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雲 作者:蕭逸


 

    第一回  悲慘世界殺伐江湖

    “爸爸!可怜可怜我吧……別再打我了……”
    “小雜种!誰是你爸爸?我看見你就有气,你給我滾!我
  不能花錢養你這廢物……”緊接著又是一陣揮打的皮帶聲和駭
  人的鬼叫之聲,在這寒冷的冬夜,聲音那么清晰凄慘,令人聞
  之汗毛悚然。
    順著聲音找去,那是一處小山,!山下有几畝旱田,田邊歪
  七斜八的有几間草房,用稀稀的竹篱笆牆圍著,那斷續的咆哮
  和凄慘的孩子哭聲,就由這草房內,隨著西北風傳遍了這整個
  的小山,正因為有些人是和西北風一樣的無情;所以一任這孩
  子哭啼得如此悲慘,卻從沒有一個人過問,甚至都沒有一個人
  打開窗戶,探頭出來看一下。
    所以這凶漢更加暴虐,他用那只沾滿了泥泞的大厚油靴,
  就像是踢球似的,把這孩子踢得在地上一溜翻滾,一面大聲地
  此道:快給給我滾,不滾我宰了你!”說著競順手操起了一口
  砍柴刀,赶上一步,正要揮刀砍下,卻由一邊扑叫著奔出一個
  婦人,猛抱住這漢子的兩腿。
    這婦人約有三十左右的年歲,体態輕盈婀娜,桃腮櫻口,
 倒很有几分姿色,她抱住這漢子的腿哭叫道“饒了他吧……你討厭
他就叫他走吧,千万可別殺他,我求求你老虎……”
    這被稱作者虎的凶漢,是一個四十左右、又高又大的黑漢,一臉
絡腮胡子,他像喪失了人性似的,大聲咆哮狂跳著道:“叫他走!馬上
給我滾……再不走我殺了他……”
    這婦人仰臉哭泣道:“陸老虎!我想不到會改嫁給你……你好狠
心,他雖不是你親生骨肉,但我是他娘,你就真忍心把這孩子赶出去,
可怜他才七歲,你叫他到哪去?……”說到此,這婦人泣成一片,又
抽泣道:“天這么冷……可怜他除了我這娘以外,連一個親人也沒
有……老虎你就饒了他吧……以后一定不叫你為他生气……”說到
此,這婦人已哭不成聲。
    那被稱為陸老虎的男人聞言后,毫不動容,像豹吼一樣叫道:“柳
尚香!我告訴你,我娶的是你,可不知道還帶著這個小雜种,少給我
整天抹淚的,我陸老虎可不吃這一套,你干脆說,叫不叫他走呢?你
不忍心赶,我就下手了……”說到此,一仰臉,瞪著滾趴在地上的那
個衣衫單薄的孩子,一聲怒gG道:“他媽的1你走不走?我……”他
作勢想掙開這婦人的雙手,但是這女人死也不放手,只急得陸老虎順
手打了這婦人兩個耳光,‘竟使她順著口角淌下血來……
    牆邊的孩子,他此時沒有哭聲,像呆痴似的注視著他的母親,和
他曾听母親話而叫作爸爸的男人,看樣子這孩子頂多六七歲,在這寒
風凜例的嚴冬夜,這孩子僅穿著一件千瘡百孔的小夾襖,透著紅紫的
肌膚和斑斑的血漬傷痕……
    大大的一雙眼睛,挺秀的鼻梁,使人可看出這孩子長得如何的俊
秀,雖然半邊臉已凝血而腫起老高,但是可斷定,這是一個好孩子……
    忽然那婦人鬼叫似的扑向這孩子,泣道:“乖儿……走!
  娘帶你一塊走……我們离開這野人遠遠的……娘就是要飯也能
  養活你……”
    這孩子聞言哭叫了一聲:“娘啊……”競自哭扑在這婦人
  的怀里,忽然一只蒲扇大的巴掌抓住了這婦人的頭發,向后猛
  一掄,就勢飛起一腳,把這孩子踢出老遠,緊跟著罵道:“你
  想走?這么好的事!大爺花了二百兩銀子,二百兩銀子……臭
  娘們!你知不知道?”接著左右開弓,蒲扇大的巴掌,就在這
  婦人的臉上像暴風雨似的開了花。
    也不知是什么勇气,竟使這孩子由地上一翻而起,他跑到
  這瘋漢的身后,兩只鳥爪也似的小手拼命地抓著這個黑漢的
  背,哭叫道:“快放開我娘!快放開我娘……我馬上就走……”
    這野人聞言,忽然冷笑著回頭喝道:“好!小雜种你走,
  你走了就沒事了……”
    那婦人哭嚷著道:“乖儿……你不能走!娘只有你這么個
  儿阿。。。”
    出乎意料之外,這孩子并沒有再听他媽媽的話,他用那凍
  腫得像紅蘿卜似的小手,擦著流出來的淚,’一連退后了好几
  步,泣不成聲地道:“娘……我不走,他會打死你的……娘!
  等我長大了,我一定來接你,我要殺了他!”
    他用手一指比他強大十倍的男人,最后這一句話,競自音
  調高亢,然而他畢竟知道眼前的人,實力比他自己強大得太多
  了,本能地轉身跑到門口,出乎意料之外,這陸老虎卻沒有追
  他,也沒有再打他的媽媽,竟然仰天一陣狂笑,像暴雷似地笑
  喝道:“好!小雜种!算你有种,老子就等著你,你娘你可
  以放心,有我在一天,她走不了,我只舍不得叫她走,赶明儿
 個,還要給她養一個胖小于。”接著又是一陣仰天狂笑。緊跟
  著就听見那婦人狂叫了一聲:“儿啊……你不要娘了?”
    這陸老虎再低下頭一瞧,風門洞開著,這孩子已定了,只
  是他娘還趴在地上哭成一片,陸老虎得意地一抬腿,把那扇門
  給踢關上了, 一展濃眉,笑哄道:“心肝……別哭了,以后就
  好了,我再也不會打你一下,哎喲……看你哭成這個樣子,真
  是。”說著抱起了地上的婦人,用他那長滿了胡子的臉在這婦
  人如玉的臉上擦來擦去,一面又進了另一間房子,這少婦只是
  啼哭,……如此這一幕悲劇,似乎暫時結束。
    原來這婦人本名柳尚香,原是一白姓大宅中一小妾妄,可怜
  自從被主人收房后不及三年,這白老爺就染病而亡,卻養下了
  一個儿子,取名如云,也就是那挨打的孩子。
    這柳尚香因早日備受丈夫寵愛,大遭眾妻妄妒恨,故此這
  位老爺一死,眾婦人竟買通宅內賬房先生,暗以白銀二十兩,
  將她出賣給外縣一种田的野漢,這漢子就是那陸老虎。
    四年來,可怜的白如云,就在這繼父毒打此罵之暴虐下過
  日子,他那純真的心靈中,自幼就醞釀了冷酷与無情,他恨陸
  老虎,恨不能吃他的肉,有時候,他甚而也恨他的母親。
    終于他离開了這個家,像呆子一樣的,不知道冷,也不知
  道痛,有一步沒一步地往前走著。
    午夜的風,就像箭一樣地刺戮著他的肌膚,机伶伶打了一
  個寒噤,他仰頭瞧著眼前的大山,心想:“常听人家說,山上
    有廟,廟里一定有和尚,和尚都是好人,我去找他們,求他
  們給我點吃的,讓我住一夜吧…”想著他果然手腳并用地往
  山上爬去”
    似這樣一個時辰后,果然被他爬到一處石丘,這地方一望
   全系白石,高矮不一,錯布林立,再往山上看,黑森森的一
  望無際,枯藤糾葛,時有狼號之聲,自如云到底才只有七歲,
  触此情形,競嚇得哭了起來。同時全身已快被凍僵了,他爬到
  ─塊大石之后,借以擋住那刺体的冷風,腦中充滿著害怕和仇
  恨,他想:“我是要死了吧……”忽然一陣呻吟之聲隨風傳入
  他的耳中,嚇得他机伶伶地打了個冷顫,再仔細一听,果然有
  一陣斷斷續續呻吟之聲,這一下子他可听清楚了,不由順聲望
  去,這聲音就發在不遠的一塊大石之后,嚇得他也不敢哭了。
    隱隱听到那呻吟之聲又起,并不時加上几聲咳嗽,這位他
  听清了,那決不是鬼,是一個人。
    他想到:“難道這半夜里,野山上還會有人7這人還會比
    自己更可怜?”
    想到此他顫聲叫道:“是誰在哼?”那人沒有理他,依舊
  哼著,半天才听那人哼道:“你……是誰?快過……來!”白
  如云聞言精神大振,忙走到那大石之后,此時明月复出,如銀
  的月光照著這石下的人,白如云触景,競嚇得怪叫了一聲道:
    “你你你……是人是鬼?”  “
    月光下這人竟是一個面黑如深,唇紅如火,頭上亂發披拂,
  腮下疏落落生著一股山羊胡,身材瘦小,披著一件黑色道袍的
  怪狀道人,這道人聞言乍開雙目,射出兩股奇光,陰沉沉地一
  笑,道:“胡說……八道,我要不是被這……怪蟒咬成重傷,
  非打死……你這小鬼不可……”
    說完話又閉上了眼,猶自哼著,白如云后退了一步,擦了
  一下鼻子道:“那你是一個老道是不是?你受傷了7傷在什么
  地方?我也有傷……”
    這怪道人有气無力地又睜開了眼,看了一下眼前這小乞
   丐,果然是衣不遮体,傷痕累累,不由嘆了一口气道:“小鬼
  你過……來……你受的是輕傷死不了……我可不同了。”
    白如云呆看一會儿點頭道:“好1我扶你起來,我們下山
  找大夫……不過我可沒錢……”
    說著一跛一拐地走近了那老道,這老道容他走近了以后,
  淬然一伸手扣在他的小手脈門之上,白如云頓覺全身麻軟無
  力,上下相戰,這老道咳咳冷哼了一聲道:“小鬼!你听著……
  我一只腿被怪蛇咬了,不能動,可是我手還能動,你是想死想
  活?”遂松開了手道:“你已經被我扣死了五脈六陰,除非我
  解救你,否則絕對活不過明天,不過你如給我做些事,我不但
  可給你解去,并且同時也可給你醫好身上的傷,你愿不愿意,
  快說1”
    白如云心中一怔,再看這怪老人一只右腳,果然腫大如水
  桶一般,心知這老人說話不假,當時冷冷地說道:“老道!你
  要我做什么事,快說,我只是愿意給你去做,并不是怕死!”
    這老道聞言似也一怔,他沒想到這孩子竟會說出這种堅毅
  的話,當時臉一紅,陰陰地笑了笑,道:“好吧……我只要你
  到那邊給我找一桶水,別的就沒有你的事了,你愿不愿意?”
    說著那深凹在眼眶的一雙眸子閃閃發著光,瞪著白如云目
  不少瞬。
    白如云這一仔細看老道,愈見其兔耳鷹腮,鳩首梟面,簡
  直是世上從沒見過這么難看的怪人,但他心中不感到害怕,聞
  言后點頭道:“就是這點小事呀!好!你等著,我去給你找
  水。”
    怪老人點點頭道:“小東西……這才听話,乖!”
    忽然這孩子聞言大叫道:“你不要亂說,什么听話,乖I我最恨
听這話……老道!你要是再說這些,我就不管你了,讓你中毒死了算
了!”
    這道人聞言淬然大怒,手才一抬,眼珠一轉,不由又含笑著放了
下來;心中惊奇,暗忖:“這小子的個性,倒是蠻對我胃口……”想
著冷冷地笑道:“小于!好2听你的1你可得快點來……”說著,由身
后革囊內掏出了一個皮袋,迎風一晃,已展開為一圓桶狀的皮囊,遞
与他道:“只要這一袋水就夠了,小于2你要是敢偷跑,到天邊我也
能把你追回來……”
    白如云一怔道:“你不是說我要是跑了,不出一天就會自己死么?
那你還追什么呢?”
    這老道一怔,不由笑道:“對1我卻忘了……”
    白如云提著這水袋轉身就走了,老道瞪視著這童子,心中透著一
線希望,漸漸這小孩消失了,忽然他自嘆了口气道:“這小鬼是不會
回來了,我上當了……”
    忽然不遠處一物徐徐而至,邊走邊哼著,果然這孩子回來了,雙
手提著一皮袋清水。
    這怪老人見狀大喜,一面接過水,笑道:“好小鬼!可難為你了,
來!我給你把穴解開吧。”
    白如云冷冷地退后一步道:“老道!你不要嚇唬我了,我知道我死
不了的,你根本就沒點我什么穴道。”
    這道人心中一惊,暗忖:“好一個聰明的孩子2”當下,
  笑了笑道:“好小于!既然如此,你來幫我好好把這腿洗洗,
  等我治好了腿,再給你談談,你這小鬼頭叫什么名字7”
    白如云一面趨前扶老人坐正,一面搖頭道:“我沒有名
  字。”
    老人皺了一下眉,遂道:“你家在哪7”
     白如云冷冷地道:“沒有!”
    這道人嘻嘻一笑道:“好得很!你父母呢?”
    白如云眼中流淚,慢慢搖搖頭道:“沒有……都沒有J老道!你別
問,我給你扎好腿,我還要上山呢2”
    老道一面由袋內取出一只羊脂瓶,倒出了一些白粉在水內,一面
皺眉道:“上山?你上山于什么?……這山上連鳥也沒有一只。”
    白如云不由一怔道:“和尚呢7”
    老道伸手換了、他頭一下搖搖頭道:“廢話,哪來的和尚
  .....,”
    白如云不由低下了頭,半天他咬著嘴唇不發一語。
    這時就見道人由身上取出一把巴首,拔出鞘來精光四射。
    白如云一怔道:“你拿刀作什么?”
    道人一笑道;“你不要管!先替我把褲腿卷起來再說……”白如云
听他的話,把他那大褲腿卷了起來,原來那一只小腿,全都烏黑潰爛
了,發出陣陣的腥味,令人嗅之欲嘔。
    老道以手浸入水中往那爛腿上澆著,白如云忙為他洗著,道人笑
道:“這么臭你不嫌臟?”
    白加云冷然道:“臭有什么關系2”
    怪道人微笑著點了點頭,遂道了聲:“你閃開了……”
    白如云后退了一步,猛見他揮動手上那口匕首,白光閃處,一片
絲絲聲,這道人競像削木頭一樣地削著自己的那條腿,霎時之間,競
削得僅剩了一根骨頭,這道人居然連眉毛都不皺一下。
    看在白如云眼內,心中起了一陣极度的崇拜感,同時有一种說不
出的爽意快感,忽然他競覺得這相貌猙獰的怪老道人,
  和自己太投緣了,今后如果能常和這道人在一起,倒是一件痛
  快的事,想到此不由走上前一步,笑眯眯地道:“達倒蠻好玩
  的,老道,要不要我幫你?”
    這道人正在削肉剔骨,去那解毒,聞此言后心中又是一
  動,再一回頭,發現這孩子竟是面帶笑容,居然毫無測隱的神
  情,不由眼珠一轉,遂有意把手中巴首遞与他道:“好!你就
  幫我用這刀小心地刮這骨頭,要把黑色刮掉成為白色才行。”
    白如云接過刀連道:“我知道。”遂笑眯眯地雙手持刀,
  嚷嚷有聲地刮了起來。
    這道人目睹此景,不禁仰天長嘆了一聲:“樓大中呀樓大
  中,你四十年來想我衣缽傳人,今夜才如愿以償……”言罷競
  自以手揉模著白如云的頭,咧開如血之唇,聲如夜梟地笑了起
  來。。“
    這一笑,不由笑得白如云莫名其妙,此時這老道白他手中
  接過那口巴首,把手中玉瓶傾往那白骨上洒下藥粉,遂撕衣為
  帶,白如云幫助他包扎好。
    這道人道:“你的傷,我們回去再看,不要緊。”
    白如云一怔道:“回去?回哪里呀?”
    這怪老道咬著牙道:“回四川青城山……你愿不愿意跟我
  去?”
    白如云大喜道:“我愿意,.老道你真好。”
    這道人扶著他笑道:、“我們這就走。”不想才走几步,竟
  由道人身后噗通…聲,滑下一物。
    白如云撿起,見是一黑光閃閃的套子套著一杆頗為沉重的
  東西,不由問道:“老道,這是什么東西7”
    道人點頭笑道:“你打開看看。”
     白如云果然用勁把它抽了出來,竟是一面用极細鋼絲編成
  的一面鐵旗,展開來黑光鏗亮,閃閃耀目,旗杆長有二尺五六,
  一色紫紅,也是紫光 亮,旗尖為一菱形白刃,看來似頗銳利,
  白如云不由雙手舉起道:“老道,這是一面鐵旗呀,要這干什
  么用?”
    道人呵呵怪笑道:“不錯,它是─面鐵旗,不過是用九合
  柔金絲所編,小鬼頭,它就是震惊天下的紫金旗……是一把最
  能殺人的好家伙,走!我們走。”
    這道人卷好鐵旗往背上一背,一手夾起了白如云,單足縱
  處,就像一雙巨條,星馳電閃似地往山下扑縱下去,霎時,竟沒
  了他的蹤跡,只有天上的寒月,依舊照著山野,西北風依然無情地
刮著……

    四川省,位于我國西南內陸,境內多山,有大山諸如大雪、大涼、
大婁、巫山、大巴,環峙四周,大多峰巒峻秀崖壑回環,林樹森森,
參天蔽日,入米倉繞摩天、大雪二山,更是山重岭复,往往有蔭蔽數
百里的原始林木,黑壓壓不見天日,林谷之中,每生珍獸异禽,栖息
游衍,四出覓食,可謂之奇險之地,一般山林逸士,不是來此選胜登
臨,及履往來,再不就是覓地幽隱。
    但自來求靜反動,卻不能盡如人意,況乎木秀風摧,名高見嫉,
有時難免生出一些事情來……
    入秋以來,气候轉涼,從隴西山地刮來的“卷毛風”,連日來使
這秦岭官道上的旅客不胜其苦,這种風起時蔓延千里,黃塵万丈,聲
如豹吼,尤其是這條官道上,全系碎石鋪地,吃這“卷毛風”一刮,
都席卷而起,一發千百,中人如箭,端的
  是厲害無比,所以連日來這條驛道上鮮有人跡,只有這呼呼的
  風,卷起地上細石打在草木之上,發出沙沙之音……
    邊條山道本甚寬敞,但一入隘口,山勢轉峻,奇石錯布,
  削壁千仍,這山道也就窄多了,僅容三騎并馳,再往前就更窄
  了,然而它是入川必經山路,盡管奇險無比,卻常有一些商旅
  鏢客經過。
    黃昏的暮色點綴在這一片山林小道上,顯得靜寂异常,除
  了那呼呼的風,還是一個勁猛刮著,這一望如龍蛇伸縮的小路
  上,竟是沒有一人……
    忽然風聲中傳出一聲長吼,緊接著這吼聲斷斷續續,隱約
  可聞出那是:“鏢──鏢──”
    “伍──天一一麒──伍──天──麒──”聲音嘶啞如
    吠,緊接著就有一騎棗紅馬由這山隘口轉入山道,這人雙手按
  唇呈喇叭形,正在如上地吼著。待他走近約有五六丈之后,才
    又由這隘口轉出一騎人馬,一色紫緞風衣,內著緊身衣靠,連
    續馳出竟有八人之多,都是佩著鮮澤的兵刃,碰在皮鞍之上,
    發出掙掙鏘鏘的鳴聲,暮色里更顯得這八騎人馬太神武雄壯了
    在這八匹人馬之后,竟是一列十輛漆黑鏢車,全系獨輪帶
    著推手,每車都由一年輕的小伙子推著,鏢車上俱插著一色漆
    黑三角小旗,旗上是“泰順”二字,迎著這疾勁的卷毛風發出
    拍拍之音。
    最后又出來了二匹駿馬,一黑一白,白馬之上是個看來十
    七八歲的大姑娘,青巾扎頭,風眉杏目,桃腮櫻口,身著一身
    水綠薄緞緊身的勁服,外罩腥紅的長披風,馬頸上懸著一口黑
    穗長劍,真個是風姿諷爽,秀目澄波,好嬌秀絕倫的一個姑
 娘!
    那匹黑馬之上卻蹬鞍隆背坐著一個老人,這老人年紀可有七十出
頭了,雪白的長須披風飄到了頸后,兩道又厚又長的眉毛,雙眉之下
那雙眸子又細又長,開闔間神光十足,令人不敢逼視!
    這老人一身青綢秋衫,兩只大袖上卷一半,露出一雙細白的手臂,
足下是一雙布質便履,偶視之,只疑這老人是一山林逸士,出外游山
玩水,卻不知他竟是名揚大江南北的王牌鏢師金剪手伍天殿,他自出
道以來,多少綠林中不可一世的怪杰,都喪命在這老人的雙掌之下,
武林中水旱各道,提起此老來,真個是不寒而栗!
    這伍天麒聲望之高,武技之精,已使一班綠林道中人望風披靡,
只要是這老人那面金剪鏢旗所過之地,簡直是通行無阻,從沒有任何
人敢輕持虎須,尤其是近十年以來,他又上了年紀,可以說他自己從
未押過鏢,再大的銀鏢只有兩個鏢師,亮著這伍天麒一面金剪鏢旗,
可以說暢行四方。
    然而今日這狂風之夕,苦道長途,這位老人家居然親自出來了,
這簡直不能不說是奇跡。
    原來那白馬之上的少女,正是老人獨生的掌上明珠,芳名青萍,
這伍青萍自幼追隨父親練成一身惊人的絕技,尤其擅打一种暗器,這
暗器名喚“金風剪”,是伍天麒獨創的暗器,一手三剪,這是他父女
獨有的絕技,因此武林中都給了這姑娘一個綽號叫“金風剪”,早在
武林中引為佳話。
    到底這是一趟什么鏢?居然能令他父女一齊出手,而且八位鏢師
也出來?這其中有兩個原因。
    原來這條秦岭側道,風傳最近新出了一位綠林怪客,誰也
   沒看見過這怪人是何容貌,只知他掌中是一面怪旗,近月來折
  在他手上的成名鏢師不知几几,這位鐵旗怪客,好似專門和漂
  師過不去似的,一般商旅任你帶著多大財產,照樣通過無辜,
  只要是保漂的,那就算倒了霉了,劫了鏢銀不說,多半還得把
  命賠上,手段之厲,下手之毒,可謂開綠林之始。因此風傳之
  下,這位老人家卻不得不謹慎了,正赶上要往川地走一趟鏢,
  所以這伍天麒一反往常,親自出馬率眾押鏢。
    然而這并不是主要的理由,主要的是他這位掌上明珠伍青
  萍小姐已到了標梅之年,自幼即許配給云南點蒼山前輩异人龍
  可忠之子龍勻甫為妻,此次行漂就便是送女出閣。在這雙重的
  情形之下,這位老俠客不得不親自出馬。大江南北此時都已獲
  悉了這消息,認為這一次那鐵旗怪客可碰見扎手的人物了。以
  金剪手伍天麒那种惊人的武功,江湖上都認為那鐵旗怪客一定
  是望名生畏,絕對不敢再輕易招惹這位老鏢師,就連那伍天麒
  自己,想起來也有如此感覺,他常常想:“如果這使鐵旗的小
  于聰明的話,他就應該這一次躲得遠遠的。否則,嘿!我老頭
  子晚年可又要開次殺戒了……”
    他是那么自信,充滿了豪气,就像他年輕的時候一樣……
    此時繞過了這山口子,眼前形勢愈發陡峻,這位老頭不由
  微微皺了一下眉,對身側的女儿笑道:“那鐵旗怪客要是果在
  此處盤踞,那么這里形勢是十分險要,真可謂一人當關,万夫
  莫入……”
    伍青萍聞言一翻秀目,在馬上笑道:“爹!人家都說這鐵
  旗怪客厲害得很呢,大概知道爹要來了,嚇得他跑了……”老
  人手持銀須笑道:“但愿如此吧,我老了,也真不愿再多惹事
  了。”二人正說之間,忽听鈴鈴一陣破空之聲,伍天麒淬然臉
   色一變,“啊”的叫了一聲,仰頭一看,正是一杆黑羽朱杆的雁翎
  響箭,一閃即往對岭逝去。他父女淬然擰 勒馬,遂听前行人
  馬一陣吆喝,俱都停馬不前,那八位鏢師有四位已亮出了兵刃,
  轉馬馳近了鏢車,另四位卻是勒騎不動,喊鐮的趟子手老霹靂
  李茂森,此時也己見狀,他是老江湖了,押鏢以來,見過多少
  惊險場面,一見這枝雁翎響箭,就知是綠林中踩盤子的信號,
  哪能不惊?此時見狀扭騎催馬,拔刺刺已馳近了伍天麒父女,
  低道:“當家的!可有點子啦,這地方可太不利了,你老人家
  可想個辦法……”
    伍天麒雙目環掃了四下一番,也發覺此地地勢太窄,動起手
  來難以照顧鏢車,不由冷哼了一聲,道:“小于,投什么大不
  了,你前面帶路,出了這岔口子再說,我倒要看看是那一道上
  的人物,居然給我老頭子過不去……”
    這老霹靂李茂森聞言后答應了一聲,掉轉馬頭口中吆喝
  道:“鏢頭說立即護鏢前行……”跟著領先催騎,又吼了起
  來:“鏢──鏢──泰順──泰順──”
    “伍──天──麒──伍─天──麒──”聲調悠遠,
  四谷回環不絕!
    伍老鏡頭在馬上一打量四山情勢,也不由心中暗惊,暗付好
  一番地勢,窮目所望奇峰凸云,峭壁林立,老藤糾葛,展延著
  森森的茂林,這綠林人居然盤踞于此,只此見識气魄已透著不
  凡。
    伍青萍此時娥眉深鎖,挨近父親道:“爹……我們還是繞道
吧…。”
    金剪手伍天麒聞言,一聳那兩道白眉怒道:“這是什么意
  思?難道……”
     伍青萍不由臉一紅,吃吃道:“女儿總像覺得這一次不大
  吉利似的,爹歲數也大了,何必再和這般,綠林小丑一般見
  識?”
    伍天麒冷笑了一聲,道:“真是滿口胡說八道,我金剪手
  白吃了這口飯以來,何曾作過這种丟臉的事,你不要替爹擔心
  了,諒這等小輩又能把我父女如何……嘿嘿……”
    這老人冷笑著,那一雙細目乍開又闔,眸子內透出怕人的
  光芒,他依舊是帶馬前行。
    轉眼問這一行鏢馬又出去三四里,眼前地勢高亢,多松柏,
  大都高可參天,垂蔭數里,除了這一行人馬走路之聲,再就是
  嗖嗖如哨的風聲。
    很奇怪,自從那支響箭消逝以后,竟是沒有任何動靜,愈
  發令人不解了。
    伍青萍展眉一笑,說道:“別是這伙賊人听到喊鏢,知道
  是我們泰順鐮局的鏢,嚇怕了吧?”言罷又看了父親一眼,抿
  嘴一笑。伍天麒嘆了一口气道:“孩子……你太幼稚了……正
  因為這伙賊子一直不出來,才愈是不凡,你等著看吧,事情沒
  了,只是我奇怪,難道還真有明知我老頭子親自押鏢而來,卻
  膽敢來劫鏢的人么?這人真是不簡單了……”
    俗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位老鏢頭果然見解不凡,就
  在他這話才一說完,又是一陣“鈴鈴……”划空之聲,這一次
  卻是一支白杆紅翎短箭,直往側面林內射去,伍天麒冷笑了一
  聲,看了自己女儿一眼道:“怎么樣……”遂向在前面趟子手
  李茂森喝了一聲:“亮旗。”
    那李茂森答應了一聲,遂至第一輛鏢車上拔下一面金杆大
  旗,迎風一晃,已將這面大旗給亮了開來,金剪手伍天麒仰著
     臉看著這面金邊大紅色,繡著一個“伍”字的旗幟,不發一言
    此時眾鎳師也都感到事情不簡單了,按說這代表伍天麒的
  旗幟一亮,無論那道上的好漢,都該知道伍老鏢頭已到了,多
  少總要賣些面子,所以這些鏢師此時心內都很緊張。
    伍天麒看了一下左右形勢,正是一塊山崖的盡頭,再行就
  是平地了,不由眉頭一皺,方料及此處不善,果然弓弦響處,
  一支利箭直奔老鏢頭頭頂上射來,伍天腆不由冷笑一聲,容這箭
    已來至頭上,突翻右腕,以中食二指向這箭杆上輕輕一鉗,竟
  給鉗住。
    他先不往那箭身看,卻冷笑了一聲,朗聲道:“是哪一道
  上的好朋友2何妨請出一見,伍某這里候教了……”
    言才畢,果聞哈哈一陣怪笑,聲音頗為蒼老,這人笑聲
  甫停,卻也朗聲應道:“盛名之下無虛士,金剪鏢王果然是不
  凡,我岳某見識了……”遂又聞其喝了聲:“歡迎伍鏡頭。”
  緊跟著鋼鑼響處,竟由山道兩翼,出來了百十個膀大腰圓的壯
  漢,俱都是手持厚背鬼頭刀,一色的血紅衣,顯得十分勁壯。
    這兩隊壯漢一出呈弧形將這山道橫攔了個密,俱都虎祝耽
  耽地目瞪著對方鏢客不發一語。
    伍天麒此時已帶馬至前,.單手撫著銀須,像是沒有事似
  的,似這樣頗有一會儿,才見由一羊腸小道上,談笑著走下了
  兩個人來。
  ..為首一人是一六旬左右的矮小老頭,腦后一條花白小發
  辮,長僅數寸,身著古銅色馬褲褂,青緞子的便履,兩顏容
    ,左額上還多了一顆挺大的黑痣,手中一只長旱煙袋,’這
  邊吸,其背后一人年也過了五旬,赤紅的臉膛,一身藍緞長衫;
 背后卻斜背著一對鳳翅紫金鐺,由二人這一副外表打扮,及其從容
的態度判來,已可知絕非一般江湖上綠林盜賊可比擬。
    此時那為首老頭邊走邊笑道:“久仰了,伍老鏡頭,我兄弟強留
大駕,實非得已,無非是想給你老人家攀個交情,就是不知道老鏢頭
肯不肯賞臉了……”
    說著話二人已走至道中,往路中面朝伍天膨等人一立,那老人依
舊狂抽著早煙,這番話明明是對伍老鏢頭而發,卻連對方正眼都不看
一眼,那份姿態簡直是狂傲已极。
    伍天麒暗中已打量了這二人一個清楚,只是卻不知道江湖上有這
么一雙人物,不由從鞍上慢慢翻身而下,雙手往大袖內一攏,微笑了
笑道:“恕在下眼拙,競不識二位尊姓高名,請兩位朋友報個‘万’
儿吧……”暗中卻是有意譏諷二人為武林中無名之輩,此言一出,二
人臉都不由一陣紅。
    那五旬左右的老者,聞言后冷笑了一聲道:“我兄弟本是武林末
學,哪配在你老人家面前稱名道姓……我看就免了吧……”遂偏頭對
著那吸煙的瘦小老人冷笑道:“岳老大,你說是不是?”那小老頭聞
言有意偏頭想了想,遂把那旱煙杆往樹杆上一陣敲,磕出不少煙灰,
但听刷刷一陣急響,也不知是風吹的還是如何,那松樹上針葉,就在
這小老人煙袋鍋一陣敲時,就像雨也似刷刷飄了一地。
    伍天麒不由驀然一惊,暗道了聲好厲害的“飢鷹振羽”,怪不得
這老儿如此狂傲,如此看來,這二人卻是一雙勁敵,不可輕視了,想
至此,頓收傲容,不由斜了自己女儿一眼,那伍青萍此時也正注視著
自己,各自會心地對了個眼色。
    那姓岳的小老頭磕了一陣煙灰之后,才慢條斯理地對身旁那五旬
老者道了聲:“話可不能這么說,我兄弟就是再沒有
 名,可是總得有個名字呀,人家金剪手伍老人家問,這是多大的面
子?哪能不告訴人家,這不顯得我哥儿倆太不識抬舉了么7”說著側
目掃了伍天麒一眼,竟自嘿嘿連聲地陰笑了起來。
    那金剪手伍天麒被損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冷笑一聲,方要答
話,突見由其身后緊行兩步,走上一人,這人一身紫緞緊身衣,四十
五六的年歲,他竟不容伍天麒發話,卻搶著怒道:
  “二位好朋友,恕我梁惠常多話,俗謂青山不斷,綠水長流,尤其
是我們干這一行的,走到哪里不交個朋友,今日我們當家的伍老鎳頭
親自押鏢,又已亮出了鏢旗,朋友竟眼見著不賞個面子,可真有點說
不過去了……”遂自冷笑了一聲接道:“當然,我梁惠常只不過是一
介江湖小卒,蒙伍老鏢頭不棄,收容局子里效力,談不到什么身份,
可是朋友,金剪手伍天膨卻不同了,大江南北人家會過多少成名好漢,
卻不容朋友你們如此輕視……朋友!話已至此,二位愿將高名賜告,
我等是洗耳恭听,否則任听尊便,卻請口上留情,以免遭至不諒……
朋友!我梁某的話對不對7”
    這梁惠常一番話說得也夠厲害的,說完后退兩步,冷笑著站在伍
天腆身后,似等二人的回話。
    那抽旱煙袋的小老頭在听話之時,就一個勁猛噴著煙,持梁惠常
說完話后,他卻皺著眉毛偏視了自己兄弟一眼道:“兄弟2我們可沒
听說過有這么個字號,他都給我們叫些什么?”
    此言一出,那梁惠常直气得猛一挺身,卻被伍天麒伸臂給攔住了,
口中低道:“梁師傅少安毋躁,我們話還沒說完呢。”遂鐵青著臉對著
那刻薄的小老頭冷然道:“朋友!二位既不肯以大名見告,想是瞧我伍
某不起,只請將尊意賜告,也
   好令兄弟照辦…”
    言甫畢,那小老頭仰天一陣狂笑,聲如果鳥,刺耳已极,
    笑罷卻猛收笑聲,正色地點了點頭,道:“鏢主!你鍺了2我
    兄弟天大膽子也不敢在你老爺眼皮子下賣狂,既然鏢主垂詢再
    三,我兄弟如再堅持己見,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遂點點
    頭,道:“在下姓岳名兮五,我這兄弟姓薛單名一個鋼字,諒
  也不會入鏢主耳中……嘿嘿……嘿……”
    這老人一報出名字,非但伍天膨暗吃一惊,就是其余各位
  鏢師也不由陡然變色,伍天麒仰天哈哈一陣大笑道:“我說是
  誰有這么大膽子,敢對我老頭子如此無禮,原來是大漠雙雕,
  這就另當別論了。二位老朋友……恕在下口直,我可真想不起
  來在什么地方開罪了二位,尚請明言,我伍某定當負荊請罪,
  可別叫我作糊涂人,得罪了好朋友……”
    那薛鋼聞言微笑了笑,上前一步道:“鏢主言重了,我兄
  弟可不敢輕捋虎須,不過俗謂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們也是
  應一位好友所托,想給你老人家商量點事……”
    說至此,側目看了一邊的伍青萍一眼,競停口不言,伍青
  萍不由臉一紅,柳眉一挑,心道:“好好的你看我作什么?真
  是見你的鬼…...”
    伍天鏢也不由心內納悶,催問道:“哦……原來如此,那
  位好朋友高名,可否見告?”
    薛銅尚未答言,那小老頭岳今五卻笑了笑道:“那位朋友
  再三拜托我兄弟,叫我兄弟不要將其姓名吐露給人,鏢主總不
  致于強人所難吧……”
    伍天哼了一聲,心中頗為不悅,遂冷冷地道:“既如此
  就請好朋友將來意告明吧!如不叫在下丟人現眼,一定遵辦,
   否則恕不能如好朋友所愿了。”
    二人聞言對視了一眼,似頗覺那話難以出口,不由又雙雙
  向那伍青萍看了一眼。
    這一眼,可把伍天麒看出了火,不由勃然動怒,冷笑了一
  聲道:“莫非此中尚与小女有于么?這就令人稀罕了……”
    伍青萍此時在馬上嬌軀扭向一邊,一肚子悶气,偏又一時
  發作不得。
    那岳兮五聞言后干笑了兩聲,點點頭道:“恕在下口宜,
  此事正与令愛有關,不知鏢主可容令愛隨賤兄弟一行么?鏢車
  一項,我兄弟分文不敢有取,鏢主意下若何?”
    言罷老臉上也透著不大自然,一個勁猛抽著旱煙,伍天麒
  聞言,臉色鐵青,他已是在盛怒的當頭,冷笑道:“岳朋友!
  士可殺不可辱,如再以小女為戲,可恕不得伍某要得罪了……”
    伍青萍此時也飄身下馬,用手一指那岳今五道:“你說話
  可要清楚些,要知姑娘的寶劍可也不是好欺的。”
    此時那梁惠常雙手朝伍天麒一抱拳道:“當家的!大漠雙
  雕欺人大甚,就算他是三頭六臂,弟子也要會會他1”
    此言才畢,那薛鋼哈哈一笑道:“姓梁的!你放心,我薛
  鋼接著你的,這可不是我兄弟的事情,你仍也別盡對著我們哥
  倆個發威,我知道泰順鏢局子不是好惹的,來來來2我薛鋼見
  識見識你梁大鏢師到底有什么惊人的功夫?”言罷微一錯步擰
  身,“嗅!”一聲已躥出一邊,笑眯眯地朝著梁惠常一招手
  道:“來來來!”
    神槍梁惠常冷笑一聲,一側身墊足,施了一招“金蜂戲
  蕊”,輕飄飄地落足在這薛鋼身前,單掌向怀中一探,跟著向
  外一抖,嘩啦啦一陣連環扣響,競摔出了一串蛇頭鏈子槍,往
   左臂上一搭,槍頭垂地,他冷笑了一聲:“薛朋友!請亮家伙
  吧!”
    這薛鋼冷笑了一聲,道:“朋友!不錯,我薛銅背后是有
  這么一對破玩意儿,可是既是對付你朋友時,也就免了吧……”
    遂笑了笑,一揚雙手,又道:“如果梁朋友不怪,薛某愿
  以一雙肉掌接梁師傅几手槍法……”此言一出,那神槍梁惠常,
  好生不悅,暗罵老賊你也太狂了,馬上叫你嘗嘗我梁某這條鏈
  子槍的厲害2遂哼了一聲:“既如此,梁某無禮了!”自己气
  納丹田,全神貫注在對方身上,己索性豁了出去,要憑師門這
  手絕藝,就与大漠雙雕中金翅雕薛銅一擠生死。
    只見他踏中宮而進,夠上步眼,腳尖一點地騰身躍起,掌
  中鏈子槍“流星赶月”,刷啦啦挾著勁風,直奔這薛銅頂上砸
  下。金翅雕薛銅喝了聲:“來得好!”這老儿果然名不虛傳,
  真個厲害,雙掌全是駢著五指,向外猛一翻,競橫奔這槍身上
  碰了去,須知鏈子槍為一軟兵刃,薛銅竟以雙掌硬擊這鏈身,
  若非有超人內功,豈敢這么施為?
    梁惠常見對方一亮掌是“翻天掌”式,就知這老儿功夫不
  弱,哪敢怠慢,不由一收手腕子,翻身“撥風盤打”,這神槍梁
  惠常二次欺身,已把鏈子槍展了開來,點、扎、崩、刺、鎖、、拿、
砸,招術精絕,憑神槍梁惠常這杆鏈子槍,得陝西沙星五
  的親傳,武林中動手過招,也确是會過不少成名英雄,后隨金
  剪手伍天膨,蒙其從旁指點,更是受益不少,很為伍天麒器重,
  只是今日遇見了強敵,這金翅雕薛銅,不僅身輕体快,這一亮
  開掌,竟是南北獨創一家的“篙陽大九套”,八十一手掌法,
  獨攬各派拳術的精華,這一亮開式子,非但那梁惠常心惊肉
  跳,就是一旁的金剪手伍天麒,也不禁替他捏把冷汗,暗付梁惠
   常絕不是他的對手。
    這時那梁惠常己認出這薛銅施展的是“嵩陽大九套”,暗
  討我命休矣……
    他這一气餒,更犯了武家大忌,鏈子槍威勢立減,那薛銅
    卻是擊虛攻隙,變化莫測,此時正逢梁惠常施了一招“烏龍穿
  塔”,直扎薛銅小腹。
    就見他猛一擰腰,“雙推手”宜往這粱惠常的后腰猛劈了
  過去,其勢是又疾又勁。
    梁惠常一槍走空,背后勁風襲至,他哪里不知道這一手的
  厲害?
    就見他向前一伏腰,銀光一閃,掌中鏈子槍“老樹盤根”,淬
  然向后就摟,那薛銅此時見久戰不胜,心中也自火起,哼了一
  聲道:“你是活膩味了!”淬見他雙足上拔一尺,不容對方槍
  身收了勢,他竟一錯雙臂,“嗅2”一聲縱至梁惠常背后,淬
  然一抖雙手,但听“咳咳……”一陣響,那梁惠常慘叫一聲,
  踉蹌出去了四五步,手中鏈子槍竟自出了手,面色一陣鐵青,
  競自一統栽倒在地。
    這金翅雕竟在他雙肩下,以“分筋錯骨手”把他骨環給硬
  生生地鉗捏下來,手段是又快又毒,
    此時已有二鏢師縱身上前,把這梁鏢師扶了起來,那梁惠
  常此時竟痛昏了過去,牙關緊咬,面色鐵青,金剪手伍天麒看
  在眼里,內心一陣難過,他這張老臉此時可有些挂不住了,冷
  笑了一聲:“薛師傅好厲害的分筋錯骨手,伍某不才,要領教’
  一二。”說著先至那梁惠常身前,平伸雙掌撫在那梁惠常兩肩
  之上,只見他猛─搓,那梁惠常又是一陣慘叫,跟著又是格格
  兩聲骨響,競自把傷骨給合上了,一面揮手道:“把梁師傅抬
     到車上歇歇!沒什么大不了……”遂回頭點了點頭笑道:“薛
    師傅,請賜招吧……”那大漠雙雕此時冷眼旁觀這位金剪手伍
    天麒,舉手之間,競能把這梁惠常卸下的骨環給接上,心中不
    由俱是一惊。
    此時這金剪手一發話,薛銅也不由笑了一聲道:“薛某能
    會伍鏢頭,可說是榮幸之至,不過我兄弟是受人之托,話不离
    本題,今日和你老人家過招,自然是敗多胜少,可是鏢主─”
    他笑了笑又接道:“我兄弟如敗了,自然無話可說,轉身
    就走,可是如果万一僥幸贏了呢?”
    金剪手伍天麒心里想:“好狂的東西……”想著不由冷然
  地道:“任憑你二人處置!”
    薛銅聞言,側臉看了──旁的拜兄一眼遂又回頭道:“好!
  一句話,鏢主真是快人快語了……”
    此時那一旁的抽煙老者,聞言笑著走近,連連笑道:“這
  才是好戲呢……好极了!好极了!兄弟!兄弟!你可很小心點,
  鏢主的金風剪可不是好惹的咧!”
    金剪手回頭怒視了這岳兮五一眼,心中是恨透了這禿雕岳
  今五,心想等會儿一定要施煞手,給這家伙一個厲害的,當時
  哼了一聲,沒說話。
    那薛鋼此時顯得很緊張,已把一件藍綢外衫脫了下來,露
  出一身疾裝勁服,雙手一抱拳,道了聲:“鏢主請。”
    伍天麒見狀僅把一雙大袖上卷了一些,并未脫去,丁字步
  一站道了聲:“請!”這舉動看在薛銅眼內未免不悅,心道好
  個金剪手伍天麒,你竟敢對我薛鋼也如此狂?日不給你些厲
  害,諒你也不知我們大漠雙雕是何如人也!
    心念及此,一滑右腿,已至金剪手伍天膨面前,口道了聲:
   “伍膘頭!薛某得罪了。”話落駢指就戳,直往伍天麒“肩井
  穴”就點,哪知指尖已經沾到了對方衣裳,那伍天麒紋絲不動,
  這薛銅見狀心內不由一惊,俗稱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那
  伍天麒如沒有超人制胜的把握,他絕不敢如此沉著地接自己這
  一招。
    這薛銅有見于此,果然不等指尖沾上對方,竟猛一回收,
  卻聞那伍天麒一聲冷笑,猛一利腰,競以“燕子鑽云”的輕
  功,淬然將身子拔起,身起空中“細胸巧翻云”,在半空中一個翻
身,反向那金翅雕薛銅的背后落下去,這种出奇制胜的閃避,也不由
薛銅不心惊肉跳。
    伍天感足才沾地,不容那薛銅轉身,竟自雙掌一錯,以“龍
  形穿心掌”,猝然向外一抖,那种沉實的內功,競使薛銅背后猛覺
得一陣發麻。
    但這金翅雕稱雄南疆已有二十年,豈是弱者,他競自在這千鈞一
發之際,向前一踩步,伍天麒只當他要前縱,不由掌心
  向外猛一登,想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段,將對方敗之學下。
    但就在他指尖才一微揚之時,那薛銅竟自一個“黃龍翻身”,肩
頭向后一擰,左掌用掌緣一抓伍天麒的脈門,右掌駢食、中二指“龍
采珠”,直往伍天麒面上點來。
    伍天此時才知道這金翅雕薛銅手上有真功夫,不容自己輕視,此
時右掌向外一沉,翻左掌由下往上,向對方“曲池穴”上劈去。
    薛銅倒踩蓮枝步,“螳臂擋車”甩右臂,向伍天旗肋下就揮,那
伍天麒口中喝了一聲:“來得好!”竟自雙掌往當中一合,身軀往起─
‘長身“蓮台拜佛”式,猛往外一撤,雙掌是“排山運掌”式,直往
薛銅“華蓋穴”上擊去。
     這一招來得好快,那薛銅不由一惊,想用“如封似閉”之 
  式,身軀向左一斜,但那伍天麒是存心不想叫對方躲開這一式, 
  競自一上步,口中嘿了一聲。
    掌心猝向外猛然一登,那薛銅再想換步,可就晚了一步了,
  伍天膨因知這等成名的綠林道上朋友,不能當眾羞辱他過甚,
  所以中途吸丹田,硬把發出之勁收回了三成,就如此那金翅
  雕,猝覺左腿一陣發麻,他猛然往上一抬腿,雖躲開了伍天麒
  這一掌的實力,可是竟被對方凌厲的掌風給蕩出了七八步,才
  拿樁站穩。
    伍天麒方道了聲:“伍某一時收手不及,承讓了……”那
  金翅雕此時臉紅過頂,二十年來他還是首次受辱于人,不由一
  時气血上涌,惱羞成怒,仰天一陣狂笑道:“好厲害的排山掌
  力……”遂收笑聲冷然道:“薛某在拳掌上果然是甘拜下風,
  可是伍鏢主得意的金風剪名揚四海,今日薛某幸會你老人家,如不
見識一番,在你老人家剪下學兩手高招,那是大大的遺憾
  呢!
    “鏢主!我薛銅這一點不成理的請求,不知鏢主可否應允?”說
著話,競不容伍天麒答允,二臂后探,已把背后用黃綾包扎,交叉的
那一對鳳翅金鐺取在了手中,冷笑了一聲:“鏢主請。”此時伍天麒知
道這薛銅對自己尚不肯甘心,不由深為不悅,后悔方才為何不施全力,
給對方一個厲害的……
    念至此也不由無奈,冷冷地點了點頭道:“好得很……伍某早已
存心一見薛師傅這對流金擋,既然薛師傅一再要見見在下那一對不成
名堂的玩意儿,伍某也只好獻丑了,不過結果恐怕還是令薛朋友失
望……”言下之意是明告訴那薛鋼:“你在我這金風剪下更討不了好
去。”
     那薛銅哪能不明白對方的意思,臉色猝然一陣青,當時顧了自
己拜兄弟一眼,冷笑道:“那也不見得……”
    此時伍天麒已朝自己女儿伍青萍一招手道:“青儿,把我那──
對剪子拿來,咱們不能叫好朋友失望。”伍青萍此時已恨透了這兩個
老頭,巴不得父親給他們一個厲害,聞言答應了一聲,走至父親的馬
前,在鞍邊解下了一個青綢長包,雙手遞上。
    伍天麒接過這綢包,那一旁抽煙的禿雕岳今五,此時一陣咳嗽嗆
出一口濃痰,運勁往外一吐,接著哈哈笑道:“好家伙,亮剪子了,
這可叫我老頭子開了眼界……兄弟,鎳頭這副金風剪可是真金子打的
呢!你可小心你那兩把破家伙,別把人家的給碰坏了,賣了咱兩個的
褲子也賠不起呀!”
    這一番風涼刻薄話,直气得伍天麒再也忍不住,當時回頭
  哼了一聲冷笑道:“岳朋友請你口上積德,我伍天麒可不容你
  這么開玩笑呢,等會過這位薛朋友,少不得尚要向閣下請教兩
  手高招。”
    言罷再不給他多話,一回頭已把這副金風剪亮了出來,這
  兵刃一亮出來,除了在場极少數人見過,就連局子里的鏢師,
  有的尚未見過鏢主這對家伙,此時一見,俱不由都是一惊。
    原來伍天膜這一對金風剪,每支都長有三尺左右,一色紫
  金所鑄,形狀就似一面大剪花的剪子分成兩面,頭刃處有寸許
  寬雪亮的白刃子,最奇是一剪刃中有一小孔,另一刃上卻多一
  凸出鋼柱,二者在內一合,猶如一面大剪,把柄一色雪亮,看
  來确實是上好精鋼所鑄。
    伍天麒這一對金風剪亮出,那薛銅不由暗暗吃惊,心知今
  天恐怕難以在他這副剪下討了好去,但至此時已不容許他再后
   悔了。
    伍天膨此時一合雙剪,“喀!”的脆響了一聲,這老頭子
  身形微矮,剪交左手,右手往這雙剪上輕輕一搭,口中道了聲:
  “薛朋友檔下留情。”
    那薛銅此時一翻雙腕,各以小指挂住了檔柄扣圈,一抱拳
  道了聲:“請!”說著話往上一抖雙腕,同時握住了這一雙風
  翅流金錢的把柄,向前一上步,“棒赶羊群”,這一對紫金
  鐺,帶起一片紫光,挾著疾勁之風,直朝伍天麒橫腰劈斬了過
  去。  ’
    說時遲,那時快,那金剪手伍天麒此時一拋手中雙剪,雙
  雙飛起,他本人竟自一拔雙腿,上躥八尺,正好躥過對方那一
  對鳳翅鐺。
    同時兩手上揚,金光閃處,已把─對金剪握在了手中,此
  時但見他白眉上揚,一雙細目閃閃放著精光,确知這伍天麒已是在
盛怒的頭上。  ’
    果然他就空一滾身,長大的綢衫帶起一陣勁風,手中金剪
  “長虹貫日”喇的一聲,直往那薛銅當頭剪下,同時左手剪
  “平分春色”,淬然抖出,直奔那薛銅后頸就扎,這一招雙式,
  相當厲害。
    薛鋼一招落空,就知道對方定有厲害的招術施出,果然猛
  覺當頭勁風扑下,不由一偏身,掌中雙鐺“脫袍讓位”向外猛
  一抖,金光閃處,這一對鳳翅金檔雙雙磕出,一片鏗鏘之聲,
  兩般兵刃磕在一處,猝然間都是猛收雙腕,“黃龍翻身”,往
  里一合,這才各自展開了身手,誰也不敢再輕視對方──分。
    這金翅雕薛銅一雙鳳翅流金鐺展了開來,崩、砸、鎖、挂、
  剪、拿,霍霍如風,一招一式全与劍法招術各別,奈何他這對
 手太強了。
  金剪手伍天麒此時已是在盛怒頭上,多少年來他從未遇過這么強的
對手,見這薛銅一展開身手,心中也不由吃惊,生怕自己一時不慎,
落敗在對方之手,一世英名都完了!
    所以這位老鏢主此時一狠心,心暗付道:“薛銅你如此不知好歹,
可要我真個施煞手,也怪不得我手下無情了……”
    這金剪手伍天麒一帶怒,展開了身形,一雙金剪夾著點穴手施為,
他這一展身手,畢竟不同,靜如山岳動若惊鴻,擒、拿、點、刺、挑、
格、吞、吐、閃、撇,真個是招招帶勁,閃閃生光,
    二人這一搭上手,轉眼之間就是三十招過去了,一邊的眾鏢師個
個都看呆了眼,那抽旱煙袋的老者,不時口中發著怪
  叫:“喲!好家伙!”
    “嘿!真快!伍鏡頭今天可真是玩命,這么大歲數了,何
  必呢!”
    伍天麒正在要命關頭,自然無暇分神再來生這种閑气,但
  心中已把這禿雕岳兮五恨到极點,由是手上愈發加緊,想早把
  這薛銅敗之剪下,好再給這怪老儿算賬,但是一旁的伍青萍卻
  實在气不過,當時柳眉一豎,用手一指那岳今五,道:“姓岳
  的!你懂不懂武林規矩,我爹在与人對手當頭,你在一旁風言
  風語,算是哪門子的好漢?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值得你
  如此猖狂,如果不服气,姑娘掌中劍就不信斬你不得2”
    此言一出,那禿雕岳兮五不由口中怪笑了一聲,噴出了一
  口白煩,一翻那雙鼠目道:“嘿……好厲害的一個小姑娘,你
  有什么本事,敢在我老頭子面前咬牙?”言罷笑嘻嘻地看著伍
  青萍不語。
     伍青萍聞言气得嬌哼了一聲,一點蓮足,已离這禿雕岳今
  五不遠,口中道了聲:“姑娘今天就要斗斗你,一個臭老頭子有什
么了不起嘛!”說著話反臂拔劍。
    “嗆!”的一聲,白光閃處,已把劍亮了出來,一瞪秀目;道:“姓
岳的!快亮出你的兵刃,姑娘要見識見識!”
    這老頭子聞言,眼珠子一轉,嘻嘻笑道:“這才是上天有路你不
去,入地無門自來投,我老兄弟主要就是為了你,你自己送上門來,
那好得很……”說著卻慢條斯理地把手中旱煙袋鍋往后頸里一插,笑
道:“伍姑娘,你就上吧!我老頭子因受人之托,不能傷你一分一毫,
所以,我可不敢施兵刃,就空著手陪你玩玩吧。”言罷嘿嘿地笑了兩
聲,又接道:“可是姑娘,你要是栽在我老頭子手內,卻得乖乖地跟
我上山,嘿嘿,到時候你不去也不行呢!”
    此時伍天麒正和那薛銅殺得難分難解,但他耳中卻听到了自己女
儿和那位禿雕的一番答話,心中不由大惊,他知道這禿雕岳今五,的
确是有一身惊人不可輕視的絕技2就是自己也不敢說穩操胜算,女儿
自然是不行了!聞言后,正逢那薛銅手中鐺“蒼龍出海”,雙雙奔向自
己小腹划來,伍天麒一運勁,雙剪齊揮。
    “嗆啷啷!”一聲暴響,兩股兵刃又碰在了一起,把薛銅震得一
連退后了三數步,虎口發熱,那伍天麒卻趁著這一瞬之隙,擰身縱出
了兩丈許,正落在那伍青萍与岳分五之前,大喝一聲:“青萍,你退
下,這里沒你的事……讓為父來會會這位綠林怪杰,到底有什么惊人
之藝?”
    禿雕岳今五仰天一陣狂笑道:“鏢主,此時可由你不得了呢,我
那薛兄弟來了。”
    
     果然此言一出,伍天麒頓覺身后有金刀劈風之聲,聞得那金翅
雕薛銅喝道:“胜負末分,鏢主你走得也太早了!”
    緊跟著雪亮的檔身朝伍天膨劈下,金剪手气得一跺腳,怪叫了一
聲:“薛銅你是找死!”’“怪蟒翻身”,掌中金風剪
  “朝天一剪旗”,帶起一股刃風,反奔這薛銅頸上剪去,一時間二
人又殺成了一團。
    此時那禿雕岳兮五眼珠──轉,認為時机難得,見那伍青萍正朝
著她父親發怔,不由嘻嘻一笑,道:“小姑娘,可別怔著啦……來呀!”
    他此言一出,就見那趟子手李三保大喝一聲:“各位師傅,這個
老賊欺人大甚,大家下手收拾他!”
    一時間兵刃連鳴,已有五位鏢師亮出家伙縱了上來,伍青萍不由
急得叱了聲:“三保……誰叫你們幫忙?我胜不了他,你們再動手也不
遲,現在算什么嘛?”
    趟子手李三保聞此一怔,此時那岳今五冷笑一聲道:“大家都上,
也無所謂,反正岳某人就是一雙空掌,你們也未必准成!”
    言之未了,伍青萍嬌叱了一聲:“糟老頭子,你少賣狂,看劍!”
身隨劍轉,掌中劍直奔岳今五胸前刺去,那禿雕陡然一翻大袖,竟然
帶起一溜急勁之風,向伍青萍那一口寒光耀眼的劍上卷了去,但听
“嗆”的一聲,伍青萍一連退后五六步,虎口一陣發麻,掌中劍竟差
一點出了手,不由大吃一惊,這才知道
  自己估錯了對方,心中不由又急又怕,二次一咬牙,展開了
  “一字慧劍”,頓時寒光閃閃,劍气如虹,和這禿雕岳今五殺在一
起。
    此時那伍天麒眼看愛女在那怪老儿岳兮五手上,連番遇難,
   心中不由大為焦急,偏又被這薛銅困住,他這一雙鳳翅金鐺果
  然厲害,一時之間,竟是求胜不得,此時不由銀發倒立,雙目
  都似要噴出火了,碎然他將身軀一矮,掌中這對金風剪已變了
  招。
    他這一變招,竟是一套“藏云拿星”小巧功夫,見招破招,
  見式破式,伸吞長伏,粘合閃避,動轉靈滑,可謂之鬼神不
  測!
    他這一套功夫展出,那金翅雕薛銅可就相形見細了,那金翅
  雕至此額上已見了汗,伍天膨雙剪招術愈發變幻難測。處處都是奇
險之招。
    薛銅一咬牙,才待施展“金鋼二十四式”,來作生死決斗,
  可是他到底慢了一步。
    金剪手伍天麒已走了前站,雙剪掄回,那金翅雕薛銅雙鐺
  此時正用了式“金龍盤玉柱”’“倒打金鐘”,鳳翅鐺來勢是
  真勁真快。
    無奈這位對手人物,為一不可多得的高手,他競因為這一
  霎那之間,把手中雙剪一變,改為進手“十二式斬龍剪法”,
  連環運用,進步欺身,竟把薛銅的鳳翅檔磕了開去,右手單剪
  外展。跟著一式“孔雀剔翎”塌身外進,猛斬薛銅的下盤。
    薛銅鳳翅鐺檔被磕開,自己就知道招術用老,再想以招換招,
  已自無及,急忙把身軀往后一仰,腳跟一用力,用了招“金鯉
  倒竄波”,倒是挺快,只是金剪手伍天麒手底下豈能再容他,就
  在那金翅雕薛銅身子已縱了出去,伍天麒猛然往起一長身,左
  腳尖暗中一點地,已然騰身縱起,口中卻喝聲:“薛朋友你別
  走!”這“走”字一出口,左手金鳳剪猛然遞出,已撩在那薛銅的
  右腿之上,刺著腿肚子向外一翻,但听“昧”的──聲微響,當
  時衣放血流,那薛銅在空中擰腰翻身,可是中气已散,卻再也
  提不住气了,“砰!”的一聲,摔倒就地,鳳翅鐺幸末出手,
  不由羞得悶哼了一聲,恨聲道:“好,伍鏢主!我金翅雕是敗
  給你了,你接著我那位老哥哥的吧……”
    金剪手胜了薛銅,聞言后冷笑一聲,二話不說一翻身,足
  點處“狸貓三扑鼠”,快似飄風地已扑向了自己女儿那邊去‘
    正逢上那位倔強的伍姑娘,此時遇了險,她此時用了一式
    “例栽柳”,劍身偏著,往外一崩,由下而上,但見呼嚕嚕一
  陣疾風,那岳兮五已騰身而起,看來劍已沾在了這怪老頭的小
  腹之上。
    陡然問忽見岳今五收腹吸胸,在空中猝伸枯爪,不偏不倚,
  正叼在了伍姑娘的劍柄之上,口中道了聲:“你給我撒手吧!”
  遂听伍青萍惊叫了一聲,果然掌中劍竟到了對方手上。
    好個伍青萍,到了此時,她仍是不肯服輸,就見她蓮足點
  處,“八步凌波”擰身躥出了兩丈許,這禿雕方道了聲:“姑
  娘莫跑,還你的寶劍!”
    卻不知這姑娘內心,早已把這怪老儿恨透了,自知功夫比
  他差得遠,不由陡生怪念,就在她身已縱出,蓮足方一點地,
  口中卻嬌此了一聲:“打!”猝然右腿往前方一塌,上身猛一
  俯,身形半斜“犀牛望月”式,而后猛一翻,刷刷刷連著三聲
  疾嘯,竟用“陰把”甩出了三口“金風剪”,憑姑娘這一手三
  剪的功夫,江湖上也不知敗了多少能手,如今更是羞憤當頭,
  這三口金風剪,出手如流星隕落,透著急嘯之音,一閃已至,
  直奔那禿雕岳兮五上中下三盤打去,她這种出手方法,可与一
  般不同。
    三枝剪雖是先后發的,憑手上的功夫,竟然是齊到,那禿
   雕也沒料到姑娘已經落散的頭上,竟會施出暗器來了,見狀也
  不由一惊,只見他身形往右一側,輕舒鐵爪,駢食中二指,往
  奔面門這一剪上一符,不由皺了一下眉,同時一抬右腿,沉腳
  尖,奔小腹和奔心窩的兩口金風剪雙雙被踢落下來,三剪可全
  走了空,可是老儿中指因一時大意,以手去路,卻不知道這金
  風剪是菱狀刃尖,三面開口的,因此競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
  已滲出,自出道以來,他何曾受過這個,不由大怒,正想騰身
  扑去,卻不知那伍青萍手法也太厲害了,此時竟自一個“怪僻
  翻身”,唰刷又是三口金風剪,一奔面門,一奔小腹,第三
 支卻是往這岳兮五身旁打去。
    這种打法可惊人了,因為這岳兮五正立在這山壁邊沿,身
  右已無余地,面門小腹這兩剪已一閃而至,只要往左一閃,那正好
迎著另一空剪,這后三剪來勢更快,其疾苦電。
    好個禿雕岳兮五,果然有一身惊人出眾的功夫,此時,一聲長嘯,
頓見他一端右足,“一鶴沖天”身形筆直凌虛拔起,待起到兩丈來高,
身形往下一飄,如流星損地一般,頭朝下,腳朝上斜著往伍青萍落腳
處扑來,口中喝了聲:“伍姑娘,好厲害的金風剪!”在空中“蒼龍搏
兔”,掌上運著“大鷹爪”力,直往伍青萍當頭罩下,眼看這位姑娘
是万難躲開這一式的
  了。
    可是湊巧得很,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聲厲喝道:“青萍,你
退下!”跟著一陣長衫震風之聲,這人已起身空中,雙掌一合“蓮台
拜佛”式向外猛一登,正和那禿雕的單掌碰在了一起,但听“砰2”
的響了一聲,二人在空中都不由倒翻了一個跟斗,待落地后,始看清
了,竟是那金剪手伍天麒。
    禿雕岳兮五一陣狂笑,那雙陣子內閃出駭人的目光,遂看
  十一旁的拜弟一眼,點點頭道:“兄弟,你挂彩了?我早就說
  道這位金剪手伍鏢主可不是好惹的,弄不好我老兄弟倆都得丟
  大腦……不過──”言至此,他又嘿嘿一陣冷笑道:“我岳
  今五向來是吃軟不吃硬的一副怪脾气,誰愈硬,我才愈要斗斗
  誰,大不了敗了回家抱孩子……”說至此猛然面色一冷,回視
  著伍天麒道:“老實告訴鏢主你一聲吧,我大漠雙雕早就想斗
  斗你,你也太狂了,鏢主!干么這么欺侮人,不給我們朋友留
  碗飯吃……正好又逢上人家托我兩個,人家是當朝一品做大官
  的,咱兄弟惹不起,我們是正好兩賬一算……”說至此把手中
  劍向伍青萍一拋,青光一閃已划空而至,笑道:“姑娘,還你
  的劍,我要跟你爹算算老賬!”伍青萍紅著臉接劍在手,此時
  也不由深深地把那岳兮五佩服在心,一時倒愕住了。
    那禿雕岳今五交待了這一番話以后,一背手竟由頸內把那
  一杆煙袋拔在了手中,身形猛往下一矮,滿面猙獰地道了聲:
    “鏢主請!”
    伍天麒見狀知道不下狠手是不行的,當時一剪平胸,一剪
  斜舉,口中也冷冷地道了聲:“請!”此“請”字方一出口,那禿
  雕岳兮五已怪嘯一聲,騰身而起,在空中兜起那杆旱煙袋,競
  朝伍天麒后肩“鳳尾”穴點去,白銅的大煙鍋,帶起一溜勁
  風”
    伍天麒自一開始動手,就沒敢小瞧對方,此時見他竟以一
  杆旱煙袋,奔自己后肩點穴,哪敢怠慢,猛一翻身,“ ”
  一聲,把那雙全風剪合成一剪向上猛一翻,好一招“倒剪梅
  花”,竟朝旱煙杆剪去,岳今五見狀心方一怔,但听“嗆”的響了
  一聲,鋒利的剪口已雙雙剪在那煙杆上,擊起一串火星。二人
  都不由一惊,伍天麒吃惊的是,對方這煙杆竟是純鋼所制,怪
   不得竟沒將它剪斷。
    那岳今五心中所惊的是,自己這杆平日愛如性命的旱煙袋,
  吃對方那雙金剪一剪,分明已受了傷,眼膘處,果然競給剪了
  兩道分許深的痕跡,這一看不由勃然大怒,大喝了一聲:“伍
  天麒,你敢!”說著硬收去式,一翻腕,一振腕,這煙杆二次
  以“笑指天南”式抖出,奔伍天麒當頭正中“百匯穴”打下。
  這“百匯穴”位于頭頂骨縫問,為人体上的總穴,与足下“涌
  泉”穴,共稱人体二絕穴,因其為中樞百穴,位腦部,稍受損
  傷,即足以致命。
    那伍天麒見狀焉有不識得厲害之理,見他竟朝自己下此毒
  手,不由又惊又怒,哼了一聲:“來得好!”當時藏頭縮頸,
  掌中雙剪“彩帶束腰”、“大鵬單展翅”,挾起兩縷金光,向
  外抖出,一奔前胸,一奔左肋,出式如電。
    岳兮五見狀不得不硬收出式,因對方這一手也是狠毒絕招,
  不容自己大意,只气得怪吼一聲,“老子坐洞”式而后猛一
  坐,伍天麒的金剪,競自擦衫而過,禿雕岳兮五也不禁嚇出了
  一身冷汗。
    正當二人躥高縱矮,殺得難解難分之際,陡然間由對峰密
  林內唏叮叮射來一支全白小箭,划空而過,那岳今五不由仰頭
  看了一下,皺了一下眉,暗忖:“怎會惊動了這位爺,看來麻
  煩了……”想到此不由一緊手中的早煙杆,展開了“摘星九打”,
  才一矮身,一旁的薛銅想是也看見了這支白羽短箭,不由在一
  旁急叫道:“喂,大哥快呀!可惊動了那黑旗子了,我們可犯不著
惹他……”
 




              第二回  弱肉強食 掌珠被劫

    岳兮五此時心內何嘗不急,他久仰這位黑旗怪客的怪功夫,下手
之毒,簡直是駭人听聞,他自己雖也是綠林中人,但對道上弟兄,可
一點也不講交情,弄不好照殺不誤,自己對他雖不服,但因震于他的
大名,尚未敢輕捋虎須。此時這白羽訊箭一至,分明是查問這邊發生
的事情,按這黑旗怪客早日的規矩,凡是看見他這白羽箭后,即需馬
上停手,但是這大漠雙雕
  豈是肯那么服輸于人之人?他二人新自南疆遷此立寨,一向目
  中無人,雖知后山五球溝新近來了一施鐵旗的怪客,可是井水不犯
河水,因多時無交往,倒也相安無事。
    話雖如此,可是他兄弟腦中可真不敢輕易開罪這位怪客,
  傳聞好几個不可一世的怪杰,都喪在了這鐵旗客的手中,自然
  這位怪客定有超人的功夫,所以這禿雕岳今五此時內心十分焦
  急。
    他這一展開了這套“摘星九打”,真個快似飄風,捷如電
  閃,實中虛,虛中實,起伏進退,回閃挪騰,每一式都帶著极
  勁之風,他這一杆早煙袋,可真有惊人的功夫,江湖中鮮有敵
  手。
     這一式展開了,每一招遞出都是認定穴門,又疾又准,往往尚
未打實了,只要一見對方一拉架式,他就收招換式,如此乍合又分,
一霎時,金光閃閃,衣襟飄飄,這一番 殺,可把
 四周之人看呆了眼,一個個張口結舌,連大气都不敢喘。
    那金剪手伍天麒,至此才知這禿雕岳今五競有如此身手,有几次
自己都險些敗在他那大煙鍋之下,知道如不展出乎生絕學,一世英名
恐怕是万難保全了,想至此一振雙臂,施出了“燕飛十八般閃避”,
這也是一套小巧功夫,曲軀閃柳,躥越起伏,忽如流星過空,忽如小
猴藏枝,在這靜寂無人的黃昏道上,只有狂風嘯著松林,二位老人家
都是武林中不可一世的高手,這一對上了手,勢如沉雷泄地,一時間
分不出敵我,直殺得天黑地暗,霍霍生風。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間,陡
然間一騎黑馬由松道拔刺刺竄出,馬上人紅緞勁服,手中展著一面三
角繡旗,一出來口中即喝了一聲:“是哪一道上的朋友?為何不遵
  白羽箭令?想是有意和我們瓢把子過不去么?”
    他這一發言,大漠雙雕和泰順鏢局一千漂師都不由一惊,
  尤其是鏢局子這邊,簡直弄不清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好好的又
  出了一撥匪人?不由更為焦急,此時那金翅雕薛銅卻冷笑一聲,對
那位紅衣匪人道:“我大漠雙雕行事,素來与貴寨井水不犯河水,為
何強自出頭管此閑事?請歸告貴瓢把子,就說此間事
  了,我兄弟一定至貴寨去拜訪他,此時,卻不便遵言住手
  呢!”
    這紅衣勁服匪人,在馬背上聞言收了小旗,哼了一聲道:
  “那么我就這么回報了。”言罷又是一聲冷笑,掉轉馬頭疾馳而去。
他這一走,大漠雙雕就知這梁子結上了,心中不由感到不安,那金翅
雕薛銅見自己拜兄尚和伍天麒殺個不休不止,不
   由一旁皺眉道:“岳老大,…。還不快,我可先走一步了!”說
  至此忽轉視伍青萍,面帶猙獰道:“伍姑娘,請你明白些,還
  是隨我兄弟走吧!我們絕不為難你……”言才至此,那禿雕岳
  兮五已怪叫一聲:“哪這么多說的,還不拾掇了走?”這金翅
  雕聞言已背手撤下了背后的一對鳳翅流金鐺,他那腿傷,因不
  太重,包扎后已能行動自如。
    此時流金鐺在手,冷笑一聲:“阻我者死!”竟自一騰
  身,直往那金風剪伍青萍猛扑了去,但听嗆啷啷兵刃齊鳴,眾
  鏢師一擁齊上,霎時之間混成一團。那群小嘍羅此時也是一齊
  擁向鏢車扑上,由三位鏢師各以劍、虎尾三節棍,和一口鬼頭
  刀敵住,一霎那鬼叫連天,就有多人喪了命。
    金剪手伍天麒,見那薛銅居然乘自己危難之時,向自己女
  儿下手,不由一時大急,正逢那禿雕一招“孔雀剔知”猛點自
  己小腹上“气海穴”,伍天麒因憂心愛女及鏢銀失手,不免大
  意些,才凹腹吸胸想躲這一招,不料那岳兮五競再一翻腕,
    “吭!”一聲,白銅煙鍋正敲在伍天麒小腿骨上。
     老鏢頭不由痛得全身一顫,竟差一點把持不住,右剪拄地,
  方站住了身形,奈何這只左腿全已麻木,再想行動卻非一時的
  事了。那禿雕見僥幸得手,不由大喜,當時一點足尖“欺身進
  影”,一抖手中旱煙袋,方想將對方一世英名,毀在手下,就’
  在千鈞一發之際,有一股從未領受過的絕大罡風扑面而至,直
  往二人之間一合一震,以禿雕岳兮五和金剪手伍天麒這种身
  手,竟被這突如其來莫名的勁風,給震得一連退后了五六步。
    遂听著一陣狂笑,聲震四野,動手之人都不由惊得一楞,
  再一注目,卻不知何時,那小山崗之上馳來一騎黑馬,馬上端端
  正正地坐著一個人,這人一身黑衣,外罩黑緞長披風,頸后斜
   背著一長形卷狀黑色東西,一條漆黑的大發辮拖垂前胸,眾人
  都沒見過這怪客,不由都吃了一惊,最奇是這人想是不愿叫人:
  看見他的面容,臉上戴著一方軟皮面具,僅露出了一雙似晨星
  般的陣子,開合之間精光四射,令人一望即知,這人有一身不
  可思議的功夫。這黑衣人一露面,那雙眸子不由掃視了一下在
  場諸人,又是嘿嘿一陣冷笑,遂朗聲道:“大漠雙雕,有這么
  好的生意上門,竟然連我這鄰居都不通知一聲,還算是什么好
  朋友……”說著不由又是一陣大笑。
    那伍天麒等鏢局弟兄,見這黑衣人一出,還以為或可助自
  己一臂之力,一聞此言,卻不由冷了一半。此時那禿雕岳兮五
  由來人外貌以及語調中,也猜出這人定是那風傳的一世怪人鐵
  旗客,只是不知對方竟是如此年輕罷了,當時聞言面色一冷,
  頗顯得難堪,半天才走出几步,朝這黑衣人一抱拳道:“請朋
  友報個万儿吧,我兄弟也好稱呼……”
    這人哈哈一笑道:“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
  識自家人了……”說著背手摘下了背上那烏光黑亮的長卷,迎
  風一抖,已展了開來。
    眾人一見,竟是一面黑光磷磷的三角怪旗,這黑衣人跟著
  抖手,又把這旗子卷上,口中哼道:“朋友,這面旗子總該有
  個耳聞?至于我的姓名,我已把它忘記了……”
    至此各人都明白了,原來這年輕蒙面人,竟是江湖上提起
  喪膽的鐵旗怪客,都不由惊得啊了一聲,那禿雕岳兮五白他一
  出手,早就知道他就是鐵旗怪客,只是以禿雕岳今五那种身份,
  他豈能如此輕易服人。
    當時臉色愈發顯得難看,仰天一陣怪笑,后退了一‘步,怪
  聲道:“原來是江湖上聞名喪膽的鐵旗客,真是失敬了……只
   是朋友,你這么突顯俠駕,對我兄弟不知又有何差遣呢?”
    這鐵旗怪客在馬上,一雙眸子一直沒离開禿雕岳兮五的身
  上,此時聞言后,冷冷地道:“既然岳老當家的這么問,兄弟
  可斗膽上言了,請問當家的,可曾見到我那支白羽短箭?”
    禿雕岳兮五嘻嘻笑道:“朋友,你我素無瓜葛,尚盼不要
  無理取鬧才好,我兄弟既有事后登山拜訪之言,請朋友你即刻
  回去,否則就不大好了……”
    這黑衣人聞言哈哈一笑道:“想叫我回去也方便得很,只
  請將這一干鏢客鏢銀,交兄弟帶回,─否則,我豈能白來一趟
  ……哈哈,真是笑話了……”言罷,一雙俊目不由向伍天麒等
  掃了一眼,當他看見了那位伍青萍姑娘,不由一怔,正好那位
  伍姑娘因听這黑衣人說話太狂,尤其未把自己父女放在眼內,
  心中不由气不過,也正好怒目注視著他,二人這一目光相對,
  伍青萍不覺臉色一紅,心忖道:“這賊子好亮的一雙眼睛•…。
  真可惜……他竟會是一個強盜……”
    此時金剪手伍天麒聞言,不由勃然大怒,嘿嘿一陣冷笑道:
    “朋友們,你們都錯了,我伍天麒保的是鏢銀子,可不是你們
  的禮物,送來送去……”
    言至此,他走了五六步,將那件湘綢長衫一脫,哈哈‘陣
    大笑,道:“要想留我們不走,簡單得很,請先殺了我老頭;’,
  否則什么都是空的……”
    他說他的,那黑衣人簡直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猶自對那
    禿雕道:“岳朋友……你的意思如何?讓是不讓?”
    岳兮五一听,不由勃然大怒,那雙禿眉才一豎,不想他那
    位拜弟金翅雕薛鋼,卻上了一步,向那黑衣怪客抱拳道;“既
    如此,一言為定,這所有鏢銀,就當我兄弟的禮物,由尊客取
   去,我兄弟是分文不取,只是……”說至此,用手一指伍青萍
  道:“這位姑娘卻是要留下給我們,我兄弟是受人所托……”
    那黑衣人陡然雙目大亮,哈哈一陣大笑道:“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真巧极啦,我也看上了這位姑娘了……”
    言未了,一聲嬌叱道:“無恥小賊,看劍!”
    同時那金剪手伍天麒也悶吼了一聲:“畜生你敢!”竟自以
  “龍行穿身掌”的絕快身法,騰身向那黑衣怪客猛扑了去,同
  時伍青萍的一口劍,“長虹貫日”也是直往這黑衣人前胸穿
  去。
    就在這兩班殺手突臨的一霎那,只見這黑衣人在馬背上二
  臂一按,一聲長嘯,競自像一支黑箭也似的拔起了七八丈高,
  已立足在一高松之尖,那粗僅不過如手指般的樹梢,被這黑衣
  人格大的身体往上一落,僅不過微微向下點了一點,似此輕
  功,不由惊得下面各人,一個個膛目結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
  的眼睛。
    伍氏父女達么快的身形竟自雙雙都扑了個空,連對方的衣
  邊都沒沾著,那伍青萍突然擰身,她心中已恨透了這輕薄的年輕人,
翻身現影,“呼!呼!呼!”一連三聲。
    她競不發一聲,一連擲出了三口金風剪,呈品字形,一上二下,
直往樹梢這黑衣人,透著一陣疾嘯之音,一閃而至。
    這黑衣人口中叫了一聲:“好家伙!”只見他身在那高有七八丈的
樹梢之尖,向后猛一倒身,單掌一攀那樹梢之尖,
  “刷!”的一聲,整個人全懸了空!
    這一式“老猿墜枝”在這七八丈高的樹梢上施展,其下是千丈懸
崖,這种功夫看來真是惊心動魄,那樹枝經這黑衣人這么猛一垂震,
就同魚竿釣到了一條大魚似的,在七八丈的高空彈動不已。─伍青萍
這一手三剪,是如何的快捷,卻連對方衣邊都沒挨著一下,俱都石沉
大海了。
    此時這黑衣人,右手突松,全身兜著大風呼嚕嚕直墜而下,突聞
那伍天麒大喝了一聲:“再看這個!”這位老人家競
  乘這黑衣人身在空中未落地之際,猛的一翻身雙手齊出,刷刷一陣
急嘯之聲。
    他竟用了一式“滿天花雨”的暗器絕學,一連發出了十數
  粒鐵蓮子,這种暗器要是在一般武師手中發出,尚不足為奇。
    只是要是出自這位金剪手伍老頭子的手中,可就不同了,
  以他這种渾厚的內力,將這十數粒鐵蓮子硬逼而出,這种力量,
  足可穿透層逾兩寸的木板,當時這兩掌鐵蓮子一出手,就像群
  蜂出巢似的,一閃而至,任何人看來,這黑衣人身在半空,是
  万難躲過這一掌暗器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突然的一妻那,那黑衣人一聲怪
  嘯,陡然在空中二足自點,全身就像風箏似的,陡然又上升了
  數尺,就勢見他向外一揮那黑衫之袖,一片叮擋之聲,那滿天
  鐵蓮子,竟無一枚下落,全數入了這黑衣人的袖內。
    跟著他身子輕飄飄地已落在地上,那雙明日注視著既惊且
  愧的伍天麒,嘻嘻一笑,伸手入袖中摸了一陣,抓出一大把鐵
  蓮子,數了一數,笑道:“鏢主,十四粒!一粒不少,我是否
  要交還你呢?”說著話一膘那俊目,注定在一棵足有二人合抱
  的大松干上,慢慢彈動著拇指,叭叭連聲,他競以“鐵指金丸”
  的絕技,將手中十四粒鐵蓮子,以絕快指法彈了出去,每一鐵
  蓮子都深陷木內。
    眾人惊視著那樹干之上,竟是一個大大的“白”字,這黑
   衣人彈完了手中的鐵蓮子,笑聲道:“我姓白!”猝然問猛一
  轉身,回視著那位惊愕的伍青萍抖聲道:“姑娘,你隨不隨我
  走?”
    這位伍青萍姑娘目睹此狀,知道自己功夫比起這位蒙面人
  來,簡直是相差得太遠了,當時被這么一問,連羞帶急,竟自
  差一點哭了起來,口中抖喚了聲:“爸爸……”競自扑在了伍
  天膨的怀中,金剪手伍天麒此時連愧帶怒,滿頭銀發不由根根
  倒豎了起來,這黑衣人目視著這幕父女對擁情形,他的腦中就
  像触了電也似的。
    他猛然想到了他自己幼年的遭遇,是過著那种暗無天日的
  生活,沒有溫暖,沒有感情,因此他恨任何有感情的人,他想
  那是不公平的。他想人們都應該是和他自己一樣的,因此他沒
  有同情,他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忽然他回頭看著一邊惊愕的
  大漠雙雕,他的憤怒莫名競發泄到他二人的身上。
    此時那狂傲的禿雕岳兮五,就像斗敗了的公雞似的,他也
  不再抽煙了,他兄弟眼看這鐵旗怪客竟有如此的身手,都知道
  憑自己的本事,是万万敵對方不過的,此時再被他這种獰厲的眼
  光一掃,都不由机伶伶打了個寒噤,那薛銅見狀不妙,不由走
  前一步笑道:“白少俠真乃神人也,既如此,我兄弟只好告退
  了,咳咳!”說著咳了兩聲,兩手一扯那禿雕岳兮五,暗示其
  還不快走。
    這禿雕岳兮五內心雖一樣膽怯,但他個性倔強,總認為這
  么退下,日后傳出太丟人,所以聞言后尚自猶疑不決,正想我
  個藉口交待几句才好退下,不為人所笑,不想口尚未開,那位
  黑衣人卻哈哈一陣大笑,聲震四野,笑聲甫畢,卻顯得极為激
  動地道:“怎么著,兩位好朋友想走了?”言罷又是─陣怪
   笑,遂接道:“不過可太晚了!要走方才在看見我那白羽信箭
  時候就該走了,現在想走,可沒有這么容易呢!”  …‘.
     禿雕岳兮五聞言,臉色一變道:“那么你意下如何?”說
  罷頁不禁有气。
     這黑衣人慢條斯理地走近了几步,閃著那雙光瞳道:“老
  實說吧!你二人今日想走也可以,卻要逃得開我二十招之下,
  否則你們也就認了命吧!”
      大漠雙雕往日是何等的威嚴?今日雖明知技不如人,可是眾
  目睽睽之下,豈能任人凌辱至此,何況對方競說出這等輕視之
  話來,
     尤其是那禿雕岳兮五,一向自負极高,心想:“小子!你
  也太狂了,我岳兮五雖不見得能夠胜你,可是要說架不住你二
  十招,那也未免太夸大其詞了!”  .’
     想至此卻也忍不住,往下─矮身,“虎扑式”,猛向這黑
  衣人扑去,口中卻不顧什么面子了,喝了聲:“兄弟上,得會
  如此高人,真是死也暝目了!”那薛銅聞言后,也是顧不得什
  么江湖道義了,當時口中應了一聲,擰腰縱步,已至那黑衣人
  身前,“蒼龍出海”,雙掌抖出,直往這黑衣人肋下就打。
    這黑衣少年,此時可不像方才那么閃躲了,這大漠雙雕來
  勢如電,禿隙岳兮五身形才站穩,“沉雷泄地”式也是雙掌齊
  出,以正反推手,直朝黑衣怪客前胸猛襲,眼看這雙人四掌,
  瞬息已到了這鐵旗怪客的身上,這黑衣人鼻中哼了一聲,雙掌
  突向上一翻,也不知用了一式什么,竟然逼得大漠雙雕一連跟
  路,后退四五步,至此才知道這鐵旗客果然是武技惊人。
      那禿雕岳兮五這一被震出后,更是怒不可遏,大喝一聲:
  “小輩,你欺人大甚了!”當時振聲扑上,他這一次可是真怒,
   往鐵旗怪客身旁一落,“雙掌推舟”,這种掌力實具一种真
  力,滿想這一式無論如何也要傷著對方,再不總能讓他知道一
  下自己的內力。
    那鐵旗怪客見狀,已知道這禿雕岳兮五有擠命之心,暗罵!
  聲:“老鬼!你可真是活膩了……”
    他這么想著,可沒敢叫對方這种掌力沾身,口中叫了一
  聲:“好!”一個“鷂子盤空”腳下移宮換步,已欺到了岳今
  五的左側,猛然輕舒右臂,隨著倒轉的身形右掌猛甩出來“金
  雞展羽”,往禿雕岳今五太陽穴駢指就點。
    此時那薛銅反顯得幫不上手,怔在一旁,心想等自己拜兄
  不敵時,再上去不遲,且說那禿雕岳今五淬不及防,這黑衣客
  出手如電,禿雕岳兮五在惊慌之下,往右一甩頭沉肩,左掌往
  上一翻“撥云見日”,暗中掌緣上運著斷碑掌的功夫,直找對
  方的脈門上切去。
    黑衣客口中喲了一聲,就見他雙臂往上一抖,全身拔起五
  尺來高,岳今五這一掌竟是走了一個空,黑衣客此時雙眉緊皺,
  所奇怪的是,他竟是只躲不攻。
    諸君不知,這是這位黑衣怪客獨有的怪性,他對敵向來是
  如此,非把對方累到精疲力竭,才下殺手,只是在場人不知罷
  了。
    此時這禿雕岳今五見對方沒有接招,竟自避開,只當是震
  于自己威勢,霎時間勇气大增,腳下輕輕一點,已經探身而
  進,才一夠上步眼,立刻用“反弓手”,連環戳掌,左掌向外
  一穿,已是隨著身形下落的勢力,往下塌著,掌奔這鐵旗怪客
  右肋,向外猛一探,好一招“海底尋針”。
    這一次那鐵旗怪客可投向外避,他就像用尺量好了似的,
   往右后一擰身,右肩往下一沉,可是腰已經往左弓了出去,口
  中卻說了聲:“老鬼!差一點!”果然這禿雕岳兮五一掌只差
  半寸沒有遞上。
    這禿雕岳兮五不禁被羞辱得臉色通紅,當時競沒有想到對
  方是有意如此,卻惱羞成怒,怒罵了聲:“小子!哪里走?”
  左掌一撤,右掌候地隨著身軀往起一式“單劈掌”,用上全力,
  挨著勁風往黑衣客華穴蓋打來。
    當時在場之人,全認為這次無論如何,這位黑衣客以如此
  輕閑的態度,是万難逃開岳兮五這一式了,可是卻想不到,這
  位怪客口中惊呼了聲:“好家伙!”競自一踹雙足,“金鯉倒
  竄波”身軀輕飄飄地倒縱而出,在空中云里翻,整個身子折成
  了一切,往下一落,晃晃悠悠地如同風擺殘荷。
    至此這禿雕岳兮五才覺害怕,自己把招數用盡,竟是傷對
  方不著。
    更因他這一掌,把力量用得過猛,已犯了武林大忌,動手
  過招,講究的是能發能收,此時稍一疏忽,自己身子竟隨著扑
  了出去。
    心方暗惊,對方要是此時出手,自己万難逃開,卻奇怪那
  鐵旗客只是在一旁看著,不發一話,岳兮五自己倒是飽受虛
  惊,才拿樁站穩,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赶緊收斂心神,凝神
  斂气,一咬牙關,雙掌一分,仍然是探身而進,掄掌就打。
    那黑衣人至此時始終不遞招,可是他這种身形一展開,所
  有在場人,簡直就不知這是一套什么身法。
    這鐵旗怪客這一展開身形,飄忽若風,乍离乍合,身形那
  份巧快,真令所有人嘆為觀止。
    那禿雕岳兮五,此時已展開平生所學,躥高縱矮,只是連
   對方衣邊都挨不上,時候一久,不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心
  內才知不妙。
    偏又被對方一套怪掌法裹了個風雨不透,一時卻脫身不
  得,那一旁的金翅雕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扑上,卻是無處插手,
  只好又退了下來。
    此時那禿雕岳兮五已被對方掌影身形給轉昏了頭,不由神
  智恍榴,竟自大吼一聲,以“羅公八一式”中的“橫身甩掌”’
  一殺腰,猛然向這鐵旗客的小腿上打來,猝見這黑衣人雙眉一
  挑,口中哼了聲:“老鬼!可怪我不得了!”葛然見他一撤左
  掌,“腕底翻云”、“橫架鐵門”,俊伸長臂向岳今五雙臂上  
  一搭,喝一聲:“去!”遂一揮送,那禿雕偌大的身体,競被  
  震得騰身起足有兩三丈高,在空中慘呼一聲,想是雙臂已折斷  
  在這鐵旗怪客的鋼腕下了。
    就在此時,那鐵旗客仰天一陣大笑,霎時間目現殺机,疾  :
  赶上了一步,單掌平空,向空一登一吐,一聲大震,聲如擊
  革。
    可怜這一世風云的綠林老怪,競連地尚未落,己著了這鐵
  旗怪客劈空掌力,在空中再度翻起,一适向那千丈深谷隕落下  
  去。
    直看得伍氏父女怵休目惊心,尤其是那金翅雕薛銅,眼見自
  己拜兄,競落得如此下場,不由悲痛欲絕,狂呼─聲:“岳老
  大!”猛然施出“巧燕鑽天”的上乘輕功,身形拔起足有六丈
  來高,已自騰身到這崖口,想伸手撈住他那拜兄的衣襟,可是 
  竟是晚了─步,徒見這可怜的老人,口中噴出的鮮血,和他的
  人一起落下千仍深澗,這金翅雕薛銅目擊于此,不由哭號出聲:
  “岳者大!你……”競自一跤扑倒崖石之上。
        猛听身后一陣狂笑道:“別哭了,該你的了…”
    這薛銅突然─惊,才知大敵在后,不由往起一躥,雙手
  后背,竟自把那一對鳳翅流金鐺撤在了手中,翻身雙目如血,
  狂吼一聲:“好毒的小于!我拜兄与你有何深仇大怨,居然下
  此毒手,今天有你無我,你干脆也把我成全到家了吧!”說著
  話一展手中鳳翅鐺,騰身而上,雙檔同時掄起,直奔向鐵旗客,
  連肩帶臂,斜劈而下。
    這鐵旗怪客依然老套地口中叫了一聲:“好家伙!有其兄
  必有其弟!”他竟然─拂大袖,往薛銅雙鐺杆上撩來。
      要說這金翅雕薛鋼,這雙鳳翅紫金鐺上可真下過苦功夫,
  此時更是在擠命頭上,已存心和這鐵旗怪客一擠,此時見他這
  ’一雙大袖來勢快疾,哪敢讓他沾上,當時把右臂向后猛一帶,
  身軀也隨著往右一頓,左手鳳翅鐺也是往回一收,用“倒卷
  帘”式,向這黑衣客右臂下便劈,他這一對風翅卻是得過查氏
  的要訣‘
     那黑衣客向左─矮身,單掌向外,擺了招“單掌伏虎”式,
  金翅雕的鳳翅鐺刷地划過。
      這薛銅連番走空,心料恐怕又要步自己拜兄的后塵,不由
  ─咬牙,身子淬往下一矮,雙鐺手中“卜字擺蓮”在自己胸前
  雙臂交措,往后…仰頭,雙鐺互擦出當的一聲輕鳴,划起兩道
  金蛇也以的閃光,直往對方雙腿上猛斬了過去。
    這黑衣蒙面客,口中疾道了聲:“好!”只見他猛一翻
  腕,依然運著大袖“鐵鎖橫舟”式,向外一抖,這袖緣一平如
  刃,直往金翅雕雙腕上橫切而下。
    薛銅此時可真有點是在玩命了,俗謂“一人擠命,万夫難
  當”,此時向外一翻身,他已早生了深心,自知要敵這鐵旗怪
   客是万万不能,此時已立心一死,只求能与這鐵旗怪客同歸于
  盡。
    他這么一立心,雙鐺一緊,直施得霍霍生風,金光耀目,
  真有雷霆乍鳴之威,疾風暴雨之勢。
    可是這么一來,可触怒起這位秉性奇特的鐵旗怪客,不由
  怪喝一聲:“你是找死!”正逢薛銅左檔直點黑衣客面門,右
  檔卻奔黑衣客云台穴上劈來。
    這鐵旗客冷笑一聲,竟然猝翻雙掌,硬往他這一雙兵刃杆
  上崩來,眼看這一雙手要是崩上,以黑衣人這种掌力,薛銅風
  翅鐺是非出手不可。
    在這万分不得已之下,薛銅只好用力一收雙檔,可是這蒙
  面容的一雙掌是由下往上,薛銅往回收,依然不能下沉,只好
  隨著整個身子往后一縮。
    這一來,是万難再走開了,好厲害的鐵旗怪客,就在此時,
  猛然見他雙臂往下一合,跟著向外一抖,身軀隨著這雙掌外抖
  之勢,一進步,這雙鐵掌一上一下,完全震在了這金翅雕薛銅
  的胸腹之上。
    這金翅雕薛銅被震得身軀淬然騰起,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似
  的,仰面朝天直摔出丈許,撞在山壁之上,當時腦漿進裂,手
  中鳳翅鐺不由自主上了半天,一只落下山谷澗底,一只卻斜插
  入了松樹之上,猶自搖曳不已。
    這一幕血劇,看得金剪手伍天麒父女,以及一干鏢師,
  無不猝然動容,他們有生以來,從未見過,下手有這么毒的
  人!
    尤其是伍氏父女,于惊心動魄之外,更生出一种同仇敵愾
  之意,雙雙竟然不約而同,往前猛一站,毗目欲裂,這鐵旗怪
  客卻是冷冷地站在一邊,半天才點點頭道:“老頭子!帶著你
  的鏢車銀子弟兄快走,我絕不殺你,只是把這位姑娘留下。”
    金剪手伍天麒大吼一聲:“小輩!我与你擠了!”正要扑
  身而上,卻被女儿伍青萍拉住了,這姑娘連惊帶嚇,臉上已變
  了色,她親眼見到這蒙面客具有如此身手,自然是不忍再令自
  己父親上前送死,只急得哭叫了一聲:“爸爸……”竟自猛然抽
  劍,伍天麒方疑她自己要上前對那黑衣客,卻不知這姑娘,竟
  然當空挽了一個劍花,往自己玉頸上繞去。
    伍天麒見狀大喝了一聲:“使不得!”方想縱身奪劍,卻
  听見“叭!”地響了一聲,跟著嗆啷的一聲脆響,再見女儿手
  中劍己摔至一邊,卻是被黑衣人彈石將其擊落。
    伍青萍本已決心一死,劍方要繞上頸項,猝覺劍身嗡然一
  陣大震,競自脫了手,不由大奇,秀目視處,卻見那黑衣人右
  手方自放下,才知竟是他所救,不由嬌此了一聲:“無恥小
  賊!姑娘与你拼了!”當時一扭嬌軀“八步凌波”,颼颼!兩
  個起落,已至這黑衣怪客的身前,掄掌就戳,這黑衣人見狀,
  頗吃─惊,向右一閃身,突然叼住了伍青萍一雙玉腕,伍青萍
  頓覺雙腕穴門上一麻,當時一跤栽地,人事不省,他發出几聲
  刺耳的笑聲,一彎腰便要把姑娘抱起來。
    他雙手尚未碰著伍青萍,突听一聲暴喊:“野小子,我与
  你擠了!”
    語聲未歇,立有─股絕大的勁風,向鐵旗客背心擊來,鐵
  旗客冷笑一聲,他并不轉身,右手反而加快,已然抓住了伍青
  萍的膀子,這時伍天麒雙掌已然到了背后,這一掌,是他生平
  最憤怒的一掌,也是他生平所用最大力的一掌。
    可是鐵旗客肩頭晃動,人早已飛出了三丈,他轉回了身,
   用冷峻、低沉的聲音,喝道:“伍天麒,你听我說!”
    奇怪!那急怒攻心,神志已昏的伍天麒,競被他這聲可怕
  的聲音震懾住,他不住地顫抖,怒喝道:“小賊……你快說2
  你……”
    鐵旗客見伍天麒气成這樣,他心中卻感到一些莫名其妙的
  快樂,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對于別人的痛苦,發生了极
  大的興趣!
    更可怕的是,他所欣賞的痛苦,并不是皮肉的痛苦,而是
  內心的,他深深覺得,刺傷一個人的心,比殺死一千個人還要
  痛快……
    他冷酷地微笑一下─那笑容是深藏在他面套之后的,可
  是,在他周圍的每一個人,似乎都能夠感覺到它一樣。
    “伍德頭,你放心2我對姑娘并無加害之意……我只是
  把她留下來談談,多則半年,少則三個月,我一定把她送回
    ....。。”
    鐵旗客話未說完,伍天麒早已怒喝道:“小于!你把姓伍
  的看錯了……我伍天麒闖蕩江湖數十年,雖然吃過敗仗,受過
  惊險,可是我卻沒有受過侮辱……慢說是我女儿,就是我伍家
  的一草一木,也絕不容任何人妄動……”
    他話未說完,鐵旗客已怪笑道:“你家草木我不要,我只
  要地!”
    說話之間,他雙手托背,早已把伍青萍高舉過頂了,伍天
  膨這時急怒攻心,他暴喝一聲:“豎子你敢!”
    隨著這聲暴喊,他已將那把金剪撤在手中,身形晃處,急
  若雷電般到了鐵旗客身前,“亂剪殘梅”,兩片金光閃閃的大
  剪片,夾著凌厲的破空之聲,分別向鐵旗客胸前及小腹剪到,
   聲勢好不惊人!
    好個鐵旗客,他雙手仍然高舉著伍青萍,腳尖微動之際,
  身子已凌空拔上了六丈,那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在空中甩了
  一個大圈,圍在了他的脖子上。
    伍天麒一擊不中,他哪里肯罷手?又是一聲暴喝,“潛龍
  升天”,身子追上了五文,雙剪揚處“斬草除根”,便往鐵旗
  客雙足足踩剪去。
    這一招可是險到极點了,鐵旗客身在空中,上昂之勢未泄,
  手上又托了借大一個人,而伍天麒已然追到,雙剪揚處,八九
  尺內均為死地,空中不如平地,無處借力,故此一班鏢頭認為,
  鐵旗客縱有天大的本領,也逃不過這一剪了2
    就在伍天麒雙剪剪鋒眼看將碰到鐵旗客褲腿時,卻見他猛
  ─弓腿,伍天麒的金剪,差著一寸由他腳底滑過,剪了個空。
    好個鐵旗客,他自然還不止此,就在他提腳之后,金剪到
  他腳底時,他竟把腳尖向下,“借物傳力”用了五成功力,在
  伍天麒的金剪上點了一下。
    即見他隨著這一點之力,把身子斜著飛出去十余丈,恰似
  天馬行空,身法美到极點。
    伍天膨雙剪落空之下,原擬巧變“惊蟬振翅”再傷他小腿,
  卻万料不到鐵旗客會出此絕招,就在他腳尖触及剪面的一霎那,
  伍天膨立覺一股絕大的潛力傳了下來,震得他雙剪几乎出手,
  丹田之气再也提不住,身子平空向下跌來。
    伍天麒惊駭之下,忙使“倒轉八車”身法,輕飄飄落在地
  面,他惊魂甫定之下,已然駭出了一身冷汗,再看鐵旗客已然
  在十丈之外,連同自己的愛女,一同落在他那匹神駒上。
    鐵旗客使用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向這邊奇怪地閃爍了一
     陣,道:“伍鏢頭,還是我剛才說的話……我走了!”說罷他
    雙腿一夾馬腹,那匹黑如濃云的神駒,迎空一陣長嘶,四蹄破
    空而去。
    金剪手伍天鏢此刻是發須俱張,憤怒已到极點,狂叫一聲:
    “小子!你……”
    隨著這聲狂叫,他身子已然扑出了七八丈,瘋狂般地迎著
    馬蹄的揚塵追去。
    鏢師梁惠常慌忙中騎上了伍青萍的白馬,他并帶過了伍天
    麒的黑駒,飛快地追了下來,口中大喊道:“鏢頭……上馬再
    追!鏢頭……”
    伍天麒這時神志已昏,聞言被提醒了,他匆匆上了馬,騰
    出右手,在馬屁股上,拼命地擊了一掌,那匹黑駒立時放蹄狂
    奔起來,梁惠常也拼命追上。
    這一黑一白兩匹神駒,都有日行千里的腳程,這時放蹄狂
    奔,真個是風馳電掣,快得惊人。
    伍天麒在馬上一言不發,他滿頭的白發,不知是由于山風,
    還是由于憤怒,已然全部聳立,他雙目火紅,心口憤怒得像要
    爆炸,這是他生平的奇恥大辱,他不停地想:“伍天麒呀!如
    果你不能追回女儿,你就血濺剪鋒吧!”
    可是前面的那匹黑駒,如同凌空飛行一般,快得出奇,不
    一時已將伍天麒、梁惠常拋下了數十丈。
    伍天麒此刻的震怒和惊恐,絕非筆墨所可形容了!他緊抓
    著 頭,拼命地抽打,把馬屁股上打出了一條條明顯的血痕,
  那馬愈發亡命地狂奔起來。
    伍天麒在馬上狂叫著:“小于,……你害怕么?……停下
  來2”
    這個白發的江湖老人,瘋狂地叫喊著,在此刻,他愿意犧
  牲一切──包括他的生命和數十年的名望──把他的女儿換回
  來!
    可是那個奇怪的黑衣人,仍然毫不理會,帶著伍青萍,已
  然消失在一片樹林的夾道里。
    伍天麒頹然地停了下來,他一陣猛烈地顫抖,噴出了一口
  鮮血,他几乎由馬背上掉下來。
    這個曾經叱 風云,名噪大江南北的武林奇人,遭受到生
  平未有的奇恥大辱,他狂喊道:“罷了!罷了!我伍天麒是完
  了!”
    說罷此話,他一橫金剪,便向自己的脖子抹來。
    眼看這一代奇俠就要喪生在自己的金剪之下,就在這千鈞
  一發之時,梁惠常已然赶到近前,他一看大惊,急叫道:“使
  不得!鏢頭!”
    話聲末歇,他已迎面扑起,緊緊地抓住伍天麒的左膀,拼
  命地向外一拉,二人同時落下馬來,伍天麒的金剪也甩脫了手。
    梁惠常爬起身來,他淚流滿面地道:“老鏢頭,你這么做
  豈不是害了萍姑娘么?……她現在還陷在敵手!”
    伍天麒被他一言提醒,他長嘆一聲道:“惠常,想不到我
  一世英名,居然會斷送在此人之手!唉……你看,我還有什么
  臉活下去?”
    梁惠常連忙勸慰道:“鏡頭!話不是這么說,現在萍姑娘
  陷在敵手,我們如果不設法拯救她出來,就是死了,也是奇恥
  大辱!”
    伍天麒冷靜了一些,點頭道:“你的話不錯,可是一旦江
  湖上傳揚出去,金剪手之女,’為人擄去……這……叫我有什么
   臉見人?”
    梁惠常聞言搖頭道:“鏢頭,現在不是你老逗意气,講名
  望的時候……只要能把萍姑娘拯救出來,那些江湖傳言又何必
  去理會呢?”
    伍天麒用衣袖拭了一下嘴角的血漬,黯然道:“現在萍儿已
  被小賊擄去……惠常,不是我說泄气的話,莫說這么大一座山,
  難以把他尋著,就是尋得……恐怕也是徒勞!”
    梁惠常聞言,也無話可說,因為那黑衣人的武功,他親眼
  見過,比伍天麒不知高過多少,就算現在尋了去,非但于事無
  補,只怕還要白送性命。
    梁惠常沉吟一下,突然想起一人,不由喜道:“鏢頭!我
  們快去找龍少爺!”
    他一言提醒了伍天麒,立時想起了自己的東床快婿龍勻
  甫。這龍勻甫天生奇凜,為武林前輩异人龍可忠之子,自幼隨
  父習得一身出奇的功夫,藝成之后,又得天下异人“三百老人”
  悉心傳授,練成了一身不可一世的功夫。
    那“三百老人”原是武林中三個百歲的老人,他們三人在
  一百歲時結義,到如今都各有──百十余歲了,但他們仍然自稱
  百歲老人,這三人都有一身不可思議的武功,全部傳授了龍勻
  甫。
    這三位怪老人是二男一女,并無別號,老大叫木蘇,老二
  叫水夢寒,老三叫星潭,江湖人聞名莫不喪膽。
    伍天麒想起了比自己武功高上數倍的龍勻甫,足可以与鐵
  旗客匹敵,不由稍微安心,叫道:“啊!我真是急昏了!我們快
  走吧!少時到前面,你押著鏢車走,我就改道云南了!”
    這時眾鏢師已然赶了上來,伍天麒振作了一─精神,騎上
  了自己的馬,他眼含痛淚道:“眾位!……這趟鏢由梁師傅負
  責,我……我要到云南去!”
    他話才說完,那匹黑駒已如電奔出,他此去帶來了龍勻甫,
  与鐵旗客展開了一場亡命的 殺。
    且說鐵旗客白如云──他就是那個早年受盡殘害,被繼父
  赶出來的孩子。由于他幼年時身受之痛,所以他不相信人間有
  感情、幸福及歡樂等的存在,形成了他怪僻的天性,他手下的
  人,接近他的人,或是遇見他的人無不是提心吊膽,對他那喜
  怒無常的性格,冷冰冰的態度,都深深地感到畏懼,所幸的是,
  他對于“善”、“惡”分得很清楚,否則僅他的出世,就可造
  成武林的大劫了!
    現在他騎在“烏龍”神駒上,他怀中昏迷著一個絕美的少
  女!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畏懼,這感覺還是他第一次產生,他立
  刻把伍青萍用雙手平托起,距离自己遠─點,這樣他才稍微安心。
    山風把姑娘的溫香,一陣陣送到他的鼻端,他感到一陣劇
  烈的心跳,禁不住把那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注視在她的臉上,
  這是多么誘人的一張面孔啊2
    她柳眉微蹙,羞目緊閉,粉白色的面頰,點綴著一雙鮮紅
  的嘴唇,山風吹亂了她的秀發,稀疏地披在前額,顯得是如此
  的風韻,嬌美……
    白如云正在呆痴地,貪婪地盯視著,突見她櫻唇微啟,輕
  輕地恩了一聲,白如云的心更跳得厲害了,他想道:“她要睡
  醒了?”
    隨見伍青萍雙目微啟,她發現了眼前的情景,把一張玉臉
   羞急得通紅,她大叫一聲:“無恥賊子!放開我!”
      遂用盡平生之力,向上猛一掙,可是她哪里掙得下來?除
  了手腳一陣亂動外,仍然在白如云的雙手掌握之中。
     伍青萍一陣急怒,嬌比道:“賊子!我跟你擠了!”話才
  說完,抖出一雙玉掌,急如閃電地向白如云面前抓去,二人相
  距本來不過一尺,青萍又是在情急拼命,這一下可是險到极點了。
  

                
  
             第三回    深山困美  怪師奇徒

    只听鐵旗客白如云一聲怪笑,雙手突往上一舉,大拇指已
然扣住了伍青萍的穴道,他再微一用力,競把伍青萍向斜前方
拋出了二丈余高,三丈余遠!
    伍青萍中了他的點穴,已然二次昏厥過去,就在她落下一
丈時,白如云的馬剛好赶到,他一伸手,又把伍青萍輕輕地托
住了!
    馬儿仍在狂奔,山風越來越緊,又恢复了剛才的情景,白
如云得意地笑了笑,自言白語道:“你的功夫比我差得太遠
了!”
    當伍青萍醒來的時候,已是紅日偏西,她發覺自己睡在一
張錦床上,身上蓋了一張“金絲猴”的毛褥,甚是溫暖。
    伍青萍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事,不由惊駭得出了聲,她連忙
檢點自己的衣衫,發覺与先前一樣,身体也沒有什么別的感覺,
這才放下了心、。
    伍青萍惊魂甫定,連忙翻身下床,見自己所睡的房間,全
部是青竹編成,略一走動,即發出“吱吱”之聲,再看房內擺
設,床荷几案一色翠綠,樣樣俱全。
    在床頭挂有一把“南胡”,一管竹蕭,并有一只大的黑葫
蘆,靠左壁上有一竹架,其上典籍羅列,藏書极丰,足見主人
是一高雅之士。
    伍青萍再把竹門推開,她不禁低聲地叫道:“妙呀!”
    原來青萍所居之處,竟是一間竹樓,處于万山叢中,其下
便是方圓百十丈的一片湖澤,兩旁修竹成林,碧波微漾,景致
之佳,是自己生平僅見。
    這座竹樓居于湖心,并無橋梁通過,想是米往均靠舟楫了。
    這竹樓的周圍,有一圈走廊,青萍繞著走到正面,就在門
前,挂有逾丈的一塊木牌,上書:“碧月樓”。
    三個大字的兩旁,并有一副竹聯,寫的是: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晨煙暮靄春熙秋陰”
    下面并有“白如云”三個小字,青萍便知是那黑衣怪人鐵
旗客了!
    這二十二個字,寫的是一筆大草,筆法蒼勁,古意盎然,
細看之下并非用筆所寫,乃是用內家指力,刻畫而出,愈加顯
出一种雄渾的气魄。
    青萍看過之后,無形中對白如云增加了几分好感,她心中
想道:“看這情形,他分明是個高雅之士,可是出手為什么如
此毒辣?”
    這時正是紅日偏西之時,一輪紅日,映出了滿天彩霞,万
紫千紅,金紅色的彩光,拂照著草木葳蕤的碧山,給人一种幻
夢似的美感。
    靜蕩蕩的水面,映著落日麗霞,林木倒影,加上這座孤獨
清雅的小竹樓,愈加顯得奇麗多姿,美如海市廈樓一般。
    偶有輕風吹過,湖面卷起了千層水紋,那奇麗清雅的美景,
隨著水波上下浮動,譎麗詭變,恰是妙絕人間。
    青萍立在竹樓,倚欄賞覽,清風吹過,桂子送香,只覺冷
意侵肌,翠袂生寒,几疑置身仙境,她早已忘了自己的處境,
不禁低聲地吟哦著馮延巳的名句:“風乍起,吹縐一池春水。”
    直到那一輪落日整個沉下去,暮色蒼蒼,天色已經很幽暗,
青萍才由夢幻中惊醒過來,她仔細地打量一下地勢,不由得暗
暗叫起苦來。
    原來這座竹樓恰在湖心,四面水澤,并無橋梁繩索,青萍
雖然習過“登萍渡水”的功夫,但是以她功力,最多不過只能
越出二十丈,似這等百十丈的水面,她是絕無辦法的。
    青萍雖然略識水性,可是一個姑娘家,弄得全身濕透,万
一再逃不出去,豈不是更丟大了人?
    青萍這時心情焦急,無心再看風景,她不停地想著:“這
個白如云把我擄來,到底是為了什么呢?……爹爹也許遭了他
的毒手了……他這么狠毒。”
    青萍想到這里,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她一想起白如云掌
殺“大漠雙雕”的狠毒情形,就益發斷定自己的爹爹是凶多吉
少了!
    青萍想著,忍不住靠在竹欄上哭泣起來,好似她已經确定
了伍天麒死了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青萍只哭得頭昏眼花,她漸漸地止住悲聲,
看了看天空的寒月,已然是初更時候,不禁覺得腹中飢餓起來,
徐徐地回到房內坐在床上傷心不已。
     青萍正在傷心之時,突听水聲濺濺,并有打槳之聲,當下
連忙站起,跑出房外,憑欄望去。
    只見一葉帶篷小舟,快似脫弦之箭,如飛地向竹樓划來,
直到划到近前,青萍才看清了船尾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童。
    那小童抬頭看見了青萍,立時笑著向她招了招手,青萍一
賭气返身入房而去,她心中想道:“那個白如云──定坐在船里
……他上來之后,我拼死也要為爹爹報仇2”
    青萍想到這里,咬緊了牙根,一看自己的寶劍就在床頭,
當時一把抓了過來,亮劍出銷,又摸了摸革囊,還剩下三枚金
剪,當時一并拿出,准備等白如云一進門,立時殺他個措手不
及。
    青萍一切都准備好了,只听竹樓一陣吱吱之聲,知道他必
定上樓了,少時听得步聲愈來愈近,只听見一陣悅耳的口哨聲,
吹的是一首民間小曲,青萍心中恨到极點,暗道:“我叫你吹……”
    青萍全神貫注在門口,才見人影一晃,青萍見他一身黑衣,
當下再不遲延,大喝道:“小賊,拿命來!”
    隨著這句話,她三枚“金風剪”已然成著直“一”字形,
分取來人的面前,胸脯及小腹,其勢疾如閃電。
    隨听來人“啊晴!”一聲惊叫,他猛往上拔“斜柳隨風”
飛起了一丈高,青萍三枚“金風剪”竟打了個空,她正持掄劍
拼命,突听“劈啪!”一聲大響,眼前冒出一陣熱气鼻中嗅到
一股熱香。
    這一下突如其來,倒把青萍嚇了一跳,連忙住了手,再看
面前,竟是摔破的一堆碗碟,一盆盆的佳肴美食,都攤在地上,
尚在透著余香。
    再看落下之人,竟是先前的小童,已然嚇得面無人色,囁嚅
地道:“姑娘,你……你瘋了?”
    青萍這才明白,竟是白如云派他与自己送晚飯的,几乎被
自己誤傷,但她見白如云手下一個童子,即能夠躲過自己絕門
暗器金風剪,心中好不駭然。
    青萍面上微微一紅,低聲道:“對不住!小兄弟……我打
錯了!”
    那小童仍是面色蒼白,渾身不住地發抖,雙目盯著地下的
碎碗破片,一句話也不說。
    青萍見狀心中甚是詫异,奇道:“你武功不錯,怎么這么
膽小?……我現在又不打你了,你還怕什么咧?”
    青萍說完,只見那小童用一雙黑白分明的俊目瞪了她一
眼,气道:“誰怕你打……只是這些東西打碎了,我們少爺知
道可不得了……我在為這個發愁,你還當是我怕你呢!真是見貴了!”
    青萍聞言又气又笑,遂道:“打破几個碗算什么?也值得
嚇成那個樣子……”
    話說完,小童又怒道:“嘿!你說得倒怪好的!几個碗?
你不知道這几個碗多寶貴,北京城也找不出來……我們少爺的
脾气怪透了,這一下你可害死我了!”
    青萍見他說話時─臉焦急之色,料他所言不假,心中不由
大為惊奇,忖道:“這白如云果然是個厲害人物i”
    青萍想到這里,便對小童道:“你不用害怕,回去就說我
不肯吃,是我打破的好了!”
    那小童聞言喜极,赶上─步道:“姑娘,你這話可是真的?
……行會儿你可不認帳,那可就害死戎丁!”
      青萍聞言正色道:“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干什么?……你
們都怕他,我可不怕他!”  
    小童聞言將信將疑地道:“好!那我現在回去就這么說
了?”
    青萍點頭道:“你就這么說吧……喂!你先把這里弄干淨
呀!”
    青萍這句話,不知怎地又把他說气了,只見他把一對眼睛
翻了半天才道:“我當然要弄干淨,這還要你說……我名字叫
南水,你以后叫我,不要再‘喂喂’的呀!”
    青萍听了真是哭笑不得,心中想道:“這白如云真是個怪
人,連他用的小童都是些怪東西。”
    青萍一賭气,干脆一句話也不說,徑自坐在床緣,看著南
水把那奇香扑鼻的食物,掃在木箕內倒走了。
    青萍這時腹飢如絞,不禁深悔自己剛才太冒失,不然此刻
正在享用這些美味呢!
    南水看出青萍心意,他一邊用布擦著地,一邊喃喃自語道:
“真是的!這么好的東西,于炸丸子,清蒸醉雞,白糟魚……
還有穿肚片,炒蝦球……還有一碗火腿雞湯……還有……”
    青萍听到這里,實在听不下去。
    她不禁圓睜了杏目道:“好了,好了!你快點滾吧!在這
里吵死人……這么一個小孩子,真是討厭死了!”
    南水見青萍生气,這才站起轉身而去,青萍似乎听見他在
自語道:“自己比我也大不了多少,還叫我小孩子……”
    青萍這時被困,聞言也只有干生气,卻是奈何不得。
    少時,青萍听見水聲,知道南水已然駕船他往了,她猛然
想起一事,不禁暗罵自己糊涂,心付道:“我剛才應該把南水制服,
然后再駕舟逃走,這可總是一個机會呀!”
    青萍想著,不禁連連罵自己糊涂,可是時机已過,悔之無益,
只好輕嘆了一口气,一切听天由命了!
    這時青萍一人在房中,除了山林的呼嘯,和水中的魚儿戲
波之聲外,一切清寂如死,加上青萍心情沉痛,更加覺得冷寂怕人。
    片刻之后,青萍又听得有行舟之聲,她想道:“這一次,
白如云一定來了……我只有用大義相曉,或許還能放我出去
呢?……”
    不多時小舟果然到了。
    須臾,竹樓傳來一陣吱吱之聲,青萍并听得有人談話之聲,
心想自己預料果然不差,當時站了起來,打開了床頭竹窗,背門
而立,假裝憑窗望月。
    青萍覺得二人進了房,只听南水道:“姑娘,別看月亮了,我
有事要講呢!”
    青萍仍然不理,突然另一個沉濁沙啞的嗓子,把南水的話重复
了一遍,道:“姑娘,別看月亮了,我有事要講呢!”
    青萍從來沒听過這么難听的聲音,不由嚇了一跳,連忙轉身望去。
    青萍回身一看,只見南水身邊站著個与他一模一樣大小的小童,
黝黑的面膛,身体甚健壯,但卻顯得傻里傻气,睜著一雙眼睛,拼命
地盯著自己。
    青萍看著只覺又气又笑,心道:“這白如云也不知從哪弄這么多
小鬼來?……”
    那傻童見青萍看著他,競顯得有些不自然,臉也漸漸地紅起來,
斯斯文文地把剛才話又重复了一遍,有時說錯了一個字。
     還要再重說一遍,把它改正過來,這几句話,那傻童直說了半
天才說清。
    盡管伍青萍此刻憂心重重,可也不禁被他引得笑了起來,
    問道:“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講?你就講出來吧。”
    青萍這一問可把他問傻了,他睜大了眼睛,擠命盯著南水,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急得面紅耳赤。
    青萍正在奇怪,南水己笑著道:“我們少爺叫我帶了一個
便條來,請姑娘過目!”
    說著遞過了一張白紙,青萍接在手中,正要觀看,突听那
    傻小童道:“我們少爺叫我帶了一個便條來,請姑娘過目!”
    青萍听他說的与南水又是一樣,不由大為奇怪,走上一步
問道:“咦!你怎么每次都學人家講一樣的話?”
    那小童見問,又是面紅耳赤,不知如何回答,一對大眼又
    望著南水,南水微微一笑道:“他叫北星,生來就是這個脾气,
人倒挺好的!”
    那北星這才帶著笑容道:“他……我叫北星!生來就是這
個脾气,人倒挺好的!”
    這一次他總算改了一個字,青萍搖搖頭,暗叫一聲:“怪呀!”
    這才打開紙條,只見上寫:
    “伍姑娘妝次:
    令尊平安無事,已改道云南,料為搬取救兵,今著小童南
水北星,伺候姑娘飲食,區區三更來訪,共作月夜清談,絕無
他意,請釋疑!
    二次送宴,望姑娘取用,莫殄天物為感!  白如云拜啟”
    青萍看完這張紙條,不覺寬心大放,既知爹爹往云南,必
是去搬請龍勻甫來此,以龍勻甫之武功,絕不在白如云之下,
自己脫离虎穴之日就在眼前了!
    青萍想到這里,适才憂慮悲哀已然一掃而盡,不禁笑對南
水道:“南水,你把飯拿來吧!”
    南水聞言一笑,應道:“姑娘莫急,讓我先把燈點上!”
    說罷由竹案中端出一只白銅盤,原是一只白油燈,南水用火
种點著,色作銀白,极為光亮,照得滿室皆輝。
    就在南水把燈點著之后,北星又湊上來,對著青萍傻笑一
陣,說道;“姑娘莫急,讓我先把燈點上!”
    青萍气得扭臉就走,忖道:“這算什么嘛2每句話都要听
兩邊!”
    這時南水想是也不耐煩了,回頭喝道:“走!我們取飯
去!”
    說罷,轉身出房,北星連忙追了出去,還是把那句話重复
了一遍,青萍見狀不由搖頭自語:“真是沒見過這么傻的小
子!”
    不多時二小各捧碗碟而來,在竹案上擺好,青萍見菜肴精
美,果然和剛才南水所說一樣,當時實在餓得厲害,也就不再
拘柬,一連吃了三碗飯,又喝了一碗場才罷。
    二小把殘余收拾干淨,又為青萍泡了一杯香茶,放在青萍
面前,他們又聊起天來。青萍想從南水口中,套取自如云的出
身及門路,可是南水卻是一概不知,那北星更是南水說什么,
他也說什么的,絕不多說一個字,可是也絕不少說一個字。
    三人正在談著,突听遠方傳來一陣慷慨悲涼的歌聲,唱的
是:
  悠悠天地心
  凄凄斷腸人
  斯人一片愁
  江湖無知音
  我有千腔仇
  世人皆我敵
  欲平胸中恨
  苦害眾生靈
  ……………
    歌聲是如此凄涼悲倫,隨著夜風傳來,令人愴然淚下。
    南水及北星一听這歌聲,立時跑出了房子,站在竹欄旁,
南水向青萍道:“姑娘,我們少爺來了!”
    北星仍然把此話重复一遍,青萍也禁不住走出房來,憑欄
望去,明月之下,清波如鏡,并無人影,心方詫然,突見湖中
掀起一片漣漪,原來有人在湖邊拋下了一節嫩竹,不過二寸
長。
    立時一條黑影,宛如巨鳥般,由湖邊拔起了三丈,輕飄飄
地落在那浮沉不定的小竹枝上,他左手拿著一枝青竹,腳尖微
點之時,身子已二次拔起,身在空中時,隨手折了一節竹子,
再次拋出,用同樣的方法向前飛越而來,這就是輕功中的“登
萍渡水”了!
    青萍見他仍是黑衣黑披肩,面上蒙有黑軟皮,他在這冷清
清、靜蕩蕩的湖面上越行如飛,快得出奇,就好像是一個幽靈
一般。
    青萍正在惊駭之際,白如云已然來到樓下,他雙臂一振,
平空拔起了七丈余高,輕飄飄地落在竹樓的走廊上,青萍被他
這种身手,惊得几乎叫了起來
    白如云站定之后,向南水北星一揮手,沉著聲道:“送瓜
果酒食!”
    南水連忙躬身答了一個“是!”字,北星少不得又重复一
遍。
    二小退下之后,白如云用那雙雪亮的眸子,向青萍看了一
陣,點了點頭,仍用他那一慣冷峻的聲音問道:“姑娘,你可
好?”  
    青萍不知如何回答,她對自如云有一种莫名的恐懼感,她
覺得冷漠得不敢令人親近,但是他卻有一般強烈的吸引力,強
迫著每一個人去注意他。
    青萍茫然地點點頭,嘴皮嚅動一下,卻連一個字也末說出
來,白如云徑自走向房內,略微察看一下,又轉身出房,冷冷
地道:“以后你就住在這里!”
    他話末講完,青萍已然惊道:“你……你到底是什么意
思?……你把我留在這里干什么?’
    白如云怪笑了几聲道:“把你留在這里,等你爹爹找人來
救你呀!”
    青萍聞言,气得面無人色,當下轉身望著湖心,一言不發,
她差一點又要掉眼淚。
    白如云望著青萍的背影微笑了一下,這時南水已然在走廊
之內,擺好了桌椅,來此請駕,自如云點了點頭,對著青萍的背
影道:“姑娘,請這邊坐!”
    青萍心中气憤,聞言仍是不理,白如云一笑,不再管她,
徑自走向一旁坐下。
    南水在旁,見狀好不惊异,不禁輕聲自語道:“怪了!少
爺怎么對她這么客气呢?”
    南水這句話,聲音本來說得极小,不致被白如云听見,卻
不料身旁有個粗啞的聲音叫道:“怪了!少爺怎么對她這么客
气7”
    原來又是北星把他的話重复了一遍,這一下可被白如云听
見了,他由鼻中哼了一聲,直把個南水嚇得面無人色,狠狠地
瞪了北星一眼。
    白如云雙目炯炯地走了過來,南水已然嚇得渾身顫抖,白
如云冷笑一聲,一邁步,一手一個,把二小抓了起來,就好像
老鷹抓小雞一般。
    青萍見狀大惊,立時叫道:“你別殺他們!”
    話未說完,白如云雙手揚處,已把二小拋出了五六丈遠,
“咚!”的一聲落向湖心,對他們叫道:“換了衣服再來!”
    說完這話,轉臉對青萍道:“我是不殺好人的!”
    說罷他又回到原處坐下,自酌自飲,雙目盯著對面的山影,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青萍見他真是自己生平未見的怪人,忍不住向他多看兩眼,
恰好白如云目光轉過,嚇得青萍赶緊把頭低下,奇怪的是,她
的臉竟紅了。
    這時南水北星早已游到樓邊,二人在樓下換衣,南水一肚
子怨气,一面脫衣服一面搖頭,看著北星脫得精光的,晃著個
傻腦袋,活像個怪物,不由越想越气,一腳踢在他屁股上,罵
道:“他媽的,你這個害人精!”
    沒想到北星爬起來,也是一腳踢在南水屁股上,罵道:“他
媽的,你這個害人精!”
    直把南水气得語結,因為他知道不論自己說什么話,北星
一定會重复的。
    原來北星是個孤儿,在三年前被白如云收留,當時他一句
話也不說,白如云直當他是啞巴,卻沒料到帶回之后,南水一
說話他必學,南水不說話時,就是打死他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也是一樁不可解的怪事。
    再說白如云。經青萍妙目一看,他卻感到一陣心跳,這現象
是他從來所沒有的,遠在學藝之時,他就立下了誓:“我以后
不愛任何一個人!不對任何一個人好!”
    出師以來,他确實是做到了,可是當他第一眼看到這……
    可是當他第一眼看見這個女孩子的時候,竟由他的心底,
產生了一种微妙而又不可理解的情緒,他原是恨透了人類的,
但是他卻沒有恨這個女孩子,相反的,油然而生愛慕之心。
    他對于自己的這种轉變,感到很大的恐懼,他怕自己從此
會愛人類了──原是他所不愿意做的事。  
    雖然他极力地克制著,但是在他的心里,卻有一個可恨的
聲音,在不住地吶喊著:“把她帶回來……我一定要把她帶回
來……”
    就這樣,他不能放下這個姑娘,而且破例地帶她回來,更
破例地把她安置在自己的“碧月摟”上。
    青萍此時,除了對他感到恐懼外,并沒有什么厭惡,而她
卻產生了极大的好奇心,她對白如云的一切,都感到奇怪。在
這個世界上,人類所有的感情,都是由好奇而產生的。
    他們彼此沉默了半天,沒有一句話,白如云只是自酌自飲,
他一句話也不說,一口菜也不吃,只是悶聲不響,把酒一杯杯
向肚子里灌。
    青萍雖然很想過去,跟自如云聊一聊,可是由于一种少女
的矜持,她沒有這么做,可是她的心里,卻在不停地想著一些
問題:“……他的身世到底如何呢?……我猜他一定有一段悲
慘的身世,不然他不會這么冷酷和怪僻……他這么高的功夫,
誰又是他的師父呢?”
    這時白如云已然獨飲了十數杯酒,他似乎有點熱,把披風
解下,并把背后的鐵旗也取下,用手解開了領口的布扣,可是
他臉上的軟皮套子,仍然戴著。
    青萍默默不響地斜目窺視著他的一切動作,她想:“不知
道他長的什么樣子?……可是他一定是個年輕人,比我也大不
了多少。”
    白如云這時又由皮套的開口處,灌進了一杯酒,他一斜眼,
冷冷地對青萍道:“姑娘,你真的不過來?”
    他這句話雖然是如此的冷酷,可是就如同他的人一樣,有
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令人不可抗拒。
    青萍情不自禁地移動蓮步,慢慢走到白如云對面,隔著他
六尺坐了下來,輕聲道:“你……你到底准備把我怎么樣7”
    白如云閃動了一下明亮的眸子,他哼了一聲道:“哼……
我不准備把你怎么樣……在你爹爹來之前,我只要你住在這里,
每天陪我談談天。”
    青萍聞言更是覺得奇怪,竟然一個念頭,閃電般地襲進了
她的腦際,她想道:“莫非他……他喜歡我?”
    青萍想到這里,不禁一陣劇烈的心跳,雖然是由于恐懼,
但這成分已不太多,而是另有一种奇怪的情緒,在劇烈地扰著
她的芳心。
    白如云見她不答話,他向遠處盼顧了一下,接著道:“我
不應該帶你來的,因為……我恨每一個人……一看到他們的
臉,我就想离開他們,一輩子也不想再見,可是你……”
    青萍被他激動、怨憤的聲音所吸引,她輕輕問道:“我
……我怎么樣呢?”  
    白如云被她問得一惊,他遲疑了一下,用手指著桌上的磁
盤道:“你……你吃梨吧!”
    青萍見他避而不談,不由更加疑惑,她搖搖頭道:“我不
吃……”
    二人又開始沉默了,這時南水北星二入,已然換了干淨衣
服上來,尚未說話,白如云已揮手喝道:“下去!叫你們再上
來。”
    南水連忙答了一聲:“是!”北星也緊跟著答個“是!”,
二小又轉身下樓去了。
    青萍這時已然下定決心,一定要問白如云一些問題,于是
她向他注視了一下,問道:“你為什么這么恨人?”
    白如云猛然站起身子,他雙手扶竹欄,向遠方望去,用著
他一貫的聲音道:“不為什么,就是因為我恨!恨……”
    青萍見他如此神情,又听他滿口說著“恨”字,益發斷定,
他在童年的時候,一定受過重大的打擊,以致于使他深深地恨
著所有的人。
    任何一個人,對他所好奇的事物,必然會產生一种濃厚的
興趣,而且有一种“追根問底”的意念,現在青萍也是一樣,
她對白如云越來越奇怪,也越來越感興趣了!
    青萍對著他的背影道:“你剛才唱的歌是你自己編的吧?”
    白如云點點頭,他竟連一個“是”字都沒說。青萍繼續說
道:“……在我覺得每一個人都是很可愛的……我們不應該去
恨他們……”
    青萍話未說完,白如云驀地轉過了身子,他雙目射出了一
陣可怕的光芒,嚇得青萍把沒有說完的話吞了回去。
    白如云也發覺了自己的反常情形,他立刻又恢复了剛才的
情緒,慢吞吞地道:“你認為應該愛每一個人?……如果有一
個人,殺了你的爹爹,燒了你的家,摧毀了你的生命和靈魂
…‘你也去愛他嗎?你不恨他嗎?”
    白如云是一种試探性的詢問,他想從別人的回答中,找出
与自己看法不同的地方。
    青萍听他如此一問,心道:“果然他有著血海深仇!”
    她嘴上答道:“……那我只恨那一個人,我不會恨所有的
人……你多想想吧,也許有人幫助過你,也許有人救過你,難
道你也去恨他們嗎?譬如說,教你武藝的師父……”
    白如云搖著頭道:“至少,他們也沒有什么可愛的地方,
我永遠也不會去愛他們!”
    青萍听他如此一說,知道他那种偏激的想法,已然在他的
心中根深蒂固,絕非三言兩語所能開導,當下也就不再談論,
轉了話題道:“你的師父現在在哪里呢?”
    白如云見問,他一斜身,靠在竹欄上,漫不經心地答道:
“師父……我從來就沒叫過師父!我只知道他叫老道。”
    青萍听罷越發惊异,她万想不到白如云對他的師父,也是
這么淡漠無情,當下道:“那么說令師一定是位道長了……你
這樣占山為王的做法,他也贊成嗎?”
    白如云由鼻中微微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他現在犯了錯,
我把他關起來了,每天去責罰他一次!”
    青萍听罷惊得几乎出了聲,她簡直想不透這是怎么回事,
難道白如云的師父,還沒他的功夫高嗎?……這是不可能的,
但是為什么他愿意讓自己的徒弟禁錮責罰他呢?
    青萍正在惊异、思索之時,白如云冷冰冰的聲音,又傳入
了她的耳朵:“如果你想見他,明天我就帶你去!”
    青萍听了立刻有一种莫名的惊喜,她倒想看看這個怪人的
師父,當時連忙答道:“好!你明天一定要帶我去!”
    白如云見她對自己,已不像先前那么歧視,心中高興异常,
立刻坐回原處,把梨果盡往青萍面前送去。
    他們二人繼續談著,直談了一個更次,青萍雖然与他接近
了許多,可是仍然感覺到,他有一种“拒人千里”的隔閡,使得
人不敢過于親近他。
    在白如云,他最初希望接近這個嬌美的姑娘,可是,當他
感覺到,這個女孩子漸漸接近他的時候,他又產生了一种极大
的恐懼,自衛似地再把她推開。
    最后,又經過一段沉默之后,白如云站立了身子,他喝了
太多的酒,但是他卻沒有一點醉意。
    他恢复了以往冷漠的神情,向青萍點了點頭,從牙縫里迸
出了三個字:“我走了!”
    說罷,他由桌案下取出一塊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木板,把
披風和鐵旗拿在手中,右掌揚處,那塊木板輕飄飄地落在湖心,
白如云身形晃處,恰似一只巨大的夜鳥,落了下去,他單足點
著木塊.左手披風向后一揮,如似滑冰一樣,身如飛箭向前面
飛去,這等功夫是“蜉蝣戲水”,顯然比“登萍渡水”又要高
上一籌了!
    黑暗中又傳來了他凄涼悲愴的歌聲:
    悠悠天地心
    凄凄斷腸人
    …………
    青萍被他孤獨悲涼的歌聲,感動得几乎落下淚來,她不禁
喃喃地低語:“可怜……可怜……”


    翌晨,青萍由夢中醒來,覺得身上寒意頗重,她翻身爬
起,穿好衣服,將竹窗撐起,立刻襲進了一股清涼的寒气,
    這是一個有霧的早上,山色朦朧,寒禽振翅,圍著竹樓飛
繞,鳴聲連連,偶然吹過的山風,把滿空凝霧吹開,猶如怒濤
排山,那被風吹散的濃霧,化作了裊裊白絲,曼妙地舞動著散
開,然后又聚集在一起。
    青萍看著如此奇景,不由心曠神怡,呆呆地伏在窗櫺上,
她整個人的心神,隨著滿空的霧點,隨風飄蕩沉浮,已到忘我
之境!
    青萍正在出神,突听房外南水低聲問道:“姑娘,你可醒
了?”
    青萍這才惊醒,尚未答話,門外又傳來北星粗啞的聲音:“姑
娘,你可醒了?”
    青萍一皺眉,心道:“怎么又是這兩個小鬼頭!”
    當下朗聲一笑道:“小兄弟,我早醒了!”
    說著她蓮步款款,將房門打開,南水及北星均換了一身白
衣,見了伍青萍,笑容可按地施了一禮,南水笑道:“姑娘既
然早起了,小的這就去打水!”
    青萍已笑著說聲“辛苦”二字,北星又接著道:“姑娘既
然早起了,小的這就去打水!”
    青萍以為他是有意,不由大為生气,嬌聲罵道:“沒出息
的東西!自己連話部不會說,只會學人家!”  
   北星被青萍罵得滿面通紅,一句話也不說,南水早已拉丁
他,奔往樓下去了。
    少時二小送水來,青萍洗漱完畢,二小又送來早點,是一
小鍋“小米”熬的粥,另外并有一碗雞絲湯面,及四個美味小
菜;青萍只吃了兩小碗粥,便著二小撤去,她心想道:“這白
如云真是個奇人,衣食也挺講究!”
    青萍在此生活,就好像皇宮的娘娘一般,凡是她所用所需
的,只要一句話下來,二小便會准備得齊齊全全,毫無件意之
處。
    這時,天色已然大亮,滿天云霧也都散了不少,青萍走出
房來,因想這一日夜間的遭遇,就宛如一個奇詭怪誕的怪夢一
般,只是這個夢,并末結束,還在繼續下去……
    青萍斜倚竹欄,臨高俯視,湖面万鱗波動,原來池中竟養
有上千万的魚儿,在這破曉之時,紛紛躍出水面,對這個世界
作一霎那的炫耀,可是當它們發現今天的早上沒有太陽時,又
不禁失望地沉入湖心。
    青萍看著這一片清晨動人的景色,她不禁深深地入了神,
就在她情不自禁之時,突听一陣歌聲划破了這清晨的寂寞,歌
聲是她所熟悉的。
    悠悠天地心
    接管斷腸人
    …………
    一夜問,這歌聲已听過了三遍,可是這歌聲的魔力,仍然
沒有減退絲毫,相反的,反而使她生出了一种親切之感。
    隨著歌聲,一條雪白的身影,飛鴻似地落入湖心,這一次
他竟不憑任何浮枝的憑藉,他雙手各拿一只木槳,用力地在水
面上一拍,“叭!”的一聲,他竟借這一拍之力,二次把身騰
出三丈,接著又用同樣的方法,向前如飛越來。
    青萍簡直被他這种出奇的身法所迷惑,她想不到白如云每
次渡水,均不用同樣的方法,并且一次比一次惊人,青萍也是
自幼隨父苦練,她簡直想不遠,為什么白如云的功夫竟會這么
高?
    一曲未畢,白如云已然飛身而至,他換了一身雪白的長衫,
那條烏黑的大油辮,經過再次地梳洗之后,愈加顯得光可鑒人。
    他面上仍然戴著那張軟皮面具,青萍不由暗討:“莫非他
是個丑陋不堪的人?……可是他的眼睛,這么明亮,…他的嘴
唇又是這么的鮮紅……牙齒是這么的細白……”
    青萍正在想著,白如云已然把兩只木槳靠在竹欄上,他上
前一步,晶亮的眸子閃出一股射人的光芒,他好像是微笑了一
下(因為他有面具),問道:“萍姑娘,你睡得可好?”
    伍青萍卻有點惊异的感覺,她想:“他怎么又加了一個
‘萍’字?……他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青萍只顧呆呆地想,竟忘記回答他的話,白如云突然提高了
嗓子,沉著地道:“萍姑娘,我在問你?”
    青萍這才惊覺過來,當下淺顰一笑──這是她第一次對白
如云微笑,答道:“我睡得很好……你呢?”
    她最后兩個字,聲音放得极低,几乎只有她自己听見,可
是白如云卻是听見了,他有些意外地喜悅。但他卻搖著頭道:
  “我睡得不好……夜里老是作夢!”
    青萍對他的回答感到奇怪,但是她還是友善地微笑一下,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她會笑起來。
    白如云上下把青萍看了一陣,直看得她粉頸低垂,不敢与
他對目,耳中忽听白如云又道:“萍姑娘,你跟我出去看看。”
    青萍早就想看看白如云的山寨,聞言連聲答好,白如云撮
唇一聲長嘯,音調高亢清悠,宛如孤雁長鳴,又似鶴唳九霄。
    隨著他這聲長嘯,竹樓下的二小,立刻推出了一葉扁舟,青
萍見這只小舟并非南水來時所乘,乃是一色白木制成,船身并
無甚雕飾,只在船頭插了一面布旗,迎風飄揚,于白如云身后
所插黑旗完全一樣。
    白如云啟步先行,回頭道:“萍姑娘,我們上船吧!”
    青萍聞言,答了一聲:“好!”她玉面微紅,因為她想到,
如果不是為了自己功夫太差,白如云根本是用不著這只小船的。
    青萍隨著白如云,順著竹梯向下走來,她發覺白如云移步
之間,連一些聲息也沒有,她不禁提著气,暗運“踏雪無痕”
的輕功,可是任她再運气輕身,移步之間仍然發出了輕微的“吱
吱”聲,她不禁搖頭,暗嘆道:“我真是比他差太遠了!”
    這時白如云好似也發覺了,他扭回了頭,似笑非笑地說道:
  “萍姑娘,這座樓格得不好,老是有聲音。”
    青萍聞言,把臉躁得通紅,她漫應一聲,心中想道:“知
道你功夫好,有什么了不起嘛!我龍哥哥的功夫也不比你差的
呀……”
    青萍想著,已然到了樓下,南水笑臉相迎,道:“少爺,
您這是先到哪?請吩咐小的!”
    白如云尚未答話,北星由船艙中伸出了頭,笑道:“少爺,
您這是先到哪?請吩咐小的!”
    青萍只料白如云必要動怒,卻不料他若無其事地答道:“先
到‘養心齋’,南水留在這里。捉點鮮魚下酒,北星跟著我去
好了!”
    南水躬身答了一個“是”字,北星又是學樣答應了聲,這
時白如云并不相讓,一點腳,已然越到船頭,那葉小舟如同落
下了一片輕絮,連一點浮動都沒有。
    青萍這時對白如云的功夫,真個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也
飄身而下,那葉小舟立刻輕輕地浮動起來。 
    青萍面上一紅,卻听得白如云對北星喝道:“在自己家里,
還打什么字號,還不把那面旗子取下來?”
    白如云的語气,嚴厲得如同判刑的法官,北星聞言傻里傻
气地晤了一聲,立刻走向船尾,把那面黑旗取了下來。
    白如云宜看他把黑旗卷好,才哼了一聲道:“天生的蠢种,
不知道你們活著為什么?”
    那北星聞言,滿面羞慚之色,又是“晤”了一聲,在南水
不說話的時候,仿佛他只會說“晤”這個字一樣。
    少時北星划出了小舟,疾如飛矢般地离開了竹樓,向湖邊
駛去。
    不多時,小舟已然到達了彼岸,白如云与青萍先后越上了
岸,白如云回頭對北星道:“你可別亂跑,就在這里等我。”
    北星又是“晤”的一聲,青萍看著他那副傻樣,几乎要笑
出聲來,白如云對青萍一瞪眼睛,道:“你一定想笑他……其
實這有什么可笑的?你真是……”
    青萍被白如云莫名其妙地說得滿面通紅,她不禁犯了女孩
子的小器,一噘嘴道:“你怎么知道我要笑他?……真是莫名
其妙2”
    白如云見她生气,他好似得到了一种极大的快感,忍不住
哈哈笑了起來,直气得青萍一言不發。
    二人正在走著,青萍見山道盡處,露出了一排平房,似有
二三十間之多,全都是一式的青竹編成,房前有兩個中年漢子,
見了白如云,立時飛奔迎下,滿面堆笑道:“少爺,您今天怎
么會來了?”
    白如云一言不發,把手一揮,兩個漢子好像奉了圣旨一般,
立刻遲回兩旁,青萍見狀心中好不惊駭,想道:“這小子勢力
可真不小……”
    青萍想著,二人已然走到了竹房之旁,青萍凝目望去,惊
得她几乎出了聲!
    原來在她自己目光所接触到第一間竹房時,見竟是一問牢
獄的式樣,有鐵條為窗,房內的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雙手被
一副竹制的手銬扣著。
    青萍再走近一看,只見鐵條上挂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
  “江文周,十八歲,犯弒母罪,禁錮終身!”
    青萍這時不由大悟,原來這白如云竟是替天行道,懲戒天
下的罪人,當時不由對他生了几分敬意。
    她再向房內望去,只見那弒母的逆子,還正是少年之期,
可是他面黃肌瘦,目光呆滯,几乎是一個瘋子一般。
    白如云走到房口,向內望了一望,回頭對一名漢子道:“讓
他忏悔一下!”
    那漢子聞言,躬身答了一個“是”字,隨將牢門打開,走
了進去。
    那漢子才一進房,江文周立時扑跪在他的腳下,哭喊道:“大
爺,我求求你!……你別再折騰我了……我……我受不了,我
愿意死……”
    青萍見狀,只當那漢子要施什么毒刑,一顆芳心不由嚇得
抨評亂跳,對白如云道:“你們要用刑,我可不敢看。”
    白如云聞言冷冷答道:“我這里是從不用刑的!”
    青萍聞言半信半疑,正在惊恐之際,見那漢子已然躲過了
江文周的糾纏,走向壁側的一張竹案邊,他伸手抽出了一卷白
紙,這時江文周一見,嚇得面無人色,扑跪在地哭道:“大
爺……你饒了我……我不敢看……”
    育萍心中正在奇怪,那漢子已將那卷紙打開,青萍定睛望去
時,只見是一張用水墨所作的人像畫,上面畫的是一個白發蒼
蒼的老婆婆,雙目流著眼淚,神情极為悲痛,畫得是傳神入微,
逼真無比!
    那少年一見這幅畫,立時鬼嚎般地一聲怪叫,他把雙目緊
閉,淚如泉涌,哭叫道:“爺!……我的好爺……我知道錯
了……您饒了我吧!”
    青萍這才恍然,知道那畫上的老婆婆,必是被他逆弒的母
親,白如云使用這等方法來懲戒他,使她心中暗暗敬佩。
    那少年一味地哭喊求饒,雙目再也不敢睜開,青萍又听白
如云极其冷峻的聲音道:“江文周,把眼睛睜開!”
    那少年雖然是渾身顫栗,可是他卻不敢不听白如云的話,
當下把雙眼睜開,哭成了一片!
    青萍雖然覺得用這种法子,來懲罰不赦的罪人,并無過分之
處,但她卻不忍再看,輕聲道:“我們別看了!走吧!”
    白如云輕輕地哼了一聲道:“你看得清楚,這就是人!”
    白如云說完這話,他向那漢子喝了一聲:“好了,你出來
吧,我們再到第二間去!”
    那漢子聞言,將那幅圖畫收好,放回原處,出房而來,又
走到了第二間。
    第二問房內,是一個半老的婦人,青萍見門口木牌上寫著:
    “李梅,三十九歲,通奸殺夫,禁錮二十五年。”
    青萍看罷心道:“這白如云好像是縣太爺一樣,什么罪他
都會判!”  
    那李梅一見白如云來到,已經嚇得渾身亂抖,青萍心里想:
“這次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制服她了?”
    白如云向房內望了望;又轉身對那先前大漢道:“你進去
讓她哭一陣!”
    青萍只听這句話就嚇了一跳,她想:“這真是見所末見的
精神酷刑啊!”  
    那大漢聞言進房,由竹案中拿出了一把滿是血鏽的刀于,
“當啷!”一聲丟在地上。
    那李梅嚇得渾身一顫,扑到門口,對著白如云哭道:“少
爺……你開恩……”
    話末說完,白如云已大喝道:“滾回去!”
    李梅聞言無可奈何地哭叫一聲,又回到原處,雙目緊緊地
瞪著那把刀子,她面無人色,頭發蓬亂,恰似一個女鬼般。’
    青萍心中一惊,想道:“莫非白如云要她自殺?”
    那婦人李梅,對著地上的血刀,不住地顫抖啼哭,好似她
遇見了她生平最害怕的東西,最刺傷她靈魂的東西……
    白如云只是冷酷地注視著她,發出了魔鬼般的聲音:“二
林,去把她丈夫拿出來!”
    青萍聞言好生惊异,不禁問道:“她不是已經把她丈夫謀
害了嗎?”
    白如云似乎在憤怒之中,他极度鄙視地向那婦人掃過一
眼,慢吞吞地道:“要她再殺一次丈夫!”
    青萍听罷越發不解,她正在疑惑之時,已見那喚作“二林”
的漢子,由李梅所居的竹床下,拿出了一個用布扎緊的人形,
其上千瘡百孔,好似是用刀子刺成的。
    青萍這才恍然,知道那布人定是代表李梅的丈夫,每天要
地刺殺一次,以懲罰她殺夫的罪行,這种方法的确是既巧妙而
又狠毒。  
    大凡一個犯罪的人,尤其是在獄中的犯人,對于他們所犯
的罪行(當然指大罪,而非偷雞摸狗之類),他是絕無勇气再
犯的,即使是讓他再看一遍,甚至于讓他听人把他罪狀敘述一
遍,也夠他痛苦和恐懼的了!
    現在,白如云竟讓一個殺了丈夫的女犯,每天重溫一次她
罪惡的夢,這是一种多么殘酷的懲罰啊!  
    青萍不敢看,但她又忍不住不看,因為這是件新奇而又充
滿了刺激的事。
    這時二林用著渾濁低沉的聲音道:“節婦,你可以開始
了!”
    青萍听他喊李梅“節婦”,心知這必是一种殘酷的諷刺,
心中不禁付道:“怎么連白如云手下的人,都是這么冷漠無
情?”
    再看那個可怜的婦人,她好似知道這是無法避免的惡運,
她顫抖地拾起了那把鏽刀──也就是她兩年前,親手插入她丈
夫心窩的那把刀!
    她雙目射出了一陣凄涼、絕望而悲痛的光芒,任何一個人
都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她是如何地悔恨啊!可是這實在是太晚
了,如果在當初,她就知道會遭受到今日的命運,那么即使是
她的丈夫把她剁成肉泥,她也不會回一下手的。
    現在,她忏悔地跪在布人的面前,她哭著嘶喊道:“法浩……
他們又叫我殺你……是他們……他們又在逼我啊……”
    青萍感到一陣顫栗,她几乎掉下眼淚來,白如云則毫無一
些悲憫的表示,他冷冷地低喝道:“快……你也知道痛苦?”
    李梅一听白如云的話,她好似怕极了,當下再也不敢耽擱,
她扑下去;抱緊了地下的布人,在地上一陣打滾之后,用那把
鏽刀,刺進了他的心窩!
    她發出了尖銳和斷腸的哭聲。
    白如云這才滿意地怪笑了兩聲,青萍好似听見他在自言自
語:“這就是人……女人……”
    說著他已轉身离開,于是青萍便跟隨著他,一間問的囚房
察看過去,那犯罪的二三十人,其罪果不可赦,白如云對他們
每人,均有一套懲治的辦法,使得他們的心膽俱碎,號哭連
天。
    青萍看完了這二三十人,似乎游了一次陰曹地府,深感觳觫,
可是白如云對他們的皮骨,卻是一點也不傷害,僅僅是在
他們心靈最脆弱的一環上,施以無情的打擊!
    二人看過去后,白如云則如看過了一場精彩的戲劇,他津津
有味地回味著,覺得這么做,實在是一點錯也沒有,太美滿了!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气,轉身對青萍道:“我就喜歡看他們
在痛苦中掙扎的那种樣子!”
    青萍聞言一惊,立時問道:“難道你懲治他們,不是為了他
們的犯罪惡行,只是為了你自己的喜歡?”
    白如云搖搖頭道:“不!這個世界上的人,我有兩种方法
對付他們……好人就只是戲弄他們一番……像你爹爹一樣!坏
人我就用這個法子來治他們!”
    他這几句話說得毫無感情,使人听來不寒而栗,青萍惊愕
地退后一步,她囁嚅地道:“你太過份了……太過份了!”
    白如云聳肩大笑,聲震寒林,他笑得是如此的狂妄,青萍
的這句話,正是他最希望听到的,也是他此刻做人做事的原則,
于是,他像征服了世界般地狂笑起來。
    青萍被他笑得惊怒交加,她狠狠地跺一跺腳,走出了一丈
外,雙目望著湖面的漣漪,一句話也不說。
    白如云笑了半天,這才對青萍道:“走!我帶你再去看一
個人!”  
    青萍生气地搖頭道:“不,不!我不看了!”
    白如云冷冷地道:“你不看了?……你昨天不是說要看
嗎?”
    青萍聞言立刻轉回了身子,問道,“啊3你說你帶我去看
你師父?”
    白如云的聲音仍是冷漠的,他點點頭道:“我帶你去看老
道!”
    白如云說到這里,他回身對先前的漢子說道:“二林,老
道這几天可好?”  
    二林連忙躬身答道;“回少爺!道爺很好!只是這兩天他
有點怪,一天到晚地寫字,一句話也不說!”
    白如云聞言,自語道:“啊……他在寫東西?……好了,
你去吧!”
    白如云說著一揮手,二林連忙退下,去照顧那一批犯人去
了!
    白如云轉身對青萍道:“萍姑娘,你跟著我走!”
    說罷他轉身而去,青萍一心想看他師父是什么樣,當時連
忙跟在身后,二人走上了一條山道,漸漸地越過了這片牢房,
    白如云手指前方道:“你看,老道就住在那里2”
    青萍順他手勢看去,只見不遠山腰有一間白石房子,建在
叢林修竹問,顯得一派幽邃雅致,令人有出塵之感,秋日的落葉,
已然落滿山徑了。
    不一時二人已然走到石屋,白如云的聲音第一次變得柔和
而有感情,他進門口便道:“老道,我來看你了!”
    青萍听他叫自己的師父老道,心中好不惊异,她更惊异的
是:怎么白如云的聲音變了?
    青萍正在想著,便听屋內傳來一個蒼老刺耳的聲音:“是
小鬼頭么?你怎么好几天沒來了?”
    青萍听他們師徒問的稱呼,均是如此怪异,心中立時想道:
“不用說他師父也是個怪物了!”
    白如云把門推開,青萍立覺一陣腥臭扑鼻而出,再向內一
看,不由惊駭得几乎叫出聲來!
    原來石室之內,堆滿了死人骨骸,滿屋堆得均是,令人几
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在靠近牆角的地方,有一堆白骨堆成的床,其上睡著一個
白發蒼蒼的老人,他面朝內,斜臥在白骨上,慘白的白油燈光,
照著他蒼老的身軀,令人几乎不敢相信,他也是一個在呼吸的
生命!
    青萍隨著白如云身后進了石室,那白發老人這才翻了個身,
青萍再一看他相貌,不由又是一陣猛烈的心跳。
    原來那老人骨瘦如柴,發須皆白,渾身皮膚黑如墨漆,可
是那兩片又寬又厚的嘴唇,卻是殷紅如血,長得是免耳鷹腮,
其貌丑惡已极!
    他穿著一件破道袍,雙目炯炯地向二人一看,立時面現惊
异,用手一指青萍,向白如云道:“小鬼頭,這個小姑娘是誰
啊?”
    青萍听他說話如此難听,心方不悅,白如云已笑道:“她
是伍天麒的女儿!”
    那老道聞言“晤”了一聲,上下把青萍看了兩眼,臉上撇
過一個輕蔑的笑容,怪聲道:“原來是那個老王八的閨女!”
    青萍听到這里不由勃然大怒,她上前一步,柳眉倒豎,喝
道:“喂!你這個老道說話怎么這樣難听?”
    老道聞言一陣怪笑,說道:“我愛怎么說話,就怎么說
話!”
    青萍聞言气得渾身發抖,正要喝罵,白如云已笑著攔阻道:
“好了!你別理他,他就是這個脾气!”
    白如云說罷,轉身又對那老道說道:“老道,我這兩天沒
有來,可真是便宜你了!”
    老道聞言,面上顯出一种不安神色,說道:“好小鬼頭,
可以放我出去了吧?……在這可真要把我憋死了!”
    白如云一笑道:“那有這么容易?差不多再有一年,就可
以放你出來了!”
    老道聞言面上顯出懇求之色,低聲道:“小鬼頭,可不可
以寬容一點?……多少打個折扣,我外面還有事情要辦呢2”
    白如云聞言,思索了一下,最后他嘆了一口气,低聲道:
“唉!老道,對你沒有辦法,我總是狠不下心來,誰叫你教過
我武藝呢……這樣好了,從今天起,再過半年就放你出來!”
    老道聞言喜出望外,他一個翻身,伸出如柴的手臂,緊緊
地拉著白如云的手,他卻得寸進尺地道:“好小鬼頭,你真
好……可是……你干脆再寬一點……就這么辦吧!由今天算起
三個月期怎么樣?”  
    白如云把老道的手甩開,搖頭道:“不行!不行!實在不
能再寬了!老道,你就安心地坐半年吧!”
    老道聞言略感失望,但他已然被寬赦了半年,所以仍然很
高興,他把一雙怪眼一翻道:“好!好!就這么辦吧!”
    白如云又把周圍看了一下,問道:“老道,還有什么事嗎?
沒事我要走了!”  
    老道把頭挨了搖道,“沒有什么事了,你走吧!”
    白如云听了,轉身同青萍回房,他方走了兩步,忽听老道
呼道:“小鬼頭,你回來!”
    白如云立時轉過了身子,走近老道問道:“干什么7你不
是說沒有事了么?”
    老道面上現出一种詭秘的微笑,輕聲說道:“從今天晚上
起,你每晚三更來一次!”
    白如云听罷,喜形于色,他拉住老道的手笑道:“老道,
你可是又要傳我功夫了?”
    老道將頭微點,白如云立時連聲稱謝,這才与青萍离開了
這間恐怖的房子。
    青萍一出來就問道:“你師父是怎么弄的?”
    白如云隨手折了一枝樹枝,聞言答道:“那些骨頭,全是
他最近兩年來殺死的人!”
    青萍聞言大駭,她几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忙問道:“全
是他殺的?……他為什么要殺這么多人?”
    白如云淡淡說道:“這些人全是作惡的人,可是還不至于
犯死罪,老道殺性太重,所以我要罰他!”
    青萍簡直連作夢也末想到,世上會有這么一對師徒,心中
想道:“這,對師徒,真個是武林道中的煞星了!”
    時間過得很快,匆匆已是十天過去了,青萍一直被困居在
“碧月樓”上,她知道就算伍天麒和龍勻甫再快,最少還要有
一個多月才能到達。  
    這十天來,白如云每晚初更必到,二更必定,總是陪著青
萍吃晚飯,這十天的相處,使得青萍對他熟悉多了,她發覺他
是一個任性、偏激;剛強和固執成見的人,但是他卻是善良的,
他的心靈比普通人還要脆弱。  
    最令青萍奇怪的是,他臉上一直戴著面具,并且和青萍談
話時,他總是矜持著,不讓自己的情緒有任何變化,可是青萍
總是感覺到,他的感情在漸漸地流露,雖然他用全力控制著。
    這一天,白如云走后,青萍覺得甚是無聊,當下把南水北
星喚了上來,問道:“南水,你們的小船可還在下面?”
    南水忙著答道:“在下面!姑娘有什么吩咐么?”
    照例的;青萍又等北星重复一追后才道:“我想到船上玩
玩……我太悶了!”
    南水聞言笑著道:“好!我陪姑娘一起去!”
    青萍當下點了點頭,正要出房,北里也湊上來道:“好!
我陪姑娘一起去!”
    青萍見狀一皺眉,隨即笑道:“北星,你不要去了,我和
南水一會儿就回來!”
    北星聞言似是不依,可是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走到青
萍身旁,拉住青萍的手,好似撒嬌般地,不住地哼著。  
    青萍見狀真個哭笑不得,她自己本不過十八歲,現在居然
還有人向她撒嬌,當時把青萍弄個大紅臉,連忙把北星的手推
開,可是北星卻是死勁抓著,兀是不放,青萍又气又笑,強按
著性子道:“北星,我們一會儿就回來,你天天坐船還不夠?
何必一定要跟著去呢?”
    怎奈北星盡自搖著傻腦袋,說什么也不依,南水在旁也气
憤异常,可是他也不敢說話,因為他一說話,北星就要學。
    北星糾纏了好一陣,青萍實在無法,只得高聲道:“帶你
去是可以的,只是有几個條件你可要答應。”
    北星聞言把頭連點,青萍接著道:“以后不論什么事,你
可不准拉著我的手撒嬌!”
    北星听了面上竟微微發紅,不好意思地笑了,點點頭表示
同意,青萍繼續道:“在船上時,如果南水對我說什么話,你
可不許再學他……我可不愿意一句話听兩遍!”
    北星聞言,把一對眼睛睜得大大的,向南水看了看,接著
把頭搖了搖,青萍气道:“你如不答應,說什么也不帶你去!”
    青萍話才說到這里,見北星雙目轉動之下,竟然淚光流動,
好似要落淚一般,當時,心中不由更為生气,罵道:“你……
你這算什么玩意嘛!真是奇怪!……你又不是啞吧,有什么話
自己不會說呀?……我就不明白你為什么非要學南水……”
    北星被青萍一頓罵,只罵得面紅耳赤,他又想了一下,走
到青萍身旁把頭點了點,青萍大喜道:“這么說你答應?”
    北星又將頭連點,南水見狀喜出望外,拉著青萍的手道:
   “好姑娘,謝謝你……你可算給我丟掉了這個包袱了!”
    青萍連忙閃開皺眉道:“怎么回事7你們都有這毛病,說
話老愛拉人家手!”  
    南水被青萍說得面上一紅,退向一旁,青萍看見北星嘴皮
才一動,立時指著他道:“你看!你才答應我,現在又要學他
了!”
    北星經青萍如此一說,才好像拼命地忍了下去,當時青萍
与南水先行下樓,二人才行了數步,即見北星飛快地跑出了三
丈,伏在竹欄上,對著湖心自語道:“好姑娘,謝謝你!……
你可算給我丟掉了這個包袱了!”
    這是南水剛才說的話,他到底憋不住,還是被他重复出來,
只是這次是他跑到無人處才講的。
    北星學完了這話,滿面含笑地跑了回來,好似吐出了咽喉
的骨鯁,顯得無比輕快似的。
    青萍及南水相視地搖搖頭,南水苦笑一下,當下三人下
得樓來,由南水和北星推出了小舟,青萍點腳而上,与南水同.
立船頭,而北星則坐在船尾操槳。
    小舟划得很慢,由湖心向外蕩去,青萍心事重重,對于她
這次意外的遭遇,真說不出是何許心情,她對白如云的一切,
仍然感到迷惑,但是她卻肯定地知道,白如云是一個正直,但
又怪僻的奇人,他所作所為,雖然有時違反了人類的習慣,但
卻是合乎了正義倫理的大道。
    青萍很想由南水口中,得到一點有關白如云的往事,當下
輕聲問道;“南水,你可知道你們少爺以前是干什么的嗎?”
    南水見問,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只有一次,少爺酒
喝得太多了,我在旁邊侍候,那天晚上是他說話最多的一次
……他好像告訴我,說他小時候很苦,并且說他覺得女人是最
可怜的……”
    青萍口中“啊!”了一聲,心中想道:“他為什么要可怜
女人呢……一定是他母親,或者是他的戀人遭遇很慘,說不
定她們已經死了……難怪他變得這么怪!”
    青萍想著又問道:“南水,他為什么老是戴著面具?……
你看過他的本來面目沒有?”
    青萍問著,競不自禁地紅了臉,她好像覺得一個女孩子,
不應該問到這一點的,但是她還是問出口了。
    南水听青萍一問,好似興奮已极!他先放眼向四下望了望,
好似深怕白如云在側一樣,他看了一陣,才把聲音壓得极低道:
“唉呀!我的姑娘!你不知道,我只見過兩次……喝!我們少
爺是天下第一美男子,真是俊!尤其是他那雙眼晴,又黑又亮
又大,牙齒也是又白又整齊還發光澤……只是可惜臉色蒼白一
點!”
    這些話對青萍原是毫無關系的,可是她卻紅透了臉,芳心
感到一些莫名的喜悅,仿佛白如云的丑美与她有很大的關系似
的!
    她心中靜靜地在想:“我早就猜他是很英俊的!只要看他
那雙明亮的眼睛就知道了……他功夫這么高,又長得這么俊美,
只可惜脾气太古怪了!”  
    青萍想到這里,她的臉越來越紅,心也跳得更厲害起來,
她突然想起一事,不由輕啐一白,心道:“他長的什么樣關我
什么事呢?我為什么老想這個問題呢,真是!”
    南水見青萍突然沉默起來,月夜之下,只見她明眸凝神,
玉面含笑,夜風吠過,拂動了她的秀發,有一股清秀雅淡的高
貴气質,令人又愛又敬。
    南水看罷,覺得有些异樣的感覺,他輕輕地碰了青萍的手
一下,問道:“姑娘,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說話了?”
    青萍一惊,面上微微一紅,笑道:“啊……我在想一件事
情!”
    青萍為了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態,當下對于白如云便絕口不
提,轉了話題道:“南水,這個湖里可是有很多魚?”
    南水一听立時笑道:“魚才多呢!我們沒事就下去摸魚
玩。”
    南水說得高興,突然笑道:“姑娘,你等一會儿,我們現
在下去摸几條魚!”
    南水說到這使喚了北星,叫他一同摸魚,北星面容笑得嘴
都合不上來,連連拍手不止。
    南水才把上衣脫掉,突听青萍一聲怪叫,她迅速把身子轉
過去,南水向前一望,只見北星已將上身脫光,正在開始脫褲
子,當下不由也急道:“喂喂,傻小子!現在不是我們兩個人,
你可不能脫得光光的啊!”
    北星聞言好似奇怪异常,他看看南水不言不動,南水笑著
道:“就像我這個樣子,知道吧?”
    北星這才又將褲帶系上,南水立在船頭,稍微活動了一下,
他雙足點處,身如彈丸,拔起了六尺高,身在空中成了一個大
弓形,恰似一只大蝦,當他离水面尚有一尺時,又見他身体猛
一挺,“噗!”的一聲輕響,人已沉入湖心,只不過濺出了四、
五滴水花。
    青萍見他如此身手,水性确已到爐火純青,忍不住低聲地
喝起彩來。
    南水沉下之后便末再出來,這時北星也定到船頭,青萍笑
道:“北星,現在看你的了!”
    北星聞言望著青萍傻傻一笑,他雙足在船頭輕輕一點,身
子直拔上了一丈,青萍不禁失笑,忖道:“這樣入水像個什么
樣子?”
    她想到此,北星已然落下了五尺,他雙手由后向前平空一
划,竟把整個身子整個翻了一個身,頭下腳上,青萍惊羡之下,
听“咚!”的一聲极輕微的水聲,好似拋下了一個小石子般,
北星已然沉入湖心,水面上現出了圈圈穴紋,竟連一絲水花
末濺起,這等身手真個是神乎其技了!  
    青萍万料不到,北星居然有此惊人絕技,真個是人不可
相了。
    青萍立在船頭,注視著水面,卻不再見二小出水,心中不
由甚為奇怪,付道:“他們怎么能在水中呆這么久?”
    又過了片刻,二小仍是毫無聲息,水面上也是靜悄悄的,
一些异兆也沒有,青萍不由開始惊恐起來,她焦急到向水面四
望,一顆芳心跳得抨抨的,深怕二小遭了滅頂之禍。  
    又過了片刻,仍是毫無消息,青萍可沉不住气了,她面色
都嚇怕了,嚶聲喚道:“南水……北星……你們快上來……快
上來啊……”
    夜風冷冷,仍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反應,青萍可嚇坏了,
她几乎流下淚來,心想:“糟了,他們一定淹死了……糟了
……”
    青萍念頭尚未轉完,突听船后水花一響,青萍不由大喜,
忙一點腳躍到船尾,叫道:“唉呀,你們兩個……”
    青萍話才說到這里,不由把話縮了回去,一顆芳心跳個不
住。
    原來水面上露出了一個人頭,那人連頭帶臉均被一塊黑油
皮掩蓋著,卻不是二小模樣,青萍一惊,問道:“你……你是
誰?”
    那人不答話,只發出兩聲低笑,青萍听其笑聲清脆悅耳,分
明是一少女嗓音,心方惊异,那人雙手由水中抬出,一手一個,
抓著的正是南水及北星。
    那人好快身手,其雙臂微揚之時,已把二小甩上了船板,
跟著一埋頭,入水而去,青萍再看之時,那人已潛出了三丈多
遠,再次把頭露出水面,向青萍嬌喝道:“喂,丫頭,回頭你
告訴那個使旗子的小鬼,我姓哈,他不服气可以找我!”
    說罷這話,她再一潛身便無蹤跡了!
    青萍這時又惊又怒,听那人說話,分明是一女子,口气偏
又是這么狂妄,青萍最气的是她竟呼自己“丫頭”,分明把自
己也當作了白如云的仆婢。
    青萍生了一陣子悶气,再看南水和北星,雙雙昏迷在船板
上。
 
第四回   痴情嬌娃 喜結姊妹

    最奇怪的是,南水和北星每人脖上均是挂戴著一尾用細柳
枝穿好的大鯉魚,正在二人胸前亂跳不已。
    青萍走近一看,這才看出南水及北星均是被人點了穴道,
當下也顧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親,紅著臉替二小解開了穴道。
    二小相繼醒來,各自翻身爬在船邊,吐了一陣水,青萍早
就將二人上衣丟過,轉過身道:“你們先把衣服穿上再說!”
    南水、北星二小聞言,已先各將胸前的鯉魚取下,隨手抽
出了柳枝,放它逃生,這才把衣服穿好。
    青萍扭回了身,問道:“你們倆到底怎么了?怎么被人家
點了穴道?”
    南水聞言憤憤說道:“我們下水去摸魚,因為天黑了,魚
都沉了底,或游到湖邊去了,所以我和北星一起游到湖邊,剛
捉了兩條魚,就發現那個不要臉的女人,以前有一次我們在湖
里也碰見過她,被她戲弄了一陣,叫我們轉告少爺,不服气可
以找她,我們少爺沒有理她……剛才我們一看是她,當時也顧
不得捉魚了,一起和她打起來,誰知道她功夫极高,水性更好,
連北星這么好水性都比不過她……”
    南水說到這里,用手指著北星,北星這時將頭連點,表示
同意南水的說法。
    南水又接著說道:“……我和北星兩個人圍著她,還是斗
不過她,后來被她點了穴,把我們送回來了,誰曉得她還挂了
兩條魚在我們脖子上……真他媽的!”
    南水說著憤怒不已,北星也是怒形于色,狠狠道:“真他
媽的,真他媽的!”
    他一直說這句話,青萍等他們罵完了,這才道:“她為什
么要找你們少爺呢?……你們少爺認不認識她?”
    南水搖著頭,說道:“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找我們少爺,我
們少爺根本就不認識她。”
    南水才說到這里,突听一聲長嘯,聲震山林,接著一條黑
影,疾如閃電地落向湖心,再一點足已然落在了船頭上。
    青萍見狀大惊,只道是來了敵人,當下連忙挫掌迎敵,卻
听那來人冷冷地喝道:“萍姑娘,是我!”
    青萍這才看出來人,正是白如云,他仍是一身黑色的勁裝,
面上還是戴著面具,露出了一雙精光四射的怪目。
    他手中尚拿著那把鐵旗,匆匆地卷起來,插在脖子后面,
隨后對青萍道:“姑娘,你怎么下樓了?”
    青萍听他聲音頗為憤怒,當下心中有气,冷冷一哼道:
“我悶得很,怎么,難道你還不准我下樓呀?我又不是你的犯
人!”
    青萍話音方落,白如云聞言一怔,但他立時怪笑了兩聲道:
“不錯,不錯,你悶了應該下樓逛逛……”
    青萍這時真是悲憤已极,她自幼嬌生慣養,哪里受過這等
臭落和欺侮?當時不由掉下了兩滴淚來。
    思前想后青萍這時想跳水而死,可是她知道白如云在旁,
自己就是想死也辦不到,只有流淚傷心。
    青萍正在難過,突听白如云在自己耳旁,低聲道:“姑娘,
你……你不要生气,我脾气太坏,真是該死……”
    青萍把頭偏向一旁,白如云一賠禮,她反更為傷心,眼淚
扑簌簌地落個不停。
    白如云焦急地站在一旁,他生平就沒有向任何人賠過禮,
這時不由得有點手足無措,輕輕地嘆了一口气。
    他坐在青萍的身旁,面上硬生生堆著微笑,道:“姑娘,
是我說錯了,向你賠罪,你還生我的气嗎?”
    青萍見他如此剛強狂妄的人,居然肯向自己低聲下气,心
中的气已消了一大半,但是女孩子總是有几分做作,尤其是男
孩子向她們賠不是時,那一霎那是她們發揮本能的最好机會。
    青萍雖是俠女,但也不例外,她把頭偏得更遠一點,冷冷
地說道:“誰生你的气……”
    青萍才說到這里,突見一只雄壯的膀臂伸在自己的面前,
那一只粗大,极有男子气息的手中,正拿著一塊雪白的白手巾,
她耳中又听得白如云那溫和的聲音道:“姑娘,你擦擦臉……
這是干淨的……”
    青萍頓時心中一陣激烈的震動,她整個的臉都紅透了,緊
緊地盯著那塊白巾──應該說是那只手!
    短暫的沉默……
    在這种情形下,短暫的沉默,是最适合的,也是最美的。
    青萍格搖頭,輕聲道:“謝謝你,我不用,我已經不哭
了!”
    但她這句話把白如云說得一陣輕笑。
    白如云不依,仍是堅持著:“你還是擦一擦……這塊手巾
是干淨的,我還沒有用過,我不騙你的……”
    青萍聞言又是一陣心跳。
    她簡直不敢再看那只手一眼,最后她還是伸出了纖纖玉手,
輕輕地捏住了手巾的一角,從白如云手中抽了過來,一顆芳心
已像小鹿般地亂跳起來。
    白如云感到非常快樂,他含著笑,看著青萍把臉頰擦了擦
后,又慢慢地遞了回來。
    白如云連忙伸手接過,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心,他的食指
輕輕地碰了青萍的掌心一下,這一個短暫的而又微小的接触,
竟產生了一股猛烈的電流,使他們都緋紅了臉,連剛強若斯的
白如云,也不禁心跳怦怦。
    青萍有些惊怕,她深深地低下了頭,低聲道:“我們回去
吧……”
    她話出口,才覺得有語病,當下更把一張玉臉,羞得紅過
了海棠。
    白如云為她這句話大為高興,他感覺到這個姑娘,距离他
已經不是那么遠了。
    他是一個怪人,人人想親近他,可是他卻冷酷地拒絕了,
然而這個姑娘,在他看她第一眼的時候,他就已經深深地愛上
了她。
    雖然有人反對“一見鐘情”這种說法,但是白如云确實是
如此的,當他看青萍時,他就覺得自己必須要親近她。
    可是青萍的表示使他非常失望,那种冷漠就好像他所給予
別人的一樣。
    現在,他覺得青萍慢慢地靠近了他,這將是多么值得興奮
的事啊!
    白如云痴痴地笑了一陣,回頭對南水道:“把船划回去!”
    白如云說著,把木槳拋了過去,南水接在手中,答了一個
“是!”字。
    小船如飛,一霎那間已抵竹樓,眾人相繼离船,白如云回
頭對南水道:“你們換了衣服,馬上到樓上來!”
    南水及北星連忙恭身引退。
    白如云隨在青萍身后上了樓,陪著青萍入了房,白如云把
領后的鐵旗取下,隨手放在了書架上笑問道:“姑娘,這問房
子你還喜歡嗎?”
    青萍美目稍視,隨點頭道:“喂,這里真好,難為你怎么
找的……我真喜歡這里,比我家好多了!”
    白如云見她高興,心中亦頗痛快,笑道:“我也是最喜歡
這座樓,以前我差不多的時間,都是住在這里!”
    白如云話音方落,青萍聞言,一陣莫名的心跳,她看了床
鋪一眼,低聲說道:“啊!你就睡在這里?……”
    白如云見她面有嬌紅,一雙明媚的大眼睛,含情脈脈地看
著自己,心中早已明白,忙道:“床上的東西我都換過了,全
是新的!”
    青萍料不到他會如此重視自己,芳心頗為感動,不由得對
他又加了一分好感,嬌笑著道:“真是!你還這么費心!”
    白如云含笑不語,一雙僅露的眼睛,緊緊地盯在青萍的臉
上,青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偏過了頭,嗔道:“看什么?你
又不是不認識我!”
    白如云朗笑了兩聲,他背著手,走到窗前,望了一陣子湖
山夜景,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頭笑道:“姑娘,難得今
夜美景非常,少時我們對月共飲如何?”
    青萍聞言,玉面又紅,她想道:“和一個男孩子在一起喝
酒,那……”
    她輕輕地搖頭,低聲道:“不!我不喝酒;”
    白如云一笑不語,這時南水北星二小,已然換了干淨衣服,
畏畏縮縮地在門口推擠著,誰也不敢先進來。
    白如云笑容立斂,他又恢复了往常冷冰的神態,高聲道:
“你們進來!”
    少時,房門推處,南水在前,北星殿后,二人愁眉苦臉地
進來,青萍見他們均有慌恐之色,當下忖道:“白如云也太厲
害了……”
    二小站在白如云面前,深垂著頭,各叫了一聲“少爺!”
    白如云哼了一聲道:“我已經再三告訴過你們,不准隨便
划船,更不准下湖摸魚,你們竟政不听我的話!現在由明天起,
你們二人在湖水中泡三天,讓你們過足癮!”
    二小听完嚇得面無人色,但他們均知白如云執法如山,言
出必行,他所說的話無人敢不听從,這時不由暗暗叫苦,并且
紛紛拿眼睛看著青萍,一臉的乞求之色。
    青萍料不到白如云待人如此苛嚴,心中大是不忍,連忙走
到白如云的身前,微笑道:“白……白少俠,今晚是我叫他們
划船的,如果說犯了你什么忌諱,錯也在我,理該罰我,你為
什么要罰他們呢?”
    白如云聞言,當下雙目一閃,射出了一股凌厲之色,但立
時又變得柔和起來,微微笑道:“這兩個小東西,一天不知叫
我生多少气,南水雖然聰明,但卻是個鬼靈精,什么坏點子都
是他出的,不用說今天晚上,一定是他仗著水性好,要在你面
前賣弄,才想出摸魚的花樣!北星倒是個老實的人,只是太無
主見,一切跟著南水學,听人煩得很……他們兩個如果不嚴加
管訓,將來只怕不好管了!”  
    青萍聞言心道:“他倒是執法如山,真是個不好惹的人
物!”
    青萍想到這里,心中對白如云越發敬服,‘笑道:“今天的
事不怪他們,是我要他們下水的,你這樣處罰他們,只伯他們
不會心服呢!”
    白如云聞言思索了一下,對二小喝道:“今天看在伍姑娘
份上,燒過你們一次,現在下去准備酒菜,在走廊擺好!”
    二小聞言喜出望外,白如云一向言出必行,卻未料到他居
然收回成命,當下連忙向白如云及青萍致謝退下。
    白如云等南水及北星退下后,轉身對青萍說道:“我一向
言出必行,可是這一次卻收回了!”
    青萍聞言心中一動,并且感到些微的不安,她只漫應了一
聲,她實在并不知道,她在白如云心中,估著多么重要的一個
地位啊!
    短暫的沉默,卻在他們的心里,泛起了輕微的漣漪,青萍
雖是江湖俠女,可是她卻從沒有与男孩子單獨相處過,即使是
她的未婚夫,她也是只見過几次面,彼此都陌生得很。
    自從她被擄以來,她才算真正地接触一個年輕的异性,
加上白如云怪僻的天性,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在青萍
的心田里,留下了一個很深的印象,有著巨大的力量,使青萍
感到迷惑起來。
    他們二人靜坐了一陣,似乎都想不出什么話說,空气顯得
很冷靜,但是并不寂寞。
    青萍想到了一個話題,于是,她整理了一下被夜風吹亂的
秀發,輕聲道:“你為什么要做強盜呢?”
    白如云聞言一怔,他沒有料到青萍會問出這個問題來,思
索了一下才答道:“做強盜有什么不好?這個世界只有強行才
能成功,如果你是一個軟弱的人。別人會把你欺負得喘不過气
來……我吃過這种苦,所以我要強硬起來!”
    青萍聞言心中一惊,白如云的話充滿了偏激、憤世的意味,
這是一种极其錯誤,而又頗難糾正的想法,青萍心念之間,想
著:“以后我定要慢慢把他感化過來,現在且不可太快!”
    青萍想著,拋開此事不談,轉問道:“你功夫這么好,可
是從小就練的?”
    這一句話,無形中又刺中了白如云酌痛處,他站起了身
子,來回地踱了兩步,用著發抖的聲音說道:“我小時候是很
苦的!……不像你,我的命是撿回來的,我的娘……”
    白如云說到這里,也許是過于激動,逼得他停了下來、用
力地搓著雙手。  
    青萍覺得自己不應該提起他的痛事,當下強笑道:“可是,
你現在很好了,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誰也管不了
你2”
    白如云轉過頭,他的一雙眸子,射出了异常的光芒,連連
地點著頭道:“是的!你說的一點也不錯;我要做什么就做什
么,誰也不能管我!”
    正在說時,二小已然擺好洒食來請,白如云揮手令他們退
下,對青萍笑道:“姑娘,我們來小飲數杯罷!”
    青萍面上一紅,輕聲道:“我已經說過我不喝酒的。”
    白如云聞言一怔,似乎感到有些失望,接著道:“也泡有
香茶,你就以茶代酒如何?”
    青萍聞言不好再加推辭,何況她心中早已悠悠然,無形中
對白如云產生了親切的感覺,當下點頭道:“好!我就陪你坐
坐。”
    青萍說著移動身軀,隨著白如云出了房,走廊之上已設好
了木案竹几,清風拂過,酒香扑鼻。
    二人坐好,青萍見一拱清月,銀輝四射,微風拂面,吹皺
一池寒水,竹樓翠立,絕然出塵,直似已入仙境,哪似人間?
    青萍看罷不禁心曠神怡,愁怀大去,微笑道:“這個地方
真好,虧你蓋了這座樓,恐怕要費不少時間吧?”
    白如云見青萍歡愉,心中亦頗高興,笑答道:“天地間靈
物本多,只是俗人愚蠢迷惑,損棄了不少天物,你看這一片湖
澤,經過我略為整理,又比那些名胜遜色到哪里去呢?”
    青萍聞言深以為然,她最初對白如云,只是感覺到憎惡和
畏懼,可是現在,她已經對他完全改觀了!
    白如云斟上了酒,向青萍舉杯道:“這杯酒向姑娘賠罪!
這几天……”
    他話未講完,青萍已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你戴著面
具怎么喝酒呢?”
    白如云聞言這才想起,自己也不禁啞然失笑,暗暗地思索,
討道:“我已經發過誓,要戴著這張面具,殺盡天下惡人,讓
他們怕我,而又不知道我本來的面目!可是……我現在是不是
要取掉它呢?”
    白如云只顧低頭思索,而青萍則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她在
猜測白如云的相貌,本來這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事,可是此刻,
她卻渴望著,希望白如云能把面具取下,讓自己在月光下,仔
  細地端詳一下他的面貌,或許……
    青萍想到這里,她已然嫣紅了毖,輕輕地把頭低下,好像
怕白如云猜透她的心思一樣。
    白如云奇怪地注視著青萍,他不明白青萍何以低下了頭?
又何以如此羞答答?
    這是一個十分有趣的問題,也是一种很柔美的情調,白如
云沒有料到,与一個女孩子在一起時居然會發生這么多奇怪而
又有趣的事情來,但是這种种發生的事情,多多少少的,都給
他帶來了愉快。
    白如云想到這里,他竟毫不猶豫地伸手放下了他的面具!
    青萍正在低頭遐想,她耳旁听得“唰!”的一聲輕響,她
不由自主地抬起了眼睛,向白如云望去。
    這一眼,看得青萍芳心大亂,她迅速地低下了頭,可是感
情并不接受她的偽裝,化成了絲絲羞澀和喜悅的笑容,挂在了
她嫣紅的臉頰上。
    原來她所見到的,是一張英俊秀逸的面龐,一雙黑白分明,
大而光亮的眼睛,兩道入鬢劍眉,挺直的鼻梁下面,是一張弧
形的嘴,嘴角的上端,卻印著一個小小的旋渦,薄薄的嘴皮下,
露出了兩排洁白光亮的細牙……
    他是多么的俊美!多么的瀟洒!多么的可愛啊!
    最初在青萍的想像中,他是一剔消瘦的面頰,透出慘白的
顏色,一雙如梭的俊目,和一張挂著殘酷笑容的嘴……
    可是一切都不是,他的臉色并不是慘白的,相反,在皎洁
的月光下,卻透出了紅暈之色,顯示出他所蘊育著的生命,是
如此強韌和雄壯!
    青萍競無法克制她這分激動,她情不自禁地按住了自己的
胸口,心里默默地吶喊著:“啊!他是這么俊美……真是沒有
想到!”
    白如云被她异常的眼光,看得有些奇怪,他本是個性格率
直的人,當時間道:“姑娘,你怎么了?”
    青萍心中一惊,連忙把目光移開,支吾道:“沒什么,我,
在想一件事情!”  ”
    青萍口中雖是如此說,心中卻是有些生气,她气的是白如
云為什么要向她問這句話,而使自己受窘。
    白如云哪里知道女孩子們的這些心眼?他舉起了一只綠玉
大杯,微笑道:“姑娘,我先敬你一杯!”
    青萍伸出玉手,輕輕地握起了一只白玉細磁杯,她慢慢地
掀起了磁蓋,嗅了一下,竟是上好的香片。
    當下,她心中不由暗喜,討道:“他怎么知道我愛喝香片
  呢?……這個人真怪,用的東西都是這么考究珍貴,看樣子京
里的皇上、王公大臣也不過如此呢!”
    白如云雙目炯炯地觀察著她,青萍的一切表現,全都是女
孩子們所特有的動作,是那么的美妙和好看,她的每一個微小
的動作,全都是充滿了誘惑力,令人看來,有一种輕飄飄,難
以言傳的快感。
    青萍含笑淺飲了一口茶,她發現白如云笑起來很好看,他
那兩只弧形的嘴角,這時向上微微地一扯,露出了兩排細白的
牙齒。
    除了他那雙凌厲的眼睛,仍然放射著懾人的光芒外,其他
的任何一部分,都無法使人相信,他是一個冷漠和怪僻的人。
    青萍不敢多看他,她輕輕地把茶杯放下,突然想起了剛才
湖中發生的事,忍不住問道:“剛才湖里那個姓哈的女人是誰
网?”
    白如云聞言,面露憤色,他光亮的眼睛,閃爍了一下,說
道:“那個女人就住在附近,三番兩次來搗亂,真把人煩死
了!”
    青萍聞言不胜惊异,付道:“他這么高的功夫,怎么還有
人敢來搗亂?”  ’
    青萍想著,接著問道:“那個姓哈的女人,功夫一定很高
了?”
    白如云聞言,知道青萍心意,當下答道:“她的功夫倒也
是江湖少有,只是比起我來,就差得太多了!按說我早就該把
她除去,可是她爹爹卻是個厲害人物,并且早年對老道有援手
之恩,由于這些顧忌,我才任她胡鬧不去理睬她!”
    青萍聞言心中一凜,她突然想起爹爹提起過的一個人,緊
接著又問道:“她父親可是琴魔哈古弦么?”
    白如云听了連連點頭道:“不錯!姑娘認得他么?”
    青萍料不到那泅水女子,竟是琴魔哈古弦之女,心中好不
惊异,當下答道:“我不認得他,只是听爹爹說過,此老一身
奇技,譽滿江湖,早年在小雪峰單掌折了武林六大高手,以后
就未听人提起過,現在算來他該九十多歲了,怎么還會有這么
小的女儿?”
    白如云斟酒自飲一杯,哼了一聲道:“這個老儿倒是听說
他厲害得很,我還沒有見識過,你方才所見的女子,是他七十
六歲時所生的幼女,今年十九歲,名叫哈小敏,由于哈老怪過
分寵愛,把她慣得是無法無天……早晚我要教訓她一下!”
    青萍听罷才知就里,笑道;“哈姑娘的事,你怎么這樣清
楚呢7”
    白如云沒料到青萍有此一問,當下不由面上一紅,好在月
光之下看不出來,強笑一下笑道:“這……這全是老道告訴我
的,哈老怪前几年還時常和老道在一塊飲酒……”  
    白如云話才講到這里,突听樓下傳來一陣巧笑,嬌滴滴地
笑罵道:“小云哥,你可別背地里罵人,我爹又沒得罪你,你
一口一個老怪,不看看你那個寶貝師父也是老怪呢!”
    二人聞言均是一惊,青萍正要開口,白如云早已連連搖手
低聲說道:“別理她!我們談我們的,不然她更鬧翻了天!”
    青萍見狀益發奇怪,她听哈小敏竟叫白如云為“小云哥”,
好似雙方早已熟悉了。
    而白如云對她又是如此厭惡,心中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當
下裝著喝茶,便未答話。
    白如云似乎也不知說什么好,而哈小敏既末露面,亦不見
再說話,空气沉默了一會儿,白如云拿筷子指著一只紅玉碟
道:“姑娘,這是新挖的竹筍,你嘗嘗!”
    青萍道了謝,只見紅光精瑩的小碟中,盛著新嫩的筍片,
配色之佳,令人惊羡,由此可見白如云平日飲食如何講究了!
    青萍伸出筷子,挾了一片竹筍,入口一嘗,竟是又香又脆,
新挖出的嫩芽,尚帶有少許草木之香,再經冷拌之后,愈發脆
甜可口,當下忍不住又吃了一片,不住口地稱贊。
    白如云看青萍吃得高興,他感到無限快樂。
    在這個世界上,看著你所深愛的人快樂,將會給你帶來更
大的快樂,這是种千古不移的常理,所以古人有千金求一笑,
便是明例。
    白如云默默地看著她吃完了兩片竹筍,笑著道:“今天因
為時間匆促,未曾備得好菜,改日再行補宴,姑娘,你再嘗嘗
這碟鹿脯!”
    青萍果然又挾了一片鹿脯,入口香腆,口齒騰芳,心中好
不贊佩。
    于是就在白如云的勸誘下,青萍把十几种小菜都嘗遍了,
無論熊掌、蒸雞,乃至于青菜豆芽,均是美味無窮,令人食欲
大興。  
    在美食的誘惑下,青萍亦開始喝酒了,她本是大家之女,
這時拘謹一去,立時笑語如珠,顯得极為活潑。
    白如云酒沒喝多少,但他的那顆心早就醉了!他做夢也沒有
想到,他會遇見一個值得自己如此深愛的女孩子,他更想不到
這個女孩子,會在自己任的翠樓上,与自己月下共飲,迎風暢
談。
    二人正在談得入神,突听哈小敏又在樓下叫道:“小云哥,
給我點吃的,我也餓了!”
    白如云聞言皺了一下眉頭,他順手挾起一塊雞肉,對青萍
笑道:“要是不順她點,那可真要鬧翻了天了I”
    白如云說到這里,他雙筷微錯之間,那塊雞肉已如飛箭般,
射出了五六丈,向樓下湖心落去。
    那塊雞肉才一。落下時,便見一個嬌小的身軀,疾如飛鳥般,
一閃已至湖面,那塊雞肉正好落下被她一口咬住,用腳尖向水
面一點,立時又扑到了竹樓下,身法真個快得出奇。
    青萍也是練武之人,她看得清楚,湖面上飄浮著一塊小木
頭,那哈小敏分明以“登萍渡水”絕技,接住了這塊雞肉,不
說別的,單這輕功,就比自己高上一籌。
    當時看罷不由暗暗惊心,忖道:“哈老怪名滿江湖,果然
名不虛傳,連她女儿都有邊身功夫,真叫人不敢相信呢:”
    青萍正在惊异,又听哈小敏自樓下發話道:“云哥,謝謝
你!我還要吃一塊鹿脯!”  
    白如云聞言,气得亂搖頭,朗聲道:“小敏,你還想賣弄
什么功夫?我現在有佳賓,你不要再來惹厭!”
    白如云話才講完,便听哈小敏尖聲道:“唷!什么佳賓不 
佳賓,我吃點東西還不成呀?你要是不給我,我就上來吃!”
    白如云聞言怕她真個上來,連忙接口道:“好!好!我丟
給你……” 
    白如云說著,頗為尷尬地望了望青萍,青萍則含笑旁觀,
她料不到一個冷酷狂妄的武林怪杰,竟會被一個小女孩子,弄
得啼笑皆非。
    白如云無可奈何地挾起了一片鹿脯,大聲道:“吃了這個
可不許再鬧了……接住吧!”
    白如云說罷又用前法拋了出去,青萍正在猜想哈小敏換什
么功夫去接,卻見那片鹿脯輕飄飄地落在湖心,“啪!”的一
聲輕響,激起了圈圈的水紋,哈小敏竟未現身,當下好不奇
怪。
    白如云也覺事出意外,大聲喝道:“小敏,你又耍什么花
樣?給你吃你又不吃了!真討厭!”
    白如云罵完,卻听樓下隱隱傳來哭泣之聲,二人不由大
奇,料不到哈小敏競無故地哭泣起來,到后來竟越哭越傷心,
居然發出了嚶嚶之聲。
    白如云大奇,連聲問道:“小敏,你怎么了?好生生的怎
么哭起來了?”
    白如云間了數遍,才听哈小敏抽噎著道:“吃你點東西,
還不夠挨你罵的!……人家都能坐在桌子上吃,給我的就丟在
水里,好像喂魚一樣……嗚鳴……我才不要吃呢!……我回家
去好了!嗚嗚……”
    說著她越來越傷心,竟大聲地哭了起來。
    青萍簡直弄不清他們以往是怎么相處的,看來這哈小敏分
明是一個天真末琢的小孩子,可是小孩子往往是最認真的,她
既然如此糾纏白如云,想必已有著极深的愛意了!
    白如云把一雙劍眉皺得緊緊的,他沉著臉高聲道:“小敏,
你可別胡鬧,我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就是把你爹爹找出來我
也不怕!”
    白如云話才說完,那哈小敏好似更為傷心,愈發地悲啼起
來,那斷續、嬌弱的哭聲,一陣陣地傳了上來。
    青萍簡直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被她哭動了心,忍不住低聲
道:“你就叫她上來吧!看她哭得多傷心!”
    白如云聞言緊皺了雙眉,苦笑一下道:“唉!你不知道那
位姑娘的脾气,我可真對她沒法,你我談得如此痛快,她一來
馬上就完了!”
    青萍這時卻產生了一奇怪的想法,她渴望著能夠見哈小敏
一面,并渴望能夠与她談談,或者觀察一下白如云和她相處的
情形。
    青萍想到這里,忍不住低聲笑道:“你就請她上來一起談
談吧,我倒很想認識她。”
    白如云見青萍這么說,耳中又听得哈小敏哭得如此傷心,
只好說道:“好了!好了!別哭了!你就上來吧!”
    白如云說完了話,那哈小敏果然停止了哭聲,少時只見輕
風拂處,一條灰白的身影,宛如一只巨雁般,平空地拔了上來,
輕飄飄地落在了竹欄上。
    她單足點在欄干上,人若迎風的弱柳,來回不停地擺接著,
青萍見她細眉大眼,身材苗條,面帶嬌笑,月光之下,愈加顯
得儀態万千,十足的是個美人胚子。
    白如云卻顯得不耐煩,他偏過頭,冷冷說道:“好了!你
別賣弄了!─要吃什么你盡管吃,我不奉陪了!”  
    白如云說著极快地又把那張面具戴好,站起了身子,向青
萍略一點頭,說道:“姑娘,恕我先告退,明天見!”
    他說罷單手向桌面輕輕一按,人若清風,已然自哈小敏身
旁越下竹樓。
    哈小敏急得喊道:“云哥……你回來啊!”
    這一下事出突然,青萍也惊得站了起來,二人一起伏在欄
于上向下望去,只見一連串的竹枝打向湖心,一節比一節打得
遠,紛紛落下,在水面上飄浮著。
    接著白如云矯捷的身影投向湖中,他用著“踩浮渡影”的
功夫,快得像個幽靈似的,霎那間便消失在茫茫的月夜里。
    哈小敏及青萍顯然被他這种突然的舉動所震惊,一直呆看
了良久,青萍才退后了一步,對著哈小敏婀娜的背影,輕聲道:
“姊姊,他去遠了,我們莫管他!”
    哈小敏緩緩地搖了搖頭,青萍見她抬起了丰,在面上拭了
一下,似乎是在擦眼淚,當下不由一惊,連問道:“姊姊,你
這怎么了?”
    青萍話才講完,便見哈小敏轉過身子,她嘻笑如舊,向青
萍細看了一陣,才款步走到白如云所坐位子坐下。
    青萍也到原位坐好,哈小敏既是一語不發,青萍也不知說
什么好,只是默默地望著她。
    哈小敏坐在那里,對于青萍直似末睹─樣,她低著頭,沉
吟了一下,突然抓起了酒壺,滿滿地斟上一杯酒,舉杯向空晃
了晃,仰頭而盡。
    青萍對她所有的舉動,都感到万分的奇怪,她只是好奇地
觀看著,見哈小敏一連喝了三杯酒,這才停杯不飲。
    她閃爍著一雙明亮的眸子,向青萍又看了一陣才道:“伍
姑娘,你們常常這么喝酒么?”
    青萍見她居然知道自己姓氏,心中好不奇怪,連忙含笑答
道:“不!姊姊!我們今天還是第一次喝酒……”
    青萍說到后來聲音愈來愈低,她的雙頰也飛上了兩朵紅
暈,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會產生這种不可理解的情緒。
    哈小敏緊緊地盯著她,她臉上掠過一個痛苦的笑容,可是
很快就消失了。
    哈小敏几乎是在自言自語著,只听她喃喃地道:“第一次
……第一次……第一次就把面具取下了。”
    育萍聞言,以為哈小敏不相信她,由于一种少女的矜持,
本能地說道:“是的!真是第一次!姊姊……”
    青萍話才說到這里,哈小敏突地把頭抬起,微笑道:“你
莫叫我姊姊,我不見得比你大……其實你們第几次,与我一點
關系也沒有呀!”
    青萍听她言中之意,似乎對自己不相信,當下不由有些生
气,脹紅了臉道:“哈姑娘,你為什么這么說?難道我還會騙
你?”
    哈小敏聞言輕笑一聲道:“伍姑娘,誰說我不相信你?為
這點事你何必生這么大的气?……”
    青萍本來一腔怒气,但見哈小敏笑臉相對,當下不便發作,
強自忍了下來,不再說話。
    二人沉默了一陣,哈小敏又喝了一杯酒,并吃了些雞肉,
青萍見狀暗忖道:“怪了!一個姑娘家,怎么喝這么多酒?”
    青萍正在想時,突听哈小敏清脆的聲音道:“伍姑娘,你
怎么不喝酒?”
    青萍搖了搖頭,一句話也末講,哈小敏微笑一下,接著她
又輕聲地嘆了一口气,用筷子輕輕地敲了敲酒杯,痴痴地想著
一些事情。  
    青萍對她這些無意識的動作無法了解,但她卻在想著一些
事情:“她用的杯筷都是白如云用過的……她長得真美,可是 
白如云好像討厭她,他們到底是什么關系呢?”
    青萍滿腹狐疑地想著,哈小敏突然停止了敲打,笑著問道:
“伍姑娘,我以前沒有見過你,你來了有多久?”
    青萍面上不禁一紅,但又不得不答,只好強笑著道:“我
……我才來,沒有几天……”
    哈小敏點了點頭,說道:“我說呢……你与云哥可是舊
交?”
    青萍聞言愈發無法回答,嚅嚅道:“不!我們才認識……”
    哈小敏聞言似乎非常惊异,向青萍望了好几眼,嘴皮動了
几次,似乎想問什么問題,但是她還是忍住了。
    青萍見狀知道她在怀疑,忖道:“我倒不如把實情告訴
她,不然不知她把我怎么想呢!”
    青萍想到這里,當下便不隱瞞,把自己父女被劫,自己被
囚等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哈小敏。
    哈小敏听完,惊异得張大了一雙眼睛,她不停地叨念道:
“他為什么要這么作?為什么要把你擄來?”
    說著,說著,她突然明白了,于是立刻有兩滴淚珠掉了下
來,她赶緊用手背拭去。
    育萍見狀大奇,連忙問道:“你……你怎么了?為什么哭
呢?”
    哈小敏恢复了先前的笑臉,她強忍著悲楚,笑道:“沒什
么!風吹了眼睛!”  
    青萍聞言气笑不得,忖道:“這扯的是什么呀……風吹了
眼睛……哼1”  
    哈小敏這時似乎也覺得,自己扯的話太不合理,立時把一
張玉臉躁得通紅。
    沒有人知道這個姑娘的心緒和秘密,她熱愛著白如云,可
是卻得不到白如云的感情。在以往,白如云雖然對她沒有愛意,
可是由于他對任何人均是如此,所以哈小敏仍然寄有無窮的熱
望,她相信以她的才貌和熱情,必然可以得到白如云。
    可是現在,另外有一個姑娘介入了,而白如云對她的一切
表現,足以說明他的感情,這一切對于哈小敏是多么殘酷的一
個打擊啊!
    哈小敏想著,不覺悲從中來,她是一個熱情沖動的女孩子,
忍不住雙手掩面,悲聲地啼泣起來。
    青萍見狀大是惊异,她不知哈小敏為何對自己的這几句
話,會如此傷心地啼哭,當下連忙站起來扶著哈小敏的肩頭,
連聲問道:“哈姑娘t你這是怎么了?”
    哈小敏悲不可遏,直哭了半響,才忍住了悲聲,輕輕地把
青萍的手推開,抽噎著道:“沒有什么!我心里很難過……”
    青萍心中料定有事,越發追問道:“哈姑娘,你一定有事
吧,難道不能告訴我嗎?”
    青萍這句話又引得哈小敏哭了起來,她邊哭泣邊說道:“沒
什么……就是我……我愛他!我愛他……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我一見就愛他……”
    這几句話出自一個女孩子之口,倒真把青萍嚇了一大跳,
她吃惊地退后一步,一顆芳心抨抨亂跳,忖道:“唉呀!一個
女孩子說這种話……奇怪,她愛白如云与我有什么關系?為什
么對著我大哭呢?”  
    青萍想到這里,忍不住開口道:“哈姑娘,你……你愛他
就愛他,為什么要哭呢?”
    哈小敏哭著道:“他……他不……不愛我I”
    青萍聞言一怔,心道:“這倒好!敢情她為這個才哭!”
    青萍笑著拍了哈小敏的肩膀道:“哈姑娘你先別哭,告訴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愛你呢?我看他對你很好嘛!”
    哈小敏聞言也住了哭聲,緩緩抬起了頭,青萍見她哭得像
朵帶雨梨花,心中不由暗暗好笑,正想再說几句安慰的話,不
料哈小敏突然說道:“我知道他不愛我,他……他……他會
你!”
    哈小敏這句話可把青萍嚇了一大跳,她驀地退后一步,粉
面通紅,帶著薄怒嗔道:“哈姑娘,你可別胡說!”
     哈小敏抽噎了一下,一臉正經道:“我一點也不胡說,這
情形,一看就明白了,姑娘,你自己說,難道你觀察不出來?你
想,他為什么劫你來,這么优待你,把自己住的樓讓給你……”
    青萍越听越害怕,連忙止住哈小敏道:“好了!不要說了!”
    哈小敏停下來,這兩個姑娘,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青萍
是絕頂聰明的人物,她焉會看不出來?只是她不愿意承認而已。
    這原是人類的天性,對于某些事物,他們期待,但又畏懼,
在沒有完全得到時,他們總是否認的。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下來,誰也不知道說什么好,終于還是
哈小敏先說話了:“伍姑娘,你告訴我……你……你愛不愛他
啊?”
    青萍聞言又惊又怒,她簡直想不到哈小敏會問出這种問題
來,在她認為,兩個女孩子討論一個男人,而且又是愛不愛這
一類的話,簡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青萍繃著臉,正色道:“哈姑娘,你怎么問出這种話來,
真是太無禮了!”
    哈小敏被斥,她羞得無地自容,但是這是關系她整個生命
的大事,她又焉能放得下?
    哈小敏低著頭,眼淚又流了出來,悲聲道:“伍姑娘,對
不住……我……我情不自禁1”
    說到后來,她竟抽噎得說不出話來,青萍見狀頗為怜惜,
深深同情哈小敏一片痴情,當下嘆了一口气,柔聲道:“哈姑
娘,你不用擔心,我……我已經有了婆家了,并且這一次出來
就是去完婚的,他的武功人品不比白如云差,我爹爹已經去找
他,大概不久就要來救我了!”
    哈小敏聞言喜出望外,她不禁破涕為笑,仰頭道:“真的?
那……你怎么早不告訴我?”
    青萍聞言,心中暗笑,忖道:“你這是怎么問的!我哪知
道你的鬼心思!”
    但青萍面上卻笑著道:“哈姑娘,我現在告訴你也不遲呀!”
    哈小敏聞言羞得笑了起來,低聲道:“你看,我們這么好,
還這么哈姑娘、伍姑娘的,叫起來多難听呀!”
    青萍聞言笑了起來,說道:“這不能怪我呀!你要我這么
叫的!”
    哈小敏听罷也笑了起來,青萍見她一片童心,方才哭得像
個淚人儿,現在又笑得像朵春花,好像自已有了婆家,白如云
就立刻會愛她一樣。
    青萍正在暗笑,突听哈小敏笑道:“你如果不嫌棄,我們
拜個妹妹如何?”
    青萍雖覺事情來得太快,但亦頗喜她為人率直,一片純真,
當下含笑應允。
    哈小敏見了大喜,立時滿滿斟上兩杯酒,當下二人跪在月
下,各自報了年紀,青萍二十屬長,哈小敏十九為后,拜罷之
后,立時親切了不少,歡歡喜喜地大談起來。
    哈小敏把椅子搬得靠近青萍,笑著撒嬌道:“好萍姊,我
有一件事求你!”  
    青萍聞言笑道:“敏妹,我們已是姊妹,你有什么話盡管
說,還說什么求不求呢!”
    哈小敏听了神秘地笑了笑,她粉頸低垂,雖在月光之下,
亦可看清她面如海棠,顯得万分嬌美可愛。
    青萍見狀心中詫异,心中討道:“像她這么美的姑娘,我
還是第一次見過,白如云怎么會不愛她呢?”
    青萍想著笑道:“敏妹,有什么話你就快說吧,別撤嬌
了!”
    哈小敏聞言輕畔了一聲,她摟著青萍的脖子,一張櫻桃小
口,湊在青萍的耳朵旁,嘰咕了几句話,立時羞得低下了頭。
    青萍聞言,覺得自己這個義妹,對于男女之情未免太開通
了,心中雖然為難,也只好笑道:“好吧!誰叫你是我妹妹,
我看情形替你說几句,將來如果成功了,你可別忘了我這個媒
人啊!”  
    哈小敏聞言笑著把青萍推開,走到竹欄旁嗔道:“不來了!
萍姊老談這些,羞死人了!”
    她說罷低頭看著湖心的月影,青萍聞言气笑不得,忖道:
“好丫頭,你倒放起刁來了,剛才你說的話都叫我臉紅……”
    這一對姊妹又嘻笑暢談了良久,哈小墩道:“萍姊,我該
回去了,明天晚上再來看你!”
    青萍一個人獨居無聊,好容易得個伴,她哪里肯放?聞
言立時拉著她的手道:“敏妹,你不要走了,以后就陪我住在
這里!”
    哈小敏卻搖著頭:“不行!云哥沒答應,我不能住在這里,
不然他一定不高興,上次我把他吵煩了,他竟出去十天沒回來,
可把我嚇坏了!”  
    青萍聞言心中一動,她忖道:“那么白如云為什么讓我住
在這呢?”
    這一個念頭,立時引起了她心田的漣漪,她連忙強定心情,
想把剛才的念頭忘記,笑著對哈小敏道:“那么你回去吧!明
天早些來!”
    哈小敏答應一聲,由樓梯走下,青萍一人扶欄痴想,不知
過了多久,她才入房安歇。
    翌日,青萍醒時已是近午了,她匆匆梳洗完畢,扶欄觀望,
只見云薄煙輕,水气氤氳,寒林如幕,爽气迎人,這座小小的
竹樓,景色雖不如岳陽樓來得雄偉,但旖旎嫵媚之情卻有胜
之!  
    青萍正在看得入神,便見南水捧了早點送來,笑道:“姑
娘早啊!”
    青萍含笑點頭,正要答話,突然樓梯口另一個聲音接著道:
“姑娘早啊!”
    跟著北星也出現在樓梯口,這二小自昨夜青萍代他們求情
后,對青萍越發喜愛,伺候得更為小心。
    青萍含笑點頭,接過了早點,見是一碗酒糟雞蛋,一碟豬
油玫瑰松糕,當下坐在小桌旁,一邊吃著,一邊笑道:“南水,
沒有什么事就少說話,免得北星學起來把人煩死!”
    南水答了一個“是!”字,北星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机會,
极其迅速地又重复一遍。
    青萍及南水均是一皺眉頭,气笑不得,尤其是南水,气得
狠狠地瞪了北星一眼,北星卻咧著大嘴,作了几個欣喜的姿態,
南水气得想罵,可是怕他再學,話到口邊只好忍了下來。
    青萍吃完了蛋,又吃了一塊糕,笑道:“好了,你們收了
吧!待會儿把小船划來,我要上岸去玩玩!”
    南水聞言不答,眼睛卻轉個不停,青萍見狀奇道:“你怎
么了?做這些怪樣干什么?”
    原來白如云有事交待南水,南水要說又怕北星學,正在措
詞,想把句了簡化一下。
    北星緊緊地站在南水身旁,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全神貫
注地盯著南水,看他樣子,似乎在等南水講話,以便一字不易
地記下來。
    南水想了一陣,不得不說話,只好說道:“少爺請姑娘,
參觀!”
    “少爺請姑娘,參觀!”
    后面這一句自然是北星重复的,南水只簡略地說了這七個
字,青萍卻是听得莫名其妙,气道:“到底什么呀?只說個參
觀,參觀屁呀!”
    青萍一時發急,說了個臟字,自己立時覺得不好意思,北
星卻忍不住笑了起來,青萍更窘,妙目瞪他一眼,罵道:“笑
什么?看我不告訴白如云!”
    北星聞言嚇得一咋舌,連忙退后一步,南水見青萍生了
气,當下不顧北星要學,立時說道:“少爺叫南水來請姑娘,
要請姑娘到各處看看,參觀一下!”
    少不得北星又依樣說一遍,只把“南水”二字改成了“北
星”,可見他并不呆笨。
    青萍聞言點了點頭,說道:“好吧!你們划好了船,上來
叫我!”
    二小先后答應而去,青萍討道:“這北星真是個小怪物,他
明明會講話,為何自己不說,卻要學南水,更奇怪的是別人的
不學,只學南水,也算南水倒楣,一天到晚要煩死了!”
    青萍想了一下便自拋開,又想道:“我已經到這儿好几天
了,爹爹也不知怎么樣了?……白如云并不是坏人,要是爹爹
和他來了,我絕對要阻止他們動武!……哈小敏的事我怎么辦
呢?我怎么好開口向白如云說呢?”
    青萍正在想時,二小已然上來,這一次,南水索性不說,
好像啞吧般作了個手勢。
    青萍知道他船已備好,當下含笑起身,隨二小下了樓,登
舟搖槳,船行如飛,這一次竟由樓后向北轉去。
    那湖并不大,二小臂力又足,不消一會儿便到了岸邊,青
萍躍上了岸,回看二小并未跟上,當下笑道:“咦!你們怎么
不上來?”
    南水含笑答道:“姑娘,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少爺說請
姑娘向西走,自然有人接待!”
    南水這几句話說得极快,一字一字好像爆豆一樣,并且故
意把平仄顛倒,說得怪腔怪調,原來他是怕北星再學,而故意
如此說的。
    青萍怔一下,才想通他的意思,含笑點了點頭,付道:“也
虧你精靈,想出這個怪法子來!”
    北星果然對南水之話不太了解,聞言急得搔耳撓腮,一張
臉脹得通紅,偏是一句也學不上來。
    青萍及南水見狀,都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來,北星更是差
急,气得一屁股坐在船板上,一言不發,青萍笑著對南水道:
  “好了!以后你就用這個來治他!”
    南水笑得捧著肚子連連點頭,青萍轉身走去,忖道:“也
不知白如云從哪找來這兩個小鬼,真是有意思!”
    青萍想著信步走來,只見自己所走,是一片竹陰的夾道,
由于深秋,竹葉都枯黃了,但挺秀之姿仍末稍減,反而更顯出
一种古意盎然的韻味。青萍見這條甬道极長,盡頭通著一問草
亭,兩下相隔約有百丈,青萍見亭內坐著一個白衣人,當下忖
道:“啊!白如云已經在等我了?”  
    青萍想到這里,她竟莫名地心跳起來,她本來走得很快,
但這時她突然把腳步放慢了,為什么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慢
慢地走著,再次抬眼望去,卻發覺那人并不是白如云,由于那
人是背她而坐,兩下隔得又遠,所以看不清他是何許人物。
    當青萍确定了不是自如云時,她又不自主地放快了腳步,
霎那來到近前,這才發覺那人竟是白如云的師父,當下心中一
惊,忖道:“啊!原來是老道……他怎么出來了?”
    青萍正在尋思,那老道突然轉回了頭,青萍一見嚇了一大
跳!
    原來這老道人膚色极黑,又干又瘦,可是那兩片嘴唇卻像
血一樣紅,白發蒼蒼,穿著一件肥大的長袍,其狀丑怪已极!
    他回頭望著青萍,咧嘴一笑,露出了兩顆白牙,甚是恐怖
駭人。
    青萍雖然害怕,但又不能不搭理,壯著膽子笑了一笑,施
禮道:“老前輩,您好?”
    老道怪笑一聲道:“好!我好得很,姑娘你好?”
    伍青萍茫然地點了點頭,并沒有回答,老道伸出了枯瘦如
柴的手臂,拍了拍身旁的石凳道:“姑娘,你坐下來歇歇,小
鬼就要來了!”
    青萍聞言雖然万分不愿,但卻無法推辭,只好坐了下來,
她知道老道所說的“小鬼”,一定是白如云。
    青萍坐定之后,這才發現山坡之下,竟有一間极大的紅瓦
大廳,建筑得极為輝煌雄偉,青萍看了不由暗暗吃惊,忖道:
“白如云真是個奇人,他居然在万山之中,蓋了這么雄偉的建
筑!”
    青萍心內暗惊,耳旁又听老道怪笑道:“姑娘,你可真是
伍天麒的女儿?”
    青萍聞言一惊,連忙恭聲答道:“不錯,家父正是伍天麒,
老前輩莫非与家父有交么?”
    老道聞言,毫不專心地向遠處望了望,答道:“沒有,早
年只不過見了一面,那時他還正在闖名號,我倒喜歡他那把小
剪子……”
    青萍听了不由對他又敬又怕,叫了一聲老前輩,卻不知說
什么好。
    老道突然把一雙怪目翻了半天,不悅道:“你別叫我老前
輩,我最討厭這三個字,以后你還是像小鬼一樣,叫我老道好
了!”
 
第五回
              流露真情    盛宴餞師

    青萍聞言嚇了一跳,忖道:“難怪白如云這么怪,原來有
這么怪的師父!”
    青萍想著含笑道:“弟子不敢放肆,老前輩說笑了?”
    青萍話才說完,老道兩道禿眉一豎,怒道:“告訴你不准
叫我老前輩,你還要叫,什么放肆不放肆,我就喜歡放肆!現
在叫我一聲老道!”
    青萍見狀早已嚇得心頭亂跳,正在為難,卻見老道一雙凌
厲的眼睛,正在狠狠地盯著自己,好似不叫他老道,便要抓死
自己似的,當時嚇得連忙說道:“好!我叫!……老……老
道!”
    老道聞言這才扯開了嗓子大笑起來,聲如夜梟,刺耳已
极,他笑了一陣,接道:“好!好!這才痛快!你真聰明,在
老道上面又加了一個老字,那我不成了老老道了?哈哈……”
    說著他又怪聲地笑了起來,青萍生平沒有接触過這种怪人,
當下又是惊异又是害怕,睜大了一雙秀目,像是觀察一個怪物
一樣,充滿了好奇地盯視著他。
    老道笑完之后,突然問道:“姑娘,小鬼對你怎么樣?”
    青萍聞言又是一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嚅嚅說道:
“他……他……對我很好!”
    老道聞言點了點頭,搔了搔鼻子,青萍似乎听見他發出了
一兩聲奇怪的聲音,這聲音中包含了有嘲笑和不屑的成分。
    老道用他又長又臟的指甲,輕輕地扣了扣頭,落下了不少
頭皮,他一張口,吹了一口气,那一片片細小的頭皮,就好像
狂風中的飛雪一般,紛紛地沖激出去落了下來。青萍看著他這
些奇怪的動作,只覺得既稀奇又惡心,坐在那只有發呆的份
儿,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道吹完了頭皮,又用左手指甲,把右手指甲中的污垢彈
了出去,這才慢條斯理地道:“小鬼這兩年也學坏了!哈老怪
的么女儿多好他不要,偏偏要你!”
    青萍聞言不由玉面通紅,立時說道:“老道,你不要胡
說!”
    老道聞言雙目一瞪,似乎要發作,但他立時又恢复了常態,
冷冷地道:“我就最恨你們這些俗套!明明是事實,你們自己
心里明白,嘴上卻偏偏不承認!”
    老道說到這里,突听林后有人接口道,“老道,你不要胡
說八道,關了你這么久,愛講話的老毛病還改不過來!”
    語聲甫畢,自樹后走出一人,正是白如云,他換了一身醬
紫的綿衫,腳下穿著一雙緞面布履,襯著他英俊不凡的外表,
顯得极為溫文儒雅,与以往的剛強豪邁之風迥然不同,恰似換
了一個人似的。
    青萍看了他一眼,立時將目光移開,芳心有一种說不出的
滋味,忖道:“原來他穿著起來是這么好……
    老道回頭望了白如云一眼,立時怪笑道:“嘻!小鬼,你
功夫可真不錯,連我都沒發覺……怎么了?你怎么把面具取下
來了?”
    白如云走到老道身旁,伸手扶著他的肩膀笑道:“哪來這
么多廢話!我功夫再好還不是你教出來的……你這會儿跑到這
來坐,又在想什么鬼點子不成?”
    老道聞言咧嘴大笑,拉著白如云的手道:“你真聰明!我
可不是在想一件事!我想出去一趟!”
    白如云听了,一雙俊目驀地一閃,問道:“你又想做什么
事情?你不是答應我絕不入江湖了?原來你用這個法子,騙我
把你放出來!”
    老道聞言丑臉通紅,把白如云的手拉得更緊一些,說道:
“好小鬼,我還有些事未了,必須要到青城去一趟,我已經說
過我不再殺人了,難道你還不放心?”
    白如云面如寒鐵,一點表情也沒有,冷冷地道:“不行!
你說過不出去的!”
    老道聞言雙眉突地一挑,他雙手快似閃電,早已一把抓起
了白如云,再一用力,白如云偌大一個身子,竟被他拋出了十
丈以外。
    白如云怪叫一聲,凌空一個大旋“秋雁盤沙”,輕飄飄地
落了下來,這下事發突然,青萍嚇得站了起來。
    伍青萍再看老道,只見他滿面怒容,張著血紅大嘴,怪叫
道:“小鬼,我墨狐子向來獨斷獨行任何人逆我則死,我憑什
么要你管?媽的!小王八蛋,我气起來立刻把你五臟抓出來!”
    青萍听罷大惊,忖道:“啊呀!原來他竟是天下聞名的墨
狐子秦狸!”
    墨狐子突然如此暴怒,連白如云也不禁面上變色,遠遠地
站著,雙手交錯在胸前,好像防御墨狐子的進攻一樣。
    白如云放低了聲音道:“老道,你生這么大的气干什么
呀?”
    墨狐子好似怒到极點,他頭上的白發根根豎起,雙足在地
上暴跳如雷,肥大的衣袖亂舞,所触之處,無論竹石,均是粉
碎飛濺,發出了极大的聲響,嚇得青萍連忙躲出了三丈。
    墨狐子邊跳邊罵道:“混帳東西,你越來越不像話了!再
過几天怕你不到我頭上來拉屎……我問你,我們倆到底誰是師
父?”
    白如云仍然遠遠地站著,聞言接口道:“那還用問,當然
你是師父!”
    墨狐子聞言越發生气,“砰!”的一腳,將方才所坐的石
凳踢得粉碎,石屑濺出了一兩丈,這等功力,真是惊人欲絕
了!
    墨狐子踢完了石凳之后,气呼呼地道:“好雜种,你還沒
忘本,我當你是我師父呢!……告訴你吧,小鬼!我什么時候
愿意走就走,誰說一句話,我就把他媽的打成肉泥!”
    說著又是一抬腿,“砰!”的一聲,把方才青萍所坐石凳
也踢得粉碎。
    青萍在旁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她想不到墨狐子發起脾气來,
竟是這么的狠惡,好像火山爆發一樣,足使山河變色。
    白如云則是一言不發,默默地站著,那墨狐子跳罵了好一
陣,又毀了不少東西,這才息了一些怒,一言不發地喘著气。
    白如云見現在是時候了,當下向前走了三丈,看著墨狐子
的臉色,朗聲道:“老道,誰說不讓你出去了?你生這么大的
气干什么?你現在年紀大了,發脾气對你身体不好,我看,讓
你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青萍聞言大為惊异。
    她本來怀疑這一對師徒的感情,可是白如云冷靜的外表下,
似乎蘊有無限的深情,眉目之間充滿了關切之愛。
    墨狐子聞言沉默了一下,用著稍微緩和一些的語气道:“那
你剛才為何說那些鳥話來气我?”
    白如云一墊步,已來到黑狐子身旁,二人相距約有三尺,
白如云面上浮現出奇怪的表情,但是,這表情卻极為感動人。
    白如云嘴皮嚅動了好几次,青萍才听見他用著低沉而又帶
顫抖的聲音道:“老道,我剛才是舍不得你!”
    青萍見冷漠剛強若此的白如云竟說出感情這么深厚的話,
芳心不由大為感動,忖道:“原來他一直把感情藏在心里!”
    墨狐子聞言雙眉一挑,他伸手握住了白如云的膀子,怪笑
道:“我明白了,你是怕我不回來,或是怕我年紀太老,死在
外面可是?”
    白如云黯然地點點頭,墨狐子丑陋枯瘦的面頰上,立時浮
上了一層笑容,這笑容是如此的真善和美,也唯有在這張丑惡
的面頰上出現,才愈發顯得珍貴和感人。
    墨狐子用力地捏了捏白如云的膀子,他嘴皮微微嚅動,低
聲說了几句話,白如云立時化憂為喜,連連道:“老道,你可
別騙我,不然我恨你一輩子!”
    墨狐子怪笑道:“我絕不騙你,要是我騙你,你將來把我
的墳刮了!”
    白如云點點頭,說道:“好!你要騙我,我真做得出來
……今天晚上在正廳給你餞行!”
    二人說著,這才分開,又恢复了先前冷漠無情的面孔,對
于剛才的事情,好像根本沒有發生一樣。
    青萍見著好不惊詫,但她卻發現這師徒二人,均是血性极
強和感情最丰富的人,只是他們卻互相強制著,或許應該說是,
他們不知道如何去支配和表示,然而他們之間有著深厚感情,
是絲毫無疑的。
    白如云走到青萍身旁,神態自若地道:“姑娘,跟我玩
去!”
    說罷前頭就走,青萍遲疑了一下,向墨狐子施了一禮,不
由自主地隨著白如云而去。
    墨狐子昂立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在這個世界上,似乎除
了白如云之外,他永遠不會關心任何人,也永遠不需要任何人的
關心。
    青萍隨在白如云身后,默默地向山坡下走去,白如云回頭
道:“姑娘,我這里地方大得很,以后你可以慢慢地玩,絕不
會嫌悶气的!”
    青萍應了一聲,她望著白如云健壯的背影,心中泛起絲絲
的遐想,忖道:“這個人真是奇怪!可是,又……”
    到底又什么,青萍也說不出來,感情就是力量,不是文字
或形象所可代表出的,青萍對白如云的感情,已在一天天地增
加中──雖然她自己并沒有覺察出來。
    青萍和白如云走到了下面那座大廳,青萍抬目望去,只見
正門挂著一塊大廈,上寫著:
    “玉竹堂”
    三個大字,筆跡与竹樓相同,料必出自白如云手筆,青萍
看罷對白如云道:“你是不是很喜歡竹子?”
    白如云聞言轉回了身子,反問道:“對呀!你怎么知道
的?”
    青萍掩嘴一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看你的房子,全是
用竹子蓋的,這還看不出來呀!”
    白如云聞言雙目奇怪地眨動一陣,只說出一句:“你很聰
明!”
    便用二指在大門上輕彈一下,那扇大門立時“呀──”的
一聲打開了,白如云領前跨入,青萍跟進,略一打量,不由得
惊羡得發出聲音來。
    原來二人所在是一條頗長的甬道,地下均用竹葉墊成,兩
旁各有五個小房間,均是一色的翠綠竹門,最奇的是在甬道之
中,植著一株千年古竹,色作斑紅,枝葉茂密。
    走廊的兩壁,挂有數十幅書畫,色澤鮮明,炫人眼目。
    青萍看著,直似身入仙宮,哪里找得出一絲塵世的气息?
    白如云指著牆上的古畫道:“姑娘,你若不嫌煩,不妨從
頭看一看!”
    青萍素喜丹青,她本人亦擅此道,聞言連連點頭,笑道:
“好的!我要好好地看……這么多名家的畫……”
    白如云見青萍樂得眉飛色舞,興奮已极,心中不由也頗高
興,隨便在青萍身后,陪著她一同觀賞。
    青萍所看的一幅是王冕所繪雪梅,老枝參差,古意盎然,
畫上之梅或是五瓣怒開,或是蕾綻初放,含蕊吐半,風姿綽約,
儀態万千。
    (筆者按:世人皆知王冕畫荷,殊不知王冕最工畫梅,荷
花猶其次也!)
    青萍深深地沉醉于這幅花景中,她仿佛自己在花叢中徘徊,
漫步在香光冷輝中,腳下踏著軟雪花泥,仰視雪梅,冷枝帶怯,
顫顫生姿,令人洗心滌胸,雜念無存!
    白如云站在青萍身后,久久不見她動靜,心中不由詫然,
問道:“姑娘,依你看,這幅梅花畫得好不好?”
    白如云問罷,久久不見青萍答應,便側著身子,向青萍臉
上望去,只見青萍雙目痴呆,面上一派清幽欣慰之色,越發顯
得清麗秀美。
    白如云見狀不由心中一動,忖道:“想不到她小小的─年
紀,居然有如此鑒賞能力,看她神情,分明己深入畫中,正有神
游之樂。”
    (凡是欣賞藝術品者,進入了這种境界,便是已忘物我,
在現今“美學”家言之,稱這种情形為“移情作用”,便是進
入了欣賞的最高境界了!
    當然能夠產生這种作用的人,“在此單指藝術品及文章等
的欣賞,而不涉及自然景物。”其本身便須具有高度的藝術修
養,才能細細地去追尋創作者的意境,而產生無窮的快樂)。
    再說白如云見青萍已到了如此境界,不覺又是惊佩,又是
欣喜,為了怕扰亂音萍,當下一言不發,默默地站在一旁。
    青萍把這張畫,足足地看了有一盞茶的工夫,這才發出了
一聲意味深長的贊嘆,自語道:“好畫!好畫啊!”
    白如云聞言赶上一步,輕聲道:“姑娘若是喜歡,就送給
姑娘吧!”
    青萍這才惊覺到旁邊有人,她連忙回答道:“不!不!我
不要……”
    她嘴上說著,心中卻有些不樂,怪白如云太俗,偏在這個
時候,說出令人不得不答的話來,把自己深深品味著的美感驅
跑了!
    可是她哪里知道,白如云已把她愛之如狂,雖然他冷漠感
情,可是“愛”的力量,可以摧毀一切,所以他免不得有情不
自禁的時候。
    青萍被他一扰,便無法再看這幅畫,移動了身子,逐件地
欣賞下去。
    白如云果然是個通天徹地的人,他把歷朝名家諸如趙子昂、
王維、張志和、董源、倪瓚等人的作品,几乎都收集下來,均
是精品,直把青萍看得既羡且妒,惊佩万分。
    等到青萍看完了這些名畫,已足足地耗去了兩個時辰。
    白如云推開了房門,看了看天色道:“姑娘,沒想到你看
畫看了這么久,那些小房問你明天再看吧!”
    青萍聞言才想起白如云在陪著自己,心中頗為過意不去。
    等到听完了白如云的話,她不禁忖道:“他還有什么稀罕
玩藝儿?難道這些小房子里還有寶物不成?”
    青萍想到這里,白如云又接著道:“姑娘,我們出去吧!”
    青萍連忙答應一聲,隨著白如云出了竹屋,看看天色,已
是不早,當下頗不好意思地笑道:“真不好意思,害你等了半
天……”  
    白如云搖搖頭道:“沒關系!”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面上連一點表情也沒有,他就是這么
奇怪的人,令人永遠看不透他的心!
    青萍及白如云,默默無言,漫無目的地走著,他們彼此都
想找几句話說說,但卻都不知說什么好。
    他們走進了竹林,白如云指了指草地道:“姑娘,我們坐
一會儿可好?”
    青萍臉嫩,本待不坐,可是白如云似乎有著一股莫大的吸
引力,使得她不得不點頭,說道:“也好……我也站累了!”
    他們同時坐在了地面上,但仍是默默無語,顯然,是沒有
一個适當的話題。
    青萍突然想起昨夜哈小敏所說的話,心中一動,忖道:“我
何不借這個机會探探他的口气?”
    青萍想著,對著白如云微笑了一下,說道:“白……白兄,
你和哈小敏是否很熟呢?”
    白如云面上,有一种說不出的滋味,臉上竟微微地浮上一
層紅暈,低聲答道:“是的……不是的……不太熟,彼此很少
在一起,可是她常常來找我。”
    青萍見自如云突然羞澀起來,她不禁大為惊奇,忖道:“怪
了,……他也會害羞……”
    這是白如云出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种情形,連他自己也未
覺察出,有些時候,他已經慢慢地變了!
    青萍把眼睛移向一旁,說道:“昨天,我已經和哈小敏拜
了姊妹,她比我小,現在,我要叫她妹妹了。”
    這件事确實出乎白如云意料,他睜大眼睛,諒异地道:
“啊!你們結拜了?……怎么這么快呀?你怎么會和她結拜呢?
真是不好!”
    青萍聞言道:“有什么不好呢?”
    白如云見問,他也說不必所以然來,只是連連地搖著頭,
說道:“我不知道,不過,反正是不好,我一點也不喜歡她!”
    青萍聞言不由為哈小敏一冷,可是奇怪得很,她竟有一些
莫名的快樂和安慰,雖然這种情緒是很淡薄的,但這确實是存
在的。  
    青萍微笑一下,故意說道:“怎么會呢?我倒很喜歡小
敏!”
    白如云聞言,他搓了搓手,說道:“我也說不出她有什么不
好,不過……我總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就是了。”
    青萍聞言緊接著問道:“那么,她為什么常常來找你呢?”
    白如云顯然怕和青萍討論這個問題,他覺得有些伺促不安,
強笑一聲道:“這……這個我也不知道!她做事就是這么莫名
其妙,叫人家不懂!”
    青萍听罷心中好笑,嬌道:“還說人家怪,你才真怪呢!
你這么聰明,還會不懂?那真是胡說八道了。”
    青萍這時事不為已,反倒泰然自若,嬌笑著道:“昨天晚
上,她和我談了很久,談到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白如云聞言立時抬起了眼皮,問道:“她和你談些什么?
告訴你些什么話?”
    青萍見他如此緊張,心中越發得意,侵吞吞地道:“她
……她談到你,談到你很多事情!”
    這句話使白如云更加無法放過了,他張大了眼睛,問道:
“她說我什么,姑娘,你可別信她的胡說八道。”
    青萍聞言輕笑了兩聲道:“誰說你坏話,人家夸你還來不
及哩!……她說你本事大,功夫高得很!人也……”
    白如云聞言面無喜色,反倒哼了一聲道:“哼!這個還要
她說,別人誰不知道呀!”
    青萍見他如此狂妄,心中一惊,忖道:“他真狂!不過以
他的功夫,也值得他狂!”
    青萍想著,又慢條斯理地接著道:“哈姑娘還說,她很喜
歡听你唱的歌,只是歌調太叫人听了覺得害怕……”
    白如云臉上挂上一絲不可理解的笑容,他又哼了一聲,說
道:“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呀,有什么可怕的呢?……悠悠天地
心……”
    白如云說著,又低聲地唱了一句,青萍心中打定了主意,
要在白如云面前,為哈小敏多說几句好話,雖然未必能博得白
如云的好感, 但至少可以加深他對哈小敏的印象。
    青萍由地上站起,扶著一枝竹枝,說道:“她還說……”
    青萍想到自己編造的話,她也不禁玉面緋紅,羞得說不出
口來。
    白如云見青萍突然如此模樣,心中不由一惊,問道:“什
么?她還說什么?”
    青萍猶豫了一下,終于壯著膽子說:“她還說……還說她
很喜歡你!”
    青萍說完了這句話,她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起來,本來這
事与她毫無關系,可是地總覺得,一個女孩子對一個男孩子說
出“喜歡”這兩個字,該是多叫人害羞的一件事啊!
    白如云被這句話嚇得驀地站了起來,雖然他早已知道這個
事實,可是沒有人向他提出之前,他可以自己把它否決掉。
    這件事,本就是白如云所苦惱著的一件事。
    他總希望哈小敏是個什么事也不懂的小孩子,對任何人都
是如此,并不是單單對他。
    這時青萍說出了這句話,白如云再也無法偽裝了,他脹紅
了臉,緊接著青萍的說話,問道:“這……這些話你為什么要
告訴我?……”
    白如云發急之下如此一向,倒把青萍問得啞口無言,痴痴
愣愣的,面紅如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急得連眼淚都差點流
出來。
    白如云沒有料到,自己無意中間了一句話,竟把青萍弄得
如此模樣,他本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見狀心中一動,立時轉憂
為喜。
    原來青萍這時的態度,可以說大是反常,一個女孩子在男
孩子面前,表現了這种態度,足以說明她對他,已經有了不尋
常的感情了!
    這時白如云,興奮得簡直說不出話來,連他一向很少感情
的面頰上,也掩飾不了,禁不住顯示出一股喜悅之色。
    他們兩人這么相對沉默了好一陣,白如云才拋開此事,
道:“走吧!我們回去吧!”  
    青萍遲遲地答應一聲,她低著頭,先出了林子,臉上仍然
挂著方才未曾褪盡的紅暈……
    白如云跟在后面,他─路踢著地下的小石頭,顯得是這么
的輕松愉快,其實,他又得到了些什么呢?
    青萍游逛了一天,不由有些疲乏,當下對白如云道:“我
想回去歇一下,現在覺得有點累!”
    自如云聞言點頭道:“姑娘既累了,我陪姑娘回去,正好
也有事去張羅,老道明天离此,我要為他餞行,少時請姑娘作
陪客,到時當今南水去通知你!”
    青萍聞言點了點頭,她突然想起剛才墨狐子所說的話,和
他与白如云發生沖突之事,忍不住問道:“墨老前輩要离開這
里嗎?”  
    白如云感慨頗深地搖搖頭,說道:“他年紀已經這么大了,
我真不愿意讓他离開,可是他就是愛跑,既然如此,我也只好
隨他了!”  
    青萍見每次談到墨狐子,他那股關愛之情,總是溢于言表,
有异尋常,心中忖道:“這也是怪事情,他們兩個脾气這么怪
的人,居然能夠相處得這么好,并且彼此還產生了這么深厚的
感情,真是件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
    想著二人已然走到了湖邊,南水与北星已把小船准備好。
    青萍點足上船,白如云正要跟上,青萍突然轉身說道:不
必了,你不必送我,還是去辦你的正事吧。”
    白如云一怔,旋即恢复常態,說道:“也好!待會儿吃飯
的時候,我會派人來通知南水,接你前去餐廳。”
    青萍微笑點頭,轉身對二小道:“划吧!我要赶回去睡一
會儿!”  
    二小立時雙槳齊下,運臂如龍,小舟疾如飛矢,沖破了平
靜的油水,帶著一條長長的水紋,漸漸地去遠了!
    白如云站在岸邊,日送著這只小舟,他內心有一种說不出
來的快慰,這感覺,是他以往所少有的,也許他的心,已經進
入了另一生活領域去了!
    青萍回到竹樓,立時有一种輕松的感覺,現在這座竹樓,
已是她心目中的家了!
    她靠臥在床上,心中反复思索与自如云游玩之事,心緒非
常紊亂,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所爹爹和未婚夫,不知何時才能赶
到。
    青萍雖然很少与龍勻甫見面,但她卻深知龍勻甫的武功,
不在白如云之下,那時二虎相爭,必有一傷,現在無論那方受
到傷害,都是她所不欲。
    青萍想著這些即將來臨,而現在又不可知的事情,心情愈
發覺得煩悶,不知不覺中竟也沉沉睡去。  
    等到青萍醒來之時,紅日偏西,已是傍晚時分,青萍不禁
訝然,付道:“好蠢!這一覺睡得像個豬娃子!”
    大詞人張先有一名句為:“午醉醒來愁未醒。”
    青萍雖然未醉,她也不見得有什么愁,可是大凡─個人午
睡醒來,他所產生的情緒,絕不同于黎明复蘇,更不同于午夜
夢回。
    因為前者充滿了積极性,使得你感覺到生命的可貴,有沾
沾自喜的感覺,而后者又過于消极,你總會在寒虫夜鳴,秋風
拂林的境況下,去思索一些最使你困乏和煩惱的事。然而午睡
之醒,則是充滿淡談的愁味,令人有一种莫名的恫悵。
    青萍這時便是如此,她一雙眼盯視著屋頂,心中思索著一
些漫無邊際的事情,有一种無法排遣的痛苦,只是這种痛苦的
成份太少了,也許夠不上稱為“痛苦”,但它總不是屬于“快
樂”一類的情緒。
    青萍正在痴想,突然房門推處,閃進一人,定睛看時卻是
哈小敏。
    她今天穿著一件大紅的羅衫,襯著她白里透紅的臉龐,恰
似清風中怒放著的春花,美得出奇!
    青萍連忙一骨碌爬起來,笑道:“敏妹,你來得正好,我
有話要跟你說呢。”
    哈小敏婿然一笑,說道:“萍姊,你睡得可真熟,我來了
兩次,你都沒有醒過來呢!”
    青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想是昨天睡得太晚,叫
你見笑了!”
    青萍說著,就用几上的茶水漱了漱口,哈小敏走到床前伸
手把竹窗推開,忸怩不安地說道:“萍姊,今天他來過嗎?”
    青萍知道她說的是白如云,忍不住笑道:“你別急,我正
要告訴你!”
    哈小敏脹紅著臉,不再說話,青萍腦筋迅速轉了一下,說
道:“上午他來過了,我和他談起過你了……”
    哈小敏到底沉不住气,她雖然羞澀,可總是無法抑制那緊
張的心情,低聲問道:“他說我些什么?你們說談了好久?”
    青萍見她如此性急,忍不住暗暗好笑,她想到如果把白如
云所說的話,照實告訴了哈小敏,那她真個要柔腸寸斷了!
    青萍腦筋轉了─下,想好了措詞,這才說道:“今天我們
談了沒多久,我只說你對他的功夫很佩服,還說你說他人很
好!”
    哈小敏聞言越發緊張,追問著道:“他呢?他听了以后怎
么樣?”  
    青萍隨口說道:“他當然很高興呀!他說很早就認識你了
……”
    哈小敏听到這里,面上帶著微笑,連連點著頭,輕輕地說
道:“是的!是的!我們很早就已經認識了。”
    青萍見她對白如云如此神迷,不由得又是怜憫又是同情,
當下更不忍刺傷她,假編了一套話,道:“白如云說你們以前
常常在一起玩!”
    青萍說這些話,心中卻存著一种試探性質,哈小敏聞言果
然大喜,說道:“啊!他還沒忘記,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
們常常在一起玩,只是他那時不太說話,不像跟你在一起,竟
會談了這么多話!”
    青萍聞言,暗道:“果然!我一點也沒猜錯,否則哈小敏
絕不會對他這么痴情的……他為什么不告訴我呢?”
   青萍這么想著,竟有一點酸溜溜的感覺,青萍是否應該有
這种感覺?這是很難解釋的……
    青萍看哈小敏如此興奮,更不忍說出白如云厭惡她的事,
當下心想:“我干脆編些話讓她高興高興也好……”
    青萍想著便順口說道:“白如云還說,和你在一起很有意
思,只是你的話太多了。”  
    這一句話,使哈小敏欣喜若狂,在她自己的觀察中,白如
云似乎不太愿意和自己相處,可是想不到他竟是一個這么諱莫
如深的人,看來他對自己必然有几分感情存在,只是他把這深
藏在心底罷了!
    哈小敏想著,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我的話實在太
多,以后要改過!”
    青萍見狀暗暗嘆息,說道:“我們談到這里,我就不好再
往下說了。他師父明天要走,他去忙著張羅酒菜去了。”
    哈小敏聞言喜得拍手道:“我知道,剛才他還派人請我爹
爹來呢!”  
    青萍聞言頗感詫异,忖道:“白如云說討厭她,怎么還會
派人去請她爹爹?”
    青萍心中雖然詫异,但是口上也不好問,當下与哈小敏轉
了話題,又談起別的事情來了。
    青萍哪里知道,她剛才假造的一番話,使這個可怜的姑娘,
更死心塌地地愛上了白如云,以致造成了日后的許多波折,這
是后話,暫且不提。
    二女正在談得起勁的頭上,忽听得竹樓之下一片水響,一
小舟穿拂著水面的稀疏荷葉,行至樓下,船頭上站著一個小童,
一身素洁白緞衣裳,正是南水,今天想是為了要与墨狐子秦狸
餞別,所以他也衣著十分講究,小船方一行近竹樓,南水已如
野鶴也似地拔空而起,輕飄飄地飄在竹樓的欄杆之下,這一身輕
功也确實不弱,果然強將手下無弱兵。  
    南水正要開口說話,卻發現了哈小敏也在一旁,不由咦了
一聲。  
    青萍一笑道:“你們少爺也請了她,你不知道呀?”
    南水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哈小敏,臉上帶著一陣不
愉快之色,顯然的他還沒有忘記昨夜被哈小敏點穴的事情。
    為此還挨了主人一頓大罵,要不是青萍為自己講情,几乎
被主人罰泡水三天,這种滋味不要說真的受不了,只要一想起
來,也是不好受。
    當時听青萍這么一說,狠狠地瞪了哈小敏一眼,這才回頭
面對青萍道:“少爺請姑娘到水鏡坊去,叫小的專程來接!”
    說著用手指了哈小敏一下,鼓著腮幫子道:“不過……并
沒有叫小的來接這位哈姑娘……”
    哈小敏不由被南水這句話說得面色一紅,青萍唯恐哈小敏
當著自己不好意思,有意一揚秀眉,道:“南水!你怎么這樣
說話?哈姑娘昨天不過是給你們開玩笑的,你還記仇嗎?”
    南水低下了頭沒有說什么,哈小敏卻忍不住哼了一聲道:
    “不坐你的船有什么了不起?水鏡坊我也不是沒去過,我自己
也能去!”
    說著轉身就要走,卻被青萍一把給拉住了,笑道:“得啦!
你們兩個都是小孩,有什么好生气的,你是客人,還是坐船去
好了!”
    說著回眸對著南水嫣然一笑道:“他不是說請吃晚飯么?
怎么這么早就去,天還沒黑呢!”
    南水齜牙一笑,果然他已不再生哈小敏的气了,此時回話
道:“怪老道明天要走了,少爺為了給他餞別,准備了一桌非
常丰盛的筵席,要吃很久的時間呢,所以早一點入席!”
    青萍嘴里笑應著,心中卻不由暗暗在想:“這白如云可真
是一個奇怪的人,不論作什么事,他總是和人家不一樣,總是
隨心所欲……”
    想著,一拉哈小敏道:“我們走!”
    說著話,身形已像巧雁也似地躥起了半空,輕飄飄地落在
小船之上,那小船只不過輕輕地搖晃了一下,她不由抬起了頭,
去看哈小敏。
    可是當她頭還沒來得及往上看時,哈小敏已從空中像一片
枯葉也似地飄向小船的尖端。
    那小舟,僅僅只不過往下點了一下,只這一手輕功,卻顯
著比青萍高了一籌。
    隨著南水也自竹樓一個“鯉魚倒穿波”的反躥身法,乎射
了出去,就空一壓丹田之气,盤旋著如同一縷青煙也似地落向
了船尾,
    那身輕功,競也不遜于哈小敏,青萍不由暗暗嘆了一口
气。
    往昔的日子里,她是一個极為自負的女孩。
    她總以為自己這身武功,在江湖上是難遇對手了。
    卻不料自被白如云捉到這里以后,她才深深地覺得,自己
的武功實在太差了,若以輕功一道來說,竟比南水北星還要
差!
    她想著不由十分懊喪,是以痴痴地望著南水,不發一語,
哈小敏不知她在想什么,用手拉了她一下,小聲笑著道:“妹
姊!你在想什么呀?”
    青萍這才惊覺,不由默默一笑道:“沒什么!我是在想
如云這個人真是太怪了,就連他的兩個小童也是怪到家了!”
    哈小敏皺了一下小鼻子,哼了一聲道:“小云哥倒沒什
……南水北星這兩個小鬼,真是一對活寶貝!……”  
    她想是說得大聲了一點,卻被船尾的南水听到了些,他用
獎狠狠地一打水面,濺起了無數的水花,算是以此來抗議哈小
敏的背后誣人。
    青萍生怕為此又引起二人的爭論,忙打趣道:“這水鏡坊
在哪里呢?怎么我從來就不知道有這么一個地方呢?” 
    哈小敏用手一指池緣的一叢竹梢,那些竹子都是由池的邊
緣斜著挺生到池中的,茂密的竹葉子几乎已把池面給封鎖住
了。
    時值深秋,陽光無力地照射著,池面上倒映出婆婆的樹影,
确是一幅美麗的秋日行湖圖畫。
    哈小敏用手一指那叢竹林道:“穿過這片竹林就到了!”
    不想南水在船尾冷冷地哼了一聲道:“誰說到了?還要定
老半天呢!”  
    哈小敏回頭嘟著嘴气道:“誰跟你說話?你多什么嘴!”
    南水也不甘示弱地气道:“我也沒跟你說話呀!”
    不想這句話方一完,突然有一條白影,在水面上一閃,已
快同閃電星馳也似地,躥上了一人。  
    二女─看,見是北星,也是同南水一樣,穿著一身全白的
緞質衣裳。
    一上船,就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對著南水道:“少爺……叫
你……快一點去,等會儿他……又要發脾气了!”
    南水一見是他,不由皺了一下眉,哼了一聲道:“我知道
了……”
    北星還是老規矩,紅著臉低頭慢慢地吐出了四個字:“我
……知……道……了!”
    逗得二女都不由格格笑了起來,南水被笑得臉色通紅,一
時气得在水面上運槳如飛,哈小敏抓著了机會,回頭笑道:“你
怎么不神气了?”
    南水气得哼了一聲,方一張嘴,想回罵一句,卻無意見北
星正痴痴地看著自己,嘴唇正作了一個欲開的姿式,好像是只
要南水一說話,自己定要盡全力,把他的話用心一字不誤地重
复一遍。
    他這种行為,已日久習深,早已成了一种習慣,仿佛只有
這么做,才能令自己舒服似的。
    南水看見北星這個樣子,只好把到口的話又忍住了,气呼
呼地瞪了北星一眼,把目光轉向池中央,只是用勁地運划著木
槳,不再去看哈小敏一眼。
    這葉小舟,經南水北星二人這么用勁地划行著,立刻就像
一枝水箭似地穿過了這叢竹梢,眼前竟又變了一番气勢。
    水面不再像以前那么寬敞了,彎彎曲曲的如一條蛇也似的
水道,穿行于各色的花石之間。
    這條小船比方才行得更快了,青萍心中方自暗忖:“如此
窄的水面之上,怎會有這么大的房子呢!”
    但她一念末完之間,眼前立刻又有了顯著的變化,只覺足
下小舟向上一浮,顯然水勢猛了許多,同時。覺得水面上一
亮。
    無限的天光,泄映著眼前足有十丈見方的波面,反映出万
千銀蛇,果然像是一面极大的鏡子,平靜得無波無紋,青萍頓
時覺得心胸一寬,目光也跟著一亮,她知道這一定是水鏡坊
了。
    遠遠聳立著一所半圓形的白石塔頂,在水面上一延五丈
許,兩端都已坐落在地面之上。
    有─种不知名的青藤,由陸地上蜷爬著延生到了這所白石
的宏大台項上,在此深秋的季節里,還盛開著一种紫色的小花,
遠遠望去,好像是一座錦繡屏障,又像是一座极大的花冠,夕
陽之下,正有無數的鳥雀,在其上鼓翼嬉戲著。
    青萍不由輕輕贊嘆了一句,道:“好美……”
    圍著這座白石的建筑之前十丈的水面上,生著一些蓮荷,
在秋日的凋零之下,卻已剩了一杆杆的空枝儿。
    小船無聲地在這些荷枝的旁邊停住了,南水遂向著青萍行
了一禮道:“姑娘請自行上去吧,小船只能到此為止了!”
    說著話,他率先縱身而上,北星見狀也慌了手腳,他慌慌
張張像炒黃豆也似地,把南水的話重复了一遍,一丟木槳,隨
后退著南水的身形而去。
    青萍見狀和哈小敏相視一笑,俱都為北星的狼狽樣子給引
笑了起來。
    哈小敏此時用手一指那白石建筑道:“這就是水鏡坊了,
小云哥真會找地方……”
    青萍不知怎么,覺得心神一動,顯然為哈小敏這一聲
“小云哥”給引得有一种莫名的傷感,現在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為什么會愈來愈念念不忘白如云的影子了。
    如果說愛情之先,是彼此的關怀,那么青萍确實已在深深
地關怀著這個神秘客了。
    听了哈小敏的話以后,她雖有一种酸酸的感覺,可是她仍
裝著淺笑,用手掠了一下散在額前的秀發道:“我們怎么上去
呢?”
    哈小敏扭身笑道:“妨姊你隨我來好了!”  
    說著蓮足輕輕一點,已拔身而起,如此向下一落,足尖已
再次點在一枝荷莖的頂尖之上,身形再次拔起,倏起倏落地直
向那白石圓台縱去。
    伍青萍只得也提起一口真气,用登萍潑水的輕功絕技,隨
后疾跟了去。
    二人就像靖蜒點水一樣的,借著這些水面上的枯莖,一霎
時,已扑近了那所石台。
    哈小敏在前,伍青萍在后,雙雙縱到那座石台之上,青萍
身方一落,已見由內電閃似地躥出了一人,往青萍身前一落,口
中發聲道:“姑娘來遲,罰酒三杯!”
    青萍往這人一看,正是白如云,他此時已換了一身水青薄
緞的長衫,前衫上繡著一幅初期如生的墨竹,襯著他英俊的儀
表,愈發顯得飄逸出塵。
    青萍不由嬌笑道:“誰說我來遲了,這才是什么時候
呀?”
    說著已用手一指一旁的哈小敏道:“我為你帶來了個好朋
友!”
    白如云只是冷冷地看了哈小敏一眼,他依然是同以往對哈
小敏一樣的,那么冷漠地道了聲:“我知道了!”
    哈小敏本來是活蹦亂跳的,只是一見白如云,卻變得噤若
寒蟬也似的,這時在一旁紅著臉,輕輕地低著頭叫了一聲:“小
云哥……”
    白如云忽然劍眉一挑,但立刻他又變得柔和地嘆了一口气
道:“小敏,以后你最好叫我名字好了!”
    哈小敏不由一怔,當時眼圈一紅道:“叫……你名字?小
云哥,為什么?”
    白如云似頗不耐煩地擺了一下手,皺眉道:“不為什么,
只是這樣比較好一點罷了!”
    青萍為了緩和這种情緒,當時忙笑說道:“秦老前輩來了
沒有?”
    白如云嘻嘻一笑道:“我已派北星去叫他去了,大概馬上
就來了!我們先進去再說。”
    說著率先而入,青萍和哈小敏都隨后而入,當她們足尖方
一路進這間布置得极為雅洁的敞廳之后,立刻為眼前的擺設而
震惊得膛目結舌。
    原來目光所見,競有一紫玉的長案石桌,長有八尺,寬也
有四尺左右,桌面光滑如鏡,閃閃放光,玉桌之上立著一槽水
仙,正是新蕊初吐,散發著一股郁郁的清芬之气,嗅之令人神
清意爽。
    玉桌兩側,端正地排列著六把坐椅,也是一色的紫檀木所
雕,椅上都鋪著金絲猴的皮墊,四壁之上,懸挂著歷代名人書
畫,令人望之,几乎不忍交睫,大廳兩側四個小門,各垂著紫
紅緞帳慢,正中大窗,寬有兩丈,此時正自湘帘高卷,由敞亮
著的軒窗內,可一窺無遺地欣賞著那波蓮池,軒窗兩頭,尚懸
著四個鳥籠子,各有一雙八哥在籠內扑翅叫跳著,這景致好不
動人!
    哈小敏以前時常來此玩耍,尚不覺得如何惊异,青萍卻是
初來,哪里見過這种精致的擺飾,不由脫口叫起好來了。
    白如云見青萍如此,心中好似甚樂,他走近在青萍身前,
低頭微微笑問道:“姑娘!你喜歡這地方么?”
    伍青萍點了點頭道:“這地方太好了……太美了!”
    忽然她抬起頭,卻見一方朱紅的玉匾,懸在這露廳的正門
梁下,上面三個碧綠的大字:  
    “水鏡軒”
    寫得是筆力蒼勁,飄然出塵,青萍不由看了白如云一眼問
道:“這字是誰寫的?”
    白如云臉色微微一紅道:“這是我寫的,姑娘可不要笑
我!”
    青萍不由望著那“水鏡軒”三字發起愣來,芳心中卻由不
得暗暗想道:“這白如云真是一個奇才,非但武功絕世,居然
還能寫得如此一筆好字,真令人欽佩了!”
    不知不覺之間,她對白如云的印象文加深了許多,哈小敏
此時卻黯然地坐在一邊,她眼看著自己的心上人,竟和青萍有
說有笑,卻連自己正眼也不看一眼,心中那份酸味和難受可就
別提了,
    正自暗暗神傷,卻覺身后一股冷風吹來,哈小敏忙回過頭
來,卻見門口處縱進來了一人。
    仔細一看,竟是墨狐子秦狸,這怪老道今天竟也改了一下
裝束,
    他換了一身淺灰色的大道袍,一雙大袖拖下老長,足下是
高筒白襪,黑緞的芒鞋。
    哈小敏從來就沒見過墨狐子秦狸像今天這么打扮過,此時
見狀,不由一怔,忙由位子上往起一站,恭恭敬敬地向著墨狐
子秦狸行了一禮叫了聲:“老前輩來了?”
    墨狐子秦狸,好似特別對這哈小敏有好感似的,聞言后咧
開大口嘻嘻一笑道:“么娃,怎么你一個人坐在這里?他們呢?
我是說小鬼頭到哪里去了?”
    哈小敏气得一嘟小嘴,方由位子上一站,卻見青萍由廳外
跑了進來,對著墨狐子秦狸,鞠了一躬,說道:“老……前輩!
啊!老道,您老人家來了。” 
    白如云此時已由外面進來,墨狐子哈哈一陣大笑,但當白
如云進來之后,秦狸的目光,卻痴痴地凝視他的徒弟。  
    他一直是如此的,仿佛他的生存,有一大半是為了這個徒
弟,只有一小半才是屬于自己的。
    他用著深湛的目光,注視著白如云,半天才嘆了一口气,
道:“小鬼頭,我沒想到你還這么隆重,居然在這水鏡軒大宴
群俠;告訴我請了些什么人?”
    白如云上前一步,激動地執起秦狸一手,臉上蕩漾著真摯
的表情,這是多么親熱的表情啊。
    只是這年輕人的臉上,除了那深湛的目光似乎毫無保留地
傳遞了他的感情以外,別處依然是冷冷的,然而确能使人深深
地相信,他這份感情是如何真誠啊I
    墨狐子被徒弟如此的表情,看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他
伸出蒲扇大小的手,在白如云背上重重地拍了一掌,道:“不
要這樣!我還沒走呢!”
    白如云點了點頭道:“我并沒有請什么人,只是請了二三
知己而已……”
    哈小敏听得不禁秀眉一揚,她心中早已喜之不盡地暗自想
道:“原來他已把我當成了知己哩!”
    墨狐子秦狸又是哈哈一笑,縱聲道:“做得好!小鬼頭,
酒逢知已千杯少……我老人家今夜要大飲一番了……”
    說著他似乎又有些忌諱地摸了一下頭,紅著臉,吶吶地問
白如云道:“小鬼頭!你……答應我么?只喝這一次……”
    老道的臉上帶著渴求之色,語到最后,聲音都几乎有些抖
了,就好像是一個老乞丐,在向一個路人乞食一樣的……
    白如云低下了頭,良久抬起了頭,展出一口編貝也似的細
牙,笑道:“老道!今夜你可以放量地喝酒,我不管你能喝多
少,隨你便如何?”
    墨狐子秦狸喜得一串大笑,飛扑到了白如云身前,張開兩
臂,把他這徒弟抱得緊緊的,喜得咧開大口連連道:“好极了
……好极了……”
    青萍見狀,不由暗自發笑,心說:“這真是一對奇怪的師
徒呀!”
    墨狐子秦狸緊緊抱著白如云不放,良久還是白如云掙開他
的雙臂,他拍了兩下手。立刻由側邊的通門內,閃出了南水和
北星,白如云對著他二人一笑道:“現在關照廚房,開始上菜
了……”
    二小鞠了一躬,各道了一聲“是!”
    正欲轉身离開,白如云忽然叫了一聲:“慢著!”
    南水忙回過身來,他發覺主人今天臉上,竟帶著笑容,這
是极不常見的現象,由不住暗忖:“什么事,他今天這么高興
呢?”
    白如云喚回了南水,又關照他說:“你到后池里,去把我
存放的那一壇老茅台拿來,先不要開封,知道么!”
    南水答應了一聲是,他腦中不由想著:“他們今天還要喝
酒哩!”
    北星在后,也不知主人喚南水進去有什么事,不由在南水
身后伸頭探腦!當他听到唯一的一句話,那就是甫水所回答的
一聲“是”。  
    于是他連忙重复了一句:“是!”
    白如云一揮手,二小連忙掉頭如飛而去。
    墨狐子秦狸此時不待徒弟再讓,已走到那紫玉桌旁,拉開
一張椅子就坐下了。
    白如云要在乎日,或許會毫不客气地叫他再站起來,但是
今天,老道馬上就要离開自己,他不由想:“今天,就讓老道
隨心所欲一次吧……”
    想著也就朝著伍青萍和哈小敏道:“你們也可坐下了,一
會儿菜就來了……”
    說著他先走到青萍身前,將座位拉開了一尺,道:“姑娘
請坐!”
    青萍不由心想:“他還是懂得禮貌的呢!”
    想著微笑著道:“謝謝你!”
    白如云也就自己坐下了,不想才一坐下,卻被老道一把給
扯住了。
    白如云不由一怔,再看老道,競是白發怒立,赤紅著雙目
怒道:“小東西!還有么女儿呢?”
    白如云不由俊面一紅,他不得不走到哈小敏身前,低著頭,
把一張紫檀木的大椅拉開,扭身就走。
    哈小敏用著怜愛的目光掃了他一眼,輕輕地說了一句:“謝
謝小云哥……”
    她似乎早已習慣了白如云的冷漠,并不像一般少女那么的
脆弱和傷感。
    同時也更深深地幻想著一個意念,她相信早晚有一天,白
如云會愛她的。  
    這种情形看在青萍眼里,心中卻是十分為哈小敏難過,她
腦中不停地在想;“為什么像哈小敏這么一個美麗女孩,會得
不到白如云的歡心呢?”
    哈小敏坐下后,立刻親切地拉起青萍一只手,笑眯眯地道:
“萍姊,我知道小云哥的酒壇放在哪里。”  “
    青萍笑問道:“在哪儿?”
    哈小敏先笑著看了白如云一眼,再用手一指池面的那一頭,
說道:“那壇老茅台呀,就是在那個池子內的泥巴里面,已經
放了好几年……”
    白如云不由一惊道:“咦?你怎么知道?”
    哈小敏掃了他一眼,露出了一對酒窩,又回到青萍面上,
笑眯眯地道:“我當然知道咯……”
    一旁的墨狐子秦狸不由咽了一口唾沫,向哈小敏道:“你
看到有多大一壇?”
    哈小敏抬起玉手,比了一個挺大的姿態,笑道:“差不多
這么大。”
    白如云不由低下了頭,他咬著牙,心中卻暗暗在想:“這
哈小敏討厭就是在這個地方,別人如果認為是一件新奇的秘密,
她總是要事先給泄露一下,看樣子,以后做什么事,都要防著
她一點才好!”
    四人正在談話之間,卻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陣琴聲,那聲
音若斷若續,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好像就在眼前。
    聲調之美,音韻之柔,卻可以說是到了鼓琴者至高的境
界。
    眾人都不由一惊,哈小敏首先离座笑道:“爸爸來了,他
叫我去接他呢。”  
    說著一擰腰,已先躥窗而出,青萍不由惊道:“是琴魔哈
古弦老前輩么?” 
    墨狐子秦狸點了點頭道:“除了他,誰還能彈得這么好的
琴?”
    此時白如云也离座而起,青萍自然也站了起來,只有墨狐
子秦狸依然是坐著不動。
    遂見柔紅幔帘啟處,由窗外飄進二人,為首之人,是哈小
敏。
    她身后卻笑嘻嘻地飄進來一個又矮又丑的老人。  
    這老人一副怪樣,面色血紅,滿頭銀發,一雙大耳,又厚
又長,几乎垂向了兩肩。
    他身穿著一件古銅色的緞質長袍,由后而前,斜挂著一具
七弦古琴。
    琴身高有三尺五六,一色的古銅色,久年的模弄,已被磨
得光華 亮,尤其是那七根琴弦,都成了銀白顏色,閃閃地發
著銀光。
    這老人一進門,哈哈一陣大笑道:“今天什么事,還請
客?”
    白如云此時已走上一步,嘻嘻一笑道:“老魔頭怎么到現
在才來,我們已預備吃飯了呢!今天是為老道餞行,他明天一
早就要出去了……”
    琴魔哈古弦皺了一下眉,看了秦狸一眼,嘿嘿一陣笑聲道:
“老道要走了,這倒是一件新鮮的事……那今天得好好熱鬧一
下才好!”
    說著就自行走到桌旁,挨著墨狐子秦狸坐下,此時哈小敏
在一邊叫了聲:“爸爸!”
    哈古弦正預備跟秦狸說話,聞聲一翻那雙怪眼道:“什么
事?”
    哈小敏笑著一指青萍道:“這就是昨天我給你老人家說的,
我拜的姊姊,她名字叫伍青萍!”
    琴魔哈古弦哦了一聲,當時上下看青萍几眼,青萍只好再
重新站好,恭敬地行了一禮道:“弟于伍青萍參見老前輩!”
    哈古弦哈哈一聲大笑道:“果然是個好孩子,怪不得把小
鬼頭給迷住了,真比我們小敏強!”
    說著用手往空按了按笑道:“姑娘你坐下!”
    青萍立刻就覺得有一股絕大的勁力逼著自己,不由自主地
噗通一聲坐了下來,一時羞了一個玉面緋紅。
    哈古弦想是錯估了對方功力,也不由怔了一下,白如云見
狀輕輕一笑道:“老魔I你手上輕著點儿,傷了我的朋友,我
可是不依……”
    琴魔哈古弦聞言后,愈發是縱聲大笑了起來,青萍在他的
笑聲里,羞得粉險通紅,忙把頭低下了,心中不由又想道:
“好!又是一個怪人……”
    墨狐子秦狸皺著眉看了哈古弦一眼,冷笑道:“老怪,你
一來不是吵就是笑,要笑最好到外面去笑去,省得煩人!”
    琴魔哈古弦笑聲突止,兩彎濃眉一剪,哼了一聲道:“老
道,今天是為你餞行,可別弄得大家不痛快,最近我發現你的
脾气是愈來愈怪了,簡直變得是不通人情世故了……”
    青萍不由一惊,心想墨狐子秦狸定會勃然大怒,誰知那
秦狸反倒嘻嘻一笑,用手在哈古弦背后拍了一下道:“算了吧
老魔,你還不是一樣,今天我們不吵架,隔一天我們得好好談
談。”
    琴魔哈古弦也轉怒為笑地點了點頭道:“好!隔日我一定
斗斗你,今天咱們是不辯嘴。”  
    說著話就見紅帘開處,北星雙手捧著一個白瓷的大罐儿,
走到桌前,小心地把這瓷罐放至正中桌上,卻听得這瓷罐之中,
瑟瑟直響。  
    哈小敏首先忍不住笑問道:“小云哥,這里面是什么?”
    秦狸已忍不住伸手就要去揭那蓋儿,卻為白如云用手給按
住了,他目光轉向青萍笑問道:“姑娘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說時北星南水已雙雙在各人座前,擺好了杯箸,南水還捧
了一個挺大的琉璃盆儿,往桌子上一放,眾人見內中分了八個
格儿,各盛以醋、醬、姜、油、辣五味和三种菜沫儿!
    青萍不由皺了一下眉道:“這是什么呀?還是活的呢!”
    墨狐子早已饞涎下滴,急得直咽口水,哈古弦也不由直接
下巴,這兩個老怪,都是以好吃出名的,他們并且都已知道這
壇子里是什么東西了,只是卻迫不及待地在等著。
    這時哈小敏卻搶先笑道:“我知道,一定是蟹。”
    白如云不由看了她一眼,心說:“你真聰明,又被你說出
來了。”
    當時手執牙筷,輕輕地在那瓷罐之下推了一下,青萍見竟
是一個小火門儿,此時被白如云這么一推開,進了气,立刻冒
出了火苗,隱隱尚听得咕嚕開水的聲音。
    這時秦狸已揭開了瓷蓋,青萍向內中一看,不由大感新
奇。
    原來竟是十二只大蟹,在罐內橫七豎八地轉著,它們是被
浸在濃濃的紹興酒內,酒中尚浸有茴姜。
    想是這些醉蟹放浸的時間已經很久了,早已醉態暈然,糾
纏在了一塊。
    就在這些醉蟹旁邊三四寸地方,有一空洞儿,大約半尺見
方,此時正蒸蒸地冒著熱气,水已在下面開沸得咕嚕嚕直響。
    可是,這群螃蟹和那個洞之間,有一層极細的鋼絲网儿隔
著,使他們不敢通過。  
    白如云用筷子把那層网子往起一抽,立刻就有螃蟹醉醺醺
地爬了過去。
    遂見噗通的一聲,躍下那洞中,微听得那只醉蟹在內中擠
命掙了几掙就不動了。
    墨狐子哈哈一笑道:“要趁熱趁嫩吃才有味,我不客气
了!”
    說著牙筷挑處,又把那跌下的蟹挾了起來,眾人見那螃蟹,
身上已成淺紅之色,最奇的是,周身骨殼,俱已碎成一小塊一
小塊。
    吃時可毫不費力分片而食,俱都稱妙不已!
    這時琴魔哈古弦已率先拌好了佐料,方放下碗,卻被秦狸
嘻嘻一笑,順手拿過道:“老怪,謝謝你了。”
    說著雙手齊下,把那醉蟹撕礙一團糟,肉黃混淆,齊浸入
佐料之內,就口大咳,連連叫好。
    哈古弦不由气得直翻自眼,方要把碗奪過來,白如云已送
上一碗拌好的,又挾過來一只熟的醉蟹,不由咧口一笑道:“小
鬼頭,有點意思!”
    說著競也和秦捏一個吃相,雙手齊下,就口吸吮得滋滋有
聲。
    青萍連看二老這份吃相,不由食指大動,當下自己也就所
喜的佐料,拌調了半碗。
    那些喝醉了的螃蟹,接二連三地往那熱洞里跳,爐火正旺,
滾下的不待一會儿,就差不多熟了。  
    原來這熱洞中尚有一層細网,緊挨著水面,跌落的醉
好落于其上,于是就像蒸籠也似地蒸了起來。  
    其上有覆蓋儿,蓋上之后可令螃蟹不會下墜,蒸气溫度
通常蒸籠高上數倍。
    青萍和哈小敏俱如法炮制,正吃得津津有味,白如云忽
回頭叫了聲:“拿酒來。”  
    卻見南水雙手抱捧著一個瓦壇來,秦狸又搶著下位接過,
把壇口封泥揭開,還有緊纏著的鐵線和膠泥,墨狐子秦狸開了
好半天才打了開來。立刻就有一股极濃醇的酒香,從壇中傳出,
琴魔哈古弦不由放下杯著,一連狂吸了几下道:“好酒,好
酒!”  
    琴魔哈古弦說著竟也离位湊了上去,白如云生怕二老又為
搶酒起了爭執,忙离位從墨狐子手中把酒壇接過,吹開表面沫
泡,立刻現出清可見底的酒面來。  
    他先把酒注入銀器之中,然后,再逐個地斟上一杯,二宏
早已仰頸而干,大呼快意。  
    白如云見他們喝得太厲害了,不由阻道:“你們現在如喝
醉了,以下的菜還多著呢,看你們怎么吃得下?” 
    此時南水北星,俱把桌子上杯盤殘殼清理一淨,又重新擺
上─份干淨的杯箸。  
    此時夕陽西下,天光黯然,白如云一笑道:“等月亮出來 
時,再正式入席吧,借此余暇,我們不妨湊湊趣儿!”  
    說著回頭看了南水北星一眼道:“我平日傳你二人的輕功, 
你們練得如何了?借此机會,你二人不妨表演一下,各自在這
水面荷莖之上,較量一番,看看誰功夫強?”
    南水聞言嘻嘻一笑,北星卻脹紅了臉道:“我……我不
要!”
    白如云皺了一下眉道:“為什么你不要?你不是也學了
嗎?”
    北星的臉更紅了,他看了四周的眾人一眼,顯得很忸怩地
嚅嚅動了一下嘴皮,吶吶地說道:“我……打……不過他!”
    白如云不由罵了一聲:“沒出息,打不過也要打!”
    北星只好紅著臉退下,南水此時已在整理著身上衣服,北
星也只好照樣整理著。
    青萍不由不忍地看了自如云一眼道:“北星打不過南水,
你為什么還偏要他去打,不是叫他受罪么?”
 第六回
                 醉語心聲   春□作繭

    白如雲看了她一眼﹐微笑著眨了眨眼﹐青萍心知有意﹐當
時也就沒再多問。
    此時喝得已有七成醉的墨狐子秦狸不由縱聲大笑道﹕“北
星!不要怕他﹐去給他打去﹐我保証你摔不著就是了!”
    北星正在愁眉苦臉地緊著腰帶﹐聞言不由一喜﹐因為他知
道﹐平常這怪老道﹐一向是對自己最好﹐今天他既然對自己這
麼說了﹐─定是錯不了。
    當時不由愁眉一展﹐膽力大增﹐青萍和哈小敏俱已聽出那
墨狐子秦狸頗有暗助北星的意思﹐不由心中都存著稀罕﹐暗存
一觀那秦狸到底怎麼暗助法的心理。
    此時青萍心中才明白﹐為什麼白如雲一定要北星上陣的道
理。
    她偷偷地看了白如雲一眼﹐後者也正以一雙智慧的明眸看
著她﹐各自作了─個會心的微笑。
    南水遠較北星聰明﹐人也機靈﹐所以論武功來說﹐他確實
已得了白如雲的真傳﹐北星雖遠比他愚笨﹐然而他卻有一副極
好的根骨﹐若以武功一道論之﹐固然他學起來遠比南水吃力﹐
可是只要他學會了﹐永遠就不會忘記﹐可說是腳踏實地﹐將來
如果再肯下功夫﹐成就絕不會在南水之下的。”
    二小都有一副好強的個性﹐平日是誰也不服誰﹐論輕功﹐
北星雖然較南水略次一籌﹐可是論掌功﹐南水又似較北星稍遜
一些。
    此次在眾人面前﹐自然都想一分勝負﹐好為自己爭一些光
榮。
    二小整理完畢之後﹐一齊走向白如雲面前請示﹐白如雲含
笑探手入懷﹐摸出了二十粒木球兒﹐球外都塗著黑色的油漆﹐
看來光亮異常。
    這是他平日教二小練功夫時﹐自制的暗器﹐用時可按鐵蓮
子、五芒珠、亮銀丸等打法﹐只是全系木制﹐若非有意貫以真
力﹐中人卻無大礙。
    白如雲各分給了十粒﹐用手向眼前地面一指﹐對二小道﹕
  “這整個生著蓮莖的池面﹐都是你們比試的范圍﹐你們可以任
意著足﹐只是不許出這范圍以外﹐還可以對發暗器﹐發完十粒
為止!”
    二小領命後各自退下﹐南水看了北星一眼道﹔“我們上去
吧!”
    北星吶吶地點了點頭﹕“我們上去吧!”
    眾人都不由被逗笑了起來﹐南水氣得紅著臉﹐當時不敢再
多話﹐只看北星一眼﹐右手微微一提長衣下襟﹐身形已如箭也
似地躥了出去。
    “嗖!”一聲﹐已縱出三丈四五﹐單足尖一點﹐找一根較
粗的荷莖﹐“金雞獨立”式﹐已把身形給立住了﹐北星此時也
擰動下身﹐平分著二臂﹐似一只燕子也似地平縱了出去﹗
    他身形往下一落﹐倏地一個疾轉之勢﹐待身形落在了兩根
荷莖上﹐競和南水立了個臉對臉兒﹐那足下兩根荷莖﹐被壓得
彎得像弓似的﹐並連連搖晃著﹐北星的臉都嚇白了……
    南水見機會難得﹐口中道了聲﹕“招打!”
    只見他向前一聳雙肩﹐已飛撲在了北星身前﹐北星還不及
再重復他的話﹐南水候地一沉雙腕﹐雙掌上用了十成力﹐直往
北星前肋擊去!
    北星見他雙掌來得沉實有力﹐哪里敢大意﹐他那張開著的
二臂﹐霍地一收一按﹐居然在荷莖之上﹐施出了“按擠力”﹗
    南水向外一划足尖﹐虛點了一下荷莖﹐用“攬雀尾”的招
式﹐直取北星胸腹“心坎穴”。
    北星“按擠力”一施出﹐全身已搖搖欲墜﹐不得已忙一彈
雙足﹐向後躍過了丈許。
    他身子方一站好﹐南水又已疾撲了過來﹐北星向下一矮身
子﹐南水已撲至眼前﹐就見北星一沉右腕﹐指尖向外如梭也似
地遞出。
    這一招名叫“海底針”﹐掌出如飛梭﹐確實是又疾又快﹐
青萍萬料不到﹐北星居然還有這麼一手﹐不由脫口叫了一聲﹕
“好呀﹗”
    南水此時如不上騰﹐定會被北星這一招逼下荷池﹐可是他
卻不那麼做。
    北星右掌已快貼上了他的小腹﹐南水忽然一屈雙膝﹐“老
子坐洞”式﹐向後一坐﹐北星哪知是計﹐一掌沒有沾上﹐人卻
向前沖了一步﹐差一點跌落池中。
    白如雲看到此﹐不由點了點頭﹐他口中喃喃道﹕“北星果
然大有進步﹐這一招用得太好了﹗”
    此時池上二小﹐一度相接之後﹐正是一左一右﹐各自展開
身形﹐倏起倏落﹐如巧燕掠空也似﹐一霎時﹐已把這偌大的池
面繞了一周。
    此時北星在左﹐南水在右﹐又往當中湊了過來﹐北星因恐
南水又先下手﹐故不待南水足下站穩了﹐身形恢地騰空而起﹐
在空中頭下腳上﹐好一招“蒼鷹搏兔”﹐直往南水立身處撲了
下來。
    南水見北星來勢太猛﹐不敢硬接他的來勢﹐忙一抬雙臂﹐
施了一招“一鶴沖天”﹐身形方自拔起﹐北星已撲了下來﹐竟
撲了個空。
    北星連番幾招﹐竟連對方的邊兒也投沾著﹐不由大感不是
味兒。
    此時身子甫一落下﹐已探手入懷﹐摸出了三粒木丸兒﹐就
著他下落之勢﹐就見這北星往下一伏身﹐“犀牛望月”式向下
一探上身﹐右腕突地向頸後一翻一揚﹐口中喊了聲﹕“南水﹗”
    南水方自一驚﹐這三粒木球兒﹐已由北星掌中脫手而出。
    一出手﹐連成一線﹐卻是齊立著一排﹐直往南水身上上中
下三處要穴上襲來。
    那琴魔哈古弦看到此﹐不由哈哈大笑道﹕“好小於﹗真有
一手﹗”
    這三枚木球如電閃星馳也似的﹐一閃已至南水身前﹐南水
身子尚未落下﹐身在半空之中﹐想躲開北星這一掌三丸﹐卻不
是容易的事了﹗
    青萍和哈小敏都不由驚得叫了起來。
    南水驚慌之中﹐只見他一卷長袖﹐將最上一枚木丸揮落﹐
同時盤左手﹐“海底撈針”﹐將奔腹中的另一枚撈在了掌心。
    同時踢右腿“叭”的一聲﹐把最下一九木球也給踢得飛在
數丈以外。
    一舉手之間﹐南水已把這三丸木球給收拾了個干淨﹐可是
他也不由嚇了個臉色蒼白。  
    下落的身子也因失去重心﹐一連跳了好幾根荷莖才算拿樁
站穩。  
    南水見北星身形已聳聳欲動﹐不由有意向後一轉﹐果然北
星接踵而來。
    他目光後掃﹐見北星已跟上了步位﹐不由有意裝著身形向
前一栽﹐口中“啊呀!”地驚叫了一聲﹐看似足下一個踉蹌﹐
北星方自一喜。
    忽見南水右手向後一揮﹐樣子雖像是一個栽勢﹐卻合了
“孔雀剔羽”的一記絕招﹐他口中叫了那聲“啊呀”之後﹐卻
連著道了聲﹕“打﹗”
    一枚黑木球兒﹐由他掌心甩手而出﹐快同電閃星馳也似的﹐
直往北星的前心打去。
    北星因無防之下﹐相隔又近﹐當時不由嚇了個失魂落魄。
    就在這時那座上的墨狐子秦狸﹐忽用手一指池中二小道﹕
“北星真行!”
    那枚黑木球兒眼看已快打在了北星前胸﹐說也真怪﹐就在
墨狐子秦狸這一句話方一出口﹐那球兒竟突然向左一偏﹐接著
北星衣邊打了過去。  
    眾人之中﹐除了哈古弦和白如雲以外﹐哈小敏和伍青萍﹐
真不知這木球兒怎麼拐了過去。
    北星本人更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南水滿以為這一招“孔
雀剔羽”﹐定能將北星逼下水去﹐卻不知如何眼看已打上了﹐
竟會突然拐了彎。
    他心中雖萬分驚異﹐可是尚沒想到其他﹐只以為自己手勁
弱了一點﹐只要再加一分力﹐北星一定被打中而落下水去了。
    南水想著不由深為後悔﹐當時依然向前躥著﹐同時已偷偷
探手入懷﹐這一次卻是摸了一大把木球兒﹐墨狐子秦狸嘻嘻一
笑!
    他手中本拿著一只螃蟹的大蟹鉗﹐在口中吸吮著﹐此時想
必肉已食盡﹐卻用右手拇食二指﹐把那殘殼捏成了極小的一堆
碎片﹐在掌心盤弄著﹐一雙精光四射的陣子﹐卻是目不交睫地
注視著池中的二小﹐看到精采處﹐竟是仰天大笑不已。
    這時北星﹐南水又交手數度﹐南水依然是起騰捷快﹐可是
北星已有氣勢衰弱之態﹐不時面紅氣喘。
    這時南水往右落下﹐北星斜刺里猛然撲到﹐猛見他雙掌向
前一探﹐全身下伏﹐口中又大喝了一聲﹕“打!”
    只見他雙掌齊出﹐競把余下的七枚黑木球幾一齊打了出
去!
    這一掌木球是按滿天花雨的打法出手的﹐一出手像一窩蜂
也似的﹐朝著南水全身上下﹐一湧而至。
    南水不由驀然吃了一驚﹐他身子是背著﹐此時口中叫了聲﹕
“來得好!”
    只見他反身甩掌﹐以“倒打滿天星”的暗器絕招﹐將掌
中事先扣好的木球兒﹐全數揮了出去。
    只聽見當空一陣叭!叭!相擊之聲﹐紛紛擊成了木粉﹐像
下雨也似地落向了池面。  
    南水這一掌揮出九枚木球﹐除了七枚和北星打出的七粒在
空相擊以外﹐另外余下兩粒﹐卻是並排著﹐挾著一股勁風﹐宜
往北星前額兩肩上直襲了過去﹗
    北星萬萬沒有料到﹐這麼厲害的“滿天花雨”手法﹐居然
沒有傷著南水﹗
    竟不知道他掌中早已扣好了暗器﹐看來自己確實是大大地
失算了。
    這兩粒木丸兒﹐一霎那已飛近眼前﹐北星驚訝地“啊呀!”
叫了一聲。
    青萍眼看著這一次北星是萬萬難以再逃開了﹐不由急得往
起一站。
    卻見一旁的墨狐子秦狸﹐忽然伸出鳥爪也似的枯手﹐往空
彈了幾下指甲﹐發出“嗤﹗嗤﹗”的幾聲細響﹐他一面張著大
嘴道﹕“好厲害!”
    白如雲卻見老道彈指時﹐有絲絲極細的白光﹐破空而出﹐
若非是自己用心觀察﹐﹐定是看它不出﹐當時已知墨狐子秦狸﹐
竟以武林絕學、“彈指神功”﹐把事先捏碎的蟹殼﹐彈了出去暗
助北星一臂之力。
    果然那兩枚木球兒﹐眼看已打上了北星的身上﹐倏地就空
“赫赫!”一陣細響﹐競被斜著錯開了尺許﹐依然是連北星的
衣邊也沒沾著。
    這一來非但是南水心中一動﹐就連北星自己也是暗吃了一
驚﹐深覺得這事情太離奇﹐當時忙回身往大廳看了一眼!
    南水更是口中嗅了一聲﹐當時在荷莖之上一振雙臂﹐以“巧
燕鑽天”的身法﹐拔起一丈四五尺直往這石廳廊邊上縱過來。
    這時那沉默良久的琴魔哈古弦﹐忽然哈哈大笑了一聲﹐道﹕
“老道太偏心了0哈哈……”
    他說著忽然伸出一指﹐往那七弦古琴琴弦上一挑﹐但聽
“錚!”的一聽脆響﹐眾人俱都覺得心神為之一蕩﹐他這挑一
下琴弦可不要緊﹐就聽得那尚在池面上的北星口中啊呀了一
聲。
    緊跟著“噗通!”的一聲﹐水花四濺。
    那北星竟自雙腿齊掉下了水中﹐青萍不由心中大吃一驚.
暗忖﹕“好厲害的哈古弦﹐這分明是已把內功練到了出神入化
的地步﹐竟能借著琴聲﹐把內力帶出﹐令北星足下荷莖折斷﹐
這種神乎其技﹐真足以駭人了。”
    就在北星落水的霎那﹐一旁的墨狐子秦狸一聲長嘯﹐只見
他單手一按那紫玉桌緣﹐身形卻如箭也似地陡然拔空而起。
    簡直比電還快﹐只一騰身已起至半空﹐尚離那北星足有丈
許﹐就見這秦狸平空向下一探雙臂﹐平伸著蒲扇大小鳥爪也似
的雙手﹐凌空一抓一抖﹐北星偌大的身子甫一落水﹐竟被像皮
球也似地拋了起來。
    北星已嚇了個忘魂﹐在空中“鯉魚打挺”一拱背脊﹐倏分
雙臂﹐已輕飄飄地落在了石台之上﹐只是他已嚇得面無人色。
    墨狐子秦狸此時也在空中一坐枯軀﹐又像旋風也似地回到
了原來的座位。
    這種來去如風的動作﹐總共只不過是彈指之間﹐伍青萍和
哈小敏都不由看得膛目咋舌。
    就連一旁的琴魔哈古弦﹐見狀也不由老臉一紅﹐遂堆下笑
臉哈哈一陣大笑道﹕“老道﹐可真有你的!”
    墨狐子秦狸此時一看北星﹐雖然身上尚未被池水所濕﹐只
是雙腳自膝以下﹐全被水浸濕透了﹐當著眾人的面前﹐這就算
是自己輸了一招﹐不由回眸怒視了琴魔哈古弦一眼﹐滿頭銀發
一陣聳立。  
    他冷笑著哼了一聲﹐對哈古弦道﹕“老魔頭﹐算你占了個
便宜﹐我們往後還是沒完。”  
    北星和南水﹐此時在石台上相顧黯然﹐他們至此才曉得原
來兩位老爺子﹐竟是借著二人斗開了功力來了﹐都不由冒了一
身冷汗。
    白如雲見狀﹐不由哈哈一笑﹐手一揮二小退下﹐他扭過臉
來﹐用那雙精光四射的睜子﹐掃了墨狐子秦狸和哈古弦一眼﹐
遂收斂了笑容﹐冷冷地道﹕“你們真是好興致﹐好好的一場比
試﹐被你二人弄得烏煙瘴氣﹐真是掃興之至!”
    墨狐子秦狸立刻堆下笑臉﹐用著溫和的語調﹐嘻嘻一笑道﹕
“小鬼頭﹐你別生氣﹐我們這是比著玩的﹐你看現在月亮已經
出來了﹐我們吃飯吧﹐要知道今夜是歡送我啊!你可別惹我不
痛快。”
    白如雲本是滿臉不愉之色﹐此時間言後﹐果然重新換上了
一層興奮之色﹐重新走到後面關照廚房上菜。  
    於是各人就位﹐南水北星重新又換了一件衣服﹐像是沒有
事一樣﹐擺好杯箸。
    這一席飯﹐直由上月一直吃到了月上中天﹐墨狐子秦狸和
琴魔哈古弦二人﹐早已經吃得酩酊大醉﹐俱都爬伏桌上﹐爛醉
如泥。
    就連白如雲﹐也喝得東倒西歪﹐勉強尚能支持著答話而
已。 
    青萍和哈小敏﹐因不擅飲酒﹐各自僅僅喝了少許﹐俱都玉
頰紛紅﹐只是神智如故。  
    青萍不由深為感嘆﹐這白如雲可真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人﹐
因為她所吃的每一道菜﹐無不是市街上極難一見的珍品。
    舉凡熊掌、燕窩、鹿脯、鯉唇無不俱備﹐而且烹任迥異﹐
其味無窮﹐至於參翅鰻 、雞鴨鵝鶉更不用說﹐即使是帝王官
府﹐也不見得就能夠吃得如此齊全﹐青萍每吃一樣萊﹐都不由
暗暗叫一聲絕﹐偶爾問他一句﹐白如雲卻會不厭其煩地一一為
之講解﹐這又令青萍明白﹐原來他非但是文武全才﹐即使是吃
食一道﹐也有超人的見解﹐和獨到烹飪秘訣﹐由是芳心更加深
了一層對他的好感。  
    看看已過了午夜時分﹐霧冷月寒﹐秦狸和哈古弦早巳伏案
大醉﹐玉案上杯盤琅藉﹐白如雲才命撤去席面﹐當時叫北星和
南水﹐先把墨狐子秦狸扶進後室安歇﹐這才醉醺醺地對哈小敏
說道﹕“小敏﹐你也該扶你父親回去了……天太晚了!”
    哈小敏雖滿心思和他多說一會兒﹐只是芳心里也頗惦念著
父親﹐聽話之後﹐姍姍由位上定下﹐她紅著臉對白如雲侵吞吞
地道﹕“小雲哥﹐謝謝你今天的邀請﹐今天是我有生以來﹐最
快樂的一天了。 ”
    說著她把琴魔哈古弦由位子上扶了起來﹐青萍走過去送了
她一程﹐二女私下里又說了─番親熱話﹐這才依依不舍地暫時
離開了。  
    青萍送走了哈小敏之後﹐一個人又回到了“水鏡軒”﹐卻
見白如雲正趴在玉幾之上﹐見青萍走來﹐慌忙站起。
    但他踉蹌的足步﹐一連踢倒了兩張椅子﹐伍青萍不由大吃
一驚。
    她連忙趕上去﹐扶著白如雲將倒末倒的身子﹐急道﹕“白
……白兄﹐你也喝醉了……這……可怎麼好﹖”
    說著話﹐她回過頭來﹐想找北星和南水﹐只是這兩個小東
西卻忙著清理東西去了。
    伍青萍只好勉力地扶著白如雲﹐向前走了一程﹐當她雙腕
輕輕摟著白如雲結實的身體時﹐她的臉竟由不住羞得像紅柿一
樣的紅了。
    忽然她覺得手上一緊﹐白如雲竟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這
突然的舉動﹐使得青萍大大地吃了一驚。
    她幾乎嚇得叫出了聲﹐只見她秀眉一挑﹐方要甩手把白如
雲的手掙開。
    可是當她憤怒的目光﹐一接觸到眼前這個少年人的面上時﹐
她的心竟由不住立刻軟了。
    月光之下﹐這年輕人﹐好一副英俊的神采﹐他用著火熱的
掌心﹐握住青萍的纖手﹐嘴中斷斷續續地道﹕“青萍……送我
回去吧!”
    青萍怔怔地點了點頭﹐她驚疑地張大了眼睛﹐因為她第一
次聽到﹐白如雲叫自己的名字﹐這是多麼深切的稱呼﹔和包含
著一分多麼真摯的感情的聲音啊﹗ 
    一霎間﹐青萍感到一種從未感受過的羞澀和驚慌﹐同時還
包含著一種說不出的興奮﹐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
感覺……同時她也不願意細想這問題。
    她並沒有立刻抽回她的手﹐只是她的心已跳得很厲害﹐仿
佛她做了一件罪惡的事情似的……
    白如雲含糊地用手指了一下那叢竹林之後道﹕“我……還
是我……我自己回去……吧……”
    青萍見他幾乎是不能舉步﹐知道確實他是喝醉了﹐不由微
微一笑﹐道﹕“不﹐還是我送你回去的好。”
    說著她用手一挾白如雲腋下﹐嬌軀扭處﹐已快如星丸跳擲
般地﹐倏起倏落地直向竹林深處﹐馳了過去。
    青萍挾著酒氣薰天的白如雲﹐展出上乘輕功提縱之術﹐已
撲向了竹林之後。
    這一行進始看清了﹐林後有一座建築極為精致的小樓﹐掩
飾在老竹枯梅之間﹐環樓更有巨松數十株﹐多是蒼勁參天﹐夜
風一過﹐發出清心悅耳的一陣松濤之聲﹐令人心神為之一爽﹐
    兩盞碧光欲流的琉璃燈﹐懸在小樓的前廊入口處﹐散發出
清淡談的光芒﹐映著這樓台上下景致如畫﹐再和當空的皓月一
對襯﹐愈發令青萍心中暗晴叫了一聲﹕“妙啊……”
    只是她此時滿心全在自如雲的身上﹐哪里還有雅興再去觀
賞這一幅秋宵上明月的絕妙圖畫……
    白如雲仍然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她覺得他的手不停地在顫
抖著﹐足下更是斜七豎八蹣跚而行﹐想不到平日生龍活虎一般
的白如雲﹐醉後一如常人﹐這足令青萍對“酒”而感到可怕
了。
    她這麼半攙半抱地行著﹐遠比抱著他更為難行﹐只是﹐她
又如何能去抱他呢﹖
    於是當她扶著他沉實的身子﹐行至那幾棵樓前的巨松之時﹐
已禁不住嬌喘頻頻﹐臉上都累出汗珠來了。
    不得已﹐她只好暫時先把白如雲扶倚在一張石椅之上﹐輕
輕拍回了白如雲握著的手﹐而白如雲只翻了個身子﹐他口中仍
斷斷續續地呼喚著﹕“青萍﹐……你不能走﹐你……”
    一旁的伍青萍不由一陣心酸﹐差一點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猛然心中想道﹕“原來他是如此熱情的一個人啊……”
    想著她低著聲音安慰他道﹕“白兄……我沒有走呀﹐你喝
醉了……”
    白如雲好像沒有聽見她的話﹐依然喃喃地訴說著﹐他那富
有男性磁力的聲音﹐斷斷續續地由他口中吐出﹐而每一句話﹐都
像是一根有力的針﹐刺扎在青萍的身上﹐深深地刺入了感情的
深處。
    她流著淚俯視著他﹐卻不由暗忖﹕“也許他有滿腹的憂郁﹐
今夜就讓他傾吐一淨吧!”想著方把他身子往里扶了一下﹐白
如雲已情不自禁地倚入青萍的懷中了。
    青萍不由自主感到一陣羞澀﹐方以右手向外輕輕一推他﹐
卻見不遠處“唰!”、“唰﹗”的兩條黑影﹐略一閃動之問﹐
已撲向了自己身前。
    青萍不由嚇得猛往起一站﹐卻見那前頭的黑影﹐猛然將身
形一頓﹐口中招呼了一聲﹐道﹕“伍姑娘﹐是我……”
    接著那人影之後﹐又閃出了一條人影﹐用著同樣的語調﹐
把這句話也重復了一遍﹐“伍姑……娘……是我﹗”
    青萍才看清了﹐竟是南水北星二人﹐此時已將食具歸置好
後﹐追尋而來﹐伍青萍不由得玉面一紅﹐含羞地對著二人道﹕
“你們少爺喝醉了﹐正好﹐你們兩個扶他進去吧!”
    南水北星一齊答應了一聲﹕“是!”
    白如雲此時真可說是“爛醉如泥”﹐一任南水北星二人攙
著他蹣跚地往那幢小樓行去。
    青萍注視著他們背影良久﹐直到他們消失在那小樓之後﹐
才癡癡地轉身而回。
    可是她腦中卻深深地種下了白如雲的影子﹐尤其是白如雲
方才所說的那些話﹐此時在她內心起了極大的波動……
    她用手支著自己昏倦的頭﹐望著竹樓前的那一池蓮梗﹐在
微風之中婆婆晃動……  
    無數的編蛹由樓前飛翔而過﹐深湛的往事在它們那些黑色
的翅膀之下展開……
    她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深深地覺得自己簡直是完全變了﹐
多少年以來﹐青萍只是一個任性任情的少女﹐就從來沒有靜下
來﹐真實地去想些什麼﹐尤其是去想一件關於男女之間的所謂
“情”字。
    在她初來之日﹐對白如雲幾可謂是恨之入骨﹐真恨不能一
刀把他殺了。
    可是慢慢地她覺得白如雲不如她所想的那麼壞﹐慢慢地白
如雲在她腦中﹐已經不壞了。
    最後這個少年人的影子﹐竟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譜兒上﹐
她非但不去恨他﹐卻深深地同情他了﹐可是每當地一想到自己
如今的立場﹐再一想到父親和那位未婚的丈夫﹐她就似把自己
拋入了冰穴之內﹐立刻會變得冷靜異常﹗
    此時天邊的白雲﹐被天空的皓月自上而下﹐照射得如同鑲
了一圈銀邊似的。
    青萍癡癡地凝視著﹐竟不由自主地淌下了兩行眼淚﹐她如
今真是深深地陷入了感情的網內。
    忽然她想到﹐父親和龍勻甫﹐也許不久就會來了﹐那時自
己到底怎麼辦呢?
    他們兩邊見了面﹐又豈能善罷干休﹐真是要打起來﹐自己
到底幫誰好呢﹖
    想到此﹐伍青萍黨嚇得連用也不流了﹐她深深地理著兩彎
黛眉﹐暗想著﹐白如雲不是一個壞人啊……像這麼一個人﹐我
又如何能忍下心﹐真的令他受到龍勻甫的仇殺呢﹖
    “我得想個法子救救他……”
    青萍這麼想著﹐愈發是心事重重﹐最令她擔心的是﹐這兩
天白如雲竟在自己心目中﹐有了顯著的變化﹐說一句明顯一點
的話﹐青萍已發現自己﹐漸漸地對這個怪異的少年傾心了。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訴道﹕“這是不可能的唷
……”
    “可是……我又能夠怎麼辦呢?”
    忽然她心中一動﹐暗忖﹕“我何不此時走了算了……”
    這問題果然使得她心中大大地動了一下﹐她想到此時老道
和白如雲都已醉了﹐又有誰再來管我呢﹖
    可是﹐不知怎麼﹐她竟猶豫起來了﹐最後她咬了一下滿口
的銀牙﹐暗忖﹕“我還是走吧﹐趕快告訴父親和龍勻甫﹐叫他
們不要來了﹐否則怎麼辦呢﹖……”  
    想到此﹐她擦了一下流在限邊的淚﹐忙站起身子﹐那小舟﹐
竟仍在樓下水面之上﹐平日水面上是沒有小船的﹐而以青萍的
輕功而論﹐像這寬有數十丈的水面﹐是萬萬沒有方法能渡過
的!
    而今天南水北星﹐竟只為主人喝醉了﹐而一任小舟被青萍
自乘而回。
    青萍愈發認為機會難得﹐當時略微猶豫了一會兒﹐遂解下
了佩劍﹐系好肩後。
    她此時真想失聲痛哭一番﹐她多麼不想離開白如雲啊……
只是﹐如不離開他﹐以後事情﹐將今她不敢去加以想像。
    最後她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自語了一聲道﹕“白如雲……
我走了……我永遠忘不了你……”
    說完這句話﹐她不再猶豫﹐一縱身已躥至這座小樓的樓邊﹐
看准了那葉小舟﹐只一飄身已如同一片落葉似的﹐飄到了船身
之上。  
    正要動手划槳而去﹐忽然她覺得身後一冷﹐不由暗里心中
一動﹐忙背手向後一摸﹐禁不住大吃一驚﹐原來那口背好的寶
劍﹐竟會不翼而飛了。
    這一來﹐伍青萍可真是嚇了個不輕﹐忙回身一看﹐四下只
是靜蕩蕩的水面﹐哪有任何蹤影﹖
    青萍不由差一點驚出了聲音﹐當然還只以為自己也許是失
神大意﹐將那口劍忘在了上面﹐不如上去看一看好了!
    想著一振雙臂﹐以“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陡然拔起﹐
落向那竹欄之內。
    目光掃處﹐果然那口劍好端端地擱在幾面之上﹐青萍不由
暗笑道﹕“慚愧!”  
    想著忙上前﹐將那口劍小心地系好在背﹐翻身躥上了竹欄﹐
方欲飄身而下﹐只是向下一看﹐不禁驚了個膛目結舌。
    原來此時水面平靜無波﹐只是﹐競失去了那葉小舟﹐這一
來﹐青萍不由嚇了一跳﹐心中是又急又驚﹐暗忖﹕“莫非今夜
是鬧鬼不成﹖”
    只是水面上既沒有小舟﹐卻是走不成了﹐青萍不由環目向
四下一望﹐哪有那小船一絲蹤影﹖
    她不由心中暗暗折服﹐這操舟人手法之快可真驚人﹐自己
反身找劍﹐總共不過一來一往的極短時間﹐他就能在這一點空
檔之時﹐把這小船絲毫無聲地搖開﹐就這一點﹐自己已是萬萬
莫及了。
    想著心中愈發驚疑不止了﹐正望著那一池清水出神的當兒﹐
卻聽得背後一聲冷笑道﹕“不要再動歪念頭了……”
    伍青萍不由打了個箭步﹐沉臂轉身往這背後發話人一看﹐
不由又羞又氣。  
    原來不知何時﹐那墨狐子秦狸﹐競好好地坐在了自己這間
房中的藤制靠椅之上﹐他笑嘻嘻地看著伍青萍﹐手中還拿著一
口寶劍。
    青萍似覺得那口劍極為眼熟﹐不由反手往背後一摸﹐這一
摸禁不住玉面上紅。
    敢情方才緊緊系好的那一口劍﹐此時竟又到了對面那老道
的手上﹐怎不羞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只是用一雙澄波深眸﹐
癡癡地凝視著對方。
    墨狐子秦狸嘻嘻一笑﹐由位子上站起﹐把那口劍連著鞘兒﹐
向那牆頭上隨手一拋﹐無巧不巧﹐劍帶兒正套在了釘子上。
    青萍在一旁﹐直看得暗里咋舌﹐心說﹕“好家伙﹐這老道
的本事﹐簡直是不可思議……一向是不出室門一步﹐今夜里突、
然到我這里來﹐又有什麼事找我呢﹖”
    想著不由大著膽子﹐始起頭問道﹕“你老人家深夜來此﹐
是否找後輩有事交代呢﹖” 
    墨狐子秦狸﹐手漠著他那垂在胸前的長須﹐哈哈仰天一笑﹐
先不答她的話﹐反困向她道﹕“女娃娃﹐我沒問你﹐你反而先
問起我來了﹐我問你﹐你這麼神色匆忙﹐是上哪去呢9”  。
    青萍不由臉色一紅﹐當時吶吶地道“我……我……”
    她本想照實說出﹐可是不知怎麼。那句話竟是出不了口﹐
墨狐子秦狸突然一睜雙目道﹕“你也不要瞞我﹐我知道你想逃
走﹐是不是?”
    青萍不由低頭不語﹐墨狐子秦狸見狀自鼻中哼了一聲﹐點
了點頭道﹕“按說這是小鬼頭自己本身的事情﹐我老道是不願
多管的﹐可是娃娃──”
    說著墨狐子眼中射出兩道異彩﹐他那滿頭的銀發﹔競也都
突然地立了起來﹐看樣子和他往常生氣的樣子是一模一樣。
    青萍曾眼見過他和白如雲生氣的樣子﹐此時見他如此﹐不
由嚇得往後一連退出了好幾步﹐墨狐子秦狸似強壓著滿腹盛怒﹐
炯炯有神的雙目注視著青萍﹐良久才恨聲道﹕“可是小鬼頭對
我太好了﹐這一輩子﹐我卻給他的太少了……”  
    青萍不由心中暗忖﹕“奇怪﹐他那一身本事﹐不都是你教
的麼﹐怎麼又會給他太少了?”  
    想著把一雙又黑又大的眼晴﹐重新往墨狐子秦狸臉上注視
了去。  
    墨狐子又點了點頭﹕“我曾經自己發過誓言﹐一定要為小
鬼頭物色一位理想的媳婦兒……可是﹐我喜歡的﹐那小鬼頭偏
不喜歡﹐他竟看中了你﹐這幾天以來﹐我私下里﹐曾注意到了﹐
這小鬼頭競是茶飯不思﹐可見愛你之深了……”  
    說著這怪老道重重地嘆了一大口氣道﹕“憑良心說﹐我徒弟
弟哪點不好﹖女娃娃你說。”  
    青萍不由眼圈一紅﹐竟淌下淚來﹐由不住雙腿一陣發軟﹐
竟跪在了墨狐子秦狸的身前﹐一面失聲說道﹕“老前輩……你
……救救我吧……”
    墨狐子秦狸見狀不由一怔﹐他往後退了一步﹐鐵青著臉驚
問道﹕“你……怎麼了﹖” 
    青萍忍不住點點情淚滑腮而過﹐她抖戰著道﹕“弟子身世﹐
老前輩已盡知﹐盡管白如雲對弟子再好﹐可是……我又能
辦呢……家父等不久就要來了﹐弟子如此時不走﹐勢必將惹
一場極大的風波﹐那時豈不一切都晚了……”  
    說著她對著墨狐子秦狸拜了一拜﹐往上一站﹐口中抖
道﹕“老前輩……還是讓我走吧﹗”
    說著她用著那雙浸滿了淚水的眸子﹐注視墨狐子秦狸﹐這
怪老道聽完青萍這番泣訴之後﹐面色已轉為平靜﹐他冷笑了一
聲道﹕“伍天麒有幾個腦袋﹖”
    說著他又哼了一聲﹐看了青萍一眼﹐頓了頓才又接下去
道﹕“我要不是看在他是你父親的面上﹐哼……”
    說著話﹐他滿頭的白發又自聳起﹐可是﹐當他發現對面的
少女﹐臉上也帶著一層無比的憤怒之時﹐他又情不自禁地變得
和顏悅色地嘻嘻一笑﹐重新道﹕“姑娘﹗你放心!這事情我們
自有處理的辦法﹐你只要好好地住在這里就是了﹗”
    青萍不由嘆了一口氣﹐她知道在他面前再多說也是沒有
用﹐還不如聽話的好些﹐否則定是吃了苦頭還不說﹐結果還是
要留下來。
    想著只好點了點頭﹐心中卻由不住暗自奇怪地想道﹕“達
墨狐子秦狸﹐明明不是喝醉了麼﹖怎麼又會突然醒了﹖”
    她又哪里知道﹐這墨狐子秦狸﹐雖然外表不言不動﹐其實
他的心眼最多﹐人最機靈﹐故此才有墨狐子這麼一個外號。
    他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又豈能喝得如此大醉﹐因此只喝了
六成﹐就有意裝出一分醉態﹐故意要南水北星二人扶自己入
房﹐卻有意為白如雲和青萍留一個單獨的機會﹐他一人回房後﹐
心想那白如雲既然如此愛青萍﹐而自己明天就要走了。
    他一向了解自己這個徒弟﹐他知道就算白如雲心里再愛青
萍﹐也定不會輕易放在口中的﹐而青萍到底知不知道﹐還是一
個問題……
    因此他決心去親自安置一下﹐把白如雲思念青萍的心意代
為轉達一下﹐自己明天就走﹐心里也可安靜得多了﹗
    由此他毫不考慮地略為布置一下﹐就往青萍所住的這座竹
樓﹐踏波而來。
    果然他來得正巧﹐青萍正自在系著劍﹐當時由她那種表情
和姿態上看來﹐墨狐子秦狸一猜就知是她想逃走﹐如何能依得
她?因此略施小技﹐將伍青萍背後長劍取到了手中﹐置放室內
幾上。
    伍青萍發現時﹐他又乘著青萍上來取劍的空檔﹐用流星飛
袖的功夫﹐只一揮一雙大袖﹐那小舟在水面之上﹐就像是一枝
水箭似的﹐“赫!”的一聲輕微響音﹐已射出十數丈以外。
    所以青萍待系好了劍之後﹐又發現小舟也罷了﹐而墨狐子
秦狸竟又在此時﹐潛身上樓﹐用“移星換斗”的手法﹐再度把
伍青萍背後長劍取到了手中﹐這種神技﹐確實令青萍心中折
服。
    這時墨狐子秦狸見青萍竟肯聽自己的勸說﹐不由大喜﹐他
驚喜得張大了眼睛﹐用著興奮的神情道﹕“姑娘﹐武林之中﹐
最重信用﹐你既說過不走﹐卻要一定遵行呢!”
    青萍流著淚點了點頭﹐說道﹕“老前輩你走吧﹐在你回來
之前﹐我一定不走就是了……”
    墨狐子秦狸抬頭想了想﹐遂哼了一聲道﹕“好!那麼我走
了﹗”  
    說著這句話﹐墨狐子秦狸那細長身子﹐就像箭也似地突然
拔空而起﹐直挺挺地直往湖心水面上墜了下去﹐青萍忙追到欄
邊﹐只有一黑影﹐像星丸也似的﹐在那一望數十丈的微波水面
上﹐倏起倏落﹐一霎那﹐竟完全失去了他的蹤影。
    青萍懷著一顆憂恐的心﹐反身入室。
    一夜﹐她都在輾轉深思﹐直到天都快亮了﹐她才沉沉地睡
了過去。
    也不知什麼時候﹐她聽到水面上﹐嘩嘩的一陣水響﹐青萍
睜開眼﹐卻為射進的陽光﹔照耀得刺眼難睜﹐著起來已到了正
午時分了。
    青萍忙下了床﹐開了室門﹐走向欄邊﹐卻見水面上此時正
泛來一葉小舟﹐舟上站著南水﹐此時正自翹首上視﹐一見青萍﹐
不由露齒一笑道﹕“姑娘早﹗”
    青萍指了一下太陽道﹕“這是什麼時候了﹐還早﹖”
    南水跟著一振雙臂﹐已拔身數丈﹐輕飄飄地落在了竹樓之
內﹐朝著青萍鞠了一躬道﹕“今天早上少爺來過了﹐姑娘你還
沒起來﹐少爺在門外候了一會兒就走了﹗”
    青萍不由臉色一紅﹐笑了笑道﹕“啊!那你為什麼不叫
我?我睡得太死了!”  
    南水伸了一下舌頭道﹕“乖乖﹐我才不敢呢﹐我只說話大
聲一點﹐就被少爺瞪了一眼﹐哪還敢再叫你呢?”
    青萍聞言心中不由暗暗嘆了一口氣道﹕“白如雲可真值得
人愛﹐以後真是怎麼辦啊?”
    想著不由苦笑了笑道﹕“他找我有什麼事﹐你可知道
麼﹖”
    南水點了點頭道﹕“早上老道爺要走﹐少爺本想來約姑娘
一起去送他﹐後來姑娘因沒醒﹐少爺才決定一個人去!”
    青萍不由“哦!”了一聲﹐這時南水似想起一事﹐笑道﹕
“少爺昨天晚上可真是喝醉了﹐我自從隨他以來﹐還是第一次
見他喝醉了呢﹗”
    青萍不由脫口笑道﹕“不會喝酒﹐他裝哪一門子蒜阿!這
一下可好﹐醉了可不舒服吧?”
    說著反身入室﹐一面打水清洗一番﹐南水跟著走到後室﹐
有好幾次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青萍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
道﹕“你有什麼話要說是不是?怎麼吞吞吐吐的﹐我最討厭這
種樣子!”
    南水被罵得勝一紅﹐吶吶地道﹕“姑娘名字可是叫青萍?”
    青萍不由臉又一紅﹐因為一個女孩子的名字﹐在那時是不
容許人家輕易出口的﹐南水竟一語道了出來﹐這會兒青萍突然
覺得又羞又氣。  
    當時翻了一下白眼﹐方要罵他一句﹐這南水也自知失口﹐
慌忙後遲一步﹐一面接著雙手道﹕“不是的……不是我說的
……”
    青萍哼了一聲道﹕“誰去聽你的﹖”
    南水才紅著臉低下了頭﹐一面吶吶道﹕“是我們少爺……”
    青萍不由一驚﹐忙問道﹕“什麼?……是你們少爺告訴你
的……”
    南水忙又辯道﹕“不是……不是……”
    青萍一挑雙眉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不說呀?”
    南水這才面上訕訕地道﹕“是昨天夜里﹐我聽見我們少爺
說的……”
    青萍不由就覺得臉一陣熱﹐當時低下了頭﹐本想不問﹐但
情竇初開的女孩子﹐都是一樣的﹐盡管是心中感到羞澀和難以
啟齒﹐卻仍有一些好奇之感。
    青萍當時就是這種心情﹐她假裝著一絲也不解地揚起了臉
兒﹐皺眉問道﹕“昨天夜里?昨天夜里﹐他不是喝醉了嗎?怎
麼會……”
    南水抬頭看了她一眼﹐走近了一步﹐放小聲道﹕“是的﹐
就是少爺喝醉了說的﹐我聽見他一直在叫著青萍……”
    說到此﹐他見青萍把眼一瞪﹐嚇得他忙自改口道﹕“啊
……叫著小姐你的名字﹐還說﹐還……說……”
    青萍粉面上仍是絲毫不動聲色﹐只是臉上感到有點熱熱
的﹐可是內心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幾乎興奮得叫了起
來﹐雖然昨夜她已經親耳聽到這白如雲這麼叫喚過自己。
    可是這句話﹐此時由另外一人的口中道出﹐卻在她心中更
生出一些美感和激動﹐她不知自如雲還說了些什麼﹐當時忍不
住“哦﹗”了一聲﹐口中卻緊緊地追問了一句﹕“你真的聽見
了﹐還聽見他說些什麼沒有﹖”
    南水見青萍並沒有怒容﹐立刻放大了膽子道﹕“我聽見了﹐
我聽見了……我聽見少爺一直叫著你的名字﹐還說﹐要你……
要你永遠也不要離開他……”
    青萍忍不住低下了頭﹐南水仍然接道﹕“少爺還說﹐你是
他一生中所見的最美的一個人﹐他說他願意跟你一輩子……”
    青萍竟不知不覺淌下淚﹐她心中暗暗地叫著白如雲的名字
道﹕“白大哥﹐你這是何苦呢……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啊……
只是我又該怎麼辦呢……”
    “我已經訂了婚了喲……我……我怎麼辦呢?”
    南水本還在繼續說下去﹐此時見青萍流了眼淚﹐不由大吃
一驚﹐突然把口中的話止住了﹐顫聲道﹕“姑娘你怎麼了﹖”
    青萍不由用於擦了一下流出的淚﹐抬了一下頭道﹕“南
水﹐沒有事﹐你繼續說下去吧﹐”
    南水才啊了一聲﹐方一開口﹐忽然殺豬也似地一聲大叫了
起來。
    遂見他整個身子像氣球也似地被拋出了窗外﹐在空中一個
翻身﹐已往窗外的水中落了下去﹐“撲通!”的一聲﹐水花四
濺。
    青萍正自蕩神銷魂地傾聽著﹐此時聞得南水這麼一聲大
叫﹐也不由淬然大吃一驚﹐慌忙向後退了一步﹐抬頭一看﹐不
由她的臉霎時齊頸兒紅了。  
    原來此時目光所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所醉心的白
如雲。  
    他穿著一襲湖綢的長衫﹐腰上垂著一條水綠的絲穗兒﹐那
樣子一派斯文﹐此時想必已聽清了南水口中所說的話﹐竟在盛
怒之下﹐一舉手之間﹐把南水拋落到湖中而去。
    青萍見競是他﹐不由一時竟呆住了。
    白如雲臉上也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神色﹐但卻需出細白的
牙齒﹐對著青萍笑了笑﹐像是沒有事地道﹕“姑娘你起來了﹐
昨夜睡得好麼﹖”
    育萍羞澀地點了點頭﹐忽然她想到﹐方才自己落淚以及追
問南水時的那些情景﹐一定都被他看見了﹐不由羞得她臉色一
陣緋紅﹐慌忙轉過身子﹐往房中走去。
    不想方走了兩步﹐已聽得南水在水中拍打呼救的聲音﹐似
已聲盡力竭﹗
    青萍不由大吃一驚﹐忙撲向欄邊﹐果見南水此時在水中時
沉時浮﹐兩只手又拍又打著水面﹐只叫了一聲﹕“救……”
    卻由不住又沉了下去﹐跟著咕嚕嚕還喝了不少的水﹐似如
此幾個起落﹐已喝了個大腹便便。
    青萍見狀不由大急﹐慌忙回頭對著白如雲說道﹕“你……
快救他一下吧﹐再不救他﹐可來不及了﹐恐怕……”
    白如雲卻冷笑了一聲道﹕“這是他多嘴的報應﹐叫他多淹
一會兒沒關系。”  
    青萍不由聞言大急﹐再看水中的南水﹐根本已快沒勁了﹐
並已漂出老遠以外去了。
    這一來青萍竟再也忍不住﹐當時低頭一看﹐樓下正好還停
著一艘小舟﹐那是方才南水所乘來的小船﹐不由得身形一矮﹐
正想飄下那葉小舟﹐去救南水﹐耳中卻聽得白如雲冷冷的口音
說道﹕“我不許你去﹗”
    青萍不由一怔﹐再看白如雲﹐正以一雙閃閃放光的眼睛看
著自己﹐他似乎一向放縱慣了自己的命令﹐隨著他這冷漠的口
吻﹐只見他向下一揮綢袖﹐那葉小舟﹐競像箭也似地漂出十丈
以外。
    青萍不由又急又氣﹐只覺得鼻子一酸﹐竟流下了淚﹐她忽
然覺得白如雲竟是這麼一個冷酷無情的人﹐當時一跺小蠻靴
道﹕“白如雲﹐你……這投人性的東西﹐我……恨你。”說著
她扭身向房內跑去。
    白如雲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看著青萍急步入房﹐他面上
隱隱顯出一種痛苦的神色﹐也許青萍的這句話刺傷了他!
    良久﹐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唉──我怎
麼也受起他人的擺布來了……”  
    他一語末盡﹐身形晃處﹔直似巨鳥凌空﹐已自竹樓越下﹐
身在空中﹐再一個盤旋﹐撈著又出去了十余丈﹐輕飄飄地落在
了先前那只小地上﹐就憑他這身輕功﹐就足夠震驚江湖﹐傲視
天下了。
    白如雲落在了船尾﹐也未見他有何動作﹐那只小舟已如射
箭船的﹐向前滑出了數丈﹐始好南水再次由水中冒出了頭。
    白如雲略一彎身﹐輕好猿臂﹐便將南水提了上來!
    南水早已被寒水灌得半死﹐躺在船板上﹐一動也不動了。
    諸位也許會奇怪﹐以南水如此好的水性﹐落湖之後﹐怎麼
還掙扎呼救﹐被水灌得半死呢?  
    原來白如雲在拋他入湖時﹐便拂了他的穴道之故﹐以致於
他滿身絕技而無法施展了。
    白如雲冷峻的臉上﹐一些表情也無﹐默默地看了他一陣﹐右
手略微一指﹐便聽南水啊喲一聲﹐醒了過來。
    南水醒了之後﹐立時爬到船邊﹐用內力將腹中之水吐了出
來﹐這一次他受的罪可不小﹐直泡得他渾身發軟﹐加上全身已
濕﹐又值深秋﹐晨風吹來﹐不由得一陣陣地顫抖﹐萎縮成一
團。
    自如雲見他已清醒得差不多了﹐這才冷冷地說道﹕“南水﹐
你可怨恨我麼?”
    南水聞言一驚﹐不禁抬起了頭﹐無力地答道﹕“少爺……
我……我從來沒有怨恨過你……”
    白如雲點了點頭﹐用著低沉的聲音說道﹕“嗯……你不怨
恨我﹐可是﹐青萍姑娘為什麼……為什麼怨恨我呢…”
    南水聞言有些意外﹐不知如何回答﹐當下茫然地搖了搖
頭﹐默不作聲。
    白如雲也是不語﹐似乎在深深地思索﹐以求找出這個答案
來﹐可是他的為人大主觀了﹐始終找不到自己的錯來﹐他認為
做得並不過分﹐然而青萍為什麼如此地不滿呢﹖
    白如雲怎麼也想不透﹐他黯然地搖了搖頭﹐低聲地對南水
道﹕“南水﹐在你也許會認為﹐我一切作為﹐太不近人情﹐可
是我所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錯的。
    “我不願意養成你們多嘴多舌的環習慣﹐尤其是一個男
人﹐你剛才在伍姑娘面前如此多口﹐實在令我生氣﹐少不得給
你點小小的教洲﹐希望你以後能改過來……
    “現在把船划過去﹐快去換衣服吧……用干毛巾多擦擦﹐
免得受涼……” 
    白如雲真個是思威並用﹐這幾句話說得南水不但不氣﹐反
而深覺慚愧﹐低聲地答應了一聲﹐立時跑往船尾搖槳去了。
    白如雲等他把船搖到竹樓下時﹐他一振臂﹐已然拔了上
來﹐身在空中說道﹕“換了衣服去休息吧﹐今天晚上沒事了。”
    等他這句話說完﹐身子已然落在竹樓的走廊上﹐連一些聲
息也末發出。  
    白如雲在走廊上默默地站了一陣﹐見青萍的房門緊閉著﹐
暗忖道﹕“她真的在生我的氣了……我……到底要不要進去看
看呢﹖”
    白如雲想到這里﹐忍不住慢慢地向青萍房門走去﹐他感覺
到﹐這個可愛的姑娘﹐已經慢慢地接近他了﹐所以他要抓住這
個機會。
    白如雲想著﹐已然走到了青萍門口﹐室內連一點聲息也
無﹐他遲疑了半天﹐這才輕輕地在門上敲了兩下。
    青萍被白如雲氣得回房﹐坐在床上不住地落淚﹐心中不住
地想道﹕“他是個什麼人嘛……一點感情也沒有﹐任何人都不
放在心里﹐真是可恨……”
    最初青萍以為﹐白如雲可能會追入房中﹐向自己道歉﹐可
是等了一會兒﹐見他並未跟入﹐也未聽見任何聲息﹐失望之下﹐
眼淚越發地流了下來。
    青萍在家中原是嬌縱慣了的﹐來此之後﹐凡事皆不稱心﹐
思前想後﹐淚如泉湧﹐但她是一個剛強的女孩子﹐拼命地忍
著﹐不使發出聲音來。
    這時青萍聽見有敲門之聲﹐心中猜想必是白如雲來了﹐當
下連忙把眼淚擦干﹐側過了臉﹐暗討道﹕“哼!他禮貌倒還不
少﹐入座前拉椅子﹐進房時敲門﹐哼……”
    白如雲敲了幾下門﹐不見青萍反應﹐要照他以往脾氣﹐早
就破門而入了。
    但是奇怪得很﹐對於青萍﹐白如雲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
的﹐不但沒有絲毫怨怒﹐反而生出憐惜之心。
    他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姑娘﹐你還在生氣麼
……”
    室內仍然沒有回聲﹐白如雲苦笑了一下﹐輕輕地把房門推
開﹐見青萍側著臉﹐坐在床緣上生悶氣。
    照以往﹐白如雲只要看見任何人不愉快﹐或煩悶的時候﹐
他心中就有一種莫大的快慰﹐可是對放青萍就不同了。
    白如雲又輕輕地把房門關上﹐隨意坐在一張椅子上﹐由桌
上拿了一枚干果﹐丟在嘴里慢慢地嚼著。
    室內很寂靜﹐他們連一句話也不說﹐青萍更是連看也不看
他﹐可是﹐白如雲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卻一直緊緊地盯著青
萍﹐使青萍漸漸地覺得不安起來。
    他們彼此又沉默了一陣﹐白如雲忍不住低聲說道﹕“我已
經把南水撈起來了﹐他現在已經回去換衣服了。”
    青萍聞言﹐心中雖然略為安慰﹐但表面上仍是一副毫不關
切的樣子﹐冷冷說道﹕“哼!你告訴我干什麼?把他淹死不更
好……”
    白如雲不禁失聲而笑﹐說道﹕“你真要我把他淹死麼?”
    青萍把臉一側﹐沒好聲答道﹕“是又怎麼樣﹖掩死他與我
有什麼關系?何必問我﹖奇怪……”
    白如雲聞言劍眉一豎﹐霍然站了起來﹐朗聲道﹕“好﹗既
然你漠不關心﹐我就去辦好了。”
    白如雲說著便向門外走去。  
    青萍一驚﹐猛然站起了身子﹐大聲問道﹕“你……你到哪
里去﹖……”
    白如雲緩緩地轉過了身子﹐用著比冰還冷的聲音道﹕“我
去處置南水﹐與你有什麼關系呢﹖”
    青萍聽他如此說﹐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已經觸怒了他﹐以
他怪誕的性格﹐說不定就會真地去把南水掩死。
    青萍想到這里﹐不由大驚﹐說道﹕“你……你憑什麼這麼
做?難道他不是人呀?你……你簡直一點人性都沒有……”
    青萍罵到這里﹐見白如雲一雙眼睛中﹐射出了一陣奇怪的
光芒﹐嚇得她把下面的話吞了回去。
    白如雲靜靜地看了青萍一陣﹐慢吞吞地說道﹕“這是你第
二次罵我沒有人性……不錯﹐我是沒有人性﹐因為我根本就不
屬於你們這一群……你們太虛假﹐太自私﹐太庸俗……”
    青萍聽到這里﹐哪里還聽得下去﹐大叫道﹕“你不是人
……你像野獸一樣﹐你永遠也不會受到人的愛!”
    這句話像一把利刃一樣﹐深深地刺痛了白如雲的心﹐他發
出了一聲可怕的怪叫﹐略一晃身﹐已然到了青萍的身旁。
    青萍大驚之下﹐慌忙縱身﹐便待躲過﹐可是已然來不及
了﹐白如雲兩只鋼爪般的虎掌﹐已然緊緊地抓住了青萍的膀
子。 
    青萍只覺一陣徹骨奇痛﹐人幾乎昏了過去﹐而白如雲那張
白哲、俊秀、冷漠而又恐怖的臉﹐離著育萍只不過數寸。
    青萍心中萬分恐怖﹐她不知道白如雲要把自己怎麼樣﹖全
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連膀子上的奇痛也忘記了。
    白如雲似憤怒到了極點﹐他用著憤恨和微帶顫抖的聲音叫
道﹕“聽著﹐我不能允許任何人反抗我……你太驕傲了﹐你以
為你美嗎7你以為我會愛你嗎……告訴你﹐我早就發過誓﹐我
絕對不愛世界上任何一個人……
    “你到了我這里﹐一切都要聽我的命令﹐一點不能例外﹐
以後我做任何事﹐你都不能多嘴﹐不然我會把你一刀一刀地殺
死……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白如雲說到最後﹐雙手用力不住地搖晃﹐青萍的膀子又是
一陣劇痛﹐頭上的彩花也被白如雲搖晃下來。
    她只覺得羞辱、憤恨、恐怖和悲痛﹐一霎時幾乎昏了過
去﹐緊閉著眼睛﹐一顆顆眼淚﹐由頰邊滾下來。
    白如雲叫過之後﹐對著青萍的臉發起怔來。
    他只覺得一陣猛烈的心跳﹐當他嗅到青萍身上陣陣的溫香
時﹐不禁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把他的臉燒成了火紅。
    這一種從來未有的沖動﹐使得白如雲失去了理智﹐他自己
所築的感情堤防也崩潰了!
    在這種神奇的一霎那﹐白如雲不知哪里來的勇氣﹐他猛然
地低下了頭﹐把一雙火燒的嘴唇緊緊地壓在了青萍的櫻唇上。
    青萍感到一陣莫大的恐懼﹐拼命地掙扎﹐可是她哪里抗拒
得了白如雲的神力?
    白如雲熱火中燒﹐瘋狂得像一只野獸。
    他擁著青萍﹐睡倒在床上﹐那沉重健壯的身子﹐把青萍緊
緊地壓著﹐兩片火燒的嘴唇﹐在育萍的櫻唇、耳際、粉頸、前
胸瘋狂地吻嗅著。
    青萍感到窒息﹐她全身軟麻﹐像是昏迷過去﹐可是她心
中﹐卻充滿了恐懼、羞辱﹐可是也摻有一種“恐怖的喜悅”。
    這個粗獷的男性﹐給予她一種生命過程中﹐從未有過的享
受。
    可是當她想到自己名節時﹐不禁驚懼欲死﹐拼命地推開了
白如雲﹐用盡了平生之力﹐“啪﹗”的一聲﹐刮了白如雲一個
巴掌。
    這一掌勁力奇大﹐把白如雲打出了鮮血﹐也把他打得清醒
過來。
    白如雲閃電般地離開了床榻﹐一張俊臉通紅!
    同樣的﹐他也感到絕大的羞慚與悔恨。
    青萍忍不住掩面痛哭﹐芳心如同刀割﹐她是一個極重貞節
的女孩子﹐被白如雲所輕薄﹐這時的痛苦﹐真比死了還甚﹗
    白如雲癡癡地站了一陣﹐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出
了房門﹐雙臂一振已然越下了竹樓﹐以登萍渡水的絕技﹐由水
面上飛馳而去。
    湖面上傳來了他淒涼的歌聲﹕
    “悠悠天地心
    淒淒斷腸人  
    我有千腔仇
    世人皆我敵……”
    好像他永遠把自己看成一個孤獨的人﹐事實上他確是一個
不願接近人群的孤獨者。
 第七回
                 抱疚自罰  紅粉垂憐

    竹樓內只剩下了青萍﹐她思前想後﹐滿腹委屈﹐不禁悲聲
大放﹐哀哀地哭了起來﹗青萍這一陣直哭了將近一個時辰﹐只
覺得渾身發麻﹐這才止住了悲聲﹐默默地想道﹕“我是一個女
孩子﹐可是我在這里受的侮辱太大了……爹爹與龍哥也沒有消
息﹐每天與野獸一樣的人在一起……我前輩子犯了什麼錯﹖”
    青萍想到這里﹐悲從中來﹐忍不住又掉下了眼淚﹐她認為
自己太無辜了﹗
    剛才白如雲野獸般的行為﹐使青萍猶有余悸﹐她在極度恐
駭和失望之下﹐不禁想到了“死”。
    大凡女孩子的心胸都是狹窄的﹐青萍想到了死﹐她認為這
是唯一能解決痛苦的方法。  
    於是她哭泣著坐在桌前﹐取過了一枝羊毫﹐在□白的宣紙
上寫下了她的遺言。
    青萍一共寫了兩封信﹐一封留與伍天麒﹐要他為自己報仇﹐
另一封則是給白如雲﹐把他痛罵了一切﹐最可笑的是﹐其中有
一段寫著﹕“……我死後要變作女鬼﹐女鬼的指甲很長﹐我就
要用長指甲來刺死你……”
    青萍寫完了這兩封信﹐早已是柔腸寸斷﹐泣不成聲﹐悲哀
地走到了竹欄旁﹐樓下寒水如鏡﹐她不禁又伏在竹欄旁痛哭起
來。
    終於﹐她咬緊了牙關﹐把身子翻出了竹欄﹐閃電般地點中
了自己的“軟穴”﹐於是﹐這個美麗的姑娘﹐就似乎半空滴翠
似的﹐由竹樓落下了湖心。  
    但聽“砰”一聲大響﹐青萍只覺一陣昏迷﹐寒涼透骨﹐接
著喝了幾口湖水﹐人便昏死過去了﹗
    當青萍醒轉的時候﹐發覺自己仍然睡在竹樓上﹐身子蓋著
一床軟軟的棉被﹐很是溫暖。
    青萍覺得頭腦昏昏﹐全身隱隱作痛﹐思索著剛才發生的事
情﹐真如一場惡夢﹐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青萍這一聲嘆息﹐驚動了倚在門口的南水﹐聞聲連忙趕了
進來﹐小心翼翼地陪笑道﹕“姑娘﹐你醒了……”
    青萍想起剛才的事﹐很不好意思﹐只低聲地嗯了一聲。
    南水又笑著說道﹕“姑娘﹐你是個俠女﹐怎麼會自殺呢7
剛才可真把我們嚇死了……”
    青萍聞言﹐越發覺得不好意思﹐低聲道﹕“好了!不要說
了……”
    南水聞言連忙停了下來﹐含笑望著青萍﹐青萍突然想起一
事﹐不禁問道﹕“南水﹐剛才是誰把我救上來的﹖”
    南水高揚著頭﹐拍了拍胸脯﹐非常得意地說道﹕“當然是
我呀!除了我誰還有這麼大能耐?”
    青萍聞言倒是有些意外﹐抬目望了南水一眼﹐緩緩地說道﹕
“啊?真是你把我救上來的麼﹖”
    南水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笑道﹐“當然哪﹗難道我會說
假話……姑娘為我的事﹐與少爺吵架才跳湖﹐當然由我來救你
呀……”  
    青萍見南水說到後來﹐臉上竟微微地發紅﹐心中甚是疑
惑﹐當下說道﹕“恐伯不是你吧﹖要不然你的臉為什麼紅﹖”
    這一句話把南水問得愈發臉紅﹐吶吶了半天才道﹕“姑娘
……你真精……告訴你實話﹐我剛才是吹牛的……你是我們少
爺救起來的﹗”
    南水說著面如紅柿﹐並把頭低下了﹐青萍見狀﹐雖然滿懷
憂悒﹐也不禁笑了起來。
    青萍笑著﹐嘆了一口氣道﹕“唉……跟你們小孩子說話真
討厭﹐這有什麼好吹牛的嘛……”
    青萍說到這里﹐突然發覺自己身上﹐已然換了一身絲質的
睡衣﹐當下不禁大驚失色﹐嚅嚅道﹕“南水……是誰……我的
衣服……”
    青萍這麼說﹐南水立時明白了﹐當下含笑道﹕“姑娘不必
著急﹐是少爺請了一位老媽媽來料理的﹐姑娘身上的衣服﹐是
少爺派小的騎馬到鎮上買來的呢!”
    青萍聞言這才放心﹐哼了一聲道﹕“哼!誰領他的情!”
    南水頗為詫異地望了青萍一陣﹐說道﹕“姑娘﹐你們莫非
就是為了我的事﹐吵得這麼厲害7”
    青萍心亂如麻﹐搖了一搖頭﹐不欲多說地道﹕“誰為了
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南水臉上微微一紅﹐頓了一下﹐又道﹕“姑娘剛才吐了不
少水﹐現在既然清醒了﹐就吃點東西吧!”
    大凡一個人﹐死了一次沒有死成﹐多半是不再想死了﹐青
萍聞言果覺腹饑如絞﹐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好吧!弄些清
淡的來!”
    南水這才喜笑顏開﹐答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大聲叫了一
聲﹕“北星!把東西送上來!”
    接著便聽見北星在樓下沉聲地答應一聲﹐南水又轉回房
中﹐由桌上一只玉瓶中﹐倒出兩粒火紅色的藥丸來﹐並倒了一
杯溫水﹐走到青萍的床前﹐說道﹕“姑娘﹐你元氣大傷﹐先把
這兩枚藥丸吃了吧!”
    青萍仍然在生白如雲的氣﹐聞言哼了一聲﹐道﹕“哼﹗誰
要吃什麼藥﹐死了最好!”
    南水聞言卻笑了起來﹐說道﹕“哎呀!姑娘你可真難伺候
……身體是自己的﹐你賭氣不吃藥﹐到底算什麼呢﹖”
    青萍被南水說得面上一紅﹐暗想他的話也對﹐當下點了點
頭﹐由南水手中取過藥丸吃下。
    這時卻聽樓下傳來一陣沙啞沉濁的歌聲﹐唱的是﹕
    “媽媽不要我歌唱﹐
    我說媽媽是冬瓜﹐
    冬瓜煮湯真好吃﹐
    就是吃多要拉稀……”
    青萍聞聲差點沒笑出來﹐奇道﹕“呃!北星怎麼也會唱歌
了?”
    南水搖了搖頭﹐笑著說道﹕“我也奇怪﹐最近他居然會說
話了﹐可是我說話他還是要學……”
    南水在說著﹐歌聲已近﹐便見北星雙手捧著一只紫木盤﹐
搖著腦袋﹐張著大嘴﹐不停地重復著這四句歌詞。
    青萍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音來。
    北星把食物放在桌上﹐走到青萍床前施了一禮﹐只見他臉
紅脖粗﹐張口結舌地﹐哼哈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姑……姑
娘﹐你……好了……”
    青萍見他居然能說話﹐心中頗為高興﹐當下點著頭﹐含
說道﹕“是的﹐我已經好了!北星﹐你剛才唱的歌很好聽﹐叫
什麼名字呀﹖”  
    北星被青萍誇獎了幾句﹐顯得又是喜悅又是害臊﹐低下了
頭﹐慢吞吞地說道﹕“哪里……姑娘誇獎……這……這個歌叫﹕
……‘冬瓜和媽媽’……” 
    青萍聞言大聲地笑了起來﹐南水也忍不住搖頭大笑﹐北星
被他們笑得不好意思﹐用手指著南水說道﹕“是……他教給我
的﹗”
    這一句話說得南水立時不笑了﹐青萍白了南水一眼﹐嗔道﹕
“原來是你教的﹐你還笑什麼?沒出息﹗”
    南水被青萍罵得滿臉通紅﹐往後面退了一步﹐突然揚起了
頭﹐對著北星大聲叫道﹕“傻蛋!還不把飯送上去?叫你來干
什麼的?”
    北星聞言把腰一挺﹐跨上了一步﹐用著更大的聲音對南水
叫道﹕“傻蛋!還不把飯送上去?叫你來於什麼的﹖”
    北星叫完之後﹐立時回身去端盤。
    南水無防之下﹐被北星這聲大叫﹐嚇得一連退後了好幾
步﹐氣呼呼的﹐偏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青萍在床上﹐被這一對寶貝逗得不住地笑﹐心中的煩悶也
解除了不少。
    這時北星已然端了飯來﹐青萍鼻端早已嗅到一股清香﹐一
看之下﹐是五只極精致的白磁描紅小碟﹐分盛著五樣小菜﹐依
次是四川兜兜咸菜﹐魯山小黃瓜﹐藕片糟魚﹐豆瓣辣子雞丁﹐
香菇麻油拌豆腐。
    這五樣清淡香腴的小菜﹐單是看幾眼﹐就令青萍饞涎欲滴﹐
食指大動了!
    這時南水北星二人﹐忙著把青萍扶了起來﹐為她披上一件
外衣﹐並盛了─碗稀飯送上。
    青萍接在手中﹐鼻中已然嗅到一股濃郁的米香﹐再看粥成
淡黃色﹐原來是“香稻米”煮成﹐當下心中好不驚奇﹐忖道﹕
“這白如雲﹐真是有通天徹地之能﹐他這里就是一草一木﹐也
是大有來歷呢!”
    青萍想著﹐就口慢慢地吃了起來﹐兩小背手旁觀﹐他們本是
吃過了飯的﹐可是見青萍吃得如此香﹐不禁又被勾起了食欲﹐
北星更是暗暗地吞嚥口水。
    青萍吃了片刻﹐室內靜寂無聲﹐她抬目之下﹐才發現四只
明亮的大眼睛正在緊緊地盯著自己﹐當時不禁羞得面紅過耳﹐
嗔道﹕“看什麼?你們沒吃過呀﹖……都到外面去!”
    二小聞言﹐互對了一下眼光﹐頗不願意地走了出來﹐出房
之後﹐青萍還聽見南水低聲地罵北星道﹕“八輩子沒吃過東西﹐
看你剛才那副饞相!”
    北星立時大聲地重復一遍﹐還罵南水﹐南水氣得連忙說道﹕
   “小聲點!你不怕丟人呀﹖……”
    北星果然放低了聲音說道﹕“小聲點!你不怕丟人呀﹖
……”
    青萍聽到他們爭吵﹐不禁搖了搖頭﹐這時室內只有青萍一
人﹐她實在是餓急了﹐當下也不再拘謹﹐呼嚕嚕一陣﹐連吃了
三碗﹐肚子還未飽﹐但磁罐中已沒有了﹐此外五個碟子也空了
三個。
    育萍都吃完之後﹐只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看著幾個空盤發
呆﹐忖道﹕“哎呀﹐一個女孩子﹐吃了這麼多﹐怎麼好意思叫
他們來收盤子呢?……”
    青萍越想越不好意思﹐不禁深恨自己吃得太多﹐坐在那里
發起呆來。
    過了一陣﹐想是二小在外面等不及了﹐南水叫道﹕“姑娘﹐
你還沒有吃完呀……真慢!”
    北星立時接著說道﹕“姑娘﹐你還沒有吃完呀……太慢﹗”
    這句話里北星改了一個字﹐把“真慢”改成了“太慢”﹐
也許他認為青萍的程度﹐該用“太”字來形容才恰當﹐由此可
見這傻小子的智慧還蠻高呢!
    青萍聽見二小在外邊催問﹐心中雖然著急﹐但已無可奈
何﹐忖道﹕“管他的﹐吃東西也不算什麼丟人的事……”
    青萍想著﹐低聲說道﹕“好了﹐早就好了﹐你們收了吧。”
    青萍說完﹐立時躺了下來﹐把被窩拉得高高的﹐遮住了一
半臉﹐假裝憩息。
    二小聞言先後走了進來﹐當他們發現茶幾上的飯菜﹐被青
萍吃成這種慘況時﹐不禁都吃了一驚﹐二人對了一下目光﹐北
星咧嘴就想笑﹐還是南水心靈﹐他見青萍裝睡模樣﹐心中立時
明白﹐連忙對北星作了個手勢﹐北星才強自忍了下來!
    可是在他們第二次對目光時﹐北星再忍不住﹐終於噗嗤笑
出了聲音來﹐邊笑邊低聲道﹕“乖……乖﹐吃這麼多﹐哈……
哈……”
    不笑則已﹐一笑就忍不住﹐南水也被他引得笑了起來﹐但
他伯青萍生氣﹐當下強忍著道﹕“混蛋﹐你笑什麼﹐吃這點東
西還算多呀……不過﹐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是多了一點……”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再加上北星大笑著重復一遍﹐青萍不
禁惱羞成怒﹐再也忍不住﹐─翻身爬了起來﹐滿臉通紅地喝道﹕
“出去﹐滾……這有什麼好笑……”
    青萍氣得說不出話來﹐二小端著木盤﹔連忙跑了出來﹐在
他們下樓時﹐青萍聽見他們在縱聲大笑﹐南水還說﹕“吃飽了
果然有力氣了……”
    北星競還照例再重復一遍。
    青萍已氣得在床上直跳﹐卻又奈何不得。
    時光如流﹐又是三天過去了﹐這三天育萍連房門都沒有
出﹐她只有每天看書吟詩﹐三餐均由北星及南水侍候﹗
    這日傍晚﹐兩小又送了飯食﹐侍候著青萍吃完﹐青萍把南
水叫住﹐問道﹕“南水﹐白如雲到底要干什麼?他人也不見﹐
把我留在這里﹐他究竟存的是什麼心?”
    青萍委屈得直想哭﹐南水搖了搖頭﹐作了一個冷然無知的表
情﹐說道﹕“少爺為什麼要把姑娘留下﹐小的也不知道﹐大概
是他太悶了﹐要姑娘陪他聊聊天吧。”
    青萍知道問他也是白問﹐當下氣得哼了一聲道﹕“哼!陪
他聊天﹖……我問你﹐這幾天他到底死到哪里去了﹖難道把我
丟在這里不管了﹖”
    南水聞言﹐遲疑了一下﹐低聲說道﹕“姑娘你還不知道麼﹖
自從少爺和你吵完架後﹐他就把自己泡在湖水里﹐已經泡了三
天啦﹐連一粒米也不肯吃﹐我們勸他上來﹐差點投被他打死
呢。”  
    青萍聞言嚇了一跳﹐張大了一雙眼睛﹐緊問道﹕“這是怎
麼回事﹖這麼冷的天﹐他為什麼把自己泡在水里﹖”
    南水含笑搖頭﹐說道﹕“我猜少爺一定在練功夫﹐他時常
做些怪事﹐讓人猜也猜不透。”
    青萍聞言哦了一聲﹐低聲說道﹕“啊!原來這樣……他真
是個怪人。”
    二人正在說話﹐北星已送完了碗回來﹐用手指著樓外﹐口
吃地說道﹕“哈……哈姑娘來了。”
    青萍正在氣悶之際﹐聽說哈小敏來了﹐不由心頭一喜﹐立
時站起了身子﹐嬌笑道﹕“啊!太好了﹐我正在發問﹐趕快請
她進來吧。”
    青萍說時南水早已到樓外看過﹐跟著回來說道﹐“哈姑娘
坐著小船﹐已經過去了﹐看樣子不准備到這兒來呢。”
    青萍連忙趕到竹欄旁﹐果見哈小敏搖著一葉小舟﹐已然繞
過了竹樓﹐向一條叉路拐去!
    青萍不禁著了急﹐立時大聲叫道﹕“小敏──你到哪兒
去﹖──來談談……”
    哈小敏遠遠地回過了頭﹐向青萍招了招手﹐青萍似乎聽見
她在叫道﹕“我──就回來。”
    青萍不知她有何事﹐看著她小船的影子﹐消失在夕陽的彩
波中﹐輕輕地吁了一口氣﹐自語道﹕“癡情的姑娘﹐你這麼轉
來轉去﹐卻是沒有什麼用啊。”
    天邊一抹艷麗的彩霞﹐烘托著火紅的落日﹐把它緩緩地拉
下了山頭﹐紅透了半邊天﹐給這個世界帶來夢幻般的美麗!
    碧清的寒池中﹐倒映著一只船影﹐還有一個美麗的姑娘﹐
她穿著一件翠綠的長衣﹐在夕陽晚風中﹐顯得很單薄﹐在她的﹐
腳下﹐放著一只翠竹編成的小籃子﹐式樣甚是精巧美觀。
    這個嬌美的姑娘﹐就是癡愛著白如雲的哈小敏﹐她一只玉
手﹐輕輕地握著一雙朱漆小槳﹐慢慢地在那清澈見底的湖水中
撥划著。  
    小船的速度很慢﹐哈小敏的一雙秀眉﹐也微微地皺著﹐她
好似有一種不可開脫的心事﹐使得她變得憂郁﹐這對於她的性
格來說﹐實在是太不適合了。
    小船穿過了一排低垂的柳條﹐哈小敏的臉上﹐露出了一絲
可愛的笑容﹐她的眸子﹐也顯得光亮了。
    在離她十余丈處﹐緊靠著岸邊﹐有一個人泡在那寒冷徹骨
的湖水中﹐只露出一個頭﹐他就是白如雲。
    由湖水中可以看清﹐他坐在一只黑鐵的椅子上﹐除了頭以
外﹐其他的部分完全浸在寒水中﹗
    他一雙劍眉﹐仍然微微地上揚著﹐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可
是由他的一雙眸子看來﹐他依然是精神奕奕的。
    當他看見哈小敏遠遠而來時﹐微蹙了一下劍眉﹐立時把一
雙眼睛緊緊地閉上﹐好似極度地厭煩哈小敏到來。
    哈小敏加快了划行的速度﹐不大的工夫﹐已然來到近前﹐
她擺漿停舟﹐含笑說道﹕“小雲哥﹐你今天可好﹖”
    白如雲恍如末聞﹐連哼也沒有哼一聲﹐哈小敏呆了一下﹐
仍然是笑容滿面地說道﹕“今天比昨天冷多了……恐怕夜里還
要冷呢!”
    這一次她改變了話腔﹐似乎是自說自話﹐又似乎在與白如
雲搭腔。
    可是白如雲連一點反應均無﹐就好似一個石人似的﹐他甚
至於連眼皮都沒有眨動一下﹐顯得那麼的冷漠和不可接近。
    哈小敏很難過﹐但她從不願意把這種情緒﹐在白如雲和任
何人的面前表露﹐可是在沒有人的時候﹐她往往會失聲痛哭。
    不過她是一個堅強的姑娘﹐她始終相信著一件事﹐那就
是﹕白如雲總有一天會把她擁入懷抱。
    就是這個原因﹐她能夠容忍白如雲對她任何程度的冷漠和
難堪。
    這時她伸手折了一節柳枝﹐圍在了脖子上﹐若無其事地玩
弄著﹐口中還在低聲哼唱著小曲﹐表示她對白如雲的冷落﹐是
毫不放在心上!
    她唱了幾句之後﹐取下了才編好的柳圈﹐輕輕地敲著腳下
的小竹籃﹐笑著說道﹕“小雲哥﹐你肚子餓了吧﹖我給你帶來
了吃的﹐是我親手做的呢。”
    白如雲對付她﹐只有“不理”兩個字﹐所以他聞言仍是不
言不動﹐用沉默來表示他對哈小敏的厭惡﹗
    哈小敏輕輕地笑了兩聲﹐說道﹕“小雲哥﹐我知道你最愛
吃餅﹐這次特別給你烙了三張千層餅來﹐你快趁熱吃了吧。”
    哈小敏說著﹐把手中編好的柳圈﹐輕輕地放在白如雲的頭
上﹐這麼一來﹐白如雲可忍不住了。
    他睜開了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盡力抑制著他的憤怒和憎
惡﹐用著低沉的聲音說道﹕“小敏﹐你鬧了我三天﹐我都忍下
了﹐難道你非要我發脾氣麼﹖”
    白如雲說著﹐輕輕搖了一下頭﹐把頭上的圈兒搖落水中﹐
這個不可一世的英雄人物﹐此刻簡直被哈小敏弄得啼笑管非。
    哈小敏撈了一把﹐沒有把那圈兒撈著﹐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笑著說道﹕“人家都怕你發脾氣﹐我才不怕呢……”
    哈小敏話來說完﹐白如雲已是豎眉喝道﹕“小敏﹐你可要
知道進退﹐我對你一向寬容﹐不過﹐你太笨了﹐做的盡是些不
聰明的事﹐我不願多說﹐你快把東西帶回去﹐以後不要來了。”
    白如雲的話﹐說得哈小敏陣陣心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可
是當你向她臉上看時﹐卻絲毫也發覺不出來。  
    她仍然帶著她一慣的笑容﹐輕輕地掀開了竹籃﹐白如雲鼻
端﹐立時嗅到一股菜食之香﹐直恨得不住地咬牙。 
    這一來可把白如雲激怒了﹐他劍眉一揚﹐沉著聲音喝道﹕
  “小敏!你不要這麼不知趣﹐莫非你真要我發脾氣不成麼﹖”
    哈小敏好似著了魔﹐對白如雲的憤怒毫不理會﹐仍舊笑瞇
瞇地道﹕“小雲哥﹐我不騙你﹐這萊好吃得很……”
    哈小敏話末說完﹐白如雲已是一聲怒喝﹐他驀地吹出了一
口氣﹐只聽得一片唏哩嘩啦的大響﹐哈小敏手中那只小竹籃﹐
被白如雲吹得翻了底﹐菜肴四下飛濺﹐哈小敏的面和前胸全被
琺污了。
    這一下倒是出乎哈小敏意外﹐她驚懼地啊了一聲﹐把籃子
也落到水中﹐她感到微微的昏眩﹐心頭上似乎壓了一塊大石
頭﹐幾乎使她喘不過氣來!  
    她顯然被白如雲驚得呆怔了﹐可是她的耳邊﹐尚聽得白如
雲憤怒的聲音喝道﹕“這是你自取其辱……趕快走吧。”
    白如雲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利刀一樣﹐深深地刺痛了哈
小敏的心﹐她感覺到白如雲是太冷漠了!
    她幾乎想哭﹐但是她還是忍了下來﹐用著失望和恐懼的目
光﹐靜靜地看著她所深愛的人﹗
    白如雲倒被她看得不安起來﹐他避開了她的目光﹐嘆了一
口氣﹐用著較為溫和的口吻說道﹕“唉……小敏﹐你何苦這麼
糾纏我呢﹖難道我欠你什麼嗎﹖去吧……”
    哈小敏靜靜地聽完了白如雲的話﹐用衣袖拭去了臉上的萊
肴﹐輕輕地提過了木槳﹐略一划動﹐小船立時划出了丈余遠。
    她又回過了頭﹐仍然帶著一絲矯笑﹐低聲道﹕“我晚上再
送飯來……”
    哈小敏說完了這句話﹐立時運槳如飛﹐小舟像是一只水箭
船﹐霎那問滑出了十余丈。
    白如雲急得連聲嘆氣﹐叫道﹕“小敏……你何苦來﹖”
    哈小敏的小船﹐已然拐了水道﹐看不見了﹗
    白如雲懊惱萬分﹐他低頭看了看飄浮在水上的菜肴﹐心中
有一種歉疚的感覺。
    他默默地想道﹕“這是怎麼回事呢﹖哈小敏為什麼要愛上
我?……可是我是深愛著青萍的﹐為什麼青萍不像小敏一樣的
來愛我呢……”  
    他有些茫然﹐回憶到剛才對哈小敏的情形﹐心中很是難
過﹐自己這樣對待她﹐她居然還要送飯萊來。
    這個倔強怪僻的年輕人﹐此刻被感情困擾著﹐發出了陳陣
的喟嘆。  
    青萍一直倚靠在竹欄旁﹐對於剛才發生的事﹐她一點也不
知道﹐否則﹐她一定會為哈小敏落淚的。
    當她看見哈小敏的小船﹐遠遠地拐了回來時﹐她心中不由
得頗為高興﹐立時招手﹐高聲叫道﹕“小敏……你快過來談談﹐
我悶死了……”
    哈小敏聽見青萍的呼喚﹐她仰起了頭﹐看見青萍斜倚竹欄﹐
翠袖飄搖﹐真個是儀態萬千﹐美得像是畫上的仙女﹐心中一陣
難過﹐不覺流下兩淌淚來﹗
    但她極迅速地用衣袖拭去﹐強笑著向青萍招了招手﹐遲疑
了一下﹐終於把小船向竹樓划去。
    青萍見她把小船划來﹐心中甚是高興﹐立時對身旁的南水
說道﹕“南水﹐哈姑娘來了﹐你快去泡茶﹐准備果子。”
    南水素來與哈小敏不投緣﹐聞言老大不願﹐卻又奈何不得﹐
只好答應一聲而去﹐心中卻想道﹕“這伍青萍越來越不客氣﹐
對我就好像對她的傭人一樣﹐真是﹐以後不能太聽話﹐杏則她
越來越多事……”
    不言南水埋怨﹐卻說哈小敏癡癡地把小船划到樓邊﹐她似
乎受了過大的刺激﹐顯得有些呆鈍!
    她默默地坐在船上﹐雙目發直﹐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是
他喜愛的地方﹐有他愛的人……”
    哈小敏正在自語著﹐青萍已由樓上跑下﹐她笑得像是一朵
花﹐老遠便招呼道﹕“小敏﹐你怎麼不下船?坐在那里發什麼
呆呢?”’
    哈小敏聞言抬了一下目光﹐嘴角微微掛上了一絲笑容﹐仍
然是不言不動!
    青萍不由頗為奇怪﹐她細一打量﹐不由更為驚訝﹐原來哈
小敏衣服沾有不少油污萊肴﹐頭發上還掛著幾截粉絲。
    青萍見狀略一思索﹐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心中甚是難過﹐
立時說道﹕“小敏﹐別發呆了﹐快下船告訴我﹐可是白如雲又
欺侮你了﹖”
    小敏這才微微移動身子﹐下了小船﹐青萍立時拉住她的手﹐
關切地問道﹕“小敏﹐快告訴我﹐白如雲對你怎麼樣?”
    哈小敏默默地招搖頭﹐低聲說道﹕“萍姊﹐我們上去再談。”
    青萍看她神情﹐知她必然傷心透頂﹐心中為她難過﹐點點
頭道﹕“好!我們上去﹐要是白如雲真做了什麼事﹐我一定和
他拼命。”
    青萍說著﹐拉住小敏的手﹐回到了樓上﹐這時南水已然泡
好了茶﹐並擺出了四色鮮果。
    他見小敏如此模樣﹐知道定吃了白如雲的閉門羹﹐心中頗
為得意﹐邊走邊自語道﹕“哼!每天送飯﹐這次可送出禍來了
吧……”
    小敏聞言面色大變﹐青萍亦是勃然大怒﹐點腳之下﹐已然
到了南水身旁﹐玉掌揚處“啪!”的一聲脆響﹐打了南水一個
大巴掌﹗
    青萍打過了之後﹐柳眉倒豎﹐玉齒咬唇﹐狠狠地罵道﹕“賊﹗
你們這一窩賊﹐你憑什麼取笑哈姑娘﹖你是什麼東西﹖一個臭
小 ……我今天擠著不活也要把你殺了……”
    青萍說著﹐玉臂環處﹐二指如電“點香捻灰”﹐便向南水
“天突穴”點來﹗
    南水嚇得怪叫一聲﹐連忙躲過﹐他見青萍發達大脾氣﹐不
禁嚇得面色大變﹐滿口叫饒道﹕“好姑娘﹐我該死﹐我說錯了
話……”
    青萍這時也不知哪來的一腔憤怒﹐滿肚子的冤屈﹐全發洩
到南水身上﹐雙臂錯處﹐十指如風﹐追著南水擊來。
    南水武功雖然了得﹐但他卻不敢還手﹐只是擠命地閃躲﹐
口中怪叫連聲。
    青萍數擊未中﹐更是怒到極點﹐一雙玉掌越發加快﹐直似
狂風暴雨般﹐向南水的要害擊來!
    小敏在旁見狀﹐輕嘆了一口氣道﹕“姊姊﹐算了吧﹐何必
與他們計較﹖讓他快走吧。”
    這時青萍二指已經掃中了南水小臂“臂儒穴”﹐直痛得他
一聲大叫﹐青萍這才住了手﹐喝道﹕“滾下去﹐我永遠不要見
你……”
    南水面紅過耳﹐用右手托著左臂﹐一言不發﹐轉身而去。
    青萍這才回身對哈小敏道﹕“這些東西真是可惡透了﹐我
一天不知要受他們多少氣﹐住在這個鬼地方﹐碰見這些怪人﹐
唉……”
    哈小敏見她秀目含慍﹐余怒末消﹐當下笑了一下﹐說道﹕
“姊姊何必生這麼大氣﹐其實南水和北星是很好的﹐就好像……
白如雲一樣﹐人是很好的……”
    青萍見小敏替他們說話﹐心知她愛白如雲愛得太深﹐已經
到了癡狂的程度﹐嘆了一口氣道﹕“好吧﹐不要再談他們了……
小敏﹐你身上是怎麼弄的﹖”
    哈小敏聞言眼圈一紅﹐強忍住要掉下的眼淚﹐低頭說道﹕
“我剛才給他送飯﹐他不肯吃……被風吹翻了﹐籃子也掉到湖
里了﹐我……”
    哈小敏說到這里﹐再也忍耐不住﹐一雙秀目中﹐該出了大
顆的眼淚﹐猶如斷線珍珠般﹗
    青萍聽她這麼一說﹐心中立時明白﹐憤憤說道﹕“小敏﹐
你不要哭﹐像白如雲這種沒有人性的東西﹐你何苦去愛他﹖他
這麼對你﹐實在太不對了……
    “小敏﹐你一宜生長在這里﹐從來沒到外面去過﹐江湖上英
雄豪傑多的是﹐我勸你還是把他忘了﹐到外面去跑跑吧。”
    哈小敏拭著眼淚﹐只是不住地搖頭﹐青萍見狀﹐知她陷得
太深﹐絕非任何力量所能改變﹐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說道﹕
“唉!你愛上他﹐也許是一件錯誤的事﹐不過你既然愛上了他﹐
那也就沒辦法了……也許他過些時候會愛上你……”
    青萍最後一句話﹐是為了安慰哈小敏﹐忖道﹕“至少要等
我走了以後﹐我在這里﹐自如雲絕對不會移情於她……我是真
該走了。” 
    哈小敏聽著青萍的勸慰﹐心中雖然稍安﹐但她也知道這是
一件很渺茫的事﹐因為她知道白如雲熱愛著青萍﹐就如同她熱
愛著白如雲一樣。
    唯一可以安慰她的﹐就是青萍並不愛白如雲﹐並且她已然
有了婚約﹐但是她卻不知道﹐白如雲在青萍心上的份量﹐已經
一天天地加重。
    雖然青萍還在恨著白如雲﹐怕著白如雲﹐可是有一天﹐這
些情緒都會變成了愛﹐而這種愛的力量﹐將不是任何人所能分
開的了。
    青萍停了一下﹐又問道﹕“白如雲為什麼把自己泡在水
里﹖”
    哈小敏用塊粉紅色的小手絹﹐擦了一下鼻子﹐低聲說道﹕
“我問他﹐他又不肯多講﹐只說他做錯了一件事﹐他要自己泡
十天﹐一粒米也不肯吃。”
    青萍聞言一驚﹐她略一思索﹐立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忖
道﹕“啊﹗白如雲真是個不得了的人物﹐他分明是那天冒犯了
我﹐自己在懲罰自己啊。”
    這麼冷的天﹐他已經泡了三天了﹐雖然說他功夫好﹐可是
粒米不食﹐也會大傷元氣的呀。
    “這麼看來﹐他倒不失為一個正直的人……”
    青萍想著﹐不覺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哈小敏見她突然沉默
下來﹐不禁問道﹕“姊姊﹐你在想什麼﹖”
    青萍臉上一紅﹐連忙道﹕“白如雲真是個怪人……你送飯
去﹐難道他一點也不肯吃麼﹖”
    哈小敏點點頭﹐說道﹕“可不是﹐他連看都不看﹐不過我
想他大概還不餓﹐再餓他幾天﹐我猜他一定會吃了。”
    哈小敏說到這里﹐自己又笑了起來﹐因為她時常見人不肯
吃東西時﹐便罵道﹐“餓你八天看你吃不吃。”
    這時想不到應到白如雲的身上﹐同時這個姑娘還有一種“有
志者﹐事竟成”的勇氣﹐也就是靠了這種勇氣﹐支持著她等待
著白如雲的轉變 。 
    青萍思索了一下﹐又問道﹕“那麼你今天晚上還送不送飯
呢?”
    哈小敏想了想道﹐“今天晚上不送了﹐送去他也不會吃。”
    他們二人又談了片刻﹐哈小敏這才作別而去﹐臨走時哈小
敏還說﹐明早時把她父親的琴帶來唱歌玩。
    哈小敏走了以後﹐青萍心亂如麻﹐她想不到白如雲為了自
己﹐競在酷寒如冰的水中﹐要泡十天之久﹐這種深情摯愛﹐不
由她不感動了﹗
    她靠在椅子上﹐嗑著瓜子兒﹐一邊想道﹕“他那天真是嚇人﹐
就好像野獸一樣﹐似要把我吃下去﹐真可怕……不過……”
    青萍回憶到三天前的一幕﹐她似乎還感覺到﹐白如雲沉重
的身子﹐壓在自己的身上﹐他兩只有力的膀臂﹐幾乎摟斷了自
己的腰﹐而那一雙火熱的嘴唇﹐吻得她窒息﹐也吻得她顫栗!
    她感到些微的昏眩﹐仿佛又回到了白如雲的懷抱里﹐使她
恐懼而又欣喜﹗
    那一雙多情的眼睛﹐灼熱的嘴唇﹐多麼難忘的一吻啊﹐可
愛的白如雲…… 
    青萍有些意亂神迷﹐突然一陣涼風吹過﹐她玉面緋紅﹐呸
了一聲﹐討道﹕“我怎麼想到這些事情﹖……一個女孩予家……
白如雲不是人﹐是野獸……那天要不是我抗拒﹐他早就招我玷
污了……這種人有什麼可愛……”  
    可是﹐白如雲的影子﹐始終在她的周圍﹐揮之不去﹐思之
又懼﹐她心中在想道﹕“我應該愛他嗎……我可以愛他嗎……
不!不﹗哈小敏深愛著他﹐我豈能夠傷她的心﹖……
    “如果我不知道哈小敏愛他的話……可是我知道了﹐我怎
麼還能去愛他﹖再說我是有了婆家的人﹐龍勻甫隨時就要來救
我﹐我何苦留這段情呢﹖還是拒絕了白如雲﹐這樣對哈小敏也
好……”
    青萍這樣決定了一下﹐似乎安心不少﹐可是她又怎能放得
下白如雲呢﹖
    這個奇怪的年輕人﹐已在不知不覺中﹐襲進了青萍的心田﹐
連他們彼此都不知道哩!
    青萍思前想後﹐不覺已是紅日偏西﹐晚風吹拂﹐兩袖生寒﹐
青萍這才驚覺過來﹐傻道﹕“啊!我竟傻想了這麼久……”
    青萍想著﹐正要回房加衣﹐北星已捧了晚飯來﹐結結巴巴
地問道﹕“姑……姑娘﹐放在哪……﹖”
    青萍見湖色甚美﹐便道﹕“就在這里吃吧。”
    北星笑應一聲﹐把晚飯擺上﹐仍是五菜一場﹐放好之後﹐
轉身而去。
    青萍用小手巾擦著手﹐含笑問道﹕“南水呢﹖老半天沒有
見他了。”
    提到南水﹐北星頗為生氣地看了青萍一眼﹐說道﹕“他……
受……受傷﹗”
    青萍不禁一驚﹐問道﹕“受傷……受什麼傷7”
    北星的表情更顯得氣憤﹐嘟著嘴道﹕“被你打……打的……
這里。”  
    北星說著並做了一個姿態﹐比了一下南水受傷的部位﹐正
是左手小臂﹗
    青萍聞言又氣又笑﹐說道﹕“也不至於這麼嚴重馬……叫
他來。”
    北星聞言更氣﹐大聲道﹕“人家病……病了﹐還要叫……”
    北星話末說完﹐青萍氣道﹕“叫你叫他來﹐你嚕蘇什麼﹖
你也想受傷呀?”
    北星氣得滿面通紅﹐轉身而去﹐心中忖道﹕“這女人說話
真難聽﹐我也想受傷?……憑她還得再練兩年……”
    青萍把擺開的菜又裝好了﹐放在一旁﹐不大的工夫﹐北星
推著南水上來了﹐青萍一見真個氣笑不得!  
    原來南水居然用一塊白巾把左臂吊在脖子上﹐還真像這麼
一回事﹐當下笑罵道﹕“唷﹗你還真傷了﹐名堂還不少呢。”
    南水聞言一語不發﹐北星好似氣不過﹐在旁邊說道﹕“什
麼叫做名堂﹖我們不懂……” 
    他還要說﹐被青萍一眼瞪住了﹐青萍這時又覺得有些歉疚﹐
笑對南水說道﹕“南水﹐你還氣不氣﹖”
    南水一翻眼睛﹐冷笑兩聲道﹕“氣?哈哈﹗我哪敢!”
    青萍見他這副狂勁﹐好不生氣﹐正要喝叱﹐不料北星在旁
重復道﹕“氣﹖哈哈﹗我……我們哪敢﹗”
    青萍聞言頗為憤怒﹐罵道﹕“管你們敢不敢?反正氣也活
該……你們把小船給我准備好﹐我馬上就要用。”
    二小聞言頗為驚奇﹐但南水仍在生氣﹐只望了青萍一眼﹐
卻是一句話也不說﹐北星剛要追問﹐青萍已不耐煩﹐搖著手道﹕
“好了﹐別問了﹐你下去准備吧﹐站在這還不夠討厭啊﹗”
    北星及南水顯然又被這句話激怒了﹐憤憤地回轉了身﹐南
水埋怨道﹕“人家好好地在養傷﹐沒事叫上來罵一頓。”
    北星少不得依樣葫蘆﹐再來一遍﹐青萍真是被他們氣得無
法﹐叫道﹕“哎喲!你可真了不得﹐滿口養傷養傷﹐你到底受
了什麼大傷嘛?真……”
    青萍的聲音叫得極大﹐可是二小掩耳飛奔﹐好似不願聽青
萍任何一句話﹐飛快地跑了下樓。
    青萍生了一陣干氣﹐由室內取出一只編織得頗為精巧的小
籃子﹐把桌上那些美味的菜看﹐完全放進了籃子里!
    敢情﹐這個姑娘也要送飯了!
    這種情緒的產生﹐不知應該怎麼解釋﹐世界有很多你畏懼
著的東西﹐正是你所喜愛的﹐而你逃避的事情﹐也正是你所想
獲得的!
    青萍以一種異常的心情﹐把籃子整理好﹐伏欄望時﹐見二
小已然把船只備好﹐北星抬頭望見青萍﹐徑用手指了一下小船﹐
叫道﹕“船好了﹐你自己下來吧﹗”
    他說完了這句話﹐拉著南水的手﹐便向旁邊走去﹐青萍見
他們還在生氣﹐不禁咬了一下牙﹐暗罵道﹕“這兩個小怪物﹐
火氣還真不小﹐早晚有一天我要好好教訓你們一下……”
    青萍想著﹐提籃而下﹐越上了小船﹐操過木槳﹐輕輕地把
小船搖了出去。
    這時夕陽才落﹐滿天紅霞﹐映著湖色山光﹐綺麗美觀﹐西
天蒼穹已然掛上了一輪淡淡的月影﹐大地顯得一片恬靜﹐但也
有些孤寒。
    晚風吹拂時﹐青萍覺得有些寒涼﹐但是習武之人﹐並無大
礙﹐她一邊搖著小船﹐一邊思索著一些漫無頭緒的事情!
    時間過得真快﹐青萍到此已不少日子了﹐白如雲實在轉變
了她的終身大事﹐否則現在她已是龍夫人了!
    此刻﹐青萍的心情至為矛盾﹐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也和
哈小敏一樣﹐會駕了一葉小舟﹐去為白如雲送飯﹖
    她更不了解﹐為什麼白如雲的影子﹐一直在她的腦海里沉
浮﹖
    雖然青萍搖槳很慢﹐但是小船卻很快﹐一會兒的工夫﹐已然
到了水岔口﹐青萍不覺一陣莫名的心跳﹐臉也緋紅了﹗
    她擺槳停舟﹐忖道﹕“我怎麼能為他送飯呢?那不是與哈
小敏一樣了麼﹖我現在躲避他還來不及﹐為什麼還要主動地去
接近他﹖”
    接著﹐她又想到了老道墨狐子秦狸﹐在臨走的時候﹐對自
己所說的那番話……
    “我曾經自己發過誓言﹐一定要為小鬼頭物色一個理想的
媳婦兒……可是﹐我喜歡的﹐鬼頭偏不喜歡﹐他競自看中了
你﹗’
    “這幾天來﹐我私下里﹐曾注意到了﹐這小鬼頭竟是茶飯
不思﹐可見愛你之深了……  
    “憑良心說﹐我徒弟哪點不好﹐女娃娃你說……”
    由秦狸這些話中﹐以及他平日的行為看來﹐他是屬意於哈
小敏的﹐本來自己與白如雲之間﹐可以由他來隔離﹐可是秦狸
愛白如雲太深﹐他竟不忍拂其心意﹐而把自己強迫留下。
    由此看來﹐他也在促成這件事了!
    可是她本身並不是這麼單純啊!她是被擄來的﹐她的父親﹐
已經在江湖上丟了大人﹐受盡了白如雲的侮辱﹐並早在江湖中
發誓﹐要把青萍救出﹐掌殺白如雲以雪此辱。
    再說她已經有了婆家﹐此行原是去完婚的﹐豈可輕易下嫁
把她擄去的人?  
    還有哈小敏呢﹖她是這麼深愛著白如雲﹐如果她得不到他﹐
她的終生將會多麼痛苦啊!
    “不﹗我絕不能接受白如雲的愛﹐否則天下就要大亂了﹐
我及爹爹都會蒙上羞辱之名……”
    青萍幾乎要叫出來﹐可是另一個念頭﹐閃電般地又掠過她
的腦際﹐她想﹕“白如雲是一個身世很悲慘的人﹐他孤獨、怪
僻、寂寞和善良﹐在這個世界里﹐除了他的師父外﹐他沒有愛
過任何一個人!……
    “現在﹐他愛上了我﹐並且愛得這麼深﹐如果我舍棄他的
話﹐他將會更怪僻﹐說不定會走上邪路﹐糟踏了一個天下難尋
的奇人﹐那我的罪過不是太深了麼?”
    青萍一直思索著這個錯綜復雜的問題﹐她簡直不知怎麼辦
才好﹐就在這一陣錯愕之際﹐又有一只小舟遠遠地划來﹐但它
卻迅速地隱藏在樹蔭下。
    青萍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把小船向前划去﹐轉過了這道水
口﹐已經可以遠遠地看見白如雲了﹗
    天色業已昏暗﹐青萍在薄薄的水氣中﹐看見了一個人頭﹐
那正是令她意亂神迷的白如雲!
    他似乎是閉著眼睛﹐一任那冰冷的湖水﹐把一眸陣徹骨的
寒氣﹐送到他的身上﹐卻是沒有一點反應。
    他並不感覺到痛苦﹐倒是他的內心交織著的問題﹐遠勝
過這外來的苦痛﹗  
    當他聽到小舟划水的聲音時﹐不禁睜開了雙眼﹐在薄霧蒙
蒙中﹐看見了青萍的那葉小舟。
    白如雲緊皺著一雙劍眉﹐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唉!
哈小敏﹐你這是何苦啊……”
    他下面的話未說完﹐小船已經划近了許多﹐當他看清了船
上的人時﹐不禁有些意外的驚喜﹐一張俊臉立時燒得通紅﹐浸
在寒水里的身軀﹐也被熱血刺激得一陣陣地蠕動。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來的確實是青萍──他
深深愛著的女人。
    白如雲在心底默默地喊道﹕“啊!她也來看我了!難道她
不恨我嗎﹖……”
    青萍的小船越划越近﹐終於停在了白如雲的面前﹐他們雙
方是同樣的心理﹐誰也不敢看誰﹐但是誰也忍不住不看。
    沉默了片刻﹐白如雲低聲問道﹕“姑娘﹐你到這來干什
麼﹖”
    青萍略微抬起了眼睛﹐看了白如雲一眼﹐但又迅速地躲開﹐
輕聲說道﹕“我一個人無聊﹐到處閒逛逛。”
    白如雲眨動了一下眼睛﹐他那雙眸子仍然神光十足﹐他望
了青萍幾眼﹐說道﹕“天寒﹐你別著了涼……”  
    這句話聽在伍青萍耳中﹐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她幾乎
要掉下淚來﹐說道﹕“你……你為什麼把自己泡在水里?”
    白如雲眼睛由青萍身上﹐移到了遠天﹐默默地搖著頭﹐幾
乎是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青萍用著責備的口吻說道﹕“這麼冷的天﹐你泡了這麼多
天﹐一點東西也不吃﹐真不知道你在做什麼﹖白白糟踏自己的
身體……”
    白如雲聞言﹐一雙多情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青萍﹐在他的
感覺里﹐他同樣覺得這個姑娘太奇怪了﹗
    她對自己似有情而又無情﹐若即若離﹐但在她的臉上﹐又
看不出一絲虛偽來。  
    白如雲低下了頭﹐說道﹕“姑娘﹐你還生我的氣麼﹖”
    青萍默默搖頭﹐白如雲似乎很高興地昂著頭﹐用他一貫平
靜的口吻道﹕“那天我真是該死……我從來沒有這麼樣過﹐這
還是我生平第一次做錯事﹐所以我要罰我自己﹐把我自己泡十
天﹗”
    青萍聞言嚇了一大跳﹐焦急地說道﹕“你……你瘋了﹗在
水里泡十天﹐伯不把肉都泡爛了?你別做這個傻事﹐快出來
吧!”
    白如雲固執地搖搖頭﹐剛毅地說道﹕“不﹗我決定的事﹐
向來不更改的!你想﹐我關著這麼多犯人﹐每天懲罰他們﹐我
自己犯了錯﹐難道還能不受罰麼﹖”
    青萍見他如此怪誕﹐不由甚為著急﹐嗅道﹕“你真是個怪
人﹐偏會想出這麼多奇怪的法子來﹐叫人聽著都害怕!”
    白如雲含笑自若地說道﹕“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
了!”
    青萍知道白如雲之脾氣剛強﹐對他也是白勸﹐當下由小船
中提出了籃子﹐帶著一絲笑容道﹕“那……你吃點東西吧!”
    這一來太出乎白如雲意料之外了﹐他料不到青萍也像哈小
敏一樣關心自己﹐也是送飯來的。
    白如雲對著青萍感激地微笑一下﹐但他還是搖著頭﹐說
道﹕“姑娘﹐你這番心意我是很感激﹐可是我現在不能吃﹐還
是等我出水後再吃吧﹗”
    青萍這時不禁有些生氣了﹐說道﹕“你這個人竟是這麼固
執﹐真是沒見過!”
    白如雲見青萍生了氣﹐好似非常為難﹐但他天生這種堅強
的個性﹐當下說道﹕“姑娘﹐你生氣也沒辦法﹐我知道我這個
脾氣﹐會使所有的入都討厭﹐可是我決定的事﹐是絕不更改
的!”
    青萍聞言暗暗佩服﹐說道﹕“那麼你吃點菜好了﹗”
    白如雲皺了皺眉﹐遲疑了一下﹐說道﹕“好吧﹐我只吃一
口萊﹗”  
    青萍見如此剛強古怪的白如雲﹐竟會聽從了自己﹐心中頗
為高興﹐當下用筷於央出了一枚肉丸子遞了過去﹐白如雲就著勢
把它吃了!  
    當青萍再去夾第二個時﹐白如雲搖頭道﹕“好了﹐一個就
行了﹐我說過的﹗”
    青萍也不再勉強﹐這時她對白如雲的恐懼之心﹐已然大減﹐
愛意更濃了!
    白如雲望了望天色﹐對青萍說道﹕“姑娘﹐時候不早了!
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恕我不能陪你﹐只好由北星南水來陪你
了!”
    青萍聞言笑著搖了搖頭﹐說道﹕“算了﹐那兩個小的少氣
我就行了﹗……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青萍說畢﹐操過了木槳﹐把小船划開了去。
    白如雲默默地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蜜﹐
他想不到青萍會突然對他好起來﹐只要有她每天親切的探望﹐
就是在水里泡一輩予他也情願了!
    他一直望著青萍的船影消失﹐水面上划過了一條長長的水
線﹐明亮的影子在里面閃爍沉浮……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覺得無比快慰。
    當他還在沉醉之際﹐水面又來了一只小船。
    白如雲有些驚訝﹐付道﹕“她怎麼又回來了﹖……”
    那只小船划得極快﹐霎那就來到面前﹐原來正是被白如雲
遺忘到九霄雲外的哈小敏﹗
    白如雲有些忙亂﹐他一向在人前冷酷無情﹐不知方才的情
形被哈小敏看見沒有﹐心頭感到一陣厭惡﹐便把頭轉了開去。
    哈小敏穿著一身黑衣﹐頭上也用黑綢扎裹著﹐深沉得很。
    她一如往常﹐輕笑著道﹕“我知道你晚上肚子一定會餓﹐
可不是……”
    白如雲心中一急﹐知道自己吃丸子被她看見了﹐當下冷冷
說道﹕“我吃不吃干你何事﹖你又來干什麼?”
    哈小敏好似早就習慣了他的冷漠﹐表面上看不出一絲沮喪﹐
可是﹐她的內心呢﹖筆者不忍描述了!
第八回
                悲揮慧劍  拜山問罪

    她仍然笑得那麼甜﹐說道﹕“中午我不是告訴過你了﹐我
來給你送晚飯﹗”
    白如雲對這個姑娘簡直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她對白如雲的
冷漠毫無感覺﹐有時連白如雲自己都覺得太過份了﹐可是她卻
沒有一點反應。
    白如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垂頭喪氣地說道﹕“小敏!你
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真是不懂!唉……”
    哈小敏低下了頭﹐輕輕地說道﹐“你真的不懂嗎﹖……”
    哈小敏這句話﹐把白如雲間得默然了﹐他是一個人﹐是一
個男人﹐哈小敏數年來對他的癡情深愛﹐他怎會不了解﹖只是
他不敢去想罷了﹗
    哈小敏見他不說話﹐她也不再深說﹐徑自打開了飯盒﹐用
筷子也.夾起了一個丸子﹐笑道﹕“小雲哥﹐我也不為難你﹐你
把這個丸子吃了吧!”  
    白如雲知道這次拒絕不得﹐也就不再堅持﹐張開了嘴就把
那丸子吃了。
    哈小敏看著他把丸子吃了﹐好似高興已極﹐她一句話也不
說﹐搖起了小舟﹐像一陣風似的﹐由白如雲身旁離去。
    白如雲不禁為之愕然﹐心中交織著一些歉疚和拒絕人的痛
苦﹐在他沒有遇見青萍時﹐他雖然並未對哈小敏生情﹐可是並
沒有一點反感。
    可是當他認識了青萍之後﹐哈小敏的關懷﹐親切﹐都使他
煩惱和痛苦﹐而急於擺脫。
    這能夠怪哈小敏嗎﹖不﹗她與從前並沒有什麼兩樣﹐只是
白如雲的感覺不同罷了﹗
    夜鳥在啼﹐哈小敏小船如飛﹐她輕輕地抹去了眼角的熱
淚。
    她總是在沒有人的時候落淚的……
    白如雲已經在水里泡了九天﹐可是在他身上並看不出什麼
特別情形來﹐只是面色比以前白了﹗
    這幾天來﹐青萍每天看他﹐他們交談的多了﹐彼此也了解
了很多﹐雖然白如雲仍然顯得有些冷漠和不易親近﹐但已經轉
變許多了──當然這只是指與育萍單獨相處時而言。
    哈小敏呢﹖這個可憐的姑娘﹐如果要說她有錯的話﹐錯在
她愛上白如雲﹐錯在她太癡心﹐然而在這個世界上又豈止她一
個人犯這種錯﹖如果她知道還有很多與她一樣的人時﹐她就不
會如此傷心了﹗這時黃昏已過﹐青萍獨個兒﹐回到了竹樓﹐這
麼些日子來﹐她已把這里當作她的家了﹗
    可是就在今天﹐有一件事情﹐擾亂了她的心﹐那就是她的
未婚夫婿龍勻甫﹐已經派人送來了拜帖──這是他的習慣﹐表
示他三天後就到了!
    青萍心亂如麻﹐這些天來﹐她已深愛上白如雲﹐不但愛了
他的人﹐也愛上了他的抱負和事業。
    如今那個很少見面的夫婿龍勻甫要來了﹐雖然她由伍天麒
口中﹐及江湖傳聞里﹐知道他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俊俠士﹐但
是太晚了﹗他為什麼在青萍對白如雲產生了感情之後才來呢﹖
    她坐在窗前﹐由窗口癡望著遠山﹐薄暮遮日﹐正如同她那
不開朗的心情﹐她默默地想道﹕“我是名鏢師之女﹐江湖上也
都知道我就是天下奇人龍家的媳婦﹐我怎麼能與白如雲……
    “現在龍勻甫要來了﹐他的武功極高﹐雖然不見得就能勝
過白如雲﹐可是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如果是龍勾甫敗了﹐我能
坐視嗎﹖如果白如雲敗了呢﹖難道我能不離開這里麼?……
    “唉──如雲呀﹗你為什麼會愛上我呢﹖你應該知道﹐這
樣的愛是沒有結果的﹐我們如果結合了﹐將會被江湖上恥笑一
生……再說我的爹爹﹐也是不會原諒的﹐還有哈小敏﹐她要傷
心欲絕了…… ”
    “如雲﹐我不能愛你﹗辜負了你如海的深情!我要走了﹐
這是最好的辦法﹐忘掉我吧……如雲﹐我會永遠懷念你──一
個英俊、奇怪而又多情的人……”
    青萍想到這里﹐不禁淚下如雨﹐“感情”是一件最奇怪的
東西﹐誰又相信才幾天的工夫﹐青萍竟有些難以割舍了﹖
    她思前想後﹐覺得只有自己逃走﹐才可以免掉白如雲和龍
勻甫的這場沖突﹐至於以後是否再能相逢﹐那就要看緣份了!
    青萍心如刀扎﹐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東西﹐拿起了桌上的毛
筆﹐含淚留下了一首七律﹕
    白雲深處曾為容﹐
    青萍隨波任浮沉﹐
    多情自古空余恨﹐ 
    長億天邊一抹紅。
    青萍寫好了這幾句詩﹐心中難過到極點﹐今日一別﹐以後
是否再能見到白如雲呢?  
    她在室中徘徊著﹐留戀著每一件東西﹐回億自己被擄來的
每一時刻。
    直到。夜幕深垂﹐她才偷偷地下了樓﹐搖著小船走了!  
    在黑夜里﹐青萍低泣著﹕“如雲!……我走了!……”


    青萍走了兩天﹐白如雲沉默如死﹐他並沒有去追青萍﹐每
天拿著青萍留下的短詩﹐幾乎是一句話也不說。
    誰也不知道他腦中想些什麼﹐可是他的面色很是伯人﹐北
星和南水﹐以及他手下的人﹐沒有一個敢接近他﹐因為他們知
道﹐白如雲的心情﹐是極端惡劣的。
    白如雲一個人﹐坐在青萍住過的那間小樓中﹐這時真個是
人去樓空了!
    他低聲地念著那首詩﹐一遍遍地重復著﹐直到他念得累極
了﹐這才把身子靠在椅子上﹐默默地發呆。
    接著﹐他又低聲唱出了那首歌﹕
    “……悠悠天地心
    淒淒斷腸人……
    我有千腔仇……”
    這時南水畏畏縮縮地走到了門口﹐白如雲立時停止了歌聲﹐
沉著聲音道﹕“什麼事﹖”
    南水進房恭施一禮﹐說道﹕“回少爺﹐有人拜山﹗”
    他說著送上了兩張金色名帖﹐白如雲接在手中一看﹐只見
第一張上用朱筆寫著﹕“金風剪伍天麒候教”。
    再看下一張﹐繪著一條五色擯紛的大龍﹐上寫著﹕“龍勻
甫”三個大字﹐幾乎占了那張貼子的一半。  
    白如去嘴角掛上一絲卑視的笑容﹐冷笑一聲道﹕“哼!
好狂的小子!……人都走了﹐你們才來﹐就這一樣你們就夠裁
了﹗”  
    白如去自語數句﹐轉臉對南水道﹔“請他們到前山‘一賢
廳’去坐﹐泡兩杯條﹐告訴他們﹐就說我說的﹐茶涼了我才見
客﹗” 
    南水答應而退﹐自如雲又道﹕“回來……你叫北星把我面
具送來﹗”  
    南水又答應一聲﹐白如雲把兩張拜帖收在懷中﹐他自己用
暖壺泡了一盅茶﹐慢慢地飲用著。
    不大的工夫﹐北星送來了面具﹐白如雲已經很久沒有戴了﹐
現在伍青萍已走﹐或許他又需要了吧﹖
    白如雲把面具戴好﹐對北星道﹕“下去告訴南水﹐你們二
人錦衣彩帽﹐在‘一覽廳’聽命?”
    北星才答了一個“是”字﹐南水已匆匆跑來﹐稟道﹕“回
少爺﹗那個姓龍的在那里大發雷霆﹐辱罵少爺呢!”
    白如雲雙目一閃﹐冷冷說道﹕“龍勻甫!……你不過靠先
人余蔭﹐在江湖上薄有聲名﹐居然敢到此撤野!哼哼哼……”
    白如雲說著﹐連聲地冷笑起來﹐雖然戴著面具﹐可是仍然
令人猜得出他冷峻的面色。
    白如雲冷笑過後﹐對二小說道﹕“不必管他!我的茶尚未
涼﹗……你們去換衣服吧!”
    二小施禮而退﹐白如雲慢慢地喝了一口熱茶﹐好似根本沒
有這回事一樣。 
    他站起了身子﹐來回地踱著步﹐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在
面具後發出了懾人的舉芒﹐他實在使人感覺到恐懼﹗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白如雲這才緩步下樓﹐越上了小舟﹐
順手取過了一只木漿﹐在水面輕輕地一拔﹐小船如箭般飛馳而
去。
    經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水路﹐已然繞到了山前﹐白如雲棄舟
登岸﹐他的背著手﹐安詳遲緩地向一排房舍走去。 
    這一排房舍建築得頗為宏偉﹐四周都有叢樹掩飾著﹐如非
走到近前﹐是很難發覺的。 
    白如雲踏著一條滿是落葉的小徑﹐口中喃喃自語道﹕“溫
蛋!秦明又偷懶﹐落葉好幾天都不掃了﹗”
    他說著已然走到了正門﹐巨大的木門兩側﹐燃著兩只大火
把﹐“ 里啪啦”作響﹐顯得一派輝煌。
    白如雲輕輕地推開了門﹐走向一條兩旁雜花的通道﹐直到
正廳門口﹐再進之後﹐由側門轉出﹐另有南道通往左後﹐即是
“一賢廳”了。  
    自如雲尚未走到﹐已經聽得他們的談話﹐伍天麒的聲音傳
了出來﹕“賢婿稍安毋躁﹐白如雲自詡怪人﹐我們見怪不怪就
是了﹗”
    接著一個年輕人﹐憤憤地說道﹕“這白如雲果然狂得驚人﹐
不過江湖上還沒他這個號﹐我倒要見識見識!”
    這時白如雲已然走到門口﹐接口道﹐“正要讓你見識
……南水﹐開們!”
    白如雲一語既畢﹐室內立時靜寂﹐緊接著北星及南水由側
們奔來﹐他們一律換了綠綢勁裝﹐頭戴鮮紅小帽﹐每人左手還
套了一只極珍貴的玻璃翠環。 
    他們二人﹐北星捧著一只黑漆檀木盤﹐上列名磁碗壺﹐南
水則拿著一張五彩斑爛的虎皮。
    這二小彎著身﹐站立兩側﹐各以左右手把房門推開﹐白如
雲此刻帶著冷笑昂然而入。
    “一賢廳“內﹐早巳燃亮著八盞火光閃閃紗罩宮燈﹐把
整個大廳內﹐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白如雲這一走進﹐他立刻看到﹐靠西窗下的太師椅上﹐坐
著一個發須全斑的紅面老人﹐這是他所熟悉的金風剪伍天麒。
    幾個月沒見他﹐這老人似乎變得比以前瘦些了。他那雙瞳
子之中﹐所射出的目光﹐已缺少了原來他所具有的那種自信與
狂傲之色﹐尤其是﹐當他在剛一看見白如雲進來之時﹐那種張
惶失措的神色上判來﹐更顯示無遺了。
    在他坐椅之前﹐有一個猿臂蜂腰助英俊少年﹐正微鎖著一
雙劍眉﹐來回地走著。
    他兩只手互扭著﹐不時發出格格的骨響之聲﹐神色上尤其
帶著焦急不耐之色。  
    白如雲這麼突然池進入﹐使得這一老一少﹐都不由吃了一
驚。 
    尤其是金風剪伍天麒﹐口中“啊”了一聲﹐已自位於上
站了起來。 
    他慌張地看了那一旁的少年人一眼﹐用著低沉的嗓音向那
少年道﹕“他來了……白如雲。”
    說時手還指了白如雲一下﹐這少年不由倏地轉過身來﹐立
刻﹐他們都不由吃了一驚。 
    他們同時都為對方那明亮的眸子所震懾住了﹐白如雲所驚
異的是﹐想不到這年輕人﹐尚有這麼一副俊逸的容貌﹐尤其是
那雙眸子之中﹐所射出的目光﹐顯示出他是有一身極為驚人的
功力。
    可是這龍勻甫﹐他的感覺又如何呢?  
    雖然他所看到的白如雲﹐臉上蒙罩著人皮面具﹐可是﹐隱
隱凸凹的面部輪廓﹐─以及他微笑著﹐露出兩排□白細齒﹐這都
可令他想像到﹐他是一個俊逸的年輕人。
    尤其可怕的是他一對眼睛﹐即使不說話﹐也令你意會得出﹐
那是一雙無情的目光。
    四日相對之下﹐白如雲仍然是帶著冷冷的笑容﹐可是那另
一少年人﹐卻顯得不大自然了。 
    他冷笑了一聲﹐回頭對伍天麒道﹕“這位是……﹖”
    伍天麒雖然心恨白如雲入骨﹐可是一來嘗過對方手上滋味﹐
再者﹐就算是再大的仇人﹐動手之前﹐也有一番禮上交待。
    所以他嘿嘿地笑了幾聲道﹕“勻甫﹐這就是此處的主人﹐
白如雲﹐你還沒有見過吧﹗”
    龍勻甫立刻劍眉向上一挑﹐目射精光﹐但瞬即﹐又恢復了
原有之色﹐他只沉著聲音道了聲﹕“久仰了……原來是白少俠
……在下……”  
    他方說到此﹐不由又中止住了﹐同時那一雙劍眉﹐又再度
地挑了起來。  
    原來是白如雲正自回頭看著一邊﹐根本就沒有在聽他說些
什麼! 
    龍勾甫不由俊面一紅﹐方要發作﹐卻為伍天麒的目光所止
住了。  
    這時那白如雲才笑了笑﹐道﹕“二位不辭千里迢迢到此造
訪﹐想必是有事欲與在下相談了﹖請坐!”  
    他說著﹐回頭看了南水一眼﹐南水忙上前幾步﹐把手上那
塊五彩斑爛的虎皮﹐舖在了一張描金的紅檀木椅之上﹐然後垂
手侍立一邊。
    白如雲這才走近椅邊﹐彎身坐了下來﹐北星此時﹐也不待
吩咐地捧盤上前﹐由那黑漆的茶盤之中﹔取出一具名瓷蓋碗﹐
然後再小心翼翼地﹐把壺中熱茶﹐斟上了一杯。
    這一切動做﹐做得都是那麼自然﹐簡直連一旁的伍天麒和
龍勻甫看也不看一眼。
    伍天麒因為早已領教過對方的狂傲滋味﹐此時心中雖怒不
可遏﹐倒還能忍住。
    可是龍勻甫﹐就不然了。
    他一生之中﹐也因天賦奇質﹐自幼練成了一身武功﹐何嘗
服過誰來﹖
    今日當面受此奇辱﹐早已忍無可忍﹐當時就忍不住哼了一
聲說道﹕“好大的架子……”  
    白如雲端起了細瓷的茶杯﹐在唇邊呷了呷﹐這才翻起了目
光﹐舉了一下手中的茶杯道﹕“二位請用茶!”  
    這種漫不經心的動作﹐看在二人跟中﹐更是令人不堪忍受﹐
龍勻甫仍然是昂然立著動也不動。  
    伍天熙尚自強忍著怒氣﹐舉了一下幾上的茶杯﹐’當他手解
到茶杯之時﹐杯中茶早已冰冷了。 
    這老人不由咬了一下滿口銀齒﹐心中恨道﹕“好狂的小子﹐
你竟敢如此奚落我們岳婿二人……”
    可是自己的女兒﹐此刻在對方手上﹐還是生死末卜﹐伍天
麒心中雖是怒焰填胸﹐也只好勉強忍著﹐以觀後情再定如何發
作。
    當時這位老鏢頭﹐氣呼呼地喝了一口涼茶﹐這才甩手一指
龍勻甫﹐對白如雲道﹕“這位想必你還沒見過吧?他是名貴南
天的丑丐宗雨的高足﹐也就是老夫未入門的佳婿……龍勻甫﹗”
    白如雲依然是晒然一笑道﹕“啊﹗久仰!久仰﹗”
    他心中也不由驚了一驚﹐因為丑丐宗雨﹐這名字﹐他曾經
從師父口中聽說過﹐那是一位身負奇技的怪人﹐這龍勻甫既是
他的弟子﹐想來也不可輕視了。  
    想著星目微側﹐略微打量了一下﹐只覺得這龍勾甫﹐外表
雖是極為英俊正直﹐卻似缺少一種沉靜的氣質﹐令人初看之下﹐
就有一種格格不入之感。
    白如雲末見他面﹐已對他沒有絲毫好感﹐這時更是不會再
有好感了。
    當時只看了他一眼﹐即把目光轉向一旁的伍天麒﹐微笑了
笑道﹕“老鏢頭來此有何見教﹐白如雲洗耳恭聽!”
    伍天麒不由氣得臉一陣青﹐暗忖﹕“好小子!你真能給我
裝糊塗﹐我來這里有什麼事﹐你會不知道?”他想著不由冷笑
了一聲道﹕“閣下真是貴人多忘事……”
    不想他話尚未完﹐一旁的龍勾甫已插口冷笑道﹕“白如雲﹐
你不要在我翁婿面前來這一套﹐老實說我龍勻甫﹐既敢來找你﹐
還沒把你白加雲看在眼內﹐今日之事已至此……”
    他說著又冷笑了幾聲才道﹕“伍青萍小姐﹐既落在了你的
手中﹐今日你卻要在我們面前有所交待……”忽然一聲極為驚
人的冷笑﹐把龍勻甫未完的話聲給打斷了。
    那種動人心弦的笑聲﹐就是任何人聆聽之下﹐也會使得汗
毛聳立。
    龍勻甫不得不暫時停止了他的話﹐驚顧之下﹐那陣淒厲的
笑聲﹐正是從一旁座位上白如雲的口中發出。
    這冷笑聲甫一停止﹐龍勻甫已羞辱得面紅耳赤﹐已大有動
武之勢。
    遂見白如雲朗聲道﹕“龍勻甫!不錯!那伍青萍是落在了
我手中﹐可是你卻不配從我手中把她要回去﹗”
    龍勻甫霍地臉上變色﹐陡然見他右手向外一揮﹐“哧!”
一聲﹐劈出了一股凌厲的罡風。
    伍天麒口中驚叫了聲﹕“且慢!”
    不想那坐在待上的白如雲﹐倏地向上舉了一下手﹐頓時當
堂一聲輕爆﹐白如雲座椅﹐卡卡響了一聲﹐龍勻甫也一連後退
了三步。
    他二人都不由相繼大吃一驚。
    尤其是龍勻甫﹐自信這種掌力﹐是得自丑丐宗雨秘傳﹐名
謂“三陰絕戶掌”﹐有一掌判生死之功﹐自己生平一向極少施
展。
    此次因畏於白如雲功力﹐所以一出手﹐就施出了這種掌力﹐
只不過用了七成功力﹐滿想對方無防之下﹐定難招受﹐卻不料
那白如雲﹐一舉手之間﹐竟會迎住了自己掌力﹐卻把自己逼退
了三步﹐一只右掌﹐竟是齊腕酸麻。
    這一驚﹐如同當空響了一聲焦雷﹐一時木然而立﹐一句話
也說不出了。
    白如雲又何嘗不驚呢﹐只是他是一遇事極為沉著之人罷
了。
    他賂為驚愕了一下﹐遂嘻嘻一笑道﹕“好掌力﹐白某認識
了!”
    龍勻甫此時被他一言﹐才覺得回過意來﹐他劍眉往兩下一
挑道﹐“白如雲﹐此處非交手之處﹐你可敢和我到外面一會
麼﹖”
    白如雲依然是帶著傲慢的神色﹐他並不立刻回答龍勻甫的
話﹐卻把目光視向伍天麒冷冷地道﹕“老鏢頭高見如何?”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漲紅了臉﹐干哼了一聲﹐倏起一站﹐他
先壓低了嗓子﹐向一旁的龍勻甫道﹕“勻甫你先稍安毋躁﹐反
正我們既來了﹐豈能空手回去﹐凡事都要有個交待!”
    他說著遂把目光轉向白如雲﹐冷笑一聲道﹕“白如雲﹐老
夫一意姑息﹐並非就是怕了你﹐現在我卻有兩句話﹐先要問問
你﹐問完之後﹐少不得還要向你請教兩手高招。”  
    白如雲此時微微呷了一口香茗﹐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道﹕
“願聞高見!”
    金風剪伍天麒﹐冷笑了一聲道﹕“小女青萍如今是否安好?
你把她藏到何處去了﹖為何不令我父女相見?”
    白如雲眨了一下那雙光亮的瞳子﹐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像
是觸起了無限的心事﹐半天才冷冷地道﹕“這點你放心﹐我對
她比你對她好……”  
    伍天麒才略微放了些心﹐但仍然忍不住一腔怒氣﹐哼了一
聲道﹕“我是問她現在何處﹐為何不讓她出來?”  
    這老人顯然也是壓制本位他這番激動的情緒了﹐說話的聲
音相當大。
    但白如雲只是翻了一下眼皮﹐唇角微微掛上了。一絲笑容道﹕
“老鏢頭!”  
    接著那絲僅有的笑容也在他唇邊消失了﹐─他用著冰冷刺骨
的聲音接下去道﹔“你的聲音可以小一點﹐不要忘記﹐這是我
的家﹐可不是你鏢局子……”
    金風剪伍天麒的臉﹐被罵得火一般紅﹐他聳動了一下雙肩﹐
用著更大的聲音咆哮道﹕“我聲音一向就是這麼大﹐白如雲﹐
我是來向你要我女兒來的﹐你快把她交出來﹐否則……”
    他說到這里﹐作了個握拳的姿式﹐在當空揮了一下﹐似有
無窮怒氣﹐只是這“否則”之後﹐卻不知說些什麼。
    白如雲倏地往起一站﹐那動作是十分震怒﹐連一旁的南水
北星二人﹐都不由驚得後退了一步﹐以為主人定是要出手了﹗
    可是白如雲﹐他真是一個個性詭異﹐令人難以琢磨﹐分不
出喜怒哀樂的人。
    他站起來﹐只是在這廳內踱了一轉﹐背負著雙手﹐他低著
頭﹐一步步﹐用著沉重的步伐走著。 
    旁邊諸人﹐都可清楚地聽到﹐他雙手互扭著﹐而發出了格
格骨響之聲。  
    雖然他臉上蒙著一具人皮面具﹐可是依然可看出﹐他臉上
肌肉﹐在激烈地顫抖著﹐他緊緊地咬著牙關﹐像是在強忍著內
心的憤恨!  
    南水和北星﹔都不由互相對看了一眼﹐他們知道﹐此時白
如雲才是真正地在憤怒中﹐一時都嚇得動都不敢動一下。
    龍勻甫見狀﹔不由笑了一聲﹐臉上帶出一絲不屑之色。
    這動作為白如雲看見了﹐他馬上停止了腳步﹐慢慢抬起了
頭﹐用著深湛的雙目﹐注定在這年輕人的戀上﹐良久才冷冷地
道﹕“龍勻甫﹐我問你﹐青萍是你什麼人﹖你有什麼資格跑到
我這里來要人﹖”
    龍勻甫不由臉紅了一下﹐但他不甘示弱地向前走了一步﹐
哼了一聲道﹕“伍青萍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姓白的﹐這理由夠
了嗎﹖”
    說著他劍眉微微向兩邊一挑﹐冷笑了一聲道﹕“白如雲﹐
按理說﹐你搶走了我的妻子﹐又傷害了家岳﹐在哪一方面﹐我
都不會與你干休的﹐可是……可是﹐我很敬重稱是一路漢子﹐
何況伍小姐既無任何傷害……”
    他咬了一下貝齒﹐接著﹕“只要你把她交出來﹐再略微向東
岳伍老前輩﹐略表一下歉意﹐我龍勻甫看在你我同同武林道中
人﹐也就算了……白如雲!你是聰明人﹐你看看這麼做可好?”
    一旁的金風剪伍天麒﹐他心中早有此怠﹐只是當著龍勻甫
卻不好意思出口﹐此時一聽龍勻甫居然自己這麼說了﹐不由心
中大慰﹐滿以為這麼屈就﹐那白如雲或許就會賞自己這邊一個
全臉了。
    當時聞言之後﹐忙在一旁﹐插口道“白如雲、老夫卻是十
分欽佩你是一個英雄!……”  
    不想他這一句話方說完﹐就見這孤僻的青年﹐仰面一陣大
笑﹐聲震屋瓦。
    這陣笑聲實在太可怕了﹐笑得他幾乎流出了眼淚﹐龍勻甫
本由又驚又怒地瞪視著他﹐一時弄得其名其妙﹐心中正在狐疑﹐
白如雲的笑聲已經停止了﹐他人也轉到了二人身前。
    他伸出一指﹐幾乎快點到了龍勻甫的胸上﹐用著冰冷刺骨
的口吻道﹕“龍勻甫!”
    說著他回過了頭﹐看了伍天麒一眼﹐又喊了一聲﹕“伍鏢
頭﹐你們都聽著﹐我現在告訴你們﹐伍青萍不在我這里……”
    此言一出﹐二人不由大吃了一驚﹐相繼臉上都一陣變色﹐
伍天麒不由叱道﹕“什麼?你……你不是把她帶上山來麼﹖”
    白如雲依然冷冷地﹐用著方才未斷的語氣﹐接下去道﹕“可
是﹐不管她在不在我這里﹐你二人都已經激怒了我﹐今日你二
人﹐既踏入了我這歸雲堡之中﹐就令你們來得去不得!”
    這幾句話﹐他說得字字如斬釘截鐵一般﹐由他那□白的細
齒之中吐出﹐更似有無窮寒意。
    龍勻甫俊目一張﹐厲聲叱道﹕“白如雲﹐很好﹐這也正是
我所希望的﹐我本想為你留些債面﹐既然你立意刁難﹐如不讓
你見識見識﹐諒你不知我龍勻甫是何許人也﹐現在廢話少說﹐
白如雲你就趕快划下道兒來吧!”
    白如雲用那雙冷芒灼灼的陣子﹐掃了這年輕人一眼﹐心中
也不由甚為欽佩對方膽色﹐因為這些年以來﹐就從沒有一人﹐
敢對自己這麼說話過的。
    他冷冷地點頭道﹕“好!”
    金風剪伍天麒﹐倒不在意馬上的交手了﹐他滿心惦念著青
萍如今的消息﹐當時不由抖顫著嗓子道﹕“什麼﹐你說我女兒
不在這里了﹐她在哪里﹖你說﹐你快說!”
    這位老鏢頭忍不住赤紅著臉皮﹐向前邁進了兩步﹐但是他
卻不知道﹐這一霎時﹐也正是白如雲怒不可遏的時候﹐每當他
二人提到青萍一句﹐就像是一日利刀﹐刺進了他的內心一般﹐
他不由猛力地坐在了椅子上﹐滿口緊咬著銀牙。
    忽見他用手在那細瓷的蓋碗之上一按﹐金風剪伍天麒和龍
勻甫不由一陣驚心。
    原來那高有五寸許的細瓷蓋碗﹐被白如雲這種一按之下﹐
竟自齊口全部沒陷在桌面之內。
    杯口竟和桌面一平如水﹐那杯內尚有大半杯香茗﹐仍然是
一滴沒有外溢﹐桌質原系上好紅木﹐這種紅木木質極堅﹐普通
刀劍砍上﹐也不過僅留淺淺痕跡﹐而白如雲僅這麼輕輕一按﹐
竟能臻此﹐這種內家神功﹐怎不驚人已極﹖
    就連龍勻甫也不由看得面色一變﹐暗忖這白如雲﹐果然功
力高不可測﹐自己量人度己﹐此一行也實難操勝算﹐但他也是
一時英傑﹐自信自己師門十數年苦功造就﹐也不見得就不如
他。  
    當時雖然心中驚駭﹐仍能裝成一副輕松的樣子﹐唇邊微微
帶出一絲冷笑之色。  
    遂見白如雲﹐抬起頭﹐朗聲對著伍天麒道﹕“老頭兒﹐你
休再向我提起伍青萍﹐否則我打碎了你的頭……”
    他的話﹐就像是有無比的威力﹐頓時驚得伍天麒一怔﹐金
風剪伍天麒﹐往昔是何許聲望﹐金風剪鏢旗所過之處﹐不論大
江南北﹐水旱各路豪傑﹐無不敬畏三分﹐那是何等聲咸。
    想不到今日自一見這冷面無情的白如雲之後﹐自一開始﹐
就對他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法畏之態﹐對方那雙冷湛的眸子﹐只
要一注視自己﹐伍天麒竟會生出“不寒而栗”之感!
    的確!這老頭兒確實在他手中﹐是吃夠了苦頭了﹐他確實
知道這年輕人一身的功夫﹐可說是自己生平僅見﹐如今雖然有
龍勻甫在側﹐還是心生畏懼。  
    盡管這龍勻甫一身功力﹐聳人聽聞﹐已到了高不可測的地
步﹐但是﹐到底自己並沒有親眼見識過﹐而白如雲﹐那可是自
己嘗過味道的!
    伍天麒想到達里﹐不由從脊椎骨里﹐向外直冒涼氣﹐因此
白如雲這一句打碎他的頭﹐確實嚇了他個不輕﹐他不知如何﹐
竟後退了一步。
    龍勻甫不由心中奇怪﹐暗忖道﹕”這位伍老爺子是怎麼了
怎會被白如雲一句話﹐就嚇成了這個樣子﹖” 
    想著不由側目看了伍天麒一眼﹐金風剪伍天麒被龍勻甫這
麼一看﹐不由老臉一陣通紅﹐一雙濃眉往上一跳﹐勉強仗膽冷
笑了一聲道﹕“白如雲﹐你休得猖狂﹐今日老夫到此﹐也正為
的是來會一會你﹐看看你別後三月﹐又有什麼驚人進展﹐徒逞
口舌之利又有何益﹖”
    其實他自己才是真正言不由衷﹐外強中干﹐這幾句話說得
他額角都冒了冷汗。  
    在他說話之時﹐白如雲一雙光亮的瞳子﹐始終注視著他﹐
因為他臉上緊蒙著那張人皮面具﹐所以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但由他雙目之中﹐卻可看出他此時處於極度錯綜和復雜的
情緒之中。
    終於他咬了一下下唇﹐發出了冷冷的聲音道﹕“南水北星
掌燈侍候!”
    二小一齊躬身答了一聲﹐“是!”  
    白如雲也緩緩由位上站了起來﹐他依然用著冷冰冰的口吻
道﹕“此時天已將近子時﹐待子時一到﹐炫極星出﹐後山歸鶴
亭先見星芒﹐我們正好借著星光﹐一較身手﹐不知你二位意下
如何﹖”
    伍天麒尚未答話﹐龍勻甫已朗聲應道﹕“全憑尊便﹗”
    白如雲星目旁視﹐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不由一陳緊咬滿口
細齒﹐心說﹕“你休要如此賣狂﹐等一會我的要好好領教你一
番﹐看看你有什麼出奇的本領!”
    思念之間﹐商水北星二人﹐已各自掌燈來近﹐白如雲霍地
一轉身道﹕“帶路歸鶴亭。”
    南水北星二人﹐各自口中答應了一聲﹕“遵命!”
    就見他二人﹐各自往下一矮身軀﹐倏地騰身而起﹐這種起
身之勢﹐二小幾乎是同一個勢子。
    二人上肩水平不動﹐僅靠一雙足尖點地而起﹐所用輕功﹐
更是白如雲平日所授的一種極上的輕功﹐名喚“燕雙飛”﹐是
特地教授二小同時騰身的一種招式﹐施展出來確是別有風采。
    最妙的是﹐二小手中各持著一桿白罩宮式紗燈﹐翠綠的燈
桿輕輕挑著。
    而北星南水二人所著服式﹐又是色澤式樣都是一樣﹐再加
以身形高矮亦相仿。
    此時這一同騰起﹐肩腰肘足﹐幾乎都一式樣﹐手中紗燈也
是舉伸得姿態一樣。  
    乍看起來﹐就像是兩支銀箭﹐突地划空而起﹐手中紗燈﹐
就像是兩點金星﹐倏地凌空而起﹐先不論二小這身輕功﹐只是
這份綽約風采﹐已不由令金風剪伍天麒和龍勻甫二人暗自感
嘆﹐俱都不由暗想道﹕“這白如雲果真是一罕世奇人﹐只看其
手下區區小僮﹐競能有此功力﹐他本人就可想而知了﹗”
    南水北星二人﹐各人都是左手輕操上衣下擺﹐右手平持紗
燈﹐以“燕雙飛”的絕招騰身而出﹐似長虹貫日也似﹐往那一
賢廳入口大門前一落﹐不待吩咐﹐已“唰”的一聲﹐分至左
右。
    手中燈向前略為伸出﹐把門前左近﹐照耀得光亮十分﹐乍
看起來﹐二人就像是兩具木偶似的。
    白如雲就在二小身形才一下落的霎那問﹐已自如飛虹射斗
似的﹐候地騰身而起。
    二小方一落下﹐白如雲卻頭也不回的﹐穿門而出﹐身形可
說是快到了極點。
    金風剪伍天麒和龍勻甫﹐在人前自然也不甘示弱﹐伍天麒
一雙大袖向後霍地一揮﹐整個人身﹐就像一支利矢似的水平射
出﹐緊隨著白如雲身後﹐翩然而出﹐龍勻甫卻是心恨二小在自
己面前存心賣弄﹐有意給南水北星一點顏色。
    只見他側身擰肘﹐不見其雙肩有一絲下沉﹐人也如穿雲歸
鶴似的﹐疾穿在下風門之前。
    腳尖一點地面﹐不由對著兩側的南水和北星晒然一笑道﹕
“有勞二位小兄弟掌燈侍候﹐龍某多謝了﹗”他說著話﹐雙手
微微往前胸一合﹐遂倏地向兩下一分﹐□白的一雙水袖已自揮
出。
    別小看了他這種看來漫不經心的動作﹐可是在這位丑丐宗
雨的傳人手上施展出來﹐卻是別具威力了。
    南水北星二人﹐心中正自吃掠﹐這少年何故對自己二人如
此多禮!  ’
    誰知一念未完﹐就覺迎面襲來﹐一股極大的勁風﹐幾乎令
人為之窒息﹐同時那風力之中﹐更抉著無比勁力﹐一時就像兩
柄銅錘也似的﹐劈胸猛擊了過來。
    二小雖各有一身功力﹐只是因為完全在無意之中﹐另一方
面﹐龍勻甫這雙袖上的“拔雲見日”功夫﹐也確非二小所能敵
得住。
    故此就見南水北星二人﹐各自口中“啊呀﹗”了一聲﹐俱
都“通!通﹗通﹗”一連後退了五六步﹐各自都覺得心血上湧﹐一
陣面熱﹐那陣迎面罡風﹐幾乎逼得二人喘不過氣來﹐同時二人
手中所持紗燈﹐在龍勻甫雙袖一揮之下﹐已全部熄滅﹐人也搖
插欲倒。
    二小各自拿樁站穩身形﹐方欲開口說話﹐只見眼前人影一
閃﹐白如雲竟自去而復返。
    白如雲身形向下一落﹐一雙大袖﹐竟然倏地向兩下一分﹐
口中輕叱了聲﹕“沒用的東西﹐點燈去﹗”
    北星南水二人竟在白如雲這一分手之間﹐各自不由自主﹐
被一陣疾風﹐硬給退出了一丈四五﹐身形旋轉得如同風車也
似。
    待那股勁力突一消失﹐二人也自一跤倒地﹐俱都驚怔得臉
色一陣發青。  
    他們知道﹐白如雲又發怒了﹐俱都不敢再發一聲﹐各自由
地上爬起來﹐對看了一眼﹐至一旁重新點燈去了。
    龍勻甫此時含笑負袖而立﹐他知道白如雲雙袖之上﹐雖看
來似用了不少內力﹐其實僅是一種外旋之力﹐並不能傷人絲毫﹐
他此舉﹐表面上似對二小懲處﹐事實上﹐卻以外旋之力﹐把自
己方才用在二人身上的一點勁力﹐給去了個盡淨﹐此人可真是
一聰明智慧之人。
    他想到白如雲這一現身﹐必定不會再同自己干休﹐心中卻
也不懼。
    他雙手攏在袖中﹐暗中已把內力貫在雙掌之上﹐以便隨時
迎接白如雲來勢。
    可是白如雲生就怪性﹐他喜怒哀樂從不擺在面上﹐任何人
也不能猜知他做一事之前的情緒。
    此時他卻對著龍勻甫微微一笑﹐露出了兩排又白又細的貝
齒﹐點了點頭﹐道﹕“龍兄真是好功夫﹐這一手‘拔雲見日’﹐
白如雲真是拜服不已﹐等會少不得要領教一下!”
    龍勻甫不由冷冷笑了一聲道﹕“白兄不要客氣﹐方才那一
手‘浪打破岩’﹐才是施得恰到好處呢!”
    白如雲不由微微冷哼了一聲﹐一時心中卻也不能不服這龍
勻甫閱歷驚人。
    因為他這一手功豐﹐施展得極為含蓄﹐卻不料仍為這龍勻
甫看穿了。
    十數年之中﹐白如雲一向自負過人﹐此一霎那﹐他不由也
感到﹐眼前的龍勾甫﹐確是一個功智相當的大勁敵了。
    當時鼻中冷笑了一聲﹐倏地翻過了身子﹐並不再說什麼﹐
徑向門外走去﹗ 
    龍勻甫不由啟齒一笑﹐顯然他為著這一番動作﹐而感到十
分消受。
    因為他初次由這怪人的目光之中﹐看到了有一絲向自己容
忍、退步之色。哪能不令他得意喜悅呢﹖
    當時龍勾甫﹐更是不再絲毫怠慢﹐也暗用“混元凌波步”
的輕功絕技﹐把身形緊緊地跟附了上去。
    此時南水北星二人﹐又已重新把燈籠燃了起來﹐由身後緊
撲了過來﹐他們經過龍勾甫之時﹐都不由狠狠地瞪了龍勻甫一
眼﹐才一徑向前疾馳而去。
    “歸鶴亭”是在這堡中偏僻之處﹐出了一覽廳向右拐﹐盡
是崎嶇不平的山路。
    仰望山峰﹐奇石參差錯落﹐山勢陡峻﹐怪藤怒生﹐糾葛於
滿生苔蘚的山石之上﹐不要說人欲躍行其上了﹐就只是仰首看
上一看﹐也足令人不寒而栗。  
    南水北星二人各持紗燈﹐率先撲上山道﹐一路倏起候落地
疾馳著。
    他二人身後﹐緊隨著金風剪伍天麒和龍勻甫﹐白如雲殿
後。
    這幾人﹐雖然他們都各自具有一身奇異武功﹐可是深夜里﹐
躍行這種陡峻的山道﹐也是俱不敢大意﹐因為石面太滑﹐有時
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尤需小心﹐否則只一失足﹐可就有性命之
憂。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心中暗暗奇怪﹐暗忖﹕“這白如雲也
真奇怪﹐既要憑武功一分高下﹐這堡中有的是寬展地勢﹐又何
故在這深夜中﹐選擇這麼一處地方﹐真是想不通他用意何在
了?”
    此時天上雖有星月﹐可是奈不住這座石峰之上﹐奇石凹凸﹐
老藤糾葛﹐依然是昏暗一片﹐有些地方﹐黑暗程度﹐竟是伸手
不辨五指。
    這種場合之下﹐可就看出了各人的目力了﹐南水北星二人﹐
因為手中有燈﹐自然不在此列﹐金風剪伍天麒﹐雖然有一身軟
硬功夫﹐可是到底年歲大了些﹐有好幾次﹐都差一點看花了眼﹐
險些翻落崖底﹐若非是龍勻甫就近挽扶﹐不等到上至峰頂﹐他
也就早沒命了。
    可是再看白如雲和龍勻甫二人﹐那情形就完全不一樣了﹐
二人起落﹐如驚鶴飛猿﹐有時落足之處﹐全在燈光外﹐僅足尖
輕輕一點石面﹐身形又自修地騰了起來﹐一路倏起倏落緊隨著
南水北星二人身後比肩而行﹐那種悠閒態度﹐如履康莊大道也
似。
    如此少說躍行了約有半個時辰左右﹐眼前山道才算開展
了。
    伍天麒略定了一下身形﹐私窺自己﹐已由不住通體汗下如
雨﹐再看看眼前山勢﹐已到了極峰之處。
    耳聞得四外風嘯之聲如豹吼也似﹐那風力竟是大得出奇﹐
只是地勢卻寬有十數丈﹐可藉星月之光一窺無邊﹐南水北星二
人手中燈籠﹐早又為風所吹媳﹐可是光線卻反比先前明亮了許
多。
    仰視蒼穹﹐那些亮光閃閃的星群﹐就似一粒粒垂在眾人頭
上﹐舉手可攀。
    伍天麒私忖眼前形勢﹐不由暗想這地方果真是一理想較技
之處。
    只是四面天風過大﹐常人登此﹐怕立足也立不住﹐早被風
力吹到山下去。
    蜂頂有一夾石弄道﹐北星南水二人﹐率先轉入石弄之中﹐
三人隨後入弄﹐風力立刻就沒有了。
    待轉行而出了這道石弄﹐眼前地勢﹐竟似又高了不少﹐一
目所望﹐盡是一座座的石峰﹐高矮不一﹐但相隔卻不過往往只
有數尺﹐最多也不過數丈﹐少說也在百峰之多。
    龍勻甫和伍天麒﹐都不由看得陣陣心驚﹐暗暗驚心好驚險
的山勢﹐那高矮百十石啤﹐於星月淡輝之下﹐就像是無數綿羊
也似﹐雲霧如帶﹐飄浮於群峰之半﹐看來是令人陣陣心悸。
    南水和北星﹐此時俱藏身在那弄口不動﹐白如雲回頭道
“你二人就在這里不動﹐我們少停即返!”
    他說完這句話﹐遂轉過臉來﹐對著伍天麒和龍勾甫一指對
面道﹕“那歸鶴亭就在第七座石蜂之上﹐我們可去那邊先小息
一陣﹐待子時一到﹐那炫極星一出﹐此處頓現奇光﹐遺針可
見﹐那時當可向二位領教一陣了﹐不知二位對這個地方尚稱滿
意否7”
    龍勻甫此時俊目四掃﹐心中雖不免驚心﹐但到底他身負奇
技﹐聞言之後﹐只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此處有此奇景﹐在此
能領教白兄幾手高招﹐可謂人生一大快事了!”
    金風剪伍天麒﹐此時只看得心驚膽戰﹐一時只顧東張西望﹐
竟連白如雲說的話﹐都沒有聽清﹐他腦中不由嚇得陣陣發冷﹐
暗道﹕“我的老天爺﹐這地方簡直都沒有一個落腳的地方﹐如
何較量武功啊!”  
    白如雲此時見龍勾甫也喜歡這地方﹐不由似頗心悅﹐當時
冷冷道﹕“既如此﹐二位請隨我來﹗”  
    他說完這句話﹐候地兩臂一分﹐人已水平地射出十丈以外﹐
足尖只輕輕一點一處石峰之巔﹐人又再次地騰身而起。
    似如此三個起落﹐已翩若驚鴻也似的﹐騰身上了第七座石
峰之上。
    龍勻甫此時方要縱身而起﹐忽聽身側伍天麒咳一聲道﹕“賢
婿且慢﹐你要挽我一把才好!”
    龍勻甫這才想到﹐自己這位岳父大人﹐一身軟硬掌上功夫﹐
雖已到了爐火純青地步﹐可是像今天這種全系凌氣而行的極上
輕功﹐他卻是差上一籌。
    當時聞言後﹐微以右手探於伍天麒右腋之下﹐足下暗一用
勁﹐以“點萍渡水”的輕功﹐倏起倏落地直向白如雲騰身的那
座石峰猛撲了過去。
    這種身手如果是在平地之上施展﹐倒不覺十分驚人﹐可是
在如此深夜﹐在這千仞絕峰之上﹐如此施展出來﹐可真是驚險
萬分﹐龍勻甫如無一身極上乘輕身功夫﹐萬不敢如此施展。
    白如雲面向峰下﹐眼見著龍勻甫﹐手掖著伍天麒﹐只幾個
起落﹐已撲向自己立身之處﹐不由心中感嘆不已﹐他暗叫著自
己的名字道﹕“白如雲呀白如雲﹐你今夜才算真正找到了值得
你動手的對象陰!”
    他忽然伸手﹐把臉上那張人皮面具揭了下來﹐淡月稀星之
下﹐立刻現出了那俊逸的面孔。
    想是因為他表情過冷﹐在月光之下﹐更顯得蒼白怕人﹐可
是盡管如此﹐他那種美俊瀟洒的儀表風采﹐已令伍天麒和龍勻
甫心中一征。
    他二人決沒有想到﹐這麼一個鐵面無情、一意孤行的怪客﹐
竟會是這麼一個英俊瀟洒的人物。
    一時伍天麒和龍勻甫﹐都不由怔在當場﹐四只眼睛﹐只是
吃驚地望著白如雲﹐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
    白如雲一向對敵﹐就從來沒有把臉上面具揭下來過﹐只為
他不願任何人看見他的真面目。
    此時他竟自己得下了面具﹐自然是有非常的舉動了﹐他一
面把取下的面具﹐放入隨身的革囊之中﹐一面卻冷笑著對二人
道﹕“歸鶴亭就在路上﹐二位請快隨我來吧﹐子時即至﹐那炫
極星霎時即出﹐我們也正好借此作一了斷!”
    他說完這句話﹐猛然向後一仰身形﹐竟以“燕子倒穿雲”
的輕功﹐陡地射空而起﹐待身形已起來了足有七八丈高下﹐卻
在空中一疊雙膝﹐輕飄飄地落在了亭頂之央﹐卻仍是面朝著二
人。
    此時天風冷冷﹐吹得他那一襲羅衫左舞右蕩﹐再襯上他長
身玉立的身材﹐英俊清秀的面頰﹐卻有飄飄羽化之感。
    這種身子看在龍勻甫眼中﹐不由暗暗驚心﹐這少年人﹐本
來是目空一切﹐在他初聞這白如雲的為人之時﹐根本絲毫也沒
有把他放在心中。
    不料自眼見他之後﹐他腦中那番輕視之心﹐已去了一個淨
盡。
    此時見狀﹐更不由心中生出一絲寒意﹐殊不知今宵交手﹔
到底鹿死誰手﹖
    想著卻也不便示弱於人﹐當時口中冷冷地說道﹕“白兄所
言極是﹐一切但聽吩咐﹐小弟別無異議﹐只請快快划出道兒來
吧﹗”
    他說著也是雙臂向兩邊一分﹐人也突地拔空而起﹐待身形
起在了空中有五丈上下﹐他突地向下一探上身﹐用“細胸巧翻
雲”的招式﹐在空中一連打了三個斛斗﹐人已經飄飄地落身在
那歸鶴亭腳之下。  
    這一勢﹐身手用得極為靈活﹐落地後﹐依然是面現微笑﹐
不帶出一絲氣湧面紅之色。
    白如雲此時卻是仰首上望著那一天星斗﹐對於龍勻甫到底
是怎麼上來﹐似乎是毫不關心。
    在他那白哲的面頰中﹐可看出他那兩彎劍眉﹐緊緊地皺
著﹐滿面都罩著一層冰寒之意。
    此時金風剪伍天麒﹐也以“八步趕蟬”的輕功﹐提勁撲上
了亭邊。
    二人此時一打量這“歸鶴亭”﹐見亭高不過一丈七八﹐大
小有兩丈方圓。
    事項一色朱紅﹐金條紅瓦覆蓋﹐沿邊卻是漆以翠綠之色﹐
不知是何年所建﹐那翠色多已脫落﹐斑斑點點﹐看來更有古雅
之意。
    正中由一根石柱支起﹐在那亭柱四周﹐有一圈座椅﹐巨細
方圓不一﹐看來可容十數人﹐對弈談笑。
    此時夜已很深﹐四外天風更是呼呼吹刮個不停﹐仰視蒼穹
中有幾片白雪﹐為天風吹得如同棉絮也似的﹐卷作一圈﹐瞬即
消失無遺﹐
第九回

                  沖冠一怒  雙雄拼命

    此時雖有星月之光﹐可使三人分辨面貌﹐略可看視四外景
物﹐不過若是真要交手對敵﹐尤其是在這千仞石峰尖頂﹐那可說
是險到萬分了。
    白如雲見二人相繼入亭﹐他不由飄身而下﹐一語不發地坐
在石凳之上。
    龍勻甫見狀不由冷笑了一聲道﹕“白兄引到此處﹐實在妙
極﹐但不知閣下之意﹐是准備如何比試呢﹖”
    白如雲冷目旁掃﹐唇角微微向上一挑道﹐“悉聽尊便。”
    龍勻甫不由一怔﹐遂看了一旁的伍天麒一眼﹐哈哈一笑道﹕
“白兄這麼一說﹐倒叫我二人為難了﹐有道是客隨主便﹐閣下
就不必客氣﹐切出這兒來吧﹔我們一定舍命相陪!”
    金風剪伍天麒一聽﹐不由忙用目光﹐向龍勻甫看去﹐可是
龍勻甫話已出口﹐不內心中暗探﹐忖道﹕“你這孩子真是不知
天高地厚﹐這白如雲是出了名的難惹人物﹐你居然叫他划出道
來﹐自然你是不伯﹐可是卻苦了我老爺子了﹗”
    果然他一念方畢﹐自如雲已偏過頭來﹐微微一笑﹐那白暫的
瘦削面頰之上﹐顯示出末有過的光采﹐他露出細白的貝齒道﹕
    “你說的是真的﹖”
    龍勻甫不由俊臉一紅﹐頗為不悅道﹕“丈夫一言﹐如白染
皂﹐白兄你就不必再謙虛了﹐請划出道兒來吧!”
    白如雲冷笑一聲﹐點了點頭道﹕“既如此說﹐白某如再堅
持﹐那就顯得太固執了……”
    他說著悠然地站起身子﹐徐步下了亭階﹐始起頭看了看天
上的星月﹐倏地回過頭來﹐對著龍勻甫冷冷一笑﹐道﹕“我知
賢岳婿﹐此番來找白某﹐本就安著洗雪前恥之心﹐決不容區區
在下再能逃生……”
    他說著忽然兩道劍眉﹐倏地向兩下一分﹐冷冷地一笑﹐用
著低沉的口音﹐道﹐“可是﹐我白如雲﹐生就一副傲骨﹐決不
服人的傲骨﹐賢岳婿既要取白菜性命﹐卻要拿出些驚人的功夫
來……否則白如雲雖有一死之心﹐恐怕也難蒙成全吧!”
    金風剪伍天麒﹐在一旁聞言陣陣心驚﹐因為他發現此一時﹐
白如雲的臉色愈發難看了﹐他那句冰冷冷的語音﹐幾乎令人一
聽起來﹐就會覺得心驚肉跳﹐而下意識體會到﹐這個年輕人﹐
每說一句話﹐都能達到似的。
    白如雲苦笑了一下道﹕“白骨何需埋青塚﹐人生無處不墳
墓﹐能夠在二位當今奇俠手中喪生﹐也是一大快事……”
    伍天麒愈聽愈覺心驚膽戰了﹐可是他卻一時又插不進口
去﹐只急得一時眼睛滿處亂轉。
    龍勻甫卻仍是在一旁微笑不語。他只是在盡力地思索著﹐
白如雲這話中的意思﹐聞言之後﹐他不由也從位上站起了身
子﹐慢步下了小亭﹐冷然道﹕“白如雲﹐龍某既隨岳丈來訪﹐
自然也非怕死貪生之輩﹐只是我們此行目的﹐是為了向閣下討
回伍姑娘……”方言至此﹐就見白如雲一聲長嘯﹐一晃身軀﹐
已躥到了龍勻甫身前。龍勻甫一時不知就里﹐不由被嚇得後退
了幾步﹐瞪目不知其意。
    就見白如雲用著顫抖冰冷的聲音﹐大聲道﹕“不要再提起伍
青萍……我不是已經對你們說過了麼﹐她已經不在這里了﹐地
走了……”
    這一來﹐不要說龍勻甫了﹐就連那金風剪伍天麒﹐也再沉
不住氣了﹐當時一個踉蹌﹐由位子上向前搶步﹐到了二人的身
前。  
    他用著沙啞的聲音道﹕“你說什麼﹖我女兒真的不在這里
了?”
    白如雲用冷冷的目光﹐掃了這老人一眼﹐冷哼了一聲道﹕
“信不信由你﹗”
    此言一出﹐就聽伍天麒大吼了一聲﹕“好小輩﹐你納命來
吧﹗”
    這老頭兒﹐此時倒真是動了無名火﹐他竟一挫壯軀﹐似鷹
隼放的﹐已撲到了白如雲身前﹐揚起一只蒲扇大的巴掌﹐向前
一遞﹐用“陰陽翻掌”﹐直朝白如雲前心小腹兩處要害上猛然
遞了去。
    這種動作﹐就連龍勻甫也沒想到﹐因為若論功夫上來說﹐
伍天麒的功夫﹐比起白如雲來說﹐簡直是差遠了﹐誰也不會想
到﹐他竟敢先向白如雲下手。
    他這一招方一遞出﹐龍勻甫已不由大吃了一驚﹐他忙向前一
探身﹐方想在白如雲還手的第一招之時﹐自己先行代伍天麒給接
任﹐然後﹐再說兩句場面話﹐先暫時不要動手﹐聽聽白如雲的
比試方法。  
    不想龍勻甫這麼快捷的動作﹐在白如雲來說﹐依然是慢了
一點。
    金風剪伍天麒這一式“陰陽翻拿”方一遞出﹐就見白如雲
劍眉一挑﹐他那修長的身形﹐似微微一側﹐伍天麒這對掌上﹐
曾有二十年的“綿掌”功夫。
    只要為他這一對掌風所罩上的任何人物﹐休想輕易地逃開
他掌下。
    伍天麒此時更因為心恨愛女下落不明﹐所以對白如雲已恨
入骨髓﹐雙掌之上﹐更是用了十成功力。
    他這一手“陰陽翻掌”﹐和“雙陽惡手”配合著施用﹐更
有無窮威力。
    果然白如雲無備之下﹐已為他掌風而罩住了﹐伍天麒口中
叫了一聲﹕“嘿﹗”
    他雙掌用滾批把的厲害手法﹐猛然向當中一合一搓﹐滿心
想把白如雲﹐搓得骨碎肉爛。
    可是白如雲那修長的身子﹐就在伍天膜初一接觸之後﹐先
是一陣冰冷。
    就在他用力一合之際﹐卻生出一股如火也似的劇熱﹐真是
炙手可焚。
    金風剪伍天麒就覺得﹐自己如果不把雙掌急速撤回﹐非被
那股奇熱﹐燒至焦爛不可。
    他一時情急之下﹐不由口中“啊!”了一聲﹐略微一停滯
之際白如雲那修長的軀體﹐就像是一條鯉魚一般﹐由伍天麒
雙掌之中滑了出去。
    伍天膜不由大吃一驚﹐右足向後一退﹐用“倒采蓮荷步”
向後撤出了兩步。
    他猛然向後一伸雙掌﹐可是白如雲卻“哧﹗”地輕笑了一聲
道﹕“且慢﹗”
    也不知他這雙手是怎麼伸的﹐“噗﹗”一把﹐已叼在了伍
天麒一雙手腕子上﹐雙手倏地向兩下一分﹐略用了三成功一按﹐
伍天麒已不由痛得冷汗涔涔而下。
    遂見白如雲晒然一笑道﹕“鏢頭你先別慌﹐要打也得等一
會兒。”
    他說著話雙手微微向上一翻﹐金風剪伍天麒健軀竟由不住
又後退了七八步。
    他覺得一雙手﹐竟齊根都麻了﹐當著龍勻甫面前﹐他這張
老臉﹐確實覺得無處可放了。
    一時連氣帶窘﹐直氣得整個身子陣陣發麻﹐一時木然呆在
當場。
    龍勻甫此時也覺臉上無光﹐上前了一步﹐朗聲道﹕“白如
雲!休要逞咸﹐龍某這里候教了﹗”
    白如雲哈哈一笑﹐忽然他臉上笑容盡失﹐用手往當空一指
道﹕“看!炫極星就要出來了﹐龍勻甫你不要急﹐我不會使你
們失望就是了﹗”  
    龍勻甫和一旁發楞的伍天麒﹐不由順著白如雲的手指往
當空一看﹐頓時都不由得心中一陣驚奇。
    只見此時天空中﹐一朵朵白雲﹐都似萬馬奔騰般﹐直向一
邊卷帶而去﹐天空中更顯得星皎雲淨﹐同時整個天空呈現出一
重極為爽目的紫色彩氣。  
    一時大地上光華頓盛﹐只是卻不見那什麼“炫極”星出
現。
    白如雲臉色頓時現出一片從未見過的陰沉之色﹐他扭過頭
來﹐對著伍天麒冷冷地道﹕“炫極星霎時現出﹐可有話說和前
頭﹐我若死在你二人手中﹐算我學藝不精﹐沒有什麼好責怪
的﹐可是你二人若有不慎﹐也怪不得我白如雲手狠心毒﹗”
    這幾句話說得嚴詞峻口﹐伍天麒不由打了個冷戰﹐但他仍
然冷笑道﹕“你放心﹐我老頭子此番前來﹐已抱定寧為玉碎不
為瓦全之心﹐如死於你手﹐決無一絲遺恨之處﹐白如雲你就快
快划出道兒來吧!”
    白如雲倒想不到﹐這老頭於居然也如此硬了起來﹐當時笑
了笑﹐道﹐“好﹗”
    他說著話﹐用手往那一片為白雲埋沒得僅露出了尖頭的百
十石蜂道﹕“炫極星出時﹐此一片石峰﹐光亮如同白晝一般﹐
我們不妨各以全身所學﹐在這石峰之上﹐一決勝負﹐勝者自不
用說﹐敗者勢必翻落澗底﹐想必是沒有活命了﹐二位以為這麼
比試可好麼﹖”
    此言一出﹐非但金風剪伍天麒突然色變、就連龍勻甫也不
由一陣心驚﹐暗忖﹕“好惡毒的白如雲!這石峰之上﹐幾乎連
著足都成問題﹐又怎能在其上較量功夫﹐稍一不慎﹐不需敵人
來攻﹐自己一個失足﹐怕不成肉泥了。”
    但不論如何﹐對方既這麼說了﹐以自己名望身份﹐也只有
硬接著。
    當時稍一考慮﹐不由晒然一笑道﹕“白兄所說比武方法﹐
真是妙極了﹐在這石峰之上﹐較量身手﹐內外輕三功都需極佳﹐
否則可真是徒然自取滅亡……”
    他說著話﹐眼角不由偷偷看了一旁的伍天麒一眼﹐暗示伍
天麒留心。
    伍天麒哪能不懂龍勾甫眼色的意思﹐當時臉紅了一下﹐冷
笑了一聲道﹕“老夫對閣下所言﹐稍有意見﹐不知可容老夫發
言否﹖”
    白如雲眨了一下眼睛﹐冷聲道﹕“方才所言﹐只是和龍兄
較量之法﹐和老鏢頭另有方法﹐不在此列﹗”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心中一喜﹐當時接口道﹕“老夫願聞
其詳﹗”
    白如雲看了看天色﹐知道炫極星霎時既出當時不願多耽
誤時間﹐只冷然道﹕“我知你拳掌兵刃功夫極佳﹐卻不大擅長
輕功﹐所以容我和龍兄領教過之後﹐再和你比試別的﹐你意若
何﹖”
    金風剪伍天麒聞言後﹐表面不說﹐卻由不住心中暗暗欽佩﹐
欽佩這白如雲﹐果不愧是個英雄﹐聞言之後﹐手捻銀須﹐一時
倒發起楞來了。  
    龍勻甫突然晒笑道﹕“白如雲﹐你也太狂了﹐你又怎知
道﹐我龍勻甫﹐就一定不是閣下的對手﹖倘若僥幸龍某贏了﹐
那麼和家岳之一陣﹐倒是可免了……”
    他說著﹐不由負手微笑了起來。
    白如雲電也似的眸子﹐忽然側掃了龍勻甫一眼﹐他對這年
輕人﹐那一種安閒的態度﹐確實也不由不深深贊許﹐可是他是那
麼自信﹐他用著冰也似的語言﹐回答著龍勻甫的話道﹕“龍勻
甫﹐那是不可能的!也許我們會比試很久﹐但最終﹐你終於會
死在我的手下!”
    龍勻甫再也忍禁不住﹐冷笑了一聲道﹕“那也未必﹗”
    白如雲用手指了一下天邊的彩氣道﹕“你看﹐炫極星出來
了﹗”
    果然他的話聲一了﹐就見天空“唰”的一聲﹐打了一個極
為明亮的閃電。
    一霎時﹐一顆遍體紫明的大星﹐由穹空中閃了出來﹐立刻
紫焰如電﹐照得三人眉目皆紫﹐那光顯現之後﹐幾乎令三人耀
目難睜。  
    金風剪伍天麒和龍勻甫﹐先只以為﹐一顆星光﹐又能亮到
哪里﹐此時見狀﹐不由驚得口中啊了一聲﹐各自退後一步。
    再看四外山谷峰澗﹐歷歷在目﹐比之白晝實不相上下﹐俱
都不由暗中叫奇。
    白如雲臉上立刻掛上了一絲笑容﹐可是﹐只是那麼的短暫
和陰沉﹐否則將是一個男性最美的笑容了。
    他回過了頭﹐對著龍勻甫道﹕“你看見沒有﹐這顆大星﹐
就是炫極星﹐它是我們的明燈﹐一出一沒﹐時僅一個時辰﹐我
們比武只限於星沒之前﹐否則作為罷論﹐另外再談如何﹖”
    龍勻甫略為思索﹐遂點頭道好。
    白如雲此時見龍勻甫既答應﹐遂不再說﹐只見他右手一提
長衫下擺﹐冷然道﹕“龍勻甫﹐你隨我來﹐你可要小心了﹐我
手下對你是不會留一點情面的!”
    這個頎長微帶書卷氣息的年輕人﹐在他說完這句毫無感情
的話之後﹐人如穿雲野鶴似地﹐突然離開石亭﹐射空而起。
    他身子又像是一文脫弦的疾矢﹐直直地射向了半空﹐引得
二人目光﹐都向他直直望去了。
    他們都奇怪和震懾著﹐這種驚人的輕功﹐真可說是舉世罕
聞。
    思念之間﹐白如雲的身子﹐已像是一朵棉花似的﹐輕飄飄
落在一座石峰的頂尖之上。
    他身上那襲湖綢的長衫﹐為猛烈的山風﹐吹得扯起老高﹐
配著他清逸的面頰﹐真有意態出塵之感。
    龍勻甫此時也是氣貫丹田﹐方要縱身而起﹐耳邊卻聽得金
風剪伍天麒的聲音道﹕“勻甫你要當心﹐萬一真不是他的對手﹐
還是早些退回來好些……”
    他說著﹐用力地握住了龍勻甫一只手﹐嘆了一聲接著道﹕
“小女既不在此﹐我們犯不著把命賠在這里﹐你就是不敵他回
來﹐也只有我看見﹐算不了什麼丟人﹐不必太和他認真﹗”
    說到最後﹐語音競變得有些顫抖和哽塞了﹐龍勻甫不由一
愕﹐在老人的眼中﹐他領略到一份純真的感情﹐一時他不禁也
深深感動地﹐反握起伍天麒一手﹐道﹕“你老人家放心吧﹗小
婿是不怕他的!”
    伍天麒用眼偷看了遠遠的白如雲一眼﹐才又接道﹕“記住﹗
不要忘了用暗器﹐你去吧!”
    龍勻甫不由微微一笑道﹕“小婿知道了!”
    他說著話﹐白如雲已在那邊感到不耐了﹐他只是運行著捷
快如梭的身形﹐在這遠近百十的石峰之尖﹐躥來縱去﹐其快如
風。
    龍勻甫用“鷂子倒穿雲”的絕頂輕功﹐反躥出了十丈有余﹐
在空中一挫腰軀﹐施了一招“平沙落雁”﹐輕飄飄地落在了一
座石峰頂尖之上。
    他身形因遲來不敢再有所猶豫﹐僅僅向石尖上一落﹐跟著
往左一弓﹐已如一枚跳彈星丸也似﹐在那如林的石峰之上候起
快落地交縱了去。
    白如雲身形是向右﹐龍勻甫卻是向左﹐各自都是弧形向當
中緊疾湊了過來。
    金風剪伍天麒一時眼都花了﹐只見兩個黑點﹐如同星丸跳
彈也似﹐在紫色彩光的籠罩之下﹐竟是快捷得出奇﹐幾乎令他
不敢交睫。  
    一霎時這兩個黑點湊在一塊了﹐當空立刻發出了一聲清晰
的雙掌互擊之聲﹕“啪!”
    只是往當中一合﹐卻馬上如同飛石濺珠也似的﹐向兩下又
猛然地分了開來。
    伍天麒不由緊張得手捻長須﹐口中﹕“啊﹗”了一聲﹐他
眼看二人身形﹐各自飛騰了起來﹐龍勻甫遂又輕飄飄地落在了
一座石峰之上﹐他還清清楚楚地看見龍勻甫臉上的笑容。
    伍天麒立刻心中像吃了定心丸一般的舒服﹐他不由暗中喜
付道﹕“好孩子﹗真是好本事!”
    想像中﹐白如雲必定是翻落澗底無疑了。
    他忙轉過了頭﹐去搜索白如雲的蹤影﹐可是他失望了﹗
    白如雲依然好好地挺立在一座奇峰之上﹐紫色燭光之下﹐
這怪人意態仍是那麼自如﹐山風把他身上的湖綢長衫吹得呼嚕
嚕扯起老高。
    然後他似見白如雲嘴皮動了動﹐像是和龍勻甫說了一句什
麼﹐只是距離太遠﹐一時卻沒有聽清楚他們對答些什麼。
    於是二人﹐立刻又像是蝴蝶穿花也似的﹐在這百十石蜂尖
上此起彼落地穿行了起來。
    金風剪伍天麒正看得目不交睫之時﹐忽然他耳中聽到了某
些聲音。
    那些聲言﹐就像有人在疾馳似的﹐而且還不對對答著
話。
    伍天麒不由一驚﹐心中暗想﹕“這地方位處極峰﹐即使是
獅虎亦難攀登﹐莫非還有別人走此路過不成﹖”  
    這麼一想﹐他不由一時把目光離開了在場中疾斗的二人﹐
直往那發聲之處尋望了過去。  
    亭後是一座百丈峭壁﹐一平如削﹐那疾馳著﹐和用鐵器點
擊著石面的聲音﹐就是從那下面一陣陣地傳上來的。  
    金風剪伍天麒﹐先是懷疑是南水和北星兩個小東西﹐可是
再轉念一想不對。
    因為南水和北星﹐明是藏身在前崖石弄之中﹐不可能上來
的﹐就是他們上來﹐也是從前面﹐不可能從後面上來。
    這麼一想﹐金風剪伍天麒不由心中更奇怪了。
    什麼事都是這樣﹐不關心則已﹐只要一關心﹐那就非要探
察一下不可﹐
    更何況是眼前﹐右峰之上二人正自打斗得難分難解﹐這是
如何緊張的一個局面﹐只要有一方略占上風﹐那另一方﹐就有
隨時翻落澗底死亡的可能。
    伍天麒不由皺眉暗暗想道﹕“這上來的人﹐不要是白如雲
這一邊的吧!要是他的幫手﹐那勻甫可就不堪設想了!”
    這麼一想﹐這位老爺子不由通體出了一身冷汗﹐他再也顧
不得盯著二人去看。
    慌不迭移動腳步﹐跑向了那亭後峭壁邊上﹐引頸向下面看
去了﹐
    此時當空炫極星光﹐照耀得遠遠通明﹐像是安置了千盞孔
明燈也似的明亮。
    金風剪伍天麒便借著了這光亮﹐向下看去。
    果然﹐他發現了兩個人﹐那是一個銀發斑斑的老人﹐和一
個全身紫衣的長發少女。
    二人都是一個勁地向這山峰頂尖上擠命直馳著﹐老者在前﹐
少女在後﹐最奇是老人左手後背﹐掌中卻抓住一枝粗有半個小
指的柳枝兒。
    那少女一只玉手﹐緊緊地抓著那柳枝的一端﹐她的另一只
手﹐卻緊緊地持著一根鳩形鐵杖﹐一面撐行著如削的壁面。
    就如此﹐這一老一少﹐竟是快得出奇﹐伍天麒初看之時﹐
尚在山腰﹐只這一霎間﹐二人已到了最上面了。  
    這時就聽取少女嬌喘道﹕“爹爹﹗慢點嘛﹐人家累死
了!”
    那老人卻大聲地回道﹕“傻孩子﹐慢了﹐好戲都結束了﹐
那我們爺倆可是白來了﹐快!快﹗”
    這老人說著﹐一只右腿已經跨上了峰頭﹐他右手的柳枝﹐
向上猛然一提一抖﹐就聽見那少女一聲嬌笑道﹕“哎育﹗輕著
點!”
    就像是一尾大魚也似的﹐隨著這老人柳枝一揚之勢﹐那少
女如同海燕飛空﹐突然翻上了山尖。
    這時金風剪伍天麒﹐不由驚得後退了一步﹐口中又啊了一
聲。
    那紫衣少女聞聲看了他一眼﹐似是一怔﹐忙拉了老者衣衫
一下輕聲道﹕“爹爹你看﹐這老家伙是誰?”
    那銀發老人﹐聞言卻連伍天麒正眼也不看一眼﹐只冷斥道﹕
“少管閒事。”
    遂邁開大步﹐直向亭子內行去﹐而那少女尚目斜秋波﹐再
三打量了伍天麒幾眼。
    伍天麒此時又驚又奇﹐少女那一句“老家伙”﹐把他說得
臉一紅﹐心道﹕“這小丫頭出口就傷人!”
    可是他不如道﹐這一老一少﹐到底是何家數﹐當時不由用
心地﹐又向二人打量一下。
    這一注視﹐才愈發認為奇怪﹐他確實摸不清﹐這一老一少
是干什麼的了。
    看那老人﹐身材竟是極矮﹐面色血紅﹐滿頭銀發﹐糾成一
個沖天炮式﹐一雙大耳又厚又長﹐幾乎都垂到了兩肩之上。
    這老人身著一襲黃緞質長袍﹐身後尚背著一具七弦古琴。
    伍天膜見那琴長約三尺五六﹐通體古銅顏色﹐尤其那七根
琴弦﹐想是日久的挑摸﹐根根都成銀白顏色﹐閃閃發著亮光。
    金風剪伍天麒看到這里﹐心中好不納罕﹐暗討﹕“莫非這
老者是一選勝登臨的琴士不成﹖只是他那一身功夫﹐簡直是高
得令人不敢相信!”
    金風剪伍天麒忍不住又盯了他幾眼﹐再看那紫衣少女﹐身
材適中﹐一雙明眸﹐顧盼生姿﹐眉目之間﹐尤其帶著一股少女
的嬌態風采﹐伍天麒不由皺了一下眉﹐暗忖﹕“倒看不出﹐這
矮丑的老頭兒﹐會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女兒……”
    想是他一時奇怪﹐一直盯著這二人看﹐那少女本已由他身
前行過﹐此時竟又回過頭來﹐狠狠地又瞪了金風剪伍天麒一眼﹐
方要說話﹐卻被那矮老人又扯了她一把道﹕“你老是看人家干
什麼﹐他再敢看我們﹐我老人家把他蛋黃給砸出來﹗”  
    那少女不由用手一抿嘴﹐“噗嗤﹗”地笑了一聲﹐金風剪
伍天麒﹐這才聽出那矮老人竟然一出口就罵人﹐不由勃然大
怒。
    可是他轉念一想﹐這也不怪人家﹐自己哪有這麼盯著人家
看的﹖
    何況人家還是一個大姑娘。
    伍天麒這麼一想﹐不由一時燥得志臉通紅﹐當時忍著氣﹐
鼻中哼了一聲﹐頓時縱身往亭子中走去。  
    他身子方在一石凳上坐好﹐卻聽見那少女嘻嘻笑道﹕“爹
爹!這老的怎麼也坐在亭子里了?”
    伍天麒不由一驚﹐忙回過頭來一看﹐那父女二人竟也上了
亭階。
    那矮老人﹐這時才抬頭看了伍天麒一眼﹐回頭一笑道﹕“你
這孩子也是﹐這亭子也不是我們家的﹐許我們來﹐怎麼就不許
人家來呀﹖”
    說著﹐這老人一屁股﹐已經坐下了﹐那少女也挨著他坐下
了。
    伍天麒至此﹐才算放了一顆心﹐心說﹐果然是一對隱居的
高人雅士﹐只不過是選勝登臨﹐欲觀這星出的絕妙奇景罷了!
    這麼一想﹐他頓時放下了心﹐才又把目光﹐重新往那林邊
的石峰頂尖上望向他們。
    這麼一妻問﹐那白如雲和龍勻甫﹐竟是打了一個難解難
分。
    一時間﹐只見人影晃晃﹐躥高縱低時起乍落﹐打到疾處﹐
真是看得伍天麒眼花繚亂﹐那種奔雷馳電的身手﹐可真有一羽
不能加﹐飛蠅不能落的威勢。
    金風剪伍天麒心念愛婿安危﹐竟是再也坐不住﹐不由從位
上站了起來﹐步下亭階﹐仔細向那跳動的星丸般的一對人影上
盯視了去。
    忽然他聽到身後少女一聲驚叫道﹕“爹爹!那是小雲
哥!”
    伍天膨不由一驚﹐又回過了頭來﹐卻見那矮老人咧著大口
嘻笑道﹕“當然是他了﹐要不是他﹐我老人家哪有這麼好胃口﹐
跑這麼遠來看熱鬧﹖”
    紫衣少女此時不由也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只見她滿面吃驚﹐
秀眉緊皺地望著那老人道﹕“爹!我們快下去看看吧﹐萬一小
雲哥要打敗了呢?那不就完了……”
    伍天麒顧名思義﹐已知她所說的小雲哥﹐正是指白如雲﹐
不由又驚又怕又想﹐只是對方既沒有行動﹐自己也不便說什
麼。
    那少女盡管一個勁拉她父親﹐可是那矮老人只是咧著大口
直笑。
    他用手摸了一下那在唇邊如同刺娟一般的胡子﹐嘻嘻笑道﹕
“傻丫頭﹐你也不看看清楚﹐你小雲哥哪會敗在那小於手中?
你急什麼勁﹖”
    這一來﹐可把伍天麒嚇壞了﹐顧不得再看他父女二人了﹐
忙又把目光﹐移向了群蜂尖上的白、龍二人。
    此時白如雲身形在一座斜出的頂尖峰上﹐身形半錯如金龍
穿塔也似的﹐突然拔空而起。
    他身子往下一落﹐已躥在了龍勻甫身前﹐就見他口中叱了
一聲﹕“打!”
    這位一世奇俠﹐竟猛然向上一揚身子﹐就以右掌用“巧打
半天雲”的內家真力直向對方龍勻甫正躥起的身上猛擊了去。
    此時二人都因久戰不下﹐而感到無比急躁﹐他們都更系念
著﹐這顆“炫極星”的消失﹐那時二人都得住手了……
    而像如此絲毫不分勝負的動手過招﹐似乎是大沒有意義了﹐
白如雲這種發自丹田的內家掌力一撤出﹐離著龍勻甫足足尚有
數尺﹐已使他感到內力驚人﹐而大有不堪承受之意。
    這一場疾斗之下﹐龍勻甫已感到﹐自己較之白如雲﹐實在
是差上一籌。
    所以他腦中更是充滿了恨怨﹐越發施出混身絕學﹐決和白
如雲一分最後勝負。
    此時白如雲這“巧打半天雲”一施出﹐那強烈的勁風﹐在
空中已形成了一團旋轉的罡氣﹐這使龍勻甫一時幾乎為之窒
息。
    更因龍勻甫身在空中﹐這一招簡直是太難逃了。
    好個龍勻甫﹐果然有一身獨到的功力﹐就見他猛然一聲長
嘯﹐在空中一抖雙臂﹐用“拔簽”的絕功﹐硬把已起的身形﹐
硬硬再拔起了七尺左右。
    可是就如此﹐白如雲的掌風﹐已從他一雙足踩處疾掃了過
去。  
    龍勻甫立刻就覺得這雙足尖﹐有似同刀斬了一般的疼痛﹐
一時連臉都變了額色。 
    他忍著雙足上的奇痛﹐在空中“清風飄蕊”﹐猛然一個仰
翻之勢﹐直向一邊的石峰尖上飄下身去。
    可是白如雲又如何再能放過他﹐他就如影附形也似﹐真像
一頭怪鳥陡然向龍勻甫□身石尖之上猛然躥了過來。
    龍勻甫身形方住石尖上一落﹐才發覺一雙足尖﹐竟是陡然
間不聽使喚了。
    而眼前白如雲身形又到﹐掌風之疾﹐更較前猶有過之﹐這
位一世俊俠龍勻甫﹐不由一陣心寒﹐暗忖了一聲道﹕“我命休
矣!”
    可是就在此一時﹐就見那岩邊的金風剪伍天麒﹐忽然口中
gb了聲﹕“你敢下毒手﹗”
    這老人到了此時﹐可顧不得什麼叫做道義不道義了。
    他猛然向前跨出一步﹐右臂向外一翻﹐肥大的袖管只一翻﹐
遂聽“哧!哧!哧!”三聲尖嘯。
    這一手三剪的功夫﹐武林之中﹐也只有伍氏父女擅長﹐如
以暗器手法來說﹐這種功夫﹐確實是極為難能可貴的手法了﹗
    這三口金光閃爍的金風剪一出手﹐各自律然一聲輕響﹐剪
口齊開﹐一奔正中﹐兩奔側肋﹐夾著一陣尖嘯﹐電閃而至。
    白如雲身形已自騰起﹐這三口小小的金風剪﹐一奔後心﹐
兩奔左右肋下﹐疾如電光石火一般﹐已閃至白如雲身後。
    白如雲就是有再大本事﹐對於這三件暗器﹐他也是不敢貿
然接受。  
    他本有把握﹐在這一掌之下﹐把龍勻甫逼下懸崖﹐可是竟會
在這時﹐有人對自己施暗算﹐不由令他又驚又怒﹐在空中悶哼
了一聲﹐勉強一挺後脊﹐用“雲中現首”的奇招﹐把面容翻向
了背後。  
    他目光立刻接觸到一口光華閃閃的暗器﹐白如雲一窺之下﹐
已知是伍天麒數十年賴以成名的“金風剪”﹐不由令他吃了一
驚。
    可是這白如雲﹐確實有一身令人想像不到的奇功﹐就見他
左手由前向後猛然一翻﹐用“撥雲見日”的招式﹐袖帶如雲﹐
掙然聲中﹐已把這正中金風剪﹐卷在了他那長袖之中。
    可是這時左右兩口金風剪﹐也同時如巧燕掠波似的﹐由兩
側哧的一聲﹐同時飛到。
    伍天麒這一手三剪上的功夫﹐厲害的不是一手同時打出三
樣暗器﹐厲害的是﹐這左右二剪﹐出手即逝﹐對方在打落正中
金剪之後﹐定會以為已經沒有暗器了﹐稍一疏忽之下﹐那余下
二剪﹐卻突然由兩側電閃而出﹐傷人多在左右一雙“無名穴”
上﹐中人無救﹐真是厲害無比。
    白如雲這種“拔雲見日”的招式﹐方把正中一口金風剪卷
入袖中﹐猛然問﹐就覺得兩肋上一陣尖風透體﹐不用看﹐他已
經知道左右各有暗器襲到。  
    這位怪客﹐猛然冷笑了一聲﹐身子向後陡然一個倒翻之勢﹐
一雙袖管用“分雲趕浪”的絕上功夫﹐向兩肋下一掃一拂﹐錚
錚兩聲﹐又已把這一雙暗器吸入在袖管之中﹐他身子卻不得不
輕飄飄地落在了另一石峰之尖。
    這種美妙出奇的身形﹐幾乎令那發暗器的伍天麒﹐在一旁
看得目瞪口呆﹐一時竟木立當場。
    白如雲此時朝亭邊看了一眼﹐冷冷地道﹕“鏢頭金風剪果
然高明﹐白如雲領教了……”
    金風剪伍天麒這才驚覺﹐由不住老臉一紅﹐此時卻聽得身
後那少女冷笑著對她父親道﹕“爹!這人真不要臉﹐小雲哥差
一點傷在了他的暗器之下﹐他用的是什麼暗器﹖”
    那矮老人嘻嘻一笑道﹕“你不要看不起他﹐他正是你天天
不離口的青萍姊姊的令尊呢﹗”
    此言一出﹐那少女和伍天麒﹐都不由大吃一驚﹐伍天麒不
由唰一下轉過身子﹐怔怔地看著這父女二人﹐那少女更是掠異
得站了起來。
    她看著伍天麒一面驚異地回過頭來﹐對老者道﹕“什麼?
……他是萍姊的……父親﹖”
    老者呵呵笑道﹕“不錯!他就是當今武林中有名的大鏢頭﹐
人稱金風剪伍天麒的伍老當家的﹐方才他想暗傷你小雲哥的暗
器﹐就是他成名的金鳳剪﹐丫頭﹐你看見了麼﹖”
    少女不由這連點頭﹐面上帶著極難形容的顏色﹐不時地朝
著伍天麒上下打量個不住!
    伍天麒又不由臉一陣紅﹐被少女看得更不是味兒﹐當時只
好硬著頭皮﹐上前了幾步﹐對著父女二人深深一拜道﹕“在下
伍天麒向二位問安﹐不知賢父女何故識得在下?尚請告知才
好!”
    那矮老人對著少女嘻嘻一笑道﹕“我一向是不給生人說話
的﹐誰叫你亂說話﹐惹出了麻煩﹐現在你去給他說吧!”
    原來這矮人說話之時﹐一雙目光卻是盯著那峰頂二人﹐目
不轉瞬。
    那少女聞言之後﹐不由面色微紅﹐對著老人望了一望道﹕
“不敢當﹐後輩哈小敏……”
    她說著又用手指了一下那老人道﹕“這是我爹爹哈古弦!”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嚇得面色一變﹐這才知這大模大樣的
怪老人﹐竟是武林失蹤三十年的一代怪魔﹐人稱琴魔哈古弦的
便是此人。
    當時怎不驚得打了一個冷額﹐久仰此老人三十年前退出武
林之最後湘江一戰﹐赤手擊斃名噪大江南北的“九連環”和多指
神尼等共十一人﹐真是令人聞名喪膽﹐自己對他是早己久仰﹐
竟是無緣一見﹐卻想不到﹐竟會在此見到了這位怪人﹐哪能不
又驚又喜。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口中啊了一聲﹐忙上前一步﹐對著二人
深深一躬道﹕“久仰之至﹐哈大俠俠名﹐在下如雷貫耳﹐今日
真是三生有幸﹐得睹俠顏了﹗”
    那哈古弦仍然是膛目只顧看著那石蜂極尖的白如雲和龍勻
甫二人﹐對於伍天麒的話﹐卻是加同未聞一般﹐伍天麒不由大
感不是味兒。
    卻見那少女又自一笑﹐道﹕“晚輩哈小敏﹐與令嬡青萍姑
娘﹐已結金蘭之交﹐尚請受晚輩一拜!”
    這姑娘說拜就拜﹐當真走下位來﹐對著伍天麒盈盈下拜﹐
伍天麒又驚又喜﹐知道女兒定有下落了﹐當時忙上前延臂攙起
了小敏﹐一面笑意﹕“姑娘不必客氣﹐老夫可擔當不起﹐尚請
亭內說話才好﹗”
    說著舉步方欲入亭﹐卻見那琴魔哈古弦快地由亭內站起道﹕
  “不得了!要出事了﹐我得去看看去!”
    他說著忙走下亭來﹐伍天麒不由又是一驚。
    琴魔哈古弦說完這句話﹐回頭遞了女兒哈小敏一個眼波﹐
卻對金風剪伍天麒看也不看一眼。
    小敏是何等聰明﹐自然識得父親的心意﹐當時忙向伍天麒
襝衽為禮道﹕“我們還是去那邊看看吧!”
    金風剪伍天麒﹐自然心中比他們更急﹐唯恐那龍勻甫失手
著了暗算。
    當時聞言慌不迭﹐搶此往崖邊奔去﹐果然只一霎那﹐場中
已起了極大的變化。
    原來那龍勻甫連番遇險之下﹐不由已激起了一腔疾怒﹐此
時展出了全身所學﹐正和白如雲打了個難分難解。
    方才哈古弦口喚不好之時﹐卻是龍勻甫足下踏墜了一塊危
石﹐不想他卻能化險為夷﹐身形以“潛龍升天”的絕技﹐又拔
起在另一極尖的石峰之巔。
    白如雲此時邊戰﹐也不禁邊自心驚﹐天空那一顆炫極星﹐
光線也漸漸不如先前那麼強烈了﹐只要此星一隱﹐大地將是一
片黑暗﹐伸手不辨五指。
    白如雲有鑒於此。哪能不憂心如焚﹐自己不要說輸給對方
了。就是在指定之時﹐如贏不了人家﹐自己一個主人家﹐又是
自己划出的道﹐就得認栽﹗
    此時見龍勻甫﹐似乎是有意避著自己﹐想是他也看出﹐只
要時候一過﹐那白如雲就得認栽。
    所以盡量躲閃著白如雲拖延時間﹐此時龍勻甫﹐身形方在
一方石尖上一落﹐白如雲已長嘯了一聲﹐如同一只碩大的巨烏
也似﹐幾乎是和龍勻甫同時落在那方石尖之上。
    同時他右掌﹐卻隨著本人下落之勢﹐用“蛇掌”倏地向外
推出一掌。
    這種掌法﹐在當今武林中還沒有施展過﹐掌力向外一撤﹐
就連一生自傲的龍勻甫﹐也不由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這種“蛇掌”所厲害的是﹐五指分開如箕﹐有一掌判生死
之勢。
    掌勢出去是中指微凸﹐食指和無名指各自曲在左右﹐不要
小瞧了這三個手指﹐卻是對著龍勻甫前胸“巨闕穴”和左右兩
處“幽門穴”穴上下手。
    江湖上厲害手法可說是多不勝數﹐可是能一掌打人三處穴
道的﹐卻還沒有聽說過!
    龍勻甫不是弱者﹐焉有不識得白如雲這一招的厲害﹐當時
也顧不得思索了。
    只見他把銀牙一咬﹐暗忖﹕“白如雲﹐我們一塊結束了也
好!”
    這位滇邊大俠龍勻甫心念及此﹐不由左右手突由兩側﹐往
白如雲下肋處一攏﹐各以掌側向白如雲兩肋上切來。
    這一招名喚“鐵樹盤根”﹐龍勻甫分明以自己兩路上驚人
的臂力﹐要和對方落一個玉石俱焚。
    果然他這種招式一撤出手﹐白如雲也不得不硬把遞出的右
手強自收了回來。  
    可是高手對敵﹐往往一招之後﹐每有煞手﹐令人防不勝
防﹗
    白如雲含怒往回一收撤出的掌勢﹐可是足下卻在一瞬之間﹐
用“水面擂帚”的一式﹐往龍勻甫下盤一腿掃來﹐同時兩手各
以“撥雲見日”公用式﹐格開了龍勻甫的一雙鐵腕。
    這一招可真是厲害到了極點。
    龍勻甫一聲長嘯﹐ 任何人也會以為﹐他定是翻落深澗了。
可是這少年人畢竟卻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功力。
    就在他這聲長嘯之下﹐他整個人﹐如同一彈丸子也似﹐傷
地彈起了半空。
    白如雲這麼厲害的“水面擂帚”﹐卻只是擦著他鞋底掃了
過去!
    這位不可一肚的怪俠﹐到了此時﹐也不由不暗自嘆息了一
聲道﹕“好厲害的龍勻甫!”
    同時他心念之中﹐卻一滑足尖﹐把這僅有尺許的石尖站了
個滿。
    同時暗以“千斤墜”把全身釘了個牢﹐一方面仰首望天﹐
雙掌蓄銳以待﹐暗想﹐“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再下來﹖”
    龍勻甫身形拔在了空中﹐方自下視﹐突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附近石峰﹐多在七八丈以外﹐自己一時亡命騰身﹐卻
是沒有落足之處了。
    這一急﹐怎不令他嚇了個三魂出竅。
    龍勻甫到了此時﹐也不由長嘆了一聲﹐一抬手﹐把背後師─
門至寶“庶人劍”﹐撤出了鞘﹐他口中叱了聲﹕“白如雲閃開
了﹗”
    話到人到﹐人到劍到﹐只見白光一閃﹐這龍勻甫﹐竟自連
人帶劍﹐猛地向白如雲立身之處﹐搶落了下來﹐掌中劍“秋水
伊人”﹐蕩出了萬點銀星﹐猛地向外一抖﹐硬逼白如雲滾開不
可。
    此時岸邊的伍天麒﹐看到此﹐不由口中“哦!”了一聲﹐
猛地跺了一下腳道﹕“要糟啦!”
    他可不知道是誰要糟﹐反正他可知道﹐二人中總有一人要
糟。
    就在這一霎之間﹐猛聽當空“嗆啷啷!”一聲大震﹐跟著
一聲長嘯﹐一條人影﹐直由那千丈石峰之下猛墜了下去。
    老鏢頭口中啊晴了一聲﹐只急得頭上青筋暴露﹐方自睜大
了眼睛﹐向二人立處石尖望去……
    可是天公不作美﹐竟在這一霎間﹐那顆紫光 赫的炫極星﹐
竟突然隱了起來。
    一霎時﹐伸手不辨五指﹐不要說還想看人了。
    從四面八方不同地方﹐吹來的疾風﹐呼呼地刮得更疾了﹗
    這位老人家急得口中大喊道﹕“哈……哈老前輩……你老
去救人哪……”
    “救人……哪……救人哪……”
    “有人掉下去啦……”
    可是哪有任何人答他的腔﹐他眼中看不到一個人﹐耳中也
聽不到一點“人”的聲音。
    金風剪伍天麒﹐一生之中﹐見過了多少場面﹐可是再沒有
比今天這霎那之間﹐更令他感到心驚肉跳了﹐再沒有比這一
獸色﹐更令他感到揣自危了﹗  
    這老人咧開了嗓門大叫道﹐“白……白……”忽然他自嘆
丁一聲﹐付道﹐“我叫他干什麼?”
    不由又改口吼道﹕“勻甫……勻甫你沒事吧﹖”
   “哎喲﹐你這孩子怎麼不回答我的話呀!”
    突然他覺得照前冷風一閃﹐耳中初次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
    那幾乎是同一個冰人也似的口音﹐冷冷地道﹕“沒事﹗我
沒死﹗”
    伍天麒不囪大喜道﹕“好孩子!可嚇死我了……白如雲這
小子怎麼了﹖
    那聲音苦笑道﹕“他……他已掉下去了!”
    老人抖顫了一下﹐抽搐道﹕“孩子……他死了麼?”
    “他死了……”
    金風剪伍夫麒不由四下尋望著勻甫的人影﹐可是眼前是一
片漆黑﹐他本人並沒有夜視的目力﹐故他是連動也不敢動一下
可是龍勻甫既沒有死﹐他的恐懼之心也就消失了……
    他一方面尋覓著勻甫﹐口中仍拾著先前的話題道﹕“死得
好……死得好……”
    “只是!唉﹗太慘了﹐可惜了這孩子一身的功夫……可惜
了……”
    他搖了兩下頭﹐雖然他深恨著自如雲﹐只是卻並不認為白
如雲就該死。
    然而白如雲和龍勻甫之間﹐如果必需要死一人的話﹐他卻
又會毫不思索地指出那死者﹐應該是白如雲。因此這一霎那﹐
這老人心中中感慨是既喜悅﹐又傷感﹐他連連地低念著﹕“太
慘了……死得太慘了﹗” 
    也就在他低聲說著這句話之時﹐白如雲卻如同一座石像也
似地立在他的背後﹐相距不過五尺許。
第十回
                  鏢頭受困   怪客出現

    他那雙冷電也似的眸子﹐正自灼灼有光地瞅著這個抖索的
老人。
    也為這兩句話﹐使白如雲把欲擊而出的雙掌﹐又收回來了
……
    這一個怪俠﹐一生之中﹐做任何事情﹐就從來沒有猶豫過﹐
從來沒有良心不安過。
    可是這一霎那﹐他竟會感到對這老人﹐不忍下手了。
    他望著這白發的老人﹐見他正自四下地張望著﹐雖有一雙
瞳子﹐卻無異盲目一般。
    金風剪伍天麒說了半天話﹐不再聽到龍勻甫的回音﹐不由
又開始心寒了。
    他伸了一下脖子﹐啞著嗓子道﹕“勻甫……勻甫……”
    白如雲一聲不哼。
    果然伍天麒馬上臉色又大變了﹐白如雲見他翻了一下凸出
的眸子﹐聲音加大了﹕“勻甫……老天﹗你怎麼不答應我呀﹗
唉唷!可坑死我了……”
    “勻甫﹗勻甫﹗……”
    白如雲眨了一下陣子﹐心想﹕“唉!這老家伙心里還是惦
念著那龍勻甫﹐對於我只是一份可憐的心而已。”
    伍天麒叫了半天﹐沒有人回答﹐他膽虛地又坐下了﹐流著
老淚﹐自言自語道﹕“這孩子是怎麼啦﹖……剛才不是還給我
說話麼?怎麼這一會兒……老天﹐他可死不得呀……”
    他說著﹐用手在唇邊作了一個喇叭口的形狀﹐提起了丹田
之氣﹐大吼道﹕“勻甫!勻甫﹗”
    白如雲胸有成竹地冷冷一笑﹐他偽裝著龍勻甫的嗓音道﹕
“鏢頭﹐我在這!”
    金風剪伍天麒先是一喜﹐後又一怔﹐他奇怪的是怎麼龍勻
甫對自己會改了稱呼﹐呼自己為“鏢頭”了!
    可是那聲音一點不錯﹐確是愛婿龍勻甫的口音﹐白如雲學
得維妙維肖……
    伍天麒擠了一下兩道濃眉﹐咳了一聲道﹕“咳……咳……
你沒事我就放心了﹗那白如雲死了沒有﹖”
    白如雲唉了一聲道﹕“准死了……你老放心吧!”
    伍天麒卻相反嘆了一口氣道﹕“唉﹐我不是不放心啊!”
    白如雲冷冷地道﹕“你老人家難道不希望他死﹖”
    伍天麒咂了一下嘴﹐雙手連搓﹐道﹕“不是的……不是的
……賢婿﹐話可不是這麼說﹐唉……你……你怎麼不過來呀?”
    白如雲黯然道﹕“我的鞋掉了﹗我在找鞋!”
    伍天麒點了點頭道﹕“我說呢﹐找著沒有哪﹖”
    白如雲忽然流下兩滴淚來──這是奇跡!
    他不由黯然想道﹕“我的心是太狠了﹗我不該把龍勻甫打
下澗底去﹗”可是他又自解道﹕“這也不能怪我﹐誰叫他用劍
砍我﹖我只是用鐵旗把他寶劍卷飛了﹐他自己就掉下去了﹐這
又怎麼能夠怪我呢﹖”
    這樣想著﹐他似乎得到了一點安慰﹐足下一點﹐如一陣風
也似﹐已到了伍天麒身後﹐伍天麒不由嚇得一陣哆嗦道﹕“誰﹖
誰﹖”
    白如雲用手往他兩肩上一搭道﹕“不要怕﹐是我!”
    伍天麒網著嘴﹐心想﹕“這小於下手可真重。”
    當時低聲道﹕“輕著點!輕著點﹗”
    自如雲哼了一聲﹐一語不發﹐一反右腕﹐已把這金風剪伍
天麒挾在了腋下﹐身形一縱已出去了五六丈﹐足尖已點向了另
一座石峰。
    伍天麒不由長長地嘆了一聲﹐道﹕“唉!……賢婿﹐你這
一身功夫可真是了不起……可真愧煞老夫了!”
    白如雲每聽他喚一聲賢婿﹐內心就如同刀扎了一般﹐由不
住一只右腕向內一收勁﹐這麼一來﹐那位老爺子可吃不住勁了﹐
苦了。
    當時痛得砒牙咧嘴﹐差一點又喊出了聲﹐白如雲哼了一聲
道﹕“老爺子﹐你委屈一點﹐這路可難走﹐等下了這座石峰﹐
就好走多了!”
    金風剪伍天麒為了表示不在乎﹐還於笑道﹐“沒關系﹗沒
關系﹗”
    遂只覺耳旁疾風呼呼﹐似騰雲駕霧一般地不時起伏縱躍著﹐
他內心不由暗道﹕“龍勻甫這一身功夫﹐可真是太難得了﹐女
兒能嫁此人﹐此生也是無憾了﹗”
    他想著﹐不由咧著嘴道﹕“賢婿!我們這是往哪去呀﹖”
    白如雲哼了一聲道﹕“先下去﹐我們再說。”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突然想起一事﹐口中哦了一聲道﹕“你
可知我遇見誰了﹖孩子﹗”
    白如雲心中一直在想著處理這老頭子的方法﹐對他的話並
沒有回答。
    伍天麒哼了一聲又道﹕“說出來你一定不信……那失蹤武
林好幾十年的琴魔哈古弦﹐竟會在這里出現了。”
    白如雲不由一驚﹐暗忖﹕“這老東西怎麼會到這里來了!”
    當時不由皺了一下眉﹐說道﹕“有這種事﹖”
    伍天麒嘿嘿笑了一聲道﹕“我騙你干什麼﹖……他還有個
閨女﹐倒和萍兒長得差不多﹐也怪標致的……”
    白如雲怔了一下道﹕“他們人呢?”
    伍天麒在白如雲腋下搖了搖頭道﹕“你和白如雲正在打的
時候﹐他們爺倆還在崖邊上看呢!這一會兒也不知上哪去了?
也許還在上頭呢﹗”
    白如雲哼一聲道﹕“你和他們說話沒有﹖”
    伍夫麒干著嗓子笑了聲道﹕“怎麼沒有﹖他說的……那哈
古弦自認不凡﹐居然不跟我說話﹐倒是他那女兒﹐叫什麼……
小敏來著﹐她還有點禮貌﹐告訴我說﹐她和萍兒是結拜的金蘭
之交﹐我正想再好好向她打聽一下萍兒的下落﹐不想他父女雙
雙走到崖邊去了。”
    白如雲不由心內自語道﹕“如此說來﹐那龍勻甫是沒有死
了。”
    當時不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金風剪伍天麒頓了頓才又道﹕“白如雲這小子﹐可真有辦
法﹐看樣子那哈小敏對他也挺鐘情﹐一口一個小雲哥地叫喚
……一個勁兒地為他擔心……唉!誰又會想到﹐他竟會有這種
下場﹐這也只怪他作惡太多﹐才有今日下場……”
    白如雲這些日子里﹐最怕聽到的就是哈小敏的名字﹐每一
次聽到這名字﹐總會令他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又像是有無限
的內疚。
    他腦中不由默默地想著﹕“青萍也走了……那個姓龍的生
死未明﹐我卻把這老家伙帶到哪里去才好﹖唉!唉!白如雲呀
白如雲!你狂傲一生﹐自認每行一事都有深意﹐此一刻恐怕連
你自己﹐也不明白你是在做些什麼了?”
    “你是變了……變得心軟了……”
    他似有一種莫名的傷感﹐突然他把抱著伍天麒的那只右手
的中指一緊。
    伍天麒方自張嘴想說些什麼﹐卻打了一個呵欠﹐竟自沉沉
睡了過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幽幽地醒了過來﹐卻覺得自己﹐睡在
一個非常舒適的軟榻之上。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吃了一驚﹐連忙翻身坐起﹐敢情天已經
大亮了。
    他不由奇怪﹐為什麼自己會睡在一座陌生的竹樓之上﹖
    伍天麒捶了一下頭﹐跳下地來嚷道﹕“怪呀!這是什麼地
方﹖”
    只見自己所睡的房間﹐全是純綠的青竹編成﹐略一走﹐即
發出“吱吱”之聲﹐連連顫抖不已。
    再看房內擺設﹐床椅幾案﹐全是一色翠綠﹐看起來十分爽
目。
    左面牆上懸著一把胡琴﹐一管竹簫﹐還有一只漆黑的大葫
蘆。
    翠綠如玉的平滑案上﹐置著精致的文房四寶﹐尚有一五弦
瑤琴﹐平置案上﹐並有一形質奇古的三足小鼎﹐此際由鼎內正
自幽幽地飄散著一股清香的檀香味兒﹐青煙裊裊﹐顯得十分寧
靜。
    金風剪伍天麒是一介武夫﹐哪里見過如此情調﹐不由怔了
一怔﹐心說﹕“這是什麼地方呀?如此精致﹗”
    由不住又走了幾步﹐四下又看了看﹐竹案旁邁是一個竹根
的大筆筒﹐其內斑管如林﹐靠牆一長排書架上典籍平列﹐縹緗
千帙。
    窗前一綠竹小桌﹐上有茶具﹐旁列四翠色石鼓﹐另一寶物﹐
有四尺見方的樹根雕成的矮桌﹐設圍棋﹐線格就划在桌面之上﹐
並有二細竹絲編成的小簍﹐盛著棋子﹐子分黑白二色﹐俱是光
華閃閃﹐想知是上好美玉。
    伍天麒打了一下嘴﹐暗忖﹕“妙呀!妙呀﹗”
    不由又走了幾步﹐見湘簾高卷﹐竹門半啟﹐不由信手推開﹐
立刻撲面吹來了一陣桂子香味。
    目光及處﹐四周竟是一片湖澤﹐碧波紋紋﹐方圓范圍何止
百千丈。
    油澤盡頭﹐繞栽著盡是高可參天的翠竹﹐微風之下﹐吱吱
連響﹐水面上倒影裊裊﹐景致之佳﹐生乎僅見。
    伍天麒這才發現﹐自己處身這座竹樓﹐竟是位處湖心﹐四
岸並無堤橋可通。
    老爺子吃了一驚﹐忖道﹕“勻甫這孩子怎麼把我弄到這麼
一個地方來了﹖地方是真好!只是怎麼來的呢?……”
    金風剪伍天膜﹐皺著兩道白眉毛﹐不由踱出了門外﹐見正
樓門前﹐懸有一方翠匾﹐上書﹕“碧月樓”。
    三個斗大的字﹐抹以朱紅﹐頗有古意﹐兩旁支柱上﹐尚刻
有一副對聯﹐寫的是﹕
    祟山峻嶺茂林修竹
    晨煙暮露春煦秋陰
    字體作龍蛇飛舞﹐筆法蒼勁﹐古意盎然。
    伍天麒雖是粗人﹐可是平生卻喜書法﹐手下尤其是寫得一
手好魏碑﹐看到此不由嘆了聲﹕“好字!好手勁兒。”
    不由又走近了一步﹐低頭仔細地端詳了起來﹐這一注視﹐
才看出了柱上字體﹐每一筆都深及寸許﹐並非一般雕鑿﹐分明
是用內家指力刻畫而成﹐伍天麒口中喃喃感嘆道﹕“好指力
……這是誰寫的﹖”
    可是當他目光再一下轉﹐頓時驚得目瞪口呆﹐觸目處﹐敢
情還有三個小字在下頭呢!那是﹕“白如雲”。
    金剪手伍天膨口中低低地啊了一聲﹐心里想道﹕“原來是
白如雲寫的……我怎麼會到這地方來呢﹖”
    諸君一定對這座小樓不會陌生吧﹖這正是白如雲昔日用以
幽禁伍青萍的那座竹樓﹐如今佳人已杳﹐燕去樓空﹐卻想不到
又用來幽禁她的父親了。
    金剪手伍天麒不由忙走近室內﹐推開了另一扇門﹐有扶梯
可攀而下。
    伍天麒再也顧不得一級級而下﹐只一飄身﹐已落在了樓下﹐
竹樓發出了吱吱一陣響聲﹐搖晃了半天﹐足見此老輕功是差了
點勁兒!
    樓下擺設似較樓上尤有過之﹐只是伍天麒可顧不得品評
了。
    他匆匆地由一條翠綠的細窄地氈上走出﹐來到樓邊﹐想找
一條可通岸邊的路。
    可是他失望了﹐非但沒有一條堤可通四岸﹐就連一條飛索
也沒有。
    伍天麒狠狠地又跺了一腳﹐心想﹕“奶奶!我又不會水﹐
這可糟糕透了﹐龍勻甫這小於也真糊塗﹐把我弄在這地方﹐怎
麼他自己也不來﹖”
    想是這一腳用力太猛﹐這小竹樓劇烈地搖晃了起來﹐伍天
膨嚇得趕快扶著牆。
    一個人皺著眉﹐發了半天愁﹐最後嘆了一口氣﹐心想﹕“光
愁也沒有用!我還是上去吧﹗”
    這一次他再也不敢逞能了﹐小心一步步上了樓﹐忽然他心
中一動﹐暗想﹕“我愁什麼?這地方挺舒服的﹐龍勻甫既把我
安置在這里﹐哪會不管我?說不定這一會兒他是找萍兒去了﹐一
會兒他就帶著萍兒來了……”
    這麼一想﹐他不由又樂開了。
    當時推開了門﹐走進室內﹐見一邊桌上有茶具﹐就手倒了
一杯﹐一仰脖子﹐咕嚕一聲喝了個干淨。
    一個人又走到門外﹐怔怔地看著白如雲寫的那副對聯﹐心
中卻在想道﹕“唉!可惜了這孩子﹐文武全才……就這麼死了
……”
    他不禁又搖了搖頭﹐一個人背著手﹐這里看看﹐那邊望望﹐
只覺目光及處﹐幾乎是無處不美﹐湖面上風光絕妙﹐就似“海
市蜃樓”一般!
    金剪手伍天麒愁懷一去﹐也不禁發了些雅興﹐口中噴噴連
聲﹐還連打了幾下嘴﹐這才想起了一闋詞﹐只見他歪著脖子﹐
口中哺喃念道﹕“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
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最後吐了一口氣﹐心情像是松快多了……不管這闋李清照
的《如夢令》﹐是否和此時觀感相襯﹐又正好他就會這麼一
首﹐任何時候﹐只要雅興一發﹐他就會順口念了出來。
    誰說人家是粗人!人家會念詞!
    金剪手伍天麒這一想開﹐倒也不憂不愁﹐把這碧月樓四周
走看了一遍﹐這里翻翻﹐那里看看﹐消磨了不少時間﹐看看日
上中天﹐並沒有一個人來。
    這一來﹐這位老爺子可又急了﹐心想﹕“勻甫這孩子這件
事做得可是太糊塗了﹐見了面我是得說他幾句﹐哪有把我老人
家擱在這﹐連問也不問一聲……”
    當時一睹氣﹐又往床上一例﹐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心說﹕
“這好!女兒還沒嫁過去呢!已經待我如此了﹐要是真嫁過去
了﹐那還得了?”
    看看近晌午了﹐也該吃飯了﹐老鏢頭從昨晚到現在是水米
不打牙﹐由不住肚子里咕嚕嚕叫了起來﹐伍天麒長嘆了一聲
道﹕“也該吃飯了……唉﹗勻甫這孩子!”
    當時一翻身﹐下了床﹐又走到窗口往外望了望﹐水面上金
蛇跳躍﹐哪有一個人的影子。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苦笑了笑道﹕“這好﹗沒死在白如雲手
里﹐倒要餓死在龍勻甫手里了﹐他可真孝順我!”
    想著﹐踱著八字腳﹐走到了竹案邊﹐一屁股坐了下來﹐見
案上有一古琴﹐順手模了一把﹐發出了一陣□琮琴弦之聲。
    伍天麒把袖子一卷﹐正想彈它一曲《雨打芭蕉》﹐不想手
方往弦上一攏﹐耳中卻聽到了一陣水響之聲﹐不由心中一喜﹐
忙自站起身來﹐跑到窗口﹐向外一看﹐果見一葉小舟﹐由不遠
處柳萌下﹐分著浪花兒﹐直向這邊駛來。
    那小船可說是小巧已極﹐兩頭尖兒﹐分拂著柳絲直朝這邊
划來﹐隱隱似聞得嘩嘩水響之聲。
    老鏢頭手搭涼棚﹐向那小船仔細一看﹐才看清了船上一前
一後﹐立著兩個白衣少年﹐因距離稍遠﹐又有柳絲遮住﹐並沒
有看清二人是誰。
    須臾﹐小船漸漸駛近了﹐伍天麒不由心內一動﹐咦了一聲﹐
又揉了一下眼睛﹐仔細又看了看﹐自語道﹕“這不是那兩個小
畜牲麼?怎麼會……”
    原來目光望出﹐來者正是白如雲赴會的隨身一雙小童兒。
    伍天麒心中自然吃了一驚﹐但是他仍然細細觀察一會兒工
夫﹐二小的船已駛近到這竹樓之前﹐約有五丈左右時﹐小船在
水面上打了個轉兒﹐竟自停住了。
    金鳳剪伍天麒心想﹐原來不是來我這里喲!
    方想把窗子關上﹐耳中卻聽見﹐那船頭童子回頭高叫道﹕
“北星﹗就在這里停下吧﹗”
    那被叫北星的小童兒﹐撲通一聲﹐把一枚鐵錨推落到水
中﹐卻學著那船頭童子的口音道﹕“南水!就在這里停下吧!”
    他說完了這句話﹐卻皺著眉毛﹐往碧月樓看了看﹐伍天麒
一時好奇﹐倒想要看看這兩個小鬼搗些什麼鬼﹐遂見那南水由
船板上提起了一個小竹籃﹐回頭對北星道﹕“我們過去吧!你
可要記住﹐在生人面前不要丟人﹗”
    他說著話﹐只微微一彎雙膝﹐竟施出輕功中的上乘身訣
“海燕投礁”﹐“嗖﹗”的一聲﹐已落向了那座碧月樓﹐那竹
樓連一些聲音都沒有。
    伍天麒不由張大了眼珠﹐心說﹕“這白如雲真了不起﹐連
他手下一個小童兒﹐都有這種身手﹐看樣子定是來找我了!”
    想著又見那北星呆呆地看著南水後影﹐吞吞吐吐地大聲
道﹕“我們過去吧……你!你要小心記住﹐在……生人面前不
要丟人!”
    伍天膨不由一怔﹐心想﹕“這小子是怎麼回事﹖”
    正想把窗子關上﹐卻見那北星﹐吞吞吐吐說完了以上的
話﹐又伸出右手﹐在自己後腦上拍了一下﹐臉紅脖子粗地哼
道﹐“我……我不丟人……我不丟人﹗”
    遂見這北星﹐也是一拱背﹐並沒有見他上肩有什麼動作
卻如同一枝水箭也似﹐直縱到了“碧月樓”下。
    伍天麒忙把窗子一關﹐轉身又到床上躺下﹐心中由不住暗
暗奇怪道﹕“這兩個小東西﹐好好到這里來干什麼?……他們
一定還不知道白如雲已經死了吧﹖……”  
    一念未完﹐卻聽見門外有入輕輕地敲了兩聲﹐道﹕“老先
生起來了沒有﹖”
    伍天麒口方“哦”了一聲﹐卻又聽得另一個低啞的口音﹐
小聲重復道﹕“老……先生﹐起……來了沒有﹖” 
    金風剪伍天麒口中道﹕“起來了!起來了!門外是哪位﹖
請進來吧﹗”
    接著竹門“呀﹗”的一聲打開了﹐進來了兩個白衣小童﹐
正是南水、北星。
    二人進來後﹐為首的南水朝著伍天麒略微彎了彎腰﹐道﹕
“你老人家的飯來了!”
    他說著舉了一下手中的竹籃﹐不想身子一歪﹐似乎被身後
的北星推了一下﹐跟著北星卻從他身後搶了出來﹐對著伍天麒
鞠了一躬。
    伍天麒不由怔了一下﹐北星抬起頭來見伍天麒正盯視著自
己﹐不由面色訕訕﹐吃吃道﹕“你的飯來了!飯來……了﹗”
    說完了這句話﹐又退後了幾步﹐站在南水身後﹐臉色微紅
地左右看了看﹐樣子顯得十分忸怩不安。
    南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才把手中竹籃小心地放在桌子
上。
    金風剪伍天麒奇怪地看了二小一眼﹐點了點頭道﹕“二位
是白如雲的管家吧﹖咳!咳!其實你們沒有什麼罪﹐今後放心﹐
好好在這里住下去﹐老夫翁婿決不會虧待你們﹗”
    他說著走到桌前﹐很自然地把竹籃打開來﹐一面又捋著唇
邊短胡道﹕“是龍少爺叫你們送來的吧﹗他現在在哪﹖找著青
萍沒有?”
    北星南水不由怔怔地對看了一眼﹐俱都不明白他說的是什
麼意思!
    南水點了點頭﹐道﹕“是少爺叫我們送來的……早上我們
來的時候﹐你還沒起﹐把飯放在桌子上!”
    他說著用手在一邊桌上指了一下﹐不想一回頭﹐卻見北星
嘴皮子正嚅嚅欲動﹐知道他老毛病又來了﹐不由重重在北星背
上拍了一下叫道﹐“北星你看誰來了﹖”
    北星不由一驚﹐當時忙轉過身來﹐卻沒有看見一個人﹐不
由回過頭吶吶問道﹕“誰﹖你說……誰來了?”
    南水咧著嘴笑了笑﹐並不答話﹐只把目光轉向了伍天艘。
    金風剪伍天麒﹐眼見二小諸般怪異﹐不由也弄了個莫名其
妙﹐見南水笑﹐他也嘿嘿地傻笑了兩聲﹐一面心中大大懊喪﹐
自恨自己真笨﹐方才不注意一下﹐白白餓了一上午。
    他還以為南水口中所謂的少爺﹐是指的龍勻甫﹐當時聽過
了還點了點頭。
    揭開了那竹籃﹐見其中四色佳 ﹐一碟火腿冬瓜丁﹐一碟
黃炒栗子雞﹐一碟辣子肉丁﹐還有一碟醋拌小黃瓜﹐一小瓷罐
雞汁冬菇場﹐另有一大盤花卷兒﹐還熱騰騰地冒著熱氣。
    伍天麒不由嚥了一口唾沫﹐當時也顧不得再說話了﹐慌不
迭一屁股坐下﹐伸手拿了個花卷兒﹐一口咬了一半﹐一橫眼﹐
卻見南水、北星﹐正自以奇異的目光看著自己﹐不由臉一紅﹐
嘿嘿笑道﹕“你們都吃過了麼?一塊坐下吧……”
    南水這才驚覺﹐笑了笑道﹕“我們吃過了……老先生請用
吧。”
    北星少不得又照樣學了一遍﹐金風剪伍天麒不由瞇著眼看
著北星笑了笑﹐北星被他看得十分張惶﹐一張臉﹐更是紅透了
頸。
    伍天麒見狀不由哈哈大笑﹐連連點頭道﹕“你叫什麼名
字?”
    北星更顯得忸怩不安了﹐嘴皮動了半天﹐才汕汕道﹕“我
……北星……”
    老鏢頭咬了一口花卷哼了一聲﹐咧嘴一笑道﹕“北星﹖
……嗯……沒事愛學別人﹐有意思!有意思﹗”他又喝了一口
場﹐轉過臉來問南水道﹕“你呢?”
    南水彎了一下腰﹐說道﹕“小的叫南水。”
    他說這句話時﹐唯恐北星又學﹐一面狠狠地在北星腿上扭
一下﹐不想北星負痛﹐一時脫口大叫了起來﹐金風剪伍天麒不
由一怔﹐慌問道﹕“怎麼啦﹖怎麼啦﹖”
    南水忍著笑說道﹕“他抽筋是老毛病了。”
    北星紅著臉用手一指南水道﹕“什麼啊﹖……你……”
    南水連連使著眼色﹐北星到口的話﹐竟是不好說下去﹐心
中不由在想﹕“南水這家伙在搗什麼鬼?等會兒出去﹐得給他
點厲害看看!”
    當時翻著白眼直看著南水﹐伍天麒不禁也被逗得直樂﹐心想
白如雲收的這兩個小鬼﹐倒是滿有意思﹐當時因肚子太餓﹐也
顧不得再看他們﹐徑自狼吞虎嚥了起來﹐一口氣吃了四個花
卷﹐方自拿起第五個﹐正要向口中咬去﹐無意間﹐卻見二小正
自虎視耽耽地看著自己﹐滿臉吃驚稀罕之容。
    伍天險不由臉又一紅﹐干笑了兩聲道﹕“嘿嘿﹐我是餓了
一點﹐……二位要是沒有事﹐請便好了。”
    南水用手扯了北星衣服一下﹐雙雙朝著伍天麒行了一禮﹐
南水轉過身來﹐把早上送來的食籃提在手中﹐向伍天麒道﹕“那
麼我們就走了﹐少爺說﹐這里藏書很多﹐老先生要是悶﹐可以
看看書﹐消遣﹐消遣!”
    伍天麒嘴里哼了一聲﹐北星又照樣說了一遍﹐不想方說了
一半﹐已被南水拉了出去。
    隱隱尚聞得二小在外爭論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伍天麒
耳中聽到了一陣嘩啦水響﹐不由到窗口一看﹐二小竟自划船而
去﹐二小在船上﹐尚似仍在爭吵著﹐尤其是北星結結巴巴﹐指
手划腳地在說個不休﹐南水卻是飛快地用竹篙點水而去。
    伍天麒看到這里﹐不由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道﹕“這真
是一對怪人﹐和白如雲一樣的怪。”
    想到了白如雲﹐老鏢頭又少不得發了一會兒怔﹐心中由不
住嘆道﹕“白如雲死得也太慘了﹐這麼一個文武全才的年輕人
……唉﹗”
    可是轉念一想﹐白如雲這人也是太狂太驕傲了﹐也又狠又
毒﹐自己眼見他殺死那麼多人﹐他竟是一點測隱之心都沒有﹐
想到這里﹐老鏢頭不由咬著牙﹐狠狠說道﹕“死得好﹐該死!”
    然後他又走到桌前﹐繼續吃他的飯﹐一盤十個花卷﹐被他
吃了個精光﹐四個碟子也都見了底﹐還喝了大半路子湯﹐這才
摸了摸肚子道﹕“差不多了。”
    於是﹐整整一下午﹐又在這小樓上消磨過去了。
    金風剪伍天麒平日是好動的﹐脾氣又沒有耐性﹐這短短一
下午﹐可已經把他憋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心中暗恨自己真傻﹐
中午南水、北星送飯來的時候﹐怎麼竟忘了問他們﹐為什麼龍
勻甫要叫我住在這里﹐我又不是罪人﹐怎麼不能出去走走﹖
    當時愈想愈氣﹐更暗恨龍勻甫沒有禮貌﹐一整天都不知來
看看自己。
    這麼一個人﹐一會兒躺躺一會兒坐坐﹐氣起來罵幾句﹐看
看又到了黃昏時光。
    夕陽西下﹐紅霞漫天﹐水面上萬紫千紅﹐那柳紅斜陽深處﹐
更給人以綺麗的幻想。
    時有微風﹐飄送些野火和桂子的香味﹐獨處在小樓之上的
伍天麒﹐也有些飄飄之感﹐更不禁長袖引風﹐有了幾絲寒意﹐
他皺著眉暗想﹕“天又黑了﹐莫非龍勻甫那孩子﹐把我忘了麼﹖
怎麼他不來看看我呢?”
    想到此﹐他再也沒有興致去觀賞湖面譎麗旖旎的風光了﹐
把小窗關上了一半﹐走到那列書架之前信手抽出了一本書﹐只
見書面上寫著“水月吟草”。
    四個精勁的草書﹐寫在鵝黃的紙簽上﹐再貼在一張布面書
皮上。
    伍天膨坐下去﹐隨便翻開一篇﹐只見內中並不是木刻的﹐
竟系人書寫的。
    那似乎是一首歌詞﹐寫的是﹕

    “悠悠天地心  
    淒淒斷腸人
    我有千腔仇
    世人皆我敵
    悵望白雲處
    回首恨依依”

    伍天麒心中一動﹐不由把書面翻過來看了看﹐果見有一行
小字﹐寫著“白如雲手著”。
    老鏢頭心中不由一驚﹐暗想﹕“這白如雲倒還真是一個雅
土呢!別的不說﹐只這一筆小字有多麼俊!”他又翻回到那首
歌﹐仔細念了一起﹐忖道﹕“由這首歌詞中看來﹐這白如雲真
似無限悲恨﹐因之大有憤世之概﹐他一定有一段極令人同情的
身世……否則他不會寫出這種歌詞來……”
    想著又隨便翻了幾張﹐見是些詩句﹐細一辨讀﹐無不激昂
慷慨﹐擲地作金石之鳴﹐豪情逸興發揮盡致﹐就連伍天麒一介
粗人﹐也不禁都看呆了﹐不由一篇篇讀了下去﹐念到妙處﹐忍
不住嘖嘖有聲。
    最後一闔書本子﹐閉上眼低低道了聲﹕“這白如雲﹐是鬼
才。”
    不想這一闔書﹐卻覺得由扉頁內﹐輕飄飄飄下了一物。
    伍天麒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張素箋﹐上面寫滿了字脅﹐伍
天麒拾起來一看。
    那箋上卻是一筆桃花小篆﹐和白如雲手筆迥然有異﹐伍天
麒不由眨了眼﹐放遠了距離﹐再一細讀﹐這一下可把老人家嚇
了一跳。
    只見他“呼啦”一下由位子上站了起來﹐睜大了眸子﹐驚疑
道﹕“什麼?……是萍兒寫的……”
    原來那是一首七言絕句﹐寫的是﹕

    白雲深處曾為客﹐
    青萍隨波任浮沉﹐
    多情自古空余恨﹔
    長憶天邊一抹紅。

    伍天麒扣了一下頭﹐細細地又辨讀了一番﹐黯然點了一下
頭﹐忖道﹕“一點不錯﹐這是萍兒的字……她的字是這一體
的﹐我認得……”
    “她怎麼會寫這麼一首詩的呢﹖這孩子……”
    老鏢頭一時可糊塗了﹐再看這張素箋﹐似被圍握過﹐又小
心打開來﹐所以皺得一場糊塗﹐看起來十分吃力!
    伍天麒喃喃地又念道﹕“白雲深處曾為客﹐青萍隨波任浮
沉……”
    一時忍不住重重地在桌子上擂了一拳﹐氣得哼了一聲道﹕
“這白雲不是指的白如雲麼?……為客﹐居然自以為是客人﹐
好糊塗的丫頭!”
    伍天麒一時臉都氣白了﹐又重重地在桌面上拍了一巴掌﹐
發出了“啪!”的一聲。
    他又順腿踢翻了一張桌子﹐氣呼呼地恨聲說道﹕“青萍隨
波任浮沉……好丫頭﹐你就舍著清白的身子去浮沉嗎?他娘
的!”
    罵到恨處﹐這伍天麒連臟字也順口而出了﹐“通﹗”一腳
把一張桌子﹐又踢飛了。
    一霎時這老鏢頭火可大了﹐只氣得臉紅脖子粗﹐頭上青筋
暴露。
    他似仍然怒氣末消﹐順手把這張素箋握成了一團﹐一轉
身﹐就想把它丟在水里去。
    可是一轉念﹐他卻把它收在懷里。
    他臉上帶著一陣冷笑﹐望著窗外喃喃自語道﹕“這丫頭要
是真的和白如雲有什麼暖昧之情……哼﹐她就不要活著見我了﹐
我們伍家﹐可不能出這種不要臉的敗類……”
    想著﹐又找回了那本書﹐仔細地翻了一遍﹐並不再見任何
紙片﹐順手丟在了一邊。
    這一會兒﹐他腦中簡直是亂得一塌糊塗﹐長嘆一聲﹐又坐
了下來﹐順手又掏出了那紙團兒﹐打開了細看了看﹐這一次﹐
那臉色果然好多了。
    他細細地低聲念道﹕“多情自古空余恨……”
    於是他心中不由又想道﹕“看這最後兩句﹐這丫頭似還明
白……雖對那白如雲有了感情﹐倒似明白大體﹐也許不致做出
什麼丟人的事情來……”’
    想到此﹐恨恨地嘆了一口氣﹐不管如何﹐女兒既有這一番
心意﹐根本就不能原諒﹐老鏢頭一手握緊在左掌重重地迎擊了
一下﹐忿忿地想道﹕“哼﹐哼﹗見了面我非教訓她一頓不可﹐
好糊塗的東西﹐你也不想想你爹和你未婚的丈夫﹐為了你都急
成瘋子了﹐嘿﹐你倒在此談清說愛……好丫頭﹐你可真氣死我
了……”
    他嘆了一口氣﹐又想道﹐“這首歪詩﹐幸虧是落在為父我
的手里﹐要是落在龍勻甫的手里﹐丫頭……那可好了﹐娘的﹐
你們婚也別結了﹐真是糊塗極了﹗”
    老鏢頭想到這里﹐不禁打了個冷戰﹐當時暗暗慶幸﹐幸虧
自己無意中發現了﹐要是落在龍勻甫的手中﹐那簡直是不堪設
想了。  
    當時忙把這張素箋揣在了懷中﹐又把白如雲的那本《水月
吟草》放回原處﹐經此一來﹐他哪里還有心情再去看書。
    金風剪伍天麒站起來﹐在屋子里走了一轉﹐緊緊皺著兩道
濃眉﹐忽然他想到﹐在“一賢廳”﹐見到白如雲時﹐白如雲曾
說自己女兒走了。  
    如今再由女兒這首詩上看來﹐似乎是真走了。
    這麼一想﹐他不由又吃了一驚﹐怔怔地想道﹕“她會上哪
去呢﹖她要是走了﹐那我們在這里還找個屁呀!”
    當時愈想愈覺有理﹐不由暗想等龍勻甫來了﹐就告訴他趕
快離開這里﹐青萍一定不在這里﹐她走了﹐說不定已上雲南去
找我去了。
    想到此﹐不由一心只盼望龍勻甫快點來﹐果然他耳中又聽
到一陣划槳之聲。
    伍天麒忙又跑到窗口﹐卻見中午所見的那艘小船又來了﹐
只是船上只站著南水一人﹐想是又為自己送飯來了﹐伍天麒不
由失望地嘆了口氣﹗
    卻聽見那南水﹐一面操舟﹐一面唱著小曲子﹐口中唱的是﹐
    “打槳操舟我在行﹐
    日出日沒各一趟﹐
    要問哥兒名和姓﹐
    南水午夜放光芒﹐
    ……”
    聲調婉轉﹐卻是十分高亢﹐從南水口中順口唱出﹐更是娓
娓動聽。
    金風剪伍天麒見他那種悠閒的意態﹐不由十分感嘆﹐暗忖﹕
“看人家一個小童兒﹐已是如此不凡﹐怪不得主人是人中之俊
了。”
    南水順口唱出了自編的小調﹐又在原處把小舟定住了﹐伍
天麒不由揮了揮手道﹕“喂﹐小哥兒﹐唱得不錯﹗”
    南水一抬頭﹐見伍天麒正憑欄看著自己﹐不由臉一陣紅﹐
尷尬笑道﹕“老先生你不要笑我……我又給你送飯來啦!”
    他一面說著﹐一面至後面拿起了一個小籃子﹐舉了一下。
伍天麒不由嘿嘿一笑道﹕“北星沒有來?”
    南水搖了搖頭﹐道﹕“我們忙得很﹐我來送飯﹐北星還得
侍候少爺﹐他沒有來了。”
    伍天麒點了點頭道﹕“你為什麼不把船划過來呢9”
    南水似怔了一下﹐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少爺大概
是怕你老人家逃跑吧﹐反正他關照﹐船要在六文以外停下﹗”
    他說著﹐身形微微向下一矮﹐已如同一縷青煙也似﹐突然
拔空而起﹐跟著一抵足尖﹐已輕飄飄地落在了樓角之下。
    他一面抬頭對著老鏢頭一笑道﹕“我就上來了﹗”
    說著提籃而入﹐金風剪伍天麒此時可笑不出來了﹐原因是
南水那句話把他說怔了。
    “怕我逃走?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勻甫這孩子還要
把老夫軟禁起來不成﹖……這是為什麼?他為什麼要對我這樣?
……”
    伍天麒可是愈想愈糊塗了。
    正自緊鎖著一雙濃眉在發愣﹐南水已經推門進來了﹐笑嘻
嘻地把小籃子一故﹐道﹕“你老快趁熱吃吧﹐蟹黃湯面餃﹐小
米稀飯﹐包管對你合胃口……”
    說著一面把中午的食具略一收拾﹐鞠了一躬﹐轉身就要
走。
    伍天麒不由咳了一聲道﹕“南水!你先別定﹐我有話問
你﹗”
    南水回過身來﹐露出了一雙小酒窩﹐笑嘻嘻道﹕“老先生
有話請說﹗”  
    老鏢頭猶豫地摸著下巴道﹕“少爺找著青萍姑娘沒有?”
    南水似頗驚異地搖了搖頭道﹕“青萍姑娘已經走了好幾天
了……少爺今天前後山轉了一天﹐也沒找著。”
    伍天麒啊了聲﹐見南水說了話﹐轉身又要走﹐不由一伸手
接道﹕“你先別走﹐我還有話﹗”
    南水又笑瞇瞇轉過身來﹐老鏢頭皺一會眉﹐只見他臉色紅
暈暈的﹐半天才道﹕“你這會兒回去﹐見得著你們少爺不?”
    南水點了點頭﹐答道﹕“當然見得著咯﹗”
    伍天麒微微冷笑地點了點頭道﹕“很好!很好﹗南水!你
見了他﹐煩你告訴他一聲﹐你就說老夫要見見他。”
    南水搖了搖頭道﹕“恐怕不行﹐他很忙﹗”
    伍天麒不由眼一瞪﹐雙手拍了一下﹐恨聲道﹕“很忙?很
忙也叫他來一趟!”
    他聲音很大﹐似乎很生氣地往起一站﹐大聲對南水道﹕“你
就對他說……”
    或許是他又發覺不應該生這麼大氣﹐遂又把嗓門壓低了﹐
作出一種和藹的表情道﹕“你就對他說﹐老夫有事給他談談
……叫他無論如何來一趟﹐說是有關小女青萍姑娘的事﹐叫他
來一趟﹐知不知道?”
    南水揚了一下俊眉道﹕“是關於青萍姑娘的事﹖”
    老鏢頭投好氣地哼了一聲﹐南水不由喜道﹕“好﹗我就替
你老說一聲﹐可是少爺來不來﹐小的可不敢擔保!”
    老鏢頭本已平下的大氣﹐聽了這句話後﹐不由立刻又征住
了。  
    他一拍桌子道﹕“一定得來﹐你就說這是我的命令﹐你還
要代我問問他﹐老夫犯了什麼罪﹐要把我關在這里?這是他用
來對未來岳父的態度嗎﹖嗯?”
    南水見他發起火來﹐眉發皆豎﹐不由嚇得一連後退了好幾
步﹐皺著眉鞠了一躬道﹕“你老別動氣﹐小的就照著你老的話
傳上去就是了﹐他來不來﹐可不是小的管得了的!”
    說完這句話﹐連忙轉過身子﹐下樓而去。
    金風剪伍天麒等南水走後﹐尚似余恨末消﹐忿忿地說道﹕
“那龍勻甫要是不來﹐明天我可真要罵他了﹐大不了女兒不嫁
了﹗”
    一個人氣呼呼地坐了半天﹐這才稍微把氣消了一點﹐鼻端
嗅到一陣香噴噴的味兒﹐老鎳頭擠了一下鼻子﹐肚子可不爭氣﹐
又咕嚕地叫了一聲。
    老鏢頭一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餓﹐肚子一餓﹐什
麼也都不要談了。
    此時肚子一餓可就顧不得生氣了﹐把籃子一揭開﹐端出了
兩大盤場面餃﹐香噴噴地冒著黃油﹐伍天麒已經好幾年沒有吃
過這種東西了﹐不由嚥了一口唾沫﹐心中卻想﹕“想不到這深
山野居﹐竟能吃到這種東西……”
    遂見籃邊一橫格內﹐尚有一小瓷壺﹐伍天麒心想﹕“這要
是一小壺酒﹐可就好多了﹗”
    想著端過鼻端一嗅﹐竟是一壺上好花雕﹐金風剪伍天麒不
由咧嘴一笑﹐嘴對嘴﹐先來了好幾大口﹐長嘆了一聲道﹐“好
酒……好酒!”
    心中可不由想道﹕“這龍勻甫雖然辦事欠通﹐可是對老夫
的飲食一道﹐卻是十分注意﹐侍候得很周到……”
    想著不由心情歡悅﹐遂一口口大啖了起來﹐一口氣吃了四
十五個蟹黃餡的湯面餃﹐喝了三小碗小米稀飯﹐又喝了一小壺
酒﹐這才醉醺醺地走到窗口。
    只這一霎那﹐天可已經大黑了﹐一輪明月如玉盤也似地高
懸天空﹐洒下如雪如霜的月光﹐水面上銀蛇亂顫﹐真是好一番
夜色。
    老鏢頭已七十多了﹐平日酒量並不大﹐今日想是喝過了量﹐
又經湖風一吹﹐不由有些醉眼朦朧了﹐此時眼見如此絕妙景
致﹐不由心胸豁然開朗﹐雙手一托領下銀髯﹐引吭高唱道﹕“金
烏墜……玉兔升……黃昏時候﹐嘆﹐光陰一去不回頭……”
    方自唱得起勁﹐卻見遠處水面上馳來一葉小舟﹐竟是奇快
無比﹐一霎那﹐已駛近樓前。
    老鏢頭不由一征﹐也不唱了﹐卻見船尾船首各立著一個白
衣童子。仔細一看﹐老鎳頭認出了那是南水、北星﹐二小各著
一身雪白長衫﹐被夜風吹得前後飄揚﹐船尾尚似立著一個儒衣
少年﹐只是此時正在回首說話﹐伍天麒沒有看清此人面貌。
    隨著那小船﹐竟在湖心停住了。
    老鏢頭不由張大了一下眼睛﹐當然酒也醒了一大半﹐心中
不由一動﹐忖道﹕“莫非是勻甫來看我了麼?……只是為什麼
又好好地停在湖心做什麼?”
    心中方自奇怪﹐卻見那儒衣少年﹐倏地拔身騰起﹐用“巧
燕躥天”的身法﹐竟自拔起了四五丈高下﹐月光之下﹐直如一
只凌霄大雁。
    最奇的是﹐這人並不是落向船頭﹐卻自向水面上直落下
來。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口中哦了一聲﹐心說﹕“這可糟了!”
    卻見那騰空之人﹐在空中一折腰軀﹐雙手向外一張﹐發出
了呼嚕嚕的一陣疾風之聲﹐竟是輕飄飄地仍向水面上落了下
去。
    伍天麒不由一瞪雙眼﹐心想﹕“好家伙﹐這是人是怪﹐竟
敢往水面上落!”
    想像之中﹐那人已落向了水面﹐只見他雙手平伸﹐身形一
高一低﹐竟是在水面之上飄浮不已。
    伍天麒眼都花了﹐心想道﹕“這一定是龍勻甫了﹐別人誰
會有這種功夫﹖好小子﹐無怪他打敗白如雲﹐敢情竟有這麼一
身好輕功﹐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那人在水面上立了一回﹐試了試勁頭兒﹐才見他猛然轉過
身來。
    新月之下﹐伍天麒見這人﹐竟是面上帶著一方純白的人皮
面具﹐只聽他口中此道﹕“你們守在這里﹐我去去就來。”
    遂見他雙足在水面上一陣划動﹐竟是快如箭矢﹐直向碧月
樓邊飛馳而來。
    金風剪伍天麒幾乎看傻了﹐武林之中﹐輕功各有奇異﹐水
面上施展的也有好幾種﹐如“登萍渡水”、“婿蜒點水”、“海
燕掠波”、“八步凌波”、“燕子三抄水”……等﹐最奇異的是
“達摩老粗一葦渡江”﹐都可算是極上乘的輕功絕技了。
    可是這些功夫﹐不是只能穿越短距離﹐就是需借助於水面
浮物﹐憑一口丹田回轉之氣﹐只能一氣使喚﹐已是很難能可貴
了。
    可是眼前這人﹐竟能在水面上作長距離踏波而行﹐這要不
是眼見了﹐簡直是從來也沒聽過的奇事。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一時張大了嘴﹐幾
乎都合不攏來了。
    其實﹐這渡水少年﹐並非神人﹐腳下也有借頭﹐只是一節
節極小極細的枯枝而已﹐少年手法迥異﹐深夜里更不易為人看
出罷了。
    伍天麒方自怵目驚心﹐只覺得當空衣襟飄擺﹐那人已如一
只大鳥也似﹐輕飄飄落在了樓前橫欄之上。
    金風剪伍天麒﹐這一近視此人﹐愈覺其長身玉立﹐英氣蓬
勃﹐一雙眸子﹐神光四射﹐身上那件湖綢長衫﹐被夜風吹扯起
老高﹐那種飄然意態﹐真仿佛是畫中仙人一般。
    伍天麒不由大吃一驚﹐方要出聲喝問﹐卻見那人皮面具下
俊口微啟﹐晒然一笑﹐露出如貝的一口細齒﹐朗聲道﹕“伍鏢
頭見召﹐後輩敢不從命﹖不知有何急事﹐在下洗耳恭聽﹗”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大吃一驚﹐一連後退了幾步﹐此道﹕“你
是誰﹖是勻甫……麼﹖”
    這人雙手一拱﹐嘻嘻笑道﹕“在下白如雲﹐為你老人家請
安﹗”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打了一個冷顫﹐只覺得頭皮子一陣發
炸﹐那剩余的一些醉意﹐全部醒了一個干淨﹐“通!通!通!”
一連後退了好幾步。
    卻只見他用著抖顫的手一指白如雲﹐道﹕“胡說……白……
如雲……已經死了……你是人還是鬼?”
    這人向前走了一步﹐冷月之下﹐這人那方人皮面具閃閃放
著陰蒙蒙的光采﹐再加上那一雙灼灼的光瞳﹐更是形同鬼魑一
般。
    伍天麒別看是平日膽力驚人﹐可是到了此時也不禁發根發
炸﹐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兒﹐脫口大吼道﹕“你……站著!”
    白如雲哈哈一笑﹐笑容一放道﹕“老不頭不必害怕﹐晚生
正是白如雲﹐朗朗乾坤﹐何曾有什麼鬼?”
    金風剪伍天麒眨了一下眸子﹐又後退了一步﹐臉上變色道﹕
“你……你不是死了嗎?你……”
    白如雲哈哈一笑﹐又向前走了一步﹐不想那老不頭﹐突然
厲聲此道﹕“站住﹐你要是再走近一步﹐可怪不得老夫要無禮
了!”
    這老人說著話﹐競自把後背上的那一對金剪撤了下來﹐左
手往剪柄上一搭﹐叮當一聲脆響﹐已把一雙全剪分了開來。
    可是他臉色一片蒼白﹐全身陣陣地冒著冷汗﹐已是嚇了個
不輕。
    第一是﹐他親耳由龍勻甫口中聽說﹐白如雲已翻落澗底﹐
那是萬無活理。
    第二﹐方才白如雲水面展技﹐已令此老心中疑為神鬼﹐再加
上星月之夜﹐就連這位膽力驚人的老鏢頭﹐也不由嚇了個魂飛
魄散﹐雖經白如雲解釋﹐也難以令他確實相信了。
    此時老鏢頭雙剪在手﹐膽力似乎大了一些﹐他目光灼灼地
在白如雲身上一轉﹐厲聲道﹕“老夫在武林縱橫一世﹐可從來
不相信什麼妖孽鬼魂……你究竟是什麼玩意?還不快快與我退
下!”
    白如雲見伍天麒競自一口咬定自已是死了﹐不禁弄了個啼
笑皆非。
    當即晒然一笑道﹕“不是鏢頭叫我來的麼?何故又要叫我
退下?” 
    伍天麒抖瑟了一下﹐道﹕“我是要見龍……勻甫﹐可不是
要見你……你到底是誰9”
    白如雲冷笑一聲﹐用著冷峻的口音道﹕“實在告訴你吧!
那龍勻甫已經翻落岩澗﹐如今生死未卜你老要見他﹐可不容
易了﹗”
    伍天麒怔了一下﹐斥道﹕“胡說﹐掉在澗底的是白如雲﹐
怎麼會是龍勻甫?”
    白如雲狂笑了一聲道﹕“好個不明事理的老鏢頭﹐你既一
口咬定是我死了﹐我倒要現出面目來給你看看了!”他說著﹐
伸出手往面上一扯﹐立刻現出了英俊的面容﹐伍天麒不由口中
啊了一聲﹐差一點雙剪落地﹐那張老臉﹐更是一陣發育﹐冷汗
涔涔而下。
    白如雲揭下面具﹐那張俊逸的面容之上﹐卻是沒有一點笑
容﹐此時冷笑道﹕“伍天麒﹐實在告訴你吧﹐那救你回來的是
我﹐可不是龍勻甫……”
    他說著話﹐臉色更是肅然﹐自有一種神威﹐伍天麒身子一
動﹐白如雲卻又用著冷峻的口音道﹕“你認為是龍勻甫﹐那是
我學他的口音……”
    金風剪伍天麒這才突然大悟﹐不由一陣急怒﹐氣得口中厲
哼了一聲。
    可是白如雲﹐說完了這幾句話﹐臉色反倒顯得十分和藹﹐
他那俊逸白暫的臉上﹐突然泛起了一片笑容﹐柔聲道﹕“其實﹐
我本可以置你死命的……可是伍鏢頭﹐你也許還能活下去……”
    方說到此那金風剪伍天麒早已忍不住﹐只聽他厲吼了一
聲﹕“小賊欺人太甚﹐你納命來吧!”
    這老人一想到女兒失蹤﹐愛婿既死﹐這都是眼前這個怪人
一手造成的﹐自己又何忍獨生。
    當時不由熱血一陣上沖﹐一抖手中雙剪﹐擰步躥身﹐已來
到了白如雲身前。
    只見他赤紅著雙眼﹐一抖金剪﹐右剪是“桃開一枝”直點
對方前心﹐左剪卻以“大鵬單展翅”之勢﹐畫起了一片光華﹐
更向白如雲腹肋上猛揮了過去。
    這種一招雙式﹐突然間卻是威猛無比。
    白如雲晒然一笑。
    也不見他如何閃躲﹐那伍天麒雙剪﹐竟自遞了空招。
    金風剪伍天麒自知﹐以本身武功要和白如雲相較﹐那簡直
是以卵擊石﹐可是到了此時﹐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金剪落空之下﹐這位老鏢頭猛然一個擰身﹐把身子轉了過
來﹐卻見白如雲冰寒著臉色﹐雙手前負﹐像是沒事人兒似的﹐
站在眼前。
    伍天麒大吼了一聲﹕“小賊﹗你還往哪里跑﹖”
    他猛然左剪用“橫掃千軍”﹐直向白如雲攔腰斬去﹐同時
右剪卻暗施“孔雀剔羽”﹐候地向後揮去﹐他所以如此﹐含有
深心﹐暗忖白如雲如再施故技﹐閃身於後﹐那麼自己這一招“孔
雀剔羽”也定能出奇制勝。
    可是眼前這個怪人﹐卻有一身鬼神難測的功夫﹐伍天麒這
種連環雙剪的運用﹐不能說不快了﹐可是雙剪一抖出﹐依然是
空空如也。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猛地一個“怪蟒翻
身”﹐身後依然是空空如也。
第十一回
               生死兩難  琴魔援手

    這麼一來﹐這位伍天麒可真又以為是遇見了鬼﹐口中驚呼
了一聲﹐一連退了好幾步﹐嚇得臉色突然一變﹐卻聽見頭頂嘻
嘻一笑道﹕“老頭兒﹐我在這呢!”
    伍天麒一抬頭﹐白如雲卻微笑著﹐站於一橫著的梁木之上﹐
雙手依然是袖著﹐一雙瞳子內卻是泛出逼人的光采。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氣得頭腦轟然一聲﹐差一點坐倒在地﹐
方自掙扎了一下﹐欲向白如雲再次撲去。
    可是那怪異的白如雲﹐卻一伸手道﹕“慢著﹗”
    老鏢頭倒是真聽話﹐頓時一呆。
    卻見白如雲冷峭地笑了笑﹐遂道﹕“老頭兒﹐憑你這兩手
還差得遠﹐何不就此收手下台﹐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才說到此﹐伍天麒又是大吼一聲﹐騰身而起。
    可是他身子方才騰起﹐再看橫梁上﹐已自失去了白如雲蹤
影﹐待他沉重的軀體落在橫梁之上﹐白如雲冷峻的聲音﹐卻又
從另一邊傳了出來。
    伍天麒自從出道以來﹐何曾受過別人如此欺凌﹐此時不禁
發須皆立﹐一晃壯軀﹐飄身而下﹐震得這座竹樓吱吱直響。
    老鏢頭連羞帶愧﹐再一看﹐白如雲一尊石像也似的﹐正自
傳立在書案之前﹐伍天麒一看他﹐白如雲卻冷笑了一聲﹐道﹕
“老頭兒﹐我告訴你﹐因為你女兒的關系﹐我不想殺你﹐你也
不要想激怒我……我決不殺你……”
    他緊緊地彎曲著雙手十指﹐像是在強忍著內心的潛怒﹐事
實上﹐他對伍天麒確是沒有一些兒好感。
    金風剪伍天麒哈哈一陣大笑﹐道﹕“白如雲﹐老夫在江湖
上闖蕩了一生﹐從沒有把生死看在眼中﹐老夫技不如你﹐死而
無憾﹐你要是可憐我﹐哈哈……白如雲﹐你算是找錯了對象﹐
老夫可是不領你這番盛情……
    “白如雲﹐現在已經無話可說了……姓龍的既已死﹐我女
兒就該守貞至終﹐也萬無再嫁給你這惡魔的道理﹐你趁早死了
這條心吧﹐白如雲﹐你要想借此對老夫討好些﹐想令我老人家
回心轉意﹐告訴你﹐那是不可能的事……哈哈﹐你簡直是作夢﹐
我父女至死﹐也不會向你屈服﹐白如雲﹐老夫對你這麼說﹐你
應該很明白了……”
    老鏢頭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前胸疾烈地起伏著﹐又接下去
道﹕“白如雲……你今天不殺我﹐卻要小心著養虎害已。老夫
又怎會放過你……
    “嘿嘿﹗那龍勻甫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竟手下不
留絲毫余地﹐置其於死地……”
    說到此老鏢頭競自淌下兩行眼淚來﹐用悲憤的聲音繼續說
道﹕“可憐勻甫這孩子﹐出道未久﹐竟自喪生在你手﹐可是白
如雲你也不要得意﹐你可知道龍勻甫的三位思師﹐名震武林﹐
這三位武林前輩﹐只要來一位……嘿﹐白如雲﹐你能對付得了
麼……”
    “白如雲﹐你不是自詡聰明過人嗎……嘿嘿!這一著看來
你也沒有料到吧!白如雲﹐你認栽了吧……”
    這伍天麒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麼多﹐白如雲只是靜靜地聽著﹐
不發一語。
    可是他陰沉的面容之下﹐誰也忖度不出他內心的喜怒之
情。
    伍天麒在說完了這一大套話之後﹐立刻一擺手中金剪﹐發
出了嗆嗆啷啷的聲響。
    在他預料之中﹐以為白如雲一定會猝然撲近﹐向自己下手﹐
自己也正可樂得有個了結。
    卻不想白如雲聽見這番話後﹐一點表情也沒有﹐非但不怒﹐
卻莞爾一笑。
    只見他徐徐走了幾步﹐走至一邊竹幾前﹐伸手斟了一杯清
茶﹐趨前往桌上一放﹐冷然道﹕“老鏢頭﹗你口渴了吧!喝點
茶吧﹐潤一潤嗓門再說吧!”
    老鏢頭不由一愕﹐氣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當時大吼了
一聲﹐此道﹕“白如雲﹐老夫言盡於此﹐你還不下手﹐給老夫
一個痛快﹐你還等什麼?”
    白如雲這時才慢慢轉過臉來﹐他臉色此時顯得十分難看。
    他那冷如電芒的目光﹐向伍天麒臉上一轉﹐這位老頭子不
由打了一個冷戰﹐意料到眼前這個少年﹐雖是外表泰然﹐實則
已是被自己激怒了。  
    白如雲慢慢點了點頭道﹕“老頭兒﹐你說得很好……可是
白如雲說話言行如一﹐我既說了不殺你﹐你就是想死都不行
……你也太小瞧我白某人了﹐我要是怕了那三位老頭兒﹐我也
就不動他的徒弟了……”
    伍天麒不由厲吼了聲﹕“滿口胡言﹐看剪﹗”
    這一次出手更快﹐身形向前一撲﹐候地一沉雙臂﹐用“浪
卷黃沙”﹐雙剪上挾著兩股勁風﹐直向白如雲攔腰掃打。
    白如雲心知這伍天麒此舉不過是以求速死﹐當時微微一
笑﹐他生就了一副怪脾氣﹐只要他決定了的事情﹐一定要做
到。
    此時見伍天麒雙剪來到﹐身形猛然向下一矮﹐用“沾衣進
身”之法﹐滴溜溜已轉到了伍天麒身後﹐口中笑道﹕“我說了
不殺你﹐你就是死不了!”
    老鏢頭一個轉身﹐大吼一聲﹐展開了平生絕學﹐“二十九
手白虎剪”法﹐一時但見金光閃閃﹐衣抉飄飄﹐老鏢頭這一套
剪法上﹐足有四十年火候﹐此時這一施將出來﹐直如驚雷駭電﹐
點、劈、挑、刺、剪、削﹐一招一式全是險到了極點。
    可是白如雲﹐只是在他剪隙衣襟之問﹐滴溜溜地轉著﹐也
不知他施的什麼身法﹐那伍天麒競連他衣邊也沒沾著一下。
    一時之間﹐但見這小樓上﹐人影晃晃﹐確若驚雷飛虹一閃
閃耀目的金光之中﹐裹住兩個人影﹐時分乍合﹐翩翩如飛鷹野
鶴﹐又似鬧海銀龍。
    這一陣疾斗足有盞茶時間﹐猛然間﹐只聽金風剪伍天麒一
聲大吼!
    倏地一團黑影似彈子也似地飛彈了出去﹐往樓邊上一落﹐
正是金風剪伍天麒。
    這老鏢頭此時已通體大汗﹐可是他臉色紅中帶紫﹐他吁吁
喘了一陣﹐用手中金剪一指白如雲道﹕“白如雲﹐老夫自知武
技和你判若雲泥……”
    他忽然含恨向外看了一眼﹐一跺腳﹐恨聲道。“罷了﹗罷
了﹗白如雲﹐我們來生再見吧﹗”
    說完這句話﹐金風剪伍天麒一咬牙﹐右手金剪﹐猛地旋起
了一片金光﹐直向自己頭上繞了去。
    突然白影一閃﹐嗆啊的一聲大響﹐金風剪伍天麒這口金剪
竟自突地脫手而出﹐摔出丈許以外﹐伍天麒一只右手﹐虎口發
麻﹐張目一看﹐白如雲正自冷冷地立在身前。
    他那絲毫不顯驚奇也不同情的目光﹐似兩枚午夜的明星﹐
冷冷地瞅著伍天麒﹐長袖飄然﹐方才想必是以絕上內力﹐貫注
於綢袖之上﹐倏地卷飛伍天麒手中金剪。
    伍天麒不由臉一陣紅﹐暗討﹕“白如雲真神人也﹐難道我
自求一死都不得麼﹖”
    他心中這麼想著﹐倏地一偏左手剪尖﹐往自己心窩上猛然
扎了下去。
    可是一只雪白如玉的手﹐如電也似的﹐已搭在了他左手手
腕的“腕脈穴”上﹐伍天麒只覺得手上一麻﹐由不住這半口金
剪﹐嗆啷的一聲﹐又掉了下來﹐真正是求生既不可﹐欲死也不
能。
    再看眼前人影一晃﹐白如雲又飄出丈許以外﹐仍然是面色
冷冷地看著自己。
    伍天麒不由又羞又怒﹐一時只氣得全身發抖﹐他大吼了一─
聲道﹕“白如雲﹐你到底想怎麼樣﹖你……”
    白如雲冷冷地哼了一聲﹐道﹕“老頭兒﹐要死可不行﹐起
碼在我這里是不能死的﹐你要是一定要死﹐等以後在你自己家
里你再死﹐我絕對不攔阻你!”
    伍天麒不由冷笑道﹕“你以為我就沒有別的死的方法了
麼﹖”
    白如雲至此﹐才露出了一些笑容﹐俊逸白哲的面頰之上﹐
輕輕掀起了些笑紋﹐露出了又密又細的雪白牙齒﹐只是一霎
那﹐卻又恢復了原來的冰冷模樣﹐他看著伍天麒那種激動的情
緒﹐不由輕松地道﹕“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又何必一定要尋死
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勸你還是少動這個念頭﹐因為
到底你只有令自己多增加痛苦﹐卻是死不成!”
    金風剪伍天麒﹐在白如雲講話之時﹐一雙怒目四處亂看﹐
他心中不禁暗自忖道﹕“笑話﹐你這小子也未免太狂了吧!求生
固不易﹐求死還有什麼難﹖哼﹗”
    他又抬頭瞟了白如雲一眼﹐見他卻對自己一笑﹐這麼一來﹐
老鏢頭的火可就更大了。
    暗想我伍天麒﹐素日在江湖中﹐是如何的成風﹐今日落在
一個後生小輩手中﹐卻受盡欺凌﹐竟連死也都不能﹐要是傳之
武林﹐豈不令人恥笑。  
    伍天麒這麼一想﹐可愈覺活之無味﹐心中更充滿了一死的
決心。
    想到此﹐他偷偷一打量﹐自己所站立之欄下正是湖面﹐白
如雲卻遠遠離著自己丈許。
    金風剪伍天麒心中暗忖﹕“我不如投水死了算了﹐這白如
雲不救我還則罷﹐他要是下水救我﹐我定施全力抱住他﹐再如
何也要給他落一個同歸於盡……”
    伍天麒想到這里﹐心中倒定了不少﹐他生就急性人﹐腦子
可從來也不會拐彎﹐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此時自認這一條投
水之計﹐定能行通。
    當時冷笑了笑﹐對白如雲道﹕“好!我伍天麒落在了你的
手中﹐也算是認定了﹐你說你預備對老夫如何吧!”
    白如雲點了點頭道﹕“這碧月樓﹐你女兒曾在里面住過﹐
如今你只要安心住在這里﹐我一定不為難你……”
    方言到此﹐卻見伍天麒臉上表情大異尋常﹐一雙眸子更是
不時朝水面上溜去。
    白如雲一向是智慧過人﹐看到此﹐方自心中一怔﹐卻見那、
伍天麒大喝一聲道﹕“小子﹗你閃開了﹗”
    他說著話﹐猛然一提雙掌﹐排山運掌﹐用“百步劈空掌”
的掌力﹐倏地往白如雲身上劈去。
    同時他那碩健的身軀﹐在竹欄之上猛然一個倒翻﹐隨著一
聲長嘯﹐直往水面上墜了下去。
    白如雲雙手平胸一按﹐如海鷗也似的﹐突然拔空而起﹐輕
飄飄地落在了竹欄之上。
    隨著水面上水花四濺﹐“撲通﹗”的大響了一聲﹐伍天麒
全身已經沉在湖水之中。
    白如雲微微一怔﹐注視著水面﹐輕嘆道﹕“你這是何苦?”
    立刻有一只小船飛快地馳來﹐站在船首的南水﹐仰頭高叫
道﹕“不得了……有人跳水了﹐北星喂!……趕快……下水救
人呀!”
    北星果然脫去了上衣﹐一面緊張地問道﹕“是……是誰﹖
……是誰……是……誰﹖”
    南水此時已把外衣脫了﹐露出了雪白的肌膚﹐一面用手指
著水面道﹕“真是一個人﹐哎呀﹗糟了!可快淹死了﹗”
    二小此時外衣已脫了個精光﹐正要往水中撲去﹐忽然自竹
樓之上﹐如同怪鳥也似地撲降下了一個人。
    這人候地降下﹐雪白的外衣﹐帶起了噗嚕嚕的一陣疾風﹐
往那小船之尖上一落﹗船頭只輕輕地向下點了一點﹐南水北星
各自一驚﹐遂聽那人輕聲此道﹕“不要下水﹗”
    二小聞聲一征﹐這才看清船頭之人﹐原來是白如雲﹐都不
由收住身勢。
    水面上伍天麒﹐那分苦頭可就吃大了﹐只見他時沉乍浮﹐
一雙手擠命地拍打著水面﹐浪花翻湧之中﹐露出了他花白頭發
的頭顱﹐不時往這邊顧視著。
    二小這時才看清了﹐落水之人竟是樓上的老頭兒﹐都不由
嚇呆了。
    南水驚駭道﹕“少爺﹐是伍鏢頭呀!他……”
    北星目光注視著水面﹐更是頓足道﹕“快……快淹……死
了﹗”
    二小口中雖這麼說著﹐可是白如雲不說話﹐二小是誰也不
敢跳下﹐似如此又過了一會兒﹐水中的伍天麒﹐早已經氣盡力
竭了。
    他本不識水性﹐更加以死心已決﹐所以落水之後﹐一連灌
了好幾口水﹐嗆了個頭昏眼花﹐可是他心中尚明白﹐滿以為﹐
這─次是死定了。
    可是在死亡來臨之前的一霎那﹐人們往往仍存著僥幸求生
之心﹐即使是一個自殺的人﹐在他吞服了毒藥﹐或是懸梁上吊
作最後掙扎之時﹐他們內心中﹐仍然冀求著﹐能在這一霎那﹐
有人能把自己救下了﹐或是救活了。
    因為“生存”雖然不一定是對每一個人都適合﹐但不可否
認的﹐它卻是人人要求的。
    金風剪伍天麒也不能例外﹐只是他在於恥於開口求助﹐雖
然他心中極想此時能有人入水把他救活了﹐卻硬是不願開口呼
救。
    當他怒凸氣憤的降子﹐發現了船上的人﹐而他們只是對他
采取觀望態度時﹐這一霎時﹐他內心更是憤恨到了極點。
    而遠比白如雲更冰寒﹐更無情的湖水﹐卻在這時﹐毫不留
情地從他的口鼻中沖了進去﹐幾個起伏﹐又把他全身吞噬了。
    小船上的白如雲﹐依然是紋絲不動﹐湖風輕輕地展動著他
雪白的秋衣。
    他臉上沒有笑容﹐但是卻絲毫也不著急﹐尤其是那雙亮若
晨星也似的眸子﹐卻瞬也不瞬地注視著水面的波紋﹐誰也不知
他在想什麼。
    南水北星眼巴巴地看著水面﹐急得抓耳搔腮﹐只是白如雲
不說話﹐他們誰也不敢自作主張﹐他們明白少爺的脾氣﹐所以
誰也不敢動。
    似如此又過了一小會兒﹐水中的伍天麒﹐已喝了個大腹便
便﹐在一次的浪花翻湧中﹐白如雲清楚地看見﹐他確是一動也
不動了!
    北星沙啞著嗓長嘆道﹕“唉﹗……他死了!”
    白如雲忽然─笑道﹕“你們兩個光看著﹐還不快下去救
人7”
    二小不由一怔﹐各自對看了一眼﹐哪里再敢多想﹐相繼縱
身入水﹐活像兩尾大魚也似地徑直向那已經淹死了的伍天麒游
去。
    白如雲臉上展露著微笑﹐朗聲向水面上道﹕“你們還不快
點﹖老鐮頭要是死了﹐你們誰也不要想活命!”
    南水北星聞言﹐不由嚇了個忘魂落魄了﹐心中可真是啞子
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
    南水一面端水﹐一面急叫道﹕“北星你抓前面……”
    北星此時已泅達伍天麒﹐一伸手抓住了老鏢頭頭上的長
發﹐口中結巴道﹕“商水……你抓﹐前面!”
    南水此時已雙手托起伍天麒﹐用踩水姿態前進﹐聞言之後﹐
口中忍不住恨聲道﹕“媽的﹐到了什麼時候﹐你還忘不了學我﹐
他要是死了﹐我們誰也別想活了!”
    北星少不得又跟著學道﹕“媽的﹐到了什麼時候了……”
    不想方學到此﹐南水已實在忍耐不住了﹐伸出右掌在水面
上“哧!”的一聲擊出了一條水箭﹐北星方開口說話﹐卻被灌
了個滿口滿臉﹐一聲嗆得咳咳連聲。  
    這一來北星也火了﹐勻出左手﹐也打出了一條水箭﹐直向
南水打去。
    一時水面上怪叫連聲﹐水花四濺﹐二小竟自各不相讓地打
了起來。
    他們這麼─打﹐那老鏢頭可慘了﹐一會兒沉一會兒浮﹐有
幾次二小差一點失手把他沉落水中。
    北星吃了先前的虧﹐一連被南水灌了好幾口﹐不禁大怒﹐
到了此時﹐競不顧手上的伍天鏢﹐當時把左手一松﹐雙足一端
水﹐“嚇﹗”一聲﹐己躥到南水面前﹐一伸手“叭”一聲﹐打
了南水一個嘴巴。
    南水被打得怒吼了一聲﹐叫道﹕“好北星﹐你敢打人?”
    他口中叫著﹐把伍天麒往旁一推﹐正要舉掌朝北星打去﹐
忽聽見一聲此道﹕“混蛋的東西﹐你們是找死!”
    二小聞聲不由嚇了個魂不附體﹐哪里還顧得再打?忙又把
伍天麒僵冷的軀體抬了起來。
    水面上“呼﹗”地吹來一陣清風﹐白如雲怪鳥也似的軀體﹐
在水面上只一落﹐輕舒猿掌﹐已撈住了伍天麒一只右臂。
    只見他奮臂一振﹐已拖著伍天麒巨大的身軀﹐“唰”的一聲﹐
帶起了無數水花﹐離水而起﹐遂見小舟往下一沉﹐已落上了舟
面。
    白如雲回頭向水面此了聲﹕“無用的東西﹐你們還不上來﹐
還等些什麼?”  
    二小此時泅過船邊﹐各自用手扒著船舷﹐雖聞聲﹐卻是不
敢上來﹐各自都哭喪著臉﹐像是如喪考妣也似。
    白如雲見狀怒氣少歇﹐他自己有時候也是童心未泯﹐此時
見狀反覺好笑﹐只是﹐他卻不放在臉上﹐此時鼻中哼了一聲道﹕
“叫你們上來﹐你們聽見沒有﹖”
    南水北星這才各自上船﹐白如雲被二小逗得哭笑不得﹐一
回頭見伍天麒蒼白的面頰﹐在月光之下﹐愈加顯得毫無生氣。
    白如雲不由心中打了一個冷戰﹐暗付﹕“我都忘記了這邊
了﹐他可真的不能死啊……”
    想著忙把伍天膨身子翻轉了過來﹐雙手分扶著伍天麒後肋﹐
往上微微一提﹐立刻就由老妣頭口鼻之中﹐滾出了不少的水
來。
    他一面回頭道﹕“還不把小船划回去﹐老鏢頭要是死了﹐
你們兩個東西可小心著!”
    二小到了此時﹐哪一個還敢說話?忙不迭撐篙的撐篙﹐把
舵的把舵﹐徑直往岸邊上搖去。
    南水一面把舵﹐右手還一個勁摸著右頰﹐目光狠狠地盯著
北星﹐方才被北星打過之處﹐此時竟是火也似熱﹐又酸又麻﹐
可見北星用的力量不小﹐要在平時﹐南水哪能吃這個虧﹖可是
今夜﹐也只有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他心中不由恨恨地想道﹕“媽的﹐北星這小子真不知手輕
手重……等以後有機會﹐非得給他一個厲害不可……”
    北星被南水看得根不自然﹐不對左顧右盼﹐有意裝著沒有
看見南水﹐心里可真是比吃了涼柿子還痛快﹐有好幾次差一點
笑出了聲﹐
    白如雲此時見離岸邊不遠﹐不由道了聲﹕“你們兩個跟我
來!”
    說著手中抱著伍天麒﹐一縱身已躥到了岸邊﹐一勁向後面
飛馳而去。
    南水北星也各自展動身形向前馳去。
    白如雲一直把伍天膨帶到了自己居處﹐匆匆把他置於一石
床之上﹐回頭對南水道﹕“快去弄一碗紅糖姜水來﹐快﹗”
    南水領命而去﹐這時北星已把燈點上﹐室內立刻大放光
明。
    白如雲此時就這燈光一看這伍天麒﹐不由也嘆了一口氣﹐
深悔自己太大意了﹐這一下可也把他淹得太厲害了﹐再看伍天
膨一張臉﹐都成了紫紅顏色﹐口鼻之間﹐都淌下了黃水﹐順口
流著。
    白如雲此時一面由身上取出了一枚白脂玉瓶﹐倒了一小丸
丹藥﹐放在伍天麒口中﹐自己也把外衣脫去了﹐剩下了一身疾
裝勁服﹐回過頭來對北星道﹕“別發楞啦﹐快把他身上衣服脫
下來﹐用毛巾把他身上水擦干!”
    北星答應了聲﹕“是!”
    忙把伍天麒全身衣服脫下﹐露出老鏢頭一身盤筋栗肉。
    北星雙手觸著伍天麒身上皮膚﹐冰也似寒﹔尤其是起了滿
身雞皮栗兒﹐這小家伙到了此時﹐也感到心寒不已﹐不時用目
光盯著伍天麒﹐還去翻他的眼皮。
    白如雲罵道﹕“你會看個屁﹐還不擦干﹐晚了可來不及
了﹗”
    北星忙找了一塊干巾﹐在伍天膜身上擦了一周﹐最後把達
塊干巾﹐往伍天麒下體一搭﹐紅著臉看了白如雲一眼﹐這才
後了幾步﹐讓出了地方。
    白如雲此時見北星光著上身﹐全身還是濕淋淋的﹐伯他也
受了涼﹐不由看了他一眼道﹕“還不快去把衣服穿上﹐你看你
成什麼樣子﹖”
    北星抖聲結巴地答道﹕“小的……不冷!”
    方說到此﹐見白如雲目光一瞪﹐嚇得轉身就走﹐白如雲此
時﹐也確實沒有時間再給他多說了﹐當時回過頭來﹐再看床上
的伍天麒﹐自服了白如雲這丸丹藥之後﹐此時﹐竟一連氣地打
起寒戰來了。
    白如雲不由面色一喜﹐心知他這條命﹐已算是保住了。
    當時在他全身“巨闌”、“中極”、“氣海”、“章門”、
“靈台”各處穴道上推了一掌。
    後又在他頂門“百匯”﹐和足心“湧泉”穴上﹐各以掌
心抵撫了一陣。
    老鏢頭竟自一連打了幾個噴嚏﹐全身更是抖顫了起來﹐白
如雲見時機以至﹐這才運起雙手﹐飛快地在伍天麒全身上下
細擦起來。
    如此約一盞茶時間之後﹐白如雲身上竟自見了汗﹐再看伍
天麒臉色﹐也已自轉成了淺紅顏色。  
    南水北星又已回到床前﹐白如雲突然收住了身形﹐坐在了
一邊椅子﹐仍是喘息不一。
    二小平日奉自如雲如神明一般﹐此時見狀﹐內心不由詫異
不已﹐心內都不由暗暗想道﹕“怎麼少爺會累成這樣﹖”
    白如雲揮了一下手道﹕“把姜汁給他灌下去﹐北星去找一
套我的干衣服來﹐給他穿上!”
    白如雲說著話﹐己站起了身於﹐見南水正彎腰為伍天麒灌
著姜汁﹐不由頓了頓﹐才道﹕“等給他穿好了衣服以後﹐乘他
還沒醒之前﹐快把他送回到碧月樓去。”
    南水答應了一聲﹐白如雲說完了話﹐遂即閉目不語﹐少頃
北星已持衣而回﹐二小張羅著為伍天鱗穿好了衣服﹐大小倒也
相稱。
    這時金風剪伍天麒已微微吟出聲音﹐白如雲聞聲睜開了雙
目﹐慌忙對二小道﹕“你們快把他送回去吧﹐他可要醒了!”
    二小聞言﹐忙把伍天麒自床上扶了起來﹐北星背在背上﹐
二小正要出去﹐白如雲喊了聲﹕“站著!”
    二小不禁又嚇了個哆嗦﹐白如雲冷冷地道﹕“你們兩個可
聽好了﹐從現在開始這老頭兒交給你們﹐你們要暗地里注意他﹐
可不許他再自殺﹐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兩個也不要再見
我了……還不僅走﹗”
    二小口中答應了一聲﹐開門而出﹐各自展動身法﹐兔起鶻
落而去﹐不一會兒已馳過湖邊﹐二小把伍天麒放於船上﹐一徑
向湖心“碧月樓”馳去。
    且說這金風剪伍天麒﹐可真是求死不能白吃了這些苦頭﹐
等他悠悠醒轉之時﹐卻發現自己仍然睡在原有的軟榻之上。
    伍天麒不由往起一挺身﹐這才發現﹐全身竟是沒有四兩力
氣﹐不禁長嘆了一聲。  
    方自默默地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是誰把我救起來的﹖
我親眼見白如雲在船上看著我﹐並沒有救我的意思﹐這又是誰
    白如雲罵道﹕“你會看個屁﹐還不擦干﹐晚了可來不及
了﹗”
    北星忙找了一塊干巾﹐在伍天膜身上擦了一周﹐最後把這
塊干巾﹐往伍天麒下體一搭﹐紅著臉看了白如雲一眼﹐這才
後了幾步﹐讓出了地方。
    白如雲此時見北星光著上身﹐全身還是濕淋淋的﹐伯他也
受了涼﹐不由看了他一眼道﹕“還不快去把衣服穿上﹐你看你
成什麼樣子﹖”
    北星抖聲結巴地答道﹕“小的……不冷!”
    方說到此﹐見白如雲目光一瞪﹐嚇得轉身就走﹐白如雲此
時﹐也確實沒有時間再給他多說了﹐當時回過頭來﹐再看床上
的伍天麒﹐自服了白如雲這丸丹藥之後﹐此時﹐竟一連氣地打
起寒戰來了。
    白如雲不由面色一喜﹐心知他這條命﹐已算是保住了。
    當時在他全身“巨闌”、“中極”、“氣海”、“章門”、
“靈台”各處穴道上推了一掌。
    後又在他頂門“百匯”﹐和足心“湧泉”穴上﹐各以掌
心抵撫了一陣。
    老鏢頭竟自一連打了幾個噴嚏﹐全身更是抖顫了起來﹐白
如雲見時機以至﹐這才運起雙手﹐飛快地在伍天麒全身上下
細擦起來。
    如此約一盞茶時間之後﹐白如雲身上竟自見了汗﹐再看伍
天麒臉色﹐也已自轉成了淺紅顏色。  
    南水北星又已回到床前﹐白如雲突然收住了身形﹐坐在了
一邊椅子﹐仍是喘息不一。
    二小平日奉自如雲如神明一般﹐此時見狀﹐內心不由詫異
不已﹐心內都不由暗暗想道﹕“怎麼少爺會累成這樣﹖”
    白如雲揮了一下手道﹕“把姜汁給他灌下去﹐北星去找一
套我的干衣服來﹐給他穿上!”
    白如雲說著話﹐己站起了身於﹐見南水正彎腰為伍天麒灌
著姜汁﹐不由頓了頓﹐才道﹕“等給他穿好了衣服以後﹐乘他
還沒醒之前﹐快把他送回到碧月樓去。”
    南水答應了一聲﹐白如雲說完了話﹐遂即閉目不語﹐少頃
北星已持衣而回﹐二小張羅著為伍天鱗穿好了衣服﹐大小倒也
相稱。
    這時金風剪伍天麒已微微吟出聲音﹐白如雲聞聲睜開了雙
目﹐慌忙對二小道﹕“你們快把他送回去吧﹐他可要醒了!”
    二小聞言﹐忙把伍天麒自床上扶了起來﹐北星背在背上﹐
二小正要出去﹐白如雲喊了聲﹕“站著!”
    二小不禁又嚇了個哆嗦﹐白如雲冷冷地道﹕“你們兩個可
聽好了﹐從現在開始這老頭兒交給你們﹐你們要暗地里注意他﹐
可不許他再自殺﹐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兩個也不要再見
我了……還不僅走﹗”
    二小口中答應了一聲﹐開門而出﹐各自展動身法﹐兔起鶻
落而去﹐不一會兒已馳過湖邊﹐二小把伍天麒放於船上﹐一徑
向湖心“碧月樓”馳去。
    且說這金風剪伍天麒﹐可真是求死不能白吃了這些苦頭﹐
等他悠悠醒轉之時﹐卻發現自己仍然睡在原有的軟榻之上。
    伍天麒不由往起一挺身﹐這才發現﹐全身竟是沒有四兩力
氣﹐不禁長嘆了一聲。  
    方自默默地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是誰把我救起來的﹖
我親眼見白如雲在船上看著我﹐並沒有救我的意思﹐這又是誰
呢﹗”
    他想著翻了一個身﹐口中咳了一聲﹐卻見翠簾揭處﹐走進
了一個小僮。
    伍天麒認出了是北星﹐不由在枕上老臉一紅﹐苦笑了笑﹐
沒有說話。
    北星卻走到床前﹐結結巴巴道﹕“老先生你醒過來了……”
    伍天麒點了點頭﹐一雙目光卻是上下打量著北星﹐仍然是
不發一語。
    北星又跟著問了一句道﹕“你老……有什麼事沒……有﹖”
    伍天麒咳了幾聲﹐長長喘了一口氣道﹕“哎晴!我的老天﹐
這是什麼世界……連求死也不能﹐這可坑死我了……”
    跟著他又大叫道﹕“白如雲!小雜種﹗你……”
    北星嚇得伸了一下舌頭﹐慌忙搖手道﹕“你老﹗可別亂嚷
嚷﹐要給我……們少爺聽見可……不是玩的。”
    伍天膨不由更是氣憤﹐大罵道﹕“聽見又怎麼樣?你們怕
他﹐我可不怕他!你去叫他來﹐我倒要問問他是安著什麼心﹖”
    他又連連地在床上搖著頭道﹕“這可真是活不下去了……
我還得死!”
    他一面說著還一面要掙扎著坐起來﹐北星見狀不由又急又
駭﹐慌忙過去一把把他按著﹐皺著眉毛道﹕“你老……人家……
真是﹐好好的人﹐為什麼要死?我們少爺對你這麼好﹐你難道
不知……道﹖”
    金風剪伍天麒被北星按住動彈不得﹐他因喝水太多﹐又因
年歲太大﹐中了水寒﹐元氣大虛﹐身體已是大虧﹐若非白如雲
貫以本身真力﹐此時怕早已命喪黃泉了。
    此時聞言﹐又氣又怒﹐翻著一雙被水泡得腫泡泡的眸子﹐
看著北星道﹕“你知道什麼?……他對我好……嘿嘿!”
    說著咧嘴一陣冷笑﹐北星怔了一下道﹕“你……在水里都
快淹死了……要不是少爺救你……早就沒命了。”
    伍天膨哼了一聲﹐還沒說話﹐北星又接下去道﹕“少爺用
真力為你全身……穴道上都打通……費了好大內力。”
    金風剪伍天麒﹐聞言不由一驚﹐當時閉目略一提氣﹐果然
暢行全身各處大穴。
    他因中年之後才擅練氣﹐所以盡管外功至高﹐刀掌上功夫
俱都了得﹐可是內功一節﹐卻因限於年歲﹐至老仍未能把“任”、
“督”二脈打通﹐每念及此﹐終以為平生一大憾事。
    誰知此時﹐試著一運行氣道﹐竟是通身暢行無阻﹐非但任
督二脈已開﹐就是全身各處穴脈﹐也是無處不通﹐輕快已極。
    這麼一來﹐伍天麒不由一陣大喜﹐當時睜開雙目﹐問北星
道﹕“是誰為我推宮過穴的﹖”
    北星眨了一下眼皮道﹕“我不是說過了麼?……是少……
少爺﹗”
    伍天麒立刻臉色一紅﹐半天沒有說話﹐他心中可覺得不大
對勁兒﹐半天才冷笑一聲。
    北星又用手指了下伍天麒身子道﹕“你老人家看……這衣
服!”
    伍天麒低頭看了一下﹐發現自己身上此時所穿的﹐竟是一
襲質料極佳的上好緞衣﹐由上至下﹐尚繡著一株墨竹﹐衣色淺
綠﹐極為素雅。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冷笑著﹐把身上長衣脫下﹐費了半天勁
才脫了下來。
    北星見狀不由怔道﹕“里面的衣服……也……是少爺的﹗”
    伍天麒再一注視﹐敢情連內衣里褂全是人家的﹐自己要脫﹐
卻要赤身露體了。
    他氣得哼了一聲﹐紅著臉看了北星一眼道﹕“我的衣服
呢?”
    北星皺著眉頭道﹕“你!老人家衣服……全……濕透了﹐
哪能穿﹖唉1你這又何苦﹖”
    伍天麒紅著臉﹐皺了半天眉﹐的確是要脫也沒有法子脫﹐
一想到自己眼前的遭遇﹐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再想到自己女
兒﹐也不知跑到什麼地方了!愛婿龍勻甫也是生死不明。
    老鏢頭想到了這一連串的問題﹐不由長嘆了一聲﹐閉上了
眼睛﹐右手無力地揮了揮﹐示意北星離去﹐偏是北星競不懂﹐
尚且皺眉道﹕“有……有什麼事﹖”
    金風剪伍天麒不耐煩地嘆息道﹕“唉﹗我是叫你走﹗”
    北星猶豫了一下﹐吶吶道﹕“我走了以後﹐你……又……
要自殺﹗”
    伍天麒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當時只得又睜開了雙眼﹐對方
那對娃娃稚氣的眼睛﹐正盯視著自己﹐一臉關心之態﹐伍天麒
嘆道﹕“誰說我要自殺﹖”
    北星嚥了一口唾沫道﹕“少爺!……少爺﹐說的﹗”
    伍天麒哼了一聲﹐心中卻不由想道﹕“這白如雲為什麼要
這麼關心我呢﹖……他為什麼不叫我死?……他的脾氣﹐本來
不是這樣的啊﹗”
    想著卻見北星猶自皺著眉頭看著自己﹐一只手摸著床緣﹐
對自己道﹕“老先生……少爺對你一直是很好……你為什麼要
自殺呢﹖你有什麼心事﹖”
    伍天麒苦笑了一下﹐道﹕“你放心吧!我不會死了……唉﹗
你是小孩﹐給你說也說不通!”
    他說著又揮了揮手道﹕“你走吧!我要好好休息一會兒!”
    北星聞言﹐又遲疑了一下﹐這才轉身慢慢走出﹐到了門口
又回過頭來盯問了一句道﹕“真的﹖你……你可不要騙我!”
    伍天麒忽然心中一酸﹐暗想我伍天麒也是堂堂一個漢子﹐
卻想不到到了如今﹐竟會尋起死了﹐生命卻要一個小孩子來負
責……也太松包蛋了!
    想著毅然地哼了一聲道﹕“我決不死﹐你走吧!”
    北星這才轉身下樓而去﹐金風剪伍天麒﹐這時腦中可是紊
亂到了極點﹐一雙虎目翻視天花板﹐想了好半天﹐方自有一些
睡意﹐耳中似乎聽到了有說話的聲音﹐像是由樓下傳上來的。
    伍天麒不由一征﹐暗想天這麼晚了﹐還會有誰在說話﹖不
由豎耳仔細聽了一陣﹐果然聽到一人似在責罵北星道﹕“混蛋!
我叫你在樓上照顧老鏢頭﹐誰叫你下來睡覺?”
    跟著北星抖顫的聲音回答道﹕“我……是他叫我下來的﹗
他說他不……死!”
    伍天麒不由一驚﹐心說這白如雲又來了﹐哼﹗他倒很關心
我咧!
    同時耳中又聽到自如雲厲聲斥道﹕“胡說八道﹐他說他不
死﹐你就信了﹖這老頭兒的花樣你又不是不知道!走﹗我們上
去看看﹐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不宰了你!”
    伍天麒不由一怔﹐忙把身子縮了一下﹐趕快把雙眼閉上﹐
方一合目﹐門也吱一聲輕輕地開了。
    伍天麒心說好快的身法﹐當時有意作出沉重的鼻息之聲﹐
假裝著已熟睡﹐耳中卻聽得北星吶吶道﹕“少爺﹐他已睡著
了﹗”
    白如雲輕輕噓了一聲道﹕“輕一點﹐別把他吵醒了﹐他是
上了歲數的人了﹐中了水寒﹐叫他好好地睡﹗”
    伍天麒仍自閉目裝作熟睡的樣子﹐白如雲又小聲囑咐北星
道﹕“我已叫南水給他熬了些蓮子棗粥﹐等他醒了以後﹐一定
會餓﹐小心侍候著他吃﹗我出去有事﹐要兩三天才回來﹐你們
要好好照顧他﹐知道不?”
    北星唯唯稱是﹐遂聽房門“吱1”的又響了一聲﹐跟著便
沒有了聲息。  
    伍天麒這才睜開了眼﹐卻見幾前多了一個小包﹐老鏢頭伸
手拿過來﹐厚厚軟軟的﹐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打開一看﹐卻是
一套極為□淨的衣衫﹐想是白如雲特地帶來給自己換洗穿的。
    金風剪伍天麒不由看著那套衣服發起了愣來﹐這一霎時﹐
他的心情似乎有了極大的轉變﹐他搖了搖頭﹐嘆道﹕“白如雲
真是一個怪人……一個令人難以猜透的人啊2”
    一世奇俠龍勻甫和白如雲交擊最後的一掌時﹐他已感到不
文了。
    因此就在他身體騰空的霎那﹐己把系在背後的短劍撤在手
中﹐身形向下一落﹐如同流星墜空﹐掌中劍“逼桃讓李”﹐猛
地向下一揮﹐放出了一道寒光﹐直向白如雲頂門上劈去。
    同時左掌更暗蓄了十成功力﹐“凌雲分翼”的絕招﹐劈出
了一掌。
    這種下擊之勢﹐可謂之又猛又快﹐人到掌到﹐掌到劍到﹐
同時他雙足上用“點天燈”的一招﹐候地分開﹐一雙足尖朝白
如雲兩處“肩井穴”上點來。
    這種招式﹐可謂之太厲害了。
    龍勻甫也是滿心存著以這一勢﹐分最後生死的一著了﹐眼
看著他的身形向下一落。
    可是在前面也曾談到過﹐竟在這一霎那之間﹐那顆當空的
“炫極星”﹐竟然突自隱了起來。  
    可是這對白如雲、龍勻甫﹐這一雙少年英俠來說﹐並沒有
什麼太大的威脅。
    龍勻甫方自一驚﹐只覺得眼前一黑﹐跟著一股生乎從未領
受過的絕大勁力﹐猛然迎面而來﹐同時掌中短劍﹐已似為一物
卷得“嗆﹗”一聲﹐脫手而出﹐自己身子尚未落下﹐被這種勁
風迎面一舉反彈出了丈許以外﹐龍勻甫長嘯一聲﹐想拔身而起﹐
可是那頂上的強風猶如萬鈞也似壓了下來。
    他不由慘叫了一聲﹐自那絕峰之尖﹐猛地墜了下去﹐一時
嚇了個魂飛魄散﹐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兩耳颼颼生風﹐自己
身體忽然悠悠直墜了下去。
    他覺得側身在凸出的石壁上一連接掛了幾下﹐只覺得痛徹
心肺﹐一時慘叫了幾聲﹐頓時就不省人事。
    這是一個極為寒冷的澗底﹐離著那峰頂﹐少說也有數百丈
之高﹐更加上石壁峭峻如錐﹐不要說常人了﹐就是獅虎也難以
攀登。  
    可是也就在龍勻甫負傷的軀體疾速地下落的霎那之間﹐猛
然聽得一聲長嘯﹐由澗底石邊﹐倏起倏落地撲出二人。
    這二人是一老一少﹐一個發須全白的矮胖老人﹐和一個一
身素裳的妙齡少女。  
    這老人一閃出﹐口中已驚呼了聲﹕“不好!”
    只見他那矮胖的身軀﹐微微向下一蹲﹐跟著往起一彈﹐如
同一枚彈子也似地已經落在了澗邊空地之上﹐倏地一伸雙手﹐
無巧不巧﹐正迎了龍勻甫下墜的身子﹐這人口中哼了一聲。
“好沉的小子﹗”  
    已把龍勻甫接在手中﹐這時﹐身後那少女﹐已撲近到身前﹐
不由吃驚地問道﹕“爸爸﹐這是誰呀﹖”
    那矮胖老人哼了一聲道﹕“回去再說﹐你跟我來﹗”
    說著這老人一彎腰﹐颼地一聲﹐已縱身而起﹐單臂呈弓形﹐
向那危壁上一貼﹐竟將全身貼在了壁上﹐紋絲不動。
    只這種驚人的陰柔之功﹐當今武林之中﹐能有此功夫的﹐
不過三五人而已。
    老人身形並不稍怠﹐一只手抱著龍勻甫﹐勻出左腕﹐貼抵
石壁﹐一雙又粗又短的腿﹐交互著一陣端蹬﹐又上升了五六丈
高。
    此時他身後的少女嬌呼道﹕“爸爸!我看不清楚路2”
    這矮小老人聞言﹐把雪球也似的雙眉皺了一下﹐不耐煩地
嘆了口氣道﹕“我不叫你下來﹐你偏要下來﹐這可好了﹐我一
個人﹐怎能帶你們兩個人呀?”
    少女不由哼道﹕“我不管嘛……我上不去嘛……”
    老人似乎對這唯一的掌珠﹐嬌慣了些﹐聞言似無奈地搖了
幾下頭﹐一陣卷縮﹐又降了下來﹐招了招手﹐道﹕“來﹗來﹗
來!”
    少女這才破涕為笑﹐縱身過來道﹕“我早知道你有辦法!”
    老人似笑又氣地嘆了口氣道﹕“唉!你這丫頭﹐誰要是娶
了你﹐不被你磨死才怪!”
    少女嬌哼了一聲﹐道﹕“我才不嫁人呢……”
 
 第十二回
                    癡情獨鐘  慈父心苦

    老人正自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團皮繩﹐聞言後呵呵一笑道﹕
“丫頭﹐這可是你說的……”
    那少女臉一紅道﹕“當然是我說的……不過除非是白……”
    說到此﹐怔了一下﹐玉臉一陣躁﹐竟是說不下去了﹗
    老人見狀心內雪亮﹐不由也怔了一下﹐遂又冷笑了一聲﹐
道﹕“算了吧!丫頭﹐人家不要你﹐看不上你﹐你別癡心妄想
了!”
    他說著﹐順手一抖﹐手中皮繩已筆也似的﹐直飛到了少女
身前。
    女孩伸手接住﹐在纖腰上圍了一轉﹐打了個麻花扣兒﹐老
人把另一頭﹐在自己腰上﹐也照樣系了一周﹐冷冷地道﹕“走
吧!”
    就見他猛一轉身又騰身而起﹐宜向那陡崖峭壁之上攀升﹐
只是因身後系有愛女﹐不敢過於把身形展動太快﹐如此身後的少
女﹐循著父親的足跡﹐不一刻已攀升了數十文之高。
    少女一只玉手緊拉著皮繩﹐足下雖是點縱如飛﹐只是黛眉
一直是緊緊地皺著﹐主要的是老人方才的話﹐帶給她無比的傷
感。
    走了一陣﹐到底忍不住﹐輕輕喊了一聲﹕“爸爸!”
    老人回頭道﹕“又走不動是不是?”
    少女嬌哼了一聲﹐吶吶道﹕“不是……不是……”
    老人白眉一皺﹐吁了一口氣道﹕“不要再多說了﹐這孩子
傷得不輕﹐晚了就不大好治了﹐有話回去再說吧﹗”
    少女臉色微紅了一下﹐忸怩道﹕“不是……爸爸你方才說﹐
誰不要我?”
    老人聞言之下﹐不由一怔﹐嘆了一聲。
    接著﹐老人道﹕“還有誰﹐除了那怪小子還有誰?”
    他說著﹐哼了一聲﹐轉過身來﹐一路往上攀升著﹐少女尚
追問道﹕“是小雲哥哥?”
    矮老人聞言﹐不由低低嘆息了一聲﹐也沒說話﹐他此時心
中﹐確實很代女兒難過﹐少女見父親沒有答話﹐不由眼圈一紅﹐
強忍著傷心﹐抖聲道﹕“他是看不起咱們可是?”
    老人一面攀登﹐一面冷笑道﹕“傻丫頭﹐不是看不起咱們
爺倆﹐唉﹗這是緣份﹐這是緣……”
    少女用手擦了一下眼淚﹐好在天黑如墨﹐老人也看不清她
哭了。  
    父女二人半天也沒說話﹐又上升了數十丈﹐老人才站定了
身子﹐微微喘了幾口氣﹐道﹕“先歇一會兒再上去吧!”
    少女答應了一聲﹐考人這才又拾起前話﹐想安慰女兒幾
句﹐他嘆了一口氣道﹕“丫頭﹐我知道這幾年﹐你只癡心地念
著那白如雲﹐我看得很清楚……”
    老人咬了咦下厚厚的下唇﹐又傷感地道﹕“要論說﹐白如
雲除脾氣壞一點﹐論人品﹐論學問﹐論功夫﹐哪一樣都是很難
得……的確是一個人中之傑……所以﹐我明明知道你喜歡他﹐
從來就沒說過你一句﹐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
    他又搖了搖頭﹐道﹕“我心里想﹐你們年輕人的事﹐讓你
們自己解決好了﹐你也知道爸爸不是那種頑固的老頭子……
唉2”
    他又嘆息了一聲﹐頓了一下又接道﹕“可是我暗地里卻一
直注意著你們之間﹐孩子﹐不是爸爸給你澆冷水……我發現那
白如雲並不喜歡你……恐怕還很……”
    老人說到此﹐把話頓住了﹐本來他想說﹕“很討厭你﹗”
可是他卻不忍再傷女兒的心﹐只是連聲地嘆息不已。
    少女早已淚眼迷離﹐此時哽嚥著道﹕“爸爸你別再……說
了……我知道﹗”
    老人嘆了一聲﹐說道﹕“唉!你知道就好……”
    他說著兩道白眉往兩邊一分﹐冷冷地哼了一聲﹐又道﹕“天
下男子多的是﹐丫頭﹐憑你這身本事和容貌﹐要找什麼樣的沒
有﹐你又何必這麼死心眼兒……”
    方說到此﹐那少女已忍不住哭出了一聲﹐老人才似一驚﹐
不由冷笑了一聲道﹕“憑我琴魔哈古弦的女兒﹐還會沒人要﹖
丫頭﹐你也不要為這事傷心了﹐以前也都是怪我﹐唉!”
    哈小敏不由止住了哭聲﹐抖聲道﹕“這都是女兒自身的
事﹐怎麼怪得你老人家呢﹖”
    哈古弦低眉感慨道﹕“我也想開了﹐不能為了我﹐耽誤了
你的終身大事﹐所以我決定﹐等明春暖和了﹐我們就下山到江
湖上各處去走走﹐你也該經歷經歷了﹐這麼大的丫頭了﹐什麼
事也不懂﹐叫人家笑話!”
    小敏聞言低頭不語﹐可是她內心卻愈發覺得傷心了﹐她不
由忖道﹕“小雲哥難道真的不喜歡我麼﹖……不﹐他只是個性
怪﹐不容易表現出來而已……我決不能離開他……”
    她擦了一下眼淚﹐立刻白如雲那挺俊瀟洒的影子﹐飄在她
的面前。
    他那兩道挑出的眉毛﹐表現出他倔強的個性﹐那雙閃灼的
眸子﹐就像是午夜的明星﹐高挺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尤其
是笑時﹐露出了兩排又細又白的貝齒﹐這是人中之傑﹐他那晶
瑩的眸子﹐每一向人顧視﹐都會令人覺得有一種“自慚形穢”
的感覺。
    他那深沉的目光﹐又令你相信他是一個極需要友情溫潤的
人﹐可是他是如此的高傲﹐就像是天邊的雲梯﹐給人似“高不
可攀”的感覺。
    “他是一個孤獨的人……”
    哈小敏默默假想著﹕“如果我走之後﹐他會更孤獨﹐他會
變得更怪僻﹐更沒有人性了……我決不能離開他﹐除非……除
非有一天﹐他這樣告訴我說﹕‘小敏!你滾吧﹗我討厭你﹐我
永不希望再看見你……”
    哈小敏這麼想著﹐不由又落下不少的淚﹐琴魔哈古弦嘆了
一聲道﹕“光顧了給你說話﹐都忘了我手上的人﹐我們快回去
吧!”
    他說著忙轉過身來﹐一路向上輕登巧縱而過﹐哈小敏也回
過了念來﹐忽然奇怪地道﹕“爸爸!這人是誰?你怎知道他要
從上面摔下來呢?又這麼巧﹐正好把他接著?”
    哈古弦嘻嘻一笑﹐說道﹕“天下的事﹐可就是這麼巧﹐我
們要是晚下來一會兒﹐這孩子也早摔死了﹗”
    哈小敏追問道﹕“他是誰呢?”
    哈古弦一面前縱著﹐一面慢吞吞地應道﹕“他姓龍﹐叫龍
勻甫﹐也是一個了不起的青年!”
    小敏不由奇道﹕“你老人家怎麼會認識他呢?”
    哈古弦嘿嘿笑了幾聲﹐道﹕“這孩子他大有來頭呢!他師
父﹐他父親﹐都是當今武林中推為泰山北斗的人物﹐和我過去
都有交情﹐我怎麼能見死不救呢!”
    哈小敏心中愈發奇怪﹐正要再問﹐哈古弦足下已加快了﹐
山壁愈發顯得陡峭﹐有幾次大意﹐差一點摔了一該﹐當時也顧
不得再多問﹐緊隨著哈古弦﹐小心翼翼地一直翻到了來處山
頂。
    哈古弦一直抱著龍勻甫﹐走進了那座小亭子﹐小敏也隨後
跟著走了進來。
    琴魔哈古弦﹐回頭看了女兒一眼道﹕“你帶了千里火沒
有?”
    哈小敏點了點頭﹕“帶了!”
    哈古弦把龍勻甫輕輕地放在了石案之上﹐搓了搓手﹐雖然
他的目力已慣於夜間視物﹐可是到底不能分辨得如同白晝一
般。
    此時點了點頭﹐囑咐哈小敏道﹕“小敏!你把火亮著了﹐
我先看看這小哥的傷﹐要不要緊!”
    哈小敏不待說﹐已把千里火取在了手中﹐迎風一晃﹐火苗
子躥出了有尺許高。
    立刻這小亭之中﹐照亮了許多﹐二人再一看石案上的龍勻
甫﹐都不由大吃了一驚。
    原來哈古弦所抱持的那一半﹐倒是沒什麼﹐另半邊﹐簡直
就像是被血洗了一般﹐目光望處﹐慘不忍睹﹐哈小敏不由得嚇
得哎呀了一聲。
    琴魔哈古弦也不由皺了一下眉﹐吟道﹕“原來傷得這麼重﹐
我說這孩子怎麼一路都不哼一聲呢﹗”
    他說著用手模了一下龍勻甫的脈門﹐臉色才微微放松﹐點
了點頭﹐道﹕“不要緊﹐內里一點事都沒有﹐只有幾處外傷而
已……”
    就見他從身上摸出了個小瓶﹐倒下幾顆丸藥﹐給龍勻甫服
下﹐對女兒道﹕“來﹗你幫著我看看他卻是傷在哪里?先給他
包扎一下止止血﹐回去再說﹗”
    哈小敏忙答應了一聲﹐當時走近了幾步﹐把火光湊近了些﹐
就見這年輕人﹐牙關緊緊地咬著﹐臉上都沾滿著鮮血。
    哈小敏又啊呀了一聲﹐這時哈古弦已把龍勻甫衣服撕開了
些﹐果見有好幾處外傷﹐傷處一片青腫﹐雖是外傷﹐可傷得不
輕。
    哈古弦口中連連嘆息﹐隨駢二指﹐在他各處穴道上點了幾
下﹐龍勻甫身子也是一陣陣地抖著﹐口中並微微吟出了聲。
    哈古弦點頭喜道﹕“好了﹐一出聲就沒事了﹗”
    哈小敏這時已把龍勻甫臉上的血擦淨了﹐在閃閃的昏暗火
焰之下﹐才看清了這個人的容貌﹐竟是一個長眉入鬃的英俊少
年﹐哈小敏不由微微一怔﹐她皺了一會眉﹐忽然“啊﹗”了一
聲。
    哈古弦不由奇道﹕“怎麼了?”
    哈小敏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大聲叫道﹕“不要救他﹐不要
救他啊﹗爸爸!他就是和小雲哥在上面打架的人﹐他是個壞東
西……”
    琴魔哈古弦鼻子哼了一聲﹐不說道﹕“小敏﹗不許你亂說
話﹐不錯!方才在上面和白如雲打的人就是他……可是他不是
一個壞人……不但不是一個壞人﹐還是一個正人君子……”
    哈小敏搖了搖頭道﹕“小雲哥的敵人﹐我決不能救他……”
    哈古弦猛然把兩道雪眉﹐往兩邊一挑﹐厲聲叱道﹕“丫頭﹐
你說的什麼?”
    小敏見父親竟自暴怒如此﹔不由吃了一驚﹐嚇得後退了好
幾步﹐抖聲道﹕“爸爸……我們要是救了他﹐小雲哥會恨我們
一輩子的……”  
    哈古弦不由仰天大笑了幾聲﹐響遏行雲﹐哈小敏已看出父
親臉色極為不悅。
    果然這怪老頭子一收笑聲﹐冷笑道﹕“丫頭﹐我問你﹐你
是要爸爸呢!還是要你的小雲哥?你說﹗”
    說到“你說”二字之時﹐聲如獅吼﹐哈小敏從未見過父親
對自己發這麼大的脾氣﹐不由幾乎嚇哭了﹐她抖聲道﹕“爸爸!
你怎麼問出這種話?”
    哈古弦厲聲又追問了一句道﹕“你說呀?”
    哈小敏不由低頭泣道﹕“當然是要爸爸……”
    哈古弦冷笑了一聲道﹕“好﹗那麼你就不要多說了﹐跟我
回家去﹗”  
    他說著話﹐已把龍勻甫緊緊系在背後﹐回頭對小敏嘆了一
口氣道﹕“小敏!白如雲對你無情﹐你為什麼偏偏對他這麼癡
心?”
    哈小敏只是流淚也不說話﹐哈古弦見狀冷笑了一聲﹐又道﹕
“我也不是恨白如雲﹐其實那孩子我倒挺喜歡﹐只是丫頭﹗他
心里早巳有人了﹐你還看不出來麼﹖”
    哈小敏本是低頭飲泣﹐聞言不由驚得抬起頭來﹐嘴皮微微
動了動﹐她想問是誰﹐只是這種話﹐她卻無法出口﹐琴魔哈古
弦不由嘆息了一聲道﹕“傻孩子!我們回去吧!”
    這時他背後的龍勻甫﹐微微呻吟了一聲﹐二人都不由一怔。
    琴魔哈古弦連忙喚道﹕“龍勻甫﹗勻甫!”
    龍勻甫聞聲﹐又哼了一聲﹐細弱地應道﹕“是誰叫……我﹖
哎晴……我……我的眼﹗”  
    哈古弦嘿嘿一笑道﹕“小子﹗你放心吧!算你走運﹐要不
是遇見我父女﹐你小於這條命﹐早就完蛋了2”
    龍勻甫此時神智雖清﹐只是流血過多﹐氣血大虧﹐全身連
一絲力也使不出﹐只把頭枕在哈古弦背脊之上﹐聞言之後﹐又
呻吟了一聲。
    他這時才想起了是怎麼回事﹐心中暗暗慶幸﹐想不到自己
竟會絕處逢生﹐居然還能得救﹐不由在哈古弦背後嘆息了一聲﹐
道﹕“多謝賢父女……尚沒請教老丈貴姓?為何搭救於我﹖”
    他一面說話﹐喘息得也很厲害﹐哈古弦一面往前行著﹐一
面笑道﹕“你不要多說話﹐等回去我再詳細告訴你﹐總之﹐我
父女是一番好意﹐你放心好了﹗”
    龍勻甫不由連連點頭道﹕“多謝老丈……待小可傷愈後﹐
再面謝一切吧!”
    琴魔哈古弦哈哈大笑了幾聲道﹕“你就不要再客氣了……”
    說著足下加快﹐在這陡峭的石壁之上﹐候起候落﹐不一刻
已飄臨地面﹐仰首等了一會兒﹐哈小敏也從上面翻落了下來。
    這時﹐天色已不像先前那樣漆黑了﹐一輪明月和滿空繁星﹐
渲染得這一帶明亮十分﹐琴魔哈古弦看了一下天色﹐微微一笑﹐
道﹕“天都快亮了……你們是尋仇拼命﹐我父女也不知是忙了
些什麼﹐竟然也是一夜末眠﹗”
    哈小敏滿心對父親救下達龍勻甫﹐頗不滿意﹐此時聞言也
沒說什麼﹐只想回家睡覺﹐龍勻甫聞言﹐不由面色大慚道﹕“這
麼說﹐在下和白如雲殊死相爭﹐你們都看見了﹖”
    哈古弦點了點頭道﹕“當然看見了……我父女是專程來救
你的呢﹗”
    龍勻甫愈覺不勝汗額﹐心中卻不由暗暗奇怪道﹕“這父女
二人﹐也不知是什麼路數﹐尤其是各有一身驚人功力﹐以這老
人這身功力看來﹐竟似比自己尤有過之﹐他們到底是誰呢?我
無親無故﹐他們好好的救我做什麼﹖”
    這一連串的問題﹐在龍勻甫腦子里掠過﹐愈發覺得怪異十
分﹐他心中竟充滿了疑念﹐正要開口詢問﹐但哈古弦父女已各
自展開身形﹐一路兔起鶻落向前疾馳而去﹐龍勻甫伏在哈古弦
背上﹐但覺得兩耳呼呼生風﹐尤其令自己欽佩的是﹐這老人起
落之間﹐自己和背後﹐竟然感覺不出一些震蕩。
    龍勻甫不由深深感嘆了一聲﹐這半日下來﹐他心中已有了
極大的改變。
    他想到自己本以為﹐這一身功夫﹐足可以傲視武林﹐卻不
知那白如雲﹐竟比自己尤有過之﹐而眼前這老人﹐更是負有一
身令人難以置信的奇技﹐只看他背負著自己﹐由懸崖上下飛渡
著﹐始終身形快慢如一﹐不聞他喘息急促﹐也不見他出一些汗﹐
只這種輕功提縱之術已非自己所能望其項背﹐可見得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風塵草野之中﹐大有能人異士呢!
    龍勻甫想到這里﹐不由把一腔驕傲之心﹐去了一個干淨﹐
愈發悲愧不已。
    哈古弦父女﹐一路兔起鶻落之下﹐不一刻已繞到了一條清
澈的小溪之旁﹐龍勻甫耳中聽得潺潺的溪水之聲﹐不由在哈古
弦背上﹐微微側臉一看﹐仿佛見得眼前景致十分美麗。  
    這時東方﹐己隱隱有魚肚之色﹐眼前是一片極為廣闊的山
野﹐白石盤桓類如林﹐到處都生著紅黃色的野花﹐隨風送鼻﹐
更覺清郁醉人。
    琴魔哈古弦在此稍立﹐哈小敏卻已踱向溪旁﹐解下一葉小
舟﹐嬌呼道﹕“爸爸快來吧﹗人家困死了﹐還想睡一會兒呢!”
    哈古弦哈哈大笑道﹕“懶丫頭﹐天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
睡覺﹖”
    他說著﹐微微向下一蹲﹐倏地騰身而起﹐往那小舟之尖上
一落﹐小舟只來回晃動了一下﹐哈小敏此時已不待吩咐﹐把船
頭掉了過來﹐這小舟竟是一路比箭還快地順流直瀉了下去。
    約一盞茶時間﹐已行去十數里之遙﹐龍勻甫神情初定﹐競
不知不覺間﹐在哈古弦身上睡了過去。
    這時小船已行至一處隘口﹐哈小敏站在船頭微微道了聲﹕
“停!”
    只把嬌軀微微一扭﹐打了個千金墜兒﹐那小舟立刻在水面
滴溜溜打起圈兒來了﹐哈小敏一手拉住系船的皮繩﹐嬌軀再起﹐
已翩若驚鴻也似的﹐落向了岸邊﹐哈古弦此時也跟著縱了過
來。
    哈小敏把船系好之後﹐抬頭向遠處看了看﹐隱隱尚可看見
自如雲所建的那座“碧月樓”和“水鏡坊”等建築﹐她不由嘆
息一聲﹐暗想﹕“他現在一定已經回去了﹐我一定要抽空去看
看他﹐不知他在做什麼﹖”
    哈古弦不由在一旁皺了一下眉﹐嘆﹕道﹕“別看了!回去
吧﹗”
    小敏不由這才驚覺﹐玉臉一陣緋紅﹐琴魔哈古弦內心更是
感傷不已﹐這些年以來﹐每次和女兒外出回來時﹐她總是要遠
遠對著白如雲住處張望一陣﹐由此可知她醉心白如雲之深了!
    哈小敏隨著父親一路兔起鶻落﹐又躥馳了一陣﹐繞過了一
處山彎﹐一幢極為精致的石屋﹐出現在眼前了。這所石屋﹐像
是在石壁之上雕鑿而出﹐屋外牆沿爬滿了野藤﹐五六個窗戶都
即有格欄﹐裝有紗窗﹐一眼望去﹐□淨異常。
    一條舖滿了白石的甬道直通到這石屋正門﹐正門外搭出兩
丈許的一座瓜棚﹐垂著十來條絲瓜﹐哈古弦父女一直走到門口﹐
小敏扯著嗓子叫了聲﹕“花姑!開門啊!”
    里面答應了一聲﹐立刻門鎖一陣聲響﹐走出了一個四十左
右的丑婦﹐朝著小敏彎腰笑道﹕“姑娘回來了﹐哈老呢﹖”
    小敏隨口道﹕“在後面!”
    她說著徑自進來了﹐花姑再一抬頭﹐卻見哈古弦立在門
口﹐背後還背著一個血淋淋的人﹐不由嚇了一跳﹐吃驚道﹕“這
是誰呀?”
    琴魔哈古弦點了點頭道﹕“花姑﹐你快去准備出一間房子
來﹐這位相公要好好歇歇﹐他傷得不輕呢!”
    花姑立刻答應了一聲﹐又在龍勻甫臉上看了一陣﹐才帶著
奇異的表情﹐去整理房子去了。
    哈古弦先把龍勻甫安置在自己房中﹐見他仍自熟睡末醒﹐
也不去打擾他﹐跟著換了一身衣服﹐洗漱了一番﹐須臾花姑回
告﹐房子整理了出來﹐哈古弦才又把龍勻甫移了過去﹐並對花
姑道﹕“這是我一故人之子﹐因翻落山澗受了傷﹐等會兒我開
個方子﹐你到外面去采幾種本山的草藥﹐與他煎服下去就無妨
了!”
    花姑連聲應著﹐哈古弦交待完後﹐自己才進入靜室﹐在蒲
團之上運行了一陣坐功﹐此老內功已到登峰造極地步﹐不一刻
已入定了過去。
    這花姑本是哈古弦妻子綠娘石瑤青的一名世僕﹐自幼石瑤
青傳授了一身功夫。綠娘石瑤青自嫁哈古弦之後﹐那時花姑尚
小﹐也跟了過來做陪房丫頭。
    後來石女因與哈古弦意趣不合而他離﹐卻把她留下照顧小
敏﹐那時小敏年方六歲﹐這已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至於綠娘
石瑤青因何與哈古弦低離﹐後文另有交待﹐在此省略。
    哈小敏自回返閨室之後﹐倒床就睡﹐卻一時又睡不著﹐一
個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半天心思才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到了什麼時候﹐忽然覺得被人搖了一下﹐睜眼一
看﹐競是花姑﹐哈小敏不由坐起道﹕“有什麼事﹖”
    花姑笑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睡﹐哈老到下面廟里
找人下棋去了﹐給了個方子﹐叫我給那位龍相公采藥去﹐我怕
走後﹐那龍相公醒了沒人照顧﹐所以才叫醒你!”
    小敏懶洋洋地應道﹕“知道啦!你走吧!”
    花姑這才提了籃子出去了﹐她走之後﹐哈小敏不由心中悶
悶不樂﹐暗想﹕“爸爸倒好﹐把他救回來就不管了﹐竟交給我﹐
我才不管呢!”
    想著這丫頭倒頭又睡﹐不想才閉了一回眼﹐卻聽到了一陣
輕微的呻吟之聲。
    哈小敏不由秀眉微顰﹐心說他倒是醒得好快﹐當時仍自閉
上了眼﹐也不理他。
    過了一會兒﹐那呻吟之聲愈來愈大﹐哈小敏不耐煩地從床
上起來﹐輕輕走到了外室﹐聽清了龍勻甫的聲音﹐是從內室所
發出的。
    她輕輕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了一條縫﹐卻見龍勻甫果然已
醒轉﹐面色蒼白﹐正自閉目呻吟﹐像是痛苦難當﹐哈小敏雖因
他是白如雲仇人﹐對他印象甚惡﹐可是到底是女孩子心軟﹐見
狀反覺不忍心﹐當時秀眉微微皺了皺﹐順手一推﹐那門吱一聲
開了。
    龍勻甫聞聲睜開了雙目﹐哈小敏己走了過來﹔他在床上笑
著點了點頭﹐道﹕“多謝姑娘父女相救﹐小可有生沒齒不忘
……”
    哈小敏嘆了口氣道﹕“不要多說﹐你有什麼事沒有?”
    龍勻甫掙扎著要坐起來﹐樣子似頗痛苦﹐哈小敏忙走近床
前﹐用手又把他按了下去﹐龍勻甫不由翻了一下眸子道﹕“姑
娘﹐我!我想坐起來!”
    哈小敏也不理他﹐等了一會兒才說﹕“你不要亂動﹐還是
睡著好……”
    龍勻甫不由在枕上點了點頭﹐苦笑了笑道﹕“還沒請教姑
娘貴姓?那位老丈人該如何稱呼?”
    哈小敏冷冷地答道﹕“我姓哈﹐那位老先生是我爸爸!”
    龍勻甫又點了點頭﹐心中卻想﹐這女孩也真怪﹐我問她父
親的名字﹐她也不告訴我。
    因第一次給人家少女說話﹐對方表情又甚冷漠﹐自然不便
多問。
    可是他心中充滿疑問﹐但又忍不住不問﹐只把一雙黑白分
明的陣子﹐在小敏身上轉來轉去﹐過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道﹕“姑
娘!我還有一位朋友叫伍天麒的﹐不知姑娘可曾見著他?”
    哈小敏怔了一下﹐點了點頭道﹕“我見過他……”
    龍勻甫不由一喜﹐又問道﹕“他在哪里?”
    哈小敏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龍勻甫不由一陣失望﹐當下呆了一呆﹐哈小敏見他無語﹐
也自無語﹐不由玉面微微一紅道﹕“你要是沒事﹐我先出去了﹐
你要是需要什麼﹐就只管叫我就是了﹗”
    龍勻甫不得不強笑道﹕“姑娘請便﹗我不要緊!”
    哈小敏已姍姍而出﹐龍勻甫一直目送著她的背影﹐定出了
房門﹐他不由暗暗想著﹕“這姑娘干淨俐落﹐腰肢婀娜﹐舉止
  輕盈﹐言談也很爽快﹐毫無一點小家氣﹐既不似大家閨秀﹐又
不似蓬門弱女﹐更不比村姑蠢婦﹐她另具一種風格﹐教人難以
形容﹐只是神情對自己很冷漠。”
    龍勻甫於患難之中﹐倉卒被人救之於陌路﹐對於居停主人﹐
不能不揣測一下。
    因此﹐他又想到了那救自己的老人﹐看他外表﹐極似一個
落拓文士﹐倒想不到﹐竟會有如此一身驚人功夫﹐還有這麼一
個掌珠﹐父女二人選勝登臨﹐相依為命﹐好不令人羨慕!
    他一個人﹐不覺在床上想入非非﹐暗想道﹕“不知我那未
過門的妻子﹐比這位哈姑娘如何﹖要是像她這樣就好了!”
    他想到此﹐不覺臉上一陣熱﹐不由低低嘆了一聲﹐自責道﹕
“人家是你救命恩人﹐你亂想些什麼﹖……”
    可是天下的事﹐可就是這麼離奇古怪﹐龍勻甫雖然盡力地
不去想她﹐可是小敏的影子﹐卻怎麼也離不開他的眼睛。
    只要他一閉上眼﹐這可愛姑娘的影子就上了腦子﹐老實說﹐
龍勻甫為人正直﹐絕非好色之徒﹐可是“情”之於人﹐每每有
想不到的力量﹐簡直會令你防不勝防﹐愈想去防范﹐愈感到痛
苦難當。
    龍勻甫在遢上想了半天﹐差不多又過了一個時辰﹐才有一
個極丑的女人走進來﹐在自己床前放、碗藥﹐龍勻甫不由望著
那丑婦點了點頭道﹕“謝謝﹗”
    這丑婦咧口一笑道﹕“相公你貴姓?傷好些了不?”
    龍勻甫禮’貌地說﹕“不敢﹗我姓龍……傷好多了!”
    丑婦把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上下注視了勻甫半天﹐才點
了點頭道﹕“你一定有一身好功夫﹐年紀輕輕真不容易!”
    龍勻甫不由一驚﹐倒看不出對方有此眼力﹐當時勉強笑了
笑道﹕“我要是有好功夫也就不會受傷……”
    他說著﹐試著用手去端藥碗﹐花姑搖手道﹕“還熱得很﹐
等涼一會兒再喝吧!”
    龍勻甫含笑點了點頭﹐心想這婦人雖丑﹐對人倒挺和氣﹐
有問必答﹐我何不由她口中﹐探聽一下達父女二人的身世姓名﹐
當時頓了頓道﹕“大嫂﹗這家主人父女大名我還不知道﹐很是
失禮﹐可否告訴我一下……小可也好永留心扉!”
    花姑不由笑道﹕“相公﹗你不要這麼稱呼﹐我叫花奇﹐不
過這宅子里上下都叫我花姑﹐你就叫我花姑好了﹗”
    龍勻甫連連點著頭﹐急於一聽下文﹐花姑才笑著接下道﹕
“你還不知道他父女的姓名麼?”
    龍勻甫點了點頭道﹕“是的﹐所以我想問一下……”
    花奇皺了一下眉﹐道﹕“相公你也是有一身功夫的人﹐怎
麼會就看不出來﹐那救你的老人﹐就是昔年武林中人人聞名喪
膽的琴魔哈古弦﹐哈大俠啊!” 
    龍勻甫不由口中哦了一聲﹐心中著實吃了一驚﹐琴魔哈古
弦的大名﹐他早由父親和三位師父口中得之﹐聞說早已失蹤武
林了﹐卻想不到﹐竟會在此深山野地里出現﹐而且還會救了自
己。
    當時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這位老前輩﹐可是那位姑娘
呢﹖”
    問到此﹐他不由俊臉一紅﹔丑女花奇嘻嘻一笑道﹕“這姑
娘麼?”
    不想方說到這里﹐突然外室嬌喚道﹕“花姑﹐你來!”
    花姑對龍勻甫一笑道﹕“姑娘叫我呢﹐我馬上就來!”
    龍勻甫不由點了點頭﹐遂見花姑走出室去﹐才一出去﹐勻
甫就聽見哈小敏的聲音道﹕“你又在里面亂說些什麼?”
    卻聽那丑女花奇笑道﹕“哎唷!我的小姐﹐我又多說了些
什麼嗎﹖人家只問你們爺倆的名字﹐我能不告訴人家?”
    隨後聲音轉小了﹐可是龍勻甫“傳音入秘”的功夫已經練
到了家﹐依然聽見那位哈姑娘的聲音問道﹕“你說了沒有﹖”
    花姑笑道﹕“你爸爸的名字我說了﹐還沒有來得及說你呢﹗
你就叫了!”
    接著哈小敏的聲音又道﹕“不許說﹐你把我的名字告訴他
干什麼?”
    以下聲音太小了﹐龍勻甫雖有“傳音入秘”的功夫﹐也是
聽不清楚了。
    過了一會兒﹐花姑才又含笑回來﹐果然對於前事一字不提﹐
只把那碗藥喂龍勻甫服下﹐又倒了一杯茶放在幾上﹐就轉身走
了。
    龍勻甫自然不好意思再多問了﹐等她定後﹐直到正午時分﹐
仍是花姑進來﹐為自己送飯來了﹐晚餐亦復如是。
    而奇怪的是﹐花姑話果然少了﹐自已有話問她﹐她總是
笑﹐揀不重要的答上幾句﹐絲毫得不著要領﹐龍勻甫心知﹐這
花姑一定是受了那位哈姑娘的囑咐﹐不再多口了。
    當時心中不由甚感納悶﹐暗想這位哈姑娘也是太固執了些﹐
其實她就把名字告訴我一下﹐會有什麼關系﹐我又會安什麼壞
心不成?唉……
    可是說也奇怪﹐這位哈姑娘的影子﹐不知怎的﹐愈發困惑
著他﹐怎麼也排遣不去。
    龍勻甫無奈﹐隨心生一計﹐有意把呻吟之聲加大﹐似如此
唉了半天﹐仍不見來人﹐心中有些失望﹐不想這一用勁連哼﹐
提氣過度﹐反倒真累了個氣息吁吁﹐正自心情沉重﹐無法排遣
之際﹐卻見那房門“吱”一聲開了一扇﹐龍甫勻心中一喜﹐忙
轉臉一看﹐他的臉不由立刻紅了。
    原來進室之人﹐不是那位哈姑娘﹐卻是那位哈姑娘的父親
哈古弦。
    龍勻甫心中有病﹐不由一怔﹐卻見哈古弦皺著眉走進床前﹐
把幾上燈撥亮了些﹐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又摸了摸他的脈息﹐
搖了搖頭道﹕“你覺得怎麼樣?”
    龍勾甫吶吶道﹕“我渴﹐渴得很﹗”
    哈古弦笑道﹕“我是奇怪﹐你傷已大見輕了﹐不該再痛了﹐
原來是想喝水!”
    他說著咳了一聲喚道﹕“小敏!小敏﹗你來一下!”
    龍勻甫不由心中一喜﹐暗想原來她名字是叫哈小敏﹐這才
是得知毫不費功夫。
    想著那哈小敏已自姍姍走來﹐看著父親道﹕“爸爸是叫我
嗎﹖”
    哈古弦微微一笑道﹕“你龍大哥口渴﹐你招呼著他喝點
水﹗”
    他說著徑自轉身而去﹐哈小敏不由皺了一下秀眉﹐心中大
奇道﹕“奇怪﹐怎麼這種事﹐爸爸不叫花姑做﹐卻叫我……”
    想著不由不自然地看了床上的龍勻甫一眼﹐心中本不樂意﹐
只是一見他那滲白的面孔﹐痛楚的神情﹐又不禁有些測然﹐不
由暗想﹕“唉!既然救人救到底算了﹐等他好些了﹐還是催爸
爸叫他走好了!”
    其實龍勻甫口渴倒是實情﹐此時見狀﹐不由勉強掙扎著由
自己起來﹐小敏看見了﹐忍不住道﹕“龍兄你不要這樣﹐你要
什麼﹐只管說話!”
    說著斟上了一杯茶﹐姍姍走進榻前﹐側臉旁視﹐把茶杯遞
了過去。
    龍勻甫實在不支﹐只可欠身坐起﹐從她手里接受了過來﹐
舉杯一飲而盡﹐向哈小敏謝道﹕“我太放肆了!謝謝姑娘!”
    哈小敏微笑不答﹐看出對方局促的情形來﹐不由少緩神色
道﹕“人都不免有個病病災災的﹐這沒有什麼﹐尤其是我們俠
義道中人﹐救人急難本是本分!”
    龍勻甫不由十分佩服﹐從此一來﹐滿腹話稿﹐─卻是不知從
何說起了﹐只管用眼睛望著茶壺﹐哈小敏此時見他老實至此﹐
不由除去了先前對他的厭惡之心﹐笑著又斟上了一杯﹐龍勻甫
又喝了。
    哈小敏用手掠了一下散在面頰上的秀發﹐始問道﹕“還渴
麼?”
    龍勻甫臉紅了一下﹐不安地說道﹕“姑娘受累……我渴得
很!”
    哈小敏又倒一杯﹐一連倒了四杯﹐龍勻甫也真不含糊﹐全
喝了﹐哈小敏寒著臉道﹕“還渴不﹖我叫花姑再燒水去!”
    龍勻甫陪笑道﹕“夠了!夠了﹗我……實在是……”
    哈小敏放下茶壺﹐看著他微微一笑﹐道﹕“這不算什麼﹐
你只靜靜養傷﹐趕快養好了﹐比什麼都強!”
    說著轉身又要走﹐龍勻甫不由脫口喚了聲﹕“哈姑娘……”
    小敏不由又轉過身來﹐卻見龍勻甫漲紅了臉﹐欲言又止﹐
狀態極不自然﹐哈小敏秀眉微顰道﹕“還渴麼?”
    龍勻甫頭搖得似小鼓也似﹐連道﹕“不!不!姑娘取笑
了……”
    哈小敏見他這副窘相﹐也不禁抿嘴笑了﹐一面笑﹐一面道﹕
“你有什麼話盡管說﹐不要急﹗”
    龍勻甫看這姑娘這一輕顰淺笑﹐愈覺是美到了極點﹐嫩嫩
的小臉上﹐圈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兒﹐龍勻甫只覺心頭一熱﹐趕
緊把目光移開一邊﹐口中吶吶道﹕“姑娘萍水相逢﹐如此垂注﹐
賢父女的大恩﹐小可惟終生感戴﹐語雲﹕‘大恩不謝!’小可口
頭上也不說什麼客氣話了……”
    哈小敏不由低眉一笑﹐心想這家伙禮貌倒還真多﹐只是看
他這副吞吞吐吐的樣子﹐內心定有什麼心事﹐他不說我又怎好
意思多問。
    當時正了一下神色道﹕“龍兄還有話說麼?”
    龍勻甫往下一起坐好﹐嘆了口氣道“小可所關心者實是我
那位朋友……也不知他老人家如今安危如何?不知姑娘知情
否?”
    哈小敏想了一下﹐點點頭道﹕“你問的是那個長胡子老頭﹐
姓伍的是不是?”
    龍勻甫連連點頭道﹕“是﹗是!姑娘!他如今在哪呢?”
    哈小敏頓了一頓道﹕“方才我父親回來告訴我說﹐那位伍
老先生﹐如今已是鐵旗俠的座上貴客了﹐你也可放心了!”
   龍勻甫不由一怔﹐睜大了眼睛道﹕“不!不會吧﹖……姑
娘﹐你說的鐵旗俠﹐是……”
    哈小敏一聽他提起鐵旗俠﹐不由精神大振﹐當下嫣然一笑
道﹕“鐵旗俠就是白如雲!”
    龍勻甫只覺頭頂轟了一轟﹐當時咬了一下牙道﹕“是他﹖”
    他心中不由不悅地思忖道﹕“伍老鏢頭﹐怎麼會住在他那里
呢?”
    可是這話既由哈小敏父親口中傳出﹐自然是不會錯的了﹐
真令人百思不解。
    哈小敏有意問道﹕“白如雲你也認得麼﹖”
    龍勻甫臉紅了一下﹐汕汕點了點頭道﹕“我不……我認得!
他是一個萬惡的強盜﹗哪里配稱鐵旗俠﹖”
    說到“強盜”二字時﹐龍勻甫還咬了一下牙﹐兩道彎劍眉
倏地向兩邊一挑。
    哈小敏心中十分不悅﹐但她有意裝出一副笑容﹐往榻前定
上了一步﹐道﹔“白如雲是一個正直的人﹐你怎麼說他是強盜
呢﹖我倒要聽聽﹗”
(LHJ﹕就憑他搶伍青萍這件事就沒資格稱俠﹗)
    龍勻甫不由尷尬一笑道﹕“莫非姑娘還不知他的底細麼﹖”
    哈小敏臉紅了一下﹐點點頭道﹕“不錯﹐這白如雲我認識﹐
可是我只知道他是行俠仗義的年輕快士﹐倒不知他是個強盜
呢!”
    龍勻甫不由怔了一下﹐臉紅了半天﹐朝哈小敏看了一眼﹐
一時氣憤填胸﹐可是面對這麼一個姑娘﹐自己雖有氣也不能往
她身上發呀﹗
    當時﹐他嘆了一聲道﹕“姑娘是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白如
雲卻是一個殺人如草芥﹐無惡不為的人……”
    哈小敏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不!他是一個好人﹐
他是一個不屬於人群之中的人﹐他的苦痛你們永遠不會想到的﹐
他善良﹐他孤獨﹐他寂寞﹐你不接近他﹐永遠也不會了解他的!”
    哈小敏滔滔地說到這里﹐一時再也不願在龍勻甫床前多停
留一刻﹐因為她根任何自如雲的敵人或是說白如雲壞話的人。
    哈小敏匆匆說了那些話﹐轉身就走﹐龍勻甫對哈小敏所說
的話﹐雖然滿心不同意﹐可是見哈小敏如此﹐竟是不好再說些
什麼了。
    他轉動了一下身子﹐紅著臉道﹕“姑娘……姑娘你……不
要……走!”
    可是氣憤的小敏﹐就仿佛對於他的話﹐根本沒有聽到一樣
的。
    她匆匆走出了這間房子﹐走到自己房中﹐方一踏進﹐卻聽
見一聲蒼老的口音道﹕“小敏!你過來﹗”
    哈小敏轉過身來一看﹐見是父親哈古弦﹐不知什麼時候已
站在自己身後不遠。
    這老俠客此時也有無比心事似的﹐兩團雪球也似的眉毛緊
緊地皺在一塊﹐多少年以來﹐哈小敏從來沒見過父親還會發
愁﹐他幾乎是無事不樂的人﹐一向是笑口常開﹐此時這種表情﹐哈
小敏不由吃了一驚﹐當時猶豫了一下﹐道﹕“爸爸是叫我麼﹖”
    哈古弦點了點頭﹐道﹕“你過來﹐我有幾句話想問問你﹗”
    說著轉身向另一間房中走去﹐哈小敏跟行在後﹐心中也不
由感到詫異十分。
    進了房中之後﹐哈古弦說道﹕“你坐下﹗”
    哈小敏一邊坐下﹐一邊蛾眉微顰道﹕“什……麼事?”
    琴魔哈古弦忽然聳動了一下那兩團雪球也似的眉毛﹐道﹕
  “孩子!你今年多大啦?”
    小敏不由一怔﹐遂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你老人家問這個
干啥?”
    哈古弦慢吞吞道﹕“是十九還是二十啦7”
    哈小敏眨了一下眸子道﹕“十九。”  ’
    琴魔哈古弦口中應了一聲﹐又點了點頭道﹕“十九歲﹐雖
然不算大﹐可也不能說是算小了﹗”  
    小敏不由玉面一紅﹐忸怩道﹕“爸爸問這個干……什麼?”
    可是後面幾個字﹐聲音競變得小多了﹐她心中已猜知父親
是什麼意思了。  
    哈古弦此時微微笑了笑﹐看著小女兒不自然的神色﹐咳了
兩聲﹐才道﹕“我是說﹐這時候也該找個婆家了!”
    哈小敏不由連耳根子都紅透了﹐聞言後連連搖頭﹐道﹕
“不﹗不……我不要……我……”
    琴魔哈古弦不由大笑幾聲﹐一面哄道﹕“不要急﹐不要急﹐
好孩子!你不要﹐爸爸也不逼你﹐只是這麼個大姑娘了﹐你准
備跟爸爸一輩子麼?”
    哈小敏點頭道﹕“我跟您老人家一輩子。”  
    哈古弦不由搖頭苦笑道﹕“好糊塗的孩子!” 
    他頓了一下﹐翻著眼問道﹕“我問你﹐爸爸如今已是九十
開外的人了……人到了這個年歲﹐就像是窗前的一盞燈一樣
偽﹐說不定有點風﹐就滅了!”
    哈古弦說到此﹐也不禁有些傷感﹐可是他臉上仍然帶著一
層微笑接問道﹕“孩子﹐我問你﹐到了那時﹐你怎麼辦7還能
跟著我這個老爸麼?”
    哈小敏聽父親這麼說﹐不由紅著眼圈﹐搖頭道﹕“爸爸一
輩子也不會死。”
    這句話﹐使琴魔哈古弦﹐仰天一陣狂笑﹐聲騰雲霄﹐小敏
不由也吃了一驚。
    可是﹐哈古弦一斂笑聲﹐倏地雙目一瞪﹐冷冷笑道﹐“你
也不小了﹐怎麼還會說出這種話﹐真是……”
    小敏鼻子一酸﹐也不禁流下淚來﹐她淒然搖了搖頭﹐抖著
聲音道﹕“我知道……要是爸爸真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也
不要活了……我跟爸爸一塊去!”
    話方到此﹐哈古弦恨聲道﹕“好孩子!你走吧!我們就算
什麼也沒談!”
    他說著己站起身來﹐拂袖欲去﹔哈小敏見父親竟真的生氣
了﹐不由嬌笑了聲﹕“爸爸!”
    哈古弦不由又坐了下來﹐可是那張老臉上﹐仍然是余怒末
消。
    哈小敏不由低下了頭﹐泣道﹕“爸爸生我的氣麼?我說錯
了話?”
    琴魔哈古弦﹐平日對這女兒﹐簡直是愛到了極點﹐哪里肯
罵她一句﹐此時見狀﹐不由心早就軟了﹔只是他此時的表情﹐
為了加重下面所說話的份量﹐所以不得不裝得很認真的樣子。
    哈小敏這麼一說﹐他不由嘆了一口氣﹐道﹕“爸爸怎麼忍
心生你的氣……好女兒……快不要哭了!”
    小敏拍出一塊綢子擦著淚﹐擤著鼻涕﹐哈古弦只是默默地
看著她。
    在她面部表情上﹐此一妻那﹐變了好幾種神色﹐他心中不
停地想﹕“我女兒是十全十美的……她長得漂亮﹐本事也好﹔
心性學問﹐什麼都好﹐這種姑娘可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能配得上
的。”
    琴魔又緊緊皺了一下雙眉﹐繼續想﹕“這也難怪﹐一提她
的婚事﹐她的心就煩﹐試想誰能配得上她呢﹖”
    在以往他只要想到了白如雲﹐他的那一腔愁雲﹐就會立刻
掃光﹐同時更深深贊許女兒的眼力﹐自己暗中考察白如雲心性
武功﹐無不出人頭地﹔滿心以為﹐白如雲雖然自詡高人﹐可是
哈古弦決不相信﹐自己女兒就不能令他動心。
    可是後來局勢往下發展﹐越來越是不妙了﹔自從白如雲擄
來伍青萍以後﹐就一切都不同了。
    哈古弦本來尚能裝成沒有事一樣﹐可是後來就有些挺不住
了﹐不禁深深為女兒叫屈﹐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便為此在白如
雲面前作明顯暗示﹐也正因為如此﹐他卻不得不為女兒另作打
算了!
    這也正是他近來發愁的原因……
    龍勻甫──這個二十三四歲的少年﹐他有不平凡的身世﹐
父親滇南一鶚龍可忠﹐以“龍氏劈空掌”聞名天下﹐一生推重
於武林﹐這還不說﹐這少年人自幼隨其父練成一身出奇功夫之
後﹐又得天下異人“三百老人”悉心傳授出一身不可一世的功
夫。
    筆者在前面﹐也曾透露過這“三百老人”的來歷﹔那原是
武林中三個百歲的老人﹐他們三人是在一百歲時結義的。
    到如今這三人各都有一百十余歲了﹐可是他們仍自稱百歲
老人﹐自然他們各有一身不可思議的武功!
    這三位怪人是二男一女﹐並無綽號﹐老大叫木蘇﹐老二叫
水夢寒﹐老三叫星潭﹐江湖只要是老一輩子的人﹐提起這三人
來﹐無不聞名喪膽。
    哈古弦是深深對這三個老家伙認識的﹐尤其是老二水夢寒﹐
和他還有一段過往﹐龍勻甫既是這三百老人的弟子﹐自然非比
尋常了。  
    再說這龍勻甫少年英俊﹐氣宇不凡﹐和白如雲真可說是無
獨有偶的一對難得少年。
    他突然一出現﹐卻帶給了哈古弦的一段想念﹐所以才帶著
小敏午夜登峰﹐暗中觀察龍勻甫武功儀表﹐果然均極出色。
    哈古弦心中因是有了主意﹐心中頗有意要促成女兒和他一
段姻緣。
    只是這話卻極難出口﹐第一、自己女兒一心所愛只有白如
雲一人﹐此時萬難進言。
    第二、這龍勻甫此來﹐亦在找尋伍青萍﹐和自己父女也可
謂之是素不相識﹐更是萬無理由去對他說這種冒昧之言。
    這麼一想﹐這哈古弦不由心中頗為為難﹐左思右想﹐也難
為哈古弦居然想出了一條好計。
    他在旁邊觀察了半天﹐已看出龍勻甫雖是技藝精純﹔卻是
在運氣﹐特別是在“沉”之一字訣上不如白如雲運用得自如。
    琴魔哈古弦只看到這里﹐就知道這場比試的結果﹐龍勻甫
定會因失於調息﹐而翻落澗下。
    因此他悄然一聲不哼﹐帶著女兒潛入澗底﹐安心要救這龍
勻甫一命藉此結識。
    同時更可以在療傷期間﹐使女兒和他自然接近﹐只要二人
有了感情﹐一切就好辦了。
    哈古弦這種想法﹐果然有效﹐首先﹐已經在龍勻甫身上起
了作用。  
    這可不能說是龍勻甫用情不專﹐試想這龍勻甫根本就和伍
青萍沒見過幾面﹐對方音容﹐已無從想像﹐自然是談不上什麼
感情了。
    再說龍勻甫受人救命大恩﹐無異恩同再造﹐對於救命的思
人﹐自然先就有無上好感﹐他本人又是在受傷之中﹐一個人唯
有在病榻上﹐才是感情最脆弱的時候﹐因此﹐無形之中﹐這位
少年奇俠的一顆心﹐已牢牢地系在了哈小敏的身上。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龍勻甫的私心﹐也只有他自己
暗里消受。
    他既不敢訴出口﹐更不敢有什麼行動來表示﹐因為他也是
知書達理之人。
    可是這一切﹐都不能瞞過那智力超人的哈古弦﹐他幾乎是
洞悉了一切﹐不由心中暗喜。
    於是他借故外出並寫下一張藥方﹐把花姑支出去采藥﹐好
令女兒不得不去接待受傷的龍勻甫﹐暗中便留意二人的意態如
何7
    龍勻甫無病呻吟﹐哈古弦哪能不明白?故意喚小敏來侍奉
湯藥。
    他本人卻出去﹐以“傳音入密”的絕上內功﹐偷聽二人說
些什麼﹐聽到後來﹐才覺出不大妙﹐原來女兒一心仍在那白如
雲身上。
    哈老怪惟恐自己又白用了心思﹐這才忍不住現身而出﹐喚
哈小敏至內室﹐不想才說她幾句﹐哈小敏竟然哭了﹐哈古弦因
為事關大體﹐為難了一陣﹐見女兒收斂哭態後﹐才不由長嘆了
一聲道﹕“孩子﹗我只告訴你一句﹐白如雲心意之中﹐只有一
個伍青萍﹐莫非你看不出來麼﹖”
    哈小敏沒有說話﹐可是臉色很窘﹐嘴皮微微顫動著﹐想要
說些什麼﹐只是沒說出口。  
    琴魔哈古弦冷笑了一聲﹐道﹕“也許﹐你會說﹐那伍青萍
已經有了婆家了。”
    哈小敏果然轉過頭來﹐用那雙明亮的陣子﹐看著哈古弦。
    這証實了哈古弦所料不差。
    琴魔哈古弦苦笑了笑道﹕“可是……丫頭!那是沒有用
的﹗”
    小敏眨動了一下眸子﹐像是在問﹕“為什麼沒有用﹖她訂
了婚﹐莫非還能不算嗎?”
    哈古弦微微一笑道﹕“丫頭!感情這種東西﹐是最微妙不
過的了……要知道‘情之所鐘﹐不能自已’!”
    他又搖頭嘆息了一聲道﹕“不論你是多麼英雄好漢﹐聖人
烈女﹐只要一沾上這八個字﹐嘿!”
    他冷笑了一聲﹐又搖了搖頭道﹕“那可就一點辦法都沒
有!”
    哈小敏聽到此﹐不由忍不住﹐道﹕“可是爸爸!青萍姊並
不愛小雲哥呀?”
    琴魔哈古弦冷目掃了女兒一眼﹐他感到自己這個女兒﹐實
在是太天真了。
    當時微微皺了一下眉﹐道﹕“你怎麼知道?”
    小敏不由臉一陣紅﹐吶吶道﹕“我﹐我……我……”
    哈老怪苦笑了一下﹐接道﹕“丫頭﹐你太天真了……我告
訴你﹐那位伍姑娘也和你一樣……也深深迷上了白如雲﹗”
    哈小敏不由芳心一震﹐差一點兒呆住了。
    琴魔冷笑了一聲﹐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女兒會這麼癡情﹖
可是他競忘了自己用來批評伍青萍的“情之所鐘﹐不能自已”
八個字﹐否則也會少釋芳心。  
    他冷哼了一聲﹐點了點頭道﹕“我說這話﹐也不由你不信﹗”
    他一面說著﹐一面由袖管之內﹐拿出了一個揉成了一團的
紙球﹐往哈小敏面前一遞道﹕“你打開來看看﹗”  
                     第十三回
                襄王有意  神女動心

    哈小敏接過一看﹐是一張揉得發皺的紙球﹐不由心中不明﹔
慢慢打了開來。
    那上面是一筆蠅頭素篆﹐像是一首詩﹐她不由默默地看下
去。
    紙上寫的是﹕

    白雲深處曾為客
    青萍隨波任浮沉
    多情自古空余恨
    長憶天邊一抹紅

    她那兩彎蛾眉﹐不禁深深鎖在了一塊﹐一時全身覺得都發
冷了。
    她默默地念著這幾句話﹐內心真是有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像是有無限委屈﹐那方才忍住了的眼淚﹐此時更不由自主滾了
出來。
    哈古弦冷然道﹕“這是伍青萍親筆寫的﹐是我從她父親身
上偷出來的﹐哼﹗你現在總該明白了吧﹗”
    哈小敏咬著下唇﹐流著淚道﹕“可是﹐她……為什麼又要
跑呢﹖”
    琴魔冷笑道﹕“這首詩上﹐已証明了她對白如雲愛意之深﹐
雖然眼前她逃避……哼﹗只怕日後亦難免作繭自縛。孩子!你
不要忘了﹐他們才是真正互相熱愛的……你莫非還想把他們拆
散麼?就算能夠﹐你又忍心麼﹖”
    哈小敏不由被問得臉一陣紅﹐她內心這一霎時﹐就好像萬
針齊扎一般。
    要不是在父親眼前﹐她早就忍不住趴在桌上﹐放聲大哭了。
    可是這種強自鎮定的意味﹐更是難受﹐她臉色變得紙一般
白﹐美麗的眸子里﹐已噙滿了眼淚﹐這一霎時﹐她就好像失了魂
兒似的。
    琴魔不由大吃了一驚﹐本來他還想為龍勻甫說幾句話﹐只
是現在﹐他卻覺得不便再出口了。
    他慌忙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女兒的手﹐只覺得又冷又抖﹐
哈古弦不由嘆了一聲道﹕“唉!你回去休息吧!”
    他說著也不覺喉嚨有些哽嚥﹐頓了頓才道﹔“孩子……
你……”
    哈小敏此時才轉過念來﹐見父親如此﹐不由苦笑道﹕“爸
爸!您老人家別急﹐我現在也想明白了……我不會再傻了!”
    哈古弦怔怔地點了點頭﹐才嘆道﹕“你能明白爸爸我這番
心意就好了。要知道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我能不疼你麼﹖”
    小敏苦笑道﹕“我知道。”
    哈古弦才點了點頭道﹕“那麼你回去吧!”
    小敏從位子上一站﹐那紙團兒掉了下來﹐她連忙又從地上
撿了起來﹐緊緊地抓在手中﹐轉過了身子﹐匆匆走出房去。
    琴魔哈古弦﹐目送著女兒走後﹐不由長嘆了一口氣﹐發了
一會楞﹐他心中思索﹐也不知道女兒心中想些什麼﹖她能把白
如雲忘了嗎﹖
    他又搖了搖頭﹐輕輕地嘆道﹕“她忘不了他!”
    因為他也是曾經由少年過來的人﹐也曾在感情上受過頗多
的折磨﹐他也曾經無數次地發誓﹐想要忘記一個人﹔可是直到
如今﹐他仍然念念不能忘記那個人﹐那人就是哈小敏的母親。
    這是人於人之間的“情債”﹐古今不少的先聖豪傑都不能
免卻這種痛苦﹐自然哈古弦也不能例外﹐他腦中深深地思索著
一些問題﹐最終﹐依然是絲毫沒有結論。
    白如雲、伍青萍、哈小敏、龍勻甫﹐這四人真是一盤多麼
難下的棋啊﹗
    哈小敏含著淚回到了房中﹐一時心情感傷萬千﹐往床上一
撲﹐先哭了一個夠。
    因是怕父親聽見﹐只把臉深深地埋在被子里﹐這樣聲音就
不會外出了。
    一個人愈想愈傷心﹐愈傷心也就愈哭﹐足足哭了有半個時
辰﹐才慢慢聲嘶力竭﹐同時心情也慢慢定下來了﹐只覺得通體
酸軟無力﹐腦子里更是千頭萬緒﹐最後她坐起了身來﹐正對著
桌上一面鏡子﹐自己幾乎不認識自己。
    鏡中的人﹐一雙眼睛﹐就像是一對桃子似的﹐腫泡泡的﹐
那雙眸子更是昏暗無光﹐蓬著頭發﹐就像是牢里的女犯人似
的。
    只是這麼一會兒﹐已折騰得不成人樣了﹐哈小敏自己看著
也不由吃了一驚。
    她癡癡地摸著臉﹐暗道﹕“我怎麼會成了這樣子了﹐簡宣
像個鬼!”
    接著﹐她把鏡子移到了一邊﹐卻不由得又抽啜了一下﹐這
一下又使她想到自己方才是大哭斯歇。
    於是她不由冷冷地垂下了頭﹐用手支著﹐只是癡癡地看著
窗外。 
    她腦子里想﹕“我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值不值得?”
    於是﹐白如雲那英俊的影子﹐又在她的眼前出現﹐她狠命
地搖了兩下頭﹐心里拼命地叫道﹕“我不要想你……我不要想
你。”  
    可是﹐那影子仍然是固若磐石﹔哈小敏不由撇了一下小嘴﹐
顫聲叫道﹕“小雲哥!”  
    眼淚立刻又像斷了線的珍珠也似﹐撲撲簌簌落了下來﹐一
粒粒滴在了膝前。
    十年以來﹐她心中只有一個白如雲﹐她愛他的英俊﹐愛他
的武功﹐愛他的為人﹐更加愛他的氣質……
    幾乎沒有一樣﹐不是深深印在了小敏的心坎里﹐每─個影
子﹐都像是一粒種子﹐在她心里已生了根﹐發了芽﹐如今已蔚
然成蔭﹐一時之間﹐又如何能叫她忘得掉呢!  
    她就這麼低著頭一會抽搐一聲﹐又接著想下去﹐一雙脖子﹐
卻死死地盯著地上一塊方磚發呆﹐有時流出了淚水﹐她也會不
自覺地抬起手擦擦﹐可是眼神還是不離老地方。
    大凡一個人傷心到了極點﹐都會有這個現象﹐哈小敏這個
情竇初開的姑娘倒是破題兒第一道﹐嘗到了這種滋味。
    想了半天﹐只覺得脖子酸酸的﹐她這才驚覺﹐不由暗嘆了
一聲道﹕“我這是何苦﹐別是要病了吧!”  
    想著想著……她用手理了一下頭發﹐站起了身子﹐又苦笑
了一下﹐自嘲道﹕“我這麼深深不忘他……人家又何曾這麼想
過我﹐我真是太可憐了!”
    “白如雲﹐你這小冤家……你的心也太狠了﹐我對……”
    她想著有意放松了心情﹐還笑了笑﹐可是那笑也只是曇花
一現就消失了。
    她腦中不停地想﹕“我莫非就這麼為白如雲守一輩子麼﹖
那也太可憐了﹗”
    於是﹐她又想到父親所說的話﹐此時想起來﹐真是句句都
如同一枝冷箭﹐深深地射到了她的內心﹐尤其是關於伍青萍的
事。
    於是她又由身上找到那個紙球﹐打開來看了一遍﹐腦子里
揣摩著青萍當時寫這些話時的心情﹐那一定也是和自己此時心
情差不多。
    “她一定也是很痛苦的!”
    她想到此不由眨了一下眼睛﹐自語道﹕“不過﹐萍姊愛白
如雲﹐這一點一定是不假了﹐可是她又為什麼要看我一眼呢?”
    想到此﹐她不由又有些氣惱﹐覺得青萍不該瞞著自己﹐把
自己害死了。
    可是當她心情稍定之後﹐再想這個問題﹐她的見解又不同
了。
    她沉默地想著﹐忖道﹕“伍青萍到底是一個了不起的姑娘﹐
雖然她心中這樣愛著白如雲﹐可是她能不表現出來﹐只看她能
一個人悶聲不響地跑了﹐只是這一份決心﹐就比自己強多了。”
    她忽然敏感地想道﹕“青萍一定是為了我才跑的﹐她這麼
作﹐可想知內心的苦楚﹐我真不該再恨她了……”
    於是她又把恨青萍的心暫時放下。
    一個人站了一會兒﹐又坐下﹐自言自語道﹔“我該怎麼辦
呢?”
    “按說﹐我該聽爸爸的話﹐成全了他二人﹐只是……我能
麼﹖”
    她實在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麼偉大﹐同時她更不敢想到﹐
自己一旦失去白如雲的痛苦。
    可是她卻不得不重新對這個問題有所考慮了﹐雖然這多年
以來﹐白如雲並未對她表示過愛心﹐可是﹐哈小敏卻是生活在
快樂之中。
    這些快樂的本質﹐也許僅僅是由於白如雲的一些微笑和對
她的一些贊賞﹐可是這一切卻足以令癡情的小敏有所消受了。
    也許她的希望並不高﹐白如雲只要能像原來那麼對她﹐她
就很滿足了﹐她那幼小純□的心靈之中﹐本不會想得更遠更久
的﹐她沒有想過未來的婚姻﹐因為她處身在快樂之中﹐她的喜和
悲﹐只是操縱在白如雲的感情之中﹐可是如果有人問她未來和婚
姻之時﹐她卻會馬上聯想到白如雲﹐而且會很快地把這些歸宿﹐
安置在白如雲的身上﹐這並不是她太自信﹐因為事實上﹐她那
單純﹐狹小的生活圈子里﹐只容許她想到白如雲一人。
    她從沒有這麼心碎過﹐以前偶爾為白如雲的冷漠﹐也曾傷
過心﹐也曾落過淚﹐可是當新的希望湧上心頭時﹐那一切的黯
影﹐都馬上消失了。
    可是﹐伍青萍來了﹐一切都完全不同了。
    她把白如雲的感情獨占了!
    她把哈小敏的希望帶走了。
    自從她來之後﹐哈小敏就不快樂了﹐是她使哈小敏感到未
有的傷感和空虛。  
    由於青萍的來﹐才又使她看出了白如雲的另一面﹐原來他
不是冷漠的人﹐原來他對自己的一切並不是最好的……原來他
並不愛自己。
    啊﹐這太殘酷了……太可怕了﹗
    不知不覺﹐她又趴在床上﹐哭了起來﹐就像是一株風雨中
的梨花。誰說小敏不解風情﹐誰說小敏不多情?
    哈小敏趴在床上抽抽啜啜﹐一直哭到全身一點力也沒有﹐
忽然覺得身上有人推了一把﹐哈小敏只以為是父親來了﹐不由
吃了一驚﹐慌忙由床上翻了起來﹐回頭看時﹐卻是丑女花奇。
    小敏不由寒著小臉道﹕“人家都難受死了﹐你還來鬧﹗”
    花姑拖長了聲音道﹕“啊呀﹐我的好姑娘﹐你到底是為了
什麼呀﹖一個人哭得這麼傷心。”
    小敏繃著小臉﹐搖搖頭道﹕“不為什麼﹐我只是不好過。”
    花姑笑道﹕“我知道你是不好過﹐到底是為什麼﹖你給我
說說。”  
    小敏只是搖搖頭﹐也不說話﹐花姑不由長嘆了一聲﹐輕輕
拉起小敏一只手﹐皺眉道﹕“姑娘﹐你還把花姑當外人麼﹖花
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還有什麼話不能說﹖”
    哈小敏翻著眼看了她一下﹐花姑用綢子替她擦著淚水﹐滿
臉關懷之色。
    哈小敏不由叫了一聲﹕“花姑!”
    就往花姑懷里一撲﹐一時又哭了起來﹐她心中喃喃地說道﹕
“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呢﹖”
    花姑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面皺著眉道﹕“好姑娘﹐你
告訴我﹐是誰欺傷了你﹐我去給你出氣去﹐是哈老怪不是﹖我
去問問他﹗”
    花姑說著就要轉身﹐被小敏一把拉住了﹐她搖搖頭﹕“不
是……不是爸爸!”
    花奇不由一怔道﹕“那又是誰?”
    小敏面色一紅﹐訕訕道﹕“是……是小雲哥……他……”
    花奇不由短眉一挑﹐厲聲道﹕“怎麼﹐是白如雲﹐這小於
愈來愈不像話了﹐你放手﹐我去跟他要老命去!”
    哈小敏不由緊拉住她﹐一面道﹕“不……不……他也沒欺
負我﹐都怪我自己﹐您找人家去干什麼﹐還不夠丟人的嗎﹖”
    花奇張大了嘴道﹕“我的好姑娘﹐你倒是說清楚呀?怎麼.
回事?你說清楚吧!”  
    哈小敏不由低嘆了一口氣道﹕“你叫我怎麼說呢?”  
    花奇翻著眼皮﹐道﹕“白如雲不是跟你玩得挺好麼﹖怎麼
會……﹖”
    小敏哼了一聲﹐氣道﹕“什麼挺好?人家根本不喜歡
我……”
    說著連聲音都抖了﹐嘴角直撇﹐還想哭。花奇聞言﹐倒不
由怔了─下道﹕“什麼﹐他根本不喜歡你?你怎麼知道﹖誰告
訴你的﹖”
    小敏癡癡呆呆地搖了搖頭﹐冷冷地道﹕“還用誰來告訴我?
還會看不出來﹖花姑﹐你說我怎麼辦﹖”
    花奇不由輕輕摟住她﹐用手在她背上輕拍著道﹕“不要多
心﹐白如雲那小子脾氣就是怪一點﹐你認識他這麼久﹐還會看
不出來﹖其實他心里還是挺喜歡你的。”
    小敏不由抬起了頭道﹕“真的……您怎會知道?”
    花奇不由一怔﹐咧嘴笑道﹕“我怎麼不知道﹐這麼標致的
姑娘﹐他打著燈籠到哪里找去?”  
    小敏不由心中一涼﹐嘆了一聲道﹕“他才不稀罕呢。”
    花奇不由把小敏一推﹐大聲道﹕“什麼﹐他不稀罕﹐媽的﹐
小於要是真敢欺負你﹐我不咬死他﹗”
    說到“咬”字時﹐這花姑還作了一個咬牙切齒的姿態﹐連
小敏都忍不住笑了﹐不由白了她一眼道﹕“算了﹐不要出洋相
了﹐人家是說真話﹐您就會瞎打岔!”
    花奇見小敏居然笑了﹐不由心中甚喜﹐一面皺著眉道﹕“你
以為我作不出來?我知道那白如雲本事大﹐要講打﹐我是打不
過他﹐可是要講拼命﹐我還不怕他。”
    哈小敏不由苦笑了一下﹐道﹕“拼命有什麼用?就算您把
他人殺了﹐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丑女花奇只是愕愕地看著她﹐哈小敏此時反而安靜了許多﹐
頓了頓才道﹕“現在我也想開了﹐我也不哭了﹐光哭也沒有用﹐
天下的男人多的是﹐我又何必守著他一個﹖”
    花奇拍了一下桌子﹐道﹕“對呀﹐想開就好了﹐不過……”
    她看了小敏一眼﹐又搖了搖頭道﹕“不過白如雲……唉!
你們到底是鬧什麼?一點小事可犯不著!”
    哈小敏冷笑道﹕“人家根本不喜歡我﹐您叫我死纏著他不
成?”
    說著她頭低下﹐心中暗想﹐我不也是死纏著人家﹐已經纏
了好幾年了!  
    想著她的臉又紅了﹐她停了一會兒﹐咬著牙道﹕“這個地
方我住夠了﹐我下山去了。”
    花奇不由吃了一驚﹐叫道﹕“我的小姐﹐你可別亂說﹐你
一個人小小年紀﹐下山到哪去啊﹖”
    哈小敏睨她一眼﹐冷笑一聲道﹕“什麼亂說﹐我也不小了﹐
活這麼大﹐連山也沒下過﹐人家要知道﹐真是笑話死了……”
    花奇見她樣子不像說笑話﹐不由更急了﹐把短眉一豎道﹕
你可不要亂來﹐莫非你就不要你爸爸和花姑了麼﹖”
    小敏不由呆了一呆﹐遂道﹕“我也不是不回來的﹐我只是
想到江湖上去闖一闖﹐經歷經歷﹐何況還有我的娘﹐我也要找
找她。”
    這麼一說﹐連花姑也楞住了。
    她想了一會兒道﹕“你說的是真話﹖”
    小敏點了點頭道﹕“當然是真的。”
    花姑嘆了一口氣﹐又搖了幾下頭道﹕“要說這話也對﹐這
麼大姑娘了﹐哪能老關在山上﹖還有你娘的下落﹐也是該去打
聽一下﹐不過這事情。總要好好計划一下。可不能說走就走﹐
你一個姑娘家﹐又是第一次下山﹐江湖上壞人可多著哪﹐要是
受了人家騙﹐你叫你爹怎麼活得下去﹖”
    哈小敏點了點頭道﹕“這一點我也知道﹐我也不是說走就
走﹐我還有幾天耽擱﹐你不要慌。”
    花奇發了一會兒楞﹐才傻傻地點了一點頭道﹕“你要走。
總得跟你爹說聲呀﹗”
    哈小敏笑道﹕“當然啦。”
    花奇見著一會兒一提起下山﹐這姑娘也不傷心﹐心中暗想﹐
到底是小孩子﹐前一會兒哭成了淚人也似的﹐這一會兒又笑了﹐
想著嘆一口氣笑道﹕“你呀﹐你別以為闖江湖是好玩的事﹐快
洗洗臉去吧﹐時候也不早了﹐也該睡覺了。”
    哈小敏嘆了一聲道﹕“好呀﹐我洗臉去。”  
    花奇見一天雲霧散了﹐這才轉身而去﹐她走後﹐哈小敏不
由捶了一下桌子﹐笑瞇瞇地道﹕“對呀!我何必這麼傷心﹖難
道沒有白如雲﹐我就活不了啦﹗”
    她想到了江湖上的一切事物﹐心眼里充滿了興奮與喜悅﹐
不由就暫時把對白如雲的憂愁全忘了。
    她拿了一條手巾﹐─轉身走出房問﹐走到洗臉的地方﹐花姑
已經為她打好了一盆水。
    這小妞兒一高興﹐老遠把手巾往盆里一丟﹐口中還嬌喚了
一聲﹕“著!”直打得水花四濺﹐跟著她又隨口哼著小調﹐什
麼……別笑姑娘沒人愛﹐別說姑娘是傻瓜﹐單騎仗劍走江湖﹐
從.此四海是我家﹗
    方唱到這里﹐心中忽然一動﹐暗說我這是怎麼啦﹖竟忘了
還有一個受傷的人呢﹗半夜唱這麼大聲﹐不把人家吵醒了?
    想著匆匆洗完了臉﹐正要轉身回室﹐耳中卻又聽到隔室的
龍勻甫﹐發出了沉重的呻吟之聲。
    哈小敏蛾眉一皺﹐心說﹕“糟糕!真把他給吵醒了﹗”
    想著輕手輕腳﹐走到龍勻甫門前﹐把門推開一縫﹐往里面
看了一眼。
    只見龍勻甫雙手捂胸﹐作西子捧心狀﹐口中一個勁呼痛。
他那一雙劍眉﹐緊緊地理在了一塊﹐那雙星也似的陣子﹐微微
半開著﹐愈顯得痛苦難當。
    哈小敏不由一驚﹐心中暗想說﹕“他傷不是已經好多了麼﹐
怎麼又會犯了﹖我怎麼能看著裝沒看見﹖”
    想著在門外咳了一聲﹐用手在門上敲了兩下道﹕“龍兄傷
勢如何﹖”
    龍勻甫一面呻吟道﹕“哈姑娘麼﹖請進來吧﹗我……”
    哈小敏已椎門進室﹐她先至幾前﹐把燈燃亮了﹐才轉身走
到龍勻甫病榻之前﹐低聲道﹕“你覺得怎麼了﹖”
    龍勻甫仍然是摸著老地方﹐作痛苦姿態道﹕“這里還痛﹗
痛得厲害﹗”  
    哈小敏不由低頭看了看他手捂的地方﹐不由皺眉道﹕“這
地方好好的沒有傷﹐怎麼會……”
    龍勻甫自己低頭一看﹐不由俊臉一紅﹐但他仍然皺眉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喘氣就痛!”
    哈小敏點點頭道﹕“達可嚴重了﹐這是內傷﹐我去叫爸爸
來看看﹗”  
    說著轉身就要走﹐這一來龍勻甫可急壞了﹐不由慌張放下
了手﹐道﹕“姑娘不要去……我……不要緊。”
    哈小敏轉過了身來﹐道﹕“怎麼不要緊﹖這是內傷﹐弄不
好肺里有傷﹐怎麼能不看﹖”  
    龍勻甫急得俊目轉了幾轉﹐吃吃道﹕“不是肺部﹗……我
知道只是岔了氣了﹐一會兒就好﹐不敢麻煩哈老前輩﹗”
    一哈小敏見他說話時﹐臉色時紅時白﹐那副緊張的樣子﹐不
由逗得笑了。  
    她忍著笑﹐還皺著眉毛道﹕“這麼說不是內傷了﹖”
    龍勻甫見她這種欲笑還顰姿態﹐直似天上仙女﹐幾乎是連
話也忘了說了﹐日中只吶吶道﹕“不是……不是……是……”
    “到底是還是不是呀?又是‘是’又是‘不是’!”
    忽然她想到﹐人家是客人﹐自己怎麼這麼對他說話﹐不由
臉色一紅﹐淺笑了笑道﹕“既是沒有事﹐你就好好地休息吧!
天可不早了﹐你肚子餓不餓?”  
    龍勻甫面對玉人﹐吐氣如蘭﹐雖然只是輕顰淺笑﹐可是在
從未接觸過女人的龍勻甫來說﹐已感到不勝消受﹐一時神馳意
亂﹐連連搖頭道﹕“我不……餓﹐卻是渴得很﹗”
    哈小敏心中暗想﹕“這小於定是渴死鬼投胎的﹐要不哪會
這麼渴﹖一天到晚地喝水。”
    當時走至桌前﹐把茶壺提了過來﹐先斟上一杯﹐龍勻甫雙
手接杯﹐臉紅紅地道﹕“一……杯就夠了!”
    哈小敏噗嗤一聲﹐忙自鎮定道﹕“你盡管喝好了﹗水﹐多
的是!”
    龍勻甫此時已把杯水飲盡﹐一面窘道﹕“夠了!夠了﹗姑
娘受累了﹗”
    哈小敏卻把茶壺放在床邊幾上﹐笑了笑道﹕“我把茶壺就
放在你床邊﹐要是等會兒你還渴﹐就請隨時倒﹐方便得很﹗”
    龍勻甫只怕哈小敏說完了這句話就要走﹐慌忙道﹕“姑
娘﹗”
    哈小敏轉了一下眸子﹐低聲道﹕“龍兄有話請說!不要
緊1”
    龍勻甫輕輕地嘆了一聲﹐道﹕“愚兄說話也太放肆﹐今天
白天多有得罪﹐尚請姑娘不要動怒才好﹗”
    哈小敏臉色微微一紅﹐苦笑道﹕“不會的﹐我不氣﹗”
    她又淺笑一下﹐用纖纖玉手﹐把頭發向上攏了一下道﹕“其
實白如雲如何﹐也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又爭個什麼勁?不是笑
話麼﹖”
    這句話﹐要是上午﹐她是絕不會出口的﹐可是此一刻她心
情上已有了轉變﹐故而脫口而出﹐龍勻甫不由俊臉微紅﹐連連點
頭道﹕“姑娘說得極是……其實每一個人﹐都有他的長處﹐白
如雲自然也不會例外……倒是愚兄因仇惡他過甚﹐未免批評過
苛﹔事後細想﹐卻是有失君子之風﹐反遭姑娘見笑了!”
    哈小敏在他說話之時﹐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聽他說了這些﹐
不由也甚感動﹐當時一笑道﹕“龍大哥太謙虛了﹗”
    龍勾甫不由喜得劍眉一挑﹐這一句“龍大哥”﹐叫得他心
中簡直是比吃了涼柿子還舒服﹐一張俊臉﹐更是紅透了頂。
    哈小敏近觀這龍勻甫﹐雖是在療傷之中﹐亦不失翩翩英
姿﹐說話又謙虛﹐不由生了不少好感﹐心中不由暗暗想道﹕
“看這龍勻甫﹐倒不像一個壞人﹐他為什麼要和白如雲為敵
呢?”
    她心里這麼想著﹐不由在一旁一張太師椅上﹐坐了下來。龍
勻甫此時心中才像是吃了定心丸﹐心中有一股說不出欣喜意味﹐
不由脫口道﹕“小敏姑娘。”
    哈小敏一驚﹐笑著眨了一下眸子﹐道﹕“咦!你怎麼會知
道我的名字﹐是誰告訴你的?”
    龍勻甫急得勝一紅﹐一時卻說不出來﹐哈小敏見自己隨口
一句﹐卻把他嚇成了這樣﹐可見這龍勻甫﹐素日是一個老實人
了。
    當時心中反覺不安﹐不由搖搖手﹐搶笑道﹕“你不要急﹐
我只是隨便問問。”
    龍勻甫朝著她窘笑了一下﹐眼觀鼻﹐鼻觀心道﹕“姑娘芳
名﹐愚兄只是由老伯喚姑娘時得悉﹐不知對也不對?”
    哈小敏淺笑道﹕“對不對都沒有關系的!”
    說著她又皺了一下眉﹐問道﹕“因救你匆忙﹐也忘了問你
了……我想現在問你也是一樣!”
    龍勻甫正色道﹕“姑娘有話請說﹐愚兄無不奉告﹗”  
    哈小敏吟哦了一會﹐才道﹕“龍大哥﹐我看你也是一少年
俠士﹐卻不知為何和白如雲有仇?不知可否見告﹖”
    龍勻甫聞言不由臉色一紅﹐呆想了想﹐才苦笑道﹕“其實
愚兄蒙姑娘救命之思﹐還有什麼不可說的……只是……”
    哈小敏淺笑道﹕“龍大哥要是有難言之隱﹐就不要說
了﹗”
    “沒有……沒有!唉!說來話長了﹐尚請姑娘不要見笑才
好﹗”
    這才把自己身世﹐如何自幼和伍青萍聯姻﹔又如何遇白如
雲劫鏢﹐金風剪伍天麒﹐如何去找自己出面﹐這才憤怒來此﹐
滿心想把那伍姑娘救出﹐卻不料這白如雲實在是武功高強﹐自
己不敵﹐以致於翻落澗下﹐適逢哈氏父女相救。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時而嘆息﹐時而搖首﹐卻把一旁的哈
小敏﹐聽得勝上白一陣﹐紅一陣﹐時而低首﹐時而驚愕。
    最後長長吐了一口氣﹐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這麼說﹐
青萍妨是你末過們的妻子了!那更不是外人了!”
    龍勻甫不由愈發窘了﹐他苦笑道﹕“愚兄雖與那伍姑娘﹐
自幼有婚約﹐卻是甚少見面﹐至今就是互相面對﹐也是不認識
……姑娘莫非認識她麼﹖”
    哈小敏一笑道﹕“豈止是認識﹐我們還是結拜的姊妹
呢!”
    龍勻甫不由張大了眼睛﹐竟似不信﹐哈小敏輕嘆了一聲道﹕
   “我不是騙你﹐要說起來﹐我這位青萍姊﹐人真是好人﹔只是
她現在﹐確實已不在白如雲那里了﹐聽說早就走了!”
    龍勻甫不由得一怔﹐起先白如雲面告﹐他還不信﹔可是﹐
此時經哈小敏再一証實﹐他卻不能不信了。
    他不由皺了一下眉道﹕“只是!她既逃出﹐又為何不去找
我們呢﹖定會在路上遇見我呀﹗”
    哈小敏心中不由暗笑道﹕“傻子!她是不會去找你的!”
    她心里這樣想著﹐已由不住臉上帶出了一些顏色。龍勻甫
是何等智力﹐一看就知其中必有蹊蹺﹐當時追問小敏道﹕“姑
娘可知這其中的原因否?”
    哈小敏聞言﹐不由低下了頭﹐她心中琢磨道﹕“我是說還
是不說呢?”  
    要是不說呢﹐何忍見這龍勻甫如此傻找!就是找到了﹐又
有何用?要是告訴他吧!豈不是令他傷心?她心中不由一直權
衡這事情的輕重﹐只是娥眉微顰﹐良久卻說不出話來!
    龍勻甫早已等得不耐﹐苦笑了笑﹐道﹕“哈姑娘﹐莫非知
道這其中有什麼隱秘麼?”
    哈小敏權衡輕重之下﹐還是以不說為妙。當時抬起頭﹐笑
了笑道﹕“我不知道什麼隱秘﹐你不要多心﹐我勸你傷愈之後﹐
還是早些回去﹐或許會遇到青萍姊也末可知﹐總之……”
    他苦笑搖了搖頭。哈小敏心中暗想道﹕“這龍勻甫看來﹐
是和我同一個下場了……都是苦命之人。”
    可是她不由又接想道﹕“不﹐我比他還可憐﹐他雖然失去
了青萍﹐但他和青萍姊之間根本談不到感情二字﹐可是我……
我的全部感情﹐卻早已給了小雲哥了!”
    想到此﹐不由一陣傷心﹐委屈得一雙眼圈都紅了﹐那品瑩
的淚水﹐只是在一雙大眸子里轉呀轉的!
    龍勻甫見狀﹐心中好不納悶﹐暗想﹕“這姑娘是怎麼了?
我還沒哭呢﹐她倒先難受起來了﹗” 
    由是心中愈安感激﹐當時笑了笑道﹕“姑娘不必為愚兄傷
感﹐我想人生都是命運作祟﹐其實想開了也沒什麼﹗”
    哈小敏聞言﹐情知他是會錯了意。不由苦笑了笑﹐也不說
破﹐只看了他一眼﹐苦笑道﹕“你說得很對﹐有時候人生不可
太認真﹐照你方才所說﹐分明是白如雲一心苦戀著我那青萍姊
姊﹐可是最終呢?青萍姊姊既定﹐白如雲又得到了什麼呢?他
雖然又打敗了你﹐可是﹐我相信他內心卻一定遠比你更痛苦重
傷心……依此看來﹐天下真正快樂的人實在是少得可憐。龍大
哥只要想到達點﹐也就不以得失為念﹐一切心安理得了。”
    龍勻甫不由心中十分佩服﹐想不到她小小年紀﹐竟然有此
見解﹐一時不由癡癡地看著她﹐竟發起呆來。
    哈小敏說出了以上的話﹐其實她並不由衷﹐因為她知道“有
情人終成眷屬”。
    這句話也許在那時社會里﹐並不一定是可能的﹐可是對於
像身負奇技的白如雲、伍青萍來說﹐那是十分可能的。
    因為他們並不會受到現實的束縛﹐他們都是超現實主義的
高人俠士﹐只要他們彼此相愛﹐除了他們自身之外﹐什麼也不
是他們之間的阻礙了!
    哈小敏見他只是盯望著自己﹐倒顯得不大對勁﹐不由窘笑
了一下道﹕“小妹之言﹐大哥以為然否?”
    龍勻甫這才驚覺﹐不由俊面一紅道﹕“想不到姑娘小小年
紀﹐對於人生卻看得如此透澈﹐較之愚兄之平庸﹐真不知高上
多少了!”
    哈小敏連連笑道﹕“龍大哥真是取笑了!”
    龍勻甫一面謙遜著﹐心中可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不由向小
敏道﹕“經姑娘如此一說﹐愚兄倒是茅塞頓開﹐對於白如雲﹐
倒可不必過於追究﹔只是他又把伍老鏢頭劫去﹐不殺不放﹐究
系何故﹖倒令人費解了!”
    哈小敏想了想﹐道﹕“這……”
    雖然她心中又想到﹐白如雲此舉﹐無非是想引伍青萍轉還﹔
再不就是示思伍天麒……
    她想到有此可能﹐卻又不願再打擊龍勻甫痛苦的心情﹐只
是搖了搖頭﹐佯裝不知!
    其實白如雲用心﹐只求心安﹐倒沒什麼別的用心﹐可是也
難免令人有所懷疑罷了﹗
    一夕夜話﹐東方已微微透出了曙光﹐二人感情的深處﹐都
留下了慘痛的深痕。他們都是自認不快樂的人!
    哈小敏看了一下天色﹐失口笑道﹕“你看﹐光知道說話﹐
天都快亮了﹐我可真糊塗﹐龍大哥好好養傷吧!”
    說著站起身來﹐姍姍地外行而出﹐龍勻甫雖然意猶末盡﹐
可是也不好再攔著人家﹐只含笑道﹕“打擾姑娘了﹗”
    哈小敏匆匆走回房中﹐一時心中感慨萬分。一夜末睡﹐也
確實有點累了﹐一個人往床上一例﹐不知不覺間已入了夢鄉。
    待她一覺醒轉之時﹐卻發現身上竟為人加了一條薄毯﹐小
室之中陽光正熾。
    她口中“呀”了一聲﹐忙不迭翻身坐起﹐心想這一覺睡得
可好!
    起身後﹐看看日已偏西﹐這一覺竟是睡過了頭了。匆匆漱
 洗之後﹐見桌上放著一個托盤﹐內有精致菜錦四式﹐心知是花
姑為自己送來的﹐就是那床毯子﹐也是花姑替自己蓋上的。
    這花姑是看著她長大的﹐平日照顧小敏簡直是無微不至﹐
起居飲食﹐服侍得周到已極。
    小敏坐下來﹐心中卻不由想道﹕“我今後闖江湖﹐花姑是
不會跟著我去了﹐恐怕那種日子是不會有家里舒服了﹗”
    飯後﹐她把自己衣物﹐簡便地打成一個行李﹐先放在床頭。
心中卻在想﹕“這事情我要辦﹐就得辦成功﹐要不然可要丟
人了﹗”
    你想哈小敏此時心中想些什麼?原來小敏自聞龍勻甫昨夜
一番訴說之後﹐非但不再恨他﹐反而起了一番同情之心。
    她心中已決定夜晚冒險一次﹐到“碧月樓”去把那位金風
剪伍天麒救出來。
    然後﹐自己就決心下山去闖蕩江湖去了……
    其實所謂闖江湖﹐那完全是一個幌子﹐主要這姑娘的用意﹐
是想借此能把白如雲忘了﹗
    她想了一陣子﹐悄悄走出房間﹐走到了父親房中﹐見哈古
弦正自跌坐在蒲團之上打坐﹐哈小敏又輕輕地遲了回來。
    可是哈古弦卻睜開了雙目﹐微微一笑道﹕“鬼鬼祟祟地干
什麼﹖”
    哈小敏臉色微微一紅道﹕“我……我想給您老人家說幾句
話!……”
    哈古弦哈哈一笑道﹕“請坐﹗請坐﹐不要客氣!”
    小敏依言坐了下來﹐哈古弦打趣道﹕“姑娘有話請說﹐老
夫洗耳恭聽!”
    小敏不由皺眉一笑道﹕“您老人家是怎麼了嘛﹐人家是有
話給您說呢!”
    哈古弦哈哈一笑﹐遂由蒲團之上站了起來﹐用一雙大袖子
往身上拂著﹐一面隨口道﹕“要闖江湖去是不是﹖”
    小敏不由臉色一紅﹐驚道﹕“咦﹖……您老人家怎麼知
道了”
    哈古弦喃喃一笑道﹕“我怎麼不知道﹖你的事還能瞞過爸
爸的眼麼?”
    說著又嘆了一聲道﹕“這是你的心意﹐爸爸也不便來管你﹐
不過孩子﹐你已經決定了麼﹖”
    哈小敏點了一下頭道﹕“我已經決定了。”
    哈古弦皺了一下眉道﹕“到什麼地方去?”
    小敏臉紅了一下﹐慢慢道﹕“到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
……反正是到處走走吧!”
    琴魔哈古弦點了點頭﹐微笑道﹕“四海為家是不是?”
    小敏不知父親是在挖苦自己﹐聞言還點了點頭﹐哈古弦又
笑道﹕“住在哪里?吃呢?”
    哈小敏不由一怔﹐這一點﹐她還真沒想到﹐當時怔了一下﹐
也尷尬地笑了笑道﹕“那……那還不容易……”
    哈古弦連連點頭道﹕“容易﹗容易!好好!你是現在就走
麼?”
    哈小敏搖了搖頭道﹕“現在不走﹐我想明天走﹗”
    琴魔哈古弦仰天想了想﹐那張紅光捏亮的臉上﹐並沒有帶
出一些不愉之色﹐遂問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麼?”
    小敏頓了一下﹐又顯得很不安﹐道﹕“不是……還有……”
    哈古弦追問道﹕“還有什麼事﹐你說吧﹗我一定答應
你!”
    小敏紅著臉道﹕“那位龍勻甫﹐爸爸預備怎麼處置他
呢?”
    琴魔哈古弦心中微微一動﹐遂道﹕“等他傷完全好了以後﹐
再看著辦吧!”
    小敏突然杏目一睜﹐英氣勃勃道﹕“白如雲做事也太荒唐
了﹐把人家傷了﹐還把那位伍鏢頭關起來了……哼﹗”
    哈古弦心中不由一動﹐暗想﹕“她怎麼變了?”
    從前列白如雲一口一個小雲哥的﹐現在居然直呼起對方名
字來了﹐而且言詞之間﹐頗有憤憤不平之意﹐哈古弦有意一笑
道﹕“這是人家的事﹐我們管不著。”
    不想小敏冷笑了一聲道﹕“我們為什麼管不著﹖”
    哈古弦一翻眼皮道﹕“唷!你還想怎麼樣?還想插手管閒
事呀?”
    小敏定了定心﹐才徐徐道﹕“我決定去把那伍鏢頭救出
來。”  
    哈古弦哈哈一笑道﹕“姑娘﹐你不是說笑話吧?”
    哈小敏不想父親競如此輕視自己﹐頓時臉色通紅地辯道﹕
  “我才不說笑話呢﹗誰像您老人家﹐救人也救不徹底﹔光救小
的﹐老的就不管了﹐那算什麼?”
    琴魔哈古弦不由呵呵一陣大笑道﹕“好丫頭﹐你倒教訓起
老子來了……真是膽大已極!”
    哈小敏仗著父親平日寵愛﹐聞言知道父親不會真氣。
    當時面現紅霞﹐又嘻又笑道﹕“當然咯﹗……您老人家自
己說說看﹐明明知道那伍天麒被關在樓上﹐您為什麼不去救呢
……還有……這龍勻甫既救回來了﹐往那房里面一丟﹐您老就
不管了﹐這些就算是救人了麼?”
    哈古弦被女兒連連訴說著﹐非但不怒﹔卻反而嘻嘻笑著﹐
一面抓耳搔腮﹐怪態百出。
    最後往那又粗又短的腿上重重拍了一把道﹕“罵得好!罵
得好!”
    說著他又放聲大笑了起來。
    哈小敏不由又氣又笑地看著這個老爸爸。
    哈古弦卻伸出手﹐在女兒臉上擰了一下﹐一面笑道﹕“誰
叫我有這麼一個好女兒呢?我要是把這些事都做完了﹐我女兒
不是漢事做了麼﹖”
    說著又自放聲笑了起來。
    哈小敏一面摸著臉﹐羞怯地白了父親一眼﹐嘻道﹕“您老
人家說完沒有﹖也不怕笑裂了嘴巴……”
    哈古弦這才收住了狂笑﹐一面搖頭微笑道﹕“好!好!算
你厲害﹐算你厲害!可是姑娘﹗你認准了定能成功麼?”
    哈小敏不假思索道﹕“大概沒有什麼問題……那兩個小鬼
雖扎手﹐可是我還不怕他們!”
    哈古弦冷笑了一聲道﹕“恐怕不止北星南水兩人吧?”
    哈小敏不由一驚﹐道﹕“小雲哥﹗啊!不是﹐白如雲不是
已經出去了麼﹖”
    她平日叫小雲哥叫慣了﹐所以又馬上改過來﹐臉色也跟著
改了﹗
    哈古弦倒不去注意她這些﹐聞言後冷冷地看著她道﹕“要
是白如雲﹐倒也不去說他了……”
    小敏怔怔地看著父親道﹕“那……那還有誰呢?”
    琴魔哈古弦點了點頭﹐道﹕“你可知道﹐那墨狐子秦狸又
回來了﹖”
    哈小敏不由吃了一驚﹐當時張大了嘴道﹕“什麼﹐怪老道
回來了?”
    琴魔哈古弦背負著雙手﹐走了幾步﹐冷笑了一聲道﹕“丫頭﹗
你自信你這身本事﹐能對付得了麼?”
    哈小敏果然是半天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哈小敏笑了笑
道﹕“爸爸您別急﹐我有辦法了!”
    哈古弦轉過身來﹐哈小敏眨了一下美麗的眸子道﹔“怪老
道﹐平日對我最好﹐就算他看見我﹐也不會把我怎麼樣的﹐何
況這件事﹐本來是他徒弟不對﹐我就給他講理﹗”
    琴魔哈古弦點了點頭道﹕“要說怪老道喜歡你﹐那倒也不
假﹔不過他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白如雲交待下來的事﹐
他還敢不聽麼?我看他也是無能為力﹗”
    哈小敏不由又皺起眉頭來了﹐心中暗想﹕“這倒是真的﹐墨
狐子秦狸雖是小雲哥的師父﹐可是小雲哥的話﹐他卻是不敢別
扭﹐這可怎麼辦呢?”
    最後她又把目光注定在哈古弦臉上﹐微微一笑道﹕“我又有
辦法了﹐不過您老人家同不同意﹐我就不知道了﹗”
    哈古弦怔道﹐“你說說看﹗”
    小敏一笑道﹕“我的辦法是﹐您老人家也和我一起去﹐怪
老道出來了﹐您老人家就去對付他一時﹐我趁機下手﹐您看這
辦法好不好?”
    哈古弦雙手連搖干笑道﹕“這呀﹐一點也不好﹗”
    哈小敏不由嘲著小嘴道﹕“這麼說﹐您老人家是怕怪老道
了?”
    琴魔哈古弦嘻嘻一笑道﹕“你不要用激將法……我反正是
不去﹗”
    哈小敏不由拉著父親一手﹐又搖又笑道﹕“爸爸去嘛……
去嘛……保險沒有什麼事!”
    哈古弦連連搖頭﹐張大了嘴道﹕“保險沒有事?我和怪老
道一向是貌合神離﹔你不是不知道﹐上一次白如雲請客﹐你沒
見我們兩個已經暗中斗上了﹖好家伙﹐這一次要是找上門去﹐
那還得了?不去……不能去!”
    哈小敏又磨了半天﹐哈古弦只是搖頭﹐最後哈小敏不由氣
得往前一站道﹕“那我就一個人去﹐再不然叫花姑陪我去。”
    哈古強大聲道﹕“誰?花姑?你叫她去送死呀!”
    哈小敏冷笑一聲﹐道﹕“人家才不怕死呢!”  
    哈古弦不由臉一紅﹐嘿嘿一笑道﹔“好丫頭﹐你這是罵我
怕死。”
    他忽然拍了一下手道﹕“也罷﹗我就跟你去一趟……就是
死了﹐為了女兒也認命了﹕”
    哈小敏先是一喜﹐可是聽到後來﹐不由頓時又楞住了﹐她
走上前﹐緊緊地抓著父親一手道﹕“爸爸﹐怪老道真的就這麼
厲害麼?”
    琴魔哈古弦微微一笑道﹕“他徒弟的本事你都見了﹔師父
還用多說﹗”  
    小敏不由低下了頭﹐吶吶道﹕“那……那……爸爸還是不
要去了……我們再另外想辦法!”
    哈古弦笑著拍著小敏﹐安慰道﹕“孩於不要失望……你幾
曾看過爸爸怕過人來?爸爸既然說了去﹐山也擋不住﹐等會兒﹐
等天黑了我們就去!”
    哈小敏此時偷看父親臉色﹐雖然微笑著﹐可是那兩團雪球
也似的眉毛﹐卻微微蹙著﹐像是仍然懸著一腔憂心。
    她想到父親一身絕頂武功﹐自己也只不過得到了十之一二﹐
平日就沒見他發過愁﹐由此可知﹐父親心中果然把那墨狐子秦
狸視為一個大大的勁敵了。
    當時雖被父親安慰著﹐心中也不無猶豫﹐琴魔哈古弦見
狀﹐不由又連聲笑道﹕“沒關系﹐沒關系!我父女給他來一個
措手不及﹐就算那怪老道能及時趕到﹐恐怕也無濟於事了!”
    小敏被父親這麼勸著﹐才算寬心大放。父女二人又談了些
應該小心之處﹐這才定好時間﹐小敏轉身回房中走去!
    她回到了房中﹐把自己一向未曾用過的寶劍﹐由牆頭上摘
了下來。
    當她雙手模到那冰涼的劍鞘之時﹐她心中卻不無感慨地想
道﹕“莫非我還要殺人麼﹖……”
    忽然她呆呆地挨了搖頭道﹕“不!我不能殺人……南水北
星雖然專們和我斗氣﹐可是他們是好人。”
    最後她仍然把它背系在了後背﹐心想我只是帶去嚇唬嚇唬
他們﹐這兩小鬼也太目中無人了。除了白如雲以外﹐可以說他
們是誰也看不起﹐今天晚上﹐有機會得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她又從衣袋中找出了一個人皮面具。這面具還是半年以
前﹐自己向白如雲要的﹐今夜正好取出來應用一下﹐想著就把
這面具戴上了﹐再對著鏡子照一照﹐果然連自己也認不出來
了。
    好容易等到了晚上﹐月亮出了老高﹐哈古弦還沒來﹐哈小
敏已迫不及待﹐披掛齊全走到了父親房中﹐卻見哈古弦仍在窗
前﹐就燈看書呢﹗
    而且寬衣便履像似沒有一點事似的﹐哈小敏不由皺著眉道﹕
“爸爸!時候到了﹐您老人家怎麼一點准備也沒有﹖還不換衣
服了”
    哈古弦放下書本﹐笑道﹕“還要准備什麼?……這樣還不
行麼﹖”
    哈小敏上下看了父親半天﹐道﹕“您老就穿這一身﹖”
    哈古弦在窗前滴溜溜轉一轉﹐嘻嘻笑道﹕“就憑這一身﹐
今夜要和那墨狐子秦狸作一番周旋﹐姑娘你說使得麼﹖”
    哈小敏不由一笑道﹕“您老人家還有什麼不行的﹖不過……
還是小心點好﹗”
    哈古弦嘿嘿一笑道﹐“不用!不用﹗怪老道自詡高人﹐今
夜我老頭子要煞一煞他的威風﹗”
    也是這句話﹐提醒了他自己﹐墨狐子泰狸一生傳奇事跡很
多﹐簡直把他說成了神仙一般﹐琴魔哈古弦雖同他比鄰而居﹐
可是一向河水不犯井水﹐二老雖時常見面﹐卻是很少說話﹐而
且是一說話就吵架!
    今夜﹐琴魔哈古弦實在不忍叫女兒失望﹐所以只好大膽地
冒一次險﹐順便也想會一會墨狐子秦狸﹐看看他到底有什麼超
群本領﹗
    他心中雖知道﹐自己不一定是對方敵手﹐可是至不敵時逃
走﹐也是不難﹐因此他才答應了。
    別看他外表鎮靜﹐其實他內心比誰都急﹗只是他卻能控制
住自己的情緒﹐不使顯出而已。
    哈小敏拉住父親的手道﹕“爸爸﹐我們怎樣去?”
    琴魔哈古弦笑笑道﹕“自然是坐船去了……”
    他說著話﹐推開窗戶﹐看了一看天色﹐點了點頭道﹕“好
了!我們走吧﹗”  
    這老人說著話﹐只把一雙大袖向上挽了挽﹐仍然是松襟便
履。
    哈小敏情知父親一向對敵﹐就從來沒有換過什麼緊身衣服﹐
也從來沒有帶過兵刃﹐見狀雖覺父親太大膽了一點﹐可也不十
分驚異。
    哈古弦已快走出們口﹐忽然笑了笑道﹕“小敏﹐你去把爸
爸那支洞簫拿來﹐等會兒你划船﹐我吹簫﹐如此良夜﹐我父女
放舟河上﹐真是好一番消受也!”
    哈小敏聞言心中一動﹐她心中奇怪﹐父親一向是不吹簫的﹐
平素只是彈琴﹐記得有一次自己問爸爸﹐那支翠策爸爸既不
吹﹐要來何用?爸爸曾回答自己說﹐那是他的兵刃。
    今日看來﹐父親雖說是吹簫行樂﹐實則定是以此來對付那
墨狐子秦狸了。
    想著不由怔了一怔﹐口中低道﹕“是牆上那支翠簫麼﹖”
    哈古弦點頭笑道﹕“是的!”
    小敏這才奔回房中﹐由牆上摘下了一個長形的紫魚皮套管﹐
由其中抽出了這支十八孔的洞簫﹐只覺入手冰涼﹐其寒刺骨﹐
而且入手頗重。
    映著月光﹐閃閃生輝﹐哈小敏心知父親這支簫﹐定是一件
稀罕之物。
    當時跑出﹐把簫遞給了父親。
    哈古弦接翠簫在手﹐目開一線﹐兩只手在簫身上一陣撫摸﹐
不由長嘆了一聲﹐道﹕“孩子﹗你不要小瞧了這支簫﹐爸爸曾
仗以成名武林垂六十年之久。”
    他望了天上明月一眼﹐猶不曾忘記﹐三十年前﹐退出武林
之最後湘江一戰﹐以此小小一管翠簫擊斃名噪大江南北的“九
連環”和多指雙尼。至今回思起來﹐猶是不寒而栗﹗
    這時小敏已遠遠把小舟行向溪尾﹐尖聲叫道﹕“爸爸快來
吧!”
    哈古弦就空一晃這枝洞策﹐發出一陣噓噓之聲﹐隨之往頸
後一插﹐身形向下一蹲﹐口中叱了聲道﹕“爸爸來啦!”
    跟著那粗短的小腿﹐往上微微一彈﹐整個人身﹐就似同是
一只海鳥也似的只是一起一落﹐已輕飄飄地落在了小船之首。
    那小船竟是連動也沒動一下﹐哈小敏在船尾放下了繩子﹐’
回頭方想再叫一聲﹐不想一抬頭﹐父親竟已立在了船身﹐不由
笑道﹕“好使的輕功﹗”
    哈古弦哈哈一笑道﹕“這個好麼﹖你再看這個!”’
    這老頭兒想是一時象興大起﹐他口中說著話﹐也不見雙膝
彎曲﹐只把一只大袖向下一揮﹐猛然把丹田之氣向上一提。
    他整個的人身﹐借著大袖上這一揮之力﹐“噗嗤﹗”一陣疾風
之聲﹐已拔起了兩丈多高。  
    這時小舟已行至溪中﹐哈古弦起在空中的人﹐猛然向下一
折﹐成了頭下腳上之勢﹐直向船上倒栽了下來﹐哈小敏不由張
大了嘴﹐驚叫了聲﹕“小心﹗”
    可是再看父親﹐那倒栽下的身子向下一沖﹐只聽到船板上
輕輕的“奪﹗”的一聲。
    哈古弦竟借著小小一支翠簫﹐輕點在船面之上﹐整個人依
然倒立著筆也似直。
    他那飄拂在空中的長須﹐被風吹得飄向了一邊﹐再加上肥
大的衣衫﹐乍看起來﹐就如同是畫中仙人也似的﹐哈小敏不由
拍手笑道﹕“爸爸好本事!”
    哈古弦突然往回一抽右手翠簫﹐一扭腰軀﹐四平八穩地落
在了船首﹐哈哈大笑了起來。
    小敏不由一面搖槳﹐一面撤嬌道﹕“我不管﹐這一手您老
人家得教我!”
    哈古弦微笑道﹕“你別小看這一手﹐要是沒有二十年以上
練氣功夫﹐想也別去想﹗”
    小敏還是不依道﹕“我不管嘛……人家要學嘛!”
    琴魔哈古弦嘆道﹕“你這孩子﹗爸爸這一身功夫﹐要是不
教給你﹐難道還帶到棺材里去不成?不過要等你把那套‘洗髓
經’練成了再說﹗”
    哈小敏心中這時只是羨慕著父親一身好功夫﹐聞言不由不
服道﹕“那白如雲﹐人也不過才二十多歲﹐怎麼能練那麼一身
好本事?我從小就跟您老人家練功夫﹐怎麼還比不過他呢﹖”
    哈古弦一手捻著長髯﹐聞言點了點頭道﹕“我不是曾給你
說過麼?你小雲哥﹐是人中之傑﹐天賦質票﹐都是高人數等﹐
這種人﹐在茫茫人群之中﹐是千萬人中難覓其一﹐自然又當別
論了﹗”
    他說著﹐又嘆了一聲道﹕“還有你龍大哥﹐論骨格質稟﹐
都不差白如雲分毫﹐只是差在一個‘沉’字……唉!這真是武
林之中無獨有偶的奇材。”
    哈小敏不由傷感道﹕“這麼說﹐我是一塊不成材的料了?”
    哈古弦不由呵呵一笑道﹕“你不要自責過甚﹐以你稟賦智
力﹐在女孩之中﹐確也是難覓的佳材了……只要好好加以造就﹐
來日定可光大武林!只是……”
    哈古弦不由長嘆了一聲﹐看了女兒一眼﹐十分傷感地道﹕
“只是你自小被你娘寵壞了……不忍心叫你吃一點苫﹐要是依
著我﹐四歲那一年﹐就想教你站八式﹐可是你娘說這麼一點孩
子要是練死了呢?”
    他說著聲音變得小多了﹐又搖了搖頭道﹕“後來你娘走了
……我好幾年心里不好受﹐也沒十分督促你﹐直到你十歲那
年﹐我才算真正下工夫教你。所以你真正學功夫﹐還不到十年﹐
能有今天這種成就﹐已經是大大令我滿意了……只要你能照此
勤練下去﹐想到白如雲和龍勻甫今日這種成就﹐並不是沒有希
望﹐只是看你用不用功了﹗”
    小敏見父親一提到母親﹐總是傷心不已﹐像是有無限感慨﹐
當時忙打岔道﹕“爸爸﹗你不是要吹簫給我聽麼﹖怎麼也不吹
了﹖”
    哈古弦連連點頭道﹕“好吧﹗我就吹來﹗”
    說著自頸後抽出了那支翠簫﹐一時湊口﹐凝神屏氣地吹了
起來。
    琴魔哈古弦﹐把這支翠簫湊近口去﹐細細吹奏著﹐立刻
水面上蕩起了一陳極為細柔的簫聲﹐一時如天樂飄臨﹔婉轉如
新鶯出谷﹐在曲折的小溪上往返回繞﹐極盡柔懷。哈小敏頓時
感覺心意清爽﹐神智清朗﹐幾疑身在夢中﹐不由拍手贊起好來。
    哈古弦一直吹了約盞茶時間﹐才把這支翠簫往頸後一插﹐
嘆息道﹕“這一曲玉閣樓台﹐我已二十年沒有吹了……想當年
和你母親泛舟溪面﹐吹奏這一曲時﹐情節竟是和今夜極相仿佛
……”
    哈古弦抬頭看了一下天色﹐又看了看對面坐著的小敏﹐不
由搖頭嘆息了一聲。
    接著﹐他繼續道﹕“而今二十年匆匆歲月﹐為父我已滿頭
華發﹐呈現老態﹐你母親卻是一去不歸……每思及此﹐怎不令
人引為恨事?”
    這平日豪氣縱橫的哈老怪﹐於思念往事的一刻﹐也不禁陡
有傷懷﹐連連嘆息不已。
    哈小敏知道父親無意的一曲《玉閣樓台》﹐竟自勾起了無
限傷感﹐不由笑道﹕“您老人家也不要再難受了……悲歡離合﹐
原是人生難免之事﹐並不是爸爸一人……不過……”
    她說著也不禁有些傷感了﹐想到母親﹐總認為她太狠心了
──心中也不禁有些酸酸的!
    琴魔哈古弦不由苦笑了一下道﹕“你娘心眼是太窄了一點!
其實夫妻反目﹐本是人間常事……又何必如此認真?竟至十數
年來不屑顧我……哼!”  
    說著他由鼻中哼了一聲﹐面帶冷笑地道﹕“就是不顧我們
夫妻之情﹐也要顧顧母女之愛呀﹗她就真忍心連你這女兒都不
要了麼?”  
    說著那雙眸子灼灼生光﹐像有無限怨恨似的﹐哈小敏不由
心中一陣難受﹔但她惟恐使父親更加傷心﹐尚自勉強裝著淺笑
道﹕“也許她老人家﹐這些年以來一直遇著難以脫身的事情也
不一定……女兒此次下山﹐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到她老人家﹐
然後再回來和爸爸團聚﹐爸爸!你說這樣做好不好?”
    琴魔哈古弦不由苦笑了笑﹐他知道女兒這番心思﹐只不過
是癡心妄想罷了!
    當時笑著搖了搖頭道﹕“傻孩子﹗你娘是不會回來的了
……不過你這番孝心﹐誠然可感﹐也說不定能辦到……”
    說著他忽口中“啊!”了一聲﹐忙問小敏道﹕“你看那
‘桑詢坎’已過了﹐快些轉過去吧……我們只顧得說話了……
真是……”
 
第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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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小敏也自驚覺﹐忙把船首掉轉﹐逆流划了一陣﹐才至一
石岔處﹐想就是那“桑詢坎”了。
    小敏把船馳進石岔口內﹐然後把船繩系好﹐父女二人才相
繼下船。
    這時天色愈發黑沉﹐四野黯然﹐只是些秋蟲的鳴聲﹐噪耳
不已。
    琴魔哈古弦看了一下天色﹐點了點頭道﹕“時間是到了!”
    哈小敏跟著父親身後﹐向前走了幾步﹐已見到白如雲這廣
大庭院的圍牆﹐高有兩丈五六﹐連綿曲折﹐乍看起來﹐真似有
萬里長城的威勢。
    哈小敏不知如何﹐心中一陳膽怯﹐口中叫了聲﹕“爸爸!”
小敏說著緊緊抱住了哈古弦一臂﹐竟自停步不走了。  
    哈古弦不由一怔﹐回頭道﹕“你……怎麼啦﹖”
    小敏微微皺了一下眉道﹕“我……我有點兒怕……還是不
去算了!”
    哈古弦不由哼了一聲﹐低叱道﹕“胡說!來也是你要來的﹐
現在又不去了﹐你怕什麼﹖”
    哈小敏不由臉一陣紅﹐吞吐道﹕“我怕要是小雲哥回來了
……見了面多不好意思……”
    哈古弦怔了一下﹐連連搖頭道﹕“到達時候﹐你還是放不
下他……你放心﹐他沒有回來﹐快走吧!”
    哈小敏這時想是為父親這麼一激﹐膽力立刻又壯了起來﹐
聞言後點了點頭道﹕“好!我去﹗”
    這時二人已來到那老大圍牆之下﹐圍牆四側水聲潺潺﹐敢
情有七八處開口﹐供院內池水流出。往昔日子里﹐小敏都是身
著油綢水衣靠﹐由這些開口中﹐縱身泅去﹐可直達那“碧月
樓”。
    可是今日跟著父親﹐哈古弦因不會水﹐所以只對著那水面
看了看﹐沒發一言。
    哈古弦明白女兒心意﹐當時點了點頭道﹕“你還是用你老
法子潛水進去﹐先想法子到碧月摟救人。”
    哈小敏皺著蛾眉道﹕“爸爸呢2”
    哈古弦笑道﹕“我自然翻牆過去……誰敢攔我﹖”
    小敏點了點頭道﹕“可是那伍老頭子要是不會水怎麼辦?”
    琴魔嘻嘻一笑道﹕“這一點我當然知道﹐就算他會水﹐你
帶著他一個老人也不方便。”
    說著他手捻著頜下幾根短須道﹕“我去給你弄船﹐划到樓
下等你﹐可能有一會兒耽誤﹐你要耐心等著!”
    小敏這才笑道﹕“好!就是這樣﹗”
    她說著就自身上革囊中﹐取出一件極薄的油綢水衣靠來﹐
匆匆穿好。
    月夜之下﹐看起來真像是一個大馬猴﹐只是通體又黑又亮﹐
她把披在肩後的兜帽往頭上一拉﹐連頭也看不見了﹐回頭對哈
古弦一笑道﹕“您老人家多小心﹐我走了!”
    哈古弦笑了笑道﹕“你還是管你自己吧!”
    哈小敏點了點頭﹐就見她並直了一雙腿﹐足尖微微一點﹐
已起在了半空﹐那婀娜的身材﹐在空中只輕輕一折小蠻腰﹐已臨
水面﹐再一挺脊﹐已成了筆也似直。隨著那疾流的水面上﹐只
炸開了一條大八字紋﹐並沒有一點水響之聲﹐她的人已不見了
    琴魔哈古弦不由點頭笑道﹕“這孩子好水性!”
    然後抬頭看了一下圍牆﹐長吸一口氣﹐那皮球也似的矮軀
突然升空而起﹐往牆頭上一落一滾﹐並不少停﹐已然翻了進
去。
    且說哈小敏縱身入水之後﹐只覺水寒更甚昔日﹔原因是夜
深了﹐水溫自然降低了。
    她在水中打了兩個寒噤﹐可是人已泅出了七八丈以外了﹐
只輕輕一延玉臂﹐又分雙掌﹐已把頭冒出了水面﹐再看眼前形
勢﹐已進到了圍牆之內。
    這一條水路﹐在她本是輕車熟路﹐只略一打量﹐吸了一口
氣﹐一收後脊﹐又埋身於碧波之中﹐纖足在水中一陣猛踹﹐就
活似一只大鯉魚似的﹐潑刺刺又游出了十數丈以外。
    又前行了一會兒﹐才再次把頭抬了起來﹐水面上靜靜的﹐
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什麼船只﹐只有一艘大花船﹐遠遠系在
水中一小亭之上。小敏知道﹐那是白如雲專用的游船。
    她想了想﹐覺得花船太大﹐操縱不易﹐而且如此救人﹐定
會令人發現﹐
    她在水面環視了一下﹐心中想﹕“還是讓爸爸去找船吧﹗
我先去救人要緊!”
    想著把身形游進到水邊﹐一路輕輕泅水前行﹐此時已到了
那大池。水面極廣﹐往南可見自如雲昔日宴客的“水鏡軒”﹐
拱形的大洞門﹐排水聳立著﹐門洞上朱紅的大廈﹐映著月光﹐
閃閃生輝。
    哈小敏往左右看了一下﹐卻朝北面游了過去。
    這時她眼中﹐已看見了“碧月樓”的樓影﹐樓上似乎還有
隱隱燈光。
    哈小敏心中想著﹕“原來他還沒唾﹐只是不知南水北星這
兩個小家伙﹐現在在什麼地方﹖”
    想到了這兩個小鬼﹐哈小敏不由蛾眉皺了一皺﹐因為這兩
個小鬼平日和自己的感情處得不好﹐就是沒事見了自己﹐還要
故意刁難一番﹐更何況今日了。
    而且使她擔心的是﹕這兩個小東西﹐一身武功﹐俱得白如
雲真傳﹐真要是動起手來﹐自己雖然不怕他們﹐可是他二人要
是齊上﹐那自己還真是自問不敵﹗
    她心中這麼喃咕了一陣﹐但身軀已泅進到碧月樓前十丈左
右﹐果然樓上燈光清晰可見。
    哈小敏正方自一喜﹐卻聽得身後水面嘩嘩一陣響﹐不由嚇
得她忙把頭向水里一縮。
    等過了一會兒﹐再把頭浮出水面﹐卻見竟是一艘兩頭翹的
小船飛快地馳了過去。
    船上迎風站著一個白衣童於﹐哈小敏只一眼已看出了正是
南水。
    哈小敏見南水﹐此時眼光正在水面上搜著﹐左右看個不停﹐
心知這南水素以鬼詐見稱﹐必定是被他發現了自己行蹤。
    想著眼前是一個小亭﹐小敏忙把身形靠進亭角﹐一面偷偷
打量南水動作。  
    這時南水又把船頭掉了過來﹐在小敏方才視探處打了一個
轉﹐口中咦了一聲﹐自語道﹕“他媽的﹗是我眼花嗎﹖一定是
鯉魚……明兒個叫廚房用網把魚都網盡﹐省得老嚇唬我……”
    說著雙手攏著竹篙﹐一路朝“碧月樓”馳去﹐小敏心想﹕
   “糟了﹗這小鬼一定是去碧月樓。北星一定在那邊﹐兩個小鬼
湊在了一塊﹐可就不太好打發了。”
    想著不由玉手在水面上輕輕一推。“哧﹗”一聲﹐打出了
一股水箭。
    這股水箭在南水船後丈許處﹐才“嘩﹗”的一聲﹐落了下
來﹐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就見南水猛然一個倒身﹐已轉過了身子﹐口中叱道﹕“誰?”
    可是水面上除了一些震蕩的水紋之外﹐任什麼也沒有﹐南
水不由用手摸了一下脖子﹐道﹕“什麼玩藝?”’
    說著又把船頭轉扭過來﹐用手中竹篙﹐朝著先前水紋處﹐
猛然攪了一下﹐口中尚發狠道﹕“我叫你跳﹗”
    不想一竹篙下去﹐什麼也沒有搗著﹐這時小敏已潛水泅進
了岸邊﹐遠遠看見南水這種動作﹐甚為好笑。當時運足了內
力﹐在水面上又劈了一條水箭。
    這條水箭﹐哈小敏可是用足了力量的﹐他不是向水面打去﹐
卻是直朝著南水身上射去。
    南水此時正低頭看水﹐聽得聲音﹐心知不妙﹐一抬頭﹐那
水箭已臨面門﹐不由大吃了一驚﹐尖叫了聲﹕“好小子﹗真大
膽﹗”
    一面猛然朝那水箭上伸手迎去﹐“啪!”一聲﹐水花四濺﹐
弄了南水一身一臉都是水﹐南水口中怪叫了一聲﹐不由把船朝
著小敏藏處一路撐去﹐這時小敏卻由水中猛然躥起﹐伏身上了
岸。
    南水已高叫道﹕“好小賊﹐小爺爺看你往哪里跑﹖”
    這時小船已離著岸邊有五六丈距離﹐南水想是怒到了極
點﹐口中罵著﹐猛然在小舟上﹐一頓雙足﹐那小舟被跺得向下
一沉﹐他人卻如海鳥掠空也似﹐“颼!”一聲﹐陡然騰身而起﹐
宜向岸邊上落去。
    哈小敏這時已把油綢衣靠脫了下來﹐隱身在岸邊蕪草之中﹐
南水連躥帶跳已差不多來至身前﹐哈小敏前後略為打量了一下
情勢。見遠近無人﹐不由心中暗想﹐不如就先把這小子拾掇下
再說!
    想著猛然由草中往起一站﹐笑道﹕“南水﹐你干什麼﹖”
    南水回身一看﹐不由滿面氣憤地道﹕“咦!是你呀!”
    說著他扭下了臉﹐道﹕“哈姑娘﹐你半夜三更不睡覺﹐到
這里來干什麼?”
    哈小敏這時順手拔了一根草﹐一面走出道﹕“玩玩呀﹗”
    南水一雙明亮的眸子﹐上下打量著小敏全身﹐哼了一聲道﹕
“玩﹖有什麼好玩啊!”
    小敏這時己走近他身前﹐笑道﹕“你身上怎麼啦﹖下河洗
澡了?”
    南水就從來沒見過哈小敏對自己說話有這麼客氣過﹐心中
已知大有蹊蹺。
    當時只氣得臉上一陣白﹐後退了一步道﹕“哈姑娘﹐你憑
什麼用水澆我?你今天可要給我說清楚﹗”
    說著話﹐一只手叉著腰﹐氣呼呼地﹐大有一言不合﹐就要
動武之勢。 
    小敏見他一身雪也似白的衣服﹐已被水濕了個透﹐尤其是
頭發更是水淋浴的﹐都貼在了頭上﹐樣子狼狽已極﹐不由“噗
嗤!”笑了一聲。
    這一笑﹐無疑已承認是自己搗的鬼了﹐可是她尚裝著無害
似地道﹕“誰用水澆你?你不要找麻煩!”
    南水本已在氣頭上﹐只因為哈小敏是怪老道最喜歡的女孩
兒﹐又是白如雲的客人﹐自己雖怒﹐尚不敢發作﹐此時小敏這
麼一笑﹐南水這股氣可真是再也忍不住了﹐只見他一翻大眼道﹕
“麻煩?你裝得倒蠻像呀?”
    說著左右看了一下﹐想是也怕有人看見似的﹔見左右無人﹐
他的膽子可就更大了。  
    哈小敏心說﹕“好小鬼!你還敢先動手﹐是又怎麼樣﹖”
    想著又“噗!”地笑了一聲﹐南水重重地向前跨了一步﹐
厲聲道﹕“笑什麼﹗有什麼好笑?沒見過是不是?”
    哈小敏也不生氣﹐只用手指著他被水淋濕的身上﹐笑瞇瞇
道﹕“我看你這一身穿得還怪體面的……真可惜……”
    說著又格格笑了起來。
    南水已被氣得全身發了抖﹐但見他青著小臉﹐用手摸了一
下腰﹐似乎忍了一忍又放下了。
    哈小敏知道南水慣用一柄“蛇骨槍”﹐是用十二節亮銀骨
節連環串綴而成﹐一頭為蛇形銅頭﹐一頭卻是─個如意扣尾。
    平日不用時﹐可當腰帶似地圍在腰上﹐用時只需用手按開
如意扣﹐向外一抖即出﹐可謂是一柄極為厲害的兵刃﹐此時小
敏見他用手摸了一下腰﹐已猜知他是在摸這條“蛇骨槍”﹐心
中不由動了一下。
    可是她依然不動神色﹐仍然是格格地笑著﹐南水這時已央
叫道﹕“不要笑﹐不許笑﹗”  
    小敏才止住了笑容﹐道“干什麼這樣兇﹖我就要笑!”
    說著又笑了兩聲﹐南水這時卻用手指著她道﹕“哈小敏!
我告訴你﹗一個男人﹐是無論如何﹐不能受女人的氣的……今
天你用水澆我﹐我是絕對不能饒你﹗”
    小敏這時收斂笑容﹐口中啊喲了一聲﹐翻了一下脖子道﹕
“唷﹗你絕對不饒我﹖你還預備怎麼樣﹖想打架是不是?”
    南水見哈小敏這種隨便樣子﹐似乎根本沒把自己看在眼中﹐
不由更是有氣地道﹕“我的本事是少爺教我的﹐你欺侮我﹐就
等於欺侮少爺﹐你就是等少爺回來告我﹐少爺也不會怪我。”
    小敏心想這小子倒會拉關系﹐明明自己心里害怕白如雲責
罰﹐卻用這種話來拉關系﹐好名正言順地出手﹐可見這小東西
相當鬼詐。
    當時聞言看了看他﹐又笑道﹕“你說了半天﹐我也不懂你
的意思﹐我還有事﹐我要回去了!”
    南水冷笑了一聲道﹕“哈哈!回去﹖打了人你想回去﹖”
    小敏佯怒道﹕“你想怎麼樣﹖”
    南水用手把淋濕的頭發﹐向後歸置了一下﹐冷笑了一聲﹐
道﹕“我先問你﹐黑天半夜﹐你來干什麼﹖少爺又不在家!”
    小敏笑了笑道﹕“我愛來玩玩不行呀!就是白如雲在家﹐
他也管不著我呀﹐你更管不著了﹗”
    南水不待她說完﹐已冷笑著道﹕“你知不知道樓上關著人?
你知不知道少爺叫我和北星負責一切﹐出了事是你擔還是我
擔?”’  
    他像是說出了理﹐愈說聲音愈大﹐哈小敏一擺手道﹕“我
不聽這些……你快讓開路我要走﹗” 
    說著就往前走﹐南水卻把腳斜跨出了一步﹐有意攔住她的
去路。哈小敏用手一推他﹐道﹕“讓開!”
    這一下南水可算抓著理了﹐大叫了一聲﹕“好﹗你先動的
手﹐可不是我﹗”
    說著猛然一閃腰脊﹐讓開了哈小敏的手﹐就勢一沉右掌﹐
用“切手”﹐直向哈小敏手腕子切了下去﹐同時人卻滴溜溜轉
到了哈小敏身後。
    哈小敏其實早就有心下手了﹐見勢此道﹕“南水﹐你敢對
我無禮﹐可別怪姑娘我不客氣了﹐今天我要給你點厲害嘗嘗
了。”  
    南水見哈小敏身形一拱﹐已退出了三尺以外﹐並不逃走﹐
這才知對方也是有意找自己打架﹐卻有意逼自己先下手。
    不由心中愈發氣憤﹐ 叱道﹕“好!我上了你的當了﹐不過
我並不怕你!”
    說著再─次躥身﹐又到了哈小敏身前﹐向前一拱身﹐雙手
向前一抖﹔用“夜叉探海”之勢﹐猛然朝著哈小敏兩肋上插了
下來。
    哈小敏想不到南水身手如此俐落﹐當時也不敢過於輕敵﹐
猛然把一雙玉臂﹐向兩外方一分﹐用“童子分桃”式﹐已把甫
水雙臂擋開。
    可是她身子卻不中途停止﹐猛然向前跨了一步﹐一抖右臂﹐
口中叱了聲﹕“去你的吧﹗”
    哈小敏這一掌用了七成力﹐猛然直朝著南水前心﹐直劈了
過去。 
    南水哼道﹕“有這麼容易?”  
    猛然凹腹嘆胸﹐哈小敏果然竟是差著尺許沒有打上﹐南水
見機會難得﹐猛然張開五指﹐朝著哈小敏右手“曲尺穴”上就
抓。
    哈小敏猛然打了個旋身﹐已閃在了南水身側﹐用“分筋錯
骨手”中的第八式“雲中見爪”﹐候地向外一伸手﹐直朝南水
右肋腋下一寸八分傍開一寸許的“期門穴”上插了下去。
    這“期門穴”屬足厥陰肝經﹐以飛、雲、搖、晃、旋五法
手勢﹐只要點傷﹐准死無疑。
    何況哈小敏這一勢“雲中見爪”﹐暗藏分骨之法﹐手指雙
疊著﹐只一抖出﹐那南水已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可知道這
種“分筋錯骨手”的厲害﹐不要說真讓她插上﹐就算只是點上﹐
也不是好玩的。
    當時只急得“啊!”了一聲﹐猛然一按雙掌﹐用“一鶴沖
天”的絕技﹐霍地拔空而起﹐向下一落﹐已飄出了七八尺以
外。
    可是耳中卻聽得哈小敏嬌此道﹕“你還想逃麼?”
    跟著人影一閃﹐哈小敏已到了眼前﹐南水恨得叫了聲道﹕
“你真下毒手呀?”
    哈小敏蛾眉一挑道﹕“對你這種東西還用客氣嗎﹖”
    聲到人到﹐雙手陡地向外一伸﹐反曲著十指﹐用“野馬分
鬃”的手法﹐向南水琵琶骨上就插。
    南水一咬銀牙﹐心想﹕“好家伙﹐又是分筋錯骨手!看樣
子﹐今夜我是打人不成﹐反被人家打了﹗”
    他腦中想著﹐可真不敢怠慢﹔可是﹐他腦中卻不由奇怪地
想著﹕“這姑娘今夜是怎麼了﹖真是手下一點也不留情﹐簡直
是給我玩命﹗”
    無可奈何﹐既動上手了﹐勢無中途而罷之理﹐當時一皺眉﹐
心想﹕“你想死﹗我可不想死﹐我不是打不過你嗎?我跑開總
行了吧?”
    想著對方雙掌已到﹐南水就勢向前一撲﹐猛然施了一招“一
翻二挺”。
    只見他身子向地下一例﹐“唰”地一翻﹐卻踢出了兩腿﹐直往
小敏雙肩兩處“肩井”穴上踢去。
    哈小敏想不到﹐南水還有這麼一手﹐倒不由大吃了一驚﹐
足下“倒踩蓮枝步”﹐“颼颼﹗”退後了丈許﹐可是南水卻把
踢出的雙足﹐向回一收﹐借勢往地面上一躍﹐只聽見“颼!”
一聲﹐他整個人﹐竟反躥出了兩丈五六﹐他口中哈哈笑道﹕“我
走了﹗算你厲害﹗”
     哈小敏才知上當﹐心中不由大急﹐自己費了半天工夫﹐竟
是沒有把他拿下﹐若容得他跑了﹐那可就一切都白費了。
    想著心中一急﹐不由順手摸出了一把“菩提子”﹐向前一
跨步﹐右手“太君摸盔”﹐口中此了聲﹕“打!”
    手指上一運勁﹐“嗤!嗤!嗤﹗”一連撤出了三粒﹐三粒菩提
子一出手﹐上下打成一線﹐直朝著南水後影疾如電閃似的打了
過去。
    南水耳聞哈小敏口中叫了聲“打!”已知必有暗器打到。
    這小子武技果自不凡﹐只見他右手往懷里一探﹐跟著向外
一抖手﹐發出“噗嚕嚕!”一陣疾風之聲﹐已把那條得心應手
的奇門兵刃“蛇骨槍”亮了出手。
    他身子往下一蹲﹐猛然把身子“喇”地一下轉了過來﹐掌
中蛇骨槍“秋扇揮螢”向外一亮﹐“嗆!”一聲﹐已把奔向面
卻和前胸的兩顆苔提子﹐打向了半空﹐遂見他一抬腿﹐“叭﹗”
一聲﹐又把奔往下身的一粒給踢飛了。
    三粒菩提子﹐竟然被他舉手投足間﹐給打了個干淨﹐手法
可謂奇快。
    可是這時﹐哈小敏卻已怪鳥也似地﹐躥到了他身前﹐這姑
娘今夜是存心要把南水拿下來﹐嬌軀向下一落﹐口中叱了聲﹕
“南水你還想逃麼﹖”
    只見她玉手向外一展﹐銀光一閃﹐已把寶劍撤在了手中﹐
跟著身子往下一伏﹐欺身而進。
    哈小敏抽劍在手﹐嘴角往上微微一挑﹐似嗔似怒地喝了聲
道﹕“南水﹐要逃也可以﹐卻要露兩手功夫看看﹗”
    說完這句話﹐劍尖微微向下一壓﹐人已躥了過去﹐掌中劍
“恨福遲來”﹐向外一送﹐直向南水心窩就扎﹐南水到了此時﹐
也只有狠心一戰﹐別無他話了。
    只見他狠狠地在地上跺了一腳﹐掌中蛇骨槍已“嘩楞楞”一
聲掄了起來﹐用“烏龍出塔”之勢﹐直向哈小敏劍上卷了過去。
    哈小敏往後一拍劍﹐、南水卻向下一矮身軀﹐蛇骨槍側啦啦
地揮出一片銀光﹐以“橫掃千軍”之勢﹐宜向哈小敏腰脊上纏
了過去。
    哈小敏本來以為對付南水﹐也不過十數個照面﹐定可把他
制服於掌下。
    卻不料打了半天﹐依然是不分勝負﹐因為心中念著竹樓上
的伍天麒﹐不由焦急萬分。
    可是愈急身手愈益顯得不俐落﹐七八個照面之後﹐非但沒
有估著上風﹐反倒有兩三次﹐差一點為南水蛇骨槍所傷。
    這一來﹐哈小敏不由又驚又怒﹐暗想這樣打法可不是玩的﹐
還是早些施展絕招﹐把南水制服了好。想到此﹐她一緊掌中劍﹐
展開了一套“殘陽劍”法﹔這是琴魔哈古弦得意的一套劍法﹐
施展開來﹐果然不凡。只見寒光閃閃﹐忽東忽西﹐只施出了十
數招﹐那南水已顯得氣喘吁吁﹐手忙腳亂之勢。
    哈小敏這時劍指明月﹐明明是一招“笑指天南”﹐南水掄
槍“醉打斜陽”﹐‘嘩啦啦”地朝著小敏劍上就撩﹐猛然間﹐就見
哈小敏娥眉一展﹐“嗤﹗”一聲輕笑道﹕“南水!你輸啦!”
    南水本已覺出不妙﹐見狀急忙向回一帶槍尾﹔可是小敏已
如同車輪也似地﹐轉到了南水背後﹐整個脊梁﹐已貼在了南水
背上。
    那口劍卻點出了一圈劍花﹐只把玉臂猛可里一晃﹐這口劍
如一條卷尾銀蛇﹐突地反卷回來﹐只聽見“嗤﹗”的一聲。
    南水嚇得口中“啊唷﹗”了一聲﹐驚魂之下﹐再一打量身
上﹐那件雪白上衣﹐前襟竟為哈小敏鋒利的劍尖﹐整整划開了
尺許長的一道口子。
    這一嚇﹐南水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奮力向外一躥﹐往下
一投槍﹐方想以“孔雀剔羽”向後揮去﹐可是他仍然晚了一步。
耳中就聽得哈小敏“嗤”地一聲道﹕“你躺下吧﹗”
    南水就覺得“臂儒穴”上一麻﹐口中“啊唷!”叫了一聲﹐
“咕咚”一聲已就地倒下。  
    哈小敏還不大稱心﹐用小蠻靴﹐輕輕把躺在地上的商水﹐
翻了個身兒﹐又低頭看看﹐只見南水緊緊地閉著雙目﹐順著口
角直流涎沫。  
    小敏知道他果然是昏了過去﹐當時才收回了劍﹐暗叫了一
聲道﹕“好厲害的小鬼﹗”
    又拿出綢巾擦了擦面上的汗﹐想了想﹐又把南水那支“蛇
骨槍”仍然給他纏在腰上﹐雙手把南水提了起來﹐輕輕擱在一
片蘆葦之上﹐心中想著好在所點的穴道並不是什麼大穴﹐並無
生命危險﹐十二個時辰之後﹐自會醒轉﹐眼前大可放心行事去
了。
    哈小敏安置好南水之後﹐勿匆走到池邊﹐又換上那件油綢
水靠﹐縱身入水﹐向前游了五丈﹐卻見南水原先乘坐的那艘小
船﹐仍然飄浮在水面之上﹐在水面直打著圈兒。
    哈小敏不由一陣心喜﹐暗想這可真是天助我也。
    想著一個猛子﹐已潛至那小舟停處﹐雙手托著船底﹐直向
“碧月樓”方向飛快游去。
    果然這一條水路上十分寧靜﹐四周邊﹐雖然有幾處燈光亮
著﹐卻並無人出來。
    哈小敏心知﹐白如雲手中雖有五六十人﹐卻是被白如雲管
理得規矩十分。素日無故﹐竟是連下山也不許隨便﹔尤其是在
本莊院之內﹐有些地方﹐也不能隨便進入﹐這“碧月樓”就是
不許擅入之處。
    因此入夜之後﹐這附近幾乎是連一些人聲也聽不到﹐因此
她才能如此大膽前去駕舟。
    小舟已臨竹樓之下﹐哈小敏輕輕露出水面﹐把繩纜系好猛
自躥身而上﹐卻帶出一陣輕微水響﹐哈小敏不由吃了一驚。
    其實這“碧月樓”是她平日常來之處﹐莊中之人多已見慣﹐
即使發現也不以為怪。
    可是此番行動﹐她卻是有一種“作賊心虛”之感﹐處處顯
得極不自然。
    這時帶出了些水聲﹐直把她嚇得芳心通通直跳﹐竹樓之下
靜悄悄的﹐沒有一些人聲。小敏定了一會心神﹐又把油綢水靠
脫了下來。
    這才輕輕地走了過去﹐她本是輕車熟路﹐一拐彎﹐已摸到
了梯口﹐一頓足尖﹐“颼﹗”一聲﹐已上了樓﹐只見那問正室
房門虛掩著﹐內里尚透出微微燈光﹐想系室中人並未入睡。
    哈小敏左右看了看﹐並未見北星蹤影﹐心中不由暗喜﹐忖
道﹕“我此時再不現身救人﹐更待何時?”
    想著一閃身﹐已進到了屋中。
    昏暗燈光之下﹐果見一老者背影﹐正側睡在軟床之上﹐似
乎已睡著了。
    桌上的燈光只撥得豆點大﹐一閃一閃發出昏沉沉的光輝。
    哈小敏見此人身上蓋著長方毛巾﹐只流露出花白的頭發﹐
背影似頗碩長。
    哈小敏不由輕輕地叫了一聲﹕“伍老伯﹗”
    床上人只伸了一下腿﹐並沒有出聲﹐哈小敏又叫了聲﹕“伍
老伯!”
    那人含糊哼了一聲﹐小敏不由蛾眉微顰道﹕“我……我是
哈小敏﹐是青萍姊的結拜姊妹﹐令婿龍勻甫已被我父女救回家
中﹐現在……”
    不想那人仍然是動也不動﹐哈小敏不由又走近了一步﹐急
促地叫道﹕“喂﹗喂!伍老伯﹗不要睡了。”
    那人這才含糊地說道﹕“我沒睡!你說吧!”
    哈小敏這才嚥了一日唾沫﹐心想這老家伙架子還不小呢﹗
人家是來救他﹐他卻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連頭也不轉過
來看一眼﹐真是豈有此理!
    要依著她素日的脾氣﹐真想抖手一定﹐只是此番救人﹐她
是成心和白如雲賭氣而來的﹐費了半天力﹐如果一定﹐豈不前
功盡廢?
    所以只好把這一日怨氣悶在肚子里﹐又向前走了一步﹐低
聲道﹐“現在我是來救你出去……小船就在樓下﹐快起來走路
呀﹗”
    不想這人卻搖了搖頭道﹕“我……我……不走!白如雲太
厲害!”
    小敏氣得跺了一腳道﹕“你這人真是……白如雲不在家﹐
你放心﹐我父親也來啦﹗有他老人家對付墨狐子沒有問題﹐你
倒是快點起來呀﹗”
    那人口中慢吞吞地“啊﹗”了一聲﹐才又伸了一下腿﹐依
然是背朝著哈小敏道﹕“哦﹗原來如此?……可是你為什麼要
救我呢?你不是白如雲的朋友麼?”
    哈小敏面一陣紅﹐心想﹕“老東西到這個時候﹐話還這麼
多疑﹐真是討厭!”
    可是人家問﹐自己又不便不答﹐只急得皺著眉頭道﹕“哎
呀!您老就別問這些了﹐反正我是一萬個誠心來救您的﹐只請
您放心就是!”
    床上老人冷笑一聲道﹕“不說清楚﹐我是不走的﹗”
    哈小敏氣得一跺腳﹐竹樓顫動了一下﹐發出吱吱之聲﹐她
恨聲道﹕“您……”
    結果還是嘆了一口氣道﹕“告訴您老伯﹐我恨白如雲﹐所
以我來救您﹐這總該相信我了吧﹗”
    床上人聞言似乎抖了一下﹐卻是沒有說話﹐哈小敏已等得
不勝心焦﹐緊皺著蛾眉道﹕“老伯!我這是為您好……您到底
走不走?”
    床上老人依然是背朝著小敏﹐不聲不動﹐哈小敏心中氣可
大了﹐她哼了一聲道﹕“白如雲這人您老應該認識得很清楚了
吧!他是一個非常殘忍厲害的人﹐您落在了他的手中﹐還會有
什麼好的結果……還是快走吧!”
    床上之人非但不說話﹐卻發出一聲冷笑﹐這一來哈小敏可
氣壞了。
    突然她見床上老人﹐伸出一只手﹐在那長滿了亂草般的頭
發上一摸一抓﹐那些白發簌簌落下﹐卻露出了黑亮的頭發。
    哈小敏不由大吃了一驚﹐後退了一步﹐驚道﹕“你……是
誰?”
    這人哈哈一陣大笑﹐倏地坐起了身來﹐卻見他雙手一伸﹐
伸著懶腰道﹕“小敏!你變得比以前可愛了!”
    這人說著話﹐突然轉過身來﹐哈小敏只覺得雙目一陣發昏﹐
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小……小雲哥!是你……”
    不錯﹐這突然轉過身子的人﹐不是那金風剪伍天麒﹐卻是
占著小敏全心的白如雲﹗
    哈小敏想到﹐一霎那之前﹐自己還在如何地責罵著他﹐此
刻對面相見﹐不由羞了個面紅耳赤。她兩眼含滿了淚水﹐只是
用晶瑩的目光看著這突然現身的白如雲﹐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他這個神秘的人……他是慣於在人們驚奇中出現的人物
……他好像永遠是超人!  
    哈小敏這一霎時﹐真想哭﹐如果有個地縫﹐她一定會拼命
鑽下去的。
    可是當白如雲那種冷酷如寒冰也似的眸於﹐在她身上舞動
之時﹐可憐的小敏﹐在這霎那﹐她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她
幾乎不知自己是該如何來處置她自己了!  
    白如雲那憤怒的眸子﹐放射出冷電也似的目光﹐在哈小敏
身上轉著。  
    他雙手仍是互扭著﹐發出一陣克克的骨響﹐只見他一抬腿﹐
已將一張空花雕欄的靠椅﹐踢得飛了起來﹐“嘩啦”的一聲﹐
落出十丈以外的水中。
    他大聲地咆哮道﹕“小敏﹗你這賊丫頭!你說!我有什麼
地方對不住你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頓了一頓﹐他更加大聲地吼道﹕“你說!你說啊﹖”
    哈小敏抖成一片﹐她流著淚道﹕“小雲哥……你聲音可以
小一點不﹖”
    白如雲厲聲道﹕“小雲哥?誰是你的小雲哥……”
    他的那張俊臉﹐已氣得蒼白﹐聲音仍然是那麼大地吼道﹕
“你憑什麼要恨我﹖你說﹗”
    說到“你說”這二字之時﹐只見他那頎長的軀體一晃﹐已
閃到哈小敏身前﹐雙手一探﹐又把哈小敏舉了起來。
    那鋼鈞也似的十指﹐深深陷在小敏的臂膀之中﹐他猛力地
搖晃著她叫道﹕“你說啊﹗你為什麼恨我?”
    哈小敏再也忍不住﹐竟自嗚嗚地哭起來﹐那亮晶品的淚水﹐
一粒粒同珍珠也似地﹐從她潤紅的小臉上流了下來。
    她實在是不知該怎麼回答白如雲的問題。本來人家就從未
表示過喜歡自己﹐自己能說得上人家變心嗎?她雖有一身本事﹐
尤其是此刻﹐很可以舉手之間﹐給白如雲一個厲害。
    可是﹐這一切﹐她連想也沒想過﹐因為白如雲已在她心中﹐
留下了神聖和威嚴的影子……就是白如雲殺了她﹐她也不會跑
的﹐更不要叫她反抗了。
    她邊哭﹐邊道﹕“你打死我……吧……不要問我!”
    白如雲深深鎖著兩道劍眉﹐顯然﹐他仍在暴怒之中﹔只是
他實在不懂﹐哈小敏為什麼會突然變了。
    如果一個普通的人恨他﹐他是不會感到奇怪和憤怒﹐可是
哈小敏恨他﹐他實在想不通。
    他鐵青著臉﹐緊緊咬著下唇﹐氣得聲音發抖道﹕“你不要
哭﹐哭也沒有用﹗你要說!”
    哈小敏只是低垂著眼皮﹐逃避他冷電也似的陣子道﹕“我
知道哭……沒有用……可是……忍不住……”
    說著又放聲哭了兩下﹔可是馬上又忍住了﹐還偷偷地看了
白如雲一眼。
    白如雲瞬也不瞬地盯視著她。
    他生平最怕女人哭。只要一哭﹐他的心就亂了﹔雖然他一
生之中﹐只體會過兩三次﹐也只限於青萍和小敏二人﹔可是她
二人哭﹐都具有相等的威力﹐確能使他在極度的憤怒之中軟化
下去。
    他深深地皺著眉﹐舉著哭成了淚人似的哈小敏﹐一時真不
知該如何才好。
    他冷笑了一聲﹐道﹕“你以為一哭就可以沒事了﹖”
    哈小敏拍攝著道﹕“是嘛﹗入家不是叫你打嘛……你干脆
打死我算……何必還要問!”
    這幾句話﹐又重新勾起了白如雲的怒火﹐他狠狠地把小敏
往一張桌子上一放﹐震得“通﹗”地一聲﹐然後他厲聲道﹕“小
敏﹗你不能這樣對付我!你知道我一向是對你很客氣的﹔可是
你今天做的事﹐我實在不能原諒你﹐你也不要哭﹐哭是沒有用
的﹗”
    說著他由身上抽出一條雪白的綢巾﹐往哈小敏手上一塞﹐
後退了一步。
    哈小敏心中這一霎時﹐真不知是何感覺﹐她抬頭看了白如
    哈小敏看著心中忐忑不安﹐只是癡癡地看著他﹐白如雲走
了一圈﹐又盯住她道﹕“好!就算是你爸爸救的﹔可是現在你
來做什麼﹖你為什麼要救伍老鏢頭﹖莫非我對他不好麼?”
    哈小敏怔了一下﹐嘴角向上彎著﹐白如雲皺眉道﹕“不要
笑!你說呀﹖”
    哈小敏本想笑的﹐被白如雲說破了﹐反倒笑不出來了。她
帶著尷尬的表情道﹕“我以為你……要殺他﹗”
    白如雲大吼道﹕“放屁!誰說我要殺他﹖”
    哈小敏嚇了一跳﹐立刻噤若寒蟬。白如雲罵出了這句話﹐立
刻臉上也帶出一些不自然的神色﹐因為他到底也不大習慣用這
種話罵人﹐更何況對方又是一個姑娘﹐他罵了這句話﹐臉紅了
一下﹐又暗道﹕“就算我要殺他﹐你管這個閒事干什麼?我以前
殺了多少人﹐你也沒有管過呀﹖”
    哈小敏只吞吞吐吐道﹕“不願意你再……參殺人﹐所以
……”
    白如雲氣得又叫道﹕“放……”
    下面一個字﹐他沒有說出來﹐他實在被哈小敏氣昏了頭﹐
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不知如何是好!
    哈小敏見此時白如雲氣頭又上來了﹐她顯得很不安。頓了
一頓﹐偏又不知找什麼來安慰他﹐只是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
眼睛看著他。
    白如雲冷笑了一聲﹐道﹕“你也不要這麼看我﹐我知道我
一向對你是太客氣了……你今天做出這種事﹐我要重重地罰你
……我也要把你和其他的犯人一樣關起來的!”
    哈小敏先前以為白如雲所謂的要罰﹐只不過是一時的氣話﹔
因此聽後非但不怕﹐還覺得蠻好玩的﹐此時一聽﹐他竟是要把
自己關起來﹐不由大吃了一驚。
    她明白白如雲﹐平日是如何地關禁那些經他自已審定的犯
人的。
    如今卻想不列﹐竟要以此來對付自己﹐當時不由怔了一下﹐
抖聲道﹕“小雲哥﹗你要把我關在哪……里?”  
    白如雲此時己走至窗口﹐憑窗遠眺﹐聞言後頭也不回﹐冷
冷地道﹕“你還以為我會像對伍氏父女一樣﹐把你關在這樓上
麼?你是作夢!”
    他回過身來﹐臉上依然是不動聲色地道﹕“我要把你關在
我的竹牢之內……和怪老道﹐以及其他的犯人關在一起的!”
    小敏聞言不由大急﹐頓時跑上前去﹐猛然拉住白如雲一只
手﹐抖聲道﹕“小……雲哥!我求求你﹐你不能對我這……樣!
我會受不了的!”
    白如雲一掙﹐脫開了哈小敏的手﹐閃向一旁﹐他那凌厲的
目光﹐狠狠地在小敏身上掃了一下﹐哈小敏受此羞侮﹐不由眼
圈一紅﹐眼淚更禁不住﹐又簌簌地落了下來。
    白如雲看著她﹐停了一會兒﹐肯定地說道﹕“你要在那竹
牢之中□悔……一直到有一天﹐你真正的悔過了﹐我才把你放
出來!”
(LHJ﹕原來自命為正義、公正之神的白如雲就是這樣判別人
入獄的﹐那他的監獄里恐怕也是冤氣沖天了吧。)
    哈小敏用手背擦了一下流出來的淚﹐用流淚的眼睛看了一
下狠心的白如雲﹐說道﹕“要我□悔些……什麼呢?”
    白如雲來回地走了幾步﹐猛然回頭道﹕“你每天要見我三
次……因為你對不起我……”
    小敏不由雙目一展﹐芳心一喜﹐說道﹕“好!我願意……”
    白如雲冷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道﹕“並不是我本人﹐是
我的畫像﹐每日由南水拿去﹐你要看它一次……”
    哈小敏立刻感到一陣失望﹐在白如雲明顯的語句之下﹐她
感到羞澀、失望和惱恨!
    她重新感到﹐眼前的白如雲是個無情的人﹐自己對他的愛
情﹐並不能打動他一絲一毫﹐他竟要這麼來對付自己一個女孩
子!  
    她不由猛然抬起了頭﹐可是白如雲也正在看著她﹐他那雙
明星也似的眸子﹐從那里散出了自信和固執的光芒﹐一向嬌慣
任性的小敏﹐在他這種超然的目光里﹐競又再次地軟化了。
    她流著淚﹐心中暗暗地想﹕“我是沒有辦法反抗他的﹐一
切只有任由他了﹗”
    我想﹕全天下每一個人﹐在他們一生之中﹐也許他們是一
個超越武夫﹔也許他們是騷人墨客﹔也許他們高官厚爵﹔也許
她們嬌縱任性﹔也許她們淫蕩荒弛﹔可是這些人﹐不管他們是
男是女﹐是強是弱﹐上天都在他們命運之中注定了﹐要他們對
一個人馴服﹐他們一定會去服一個人!
    眼前嬌縱的哈小敏﹐她的命運之中﹐也許注定了﹐這姑娘
是該給這個人馴服的﹐這人就是白如雲!
    你曾經見過一個父親責備他的兒女麼﹐而他的兒女雖有一
時氣憤﹐卻不會對他父親記仇的。甚至再舉一個低下的例子來
說﹐一個主人用木棍去打一條他養的狗﹐雖是棍下成傷﹐可是
到了傍晚﹐那條受傷的狗﹐仍然會回到了它主人的膝前﹐這為
什麼?因為子女對父親有了愛的依附﹔甚而那狗對主人﹐也是
有“愛”的存在﹐所以“愛”能消滅一切意念的萌芽﹗
    哈小敏對白如雲﹐也是這樣的。盡管有時候﹐她覺得他冷
酷無情﹐可是白如雲只要稍加顧視﹐她的那些意念﹐就會不翼
而飛了。
    這種心理﹐在她心目之中﹐久而久之﹐已成了一種慣’例﹐
她並不會發覺它有什麼不正常……卻反而能自其中﹐享受些心
靈上的安慰。自然這些安慰﹐也許要以更多的眼淚去換取來的﹔
可是﹐當歡樂和微笑輕浮在人們面頰上的時候﹐誰又會再去追
憶那些已過去了的傷感和痛苦呢?
    哈小敏抬頭看著白如雲那種堅毅的臉色﹐她的勇氣霎時就
沒有了!
    她停了很久﹐才嘆息了一聲﹐說道﹕“你關吧……不過我
父親也一定會救我出去的﹐你絕打不過他!”  
    白如雲似乎想起了一件事﹐愕了一下道﹕“你不提我倒忘
記了﹐我現在要去找他……”  
    說著他反身奔至窗口﹐回頭冷笑了一聲道﹕“你好好等在
這里﹐不准離開!”
    小敏見狀﹐微微一笑道﹕“你不怕我會走麼?”
    白如雲這對已走至竹欄﹐聞言只朗聲道﹕“一切隨你﹗”
    他說著這句話﹐人卻像是一只海鳥也似地陡然騰起﹐玉手
揮處﹐一節節極小的竹節﹐落向了水面﹐在這黯然的深夜里﹐
他那偌大的軀體﹐倏起倏落﹐在水面上用足點著這些竹枝﹐霎
時就看不見了。
    只是飄揚著沉痛的歌聲﹕

    “悠悠天地心
    淒淒斷腸人
    我有千腔仇
    世人皆我敵
    …………”    
    哈小敏不由叫了聲﹕“小雲哥……”
    她飛快地撲到竹欄旁邊﹐可是沉沉黑夜﹐哪里看到他的影
子﹖哈小敏但覺一陣莫名的傷感﹐不由癡癡地注視著歌聲來處﹐
無限的珠淚﹐又傾眶而出。
    她默默地想著﹕“我應該如何呢﹖是留在這里﹐還是逃走
呢﹖”
    她腦子里這麼想著﹐腳下卻像一萬斤重似的﹐連移動一下
都沒有力﹐最後她嘆息了一聲﹐仍然走回房中﹐坐了下來。
    她是決定等待著﹐白如雲所賜給自己的命運﹔其實她是樂
意接受的﹗
    原來這一切﹐都早在白如雲的智算之中﹐自從龍勻甫一翻
落在澗底﹐再加上哈古弦父女的出現與突然失蹤﹐白如雲已算
到了定是哈氏父女所為。
    因此﹐他更想到了﹐他二人既救了龍勻甫﹐定也會來救伍
天麒的﹐所以他先自放出了口風﹐說自己要離家數天﹐就連南
水北星二人﹐都以為他是真地離開了﹐其實﹐他根本未曾離開
這莊園一步。
    他偷偷地把金風剪伍天麒﹐藏到了另一隱秘之處﹐自己卻
偽裝成伍鏢頭睡在床上﹐果然哈小敏上當了﹗

掃描校正:Luo Hui Ju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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