐在樓梯側方﹐有一道回廊通向別處閣樓。
那漢子原先就是在側面梯門﹐聽見人聲才現身而出的。
這人四十左右的年歲﹐濃眉巨目﹐身上穿著一襲紫色袍褂﹐在橫腰地方圍著一口連
鞘的修長軟刀。一眼看上去﹐就可判定這是一個身懷絕技的武人。
這人乍見夏侯芬﹐抱拳笑道﹕“公主回來了。”
然後﹐又把眼光向江浪一瞟﹐道﹕“這位想必是江爺了﹖”
江浪抱拳道﹕“不才江浪。”
那人上下打量了江浪幾眼﹐微笑著走向前﹐探出雙手向他身上摸去。
江浪猛然一驚﹐閃身後退﹗
不意那人身法奇快﹐竟然如影附形般跟著江浪身子欺了過去﹐依然探手向他身上摸
去。
江浪自是不依。
四只手很快地交接了幾下﹗
想來﹐因為那漢子未能得逞﹐面上頓時顯出不悅﹐身子後退了一步﹐冷笑道﹕
“江爺好功夫﹗只是這宮里的規矩﹐桑某要確定一下江爺身上有沒有兇器﹐才可放
行﹐江爺多多包涵吧﹗”
他說話時﹐臉上帶著怒容。
話聲一落﹐他的一雙磨盤大手﹐頓時向著江浪兩肩上搭去。
這人身手頗是不凡﹗
由於他是金沙郡有數的高手之一﹐此刻當著夏侯芬與崔平的面兒﹐自不甘心被一個
外人給比了下去。
是以﹐他決心一上來就要把江浪給制服了﹐好為自己爭回面子來。
在場的崔平﹐原是可以制止這番不必要的沖突的﹐只是他別有深心﹐打算借著這個
姓桑的蓋世身手﹐給新來的江浪一個下馬威﹗
而夏侯芬﹐卻有另外的想法──夏侯芬想趁機給他點兒難堪。
原來﹐這個魁梧的黑臉漢子﹐正是“金沙郡”第三號人物﹐人稱“恨地無環”桑二
牛。
這個人不是純粹的漢人血統﹕父親是漢人﹐母親卻是邊域人。由於天賦奇能﹐自幼
即具有神力﹐能徒手生裂虎豹﹐少年時即隨同褚天戈稱雄塞外﹐過著打家劫舍的盜匪生
涯。
由於此人的天賦奇能﹐所以為褚天戈格外器重﹐特別傳授給他一些絕技﹐收為心腹。
桑二牛與崔平兩個﹐平素在褚天戈面前爭寵得厲害﹐誰也不服誰。
誰都知道﹐兩個人都夠囂張的。
夏侯芬因知道江浪的武功十分厲害﹐很想借著江浪的身手給他一些教訓。
有了這樣的心思﹐所以她也樂得作壁上觀﹐並不出聲制止。
桑二牛一雙大手用力地向著江浪肩上拍來﹐十指之間暗含著拿穴的手法──只要江
浪的肩頭為他雙手拍上﹐定能使對方動彈不得﹗
他的用心只不過想略微給江浪一些顏色瞧瞧﹐倒不是想下毒手。這時﹐他滿以為自
己天生神力﹐這一拍之下﹐對方必然受不住。
這個想法﹐正與那日丁老七的舉動是一樣的。
他哪里知道﹐江浪的心思與他同樣──這正是他在褚天戈面前晉身的良機﹐自然不
會輕易錯過﹗
因此﹐就在桑二牛兩只大手拍下的一剎那﹐江浪兩只手掌也陡地反迎了上來。
四只手掌猝然交接之下﹐只聽得“克克”一陣骨響之聲。
先是桑二牛身子一陣顫抖﹐繼之是他那張黑臉一時間漲為豬肝顏色﹗
夏侯芬與崔平都知道他素有神力之稱﹐此時見狀﹐知道他正貫施內力。
這種實力的相接﹐夏侯芬不禁暗暗為江浪擔起心來。
江浪何嘗不知對方以神力見長。
如果此刻真硬碰硬地與對方較力﹐江浪可沒有十分制勝的把握。
他眸子略一打量對方用力的架式﹐就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力道的中心。
桑二牛正把內力向雙掌上集中﹐無形中下半截軀體失去了重心。
江浪覺得桑二牛貫注的內力剎那間如巨濤駭浪﹐使得自己有不勝負荷之感﹗
這時﹐桑二牛正繼續把全身力道向掌上集中。
驀地﹐江浪手掌向下一沉﹐借著這一沉之力﹐足下向前搶進了一步﹐雙手霍地向側
方一撥﹗
這一手功夫﹐可就是四兩撥千斤的竅門力道了。
隨著他的雙手向外一撥﹐借勁施力地一送﹐桑二牛偌大的身軀被送了出去﹗
二人立身之處原是在樓梯半中﹐如此一來﹐桑二牛壯大的身軀直向著樓下大殿墜落
下去。
當然﹐這麼一點高度是摔不著他的﹐可是這個臉卻是丟定了。
“恨地無環”桑二牛就空一滾﹐身子直墜大廳﹐他已經難以保持住悠然的姿態﹐身
子沉重地落下來﹐“碰”地發出了一聲響﹐足下踉蹌著﹐差一點摔倒在地。
在夏侯芬與崔平的面前﹐這個臉他實在丟不起﹐便怒喝了一聲﹐道﹕“小輩﹐欺人
太甚﹗”
桑二牛嘴里嚷著﹐腳下用力一頓﹐縱身而上。
他身到拳到﹐兩只手握緊了拳﹐貫足了內力﹐直向江浪胸肋搗了過去﹗
江浪鼻子里冷哼一聲﹐用“蝴蝶散手”的招式﹐向外一分雙手﹐把桑二牛雙手撥到
了一旁。
桑二牛怒叫一聲﹐身子向左一偏﹐已把右腿飛踢而起﹗
可是這只腿卻被崔平斜遞而出的一只手接了個正著。
桑二牛瞪著眼睛道﹕“你……”
崔平冷冷一笑﹐把他的腿松開道﹕“算了吧﹐桑頭兒﹗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要是
驚了老王爺駕﹐你我都擔待不起﹗”
桑二牛臉色一紅﹐不再多言。
他那一雙赤紅眸子﹐忿忿地注視著江浪﹐道﹕“好吧﹐今天的事咱們暫時擱下﹐早
晚你我還會碰上﹗”
說完怒沖沖地向後退了幾步。
崔平卻躍過來﹐冷著臉向江浪道﹕
“江兄你是第一次來﹐對這里的規矩大概還不太清楚。剛才這種情形﹐要是讓老王
爺看見﹐只怕不太好吧﹗”
江浪正要反唇相譏﹐卻見從梯道側門步出了一個黑衣勁裝漢子。
他一現身即抱拳道﹕“老王爺醒了﹐請即進門參見﹗”
江浪只得將出口之話半途忍住﹐一行人就在這名黑衣漢子帶領之下﹐由樓梯側門步
出。
側門外通著一道曲折的空中回廊﹐回廊里陳設著各式各樣的盆景。
就在這道廊子里﹐每隔幾步﹐即有一名黑衣佩刀漢子立在廊邊。可見﹐褚天戈這人﹐
盡管是身負奇技﹐卻是時時處處防備得十分嚴謹﹗
這道回廊伸出約有十丈左右﹐廊道盡頭是一座圓拱形敞廳。
這時廳門敞開﹐一個穿著蔥色的俏麗少婦立在門口。她乍然看見夏侯芬走近﹐即飛
奔上來﹗
夏侯芬也迎過去﹐嬌喊了一聲﹕“三阿姨﹗”
俏麗少婦嬌聲道﹕“大小姐﹐怎麼才來呀﹗等了你老半天了﹗”
三阿姨說話間﹐一對桃花眼不由自主地在江浪身上轉來轉去。
“這是……”她笑了笑﹐附在夏侯芬耳邊﹐小聲說著什麼。
夏侯芬笑著掄拳﹐在這個年輕婦人肩上捶了一下﹐道﹕“三姨你壞死了﹗”
那少婦咯咯笑著﹐手挽著夏侯芬﹐款款地走在前邊﹐步入敞廳。
那座拱形的圓頂敞廳﹐四面軒窗大啟﹐每一扇窗前皆覆遮著一幅淡綠色絹簾。絹簾
被風吹飄而起﹐有如海波一般﹐煞是好看。
就在半空中的樓廳之間﹐盤膝坐著一個錦衣老人。
江浪只一眼﹐就認出了正是與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褚天戈﹗
歲月匆匆﹐有七年不曾看見他了。看上去他的頭發全部都白了﹗只是臉色紅潤﹐神
采奕奕﹐絲毫不顯老態。
人的相貌常常會因為身份的變異而有所不同。
昔日褚天戈是來去沙漠﹐到處橫行的一個刀客頭子﹐那時候看上去﹐他就像是一個
地頭蛇那樣霸道﹐一臉的橫肉虯髯﹐說話時聲若洪鐘﹐大馬金刀地橫戈馬上﹐確實是威
風八面﹗
今天的褚天戈﹐與那時相比﹐像是換了一個人﹐誰也想不到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第一眼看見他的就是頭上如銀的自發。
“白發”代表“長者”﹐也會給人以“和善”之感。盡管這個人骨子里藏著陰霾與
奸詐﹐但是他給人的第一個印象﹐多半是和藹可親的。
由於素日的養尊處優﹐他的皮膚已不同於昔日的古銅顏色﹐看上去色作粉紅﹐再加
上他寬適華麗的衣著﹐以及堆滿和顏悅色的一副笑臉……
這一切﹐都顯示他已經不再是昔日那個殺人放火的褚天戈了。
他自封為“金沙郡王”﹐看上去也確實具備一個王爺的風度──起碼外表上看是如
此。
敞廳內設置一個金漆的木架﹐那木架有兩丈見方大小﹐架面上舖著一層厚厚的白色
熊皮。
褚天戈盤膝坐在這塊熊皮上面。
面對著這個大敵﹐江浪內心激動得真有點不可自己﹗
他努力克制著自己﹐非但不使這種情緒流露在表面上﹐而且還要做出一副樂於歸順
對方的笑容。
這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江浪卻做到了﹗
因此當他躬身抱拳﹐向著面前的褚天戈行大禮時﹐任何人也不會懷疑到他有別的打
算。
江浪認真地盯視著面前的這個老人。
就在老人的前面額頭上﹐那一只被稱為“獨眼金睛”的箭疤還明顯地存留著﹐只是
為了適應如今的身份﹐那只獨眼經過一番美化﹐除了原本就塗有的金色以外﹐又在上面
加了一圓圈形的金印。
這一番修飾﹐倒像在暗示他真的是“真命天子”了﹗
“江壯士請坐。”褚天戈點了一下頭﹐道﹐“坐﹗”
江浪躬身道了“謝坐”之後﹐在一旁舖有獸皮的一張玉石鼓上坐了下來。
看來﹐褚天戈對於他膝下的義女夏侯芬好像特別疼愛。只見他用手輕輕地攬著她﹐
讓她並肩坐在自己身邊﹐那個叫三阿姨的如花少婦﹐卻坐在他另一邊﹐玉女白發﹐互增
顏色。
至於那個身兼禁軍總教頭的崔平﹐卻沒有座位。從一進門到現在﹐他始終恭敬地侍
立在一旁。
“金沙郡王”褚天戈一雙老於事故、極其精銳明亮的眸子﹐這時平平地迫射過來。
他的月光﹐使江浪為之膽怯﹗
不過﹐他鎮定了一下﹐並不逃避褚天戈的目光。
江浪確信對方不會認出自己。
一名穿著長裙的長發宮女﹐由廳外步人。
她手里托著一個托盤﹐里面是精美的四色糕點。
那宮女進門之後﹐口中嬌聲說道﹕“老王爺吉祥﹗”
她一邊說﹐一面請了個安﹐然後才把點心放下﹐再請安告辭步出──這些程序﹐都
像是在學著宮里的規矩。
“金沙郡王”褚天戈明亮的一雙眸子﹐仍然注視著他。這樣一來﹐倒使得江浪心里
有些發毛﹐真弄不清他是不是認出自己了。
正在江浪這樣想時﹐褚天戈竟然微微一笑道﹕“江壯士﹐我們以前見過面沒有﹖”
“好像沒有﹗”
“你能確定我們沒見過面麼﹖”
“能確定﹗”江浪肯定地點頭道﹕
“老王爺金玉其身﹐在下只是風塵里的一個浪人。身份判若雲泥﹐在下是不會有這
個榮幸的﹗”
褚天戈聞聲﹐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聲若洪鐘﹐整個的樓廳都為之震動了起來。
笑聲一頓﹐他大聲道﹕“說得好﹐說得好﹐只是江壯士﹐你莫非不知道我也是江湖
出身麼﹖”
“這個……”江浪一笑道﹐“倒還不曾聽說過﹗”
褚天戈嘿嘿笑道﹕
“老夫早年出身草莽﹐行俠作義﹐為眾人所愛戴﹐才有今日之成就──所以你不要
妄自非薄﹐須知風塵自古出英雄啊﹗”
江浪抱拳道﹕“老王爺見愛﹐在下豈能與老王爺您老人家相提並論﹗”
褚天戈嘿嘿一笑道﹕
“我這女兒前一次為報家仇﹐不慎落入官人手中﹐幸為壯士所救﹐這件事我十分地
感激你﹐聽說江壯士還有一個拜弟﹐何以不見他一齊到來﹖”
江浪苦笑道﹕“我那個拜弟死了﹗”
“啊……”褚天戈道﹐“這是……”
夏侯芬輕輕推了他一下﹐道﹕
“義父﹐你老人家就不要再問了……總之﹐那位裘恩兄的仇﹐江恩兄已經代他報了﹐
這是人家的傷心事情﹐你老人家就不要再多問了﹗”
褚天戈長嘆一聲道﹕“真是太可惜了……我原打算要重用他呢﹗”
江浪冷笑道﹕“這是我那拜裘弟沒有造化與福分﹗”
褚天戈道﹕“我一向最看重有功夫的年輕人﹐江壯士你師承何人﹖學的是哪一派的
功夫﹖”
江浪心里一動﹗
說來好笑﹐他自幼為焦先生所收留﹐練了近十年的武功﹐平素與師父是離多會少﹐
雖然靠自己的努力﹐以及師父的指示得宜﹐學成了一身奇技﹐而師父的大名﹐他卻是實
在不知道。
至於談到哪一門派﹐他就更不知道了。
這個謎團﹐當年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向師父探詢過﹐但師父總是避而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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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爭雄且邀寵 獲勝達初衷
褚天戈提出了他練的功夫屬哪門哪派這個題目﹐倒把江浪難住了﹐使他無以為答。
褚天戈見他不說話﹐微笑道﹕“江壯士怎麼不說話﹖”
江浪得悉此人有一身登峰造極的武功﹐閱歷又深﹐正可為自己解開多年之謎團。
這一點﹐倒也不想瞞他﹗
當下遂道﹕“承老王爺見問﹐並非在下不說﹐可是在下對於家師姓名實在不知……”
“這話怎麼說﹖”
江浪道﹕“家師神龍見首不見尾﹐平素游戲風塵﹐在下只知道他老人家姓焦﹐別的
就不知道了﹗”
“姓焦﹖”褚天戈想了想﹐又問道﹐“是哪里人氏﹖”
江浪道﹕“聽口音很像是江南人……他老人家平生卻喜在北地逗留﹗”
褚天戈似乎怔了一下﹐道﹕“莫非是……他﹖”
他目光里含著幾許疑惑﹐注視著江浪道﹕“令師是不是平素喜穿一身灰色的長衫﹖”
江浪一驚道﹕“正是……”
“令師身材是否較一般人略高﹖”
“不錯﹗”
“他的一雙眉毛是黃色的﹗”
“是的﹗”江浪臉上充滿了興奮。
褚天戈的幾句話﹐已將焦先生的面影勾畫而出。他一想到恩深似海的焦先生﹐不禁
對於那位離別多年、沓如黃鶴的恩師神馳不已。
眼前這位“金沙郡王”的臉上﹐忽然泛出了一片灰白顏色﹗
這一剎那﹐他的神色是那般黯然﹗
他如今盡管自比王侯﹐並且一身高超武技……
然而﹐那一件事﹐那一個人﹐卻是他終身終世所不能忘懷的……
也是不敢忘懷的﹕
猶記得﹐十五年前﹐褚天戈正以極其龐大的勢力﹐大肆兇威地席卷著遼東地面﹐三
十三個鄉鎮瑟縮在他的膝下﹐聽憑他隨意宰割……
之所以能夠出現那種狀況﹐不外乎褚天戈一身武功世罕其匹﹐再加上他手下數百名
子弟個個如狼似虎。
這麼大幫子的盜匪﹐休說地方上鄉團不敢抵擋﹐望風披靡﹐就是駐扎當地的朝廷正
規軍隊﹐也是在連番幾度損兵折將之後﹐疲於應付﹐不敢輕易招惹﹗
“獨眼金睛”褚天戈像一聲雷﹐一陣風﹐制約著整個遼東半島﹗
這樣一個人﹐誰敢輕易招惹﹖
然而﹐他卻在一個人手下吃了大虧﹗
如果不是這個人的一念之仁﹐或許是有意保全他的性命﹐褚天戈多半是死定了。
這樣一個人﹐褚天戈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的﹗
※ ※ ※
那樁性命攸關的驚人事件﹐發生在褚天戈帶領大股劫匪歸隊待返的一天。
校場里人喧馬嘶﹐兵刃上的寒光閃耀著當空那輪黃昏時分的殘陽。
刀客們人人都有所獲。
金銀財寶、綾羅綢緞、古玩玉器﹐散置得滿場子都是。被押回來的人票﹐女哭兒啼﹐
慘不忍睹﹗
獨眼大王爺高高地騎在他那匹“火榴紅”的蒙古大馬上﹐那支打遍遼東無敵手的
“獨腳銅人”斜掛在馬頸上﹐映著夏陽﹐泛射出一片金紅之色。
正前方﹐是黃塵萬丈浩瀚沙漠﹗
得意的戰勝意志﹐鼓舞著現場的每一個人。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橫流的人欲﹗
褚大王更是自視神武不可一世。
他把一只腳高蹺在馬頸上﹐大口地灌著酒。手下的悍匪﹐不時地把搶劫的珍貴物件
捧到面前讓他過目。
一種百戰榮歸的勝利姿態鼓舞著他﹗
連同這一次﹐他已經洗劫過三十三個鄉村。說一句誇大的話﹐他已經打破了歷史紀
錄﹗
打破了歷史上在這塊地方盤踞的土匪跋扈囂張的紀錄﹗
打破了土匪刀客在此一地區內洗劫村莊數目的紀錄﹗
一時間﹐他覺得自己不像是個打家劫舍的士匪頭子﹐而像一個班師回朝的大元帥。
他縱聲狂笑著﹐笑聲隨風飄溢﹐足使天地為之變色……
一騎駱駝﹐遠遠地出現在黃土大平原上。
不知為什麼﹐褚大王的笑聲忽然停了下來。
※ ※ ※
原來﹐他憶起了一件往事。
那一天﹐大風忽起﹐地面的灰沙一片飛揚﹐使人難以睜眼。
不過﹐終於看清了﹐遙遠處有一個高瘦略帶佝僂身材的老人﹐伏在駝峰上向著這邊
走過來。
在細一注視之下﹐褚大王非但笑聲中止﹐臉色也陡地變了﹗
對於這個老人﹐在他多年前率領群匪進入遼東半島之初﹐就曾經聽人說過。
那人當時警告他要防備一個人。
一個騎駱駝姓焦的老人﹗
警告他的那個人﹐自身武功極高﹐可他本人曾在那個姓焦的老人手下吃過大虧。
這個人姓索﹐就是日後在盛京將軍衙門處當差的大紅人“遼東一怪”索雲彤﹗
褚天戈與索雲彤兩個人在黑道上早年有很深的交往﹐由於索雲彤本身也是野心極強
的一個人﹐褚天戈雖一再表明願意許他為二頭目﹐卻因索雲彤不甘心雌伏﹐才未結合在
一塊兒。
然而﹐使索雲彤真正不願再在黑道上廝混的原因﹐是由於忌諱著一個人。
這個人﹐便是姓焦的那個老人﹗
索雲彤形容那個可怕的老人﹐是他生平所僅見的一個奇人﹐所以警告褚天戈在企圖
橫行此一地區之前﹐一定要刻意加以防范。
對索雲彤的話﹐褚天戈一直沒有忘記﹗
然而這並不是說﹐因為這樣就減少了他為惡的行為。
事實上﹐這多年以來他無往而不勝﹐一直未見到索雲彤所說的那個老人。
索雲彤說的那個人──六十開外的年歲﹐佝僂、銀發﹐喜著一襲灰衣﹐愛騎駱駝。
唯一不清楚的是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只知道他的姓氏。
姓焦。
褚天戈當時的確是驚得呆住了。
憑他的武功、性情﹐自不會輕易地懼服於某一個人﹐然而這一次他卻是敗了。
敗得極慘﹗
他猶記得﹐自己那支“獨腳銅人”施出了所有的能耐﹐然而在那個姓焦的老人面前
卻沒有占到絲毫便宜。
姓焦的走了。
帶走了他所有的戰利品﹗
褚天戈很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形──那個姓焦的老人告誡他說﹐他之所以留下褚天
戈的活命﹐完全是愛惜他的一身武功。
能具有像褚天戈那等一身武功的人﹐在武林中畢竟是不多見的。
姓焦的老人顯然是基於一種愛才的心理﹐才沒讓褚天戈喪命。
褚天戈卻因為如此﹐再也不敢在遼東半島橫行──這也正是他日後把勢力遷移到熱
察地面的主要原因。
十五年前的往事﹐及今思之﹐猶然清楚在目。
此刻﹐這位“金沙郡王”褚天戈陡然聽到江浪的師尊﹐竟然是那個自己深深畏懼的
焦姓老人時﹐他內心的驚訝自是可想而知了。
往事不堪回首﹐帶給褚天戈幾許傷感。
一想到那個姓焦的老人時﹐褚天戈由不住產生了一陣余悸﹗
江浪、夏侯芬﹐以及站立在他眼前的崔平﹐都用奇異的眸子望著他。
褚天戈忽然由回憶中驚醒了過來。
他臉上帶出了一番苦笑﹐微微點頭道﹕“令師神技驚人﹐堪稱天下無雙﹗”
頓了一下﹐他又點著頭道﹕“名師手下出高足﹐由此推想﹐江壯士必是身手驚人了﹗”
江浪奇怪地道﹕“聽老王爺口氣﹐莫非你老人家與家師曾有舊交﹖”
褚天戈微微閉了一下眸子﹐搖搖頭道﹕
“交情是談不上﹐不過令師的一身超然神技﹐以及來去如風、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行
蹤﹐卻是屢有所聞﹗”
他淒涼地笑了一下﹐給人一種不可琢磨的冷森森的感覺。
這些年以來﹐他偶爾想起這個人﹐往往生發出一種說不出的遺憾與沖動﹗
如果能有機會再見到這個姓焦的老人﹐他倒願意重新與他比較一番﹐看看自己是否
還不是他的對手。他確信這十五年以來﹐他武功方面已有長足進步﹐用以與當年自身武
功作一個比較的話﹐顯然超越了許多。
江浪原本希望能夠由他嘴里知道一點師父的底細﹐以及他老人家的近況。
這個希望﹐顯然落空了﹗
褚天戈臉上現出了一片笑容﹐道﹕“令師俠駕如今在哪里﹖”
江浪搖搖頭﹐苦笑一聲﹐道﹕
“正如同老王爺所說﹐他老人家一向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眼下游蹤到底在哪里﹐在
下毫不知情﹗”
褚天戈沉聲問道﹕“他曾經在察哈爾住過﹖”
江浪卻搖了搖頭﹐沒有言語﹐因為有些事情他是不願意全部讓褚天戈知道的。
“不曾聽到他老人家的蹤跡﹗”
褚天戈聽到江浪這樣說﹐心里略略輕松了一些。
很明顯﹐對於焦先生他仍然存有戒心──他當然不希望在自己勢力范圍之內﹐存在
著一個足以威脅自己安全的大敵﹗
江浪道﹕“在下九歲蒙恩師收留。”
褚天戈突然道﹕“在什麼地方﹖”
江浪心里一動﹐順口胡謅道﹕“在遼東……”
褚天戈點了點頭。他本人就是在遼東見過焦先生其人﹐所以對江浪的回答並未產生
懷疑。
他所以深恐焦先生來到熱察﹐那是因為他率部離開遼東來到熱察地面上時﹐非但是
重操故業﹐甚至於更為變本加厲了。
如果這些所作所為被焦先生知道了﹐那是絕對不會獲得諒解的。
正因為這樣﹐才不得不使褚天戈非常注意防患。
直到現在為止﹐他已經換過了三個名字1
早先在遼東為惡時﹐他的名字“褚武”﹔來到了熱察的最初幾年﹐改名為“褚天戈”﹔
後來洗手黑道﹐自封為金沙郡王之前﹐又更改為“褚友義”。
褚友義就是他如今的名字──也就是夏侯芬與苓姑娘所知道的惟一的名字。
金沙郡里固然不乏人知道這位老王爺昔日的底細﹐可是正如同任何成功者一樣﹐一
旦當他成功之後﹐人們就很少再去議論他的舊日底細了──這些舊日的底細越是不光彩﹐
越是沒有人再去談論。
褚天戈顯然對這位故人門下的弟子特別注意﹗
他由一旁果盤里拿起了一顆紫紅色的大葡萄﹐緩緩放入嘴里。
“江壯士﹐你最見長的功夫能告訴我嗎﹖”
江浪道﹕“輕功。”
他心里早有准備﹐所以褚天戈這麼問時﹐他就很自然地脫口道出。
“好﹗很好﹗”褚天戈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道﹐“那麼﹐你最弱的一門武功是什麼﹖”
江浪垂下頭﹐假裝在想。
其實他早有腹案在胸﹐於是在假作一番思索之後﹐緩緩答道﹕“承老王爺見問﹐在
下所見﹐最弱的一門武功只怕是‘指功’了﹗”
“老王爺”臉上﹐露出了一些笑容。
顯然﹐江浪的這個回答是深獲其心的了。
事實上正好相反。
那也就是說﹐他最見長的武功是“指功”﹐而比較弱的一門功夫卻是“輕功”。
他之所以敢把最弱的武功說為最強的功夫﹐當然並非沒有原由﹐因為他知道焦先生
昔年傳授他武功時﹐最注重的是均衡發展。
在他來說﹐各門功夫的成就都相差無幾。以“輕功”而論﹐他的造詣是極深的﹔只
是和他其它各樣武功比較起來﹐並不那麼突出罷了。
為了對付褚天戈那一身刀槍不入的“罩功”﹐他曾練成了世所罕見的“一元指”力
道。
這種指功﹐他雖然不能斷定一定可以點破對方那身罩功﹐可是焦先生所以特別地傳
授他這一手功夫﹐必然是有其作用的。
他的這番聰明對答﹐使得這位老王爺竟然心情開朗了許多。
褚天戈聽了江浪的話﹐哈哈大笑了幾聲﹐道﹕“我平生看重的就是有真功實學的人﹐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必定要重重用你﹗”
江浪躬身道﹕“老王爺明鑒﹗”
褚天戈由熊皮墊褥上欠身站起來﹐笑道﹕“既然你以輕功見長﹐我倒想要見識一下﹗”
聽到這里﹐夏侯芬不禁微微一笑﹐向著江浪眨了一下眼睛。
江浪心里早已有了准備﹗
他很想在這個王爺面前表現一番﹐借以獲得他的重視。但是他的頭腦很清醒﹐便在
表面上特意裝出一副謙虛的樣子。
“老王爺駕前﹐在下豈敢放肆﹖”
“不要客氣。”諸天戈臉上堆滿了笑容﹐道﹐“我知道你身上是有功夫的﹗”
他身旁的武教練頭兒“天上白雲”崔平﹐原是輕功中的高手﹐因而得了這麼一個外
號。
須知﹐凡是功夫高超的武林人士﹐最看不得別人在自己面前吹噓﹐尤其是在老王爺
面前﹐崔平聽了江浪的話﹐實在是按捺不住了。
因為江浪那一句以“輕功見長”的話﹐他聽了是那麼不順耳。
這時眼見著他要在主子面前逞能──邀寵﹐哪里能容得下﹖
崔平踏前一步﹐道﹕“慢著﹗”
他臉上略微帶出了一些鄙夷的笑容﹐轉向褚天戈抱拳躬身﹐道﹕“老王爺請恩准卑
職與這位江爺印証一下手法﹐以博王爺與三娘娘一笑﹗”
其實﹐他就是不說﹐褚天戈也有這個心意。這時見他自願如此﹐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崔教頭﹐”褚夭戈冷冷地道﹐“你可聽見了﹐這位江壯士是以輕功見長的啊﹗”
崔平鼠眉一揚﹐想了想道﹕
“多承王爺關照﹐卑職的輕功﹐自信還不至於出丑﹐只請王爺你老人家代卑職划個
道兒。”
褚天戈心里很是中意﹗
因為他知道﹐崔平輕功技擊皆是高人一籌﹐在金沙郡內除了自己以外﹐也不過只有
那位苓姑娘在輕功上﹐可以與他較一短長。
褚天戈不信江浪能超過他﹐樂得讓崔平殺一殺他的威﹗
那位“三姨娘”一聽說他們要比功夫﹐別說多麼樂了﹐拍著一雙玉手道﹕“好呀﹐
老爺子您就答應了吧﹐也叫我們開開眼界﹗”
褚天戈轉向江浪道﹕“江壯士意下如何﹖”
江浪抱拳道﹕“但憑老王爺吩咐﹗”
“好﹐”褚天戈道﹐“那麼你們就玩兒上一陣吧。”
崔平早已耐不住﹐當下高聲應道﹐“遵命﹗”接著後退一步﹐把身上那襲紅披風脫
了下來。
江浪何嘗不知對方崔平輕功厲害﹐況且他早已得了夏侯芬與紀場主的事先囑咐﹐知
道崔平是褚天戈最器重的人物﹐武功定然必非等閒之輩。
正因為這樣﹐江浪更要與他一分高下。
雖然江浪心里並沒有必勝的把握﹐但是他知道這一場架是非打不可的﹐也絕對有打
的必要。
江浪知道自己如想接近褚天戈身側﹐最重要的是先制服這個崔平﹗
所以﹐他雖然沒有必勝的把握﹐卻也只有硬拼這一條道兒啦。
他遂把一襲長衣拉起來﹐前後大襟合攏起來﹐系成一個大疙瘩。
崔平看在眼中﹐更增妒恨。
早先他眼看著江浪巧勝桑二牛﹐已知對手不是輕易就能對付得了的。但是﹐如同江
浪心里所想的一樣﹐若想還要在褚天戈身邊混下去﹐必須先要制服江浪。
兩個人雖是身份不同﹐可是打著同樣的心思﹐內心都存著要戰勝對方的共同心理。
褚天戈笑著對夏侯芬道﹕“你把這扇簾子挽起來﹗”
夏侯芬答應了一聲﹐即把北面的一襲絹簾卷起﹐頓時就能夠看見廊外的寬闊天空。
這所閣樓如同前敘﹐聳峙在水面湖心﹐除了這座拱形圓廳以外﹐鄰座的“心明閣”﹐
以及湖心三座石亭﹐都清晰在目。
此時﹐暮色漸沉﹐湖面上散發出一片白茫茫的水氣﹐渲染得這些亭台樓閣若隱若現。
憑窗外望﹐固是令人心曠神怡﹐只是一想到即將在這些亭閣上伸展手腳動武時﹐禁不住
會使得你打上一個冷戰﹗
這座拱形圓樓﹐聳立在水面上﹐足足有六七丈高。可以設想﹐由這麼高的地方﹐縱
身下墜﹐落身在沾滿霧水的亭頂之巔﹐飛騰互搏﹐當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兒──一個不
慎﹐可就有失足落水之險﹗
也怪﹐這兩個人臉上竟毫無懼色。
褚天戈一笑道﹕“你二人就在這些亭閣畫廊上盡展平生所學﹐點到為止﹐彼此心里
有數就行了。”
崔平抱拳道﹕“卑職遵命﹗”
他轉過臉﹐向著江浪冷冷地道﹕“江朋友﹐你看看老王爺為我們划這個道兒怎樣﹖”
江浪點點頭道﹕“很好。請崔兄手下留情﹗”
崔平嘿嘿笑道﹕“江老兄你這是客氣﹐你既以輕功見長﹐看來我是自取其辱了﹗”
江浪也笑道﹕“誰不知道崔兄你一身輕功甚是厲害﹐在下倒想伺機學到老兄幾手高
招﹗”
崔平鼻子里“哼”了一聲﹐道﹕“多言無用﹐來吧﹐我們手底下見高低﹗”
說完﹐返身向褚天戈躬身一禮﹐轉向江浪道﹕“請﹗”
身形一扭﹐已由樓內躍身而出。
崔平是存心要在人們面前顯示一下他的輕功。
事實上﹐他那身輕功果然不弱。
只見他縱出的身子﹐在空中飄飄然如晴空之羽﹐極其輕靈地落在一所石亭之巔。
那石亭頂尖上有顆渾圓的石珠﹐崔平用一只腳的腳尖點在亭巔的石珠上﹐擺了一個
“金雞獨立”的架式。
就在他身子方一落定﹐江浪也由樓內騰身縱出──真是快若旋風﹐輕若無物。
看上去﹐就像一只剪空的燕子﹐那麼輕靈巧快﹗
崔平落下的身子是垂直的姿態、江浪卻是采取弧形的縱落。
他身子高高地縱起來﹐歪斜著落下去。落身的地點﹐就在崔平身側附近的一所石亭
之巔﹗他衣袂飄風﹐發出了噗嚕嚕的一陣響聲﹐等到足尖一點到亭尖的那顆石珠之上﹐
頓時就如同磁石吸針般地貼了個結實﹗
現場風勢極大。
呼呼的風﹐不但把水面上吹起了泛泛漣腑﹐也把二人身上的衣衫吹得如同彩蝶翻飛。
四只眼睛在彼此照面的當兒﹐已緊緊地吸在了一塊啦。
崔平一抱拳﹐說道﹕“江兄﹐兄弟練的是南派勾摟手。這種功夫﹐有一個缺點……”
他嘿嘿一笑﹐接下去道﹕“就是一動上手就難分輕重﹐若是傷了江兄﹐還要請你多
多包涵﹗”
江浪微微笑道﹕“老兄不必介意﹐盡管下重手﹐往在下死處照量就是了﹗”
崔平冷笑道﹕“好﹗”
這個“好”字剛出口﹐他肩頭微微一晃﹐已平著竄了過來。
身子向前一欺﹐雙手直出﹐就向江浪心窩上猛戮。
江浪叱了一聲﹕“好﹗”
隨著他向下蹲的式子﹐兩只手用“雙撞掌”的方式﹐霍地向外抖出去。
他兩只手掌上夾滿了勁力﹐勢如排山﹐“呼”的一陣疾風﹐匯成丈許方圓的一大股
風柱﹐直向崔平身上逼去﹗
這一手功夫﹐端的是厲害之至。
崔平如果不及時退身﹐可就萬萬難免受傷﹐他情急之下﹐右足用力一頓亭面﹐整個
身子向後一個倒竄──“哧”的一股風力﹐射出了一丈五六﹐落在第三座石亭上。
一上來就幾乎吃蹩。
崔平心里這口氣﹐可以由他行動上表現出來。
就在他倒竄而出的身子剛剛落在亭頂的同時﹐手倏地向外一翻﹐施展出“柵指”的
功力﹐“哧﹗哧﹗”一連兩股尖風﹐發出了兩支“蛇頭白羽箭”﹗
這種“蛇頭白羽箭”乃是暗器中最厲害的一種。
蓋因為這種暗器體積較長、暗器尾部有一截長長的白羽﹐所以一經發出﹐就增加了
本身的速度﹐再者﹐這種暗器尖端的蛇頭是經過高明行家特別設計制成的。
原來﹐那蛇形的尖頭上﹐裝置著一個彈簧的尖鋒﹐一經中物﹐彈簧就立時彈動附設
在箭頭兩側的撞針﹐向兩方彈出。所以﹐如果中人肉體﹐其效力可想而知﹐而且要想拔
出箭頭﹐非得連帶著把附近的一塊肉也挖出來不可。
崔平顯然是此道高手。
其一﹐這種暗器竟然收藏得那般隱秘﹐外表上居然絲毫看不出來﹗
其二﹐這“一手雙箭”的絕技﹐顯然高明之至﹗
江浪幾乎沒有看出來他的暗器是怎麼出手的﹐只見隨著他翻出的手勢﹐兩支白羽箭
已並射而出﹐快得一閃而至﹐令人目不交睫。
江浪不由得吃了一驚﹗
崔平這種打法似乎違反了事先約定﹐因為褚天戈當初交待﹐只要雙方比試輕功與技
擊﹐想不到崔平竟然施展暗器。
盡管如此﹐卻也無理可說﹐因為動手的目的﹐是在一分強弱﹔既然事先並未說時不
許施展暗器﹐就不能夠說他違反了規定。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江浪心中一驚的剎那間﹐這一對“蛇頭白羽箭”已並列著直向江浪的眼睛射來。
崔平是用甩手外帶“柵指”的打法﹐所以箭身上夾帶著尖銳的嘯聲﹐可真是勁力十
足。此時此刻﹐江浪即使想抬手抄箭已嫌不及。
在樓台上觀賞的眾人﹐看到這里俱為江浪捏著一把冷汗﹗
江浪驚心之下﹐身子霍堆一個倒仰﹐那一對“蛇頭白羽箭”緊緊擦著他的頭發梢兒
滑了過去。鋒利的箭鋒﹐在他兩處胸肌上划開了兩道血槽﹗
“白羽箭”“哧哧”兩聲栽落在湖水之內﹐危急之中的江浪﹐卻因為身軀翻仰過於
迅猛﹐重心猝失﹐直向著湖面墜落了下去﹗
看到這里﹐樓台上人人都是一驚﹐但是反應各異。
三姨娘發出了“啊呀”一聲尖叫﹗
夏侯芬臉色一變﹗
褚天戈臉上卻帶出了一絲笑容﹗
就各人表情而論﹐顯然前二者是不希望江浪有所閃失﹐褚天戈卻認為崔平為自己找
回了面子。
大家的注意力全注意在江浪身上﹐誰也不曾留心到一件細小的物件由斜刺里飛了出
來。
那是一個四方形約如巴掌大小的琉璃瓦片。
由於瓦片本身的顏色﹐如同湖水的顏色﹐更因為它是緊緊貼著水面飛出來的﹐所以
任何人都沒有發覺。
即使是精明的諸天戈也不曾留意到。
這一片琉璃瓦發出時﹐速度、部位都是那麼湊巧﹐不偏不倚﹐正趕上江浪落下﹐眼
看著要觸及水面的一剎那而落在水面上﹗
除了當事者自己心里有數﹐任何人誰也看不出丁點兒端倪來。
江浪原本也打算施展輕功中最上乘的那一手“怒海騰蛟”﹐把落下的身子﹐借著向
水面一拍之力﹐騰身而起﹐然而﹐這一手功夫他是沒有十分把握的。
原因正在於水面上沒有可以沾手的東西。
這半片琉璃瓦﹐來的正是時候﹗
是以﹐他的手猝然向下一拍的當兒﹐不偏不倚地正拍在了這半片琉璃瓦上。
琉璃瓦因為猝加的重力﹐猛然沉人池水。
江浪的身子﹐卻矯捷如龍蛇般地一騰而起。很顯然﹐他已施展出了“怒海騰蛟”招
式。
只然他偌大的身子﹐在水面上一掀一揚﹐捷如飛鷹般地再次騰起。
隨著他猝然張開的兩只手﹐乍開即合﹐已穩如磐石般地落在了原先立足的石亭頂尖
之上。
這一手功夫﹐不但使崔平為之瞠目結舌﹐就連樓台上的諸天戈也震驚不已﹗
三姨娘又發出了一聲驚叫﹗
叫聲流露出了她內心的喜悅。
夏侯芬也情不自禁地長長吁出了一口氣。
比試的局面﹐因為江浪的再次騰起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盡管是臨危轉安﹐江浪也禁不住沁出了一身冷汗。他身子方自落下的一瞬﹐顧不得
先注意敵人﹐卻往右側方快速地轉了一下眸子。
湖岸邊上的樹叢里﹐似乎有個纖細的人影兒閃了一閃。
無疑﹐正是因為這個好心人冒險予以巧妙地救助﹐才使得江浪免於當場出丑。
眼前時刻﹐自是不便出聲招呼。
他的目光再視向對面的崔平時﹐臉上禁不住現出一片怒容﹗
“崔朋友﹐好厲害的蛇頭白羽箭﹐拜領之余﹐多謝﹐多謝﹗”
最後的“多謝”二字方一出口﹐他身子卻如同一只巨大的怪鳥﹐向著崔平身邊襲了
過去。
他雙掌上發出了充沛的掌力﹐如果崔平敢於硬接﹐必然會被逼落湖心。
崔平叱了聲﹕“來得好﹗”
這家伙一身輕功果然不可輕視﹐身子向後一倒的當兒﹐足尖又用力一點﹐施出了一
招“倒趕千層浪”﹐颼一聲﹐已飛落在兩樓之間的那道朱廊上。
江浪輕嘯一聲﹐足下再抄﹐同時把身子逼到﹗
那道朱廊長約五丈、寬有丈許﹐正是雙方可以展開身手﹐放手一搏的好地方。
雙方都存心在褚天戈面前露臉爭功﹐誰也不讓誰。霎時﹐打得難分難解﹗
名家身手﹐畢竟不同一般。
雙方拳來腳往﹐兔落鷹揚﹐打在一處﹐緊張處真有“一羽不能加﹐蟲蛇不能落”之
勢。
這番打斗的架式﹐真把現場眾人看得眼花繚亂﹗
除了樓廊憑窗下看的褚天戈。三姨娘。夏侯芬等三人以外﹐更驚動了兩樓所有的男
女有關職司。大家都擁在各處樓窗、走廊﹐向下觀看著。
即令是湖邊上﹐也擁滿了人。
大家俱以焦急的神態﹐觀看著這兩個有著蓋世身手的人的一場搏斗。
人群里大多數都不知道江浪這個人的來歷﹐可是他們內心里卻莫不希望江浪能夠獲
勝﹐所以就在江浪每一招式出手﹐四下里都有人喝彩。
人們的喊叫聲和臉上的表情﹐褚天戈都聽得、看得清清楚楚﹐內心頓時起了一陣莫
釋的警覺﹗
他很奇怪地轉向身邊的義女夏侯芬﹐道﹕“看來﹐這個新來的江浪﹐很得人緣兒……”
夏侯芬道﹕“倒不是他很得人緣﹐而是崔平太失人緣了﹗”
“為什麼﹖”
夏侯芬苦笑了一下﹐道﹕“崔平是義父跟前的大紅人﹐女兒不敢擅自品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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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虎穴諧鴛夢 龍潭伏殺機
褚天戈怔了一下之後﹐眼睛仍然注視著樓欄上二人的拼搏﹐嘴里說道﹕“為父用人
一向把才能放在首位﹐崔教頭莫非有什麼胡作非為不成﹖”
夏侯芬還不曾說話﹐那位三姨娘就冷冷一笑﹐道﹕
“老王爺﹐這些話您老人家不自己問﹐哪一個人敢說呀﹗既然您1起﹐賤妾可就有一
句說一句了﹗”
褚天戈臉上現出了一絲不悅﹐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你說吧﹗”
三姨娘把那張朱紅的櫻桃小嘴撇了一撇﹐道﹕
“哼﹗多著呢﹐這金沙郡里里外外﹐誰不知道崔教頭是老爺子您跟前的大紅人﹐誰
敢惹他呀﹗”
三姨娘是褚天戈跟前最得寵的一個愛妾﹐崔平是最得寵的一個部下。
雙寵難以並立﹗
有時候崔平自視過高﹐對於這位三姨娘不那麼十分買帳。
三姨娘可就有些不是味兒了。
“金沙郡除了老爺子以外﹐他還在乎誰呀﹗”
三姨娘呶著紅唇道﹕“不要說別人了﹐有時候我跟他說話﹐他都是愛理不理的呢﹗”
夏侯芬道﹕“崔教頭武功不錯﹐這是真的﹔可是他心術不正﹐替您老人家在外面招
了不少非議。女兒本諸愛護義父之心﹐卻要提醒義父多留意點﹗”
這幾句話﹐褚天戈可是聽了進去﹗
他現在正是在走“收攬人心”的路子﹐希望日後一朝稱帝能夠得逞。陡然聽到了這
些話﹐哪能不為之震動﹖
他那張大紅臉﹐一瞬間變得蒼白﹐老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話不能再說了﹐“到此為止”是最好的辦法。
三姨娘本來還有滿肚子的牢騷待發﹐看見他這副面色﹐就知趣地不再多言。
褚天戈一言不發﹗
三姨娘、夏侯芬也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比武的樓欄上。
也就在他們的目光方自集中的剎那間﹐那場戰斗已然分出了勝負。
堪稱是巧妙的一式對擊﹗
崔平身子騰在空中﹐像是一只燕子那樣直向江浪身上襲來。
江浪卻把身子猛地向下一伏。
崔平緊緊擦著江浪的背掠過﹐一雙足尖踢了個空﹐江浪的身子驀地暴伸而起。
這一掠一起﹐其間之微妙﹐設非當事人﹐外人可難體會﹗
立在窗內的褚天戈﹐看到這里﹐嘆一聲道﹕“崔教頭敗了﹗”
這個“了”字的尾聲還未消失﹐江浪的一雙手掌已經擊在了崔平的後背上。
江浪顯然是手下留情﹗
崔平卻是招架不住﹗
他足下一蹌﹐沉重地撞在樓欄上﹐只聽見“喀嚓”一聲﹐紅木扶手硬生生地從中折
斷。只見崔平立足不穩﹐一頭向著湖水落了下去。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盡管崔平有一身極好的水功﹐可是無論如何﹐這個臉是丟定了。
他是一百個不甘心﹗
隨著他身子一個側滾﹐手掌暗聚真力﹐用力地向水面一擊﹐打出了一股水箭。
白光一閃﹐這道水箭直向著江浪身上射來。
江浪身子一閃﹐這股子水花足足射出了十數丈以外﹐然後勁道消失﹐幻為一天水珠﹐
散落湖面。
勝負已分﹐而且是在眾人面前。
四下里爆發出一陣子掌聲﹗
江浪向著水里的崔平一抱拳﹐道﹕“承讓﹗”
崔平氣得大叫一聲﹐他雙臂力振之下﹐帶著大片的水花“嘩啦”一聲﹐拔身在樓廊
之上。
“姓江的﹗”他氣息喘喘地道﹐“小輩﹗”
右手向腰里一探﹐霍地向外一翻﹐只聽得“錚”的一聲脆響。
一桿九合金片的如意軟棒﹐已經現了出來﹗
崔平在盛怒之下﹐想借用兵刃的幫助﹐為自己找回面子來。
正當他把這桿“九合金絲棒”抖了個筆直﹐妄圖向江浪前額上點扎過去的時候﹐觀
賞的眾人震驚得嚷叫了起來。
也就在此刻﹐樓廊內的褚天戈發出了一聲斷喝道﹕“住手﹗”
崔平聞聲而驚﹐金絲棒原已遞出﹐又硬生生地收了回來。無邊的怒火﹐使得他掄圓
了手中軟棒﹐“叭喳”一聲﹐重重地抽在欄桿上。
碗口粗的欄桿柱子﹐頓時被棍棒砸得一片稀爛﹐他足下飛點著縱身而出﹐落足在遠
處的荷葉上﹐施展起了“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當他落身到岸之後﹐頭也不回地一徑
去了。
立在窗邊的褚天戈冷笑了一聲﹐目視著崔平背影消失了﹐才轉向江浪道﹕“江壯士﹐
請上來﹗”
江浪高道一聲﹕“遵命﹗”
雙足力頓處﹐起身如箭﹐“颼”一聲足下拔起了六七丈高﹐向褚天戈等三人坐處樓
窗撲來﹗
看到這里﹐三姨娘又發出了一聲驚叫。
江浪為了賣弄身手﹐便把縱起的身子猛然向著樓欄前一撲﹐單手一按欄桿﹐全身向
里一翻﹐翩若巨鶴般地讓身子穩穩地落在大廳之內。
他氣不喘﹐臉不紅﹗
就連不懂武功的三姨娘也看出好來了﹐兩只粉團般的嫩酥手拍了一下道﹕“好呀﹗”
江浪抱拳向著面前的褚天戈一揖道﹕“老王爺見笑了﹗”
褚天戈哈哈大笑。上前一步執起了江浪的雙手。
這個親熱動作﹐便得江浪不知所措﹐倏地掙開﹐向後退了一步。
褚天戈微微一怔。
江浪躬身道﹕“在下一身骯臟﹐怕臟了老王爺的衣裳﹗”
褚天戈微微一愣﹐遂大笑道﹕“江壯士﹐好本事。佩服﹐佩服﹗”
“老王爺誇獎﹐在下這身本事﹐比起老王爺來﹐只怕差得太遠了﹗”
“嗯﹖”諸天戈皺了一下眉﹐道﹐“你怎知道我會功夫﹖”
江浪道﹕“是夏侯小姐說的﹗”
褚天戈轉向夏侯芬﹐問道﹕“是麼﹖”
夏侯芬道﹕“是的﹐是我告訴他的。”
褚天戈哈哈笑道﹕“不錯、不錯﹐我是練過功夫﹐不過那是早年的事了……江壯士﹐
我要問你﹐願意接我一掌麼﹖”
江浪低頭道﹕“在下豈敢與老王爺對掌﹖”
褚天戈說道﹕“不必客氣﹐來、來、來。”
他一面說一面緩緩地伸出一只手掌﹐足下八字步分開跨立﹐嘿嘿笑道﹕“說不上對
掌﹐只是較上一掌之力﹐誰的身子移動﹐誰就算輸了﹗”
江浪心里一轉念﹐暗忖著﹕不知道這老兒如今功力到底如何﹐趁這個機會試他一試
倒也無甚不好﹗
想到這里﹐便暗聚真力於右掌之上﹐抱拳道﹕“老王爺掌下留情﹗”
言罷﹐身子“老子坐洞”式地向下一坐﹐一只右掌平伸而出﹐抵在了褚天戈的手掌
之上。
兩張臉都不禁為之一紅﹗
緊接著﹐兩人的手掌就像是被膠粘在了一起一樣﹐看上去紋絲不動。
這正說明雙方勢均力敵。
可是時間並不很長﹐約莫有半袋煙的時間﹐即見褚天戈倏地眸子一睜﹐右手霍地抖
動了一下﹐江浪身子搖晃了一下﹐禁不住後退了一步。
他臉上一陣子飛紅。
褚大戈見狀﹐說道﹕“小伙子﹐不要張嘴說話﹐坐下來﹗”
他說得不錯﹐憑著江浪的功力﹐只要不張嘴說話﹐靜下來把這股沖關而起的氣機壓
下丹田﹐就保住不會受傷﹔否則﹐只要一開口說話﹐氣血上湧﹐當場就得大口吐血﹐內
傷肝脾﹐
江浪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他靜靜地步向一邊﹐緩緩地坐下來﹐雙目下垂、閉口不語。過了一段時間﹐才重新
睜開眼睛。
這時﹐他的臉色已經回復如初。
褚天戈含著微笑﹐站立在他面前﹐點著頭道﹕
“不錯﹐這些年以來﹐我還沒有見過比你強的年輕人。小伙了﹐你休息一天﹐明天
到武術團應差去吧一崔平那個位置是你的了﹗”
江浪抱拳道﹕“謝謝老王爺﹗”
一時間﹐他內心真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當他大步走出來時﹐兩汪熱淚早已奪眶而出j
※ ※ ※
夜涼如水。
明月似霧。
幾許秋風﹐興起了一些寒意。
蕭索的落葉﹐更不禁為客居的游子平添了尖□悵惘。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人們慣以巧妙的智慧雙手﹐為自己編織許多美好的未來﹔然而當未來成為現實時﹐
你又會發覺現實的不盡如人意。
那是因“人”與“事”的結合而導致的。
因人成事﹐事左右人──這是千古不易的哲學大道理。
人人都為別人著想﹐固然是好﹗
人人都為自己著想﹐也不算壞﹗
如果想到自己﹐又想到別人﹐似乎是再好不過﹔如果想到自己﹐算計著別人﹐那可
就不妙了﹗
偏偏這個世界上﹐竟有那麼多的人是屬於後一種類型一這就難怪天下大亂了……
※ ※ ※
江浪睡在軟榻上。
那是因為他如今已經取代了崔平的位置。
豈止是一方軟榻﹗
就物質生活上來說﹐他已經享有了一切﹐包括醇酒美人在內。
今夜﹐當他帶著八分酒意之後﹐他破題兒第一遭玩了女人﹗
信不信由你──活了近三十年﹐這還是第一次。
對於所愛的人﹐那是“愛”和“奉獻”﹔對於不愛的人﹐那就是“玩”、是“嫖”、
是“作賤”﹗
不止是“作賤”對方﹐同時也是在“作賤”自己。
人們慣以“一度春風”、“幾番雲雨”來形容這檔子事。對於大多數當事人來說﹐
“春風”早已成了“秋風”。春變成秋﹐已是可悲﹐殘余下來的一些“風”的快感﹐以
及蕭索的自慰意識﹐只是勉強地供你咀嚼而已。
於是﹐美芸眾生就是這般慢性“作賤”著自己。
“童貞”與“處女”是同樣的可貴。人們的快樂正是在於“保守”這種“可貴”的
節操﹐如果一旦連這最寶貴的東西也看為平常時﹐你將是何等地不幸和可悲﹗
江浪的不幸與可悲﹐正是在於他虛擲了他可貴的童貞。
那個姑娘是老王爺賞下來的跟前人。
褚天戈對於自己所賞識的人﹐一向是采取用女人籠絡的手段。那姑娘叫“芳芳”─
─屬於諸天戈手下十二金釵之一。
江浪原先不打算接受。
然而﹐在幾杯苦酒下肚之後﹐那個芳芳來了。
帶著滿臉的笑靨和無限羞澀﹐芳芳投入到他的懷抱里……
江浪就糊里糊塗地干了這件事﹗
芳芳失身子他酒後的猖狂﹐卻在他清醒後的冷漠里悄悄地離開。
江浪後悔干了一件傻事﹗
猶記得那個小妮子﹐半赤著身子﹐挺委屈卻無怨言地收拾著殘局時﹐他吃驚地發覺
到被單上的一抹朱痕──那是血﹗
一個處女寶貴的貞操﹐原是應該在新婚洞房之夜貢獻給她所愛的丈夫﹐而她卻這般
隨便地送給了他。
為此﹐江浪心里很內疚。
芳芳離開的時候﹐他的酒己醒了一大半﹐現在可以說是完全清醒了。
正是因為他已完全清醒﹐才會這般痛苦、這般深深地譴責自己﹗
來到“金沙郡”﹐已經好幾天了。
“獨眼金睛”褚天戈似乎還不十分相信他──雖然得到了“武術教導團”的總教頭
這個職位﹐可是卻不像崔平以前那樣隨時可以到褚天戈的身邊。
褚天戈還在暗中考查著他。
他也一直耐心地等機會。
今夜﹐褚天戈送來這個女人芳芳﹐並非是沒有用意的﹔而江浪的接受﹐也並非全因
酒醉﹐多少是含有一些心機意味在里面。
江浪隱隱約約覺察到﹐在褚天戈的想象里﹐認為一個人接受了他饋贈的女人之後﹐
才算是死心踏地地屬於他﹐才能算是一切聽令於他的死黨。
江浪真有些為自己感到可悲了。
在以往的幾個晚上﹐他不止一次地感到熱血激動﹐不止一次地拿起寶劍﹐想悄悄地
潛進“心明閣”﹐待機向褚天戈下手行刺。
這種意念﹐後來終因為他慎重地考慮之後﹐放棄了行動。
記得初來的那一天﹐他與褚夭戈曾經對掌一回﹐也就因為那一次﹐他發覺到這個老
頭兒功力高出自己很多﹐所以暗暗地留下了深深的戒心。
夜風輕輕啟動著窗扇﹐發出了吱吱的聲音。
透過這扇敞開的軒窗﹐可以看見院子里扶疏的花木、飛檐、雕棟﹐看得那麼清晰、
真切。
這是金沙郡王的禁宮所在﹐入夜才會顯得格外的寧靜。
幾盞油紙大燈籠﹐用高高的竹竿挑著﹐點綴在不同的角落里。
凡是有燈光的地方﹐必定佇立著一個守更的衛士──這些衛士﹐都是在武術教導團
里經過長久訓練、嚴格考試挑選出來的高手﹐所以他們每一個人都有高來高去、徒手飛
搏的能耐﹗
褚天戈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在禁宮部署了一個連鎖反應的“十面飛魂陣”。
這其中的奧妙﹐江浪還不十分清楚﹐不過他卻知道這陣勢﹐是由一百二十九名武功
高強的能手組合而成──一百二十九個人散置在一百二十九處地方。其微妙處﹐當然在
於牽一發而動全局﹗
這就是說﹐當你驚動了其中任何一個人時﹐也就等於同時驚動了一百二十九個人。
那麼﹐一百二十九人同時攻擊﹐自是威力可觀了。
況且﹐這麼一來勢必把整個禁宮的大小頭目和眾武士全動員起來。
江浪之所以遲遲不敢輕舉妄動﹐對於這個“十面飛魂陣”的顧忌也是原因之一。
他披上衣服下了地﹐把半開的窗扇關上﹐正要返過身子吹燈﹐門上忽然“篤”地響
了一聲。
有人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
“是誰﹖”
“我。”
說話的是個女子。
“你是……”江浪緊張地道﹕“請你等一下﹗”
他匆匆地穿好了衣服﹐把房間里略略整理了一下﹐然後開了門。
門外空空如也﹗
這扇門內通樓下大廳﹐大廳是八角形﹐共分四面樓梯通向樓上──整個大樓四通八
達﹐共有石舍數十間之多﹗
大廳四角﹐各亮著一根松枝火把﹐火光熊熊照耀得遠近清晰﹐在確定沒有任何人時﹐
他迅速回到了房間。
然而﹐當他再進入臥室時﹐一件稀罕事兒發生了。
一個披散著濃黑長發的姑娘坐在椅子上﹗
江浪怔了一下﹐急忙關上了門﹗
“你是……”
“午夜打攪﹐請江先生海涵﹗”
她的話音剛落﹐便倏地回過身來﹗
“是你……苓姑娘……”
幾天不見﹐她消瘦多了。
倒是那雙大眼睛﹐卻並沒因為憂郁而失色。深邃的目光﹐含蓄著潛在的毅力和智慧
──一種女孩子的靜態美﹐在她顧瞬的一剎那﹐展露無遺。
“對不起……”她苦笑著道﹐“你來了好幾天﹐我才來看你﹗”
江浪道﹕“姑娘可好﹖”
“還……好﹗”
她輕輕地嘆了一聲﹐漠然地道﹕“江先生你說得不錯﹐褚老王爺早先的名字是褚天
戈。”
她緊緊地咬了一下牙齒﹐無限悵恨地道﹕“我已經查明白了﹐他以前的確是橫行沙
漠的土匪頭子﹗”
說這些話時﹐她的臉色顯得很蒼白。
由她的語聲里﹐可以體會出她內心蘊藏的潛在恨意。
“苓姑娘﹐你先安靜下來﹐我還有許多話要問你﹗”
小苓默默地點了點頭。
江浪仔細地注視著她的臉﹐嘆息了一聲﹐道﹕“苓姑娘﹐對於你小時候的事情﹐你
一點都不記得了﹖”
小苓苦笑著﹐搖了搖頭。
江浪道﹕“你姓郭﹐是不是﹖”
小苓怔了一下。這個瞬間的動作﹐只能表明﹐這個姓氏她聽起來似乎很熟﹐除了這
一點以外﹐就沒有什麼其他的意味了。
“你爹叫郭松明﹐是魯東人氏。”
小苓不待他說完﹐又苦笑著搖了一下頭。
“沒有用﹐江兄﹗我真的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你一定能夠記起一點來的﹗苓姑娘﹐你總能想到一點什麼﹐把你知道的﹐全說出
來﹗”
“我……”她略似羞澀地看著他﹐道﹕“我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只記得……小時候
我穿的大花鞋﹗”
她臉紅了一下﹐又窘笑著道﹕“這不會有什麼意思的﹗”
“不﹐有意思﹗”江浪點點頭﹐說道﹐“你那雙大花鞋是紅色的﹐鞋尖上縫著一塊
白白的兔子毛。”
小苓頓時一呆﹐道﹕“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江浪淒涼地笑著﹐“你們家後面是否有一條河﹐河里有成群的
白鵝……”
“白……鵝……白鵝﹐啊……是的﹐是的﹗”
霎時﹐她臉上綻開了笑容。
“有一只老公鵝﹐啄了我一下……”
“那只鵝是桑家養的……桑大爺你記得吧﹗”
“我記得……”小苓的眼睛睜大了﹐“他老人家是不是有個女兒﹖”
“他女兒叫小芬﹗”
“小芬……芬芬﹗芬芬……”
“你記起來了﹗”
江浪眼睛里噙滿了淚水──高興了﹗
“芬芬、二槐、長弓。”他一連串地說出了這些名字。
苓姑娘的臉上展現出極為興奮的笑容。
“長弓﹗”她忽然脫口叫出了這個名字。
江浪倏地呆了一下﹐喃喃地道﹕“你記得這個人﹖”
苓姑娘道﹕“我記得﹗長弓哥﹐江家的長弓二哥﹗”
江浪眸子里突地流出了熱淚﹗
他抬起手來﹐用手背把臉上的淚揩了一下。
“江兄﹐你……怎麼了﹖”
“我太高興了﹗”江浪說﹐“姑娘你果真是姓郭了﹗”
小苓臉上現出無限神往的樣子﹐喃喃地道﹕
“長弓哥……我記得﹐我記得﹐他的飛刀最准了。有一天﹐他與人家比刀子﹐手被
刀划破了……”
“是你母親為他裹的傷﹗”
“你……你怎麼知道﹖”
苓姑娘臉上豈止是驚喜﹐簡直有些驚駭了﹗
“姑娘﹐你仔細看著我。”
苓姑娘把略帶羞澀的眼光移到了江浪的臉上。
“你不覺得有些臉熟麼﹖”
“我……你是……”
“我就是姑娘剛才嘴里說的長弓哥啊﹗”
“啊﹗”小苓打了個哆嗦。
“長弓是我的小名﹐江浪是我的大名﹗”
“江浪﹐江浪……”
小苓嘴里一再重復著這個名字。忽然﹐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閃出了淚光﹗
“江浪哥﹐我記起你了﹗”
就連江浪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會猛撲了過來──她緊緊地抱住了江浪的身子﹐興奮
得痛哭了起來。
十五年的謎結﹐忽然被人解開──眼前的人正是幾時的玩侶﹐她怎能不喜極而泣﹖
“江浪哥……江浪哥哥……”
她如同夢吃般地叫著﹐淚如泉湧﹐把緊貼著江浪的胸衣都濕透了。
江浪不勝感慨地嘆息著。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摩掌著她柔軟的秀發──這一剎那﹐使他憶起了小時候那一次她
被鵝咬了的樣子──也是這樣地伏在他的身上啼哭不止。
恁他是鐵打的漢子﹐心也碎了﹗
家破人亡﹐孤魂萬里﹐上千的族人慘遭殺戮───切的一切都冷卻消失之後﹐居然
像夢幻一般﹐老天爺還能安排他會晤到幾時的玩侶……
他的心真碎了﹐一時有說不出的感傷﹗
彼此的心里都燃燒著激情的火﹐包含著悲痛的壓抑和熱烈的放縱。
感情由死寂升華到沸騰﹐這其間只是一剎那﹗
人非聖賢﹐孰能無情﹖
當江浪抖顫的雙手捧起她沾滿淚水的臉龐時﹐郭小苓再次投入到他的懷里。
“長弓哥……噢……哥哥……”
像是夢吃﹐她嘴里喃喃地訴說著。
兩張臉﹐像呢喃的燕子﹐耳鬢廝磨不已。
原是無波的古井﹐卻為猝然投落下的石子﹐激起了軒然大波﹗
長年被憂郁、悲痛壓抑著﹐只是在孩提時候才開顏笑過……
他們太需要愛了1
他們緊緊擁抱著﹐直到兩張火熱的唇接在了一塊兒。
不知何時﹐他強有力的身子壓在了她身上﹗
他像是一只發情的獸﹐吻著她的唇﹐親著她的臉、頸項、秀發……
她何曾服過人﹖
雖然是千嬌百媚的女兒身子﹐卻比男孩子更倔強。金沙郡里上上下下﹐從來不曾見
過她的好臉色﹐都說她是“水仙不開花──裝蒜”。然而﹐這朵蓓蕾終於綻開了。
江浪簡直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有這番勇氣。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麼﹗
直到她赤裸的身子﹐呈現在他眼前時﹐他才像觸了電似的﹐震驚不已。
她柔弱的就像是一只羊。
一只小羔羊。
那麼嬌聲地喘著。
星星似的剪水瞳子﹐似乎失去了昔日的威凌﹐無限乞憐、求助地看著他。
淙淙的情淚﹐濺滿了粉頰香腮。
羊脂般的嬌柔身軀﹐散發著處女的芳香﹐像浪女那樣﹐放縱地扭曲著……
“不﹐不能﹗”江浪掙扎著躍起了身子。
她用一只手緊緊地抓住了他﹐尖尖的五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他的肌膚里﹗
他轉過臉來。
她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那抹白玉般的酥胸﹐劇烈地起伏著﹗
“江哥……我……我……”
江浪用力地搖著頭說﹕“我們不能這樣﹗”
“為什……麼﹖”
“因為……因為……”
她把他用力地拖過來﹐江浪不由自主地把她赤裸的身子抱了起來……
老天爺像是有意促成這一件好事﹗
不知什麼時候﹐那盞燈自然地熄滅了。
漫長的一夜……
※ ※ ※
正如同那些使人厭惡的日子一樣﹐任何美好的時光也終究會過去的。
幾番蜂狂蝶浪﹐幾度交頸呢喃……
在生命呈現半休止的狀態時﹐他如同爛醉﹐沉沉地睡著了。
天色接近破曉。
第一只雄雞由畜場雞籠里拍打著翅膀躍上籬笆﹐方自啼了半聲﹐小苓就悄悄地翻身
下了床。
她臉上帶著醉人的暈紅──羞答答地回過眸子瞄著他。
蒙朧的意態里﹐那張臉﹐那張唇﹐赤裸著的胸肌……
這一切都是屬於她的﹗
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既感到欣慰﹐又覺得仟悔﹔明是喜悅﹐卻又感傷……真是“宿粉殘香隨夢冷﹐落花
已上燕巢泥﹗”
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摸索著將散落在各處的衣衫穿好了。
女孩子家在任何情況下﹐都較男人要細心一些。猶記得倒鳳顛駕間﹐落紅繽紛……
那些見不得人的污穢﹐她都小心地歸置在一起。
傾耳細聽了聽﹐室外沒有半點聲音。
她再次悄悄地走近床前﹐像是責怪卻又愛憐地細細打量著他。
伸出手把他那根粗黑的大辮子掂起來﹐輕輕地放在枕邊。
她定定地對著他﹐心里暗自虔誠地許了個願。
“今生但把檀郎守﹐恁他東風、西風﹐毫不改這寸心相思﹗”
嘴角牽動起一絲微笑﹐輕輕掠了一下長過肩頭的秀發﹐她悄悄地開了門﹐閃身而出……
江浪來到練武場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
只見赤膊著上身的小子們﹐早已經拉開架勢﹐捉對兒廝打著﹐拳來腳往﹐實打實摔﹗
總教頭來了﹐大伙兒肅然起敬﹐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子掌聲。
那天在“心明閣”江浪與前總教頭崔平比武的事﹐大家都親眼看了個痛快。對於江
浪那身功夫﹐一個個佩服得五體投地。現在江浪接替了總教頭這個職位﹐除了崔平與桑
二牛二人以外﹐人人﹐心服口服。
江浪裝模作樣地在場子各處轉了個圈兒之後﹐便來到了“總教頭”的“督練房”﹐
小廝過來遞上手中肥皂﹐泡上了熱茶。
這就是他每天例行的公事。
而昨夜﹐他竟干了一件畢生最荒唐的事兒﹗
郭小苓的來去﹐對他來說﹐真有夢幻的感覺。
只是哪有這麼真切的夢境﹖
憧憬著那些片段﹐他真有些恍恍然。“這畢竟是他平生從來也不曾嘗試過的感受﹐
此刻想起來﹐心中禁不住卜卜亂跳﹐像是倒了個五味瓶兒一般﹐說不出的酸、甜、苦、
辣……
他這里正自意亂情迷﹐就見方才倒茶的小廝入內道﹕“總教頭﹐大小姐有請﹗”
“哪個大小姐﹖”他說了這句話﹐立時就覺出多此一問﹐即道﹐“是夏侯小姐麼﹖”
小廝欠身道﹕“是……大小姐請您去一趟﹗”
“她在哪里﹖”
江浪心里透著希罕﹐自從那一天在“心明閣”見過她以後﹐到現在還一直沒跟她照
過面兒﹐忽然承她召見﹐不知是個什麼路數﹗
“小的也不知道﹗”小廝道﹐“大小姐那個使喚丫頭小紅在門口等著您呢﹗”
江浪道﹕“我知道了﹗”
說完就站了起來﹐步出“督練房”。
小紅約莫十五六歲﹐像是挺機靈的樣子﹐她老遠看見了江浪﹐就急忙跑過來請安。
江浪道﹕“是夏侯小姐要你來的﹖”
小紅說﹕“大小姐在後院馴馬﹐說請總教頭去一趟﹗”
江浪怔了一下﹐問﹕“馴馬﹖”
小紅道﹕“是老王爺早先賞的兩匹蒙古馬﹐性子烈得不服人﹐這一回總算讓大小姐
制服了﹗”
江浪原本提心是不是有關郭小苓的事﹐聽她這麼說﹐倒放下了心。
當時就由小紅在前帶路﹐穿過了一大片草地﹐來到了一幢大樓房前。
這地方﹐也屬於禁宮的一部分。
從這里穿過上道長廊﹐繞到這座大樓房的後側方﹐便是一大片草地。
江浪的腳剛踏進﹐即聽得一聲嘹亮的馬嘶。
一匹棕紅色的駿馬﹐上面騎著一個紫衣少女﹐迎面奔馳過士不。
馬上的少女﹐正是夏侯芬。
今天看上去﹐她出落得極為標致﹗
她一身紫色勁裝﹐腳著鹿皮長靴﹐小蠻腰緊緊地扎著﹐背上還背著一面長弓﹐皮鞍
前側箭槽上插著十來支雕翎。
那匹棕色大馬﹐像是很不馴服﹐一路顛伏著跳躍而出﹗
招展的夏侯芬在馬上笑著道﹕“啊喲﹐大哥﹗江大哥快來﹐這匹馬我可怕了……”
隨著那匹馬不時地跳躍﹐夏侯芬更是叫個不停。這一刻﹐她真像個小女孩子那般夭
真。
江浪嘴里應了一聲﹐肩頭微晃﹐來到了馬身跟前。
那匹大棕馬﹐果然是好烈的性子﹐唏聿聿長嘶一聲﹐倏地揚起前蹄﹐直向著江浪身
上踏來﹗
昔年﹐江浪有很長一段時間是與拜弟裘方靠著擒捉野馬變賣為生的。所以對於任何
類型的野馬﹐他都有信心馴服﹐眼前這匹馬﹐當然也不例外。
只見他喝叱一聲﹐雙手同時遞出﹐左右各一﹐抓在了面前這匹烈馬的口環上﹗
隨著他雙手用力拉下的勢頭兒﹐右面膝頭霍地抬起﹐只一下就擊中了大棕馬的口鼻
要害處。
說也奇怪﹐只是這麼一下﹐那匹馬頓時老老實實地安靜了下來。
夏侯芬驚訝地道﹕“咦﹐你是怎麼制住它的﹖”
江浪笑道﹕“過去﹐我捉過一個時期野馬﹐懂得一點馬性子﹗”
說時﹐夏侯芬翻身下馬﹐笑嘻嘻地道﹕“老王爺出遠門去了﹐沒人管我﹐我想找大
哥一塊兒打獵去﹗”
江浪心里頓時一驚﹐道﹕“老王爺出去了﹖”
“今天早上走的。”夏侯芬說到這里﹐聲音變得低低的﹐道﹐“沒人知道﹗”
“他上哪去了﹖”
“去呼魯茲﹐見海酋長﹗”
“誰是海酋長﹗”
“是個蒙古人。”她笑了笑道﹐“這個人很滑稽﹐自稱是元朝開國皇帝成吉思汗的
第六代孫子﹐可他偏偏不叫成吉思汗……”
“老王爺去找他干什麼﹖”
“誰知道﹖他又不跟我說﹗”
說到這里﹐笑了一陣子﹐又道﹕
“我巴不得他老人家離開幾天﹐沒人再在我身子後面老嘀咕。江大哥﹐我們好像好
久不見了﹐聽說你當了總教頭以後好神氣喲﹐連人都不理了﹗”
“姑娘說什麼笑話﹗”
“我說的是真的。要不然﹐怎麼好幾天連你的人影兒也沒見到……”
江浪道﹕“姑娘身居禁宮﹐我豈能隨便出入﹖”
夏侯芬瞅著他﹐微微笑道﹕“算你會說話﹐現在我把你請來了﹐總沒借口了﹐巴﹗”
江浪道﹕“姑娘想去哪里打獵﹖就姑娘一個人﹖”
“不﹐兩個人﹗”
“還有誰﹖”
“你呀﹗”
她說著﹐把馬韁交到江浪手里﹐道﹕“你等一會兒﹐我牽我的馬去﹗”
江浪說道﹕“姑娘的馬﹐不是在這兒麼﹖”
“這是給你騎的﹗”
說著轉身就跑了。
不知怎麼回事﹐江浪覺得心里挺不自在。
如果這件事在昨天以前發生﹐他不會覺得絲毫不自在。可是﹐只是一天之隔﹐就全
然不一樣了﹗
因為什麼﹖
郭小苓﹗
直到現在為止﹐郭小苓的影子始終在他腦子里晃著。男女之間在發生過那種感情以
後﹐必然是心心相印──那是什麼力量也分不開的﹗
他的目光四處搜索著。
小紅在一旁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
江浪向她點點頭道﹕“苓姑娘是不是住在這里﹖”
“早先是的﹐後來不知為了什麼苓姑娘搬了出去﹐住在後院里啦﹗”
“她一個人﹖”
“嗯﹗苓姑娘怕吵﹐最喜歡安靜﹗”
“夏侯小姐跟她來往不﹖”
“常常來往﹐剛才我們小姐還找過她呢﹗”
“找她去打獵﹖”
“不是﹗”小紅搖著頭道﹐“好像不是。找她做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江浪還想1些什麼﹐夏侯芬就策馬而來了﹐便把到嘴邊兒的活吞了回去。
一剎那﹐他腦子里全讓郭小苓占滿了﹐迎面而來面如春花的夏侯芬﹐在他眼里反倒
是黯然無色了﹗
夏侯芬策著馬﹐鞍轡弓箭齊全地來到了面前。
“快上馬呀﹐跟我去個地方﹐包你玩得好﹗”
說著﹐她已抖開韁繩﹐一馬當先地沖在前邊﹐江浪只得策馬跟上去。
兩匹馬跑過了面前的這片草地。
前面是一片生滿了高高蘆葦的坡地。
夏侯芬興趣很高地回過頭向江浪招著手──她的馬已竄進了蘆葦叢中……
江浪催馬過來﹐陡地發覺眼前一片開朗。
好大的一片原野﹗
原野幾乎全為蘆花占滿了﹐白色的花穗形成了一片白色的海。天風壓下來﹐大幅度
地起伏著﹐形成了類似怒海中的巨大波浪──一眼看上去有說不出的美麗、說不出的心
曠神怡﹗
在那里﹐有幾只展翅的大禿鷹低空盤飛著。聲聲鷹鳴﹐逗挑著人類先天具備著的潛
在野性。
蘆花波浪里﹐能夠清晰地看見縱橫的陌道──像是幾條巨蟒﹐游行在怒海驚濤里。
原來不開朗的江浪﹐也變得開朗了。
真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麼豪邁的句子﹐沒有身歷其境的人是絕難道出來的。
“怎麼樣﹐美不美﹖”
夏侯芬在馬上回過頭來看著他﹐大風把她散開的長發吹得飄拂著。一瞬間﹐她那種
狂放與任性的稟氣﹐讓江浪盡收眼底一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啊﹗
曾幾何時﹐她已把昔日的憂郁愁結解開了。
像她這種年歲的少女﹐原是應該這樣的。
不等到江浪說話﹐她已催騎縱入大片的葦叢之中。
江浪的坐騎自動跟了上去。
兩匹馬穿行於大片葦叢之間﹐首尾相銜地奔馳著。
一列野雞拍翅而起﹐五彩的羽翼在晴空翱翔著。
夏侯芬手持雕翎﹐取下彎弓。張弓搭箭﹐“颼”地一箭射出﹗
一只野雞頓時應勢而落﹐在蘆叢里拍打著翅膀。
夏侯芬策馬上前﹐彎腰抬起。
江浪道﹕“姑娘好箭法﹐想必暗器上的功夫更高。”
說到暗器﹐夏侯芬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她把野雞套在鞍後的繩套上﹐催騎來到了江浪跟前﹐伸出一只素手﹐道﹕“拿來﹗”
江浪一怔道﹕“什麼﹖”
“你欠我的東西。”
“我欠姑娘什麼東西了。”
“哼﹐還裝蒜呢﹗”她眼睛一轉﹐道﹐“你可真會逗著人家玩兒﹐明明贏了我﹐竟
裝著輸了。”
說到這里﹐她臉上紅了一下﹐信手折了一截蘆花﹐向著江浪丟過來﹐江浪信手抄住。
江浪忽然明白過來了。
夏侯芬所指﹐乃是江浪把她由赤峰牢房里救出來的那一次﹐兩個人在墳場里曾經比
斗過一回。
“姑娘說的是那一對耳環﹖”江浪問道。
夏侯芬向他一笑﹐道﹕“還說呢﹐真丟人﹐直到第二天我才發現﹐你怎麼摘下來的﹐
我可是一點也不知道﹗”
江浪隨即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小皮囊﹐從里面把那一對收藏的銀耳珠遞了過去。
夏侯芬笑了笑﹐道﹕“真在你這里﹗算了﹐既然被你摘了下來﹐干脆送給你算了﹗”
江浪笑著收了起來﹐道﹕“姑娘這對耳珠﹐可是一種厲害的暗器﹖”
夏侯芬微微一怔﹐說道﹕“你怎麼知道﹖”
她痛痛快快地大笑了一陣子﹐又說﹕
“反正什麼也瞞不過你﹐即然你知道了這是暗器﹐我倒要認真地暗你一下﹐這種暗
器﹐依江大哥看﹐該是怎麼一個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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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雙美爭情愛 一劍了恩仇
江浪鼻子里冷冷哼了一聲﹗
他怎麼會不知道用法﹖
當初“獨眼金睛”褚天戈率眾洗劫殺戮他們的時候﹐同族里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這種
暗器之下。
褚天戈手法至毒﹐暗器是用“彈指神功”發出去的﹐中者皆為要害﹐多為雙瞳、嚥
喉部位。
這些宿仇﹐經夏侯芬一提﹐由不住使他熱血沸騰。盡管心里恨恨的﹐可還是不讓臉
上現出怒容﹐裝出很認真的樣子﹐問道﹕
“大概是藏在指甲里施展吧﹗”
夏侯芬笑嘆道﹕“你真聰明﹐這是我義父傳授給我的﹐只是他老人家不許我隨便施
展。”
“為什麼﹖”
“因為這種暗器太毒了﹐我義父他老人家是菩薩心腸。”
“哼……”
江浪為了掩飾自己的憤恨心情﹐便硬生生地發出了一陣子笑聲﹐只是笑聲過於淒涼﹗
“你也許還不知道﹐”夏侯芬又悄悄地說道﹐“他老人家已經吃了好多年的素了﹗”
“吃齋﹖”
夏侯芬點了點頭。
江浪又發出了一聲笑。
夏侯芬瞅著他道﹕“你為什麼笑﹖”
“老王爺可真是悲天憫人的活菩薩﹗不過﹐我卻以為這必定是他早年殺人大多的緣
故﹐是以借此來彌補一下內心的罪過罷……”
夏侯芬愣了一下﹐道﹕“我倒是沒想到這一點﹐也許你說得有理。”
兩匹馬並列著緩緩前進。
江浪伺機道﹕“老王爺早年的事﹐姑娘知道多少﹖”
“我﹖”她搖搖頭﹐苦笑道﹐“我是一點也不知道﹔怎麼﹐你知道﹖”
“我也是道聽途說而已﹗”
“聽到了些什麼﹖”
“沒什麼……”
夏侯芬忽然勒住馬﹐道﹕“不要緊﹐你盡管說。”
江浪道﹕“我也是聽人說的﹐姑娘不要多疑﹗”
“你說吧。”
江浪道﹕“外面謠傳老王爺過去是刀客瓢把子……”
“這是真的﹖”
至侯芬眼睛睜得極大﹐搖著頭道﹕“不會吧﹖”
“有人說老王爺是靠洗劫了一批山東的移民才起的家﹗”
“你……”夏侯芬面色慘變了一下﹐道﹐“我不相信﹗”
她冷冷一笑﹐又看著江浪道﹕“我義父豈是這種人﹖豈能做這種事﹖你不要聽人瞎
說﹗誰說的﹖看我不……”
說到這里﹐她緊緊地咬著牙齒﹗
江浪笑道﹕“不過是道聽途說的一句閒話﹐姑娘又何必這麼認真呢﹖”
“一句閒話……你知道這些話有多嚴重﹗要是我義父聽見了﹐准能氣瘋了﹗”
說話時﹐忽見一只野兔跳了過來。
江浪忙取出雕翎箭﹐策馬追了過去。
夏侯芬也縱騎追了上去。
江浪當然不是存心射獵兔子﹐而是覺得很有緩和一下情緒的必要。
而且﹐他還有很要緊的話﹐要從夏侯芬的嘴里套出來。於是﹐借著追兔子飛馬而前。
白兔子在深草叢里轉了幾轉就不見了。
兩個人拼命地策著馬﹐追出了好幾里。
這一陣子快馬奔馳﹐真是過癮極了﹗
眼前是一棵大樹﹐樹陰漫延出好幾丈遠。
兩匹馬徑直地來到了樹下﹐夏侯芬首先由鞍子上滾下來﹐在草地上打著滾兒﹗
江浪剛剛下馬﹐卻被夏侯芬拖住了一只腿用力一翻﹐倒跌在蘆花叢里﹗
兩個人在蘆叢里打著滾兒﹐身子過處﹐蘆花紛飛。
秋高草長﹐壯馬長嘶……
兩個人滾得淋漓盡致﹐只覺得天旋地轉﹐乾坤顛倒﹐人在大自然里﹐像是在太空縹
緲的雲層翻滾著﹐人世間的一切都拋開了。
像是喘不過氣來的樣子﹐兩個人直直地躺著﹐仰首看著天﹐一聲一聲地喘息著。
身上、臉上、頭上﹐全都是白白的蘆花。
這一陣子翻滾”真不知道滾了有多遠──兩三丈遠近吧﹗
天空掠過一行雁影兒。
太陽的溫熙使人那麼愜意﹗
人兒舒展在白雲般的蘆花叢上。
四周是無限無邊的白﹐人的性情在大自然的陶冶下﹐變得融洽而溫和。
“啊……”良久之後﹐夏侯芬才喘出一大口氣﹐“好舒服﹗”
她翻過身子來﹐手支下顎﹐打量著面前的江浪﹐道﹕“要是在這里過一輩子就好了。
太舒服了﹗”
江浪幾乎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因為他知道﹐由於他與她的地位不同﹐不久﹐也許就在眼前﹐他門終必會站在敵對
的立場上。對於這件事﹐他心里一想起來就感到無限慚疚﹐然而為父兄家人以及全族入
復仇的大義──示著他﹐使他不得苟安片刻。
他已經感到迫不及待﹗
現在﹐聽說椿天戈出巡﹐只帶了少數幾個人﹐正是下手的良好機會﹐這顆心就禁不
住怦然沖動了。
他忍不住問道﹕“老王爺得幾天才回來﹖”
“大概三四天﹗”夏侯芬瞇著眼睛道﹐“我真希望他老人家出去久一點﹗”
江浪道﹕“他是一個人上路的﹖”
“不是單獨走的﹐有崔平和桑二牛兩個人跟著。這兩個家伙﹐大家都叫他們哼哈二
將﹐我義父走一步﹐他們跟一步﹐可是這一次……”
她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就不吱聲了。
江浪緊問道﹕“這一次怎麼樣﹖”
夏侯芬揚了一下眉毛﹐道﹕“我說過了﹐你可千萬別張揚出去啊﹗”
“姑娘請放心﹗”
“崔平該倒霉了﹗”她冷冷地道。
“三阿姨以及桑二牛已經暗地里把崔平在外面的所為、暗害我義父的証據﹐都收集
起來跟他老人家講了。我義父這一次特地帶他出去﹐是含有深心的﹗”
江浪心中不禁一驚﹐忙問﹕“姑娘的意思是……”
“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只是聽三姨娘這麼說──因為我義父從來不跟我談這些……”
她說到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霍地翻身坐起來﹐笑道﹕
“哎呀﹗有一件好消息﹐我差點兒忘了告訴你──你那個仇人熱河郡王鐵崇琦死了﹐
你知不知道﹖”
“鐵崇琦死了﹖”江浪一驚﹐坐起來問道﹐“誰說的﹖”
“一點都沒錯﹐是呼魯茲酋長派人來說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
夏侯芬道﹕“聽說這位鐵王爺是被他的一個叫七福晉的愛妾謀殺的……”
“是巧妃……”江浪咬了一下牙齒﹐恨恨地道﹐“這又是為什麼﹖”
夏侯芬道﹕“你不高興﹖難道你不願意他死﹖”
“我原打算要親手殺死他﹐為我拜弟復仇﹗”
他無限悵恨地垂下頭嘆了口氣﹐深深地遺憾著﹐遺憾著那個人面獸心的鐵崇琦未能
死在自己手上。
夏侯芬皺了一下眉道﹕“聽說那個殺他的七福晉﹐是為了一件寶貝──翡翠塔﹐才
向鐵崇琦下了毒手﹗”
“原來這樣﹗”江浪點點頭道﹐“翡翠塔呢﹖”
“已被七福晉帶走了﹗”
“我這就明白了﹗”江浪微微一笑道。
“這麼說﹐一定是那位呼魯茲酋長打探到了翡翠塔的下落﹐恐怕翡翠塔已經落在了
他的手中。你義父不甘心寶貝被人家吞了﹐也想插上一手﹗”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江浪一笑道﹕
“可憐的七福晉﹐也許她根本就沒有愛過那個自命不凡的鐵王爺﹐也許她潛伏在鐵
王爺府里原本就存有用心的。只可惜她雖然把翡翠塔弄在了手中﹐卻為自己帶來了殺身
之禍﹗”
說到這里﹐他不禁發出了一聲輕嘆﹗
想到了那一日王府初雪之晨﹐在梅園曾蒙那位美麗的六福晉石亭賜坐﹐暗吐心聲的
一幕……
江浪默默地傷情了起來。
如果機會適合﹐他倒願意“拔刀相助”﹐英雄救美一番。不為別的﹐只為了報答七
福晉的“軟語柔情”﹗
真是最難消受美人恩哪﹗
男人的一生﹐能享有幾回這種“美人青睞”的艷福﹖
那位七福晉巧妃﹐原是身負絕學﹐並非等閒婦人﹗江浪如今細思下﹐才恍然明白﹐
何以巧妃要他代她守秘──不要把她會武功的事情張揚出去。現在他才明白﹐她早已籌
划好了如何對付鐵崇琦了﹗
江浪想到這里﹐心里已然有了主見。
以此聯想到諸王爺出行的目的﹐自然是為了把那件“翡翠塔”得到手。常言道﹕人
為財死﹐鳥為食亡﹗在這個原則之下﹐擺在面前﹐若干死者﹐正是活生生的証明。
試想﹐當年蒙古親王的死、盛京將軍的死。鐵崇琦的死﹐還可以預期到的七福晉之
死、呼魯茲酋長之死、甚至於褚天戈──如果褚天戈真會死在江浪手中﹐都毫無疑問與
這個翡翠塔有關﹗
這個翡翠塔當真不是一個吉祥的東西──害死了多少人﹐平添了多少孤魂仇﹗人的
貪心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夏侯芬盡管對於義父的作為﹐已經微妙地有所感觸﹐但是這十幾年來﹐他們父女之
間的感情﹐有如水乳交融﹐外人要使之破裂﹐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江浪當然明白這一點。
他已經感到﹐他與夏侯芬之間的友誼只怕不長了。因此﹐當他看到夏侯芬的笑臉每
一剎那﹐總是立刻聯想到她猙獰仗劍的另一副嘴臉﹗
這就是說﹐夏侯芬每笑一次﹐他的內心都要浮上一層悲哀﹗
“姑娘﹐老王爺是由哪一個方向去的﹖”
“從這邊。”夏侯芬絲毫也沒想到這句話有什麼不妥之處。
順著她手指之處﹐蘆花叢里的那條黃土道路﹐彎彎曲曲地伸展著﹐像是通向天邊﹐
那麼遙遠﹗
去是由這條路﹐回來當然也是由這條路。
江浪心里有數地笑了笑﹐道﹕
“老王爺那一身功夫﹐真是天下少見﹐據我所知﹐他老人家最最獨到的一門功夫﹐
還是他那一身罩功──姑娘你可知道﹖”
“咦﹖”夏侯芬很驚訝地看著他﹐“你什麼都知道﹖”
“老王爺的神威﹐外面傳說得太多了﹗”
江浪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傳說他老人家的一身罩功刀槍不入﹐不知是不
是真的﹖”
夏侯芬點了點頭﹐說道﹕“當然是真的了﹗”
江浪說﹕“我以前曾聽師父說過﹐這是一種把氣功和橫練外功結合起來苦練而成的
絕功。一旦功夫練成﹐全身上下刀槍不入……”
“除了練門兒穴眼﹗”
“對了﹗”江浪一笑道﹐“不知道老王爺的穴眼兒在什麼地方﹖”
“我知道﹗”夏侯芬在蘆花里打了個滾兒﹐眼睛直直地看著當空的那株大樹。
江浪注意地聆聽著。
夏侯芬顯然是個沒有心機的人﹐否則﹐是萬萬不會直率地道出來的。
她腦子里思索了一陣子﹐笑瞇瞇地道﹕
“這事情有好多年了……有一天晚上﹐他老人家正在練功夫──見了。不知為什麼﹐
只因為我看了他那次練功﹐差點兒挨他一頓打﹗”
“究竟是為什麼﹖”江浪的精力更加集中了。
“我想﹐他老人家大概是在練罩功吧﹗”
“罩功﹖”
“大概是的﹗”
夏侯芬回憶著那天的情形﹐喃喃道﹕
“頂上吊著七八個帶刀刃兒的流星錘﹐義父他老人家只穿著一身單衣裳﹐眼看著那
些流星錘耍開了﹐全都撞在了他老人家身上﹐居然沒有一個地方受傷﹐真把我嚇壞了﹗”
江浪一聲不響地聽著一他內心盡管急著聽下文﹐外表卻沒有大明顯地表現出來。
夏侯芬笑看著他道﹕“你猜他老人家的練門兒在哪里﹖”
江浪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如果讓你猜﹐恐怕你怎麼也猜不著﹗”她幾乎要笑出聲來﹐“告訴你吧﹐是在腳
心﹗”
“是了﹗”江浪心里忖道﹐“這就難怪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他的臉色顯然變了一下──夏侯芬說得不錯﹐如果她不說出來﹐自己還真是猜不出
來呢。
他百思得不著邊際的一個結子﹐一旦解開了﹐頓時輕松了起來。
“姑娘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的﹐我義父練這門功夫時﹐兩只腳心用軟金罩子緊緊地包扎著……別的地
方只穿著單衣﹐可見得這個地方是他老人家的穴眼練門﹗”
江浪作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他已經知道了他所想要知道的﹐高興得躍身而起﹐說道﹕“走吧﹐我們找兔子去﹗”
夏侯芬懶洋洋地躺在蘆花叢里﹐說道﹕“不想去了﹐我懶得動﹐坐下來歇歇不好嗎﹖”
當江浪悶不吭聲地坐了下來之後﹐她說道﹕
“我們該談談你了﹗”
江浪驚道﹕“談我﹖”
“嗯﹗”夏侯芬把下顎支在胳膊時上﹐那雙明若秋水的眸子微微地瞇著﹐道﹕
“老實說﹐我好像一點也不了解你──你的家里有些什麼人﹖還有過去的這些日子﹐
你都在哪里﹖你可以告訴我麼﹖”
江浪臉上泛出淒慘的笑容﹗
他喃喃地說﹕“我只是一個極平凡的人﹐父母雙亡﹐子然一身﹗”
“你父母是怎麼死的﹖”
“死於天災人禍﹗”他冷冷地道﹐“這些過去的事還是不提為好﹗”
“唉﹗”夏侯芬深深垂下眸子﹐道﹐“為什麼我們的身世都這麼可憐﹗”
江浪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笑道﹕
“我們誠然是不幸﹐但是比我們更不幸的人還多得是﹐一個人種下什麼﹐必定會得
到什麼﹗”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對了﹐就是這個意思﹗”江浪看著夏侯芬﹐喃喃地道﹐“姑娘﹐你打算在這個地
方一直住下去嗎﹖難道沒有什麼別的打算﹖”
夏侯芬怔了一下﹐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江浪說道﹕“我是說姑娘在內陸還有親人沒有﹖”
夏侯芬搖了搖頭﹐很傷感地道﹕
“我已記不大清楚﹐好像有個姑姑﹐還有個舅舅……可是﹐那時候我太小﹐哪里能
記得清楚。”
“不過……”她又喃喃地接著道﹐“這里我也不打算長住下去﹐江大哥﹐你的意思
是……”
“沒有什麼﹐我只是覺得姑娘你大好年華﹐應該到中原內陸去跑跑﹐不要老守在一
個地方﹗”
夏侯芬頓時一喜﹐跳起來道﹕“好呀﹗江大哥﹐你跟我一塊去好不好﹖過幾天﹐我
就跟義父說。”
江浪笑了一下﹐道﹕“我﹖不﹐我看姑娘還是另外找一個人好了﹗”
他心里實有難言之隱﹐每一次他注視著她的時候﹐內心總有說不出的愧疚﹐因此他
不敢稍微對她在感情方面有一點點放縱﹐因為他知道自己終必會負她的。
一想到這里﹐他內心就有說不出的悲哀、歉疚。此時﹐幾乎連看她一眼的勇氣也失
去了﹗
夏侯芬聽了他這句話後﹐像石頭似的呆住了。
江浪默默地站起來﹐步向坐騎。
“站住﹗”夏侯芬忽然撲過來﹐有些生氣的樣子﹐“你先別走﹗”
她的大小姐脾氣發起來確實有點讓人吃不消。
江浪緩緩地回過臉來。
夏侯芬臉上突然變化的表情﹐使他大吃一驚﹗
“我知道……哼哼……”她臉色通紅﹐恨恨地說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著誰﹗你……”
江浪登時為之一呆﹗
他是不擅說謊作偽的﹐夏侯芬的這幾句話﹐就像上把鋒利的刀子﹐一下子扎到了他
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臉上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只知道窘得很厲害──好像昨夜與郭
小苓的一切私情﹐都讓她看見了似的﹗
夏侯芬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直直地看著他。
“你說……你心里是不是想著她﹖”
江浪喃喃道﹕“誰……”
“誰﹖小苓﹗”
“……”江浪一下就像觸了電似的﹐苦笑了一下﹐未置可否。
夏侯芬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忽然伸出兩只手﹐抓住了江浪的衣服。
“說﹐你給我說實話﹗你心里是不是已經有了她﹖”她像是忽然喪失了理性﹐用力
地拉扯著江浪的衣服﹐狠命地前後扯著。
江浪驀地抬起雙手﹐擻住了她的手腕子。
他眼睛里流露出憤怒、傷感、歉疚……總之﹐那種情緒復雜﹐難於言表。
“說﹗說﹗我要你親口說﹐你是不是喜歡小苓﹖”
“我……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姑娘﹐請你放開手﹗”
夏侯芬冷笑著﹐死命地抓著他不放。
原野里大風颼颼﹐可是她的聲音尖銳得勝過了風聲。
“說﹐說﹐你說嘛﹗”
她像是喪失了理性﹐有點歇斯底里的樣子。
她這種蠻橫的表現﹐使江浪很反感。他兩只手暗動真力﹐終於把夏侯芬的雙手拉了
下來﹗
夏侯芬大發嬌嗔地用力掙著。
江浪冷冷地道﹕“姑娘﹐請你放冷靜一點好不好﹖”
“我要你說﹐要你說﹗”她的聲音比先前更大了﹐“說﹐你是不是喜歡小苓﹖”
“我……”江浪冷冷地道﹐“我有我的自由﹐沒有什麼可告訴你﹗”
“自由﹖好……”
她掙開了江浪緊緊握著的一雙手﹐全身氣得發抖﹐語不成聲地道﹕
“好﹐好﹐你終於承認了……你這個大騙子﹗大騙子……”
江浪呆了一下﹐苦笑道﹕“我騙了你什麼﹖”
“你騙了我的感情﹐騙了我……騙了我的心﹗”
忽然﹐她用力地在江浪臉上打了一掌。
這一掌力道不小﹐江浪身子一蹌﹐差一點兒坐倒在地﹗
夏侯芬似乎也不理解自己的失手﹐她微微愕了一下﹐兩汪淚水就像決了堤的河水﹐
突地奪眶而出。
無限的傷感和悲憤﹐把她那張原是人見人愛的臉給扭曲了。
驀地﹐掉頭狂奔而去﹗
江浪無限沮喪地垂下了頭……
事情竟然演變到這般田地﹐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他對於自己與夏侯芬之間的關系﹐從最初一開始﹐就特別謹慎﹐想不到仍然給她一
種錯覺﹐認為欺騙了她。
遠處傳來馬聲﹐他看見夏侯芬躍馬而去。
即使在盛怒之中﹐她乘騎在馬上的芳姿依然那麼動人﹐長長的秀發在風中飄舞著煞
是好看。
雖然相距得那麼遠﹐江浪卻能猜測出她的面部表情──因為在她臨走時﹐那凌厲而
充滿殺機的眼神兒﹐江浪僅僅瞥了一瞥﹐就吃了一大驚﹗
他下意識地覺出了不妙。
以夏侯芬如此任性的脾氣﹐是很可能去找小苓論究一番的。
“小苓”江浪口里喃喃地呼叫了一聲﹐感到很是驚恐。
實在難以想象﹐那個心地慈善的女孩子﹐一旦遭遇到夏侯芬任性的攻擊﹐將會落得
一種什麼樣的下場﹗
江浪想到這里﹐實在難以保持鎮定了。
驀地﹐他展開身形﹐撲向坐馬﹐一徑遁著夏侯芬去處追了下去﹗
郭小苓斜倚在欄桿上﹐遠望著宮院內那層漠漠的秋色。
她昔日那靜如止水的心湖﹐早已不安寧了。她的眼睛追蹤著空中的那對秋蝶﹐不時
地上下眨動著──難道那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
她不止一次的臉上飛紅﹐也不止一次的面現嬌羞﹐更不止一次的唇角牽動﹐顯現著
內涵的溫馨笑意……
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可喜的﹖人生得一知己﹐已屬難能可貴﹐更何況得到了一個愛
人。
一個身兼“知己”、“愛人”雙重身份的人﹗
這個人使她了解了自己真實的身份﹐使她不再孤獨﹐使她心有所屬﹐使她恢復了信
心﹐而且使她有勇氣面對仇人﹗
站立在廊子里﹐面前是擁擠著開放的一叢秋日黃花。
昔日﹐她最感傷於李清照的那種哀情﹐其中最能引發她傷感的那兩句是﹕
“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然而此刻想來﹐卻不再那麼的淒怨了﹐原先那種共鳴之感隨之而逝。
※ ※ ※
一匹飛馳的駿馬﹐馱著夏侯芬纖瘦的人影在發黃的草地里掠了過去。
郭小苓顯然未曾覺曉﹗
那匹馬﹐一直繞到了後樓石階前停下來。
夏侯芬凌然地由鞍前拔出了長劍﹐左手在皮鞍上力按了一下﹐整個身子如同一只大
鳥﹐掠下了坐騎﹐飄落在石階最上面的一層。
她早就看見“她”了。
眼光透視過一根根交錯的鐵欄桿﹐就看見了小苓婷婷的背影。
夏侯芬緊緊咬了一下牙齒﹐怒火在她胸腔內燃燒著。她緊了一下手上的劍﹐忿忿地
向著郭小苓站立的地方走過去﹐很快來到了小苓身後。
小苓若不是沉醉於紊亂的情慷心事里﹐斷然不會失之於“無覺”。
掌中劍泛閃著清冷的光華﹐是那麼像它主人那張蒼白的臉﹗
在妒火之中﹐幾乎很少有人還能保持著“理性”這兩個字。
她的劍比擬著小苓後心的位置﹐不止一次地作勢想刺過去﹐可是每一次她都猶豫著﹐
下不了手﹗
“小……苓﹗”她抖顫著﹐低叫了一聲。
小苓聽到叫聲﹐回過了身子。
就在她方回過身來的一剎那。夏侯芬的劍已劈風而下﹗
這一劍端的是勁猛力足﹐劍鋒上閃爍出一片凌人的寒光﹐直向著小苓臉面劈了下來﹗
郭小苓猝然大吃一驚﹗
她原本身手絕高﹐只是二人站立的距離是那麼近﹐簡直是無從躲閃。
郭小苓嘴里驚叫一聲﹐左手倏出﹐用“撥雲見日”的手法﹐向著劍身的側面一擊。
當真是險到了極點﹗
劍鋒在小苓五指一撥之下﹐閃開了正面半尺﹐“哧”一聲揮落下去。
郭小苓身若旋風地轉了出去﹕
饒是如此﹐那口鋒利的劍尖﹐仍然是順著她右側肩部划了下去﹗
傷雖不重﹐卻也留下了一道三四寸長的血口子﹐鮮紅的血一下子把她右邊的淡青色
袖子染紅了。
“芬姐﹐你瘋了﹗”
小苓一只手掩著負傷的肩部﹐驚惶地看著她。
夏侯芬緊緊咬了一下牙﹐又霍地撲上來﹐“颼”地一劍劈下去。
“颼颼颼”﹐一連三劍﹗
劍光影里﹐小苓那般巧妙地運轉著身子﹐然而看上去卻是險到極點﹐每一劍都擦著
她身子滑下去﹐其中任何一劍只要得手﹐小苓就別想再活命。
在夏侯芬毫無理性的劍勢里﹐小苓驚慌地閩避著。最後﹐身子一個倒翻﹐滾出了一
丈之外﹐極為艱險地脫困於夏侯芬凌然的劍勢范圍……
“芬姐你真瘋了嗎﹖”
夏侯芬倏地縱身而前﹐再出一劍。
小苓這一次用“夾劍”的手法﹐雙掌一擊﹐“叭”一聲﹐把夏侯芬的劍鋒緊緊夾於
兩掌之內。
這一手功夫﹐沒有若干年的苦練是難於如此過硬的。
兩只手掌上傳出的力道﹐緊緊地吸著對方的劍身﹐使得夏侯芬劍鋒進退皆難﹗
“芬姐﹗”郭小苓無限惶恐地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要對我下這種毒
手﹖”
夏侯芬緊咬著牙﹐一張臉變得蒼白蒼白的﹐上胸頻頻起伏著。
“姐姐……你說呀﹗我做錯了什麼事﹖你說呀﹗”
郭小苓眼淚汪汪地訴說著﹐那只負傷的肩部﹐鮮紅的血流個不止……
夏侯芬持劍的一只手劇烈地顫抖著。
“你……”她大聲叫著﹐“我……我恨你1”
郭小苓一怔道﹕“為……為什麼﹖”
“不為什麼﹗”
說時﹐她用力一腳踹向郭小苓的身子﹐二女同時向外一翻﹐分開了丈許﹗
“小苓……快去拿你的劍﹐我等著你﹗”夏侯芬用劍指著她道﹐“看看我們誰的功
夫強﹗”
郭小苓一只手掩著肩上的傷﹐大惑不解地說道﹕“為什麼……芬姐﹐為什麼﹖”
“你自己心里有數﹗”
“什麼事我心里有數﹖”
“你還佯裝什麼……”夏侯芬忽然低下頭﹐放聲痛哭了起來。
郭小苓緩緩走過來﹐道﹕“芬姐﹐你說到底為了什麼啊﹖”
“為……什麼﹐我恨你﹗”
“為什麼恨我﹖”
“你﹗你……”
剛剛說到這里﹐一聲嘹亮的馬嘶聲傳了過來。就在二女驚愕之間﹐馬上的江浪騰身
而起。他一起一落﹐翩若驚鴻般地將身子落在廊道上。
夏侯芬乍見江浪先是一呆﹐遂又冷笑一聲﹐倏地跺腳而去。
江浪趕了上去﹐道﹕“姑娘留步﹗”
足下一點﹐已欺身而近﹐夏侯芬霍地掉過身子來。一連兩劍﹗
江浪一陣疾滾﹐劍鋒落空。
郭小苓驚叫道﹕“大哥小心﹗”
她邊喊邊撲了上來﹗
夏侯芬怒叱一聲﹐一劍又向她擊去﹐卻被江浪猝然揮出的劍身架住了。
雙劍交鋒﹐響起了錚掙聲。
夏侯芬後退一步﹐一雙充滿妒火的眼睛在對方二人身上一轉﹐倏地冷笑道﹕“好……
我走﹗”
說完﹐霍然轉身﹐足下運足了勁力﹐一路縱躍如飛而去。
江浪才迫了幾步﹐忽見夏侯芬右手揮處﹐“哧哧”兩股尖風﹐由指尖上飛出了兩點
金星﹗
江浪當然知道這種暗器的厲害﹐寶劍一掄﹐用“秋風擺蓬”的劍招﹐發出“錚錚”
兩聲脆響﹐把一對金丸揮落在地。
夏侯芬卻是頭也不回地飛身落於坐騎之上﹐那匹馬長嘶一聲﹐一徑奔馳如飛而去﹗
江浪呆了一呆﹐暗思道﹕真想不到她竟然這樣下毒手﹐雙方破裂至此﹐自是再無和
好之機了。
他頹然地嘆息一聲﹐偏過頭來看著小苓。
小苓嗔然一聲﹐垂首而泣﹗
“你受傷了﹖”
郭小苓一只手掩著傷處﹐轉身奔向臥房──她的房間﹐就在廊子這邊。
她推開門﹐撲身而入﹗
江浪剛要進去﹐那扇門忽地關上了﹐“碰”一聲大響﹐差一點撞傷臉。
室內傳出郭小苓傷心的哭聲﹐道﹕“江大哥﹐你先回去吧﹐我心里難受﹗”
江浪嘆了口氣﹐道﹕“小苓﹐你要相信我﹐我和夏侯姑娘之間沒有什麼……你開門﹐
讓我看看你的傷﹗”
郭小苓在門內道﹕“不要緊﹐大哥﹐你回去吧﹐我自己會料理﹗”
江浪又拍了幾下門﹐她仍然不開﹐只得嘆息一聲﹐轉身而去。
他頹喪地走出了院門。
就在他腳步方步出院門的一剎那﹐一騎快馬擦身而過﹐馬上坐著一個長身佩劍的姑
娘﹐等到他認出了那個姑娘竟是郭小苓時﹐對方一騎人馬早已馳騁如飛地消逝於視野之
外了﹗
顯然﹐郭小苓是循著夏侯芬的去路追了下去﹔。
“追”已經來不及了﹗看著她消失的背影﹐江浪悵然若失
他幾乎興起了一種“浮生若夢”的感慨──昨夜的一夕風流﹐軟語溫情﹐那些“海
枯石爛”的甜言蜜語﹐都幻為片片飛灰﹐他想到了李商隱的名句﹕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面對著惆悵的秋風﹐他感到萬念俱灰。
※ ※ ※
西邊的老日頭只剩下最後的一股子勁兒了。
天邊上的白雲﹐不過是沾了點太陽的邊兒﹐在雲層的外衣上鑲了一圈兒金紅﹐看上
去好像身價頗不相同了。
這時候﹐暮色起自遙遠的沙漠﹐緩緩地向著“金沙郡”這片大綠洲上移過來。
最先感染黃昏暮色侵襲的﹐該是這片大荒原了。
當暮色像是一層大霧般籠罩著這片荒原時﹐干冽的地頭風總是在這個時候貼著地面
卷過來。
於是﹐原野搖蕩著蘆叢﹗
蘆叢搖動著蘆花﹗
拖著白色長尾巴的蘆花﹐像是臨陣交鋒時的亂箭﹐一支支飛射著﹐放眼看去有如銀
漢天系的流星群陣。
壯觀、締麗。觸目生驚﹐為大自然生動的彩筆下增添了奇異彩色的另一章。
蘆叢里的這條黃土道迄逐而前﹐巨龍似的伸展著﹐像是要伸展到天的那一邊。
由於蘆葦的滋生泛濫﹐長年以來﹐早已掩飾了路的本來面目﹐也只有在有風的時候﹐
才能夠略微看清這條長長的黃色巨龍。
那個人──江浪。
他已經在這里坐侯了很久很久了……
其實﹐他昨天、前天都來過。
每一次他都要等到月上中天、甚至於天近黎明的時候才離開。
今天他中午就來了﹐一直等到現在。
為了要保持他臨陣應戰的精力﹐他不能一直持久地全神貫注於某一個方向﹐連坐著
的姿態也得隨時變換著﹔有時候﹐甚至把身子平躺下來﹐借以舒散一下筋骨。
“生”與“死”常常是極其微妙的﹐這其間的距離﹐往往像紙一般薄。
就像今天﹐江浪就在為自己生命下一個賭注。
本來﹐他對於自己的武功﹐有足夠的信心。在以往歷次的打斗經驗里﹐即使敵人再
強大﹐他都有足夠的自信﹐惟獨今天是個例外。
今天他感到很害怕﹗
然而機會的造成﹐使得他別無選擇──如果今天此時﹐在這個地方﹐他不能夠狙擊
到敵人﹐以後的機會將是很渺茫的了﹗
似乎有一種預感﹐他下意識的感覺到“他”必會來的。
“他”是誰﹖
褚天戈﹗
“大敵”褚天戈﹗
面臨著如此強大的敵人﹐江浪幾乎有些膽寒了。然而﹐他仍然保留著相當的信心。
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把自己平生精修的武功理出了三十六個招式。
這三十七個招式﹐是紊亂無章的﹐可是經過他加以整理之後﹐又精中選銳﹐僅僅得
了十一個招式。
然後﹐他再把這十一個招式分作前五後六﹐成為十一手極具威力的技藝。
他要用這十一個招式對付褚天戈﹗
換句話說﹐這十一個招式是決定他的生死存亡的驚險武技﹗
他悵望著遠天的雲霧﹐感到無限的傷感一拜弟裘方之死﹐使他喪失了平生惟一的知
己﹔郭小苓的消失﹐又使他喪失了平生第一個深深所愛的人。
再回頭算算看﹐父母雙亡﹐族人親戚故人也無一個存在世上。
在這般情形之下﹐他對於自己的生命﹐幾乎沒有什麼眷戀了。
果真是敗在椿天戈的手下﹐死了也算了﹗
他是有了這個決心才來的﹗
大地日落。
原野暮色更重了。
掠過滿布蘆花的廣闊無邊的原野﹐他放眼望著遠處的地平線。
不過是照例的一瞥﹐使得他精神為之一振﹗
江浪那雙含蓄的眸子﹐霍地睜得又大又圓。他雙手把眼前的蘆枝分開來﹐就在叉開
的蘆葦空隙里﹐看見了兩個黑點﹗
一點兒不錯﹐是兩騎人馬向這邊走來。
江浪仔細地注視了一些時候之後﹐斷定他所等待著的人終於來了﹗
對方只來了兩個人﹐不是原先去時的三個人。這一點對他咪說並不感到意外﹐正如
夏侯芬所說﹐褚天戈這個陰險的老狐狸已經在半路上解決了崔平──崔平的過於囂張﹐
使得他有不可駕馭的煩惱﹗
這實在是崔平所未能料及的悲劇﹗
兩騎人馬漸漸地近了。
江浪已能清晰地分辨出兩匹馬的顏色﹕一匹是火紅色﹐一匹是純黑的。
火紅色﹐的那一匹﹐對於江浪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十數年以來﹐褚天戈橫行大漠時﹐就是乘騎著這匹“火雷紅”﹔十數年以後﹐人馬
依舊。
從它的腳程上看來﹐速度絲毫不減當年。
馬上的褚天戈﹐依然是十分威武的大王風度──血紅的一領披風﹐被風吹卷著一平
如肩﹔人馬一色﹐遠遠望去有如紅雲一朵。
緊緊跟隨著的那匹黑馬﹐與他保持著相當的距離﹐在他身後丈許遠。
那個人一身黑衣﹐也是人馬一色。
一紅一黑兩騎人馬一人江浪目中﹐頓時已如風馳電掣般地馳近跟前﹗
江浪埋伏的這個地方﹐在事先是經過再三斟酌才定下來的。
他思忖著﹐那是一條“之”字形的道路﹐馬不可能快行──這一假設﹐果然得到了
証明。
兩匹馬慢了下來。
馬長嘶在蘆叢人口的彎道前人立前蹄﹐然後放慢了腳程。
黑馬上的黑衣人是桑二牛。
這一個人﹐是江浪事先想到的。
紅黑兩匹馬﹐合在一起﹐兩匹馬身上蒸騰著一片白煙。褚天戈、桑二牛身上﹐沾滿
了灰沙﹐顯然是經過長途跋涉所致。”
只見諸天戈手勒韁繩﹐回頭向桑二牛打招呼道﹕“快到家了﹐回去洗個熱水澡﹐好
好吃上一頓。”
桑二牛笑道﹕“老王爺想得真周到﹐這一天馳騁﹐已經夠累的了多老王爺看上去﹐
精力還旺得很﹐真正是龍虎精神﹐卑職欽佩之至﹗”
褚天戈哈哈大笑著道﹕“你小子真會說話﹐這一次對付呼魯茲你出了不少的力。我
不會虧待你﹐回去後一定重重地賞你﹗”
“謝謝老王爺﹗”
兩匹馬紅前黑後﹐向著高可過人的蘆花叢內膛來。
江浪的眼睛﹐自然在褚天戈、桑二牛兩人一現身時就已經全神貫注了﹗
他把身子緩緩地坐下來﹐讓面前的蘆花正好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子的前面。
他的一雙手緩緩探出﹐從地面上提起了一對“流星錘”──這是他仗以成名的一對
兵刃﹐只是他平時極少施展﹔然而偶一施展﹐必然奏功﹗
紅馬已經來到了面前﹐向著左側彎過去。
黑馬緊接著也來到了眼前。
就在這匹黑馬剛剛要轉向彎道的一剎那間﹐江浪騰身而起。
正配得上“兔起鴨落”四個字。
他身子甫一落下﹐正好在黑馬身後丈許處。
只見他雙手猝然向外一抖﹐兩只香瓜般大小的流星錘射了出去﹗
暮色沉迷的天空﹐兩個銀色光團﹐一左一右﹐呈弧形向著一個焦點集中。
那個集中的焦點﹐正是黑馬上桑二牛的腦袋瓜子﹗
桑二牛是可悲的人物。
然而江浪別無選擇﹐因為他不能以一敵二﹔先殺了桑二牛﹐才能全力對付褚天戈﹗
由於他設計的地勢好﹐出手的時間好﹐招勢更妙﹐致使桑二牛無形中成了甕中之鱉。
兩點流星各自繞了半個圈子﹐等到桑二牛覺出兩耳間疾風猛貫的當兒﹐已是不及。
一邊已是非死不可﹐更何況雙錘夾擊﹗
只聽見“碰”的一聲﹐雙錘力擊之下﹐桑二牛那顆頭顱就像被砸破了的西瓜一樣﹐
頓時分成了無數碎塊﹐腦漿飛濺﹐死於非命。
桑二牛坐在馬上的身子向前側方一下栽了下去﹐胯下坐馬﹐長嘯一聲﹐驚嚇著躥了
起來。桑二牛的一只腳還踩在馬蹬子里﹐整個屍身在蘆叢里被拖得嘩啦啦響。
其狀之慘﹐不忍猝睹﹗
兩只流星錘像是兩點跳擲的星丸﹐霍地向後一收。長鏈乍收﹐一對小西瓜般遍體銀
光閃爍的流星錘﹐已經提在了江浪手里。
前行的褚天戈當然發覺不對勁兒了。
他的火雷紅駒﹐倏地長嘶著掉了個頭。馬上的褚天戈﹐方看清了是怎麼回事﹐江浪
已長嘯一聲﹐用上了事先已經算定好的招法。
他足下向著前方一蹌﹐手上的流星錘再次抖了出去﹗
只是打法較之先前對付桑二牛的那一手大為不同。
對付桑二牛﹐出手是雙錘﹐這一次卻是單錘。
一只流星錘帶著極長的一道鎖鏈子﹐吐出了一道白光。
這一錘當真是炔到了極點。
銀光閃閃的光圈直向著諸天戈頭上飛了過去﹗
然而﹐可以想知的是﹐已經不如先前那般順利了﹗
馬上的褚天戈霍然把一雙瞳子瞪成了核桃那樣大﹐頭顱快速地繞了一下。
江浪的流星錘擦著他的脖子打了過去……
江浪心中一驚﹗
他原定的計划﹐這一錘成功率不一定有把握。那麼這一錘一旦落空﹐絕不會再有出
第二錘的機會﹗
果然不錯。
就在他那只抖出的流星錘還來不及收回的當兒﹐馬上的褚天戈倏地一抬手﹐“嘩啦”
一聲﹐摸住了流星錘上的鏈子。
那條足有一丈五六長短的銀色鏈子一下拉了個筆直﹗
褚天戈那張風塵僕僕的臉上﹐猝然冒出了大片紅光。
“好小子﹐我早就知道你來到這里沒安好心﹗”
他鼻子里哼了一聲﹐怒凸的眸子里發出了閃閃兇光﹐恨不能一口把江浪生吞下去﹗
“小子﹐你是誰﹖”
“江浪﹗”
“江浪是誰﹖”
“媽拉個已子的﹗”
這是一口道地的關外罵人的話。
話一出口﹐老頭於的手向上面一翻﹐原先捋在手上的那只流星錘已脫手而出﹐直向
著江浪臉上砸過來。
他手勁兒極大。
江浪不須去接觸﹐只憑著對方手勢﹐就知道了勁道的斤兩。他冷笑一聲﹐施出全身
之力﹐把手里的另一個流星錘擲了出去。
兩只流星錘在空中迎了個正著﹗
“當”的一聲大響﹐嘹亮悠長的余音﹐震得人耳鼓發麻﹗
兩錘接觸之處﹐爆射出一股子奇亮火光。
雙方力道是半斤八兩﹐誰也沒有蓋過誰。於是﹐兩只流星錘墜落在地﹗
那個昔為巨盜、今日自封為王爺的褚天戈﹐就像夜貓子一般﹐發出了一聲怪笑。只
見他坐在鞍子上的身子倏地向上一長﹐掠了個高兒﹐輕飄飄地落身子陌道之上。
落地、脫衣﹐看上去是一個勢子。
只見他身上的那領紅色大毫﹐“刷”一下子提在了手上。
“姓江的﹐咱們把活先說清楚﹗”褡天戈陰森森地道﹕
“褚某這些年吃素﹐不怎麼想殺人﹐要是想殺﹐也得找個理由﹐是怎麼回事﹐你就
直說吧﹗”
江浪面對大敵﹐絲毫不敢怠慢──因為生死存亡就看這次決戰了。
“褚天戈﹗”
他不過開口叫了這麼一聲﹐已使得對方大吃了一驚﹗
褚天戈一共有三個名字﹐前名褚威﹐後為褚友義﹐褚天戈是他的第二個名字。
三個名字﹐代表著他一生的三個不同階段。
聽到了江浪這聲稱呼﹐他內心已明白了一半。那雙銅鈴般的眸子里﹐頓時兇光畢現﹗
江浪見他這番模樣﹐不禁冷笑一聲道﹕“江某人找你納命來了﹗”
“小雜種﹐把話說清楚一點﹗”
“休要逞口舌之利﹗”江浪緩緩地道﹐“十五年前曹家塘﹐你這個惡魔犯下的滔天
大罪﹐今天該翻一翻了﹗”
提起“曹家塘”﹐諸天戈那張大紅臉一下子變成了紫色﹐蓋因為他平生殺人至多﹐
喪天害理的事也不知干了多少。
但是﹐這些拿來與十五年前曹家塘那一樁滅族殺人事件一比較﹐那就顯得遜色多了。
曹家塘那一樁往事﹐也是迫使他改名為“褚友義”的主要原因──那樁事是他平生
最大的一件恨事﹐是他最見不得人的一次血腥屠殺﹗
為此﹐他才下決心解散故舊﹐改頭換面。
為此﹐他收養了小苓、喬老太太與洪老頭。
他萬萬想不到﹐依然有漏網之魚來揭他這塊見不得人的傷疤﹗
“十五年前﹐你這老賊平白無故地率眾血洗了我們的莊園﹐殺了上千人……江某幸
得苟生﹐今天活得不耐煩了﹐找你拼命來了﹗”
褚天戈發出了一陣子狂笑﹐道﹕“好﹐算你小子有種﹗小子﹐我們……”
笑聲一頓﹐他皺了皺眉﹐思索著道﹕“我們以前照過面兒沒有﹖”
“見過﹗”
“在哪里﹖”
“七年前﹐在九里溝。”
“啊……我記起來了﹐不過那是兩個人﹗”
“我拜弟不幸喪生﹐他那筆帳由我江浪一塊兒跟你清算﹗”
褚天戈臉上一陣子發青﹐仰頭哈哈笑了幾聲。
“你來清算﹖”他大刺刺地道﹐“耗子舔貓鼻梁骨﹐我看你是作死﹗”
“是有點活膩歪了﹗”
“老夫這一次是不會放過你的﹗”
“咱們手底下分生死﹗”
“好﹗”
褚天戈陡然將那領血紅披風就空一旋﹐“刷”一聲﹐直向著江浪嚥喉上疾旋而至﹗
江浪早在他動手之初﹐身子已向下一伏。
他這一次對付褚天戈可不是沒有計划的冒險﹗
江浪身子猝然向下一矮﹐已把背後一口長劍掣了出來﹐身子也在這一剎那間撲了出
去。
可真是一招厲害的殺手﹗
閃爍的劍光﹐就像一道閃電﹐向著褚天戈身子側面劈了過去。
褚天戈當初還不太在意﹐然而在那口劍已將接近的一剎那﹐才發覺不妙。只聽他鼻
中哼了一聲﹐倏地向外一個快翻疾滾﹗
原來﹐江浪這口劍是由持劍的這只手肘之下遞出去的。只聽得“哧”一聲響﹐褚天
戈左腮上立刻現出了一道血口子﹗
這一劍使得諸天戈大為震驚。
他發出像蠻牛似的一聲怒吼﹐只見他兩手用力地摸著拳﹐左右一分﹐長長地吸了一
口氣。驀然間﹐一股子黑紫色的氣浪﹐貫注於他整個面部。緊接著﹐氣走四肢﹐使原本
看上去就夠高的身子﹐一下子變得更高更壯了。
正是這老兒練了多年的一種“氣罩”功夫﹐以之當敵﹐刀槍不入。
江浪一劍出手﹐身子並沒遠去﹐在對方運氣的當兒﹐他已欺身而入﹐一劍刺中諸天
戈側肋之間。
劍剛刺入的一剎那﹐也正是對方功夫運出之時。江浪只聽得錚然一聲脆響﹐便隨著
劍勢猛地騰起。假若不是動作快捷﹐他那只持劍的手可就別想要了﹗即便如此﹐掌中劍
也沒把持住──只聽得“錚”的一聲﹐手中劍脫腕震出﹗
也就此一剎那﹐褚天戈一聲厲叱﹐整個身子騰空躍起﹐有如一朵紅雲﹐當頭壓落直
下﹐在下落的同時﹐他的一雙千層底紫色緞靴﹐飛快地向著江浪的一雙眸子踢了過去
江浪被他這一手進身的勢子逼得向後一個倒仰。對方見狀﹐疾速雙足分踢、兩手下
按﹐雙掌之間形成了一股極大的勁力──“按臍力”﹗
江浪甫一交接﹐已禁不住被壓逼得發出了一陣子猝咳聲。然而﹐他沒有忘記險中制
勝的殺手絕招。
其實﹐褚天戈的這一招式正是他夢中所求。他心里很明白﹐如果錯過了這個難得的
機會﹐後果就不堪設想。
江浪硬頂著褚天戈的兩手按臍力﹐雙手巧妙地向外一翻﹐一對牛耳尖刀已執在了手
上。
這一對牛耳刀﹐是事先藏在袖子里的。
牛耳刀翻出的同時﹐正是插入對方足心的一剎那﹗
隔著厚厚的一雙千層底靴﹐只聽得“噗哧”一聲﹐牛耳尖刀齊著刀柄深深地扎進了
褚天戈的兩只腳心里﹗
那里隱藏著人身的兩處大穴一“湧泉穴”。
最要緊的是﹐這對穴道正是褚天戈金剛不毀其體的一雙“練門”──是致命的要害
地方﹗
褚天戈功力所及﹐全身刀槍不入﹐唯獨這兩個“練門”是他的最弱處。
褚天戈的兩個“練門”一被刺中﹐身子陡地向後一個滾翻﹐翻出了丈許以外﹗
他身子還來不及站起來﹐就噴出了一口鮮血﹐眼看著那條罪惡的偌大身軀﹐在如雷
般的一聲咆哮之後﹐推金山、倒玉柱似地倒了下去。
咕嘟嘟﹐大口的鮮血由張開的大嘴里向外噴吐著。那張原先充滿氣機的紅紫臉膛就
像洩了氣的皮球﹐立時癟了下去﹐變成了黃蠟一般的顏色。
他的一雙赤紅的大眼睛﹐驚訝地瞪視著江浪──似乎難以想到﹐對方何以會知道這
個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的隱秘﹗
江浪緩緩地走到了他面前。
褚天戈一雙眸子幾乎都要滾了出來﹐臉上沁著黃豆大小的汗珠子﹐牙咬得吱吱亂響。
只是無論如何也站不起來了﹐甚至於連彎一下腰也是不可能的。
“姓褚的﹗”江浪恨恨地喚著他﹐“你認輸吧﹗”
江浪抬起腿來﹐用力地在他肚子上加上一腳﹐“哧”一聲由嘴里噴出了三四尺長的
血箭﹗
褚天戈的這口血噴出來以後﹐嗓子眼“咯”地響了一聲﹐頓時命喪黃泉﹗
江浪喘息著用袖子把嘴邊的血漬擦了一下﹐緩緩地走向褚天戈的那匹火雷紅駒﹐伸
出手拍了一下馬頸﹐發覺鞍後革囊內鼓蓬蓬地放著什麼。
革囊內藏有一個玉匣子﹐玉匣子里是一件罕世至寶──“翡翠塔”﹗
他看見了這件寶物﹐不由得想到了很多人﹐包括那位漂亮的七福晉娘娘……
這些人多半都已經死了﹗
火雷紅不時地搖頭擺尾﹐打著吹兒。
大風呼呼﹐四野蕭然﹐江浪翻身上馬。
他掉過馬頭來﹐緩緩向前策去。
這里﹐他已經不再留戀了﹐他要往中原去。
但是﹐他去中原之前﹐他必須找到一個人──郭小苓﹗
他一定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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