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雲 作者﹕蕭逸
第十五回
同困斗室 大嘆苦經
再說琴魔哈古弦﹐見女兒縱身入水之後﹐這才展出一身輕
功﹐只一飄身﹐已越過了圍牆﹐哈古弦對這帶地勢﹐十分清楚﹐
不一會兒﹐已越過了三四層院落﹐施展出一身小巧功夫﹐躥高
縱矮﹐真是輕比狸貓﹐ 一霎間﹐已馳到白如雲用來禁閉犯人的
竹牢﹐只聽得一聲聲的哭叫之聲﹐不絕於耳。
哈古弦嘆了一口氣道﹕“這小子倒真是替天行道﹐自立王
法了……”
因知竹牢附近﹐有白如雲收伏的東海雙啞坐鎮﹐這東海雙
啞武功相當了得﹐自己雖是不怕﹔可是萬一被他們發現了身
形﹐吵叫起來﹐對自己十分不利﹐還是避道而行為妙。
他想著就遠遠避開了那片竹牢﹐縱身上了一條山道﹐橫越
過這片牢房﹐直向禁錮墨狐子秦狸的那間白石房子行去。
這是一間特制的禁室﹐建築得十分精致堅固﹐是專用來禁
鋼那些武功極高之人的。
山道上盡生著高可過膝的荒草﹐兩旁的桐樹﹐不時飄下些
枯黃的葉子。
琴魔哈古弦遠遠看著那幢石室﹐只見室前有一根兩股雙生
的長竹﹐卻盡去枝葉﹐竹梢頂尖﹐卻掛著一個四方的燈籠……
被夜風不時地搖晃著﹐發出一片昏黃的光色﹐景致十分淒涼。
哈古弦心想﹕那怪老道如果真回來﹐一定還關在這地方。
“唉!也怪可憐的……教了半世徒弟﹐臨終卻讓徒弟關起
來了……這也真是奇聞!”
琴魔哈古弦腦子里這麼想著﹐忽覺身側桐樹梢上﹐似是有
一條黑影一閃﹐哈古弦一擰雙腿﹐“喇!”一聲閃出一丈五六﹐
一掌護胸﹐一掌御敵。再往那一桐樹梢上看去﹐哪里有一點蹤
影?
哈古弦眨了一下那雙老眼﹐心說﹕“莫非我眼花了不成﹖
再不這人就是頂尖兒武林高手。”
他心里這麼滴咕著﹐最後還是認為自己看花了眼﹐當時展
開身法﹐三個起落﹐已到了那石屋門前﹐側耳聽了聽﹐沒有一
些異聲。
敢情這座房子﹐全系丈許厚的大石板砌成﹐莫怪那墨狐子
秦狸關在里面﹐竟是出不來了。
琴魔哈古弦來此之意﹐只是視探一下﹐看看那秦狸是否關
在里面。那自己就大可一切放心了。
否則那秦狸若在室外﹐自己行動就要小心了。想著已至門
口﹐哈古弦隨手在地面﹐拾起了一粒極小的石子﹐對著石室內
輕輕一彈﹐耳中聽到石子落地之聲﹐卻是沒有一些回音。
哈古弦那團白棉花也似的眉球﹐不由往當中緊緊皺了皺﹐
暗想﹕“莫非里面沒有人了﹖”
想著他身軀末晃﹐已如同電閃也似地飄身入內﹐身形一弓﹐
疾速向一邊石壁上一倚﹐停住了身形﹐這時眼前一切﹐都看清
楚了。自己面對著的一間石室﹐正是風口以來﹐關禁怪老道的
那間房子﹐可是只見滿室白骨﹐那座用骨架成的方榻之上﹐竟
沒有墨狐子奏狸的蹤影。
冷夜里﹐這些白骨﹐發出綠閃閃的磷光﹐卻有幾分陰森森
的感覺。哈古弦見那厚有八尺的青石牢門﹐也是開敞著﹐白骨
的長榻前﹐有一盞發著極暗青光的提燈﹐這証明室中人離去未
久。
琴魔哈古弦以往在江湖之中﹐素以機智見長﹐可是眼前情
形﹐他競分辨不出有什麼蹊蹺之處﹐方想轉身而出﹐卻見那骨
榻之上﹐有一張寫著字的素箋﹐像是墨跡新干。
這一來﹐哈古弦也不禁勾起了好奇之心﹐當時頓了一下﹐
腦子想﹕“這是什麼玩藝﹐也許是墨狐子秦狸﹐留給白如雲的
話……”
他抓了一下頭﹐又左右看了一眼﹐暗討道﹕“也許里面
有什麼機密﹐我且不管﹐進去看看再說。”想著﹐上肩水平地
一晃﹐人已飄進石室之內﹐就手把那張寫了字的紙拿起來﹐只
見上面歪七扭八地寫著幾個字﹐竟是回文。哈古弦學識廣博﹐
他認識回文﹐他不由在那盞昏燈之下仔細一看。
只見上面寫的是﹕“多謝光臨﹐後悔莫及。”
是擠湊而成的文體﹐琴魔哈古弦不由大吃了一驚﹐方想不
妙﹐卻見那石門﹐突然“轟!”地一聲﹐關了個嚴絲合縫。同
時一陣哈哈大笑起在室外﹐哈古弦飛快地撲近牆邊﹐就著碗大
的窗戶向外一看﹐果見迎風立著一個黑袍枯瘦的道人。
這道人歪冠拖袍﹐唇如紅火﹐面色卻是黝黑無比﹐琴魔哈
古弦不看還罷了﹐這一看﹐不由頓時無名火起﹐大吼了一聲﹕“老
道﹗你搞什麼把戲?還不開門請我出來﹖”
這道人正是墨狐子秦狸﹐他此時像是高興到了極點﹐手足
舞蹈地嘻嘻笑道﹕“小鬼頭腦聰明透了……果然不費吹灰之
力﹐就把這老怪物抓到了……嘻﹗真行﹗”
墨狐子秦狸說著話﹐不時用長指甲在頭上扣著﹐發出“梯梯”
之聲﹐姿態怪惡已極!
哈古弦眼珠一轉﹐已知自己今夜是上了白如雲師徒大當
了﹐如今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更不是發狠賭氣的時候!想
著他不由“撲嗤!”地笑了一聲。
墨狐子秦狸正在得意﹐見哈古弦非但不怒﹐競自笑了起來﹐
不由一怔。
哈古弦眨一下那光亮的眸子﹐道﹕“老道﹐這是怎麼個說
的﹖開玩笑可不是這麼開的啊!”
墨狐子秦狸一豎怒眉﹐嘻嘻道﹕“老琴幫子!你以為我是
跟你開玩笑嗎?……哈哈!你真是見鬼了!”
哈古弦嘻嘻一笑道﹕“怪老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阿?”
秦狸翻了一下眼皮﹐咧嘴道﹕“你倒怪會裝﹐什麼事﹖你
自己心里有數……還用我多說麼﹖”
他、只手摘下了道冠﹐右手連這在頭上扣著﹐連連搖頭笑
道﹕“小鬼頭是有兩下子……我真服了他……哈﹗這一下有你
進來﹐我是該涼快幾天了……老幫子﹐你好好呆在這里吧!”
琴魔哈古弦手扶著石壁﹐只氣得臉色一陣陣發育﹐心中狠
狠地罵道﹕“好小子﹐竟敢欺侮到我老人家頭上了﹗我豈能與
你干休?”
他看著墨狐子秦狸那種得意的樣子﹐不由快氣炸了肺。心
說﹕這老頭更是可惡﹐他竟尾隨了我一路﹐有意乘我看信時﹐
把門關上……簡直是可恨透了。
雖然心中這麼賭誓發著狠﹐但表面上並不十分表露出來﹐
這一霎間﹐他腦中一直在轉著意念﹐見墨狐子秦狸只是看著自
己咧嘴傻笑﹐不由強忍著氣道﹕“老道!你雖然把我關在里面﹐
可是你自己以後也不見得會好受!”
墨狐子秦狸嘻嘻一笑道﹕“我怎麼不好受﹖”
哈古弦嘆了聲道﹕“你進來﹐我們仔細談談你就知道了!”
墨狐子哈哈一笑﹐哼道﹕“老幫子﹗你這種計﹐只能騙三
歲的小娃娃﹐卻用到我頭上來﹖”
說著忽然“哦”了一聲﹐用手捂著嘴﹐不發一語﹐哈古弦
心內納悶﹐皺了皺眉道﹕“道兄﹗你這怎麼了﹖”
墨狐子秦狸﹐看著他搖了搖頭﹕“我都忘了﹐小鬼頭關照
我說﹐你這老家伙﹐一向是詭計多端﹐叫我千萬不要給你多說
話﹐我只顧一時高興﹐竟是什麼都忘記了!”
哈古弦不由心中一冷﹐心想﹕“好個白如雲﹐果然是精到
了家。這一點也防到了一著﹐看來今夜想出去是夢想的了!”
他想著不由怪道﹕“白如雲他不在家麼﹖”
秦狸看了他半天﹐想回答﹐又不說話﹐最後自忖著這種話
沒關系﹐才冷笑了一聲﹐說道﹕“誰說的?他一步也沒離開家
啊!只是張羅陷阱﹐你和麼女可都上當了。”
哈古弦心中一陣難受﹐差一點想哭﹐心想﹐不用說﹐我那
女兒也一定上當了。
當時苦笑了笑﹐沒說什麼﹐倒是墨狐子秦狸﹐似乎怔了一
下道﹕“麼女兒倒是個好孩子……不知小鬼頭﹐要怎麼處置她﹐
已經這麼久﹐大概也捉住了﹗”
琴魔哈古弦這時─聲不響﹐腦子里不停地轉著念頭﹐他知
道這墨狐子秦狸此人﹐武功雖是入了化境﹐可是論智力﹐可只
是中人之質﹐到了此時﹐也只有以智去取勝他﹐好令自己出
去。
想了一會兒﹐已有一計﹐只是他不出一聲﹐過了一會兒﹐
見墨狐子秦狸只是向山下看看﹐樣子似頗焦急﹐心知他是等白
如雲到來。
琴魔哈古弦不由冷笑了一聲﹐見墨狐子秦狸果然為自己冷
笑之聲引得轉過了頭。
哈古弦立刻裝著不看他﹐然後長嘆了一聲﹐自言自語道﹕
“被徒弟騙了﹐還得意﹐天下也有這麼笨的人﹖”他一面說著﹐
還搖了搖頭﹐徑自走到白骨長榻邊上﹐坐了下來。
墨狐子秦狸果真一怔﹐他偏過頭來想了想﹐仍然不出聲﹐
琴魔哈古弦嘻嘻笑道﹕“他雖然把我關在這里面﹐可是你自己
卻也上了小鬼頭一個大當﹐你知道麼?”
“你少來這一套﹐歇歇牙吧!”
琴魔哈古弦打了個哈哈道﹕“好!好!算我多話﹐可嘆你
這一大把子年紀了﹐卻為徒弟騙得連什麼都不知道了﹗”
說著他又自嘆了一聲道﹕“天下偏有這麼多笨人……可
悲!可嘆!”
說著膘了那墨狐子秦狸一眼﹐卻翻了一個身﹐不再去理他
了。
墨狐子秦狸被琴魔哈古弦這幾句話﹐說得勝上紅一陣白一
陣﹐只是用眼瞪著遠處﹐半天沒有說話﹐又過了一會兒﹐他不
禁有些狐疑起來﹐暗想﹕“小鬼頭做事一向精明﹐怎麼這麼久﹐
還沒有把那麼女兒拾掇下來?……”
想著不由踱到了門口﹐向外望了望﹐又踱了回來﹐把刷子
也似的兩道眉毛皺了個緊﹐哈古弦見狀﹐心中不由有了幾分把
握。
當時咳了一聲道﹕“老哥哥﹐我們兄弟﹐可都叫小鬼頭給
騙了……你別再犯疑心了!”
墨狐子素狸向前走了一步﹐冷笑道﹕“你多說些什麼?那
麼你說說看﹐我怎麼被騙了﹖”
琴魔哈古弦齜牙一笑道﹕“你知道那位姑娘到哪里去了?”
墨狐子搖了搖頭道﹕“我怎麼會知道?咦!你問這個干什
麼?”
哈古弦心中一喜﹐當時冷冷笑了一聲﹔又看了墨狐子秦狸
一眼﹐才晒然道﹕“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秦狸搖了一下肩膀﹐嗤道﹕“這麼說﹐你是知道咯!”
哈古弦冷笑道﹕“我當然知道……嘿嘿!白如雲以為能瞞
過你﹐卻知道瞞不過我!”
墨狐子秦狸臉色一變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哈古弦由骨榻上一翻而下﹐用手拍著長袍道﹕“什麼意
思﹖意思可大了﹗” ”
素狸不由雙手緊緊地握著﹐恨聲道﹕“老幫子﹗你說話可
要當心點﹐要是造出謠言來﹐我可不饒你!”
琴魔哈古弦嘻嘻一笑道﹕“老道﹐你聽不聽﹖不聽﹐就算
了!”
秦狸大叫道﹕“你說!你說!”
琴魔哈古弦此時心中也甚為驚心﹐生伯白如雲突然到來﹐
那麼自己的謊言﹐就難免要被揭穿了。
聞言冷冷一笑﹐道﹕“告訴你老哥哥!那伍姑娘﹐被小鬼
頭暗中關在一個地方﹐卻騙你說她偷偷溜跑了……”
秦狸雙眼發直﹐哈古弦繼續道﹕“可是那地方﹐被我無意
發現了……小鬼頭﹐知道我老頭子要救她﹐所以用計把我誘來﹐
卻讓你這傻蛋來看著我﹐他是知道﹐也只有你才是我的勁敵
……可笑你倒是真的聽話!”
墨狐子泰狸﹐聽得頭上直冒汗﹐全身發抖道﹐“這是真
的﹖”
哈古弦冷笑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不相信﹐真是傻得
相當可以了﹗”
說著還搖了搖頭﹐又嘆了一口氣﹐墨狐子秦狸﹐卻一跳而
起﹐道﹕“我去看看他!”
說著就要走﹐哈古弦不由大吃一驚﹐大叫道﹕“喂﹗老哥
哥……你要上哪兒去啊﹖”
墨狐子秦狸說道﹕“去找小鬼頭問問呀!”
哈古弦張開大嘴﹐哈哈大笑了幾聲﹐道﹕“說你傻﹐你怎
麼真傻!我問你﹐你上哪里去找呀﹖”
墨狐子秦狸﹐氣得頭上青筋直冒﹐恨聲道﹕“上碧月樓!”
哈古弦吃吃地笑了幾聲﹐墨狐子秦狸大叫道﹕“你笑什麼﹖
你這老……鬼﹗”
哈古弦嘆道﹕“現在白如雲還會在碧月樓﹖你真是作夢
了﹐他把我關起來﹐又有你看著﹐這時他早已放心大膽地去找
姓伍的姑娘了。”
秦狸一腳踢碎了一塊石壁﹐恨聲道﹕“他……找伍姑娘也
沒什麼﹐為什麼要騙我!”
哈古弦心中一動﹐暗想﹕“看來這老家伙﹐也不算太笨
……還能想到這點。”
想著嘻嘻一笑道﹕“他倆個要私奔了……你還在作夢I留
下那個老狐狸守著家﹗”
墨狐子泰狸氣得怪吼了一聲﹐往起一躥﹐人已到了哈古弦
面前﹐大叫道﹕“你說的是真的﹖”
哈古弦作了一個苦笑﹐還把兩手一分﹐聳了一下肩道﹕“怪
不得人家叫你墨狐子……你這家伙疑心是真大!”
墨狐子秦狸偏頭想了想﹐又回過頭來﹐仔細看了一會哈古
弦的臉﹐點了點頭道﹕“好﹗我相信你﹐你告訴我﹐那伍青萍
被關在哪里﹖我去看看去﹗”
琴魔哈古弦﹐聞言冷笑了兩聲道﹕“老哥哥﹐照你這麼說﹐
兄弟我可成了兔蛋了……唉﹐這麼大的歲數﹐你可是怎麼長的
啊﹗”
秦狸滿頭黑發一根根直豎了起來﹐哈古弦見狀﹐不由馬上
冷笑道﹕“真是﹐你圖的什麼?人家圖什麼?……我為什麼這
樣好心告訴你?啊!結果﹐我說完﹐述叫你把我關在里面﹐平
白無故﹐我在小鬼頭面前落一個惡人﹐我又為的什麼呢﹖唉
……你這人呀……”
墨狐子秦狸這才想通﹐不由冷笑道﹕“這麼說﹐你是要我
把你放出來﹐你才肯把關伍青萍的地方告訴我是不是﹖”
琴魔哈古弦翻了一下眼皮﹐哼道﹕“不是這樣是什麼﹖我
干嘛做這種好人哪!”
墨狐子秦狸因見白如雲久久不至﹐再加上哈古弦這番謊話﹐
說得有頭有尾﹐不由真動了疑心﹐暗忖﹕白如雲果是一心只念
著那伍青萍﹐一定是生恐自己反對﹐又怕哈古弦打抱不平﹐這
才用這一條計。他心中這麼一想﹐不由信以為真﹐愈想愈覺有
理﹐當時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腳﹐道﹕“好﹗我放你出來﹐可
是你要帶我去那個地方﹐你答不答應﹖”
哈古弦迫不及待地連連點頭道﹕“行!行!你倒是快呀﹗
慢了他跑了﹐可不怪我!”
這老人一面說著﹐一面力貫掌心﹐只要墨狐子秦狸一開
門﹐他將以這種“三陰絕戶掌”﹐給秦狸一個厲害﹐以洩他被
囚之恨﹗
墨狐子秦狸豈知有他﹐當時走到門前﹐右手方往那門閂上
一摸﹐正要扳開的當兒。
突然一聲急此道﹕“慢著﹗”
墨狐子秦狸不由驚得一怔﹐那只本來要開閂的手﹐也不由
自主垂了下來。
卻見白影一閃﹐秦狸是何等身手之人﹖自然有了警覺﹐當
時一晃身軀﹐已斜躥出七八尺外﹐驚魂乍定之下﹐向這發話人
一打量。
卻見門口迎面挺立著飛個長身白衣少年﹐正是那白如雲﹗
墨狐子秦狸不由又是一怔﹕“咦!是你﹗你不是……﹖”
白如雲匆匆往前定了幾步﹐目光向關在石牢之內的哈古弦
投了一下﹐冷笑道﹕“怪老道﹐你想干什麼?”
秦狸老臉一陣通紅道﹔“我……我……你不是找伍姑娘去
了麼?”
白如雲劍眉一挑﹐狠狠地往地上哼了一口道﹕“呸﹗虧你
還說得出口﹐這麼大歲數了﹐卻是沒有一點主見……”
他冷笑著又膘了哈古弦一眼﹐琴魔哈古弦﹐這時臉色紅得
跟紫茄子也似的﹐心中真是叫苦不迭。
白如雲鼻中哼了一聲﹐又往前走了幾步﹐親自用手在門鎖
上摸了模﹐見鎖得很牢﹐這才放了些心。
當時回頭看著墨狐子秦狸道﹕“我就知道你這人耳根子發
軟﹐別人只要三言兩語﹐一定能把你給說服了。”
墨狐子秦狸笑了笑道﹕“總算還好……否則……”
白如雲冷冷地道﹕“要不是我正好這時候趕來﹐這老家伙
一定被你給放出來了﹐我們不是前功盡棄麼……”
他愈想愈氣﹐一雙光亮的眸子﹐不停地在秦狸身上轉著。
說也奇怪﹐這墨狐子秦狸平日是何等厲害之人﹐個性更是
出了名的倔強﹐可是在這個他一手調教出來的徒弟面前﹐竟是
一些也展不開。
此時被白如雲這種眼神﹐看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口中嘿
嘿地傻笑兩聲道﹕“小鬼頭……我錯了!我是太粗心了……好
在沒出什麼錯!”
說著他一只手握著拳﹐狠狠地在另一只手掌心上擊了一
掌﹐恨聲道﹕“娘的﹐這老幫子害得我好慘﹗”他口中罵著﹐猛
然轉過頭來﹐狠狠地往石牢中的哈古弦望去。
哈古弦見此時情形﹐自知詭計為人拆穿﹐一時半刻想要出
去﹐可是妄想了。
此時心中反倒平靜了下來﹐可是他對白如雲這種舉動﹐心
中大是不滿﹐再怎麼﹐自己總是他長輩﹐對長輩如此﹐殊為令
人可恨!
尤其是自如雲那一句“老家伙”更給他帶來了憤怒與震
怒﹐方自氣血上沖﹐卻見墨狐子秦狸尚自回頭狠盯著自己。
這老頭子再也忍不住了。
當時冷笑了一聲道﹕“老道!我們都是這麼一大把子年歲
的人﹐被一個小鬼這麼戲耍著﹐傳揚出去﹐那可是丟人丟到家
了﹐也真難為你這個師父是怎麼當的?”
墨狐子秦狸大吼了一聲道﹕“去你的﹗你又想挑撥離間?”
哈古弦冷哼了一聲﹐冷電的目光﹐卻又轉到白如雲身上。
白如雲正自微笑地看著他﹐他雙手互抱著﹐樣子似極為悠
閒﹐哈古弦的氣可就大了。
他冷笑了一聲道﹕“小鬼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如雲晒然道﹕“沒什麼意思﹐就是請你老在里面多休息
幾天!”
墨狐子秦狸聞言﹐也在一旁搓了一下手道﹕“對!叫他涼
快幾天﹐叫他頂我的缺!”
白如雲冷冷地搖了搖頭﹐道﹕“你先不要說話﹐等會兒我
們再談﹗”
墨狐子秦狸怔了一下﹐白如雲遂把目光轉到了琴魔哈古弦
身上。
哈古弦聽了白如雲的話﹐氣得滿頭白發聳上一陣﹐他氣得
狠狠地咬著牙道﹕“你……你憑什麼把我關起來﹖”
白如雲冷笑了一聲﹐晃了一下身子道﹕“那就要問你自己
了﹗”
哈古弦大叫道﹕“問我?有什麼好問的﹖我又不是怪老道﹐
隨便你這麼侮辱……你說!”
哈古弦的吼聲更大了。
白如雲作了一個手勢﹐微微一笑道﹕“小聲一點……”
哈古弦大吼道﹕“小個屁!媽的﹗我偏要大聲﹐你怎麼
樣?”
白如雲微微一笑﹐心說這老東西原來也是火爆脾氣﹐和怪
老道是一樣的……
對付這種個性的人﹐他是最有辦法。
他嘆了一聲﹐看了墨狐子秦狸一眼﹐有意道﹕“走!我們
走!關他幾天﹐看他還兇不兇?”
墨狐子秦狸嘻嘻一笑道﹕“好!我們走﹗”
哈古弦不由大急道﹕“你們敢﹖我……我……”
墨狐子秦狸回頭齜牙一笑﹐道﹕“我們怎麼不敢?咦﹗你
不要忘了﹐你現在是犯人﹐你客氣還來不及呢﹐還敢發狠?”
說著就拉白如雲往外走。
琴魔哈古弦氣得直發抖﹐到了此時﹐他也真狠不起來了﹐
主要的是他惦念著小敏﹐他急於想要知道小敏的下落﹐和白如
雲要如何對付自己父女﹐也正因為他有這麼多顧忌﹐所以暫時
不得不軟下來。
當時只好強忍著心頭暴怒﹐嘆息了一聲道﹕“罷了﹐老夫
縱橫一世﹐卻想不到臨終會受你們師徒的氣……”
他接著說道﹕“小鬼頭你回來﹐我們好好地談談!”
白如雲回身一笑﹐滿面春風地道﹕“你老人家氣消了是不
是﹖”
哈古弦心中暗罵﹕“好王八蛋……”
可是表面卻裝著平靜﹐冷冷地哼了一聲道﹕“我有話要問
你……”
白如雲點了點頭道﹕“好吧!你老請說吧!”
墨狐子秦狸不由冷笑了一聲道﹕“老幫子﹐我可告訴你﹐
你再想玩花樣﹐在小鬼頭面前﹐你可是耍不開。”
哈古弦憤怒的目光向秦狸掃了一眼﹐恨聲道﹕“老道﹐我
們之間沒有完﹐你等著瞧吧!”
墨狐子秦狸嘻嘻一笑道﹕“好!好!我等著你的……”
這時白如雲已走到了那石牢門前﹐和琴魔哈古弦當中隔著
一個小圓窗戶。
白如雲站定了身形﹐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著哈古弦道﹕
“你有什麼話說﹖”
哈古弦此時可真把白如雲恨之入骨﹐可是他知道自己此時
的生命﹐完全操縱在對方手中﹐自己縱橫江湖一輩子﹐犯不著
落在這麼一個黃毛小子手中。
當時強忍著內心一口冤氣﹐冷笑了一聲道﹕“小鬼頭!你
怎麼能這樣對我?我們並沒有什麼仇恨呀7”
白如雲冷霜的臉上﹐並沒有帶出一點表情來﹐只是點了點
頭道﹕“不錯﹗我們本來是沒有什麼仇……”
哈古弦冷笑道﹕“那麼﹐你為什麼要如此﹐還有我那個女
兒﹐你又把她怎麼樣了﹖”
白如雲擦了一下眼皮﹐冷冷地道﹕“和你一樣!”
琴魔哈古弦立刻一怔﹐驚道﹕“你把她也關起來了?”
白如雲冷冷的面頰之上﹐這才露出了一絲冷笑﹐那冰寒的
目光﹐在哈古弦臉上轉了一周﹐才說道﹕“哈老爺子﹗我們是
老鄰居﹐又是多年的朋友了﹐白如雲雖是個性怪僻﹐但是待你
們父女也不薄……”
他提高了嗓音又道﹕“可是你們卻出賣了我﹐你們救走了
龍勻甫﹐我並沒有說什麼﹐可是你們居然得寸進尺……”
哈古弦臉色不由驀然通紅﹐白如雲冷笑了一聲﹐又接著說
下去﹐道﹕“居然再來偷放伍鏢頭﹐哼﹗哈老怪!你們也太欺
人了﹗”
哈古弦頭上青筋暴跳﹐方開口說了聲﹕“白如雲……”
不想白如雲已截斷了他的話頭﹐插口道﹕“你以為天下只.
有你們一家是好人麼﹖你以為凡是住在我這里的﹐都會被我殺
害麼?哈﹗”
這豪放的青年人﹐說到此﹐竟自仰首狂笑了起來﹐那種迥
蕩的音波﹐使在場之人﹐無不被震得心神級漾﹐因此更加深了
哈古弦的憤恨!
他咬緊了牙﹐看著這個年輕的後輩﹐白如雲收斂了狂笑﹐
恢復了冷靜的態度。
他的手互捏著﹐冷冰冰地道﹕“可是你們太笨了﹐我只不
過略施小計﹐你和你女兒分別都入了圈套﹐哈古弦﹐你要在這
間冰冷的房子里反省﹐一直到有一天你親口向我說你改過了﹐
我才會把你放出來﹐否則……”
這年輕人轉動了一下那雙星星也似的陣子﹐接道﹕“你就
在這里住一輩子!”
(LHJ﹕就因為他們得罪了你﹐就要關一輩子﹖你是誰﹖這樣的
的人還有資格撐“俠”﹖我呸﹗)
他說完了話﹐再也不多停留﹐回頭叫道﹕“老道﹐我們
走!”
墨狐子秦狸齜牙一笑道﹕“真有你的……走!”
說著就要轉身﹐琴魔哈古弦簡直把肺都要氣炸了﹐他一時
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憤恨。
當時厲聲大吼道﹕“小雜種﹐你也躍人太甚了﹐你是我什
麼人﹐你居然能訓起我來了﹗”
他大叫道﹕“我老人家稱雄江湖的時候﹐你這小子還不知
道在那山上當猴崽子呢!”
白如雲和秦狸本來要走﹐聽了這種話﹐反倒停步不走了﹐
並且回過了身子。
哈古弦已經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口中狂噴著氣﹐連連道﹕
“好小子﹐真氣死我了……”
他狠狠地說﹕“要不是我在這房子里﹐小於﹐我不活劈了
你……”
他口中又罵了一些極難聽的話﹐並且用掌擊碎了好兒處劈
石﹐砂石交濺﹐聲勢也端的驚人。
然後他方似少歇姿態﹐用力地把身子向那所白骨所堆成的
床上倒了下去﹐兀自氣息呼呼有聲。
白如雲一聲不哼地容這怪老人發完了一陣脾氣﹐他才又走
到了那小窗口。
他微微皺著兩彎劍眉﹐探首窗前﹐誰也不會想到﹐他此時
是用著何等關懷的目光﹐在顯示著這個暴躁的老人﹐他微微嘆
息了一聲道﹕“哈老爺子﹐你這是何苦……事實上﹐我還是不
會放你出來的!”
哈古弦由床上一翻而起﹐他大吼道﹕“你給我滾﹗你想叫
我求你可是作夢﹐小鬼頭﹐你死了這顆心吧﹗”
白如雲正不知如何回答他這句話﹐墨狐子秦狸這時卻嘻嘻
一笑道﹕“這老家伙簡直是給臉不要臉﹐你哪有這麼多話給他
羅唆﹐餓他八天﹐你看他比誰都乖!”
哈古弦用火紅的眼睛﹐掃了這怪老道一眼﹐心中恨透了這
師徒二人。
墨狐子秦狸只對他齜牙一笑道﹕“老兄弟﹐有你來了﹐我
可真高興﹐我要好好歇歇了……其實里面並不苦﹐每天有人送
飯﹐沒事睡睡覺﹐好得很!”
他說到此﹐嘻嘻一笑﹔用手一拍白如雲肩膀道﹕“小鬼頭﹐
走!我們爺倆弄一壇酒﹐好好喝他兩盅﹐嘻!”
白如雲不由劍眉一皺﹐心中卻暗暗想著﹕“老道是不能給
他過一天好日子的﹐才出來幾天﹐他酒癮又犯了……”
當時﹐目光一轉﹐卻見關著哈古弦緊鄰的那問房子門敞開
著。
這間房子一切設備和隔壁都一樣﹐只是沒有內中的那些骷
髏而已。
白如雲目光一轉﹐計已上心來﹐當時隨著秦狸走了幾步﹐
已快到門口﹐他不由對秦狸小聲道﹕“老道!你從這房子進去﹐
趴在窗戶上看看﹐看看他在干什麼?”
秦狸齜牙一笑道﹕“好!”
說著﹐輕輕走進了這間石室﹐不想他方向那窗口上一趴﹐
卻聽見“碰!”的一聲。
墨狐子秦狸猛然轉身﹐卻見這問石房的門﹐已經關上了。
他不由怪叫了聲﹕“小鬼頭﹐這是怎麼回事﹖”
白如雲微微一笑道﹕“老道﹐我全是為你好﹐你已經自由
了一個多月﹐而且你又犯了酒癮了!”
墨狐子不由臉色一楞﹐一霎時他才想到﹐原來自己也被白
如雲關了起來了。
頓時他尖聲叫道﹕“小鬼頭﹐你這小子……”
忽然﹐他想到和他要硬是不行的﹐頓時把話嚥住﹐用著調
笑的口吻道﹕“好!好﹗我不喝酒﹐我是逗著你玩的……你不
要嚇唬我……”
白如雲微微一笑道﹕“誰給你開玩笑﹐你好好地住在里面
吧﹐明天﹐我再來看你。”
墨狐子秦狸不由一陣發指﹐臉色驟變﹐方要發作﹐猛然窗
口現出了個人影﹐正是琴魔哈古弦﹐他冷笑著看著自己。
墨狐於秦狸不由臊得臉上一紅﹐把那腔無名火強壓了一下﹐
尚裝著微笑道﹕“小鬼頭是給我鬧著玩的!”
哈古弦這一霎那﹐竟自反怒為喜﹐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
他哈哈大笑兩聲﹐道﹕“怪老道﹐原來你就住在隔壁呀﹗這可
真是失敬了﹐我們真是老朋友!”
墨狐子冷笑道﹐“你作夢﹐小鬼頭敢不放我出去!”
他說著猛然轉過了頭﹐可是﹐已經失去了白如雲的蹤跡﹐
這一來﹐他立刻楞住了。
照以往的經驗判斷﹐白如雲是走了。
墨狐子秦狸這一霎那真想哭﹐正自是說不出的又氣又恨﹐
哈古弦卻又嘻哈一笑道﹕“老朋友!死了這條心吧﹗你那好徒
弟早走了﹐你不是說這里面挺舒服麼﹖哈!你就在里面亨享福
吧!”
他說著搖著那大頭道﹕“我可舒服透了﹐有老哥哥你陪著
我﹐我是什麼都不愁了!”
墨狐子秦狸不由猝然大怒﹐怒此了一聲﹕“老鬼住嘴﹗”
他猛然閃到那窗口﹐伸出右掌﹐“哧”地劈出了一掌﹐直
朝著哈古弦後心猛劈了過去。 ’
琴魔哈古弦狂笑了一聲道﹕“老道你敢動粗的﹖”
可是他心中卻明白﹐墨狐子秦狸這種身手﹐可是非比尋常﹐
雖是隔著一窗﹐要叫他打上﹐那可也頓時了賬。
哈古弦有見於此﹐就在墨狐子秦狸一出聲的當兒﹐他已用
“黃蜂護尾”的疾勢﹐“唰!”的一聲﹐把身子轉了過去﹐就勢“呼!”
的一聲﹐也劈出了一掌。
當空起了一聲輕炸﹐濺起了滿空砂石怒濤﹐二人都不由被
震得後退了一步。
琴魔哈古弦卻嘻嘻一笑﹐道﹕“想不到你的火氣比我還大?
別人伯你﹐難道我老頭子也怕你不成﹖”
他口中雖自這麼說著﹐一條右臂﹐只覺得齊根發痛﹐幾乎
連舉起都難了﹗
這才心里有數﹐知道雖然表面上﹐二入功力相敵﹐可是對
方所練內牛□研 ∩肆俗約海□雌鵠湊餑□t憂乩輳□え□
不可輕易招惹的人物了﹗
另一方面﹐墨狐子秦狸見自己這麼厲害的“乾天劈空掌”力﹐
仍未能把對方傷了﹐心中也不由一楞﹐當時聞言嘿嘿冷笑了一
聲﹐道﹕“老頭子﹐你我之間是永遠也沒有完﹐現在是大家都
被關著……我也沒有心情給你胡纏……”
他說到“大家都被關著”這一句話﹐面上帶著一陣苦笑之色﹐
極為不自然地搖了搖頭。
哈古弦永遠除不了玩笑之態﹐這時又嘻嘻笑了兩聲﹐點了
點頭﹐說道﹕“我們是一條線上拴著的兩個螞炸﹐跑不了我﹐
可也跳不了你﹐我們往後走著瞧!”
墨狐子秦狸怒視了他一眼﹐心中抑制著無比的怒火﹐猛然
地飛起一腳﹐照著一個斗大的石鼓上踢了過去﹐只聽見“砰”
的一聲大響﹐頓時為他踢了個粉碎﹐琴魔哈古弦不由大吃了一
驚。
墨狐子秦狸這時候就像發了瘋也似﹐他口中憤恨地罵道﹕
“他媽的!﹐他媽的!”
只見那枯瘦的兩只長腿連連飛舞著﹐一時發出了雷也似的
鳴聲。
那些石桌石床石幾﹐不管什麼﹐只要被他踢著的﹐頓時就
開了花﹐石碎砂濺﹐整個石牢里﹐蕩起了一天煙雲﹐聲勢也真
是驚人!
琴魔哈古弦這時才算真正看到了秦狸的武功﹐也不禁驚得
連連咋舌不已﹐心說﹕“好家伙!這老狐狸原來已練成了這麼
厲害的功夫﹐原來火性這麼大﹐幸虧我還沒有十分地招惹他!”
當時一聲不哼地在一旁看看他。
墨狐子秦狸一個人發了一陣脾氣﹐少說也有一盞茶的時
間。
他把那房子以內所有的東西﹐舉凡床幾椅等……無不踢毀
了一於二淨。
然後他怒喘著氣﹐坐在被踢碎的亂石之上﹐一雙眼睛更似
要噴出了火來。
哈古弦見了﹐搖頭一笑道﹕“乖乖﹗好厲害!”
墨狐子秦狸怒視著他道﹕“哈老頭子﹐我勸你不要逗我﹐
我可不是好惹的!”
哈古弦吐舌一笑道﹕“這個我知道﹐你既然有這麼厲害的
一雙腿﹐為什麼不把牆踢開﹐我也沾沾你的光……”
墨狐子秦狸怒叱了一聲﹕“我叫你住口!”
哈古弦縮了一下脖子﹐嘻嘻一笑道﹕“好!好﹗我住口!
只是你生這麼大氣﹐是給誰生呢?”
墨狐子秦狸不由偏過頭來﹐由窗口看著惹厭的琴魔哈古
弦。
本來他是一腔怒火﹐正待借題發揮﹐可是當他看到哈古弦
那種蒼老的面容﹐忽然他心中有了一個突然的啟示。
他不由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哈兄弟﹐我們都是這
麼老的人了﹐在人世間﹐又還能活幾年?”
哈古弦嘻嘻一笑道﹕“說得是呀!”
墨狐子秦狸眨了一下眼睛﹐嗟嘆道﹕“我們又何苦為敵呢﹐
是不是﹖”
琴魔哈古弦見這怪老道﹐果然會有此感慨﹐的確是很難得
了。
登時哈哈大笑了起來。
墨狐子秦狸不由老臉一紅﹐吶吶道﹕“你……你莫非不以
為然麼﹖”
哈古弦猛然收斂了笑容﹐當時鼻尖哼了一聲﹐一面往地上
哼了一口﹐道﹕“老狐狸﹐到現在你才想通呀﹗哼!”
墨狐子秦狸一怔道﹕“這麼說你是早就想通了﹖”
哈古弦往起一站﹐一面走著﹐一面笑道﹕“哈!這還用多
說。”
說著他站定了身子﹐回頭看著墨狐子秦狸﹐冷冷道﹕“我
只是笑你﹐已經是快一百歲的人﹐你哪里來這麼大火氣?”.
他說著用手指著隔壁的那一大堆碎石道﹕“你以為這樣可
以顯出你的功力好是不是?到了晚上﹐看你睡哪里?……你說
那小鬼頭又是你徒弟﹐你犯得著給他生那麼大的氣麼﹖”
哈古弦滔滔地說著﹐墨狐子老臉之上﹐可是紅一陣白一陣﹐
只朝著哈古弦直翻白眼兒!
哈古弦難得找到這麼一個適當的機會﹐來感化這麼一個厲
害的敵人。
他走近了一步﹐又說道﹕“你和小鬼頭之間這種不正常的
相處﹐的確令我這外人想不通……有時候我真懷疑﹐到底他是
師父呢?還是你是?”
墨狐子秦狸發覺情緒又有些不對了﹐當時動了一下身子﹐
苦笑一聲道﹕“我們先不談這個好不好?”
琴魔哈古弦哪肯放棄這個機會﹐當時冷笑了一聲﹐又踱了
幾步才道﹕“為什麼不談﹖這才是問題之中的問題!”
墨狐子秦狸長嘆了一聲道﹕“老東西﹐你只是看到側面的
一面﹐事實上小鬼頭和我之間的感情﹐是任何人也想不到的好﹐
我們都是放在內心里的好﹗”
墨狐子秦狸一口氣說到這里﹐卻為哈古弦打斷了他的話﹐
他微笑道﹕“他把你經年累月地關在石牢之內﹐就算是對你好
嗎﹖好在什麼地方?”
墨狐子秦狸對於這一點﹐有時氣盡管是氣﹐可是卻不會改
變他和白如雲之間的感情。
哈古弦見他如此﹐心中倒頗為感慨﹐他知道這一對奇異的
師徒之間﹐有著極為親密的感情﹐是不容許任何人破壞的!
他當時苦笑了笑﹐點了點頭﹐“也許你們之間是有感情的
……只是我卻看不出來而已。”
墨狐子秦狸同意地點著頭﹐他嘻嘻地笑著說﹕“是這樣……
是這樣……我們之問的感情﹐任何人也看不出來的。”
他終於想通了這點﹐連連點著頭道﹕“他關我全是為我
好!”
哈古弦哼了一聲﹐秦狸看了他一眼﹐道﹕“你也許不信﹐
他是伯我出去亂殺人﹗這是我的老毛病﹐我是除不了﹗”
哈古弦笑了笑﹐道﹕“所以只有把你關起來?”
秦狸站起了身子﹐把頭湊近在窗口道﹕“這房子里面那些
骷髏和骨架﹐都是我殺的!”
哈古弦聽了這話﹐不禁吃了一驚﹐墨狐子秦狸這時頗似傷
感地嘆了一口氣道﹕“小鬼頭能就能在這里﹐我只要殺了一個
人﹐他准知道﹐而且不出十天﹐那人的屍體﹐他一定會給我運
回來﹐留下骨頭送到這房子里來。”
說到此﹐他的聲音都顯得有些發抖起來﹗
琴魔哈古弦驚奇地看了一下達房中的骨架﹐少說也有百數
十具﹐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他掠得了半天才道﹕“……殺這麼多人干什麼?”
秦狸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道﹕“我恨世上任何人……尤其
是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我只要發現了他們﹐我就一定放不過他
們……”
他說著顯出一副咬牙切齒的姿態﹐十分猙獰﹐哈古弦搖了
搖頭嘆道﹕“有錢有勢的人﹐並不一定都是壞人呀!”
秦狸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道﹕“是的﹐我也知道﹐可
是……”
琴魔哈古弦搖頭一笑道﹕“老朋友﹗這麼說﹐你這徒弟一
定也沒做錯﹐怎麼把你關起來?”
秦狸慢慢地抬起頭來道﹕“可是我現在已經改多了……尤其
是當靜夜里﹐我睡在這些死人骨頭上……”他嚥了一口唾沫﹐
又說道﹕“這些人都是死在我手里的人。…老兄弟﹐你想那種
滋味有多不好受!”
哈古弦撲嗤一笑道﹕“當然不好受﹐要是我﹐我還害怕
呢!”
墨狐子秦狸冷笑了一聲道﹕“小鬼頭這種處罰我的方法﹐
也難為他怎麼想出來的?倒還是真有作用﹐慢慢地﹐我真是改
多了!”
哈古弦這時對白如雲﹐自心中確實有了一番新的認識﹐當
時嘆了一聲﹐微微一笑﹐懶散地說道﹕“改多了也不行﹐這一
次不是已把你請出來了麼?怎麼又關起來了﹖”
墨狐子秦狸臉一紅﹐他嘆了一口氣﹐左右看了一眼﹐才附
在窗口小聲道﹕“我這次出去﹐又殺了三個人……也許又叫小
鬼頭知道了……這小子真是厲害!”
哈古弦像是聽神話一樣地聽著!
二位老人家﹐也可說是武林中的怪傑﹐這麼一說﹐非但消
除了彼此的敵意﹐反而顯得更親近了。
墨狐子秦狸長嘆了一聲﹐站起來走了一圈﹐又回過頭來道﹕
“還有我愛喝酒﹐這也是小鬼頭看不慣的地方﹐他說我每次殺
人﹐都是喝酒的關系……”
哈古弦齜牙一笑道﹕“這他可沒辦法制止你了﹗”
墨狐子秦狸冷笑一聲道﹕“他怎麼沒有?”
哈古弦一怔道﹕“頂多不給你喝﹐可是你一出去還是要喝
呀﹐這是沒用的﹗”
墨狐於連哼了兩聲﹐似乎難以啟齒似的﹐可是最後他仍忍
不住說﹕“你絕對想不到……這小子辦法有多絕﹐那可真叫人
沒辦法!”
哈古弦真是聽出了神﹐當時眨了一下眼皮道﹕“什麼辦法
這麼絕?”
秦狸紅著臉﹐嘆了一口氣道﹕“你可別笑!”
哈古弦已經想笑了﹐可是他忍著點了點頭道﹕“好!我不
笑﹐你說吧!”
秦狸走了一圈﹐又走到窗口﹐才低聲道﹕“這小子還是每
天照樣送酒來﹐而且菜特別好﹐都是我最愛吃的!”
哈古弦眼睛已經瞇成了一條縫﹐道﹕“這不合了你的胃口
嗎﹖”
秦狸冷笑道﹕“你往後聽呀﹗”
他苦笑了笑﹐才接下去道﹕“第一次我不管三七二十一’
大吃大喝了一頓﹐酩酊醉倒﹐可是到我醒來的時候﹐不知怎地﹐
全身衣服﹐競自被人扒了個精光﹗”
哈古弦不由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墨狐子秦狸紅著臉道﹕“你不要笑﹐這都是小鬼頭之意﹐
叫南水北星那兩個小王八蛋做的。”
說到南水北星﹐老道氣又大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口道﹕“這兩個小王八蛋﹐只是聽他一個
人的話﹐他叫他們干什麼﹐他們就干什麼﹗”
哈古弦笑瞇著眼道﹕“後來呢?”
墨狐子秦狸冷冷道﹕“哼!一直到第二天晚上﹐那兩個小
鬼才又把衣服送來﹐可是晚飯照樣有酒有肉﹗”
他搖了搖頭道﹕“我是見酒連命都不要了﹐跟你一樣的﹗”
哈古弦並沒有反對﹐事實上他確也是如此﹐墨狐子秦狸看
了他一眼道﹕“我後來臉皮也老了﹐心說剝衣服就剝衣服﹐反
正沒有人看﹐我還是照喝不誤﹗”
哈古弦哈哈大笑道﹕“你真行!真有你的!”
墨狐子秦狸臉色通紅地笑了笑﹐道﹕“真行?一點也不行!
誰知道有一次喝醉了﹐又被兩個小鬼把衣服給剝了﹐等我一醒﹐
四周全、是人﹐有男有女﹐他們也不說話﹐只在外面用眼睛看著
我﹐我的老天﹐可把我給弄慘了﹗”
哈古弦聽到此﹐忍不住又自縱聲大笑了起來﹐連眼淚也笑
出來了。
墨狐子秦狸也尷尬地笑了起來。
他邊笑邊嘆道﹕“這一次我算是丟了大人了﹐可是我不服
氣﹐心想我只要少喝一點﹐不喝醉就行了﹗”
哈古弦點頭道﹕“是呀﹗”
素狸看了一眼道﹕“可是小鬼頭連這一層也想到了﹐那酒
里﹐他早已放下了迷魂砂﹐哪伯你喝一口﹐只要你喝就非醉不
可﹐我一連上了七八次當﹐每一次還是被剝了衣服﹐圍著一大
堆人看﹐後來﹐我是再也不敢喝了﹐就是沒有放藥﹐我也不敢
喝了……你說這小鬼有多精﹗”
哈古弦不由搓著手﹐連連點頭道﹕“這小子是有一手﹗”
秦狸哼了一聲道﹕“豈止有一手﹐簡直是鬼靈精﹐我這一
輩子就沒碰過這麼足智多謀的人!”
哈古弦嘆了一聲道﹕“要不﹐我老人家怎會被他關在這里
面。”
他說著不由苦笑了一下﹐用手捻著領下的長須﹐看著墨狐
子秦狸道﹕“老道﹐你我都是這個年歲的人﹐可是卻連一個小
孩都斗不過﹗”
“誰說不是﹐這小鬼頭有時候讓人恨得牙癢癢﹐可是有時
候又逗人喜歡﹐我真是拿他沒有辦法。”
哈古弦伸了一個懶腰道﹕“唉!想不到我琴魔一生稱雄武
林﹐到老來會叫一個黃毛小子給關了起來﹐這要是傳揚出去﹐
我這張老臉可丟光了!”
說著轉過頭來﹐看著一窗之隔的墨狐子秦狸﹐笑了笑道﹕
“我看你倒是習慣了﹐滿不在乎的樣兒!”
秦狸長嘆了一聲道﹕“在乎又怎樣……其實小鬼頭對我是
真好﹐要不是他這幾年好好管我﹐我簡直不知壞到什麼份上了﹐
所以……唉﹗”
他搖頭一個勁苦笑……
琴魔哈古弦這時打了一個呵欠﹐例身在那白骨堆成的長床
之上﹐嘆了一日長氣道﹕“呵!真涼快!”
他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頂房﹐腦中卻想到了愛女哈小敏﹐
不知白如雲如何處置她了﹖
當時忍不住叫了聲﹕“老道!”
秦狸哼了一聲﹐哈古弦道﹕“我女兒現在怎麼了﹐你知不
知道?”
秦狸冷冷地回答道﹕“我怎麼知道﹗不過你放心……小鬼
頭是不會把她怎麼樣的!”
哈古弦心中這才稍微放心﹐他忽然想起了一樁心事﹐當時
又由骨床上翻了下來﹐皺著雪球也似的兩道眉毛﹐道﹕“這麼
說來﹐小鬼頭還真是一個好孩子!我還以為他愛殺人﹐如此看
來﹐倒不盡然!”
墨狐子秦狸齜牙一笑道﹕“你說他愛殺人﹐倒也不假﹐可
是他只是殺那些最壞的人﹐和我就不同了﹐不過也不一定……
反正這小子個性怪得很就是了!”
琴魔哈古弦腦中思索著一個問題﹐此時忍不住問道﹕“老
道﹐我問你一件事﹐你可得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怎麼樣﹖”
墨狐子秦狸一笑道﹕“行!我們現在是無話不談。”
哈古弦臉色微微一紅﹐吶吶道﹕“小鬼頭到底對我麼女兒
怎麼樣﹖”
墨狐子秦狸一怔﹐當時嘻嘻一笑道﹕“好個老幫子﹐你是
想給我徒弟說親是不是?你口口聲聲罵白如雲﹐原來你心里也
喜歡他是不是?”
哈古弦一瞪眼道﹕“你可別胡說八道﹐誰給他說親?我只
是隨便問問而已!”
墨狐子秦狸仍是神秘地笑著﹐他點了點頭道﹕“其實﹐小
敏這孩子樣樣都好﹐我還真喜歡她﹐要能給小鬼頭配成一對兒﹐
那可就是天生的一對﹐地設的一雙……”
談到此﹐他竟然停住了﹐面上卻帶著了一片淒憫之色。
琴魔哈古弦自然看出來了﹐當時冷笑了一聲﹐道﹕“可是
天底下的事﹐哪能這麼如意﹐不是我老頭子說一句你不愛聽的
話﹐小鬼頭有時候也太狂了……你說我們小敏哪一點……”
他突然又覺得﹐不該把這種事說得太露骨了﹐當時氣得臉
色通紅﹐恨恨地吐了一口氣﹐又接下去道﹕“老實說﹐我們麼
女兒也不見得看上他﹐非要嫁他不可﹗”’
墨狐子秦狸笑了一笑道﹕“當然﹐當然……”
哈古弦看了他一眼﹐嘆了一聲﹐“只可憐這孩子從小就走
了娘……剩下我這個老爸沒用……要是他娘如今在這里﹐這孩
子哪能受這個委屈?”
這老頭子說著﹐竟自差一點流下了淚來。
他腦中重新想到了那個離開他的女人──綠娘石瑤青﹐那
是一個極為護短﹐而且武功絕高的女人﹐哈古弦每一次想到她﹐
總難免要流下幾滴老淚。
墨狐子秦狸笑了一下道﹕“算了吧﹐老兄弟﹐你又想起了
老伴兒來了是不是﹗”
哈古弦冷笑道﹕“我只是氣白如雲﹐不該對我們麼女兒這
樣罷了﹐哼﹐他不是討厭我們麼?等這兒事了啦﹐我就叫小敏
下山去﹐我們躲開他總行了吧?”
墨狐子秦狸嘆道﹕“這又是何必﹖”
哈古弦笑了一聲道﹕“何必?”
他狠狠地接下去道﹕“這是我最客氣的辦法了﹐要照著我
過去的脾氣﹐我就先把這小於的腿打斷﹐然後我們再走!”
墨狐於秦狸噗嗤一笑道﹕“小鬼頭什麼地方錯了﹐你要把
他腿打斷﹐你要說出你的理由來呀﹗”
哈古弦臉一陣紅﹐一時答不出來﹐只是連聲地冷笑不已﹐
墨狐於秦狸心里有數﹐當時嘆了一聲道﹕“老兄弟﹗這事不只
是你氣﹐有時候想起來我也氣﹐不過說起來也不能怪小鬼頭﹐
我們做長輩的人﹔只能從旁觀察他們小兒女的動態﹐加以管束﹐
卻不能硬要他們怎麼樣……這種事情﹐很難處理的﹐卻不能意
氣用事……”
哈古弦心中一驚﹐倒想不出這墨狐子秦狸居然有此見識﹐
自己一向倒是把他智慧給輕估了。
當時點了點頭道﹕“老道你說得對﹐所以正因為如此﹐我
才想叫麼女兒離開這里。”
墨狐子秦狸皺了一下眉頭道﹕“離開也不是辦法。”
哈古弦這兩天為女兒的事﹐已用盡了心思﹐這時聞言不由
追問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秦狸嘆了一聲道﹕“其實我看小鬼頭並非對麼女兒沒一點
情﹐只是這小子的心﹐實在難猜得很﹗”
說著﹐他搖了兩下頭﹐空氣沉默了下去。
琴魔哈古弦忍不住問道﹕“那位伍青萍姑娘到底是怎麼回
事?”
秦狸長嘆了一聲道﹕“老兄弟﹐這都是緣份﹐你說麼女兒
有多麼好﹐又沒婆家﹐和小鬼頭不正是一對兒麼﹐嘿嘿……”
他看了哈古弦一眼﹐下面卻不好說下去﹐當時又頓了一頓
道﹕“那位伍姑娘再有一萬個好﹐可是人家是已經有婆家的人
了﹐這怎麼行﹖”
墨狐子秦狸也不禁有些氣。
可是﹐當他想到了﹐他自己也曾經全力促成著這件事情時﹐
他不禁氣就消了一半﹐只是心中愈發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苦味。
琴魔哈古弦嘆了一聲道﹕“那龍勻甫現在還在我那里養傷﹐
這孩子人品什麼﹐都還不錯﹐按說那位青萍姑娘得人如此﹐也
真該心滿意足了﹐只是這樣子﹐她好像還不大願意似的。”
墨狐子長吁了一口氣道﹕“這就是緣份了。”
他又接一句說道﹕“不過﹐據我所知﹐那位姑娘﹐還從來
沒有見過這姓龍的小子。”
哈古弦一怔道﹕“是這麼著?”
墨狐子點了點頭﹐說道﹕“只是她又跑了﹐什麼時候不好
跑﹐單等這個時候﹐她還答應說等我回來再走﹐誰知道還是先
跑了﹐這一來事情就更難辦了﹐一邊是要女兒﹐一邊是要媳婦
兒﹐再加上小鬼頭更急得都快瘋了﹗”
他說到此時﹐長嘆了一聲道﹕“這丫頭算是把這一伙人都
害苦了。”
琴魔哈古弦皺眉道﹕“那這可怎麼辦了啊?”
墨狐子秦狸咧嘴道﹕“管他呢﹐反正小鬼頭有的是辦法﹐
我們往下看吧﹗”
琴魔哈古弦苦笑了笑道﹕“反正苦的是我們小敏。”
墨狐子秦狸搖頭道﹕“話可不能這麼說﹐我看這幾個角
兒﹐誰也痛快不了﹐包括你我在內。”
哈古弦愈想愈氣﹐不由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鼻中哼道﹕
“白如雲你也欺人太甚了﹐總有一天我要叫你知道我哈古弦的
厲害!”
他氣憤憤地說著這句話﹐回頭看了墨狐子秦狸一眼﹐冷笑
道﹕“天可不早了﹐睡覺吧﹗”
墨狐子齜牙一笑﹐道﹕“老朋友﹐我勸你還是安下心來﹐
要不然﹐以後的日子可不好過﹐這是實話。”
哈古弦這時一揮右手﹐油燈立熄﹐然後﹐他拖著沉重的軀
體﹐又倒在那架白骨堆成的床上﹐發出了一陣吱吱的怪響聲。
這兩位風塵怪傑﹐一時也只有自認了這種滑稽的命運﹐暫
時保持了寧靜。
須臾﹐相繼鼾聲如雷。
白如雲略施小技﹐不費吹灰之力﹐居然把哈氏父女相繼成
擒﹐心中不由十分愉快﹐最後又把墨狐子秦狸也關了起來﹐他
知道這老家伙脾氣特別大﹐所以乘著秦狸和哈古弦問答之際﹐
他卻輕輕地溜開了。
他由這所石牢中輕輕踱出﹐天上沒有月亮﹐陰郁的天空里﹐
尚且飄著細細的雨絲﹐這正是惱人之夜﹐白如雲不由長長地嘆
了一口氣。他心里想﹕“這兩個人﹐我都關起來了﹐現在該怎
麼辦呢﹖”
忽然他心中一動﹐他想到了那碧月樓中的哈小敏﹐不由怔
了一下﹐暗付﹕“我可太大意了﹐竟忘了叫南水北星兩個人去
看看她﹐隔了這麼久﹐說不定她早就跑了﹗”
想著不由足下加勁﹐直向碧月樓奔去﹐一口氣馳到了湖邊﹐
方想施展“一葦渡江”的絕招﹐直奔竹樓去﹐無意間﹐卻見岸
邊葦草中﹐有人影一閃。
白如雲不由一驚﹐口中此道﹕“哪一個﹖”
那人倏地由草中騰身而起﹐口中也自驚呼道﹕“是……
誰?”
白如雲立刻劍眉一皺﹐哼了一聲道﹕“北星﹐深更半夜你
不睡覺﹐在這里搗什麼鬼?”
北星此時著黑色長衣﹐滿臉驚慌之色﹐他手中尚似抱著一
人。
這時見向自己發話之人竟是少爺﹐不由寬心大放﹐他大叫
道﹕“少……少爺﹐可不好了﹐……南水……南水……”
白如雲這才看清﹐他手中所抱之人﹐正是南水﹐只是一身
水濕﹐如同死人也似地躺在北星臂彎里﹐白如雲不由吃了一驚。
當時身形一躥﹐已到北星身前﹐伸出雙臂﹐已把南水接了
過去﹐勿勿道了一聲﹕“走﹐跟我來﹗”
說著幾個起落﹐已撲至一幢樓室之中﹐北星這時也勿匆點
上了燈。
自如雲把南水放在一張床上﹐皺眉道﹕“他怎麼了﹖”
北星臉紅脖子粗地道﹕“小……的也不知道﹐我找……他
老半天﹐才在水邊找到……他。”
白如雲揮了一下手道﹕“算了﹐這麼大了﹐連句話也說不
清﹗”
說著忙低頭看了看南水臉色﹐又用手摸了一下脈門﹐才點
了點頭。
當下猛然在南水背心上擊了一掌﹐順勢擰了一把﹐南水立
刻口中“啊哼!”了一聲。
白如雲臉上帶著微怒﹐後退了一步﹐倚著一張桌子﹐目光
炯炯地盯著他。
南水在床上翻了兩個身﹐口中哇哇地干嘔了兒聲才坐了起
來。
這時北星已撲上去﹐緊緊地握住他一雙手﹐滿臉關切地問
道﹕“南水……你怎麼了﹖”
南水怔怔地看了他一眼﹐這才想到了是怎麼一回事﹐當時
大吼了一聲﹕“好個哈小敏……”
北星不由大吃了一驚﹐慌忙用手將身後的白如雲一指﹐吃
吃道﹕“少……少爺在……”
南水一抬眼﹐才發現白如雲就站在眼前﹐當時不由嚇得臉
色一青﹐頓時就呆住了。
白如雲冷笑了一聲道﹕“你剛才說什麼﹖”
南水嘴唇蠕動了半天﹐吶吶地道﹕“我說哈……小敏……”
白如雲厲聲道﹕“哈小敏怎麼樣?哈小敏可是你叫的?”
南水哆嗦了一下﹐這兩個小鬼﹐平日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可是只一見了白如雲﹐真無異是老鼠見到了貓一般﹐這時白如
雲一發脾氣﹐南水可嚇壞了。
當時馬上改口道﹕“哈……小姐﹐哈小姐……”
白如雲冷哼了一聲道﹕“你們這兩個小混蛋﹐膽子是愈來
愈大﹐居然目無尊上﹐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南水抖聲道﹕“少爺不是關照我們要照顧……門戶……麼
……我……”
白如雲斥道﹕“那你怎麼會被人給點了穴了﹐我的臉都叫
你給丟光了。”
南水臉一陣紅﹐吶吶道﹕“小的……正在划船……不想那
哈哈……小姐﹐把小的引到岸邊﹐小的問她話﹐她不但不理﹐
反和小的打了起來﹐後來……後來……”
白如雲哼道﹕“後來就給人點了穴道了﹖”
南水嚅嚅道﹕“是……哈姑娘……點的。”
白如雲望著他冷笑了一聲﹐當時揮了揮手道﹕“好!你們
下去﹐下次要是再有這情形﹐你就不要見我了。”
南水哭喪著臉﹐對著白如雲彎了一下腰道﹕“是……”
北星也彎腰道了聲﹕“是……”
白如雲橫目掃了他一眼﹐北星已紅著臉走在南水身前﹐小
心地扶著南水站起來﹐二小傻傻地又看了白如雲一眼﹐才慢慢
地向室外走去。
白如雲冷冷地看著二小走出﹐心中十分不悅﹐他喃喃地自
語道﹕“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居然敢把南水給打傷了。”
他說著轉身走了出來﹐水面上靜悄悄的﹐他還遠遠看見那
碧月樓上﹐仍然有閃閃的燈光。
他心中暗暗懷疑道﹕“怎麼還會有燈﹐莫非那哈小敏真的
仍在樓上﹐聽憑我的處置麼﹖”
他心中這麼想著﹐就不再猶豫﹐當時順手在一棵老樹上抓
下了一枝枯枝﹐就手折了十幾段﹐身形展處﹐已自騰空而起。
水面上此刻起了一串波紋﹐白如雲頎長的身形﹐就如同一
只戲水的海鷗也似﹐一連串的起伏身影之中﹐已經消失了他的
蹤跡。他踏進那“碧月樓”前﹐輕振二臂﹐已用“一鶴沖天”
的輕功絕技﹐陡然拔空而起﹐輕輕往那竹欄桿上一落﹐真是身
輕如燕。
竹樓閣室內﹐透出了一片昏暗的燈光﹐白如雲就耳聽了聽﹐
並沒有發覺任何聲音。
第十六回
流水無情 老怪救徒
他輕輕附在窗縫間﹐正想向內偷看﹐忽然臉色一紅﹐又把
頭收了回來﹐舉手在窗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
兩聲。但不見回聲﹐順手把窗戶推開﹐一躍身﹐已騰身而入﹐
卻見哈小敏蜷臥在竹床之上﹐抱著膝蓋兒﹐早已入了夢鄉。
白如雲不由搖頭嘆息了一聲﹐心想她還真是個小孩﹐這種
情形下﹐她居然也能睡。
想著輕輕走到了床前﹐見床上有一棉被﹐白如雲順手拉起﹐
給她蓋在了身上。
他這一霎那﹐心情十分沉重﹐自己暗想著﹐對於眼前的哈
小敏﹐本來談不到什麼感情﹐可是卻是自小看著她長大的。
他愣愣地看著床上這個姑娘﹐心情沉重地思念道﹕“這姑
娘也同我一樣的可憐……她自小就失去了娘……只跟著她的爸
爸……”
“她任性、嬌嗔﹐有時雖是愛施個小性﹐可是不可否認的﹐
她是一個善良的姑娘……”
白如雲深深地皺著眉頭﹐望著床上的她。
床上的小敏﹐卻是恬靜地微笑著﹐那微微弧形的嘴角兒﹐
有時向上動一動﹐雖在睡夢之中﹐仍可看出那淺淺的一雙酒
窩﹐長長的睫毛﹐在又細又彎的娥眉之下﹐更增加了青春的嫵
媚﹐幾根青絲散亂地拂在暈紅的面盤兒上﹐那麼隨風飄動著。
白如雲不由冷笑了一聲﹐心道﹕“你倒是不當回事兒……”
可是那先前的一番震怒﹐此刻竟自消散得沒了影兒﹐他在
她床前站了一會兒﹐心中猶豫著﹐不知是否應該把她叫醒﹐可
是當他把手方一伸出去﹐他又不禁慢慢地收了回來。
同時﹐目光一轉﹐無意間﹐卻見她手心抓著一個紙球兒﹐
白如雲不由心中一動。
白如雲輕輕伸出二指﹐把那紙球兒從她手中夾了出來﹐哈
小敏口中嚶嚀了一聲﹐微微轉動了一下身子﹐又唾了過去。
白如雲拿著這紙團﹐覺得熱熱地﹐心中懷疑道﹕“這里面
到底是寫些什麼﹖”
當時遲疑了一下﹐遂把這個紙團兒打了開來﹐再往那紙團
兒上一看。
他不由立刻臉色紅了﹐俊目一掃榻上的小敏﹐心中卻想
道﹕“真可恨﹐她怎麼把這東西也翻來了?”
原來那發皺的紙上﹐寫著一筆秀麗的字跡﹐是﹕
“白雲深處曾為客﹐
青萍隨波任浮沉﹐
……”
正是伍青萍離開此處時﹐所留下的筆跡﹐怎麼會到了這姑
娘的手中?
白如雲忙把這紙團揣在了懷中﹐面色不禁有些訕訕﹐他冷
冷的目光﹐注視著床上的小敏﹐心中由不住連想起道﹕“怪不
得她對我突然變了﹐原來是為了這個﹐唉!真是一個可憐的姑
娘……”
想到此﹐他不禁雙手互捏﹐在房中踱了一周。
這是一番煩惱的思慮﹐古往今來多少聖賢豪傑﹐也許他們
能日理萬機﹐但是所不能當機立斷者﹐唯此惱人的情思耳﹗
白如雲踟躇了一陣﹐愈發覺得眼下的事﹐難以處理了。
可是他畢竟是一個異於普通人的人﹐在感情上來說﹐他也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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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青萍﹐想到了那緊系著自己內心的姑娘﹐立刻使
他意念堅強了起來。
他回過身來﹐頻頻皺著雙眉﹐暗暗地想﹕“我白如雲是一
個頂天立地的男子﹐這一生﹐我只知我要做什麼﹐我必須做﹐
可是卻決不能被兒女柔情所牽制﹐尤其是不能一錯再錯……”
“最不該的是﹐我愛上了伍青萍﹐可是我既然愛上了她﹐
一任天涯海角﹐或海枯石爛﹐決不能轉移我對她愛的初衷。”
他緊緊地咬著一口貝齒﹐又回目看了一下床上的小敏﹐雖
是楚楚可人兒。
但他卻接下去想道﹕“……不論她是如何癡心﹐不論她怎
麼可愛﹐我都不能對她心存異心……否則我將是一個不可饒恕
的罪人了﹗我決不能改變!”
他心里這麼想著﹐果然意志又堅定了不少﹐自己用手加額﹐
緊緊按了按﹐忽然床小的小敏又翻了個身兒﹐她口中含糊地道﹕
“小雲哥……小雲哥……”
白如雲不由陡然一驚﹐急速轉過身來﹐卻見哈小敏仍是閉
著水汪汪的雙目﹐哪像是方才痛哭過的樣子﹐這兩句話﹐卻是
她夢中的囈語。
白如雲一任是鐵鑄的漢子﹐到了此時﹐也不禁有一種說不
出的淒然之感!
諸位﹐白加雲真如同筆者手下描敘的那麼冷酷無情麼﹖
不﹗他絕對不是!相反地﹐他有火也似的熱情﹐和濃厚的
感情﹐只是他一直把它們壓制在內心而已﹐或許說他表達的方
式﹐是異於常人罷了。
這些都是由於他有著過份淒涼的身世﹐和崇高至上理想的
目標﹐因此久而久之﹐養成了他這種孤僻的怪性﹐和異於常人
的情感!
可是﹐他到底是一個有感情的人﹐這是不能令人否認的!
哈小敏這兩聲“小雲哥”﹐聲音是那麼脆弱婉轉﹐可是卻
似兩支冰箭也似的﹐深深刺入了白如雲的內心﹐他臉色帶出了
一片誠恐驚惶之色!
他這一生中﹐從來沒有這種經歷﹐甚至連類似這種的經歷
都不曾有過!
他幾乎不敢再在這里留下來了﹐當時移動了一下腳步﹐可
是夢中的小敏﹐卻似有意捉弄這個少年也似﹐她斷斷續續地由
口中又說道﹕“我……小雲哥……你不要走﹐不要走﹗”
她口中這麼叫著﹐嬌軀竟自猛然由床上坐了起來﹐人也醒
了﹐原來竟是一個夢。
她微微吟哦了一聲﹐睜開了那雙含露也似的晶瑩陣子﹐一
雙玉臂向後撐著。
突然她驚叫了一聲﹐道﹕“小雲哥……你真地在這……里?
這……”
白如雲這時神色極不自然﹐他本已回過了身來﹐哈小敏這
麼一叫﹐他反倒不好再走了。
當時臉色微紅地點了點頭道﹕“我是在這里……你……”
哈小敏不由低頭一看﹐自己是坐在床上﹐而且身上還蓋著
一床薄被﹐不由微笑道﹕“小雲哥﹗這被子是你為我蓋的?”
白如雲搖了搖頭﹐臉色微紅地道﹕“我……沒有﹗是你自
己蓋的。”
哈小敏秀眉微皺﹐自語道﹕“奇怪啊﹐我記得沒有蓋呀﹗”
她一面揭開被子﹐由床上下來﹐微微笑道﹕“小雲哥﹐你
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來了也不叫我一聲﹐多不好意思……”
她一面說著﹐一面自桌上倒了一杯茶﹐雙手送到白如雲面
前﹐就好像是在她自己家里一樣﹐白如雲這時本已落座﹐見狀
哼道﹔“姑娘不要客氣﹐還是你自己喝吧﹗”
哈小敏臉色微紅﹐說道﹕“我自己再倒!”
她一面說著﹐還真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瞟了白如雲一
眼﹐就杯呷了一口﹐口中還叫道﹕“好涼!”
又看了白如雲一眼﹐笑道﹕“我最喜歡喝涼茶﹐冷冷的﹐
真過癮﹐小雲哥﹐你呢?”
哈小敏自言自語說了幾句話﹐人家也沒接碴﹐她倒能從容
應付﹐又喝了一口茶﹐眨了一下眼睛道﹕“小雲哥﹗這麼晚了﹐
你還沒睡呀﹖……”
可是話一出口﹐連她自己也覺得這句話說的有些多余﹐不
由自己暗暗地忖道﹕“廢話﹐人家睡了還來?”
當時不由低下了頭﹐她轉著一雙明亮的大眸子﹐只扭著一
雙腳尖。
一雙鳳目來回地盤弄了一會兒﹐空氣仍然是那麼平靜﹐白
如雲仍然用著晨星也似的一雙眸子牢牢地盯著她﹐也不說話。
哈小敏盤弄了一會兒足尖﹐心中可不禁有些犯嘀咕﹐偷偷
地展了一下蛾眉﹐往白如雲的坐處窺了一眼﹐玉面禁不住地紅
了一下。
當時笑了笑道﹕“剛才﹐你沒來﹐我一個人……可真是嚇
死了﹐老是聽見窗戶響﹐也沒見個人影兒……”
白如雲仍是不發一語。
他永遠是安靜著他的智慧﹐要在靜中去觀察和分析一個
人!
哈小敏說了半天﹐白如雲一句話也沒接﹐她心中又驚又怕﹐
不知道對方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當時秀眉微微一皺﹐但霎時
又恢復原狀。
她小心眼里不由想﹕“反正我給他裝糊塗到底!”
想著抬起手理了一下秀發﹐回眸─笑道﹕“小雲哥!你看
我頭發亂不亂?”
白如雲這時似是又好氣又好笑﹐只面上一點也不帶出來﹐
哈小敏嘟了一下嘴道﹕“不理人就算了﹗”
說著走到一張古銅鏡前面﹐獨自在鏡前搔首弄了一會兒姿
態﹐把一蓬秀發一會兒弄高﹐─會兒又弄低﹐嘴里冗自不停地念
道﹕“討厭死了﹐找找剪子把它都剪了!”
不想這話。出口﹐只聽見“叭﹗”一聲﹐一溜白光一閃﹐
小敏腳前落下一物。
哈小敏不注意﹐不由吃了一驚﹐口中“唷﹗”了一聲﹐後
退了一步。
再低頭一看﹐原來腳前那東西﹐不是別的﹐正是一把白光
閃閃的小剪子﹐是白如雲順手自桌上拿下丟過來的。
哈小敏不由玉面一紅﹐斜目膘了白如雲一眼﹐半差半笑地
道﹕“怎麼!這句話你聽見了﹐真叫我剪頭發?你呀﹗你真是
個大壞蛋﹗”
說著把那小剪子拾起﹐不想目光一掃﹐只覺得這剪刀形狀
特別﹐頗為小巧玲戲﹐雪也似亮﹐不由看一眼﹐這一看﹐她可
馬上不笑了。
只見那雪亮的刃口柄邊﹐有一個小小的“萍”字﹐她秀眉
一皺心想﹕“這不是青萍姊姊用的暗器‘金風剪’麼?”
當時不自然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一撇道﹕“這是萍姊的暗
器嘛?”
說著﹐順手往桌子上一丟﹐白如雲本是順手由桌上拿起丟
過去的﹐例還不知是伍青萍留下的暗器﹐當時聞言不由往桌上
瞟了一眼。
哈小敏哼了一聲道﹕“我還以為你眼睛只會看前面呢!”
白如雲不由俊臉一紅﹐這才點了點頭道﹕“你的話也該完
了吧!”
哈小敏忍不住“噗嗤!”地笑了一聲﹐忙用手捂著櫻唇﹐
一面嬌哼道﹕“誰叫你一直不理人家呢?”
白如雲冷笑了一聲﹐說道﹕“小敏﹗你不要太隨便了﹐你
要想到你現在的身份和立場說話才好﹗”
哈小敏後退了一步﹐小手一捂嘴道﹕“暖呀!我現在是什
麼身份呀?”
白如雲不由雙目突地一睜﹐射出了逼人的冷光﹐哈小敏心
里一驚﹐叫了聲﹕“小雲哥……”
這一聲小雲哥﹐果然有點用﹐白如雲立刻不由軟了不少﹐
他仍然忿忿地盯視著她。
哈小敏眼圈紅了一紅﹐低下頭道﹕“小雲哥……你還要生
我的氣呀﹖我……我已經知道錯了!”
白如雲這時站起了身子﹐冷笑了一聲﹐道﹕“哼﹐知道錯
了﹖你知道個屁!”
哈小敏抬起頭﹐眨了一下大眼睛﹐道﹕“真的……我不騙
你!”
說著話連聲音都抖了﹐白如雲這時站住了腳步﹐冷冷地說
道﹕“小敏!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一次這麼大膽?”
哈小敏臉色緋紅地道﹕“我膽子很小……小嘛……”
白如雲冷笑道﹕“很小﹖”
哈小敏怔怔地點了點頭﹐白如雲上前一步﹐說道﹕“好﹗
我問你﹐你憑什麼把南水打傷了?”
哈小敏心中暗道了聲﹕“糟糕﹐這麼快就被他發現了……”
當時紅著臉辯道﹕“沒有打傷……我只是點了他的穴……”
白如雲寒著臉道﹕“點了穴還不夠?北星、南水是我貼身
的小童﹐你打傷了他﹐跟打傷了我是一樣﹗”
哈小敏心想﹕“這倒和南水的論調差不多。”
當時臉紅紅地說不出話來﹐白如雲又冷笑了一聲道﹕“平
常我對你一再容讓﹐你倒以為我怕了你﹐哼!這一次﹐是無論
如何也不能便宜了你!”
哈小敏哭喪著臉兒﹐半天才說道﹕“那……小雲哥!你要
怎麼罰我呢?”
她忽然笑了笑﹐往前跳了一下道﹕“這麼吧﹐你罰我站好
了﹗”
說著她馬上跑到了窗口﹐筆直地站在窗前﹐一面回過臉﹐
笑道﹕“我站一夜好不好﹖”
白如雲冷笑了一聲﹐哈小敏馬上改口道﹕“隨便你甲我站
多久﹐你不叫我走﹐我就在這里站一輩子……好不好﹖”
白如雲哈哈大笑了幾聲!
哈小敏還以為他不生自己氣了﹐不想白如雲笑聲一斂﹐厲
聲叱道﹕“哈小敏﹐你少在我面前來這一套﹐我已經說過了﹐
天一亮﹐你就乖乖跟我到牢房里去……”
哈小敏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姿態﹐道﹕“好罷!隨便你罷!
反正我已經跑不了啦!”
白如雲見她這種不在乎的姿態﹐卻也拿她沒有辦法﹐當時
恨恨地道﹕“你本來可以逃走的﹐但是你為什麼不跑?”
哈小敏不由慢慢低下了頭﹐她苦笑了一下道﹕“反正我在
哪里都是一個孤單可憐的人﹐我又何必跑?”
白如雲對於她這句話﹐倒是出人意料之外﹐當時怔了一下﹐
遂道﹕“小敏!我真不知你現在會變成這樣﹖你怎麼會變了
……從前你不是一向很快樂嗎﹖”
哈小敏抬起了頭﹐幽怨地看著他﹐苦笑道﹕“小雲哥﹐這
不該來問我﹐應該問問你自己﹗”
說著她眼圈一紅﹐又要落下淚來﹔白如雲不禁呆了一下﹐
其實小敏的話已經說得很明顯﹐他只須略微想一下﹐也就知道
她話中之意了。
只是他卻對這問題不敢過深去思索﹐只怕令自己陷於苦惱
之中﹗
他搖了搖頭道﹕“我怎會知道﹖”
哈小敏鼻一酸﹐又落下了幾滴淚﹐她用噙滿了眼淚的一雙大
眼睛﹐看著白如雲。
只見白如雲今夜穿著愈發俊逸﹐一襲雪白長衫﹐自左胸一
直到下擺﹐繡著一叢墨竹。
白如雲那種挑出的兩彎眉毛﹐就似兩條飛龍﹐淡濃適宜﹐
襯著那一雙星星也似的眸子﹐寬闊的雙臂……如貝的一口細齒﹐
英姿諷爽﹐雖是在沉默中﹐但那種好男兒的豪氣卻縱橫於斗室
之間﹐哈小敏不敢過於對他逼視。
“他是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他是人中之俊……”
哈小敏這麼贊嘆著他﹐可是﹕“他卻是一個冰冷無情的人
……”
哈小敏又低下了頭﹐她似有萬種幽怨﹐可是此時竟是一句
也吐不出來﹐白如雲冷笑了一聲道﹕“小敏﹗我們是鄰居﹐我
們兩家和平地相處下去﹐你可不能任意胡來﹐這一次我把你父
女關起來﹐只不過是對你們一個小小的懲戒﹐今後要是再有這
種類似情形﹐哼……”
他站起了身子﹐冷笑了一聲道﹕“那可怪不得我要不客氣
了!”
他說著話﹐大袖一揮﹐人已躥窗而出﹐全身落在了竹欄之
上﹗
夜風展動著他那一襲儒衫﹐宛如畫上仙人一般。
哈小敏又叫了一聲﹕“小雲哥……”
可是她的小雲哥﹐卻是沒有理他﹐身形如箭也似地投向了
水面﹐沉沉黑夜里﹐蕩起了他淒涼的歌聲﹕
“悠悠天地心
淒淒斷腸人
我有千腔仇
世人皆我敵
…………”
哈小敏又叫了一聲﹐撲到了竹欄邊上﹐哪里有白如雲的影
子﹐她不由扶著欄干﹐把臉埋在雙臂里﹐喃喃自語道﹕“狠心
的小……雲哥……狠心的……”
龍勻甫自認識了哈小敏之後﹐給他心中帶來了無比的困擾﹐
只要一閉上眼睛﹐小敏那亭亭玉立的影子﹐就浮上了他的眼
簾。
這種現象﹐他想起來十分可怕﹐可是他雖自命一世奇俠﹐
卻不能控制他自己的感情﹐這一夜﹐他總是在床上翻來覆去﹐
久久不能入睡。
他和伍青萍﹐很小的時候﹐雖然在一塊玩過﹐可是那印象
也是模糊得很﹐再說﹐二人之間有什麼感情﹐那是不可能的事
情。
因此對伍青萍﹐他只是在名義之上有責任﹐既然是自小就訂
過婚﹐有了婚約﹐龍勻甫就得負起這個准丈夫的責任來。
因此在他驟聽了伍青萍被擄的消息之後﹐自然十分震怒﹐
不過千里迢迢地來到了此間﹐竟是撲了一個空﹐尤其可恨的是﹐
竟連伍青萍的面也沒有見到﹐她居然先自偷逃了﹐龍勻甫每想
到此﹐總是費解十分。
正在這個時候﹐他見到了哈小敏﹐她美麗的姿態﹐大方的
談吐﹐無形中已占滿了他的內心﹐甚至於有時候他已把陌生的
伍青萍忘了。
現在他用大部分的時間﹐去思念這個他認識了不久的哈小
敏﹐卻用一小部分時間去想那個理論上是他妻子的伍青萍﹐至
於他本身的傷處﹐反倒是不放在心上了﹗
晚上花姑為他撐上了燈﹐仔細看了看他的氣色﹐低笑道﹕
“龍相公氣色好多了﹗”
龍勻甫點點頭道﹕“這幾天﹐可把你們累壞了﹐我也該好
了﹗”
花姑笑下笑道﹕“其實我是沒什麼﹐我們小姐倒是累了點
兒!”
勻甫臉上微微一笑道﹕“是的!你們小姐為了我受累不少﹐
等我好了以後﹐我一定要好好謝謝她。”
花姑娘倒了一杯茶﹐又走到他床前﹐皺眉道﹕“你可知道
我們小姐……”
說到此﹐她竟突然把話中途停住﹐闊口一咧﹐嘻嘻一笑道﹕
“我的話是怪多﹐無怪我們小姐說我﹐我知道我就是有這個碎
嘴子的毛病!”
龍勻甫只聽她一提到小姐﹐病仿佛立刻就輕了不少﹐誰知
她這句話﹐卻又只說了一半﹐當時不由大急﹐忍不住追問道﹕
“你們小姐怎麼?……”
花姑咧口一笑﹐不好意思搖了搖頭﹐道﹕“沒什麼﹗沒什
麼!等會兒我們小姐又要怪我多話了﹗”
龍勻甫忍不住問道﹕“沒關系﹐你說出來﹐我不告訴你們
小姐就是﹗”
花姑看了左右一眼﹐吞吐了半天﹐才嘻嘻地笑了笑﹐遂道﹕
“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麼﹗你可知道我們小姐要下山去了﹗”
龍勻甫不由一怔﹐遂道﹕“下山﹖她……她什麼時候下
山?”
花姑不由“噗!”地笑了一聲﹐龍勻甫不由俊臉一紅﹐忙
把目光轉向一旁﹐卻聽花姑粗著嗓子道﹕“你別急﹐就是要下
山也要等你傷好了以後﹐現在只不過順口一說而已﹗”
龍勻甫心中﹐這才松了一口氣﹐當時不由看著窗外出了一
會兒神﹐心中卻由不住想道﹕“不知道她為什麼好好地要下山
去?不過……”
他轉念一想﹐心中卻不禁大喜﹐暗付﹕“她既下山了﹐以
後少不得還會和我碰著﹐豈不較在這地方好得多﹗”
想到這里﹐不由眉舒目張﹐微微笑了起來﹐花姑見狀﹐不
由皺了一下眉頭道﹕ “相公你笑什麼﹖”
龍勻甫才知道自己﹐竟是失了常態﹐笑了起來﹐當時不由
漲紅了臉﹐吞吞吐吐道﹕“我……沒有呀!”
花姑這麼大歲數了﹐還有什麼看不出來﹐當時心中不由一
動﹐暗討﹕“這小子果然是對我們小姐有情了!”
當時抿嘴一笑﹐也不說破﹐二人又閒聊了一會兒﹐花姑也
就退出去了﹗
龍勻甫心中一直惦掛著小敏﹐只是今夜她一直沒有來﹐不
要說她沒來啦﹐就是連她的聲音也沒聽見﹐龍勻甫不禁心中十
分納悶。
他有意地把呻吟之聲放大﹐可是這一次﹐就是沒有一點用﹐
連哈古弦也沒有出現﹐最後他不禁嘆了一口氣﹐對著床前那盞
油燈﹐不由苦笑了笑﹐心想﹕“我今天是怎麼了﹐怎麼變成這
個樣了﹖”
想到了以往那些英雄氣概﹐不禁喟然長嘆了一聲﹐拼命搖
了搖頭﹐當時把油燈的光撥暗了些﹐翻了個身﹐把眼睛閉上
了。
可是他腦子里全是哈小敏的影子﹐竟是無法入睡﹐奇怪的
是這偌大的一所宅子里﹐竟是一點沒有聲音﹐像是一個寂靜的
山洞一樣的冷清。
龍勻甫腦子里充滿了各種思緒﹐紊亂成亂七八糟的一團﹐
簡直是無法入睡﹐他試探著運動調息了一番﹐覺得運功自如﹐
身上氣力也恢復了不少﹐他知頂多再有七八天﹐也就可以完全
恢復了。
可是緊跟著問題就來了﹐傷好了又該如何呢﹖再去找白如
雲?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暗忖道﹕“白如雲卻是武技高我一
籌﹐再打也是打不過他的﹐反倒徒受其辱!”
當時睜開雙目﹐不由發了一會愣﹐這個問題本來他並沒有
十分地去深思﹐可是此時這麼一思索﹐不由感到非常為難了!
也正在這個時候﹐他耳中似乎聽到了一些聲音﹐龍勻甫本
未入睡﹐不由立刻止住了思潮﹐仔細地傾聽下去﹐果然那聲音
發白室外。
似乎是有二人在爭辯的口音。
龍勻甫不由立刻坐了起來﹐把幾上的燈光撥亮﹐據他估計﹐
此時時刻差不多己快接近子夜﹐如此深夜﹐怎麼還會有人吵鬧?
何況尚在哈氏父女的居處﹐這似乎是有些奇怪了!
龍勻甫不由皺了皺眉﹐那聲音更清清楚楚地傳入他的耳中
了。
他聽到花姑的口音此道﹕“喂!朋友。你怎麼不講理﹖要
見我們老爺﹐明天再來﹐今天是真的不在家!”
跟著另一個極為怪異的冷笑之聲﹐一人細著嗓子﹐尖聲尖
氣道﹕“你這個女人是誰﹖這麼多管閒事?哈老頭子我又不是
不認識﹐你只等閃開了﹐我老人家愛怎麼著就怎麼著﹐惹急了﹐
可有你好看的!”
龍勻甫不由心中一驚﹐暗付﹕“這人怎麼如此大膽?哈古
弦可不是好惹的﹗”
想念之中﹐又聽到花姑厲叱一聲﹐似乎已動了氣﹐另聽到
那尖聲尖氣老人的嘻笑之聲﹐看情形﹐像是花姑沒有占著什麼
便宜。
緊跟著﹐卻又聽到花姑大叫道﹕“老鬼﹗你竟敢自己往里
闖﹐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跟著風門格格的一聲大響﹐似乎有人闖了進來﹐龍勻甫不
由大吃了一驚﹐心說這人膽子也太大了﹐竟能破門而入﹐主人
父女既不在家﹐自己雖是在此療傷﹐可是又焉能坐視著來人如
此橫行。
當時心中一急﹐不由順手在枕下﹐把長劍抽了出來﹐右手
一按啞簧﹐“嗆!”一聲﹐生光耀眼的一口長劍已亮了出來!
他這里長劍才一出手﹐已聽見冷冷一聲大笑道﹕‘好小子!
你倒享福﹐可把我們三個老家伙急壞了﹗”跟著入影一閃﹐龍
勻甫驚魂之下﹐床前卻多了一個干瘦的老頭兒。
這老人一頭亂草也似的白發﹐最奇的是卻結得一頭小辮﹐
散搭在前後左右﹐面色蒼白﹐又瘦又高﹐領下三紹羊須﹐卻也
同樣結著三根小辮子﹐那樣子卻是怪異已極﹐身著一襲短過膝
頭的長衫﹐說青不青說白不白﹐足下是高筒白襪﹐一雙芒鞋﹐
簡直是不倫不類。
龍勻甫匆匆向這人一打量﹐不由又驚又喜﹐當時大叫道﹕
“師父﹐是你老人家呀!”
這老人嘻嘻一笑道﹕“好猴兒崽子﹗你還想給我動家伙不
成?”
龍勻甫不由臉一紅道﹕“師父你老人家怎麼到這里來了?”
說著匆匆把劍收回了鞘中﹐這時那花姑卻由室外猛然撲了
進來。
龍勻甫見花姑這時臉色已漲成紫紅顏色﹐頭發也開了﹐她
手中執了一口寒光閃閃的魚鱗雁翅刀﹐一進室門﹐不論三七二
十一﹐口中叫了一聲﹔“老鬼﹐你看刀吧﹗”
花姑似乎已為這老人氣紅了眼﹐一進門就直朝著這老人撲
去。
掌中更是絲毫也不留情﹐由上而下“力劈華山”﹐摟頭照
著老人就劈。
這怪老人口中驚叫了聲﹕“好兇的娘們!”
他口中這麼叫著﹐只見他那細如竹竿也似的身子猛然向外
一扭﹐就像麻花也似地扭了個圈兒﹐最奇是雙足仍立在原處﹐
連動也沒動一下。
花姑這一日刀﹐卻是擦他衣服砍了個空。
丑女花姑一刀落空﹐已看出了來人果然大有來頭﹐無奈羞
刀難入鞘﹐連番被這老人戲耍﹐已氣得忍無可忍﹐當時忙向外
一抽刀。
她用心是想﹐把這一刀末盡之勢改劈為削﹐直斬對方中
盤。
可是這突然現身的怪老人﹐本身已是武林中傳奇末見的人
物﹐那一身傑出的功夫﹐可說是已到了超凡入聖的境地了。
花姑這一刀雖是又猛又險﹐可是在怪老人眼中﹐真是視同
兒戲一般﹐休想傷他分毫。
花姑的刀勢方改﹐老人已嘻嘻一笑道﹕“好娘們﹐你這是
給老頭子玩命!”
他口中這麼說著﹐身勢仍是原樣﹐可是左手一翻﹐大袖上
卻卷起了一股疾風﹐只聽見“嗆!”的一聲﹐正卷在了花姑手
中這刀口上。
只聽見花姑口中“啊唷﹗”了一聲﹐身子通通一連後退了
好幾步。
她手中那口刀﹐更是“嗆啷啷!”的一串大響﹐被老人這
麼一卷之力﹐飛出了丈許之外﹐撞在了石壁之上﹐擊得火星直
冒。
龍勻甫見狀﹐不由又驚又急﹐當時大喊道﹕“花姑快住手﹐
那是我師父呀﹗”
花姑這時為怪老人袖上勁風一連逼退了七八步﹐差一點坐
倒在地﹐早已無名火起。
她生平火性最烈﹐生就一副可殺不可辱的脾氣﹐素日就是
哈古弦也要順著她一點﹐一個鬧不好﹐她可是出口就罵人。
今日無緣無故為一個陌生的老人﹐這麼戲弄一番﹐這口
氣﹐她又豈能受得了﹖
當時早就哇哇怪叫了起來。
龍勻甫說完這句話﹐她倒是愣了一下﹐可是那老人卻嘻嘻
一笑道﹕“你這兩手還想給我老人家遞爪子?我看你才是不想
活了!”
龍勻甫不由忙道﹕“師父!你老人家少說幾句吧!”
不想他這句話尚未出口﹐花姑又再次怪叫了一聲﹐撲了上
來。
她這次卻是雙手齊下﹐用“金豹露爪”的招式﹐十指齊開﹐
分向老人兩肩頭上﹐猛然抓了下來。
怪老人冷笑了一聲道﹕“說你遞爪子﹐你倒還真用爪子!”
他說著話﹐身形一轉﹐快如電閃星掣也似的﹐只一閃﹐已飄出
了丈許以外﹐人已到了牆角。
花姑這一雙手﹐可又是落了空。
她從門口到現在﹐一連施了七八招厲害的招式﹐卻是連對方
衣角也未沾一下﹐心中不禁又驚又怒又怕。這時不由頓了一頓﹐
只把一雙赤紅的眼睛﹐緊緊盯視著那牆角的怪老人﹐喉中呼呼
有聲。
這怪老人此時﹐卻是仰頭一連怪笑﹐他生就一副大嗓子﹐
這一連怪笑﹐如同梟啼也似的尤其是在靜夜中﹐真令人汗毛悚
然!
龍勻甫也不由吃了一驚﹐當時叫了聲﹕“師父﹗你老人家
可造次不得﹐這是哈古弦老前輩府上的人﹐你……”
怪老人笑聲一斂﹐斜目看了床上﹐尖叱了一聲﹕“小子給
我住口!”
龍勻甫不由嚇得一呆﹐知道這位師父﹐可也是動了怪脾氣
了﹐今天活該花姑倒霉。
無奈自己身受此間主人父女如此大恩﹐報答尚來不及﹐如
何敢如此得罪﹖
當時不由急得臉上變顏變色﹐只是卻又奈何不得﹐只急得
雙手連搓。
那怪老人冷笑一聲道﹕“哈老魔有幾個腦袋﹐竟能如此待
我這老朋友!哈!”
他尖笑了一聲﹐一雙深凹在眶子里的眸子﹐向花姑一掃﹐
冷焰逼人﹐露出一口白牙道﹕“好個丑婦﹐來!來!來﹗你就
把你一身本事﹐都施展出來。我老頭子倒要看看你有什麼能耐﹐
今天我倒要為你的主人﹐好好管教管教你一下子了!”
他說著話﹐身子依然是紋絲不動。
這時花姑已把落地的刀拾起來﹐老人的話﹐她聽在耳中﹐
早已是氣憤膺胸﹐可是她心知這老人一身功夫﹐竟似還在主人
哈古弦之上﹐自己萬萬也不是對手﹐只氣得緊緊咬牙切齒﹐一
雙紅目之中幾乎要冒出了火來﹐龍勻甫見狀不由急得發抖道﹕
“花姑﹐請看我面子……千萬不要……”
話尚未說完﹐只聽花姑大吼了一聲﹐道﹕“我與你這老狗
拼了!”
龍勻甫不由“啊﹗”了一聲﹐刀光閃處﹐花姑早已撲到了
老人身前。
龍勻甫這一聲還沒有叫完﹐只聽見“嗆﹗”一聲﹐跟著黑
影一閃﹐再看自己師父﹐已全身倒貼在了房頂之上﹐花姑這一
刀﹐卻是砍在了石壁之上﹐直震得手腕發麻﹐手中刀又差一點
落地。
她怒目上視﹐房上怪老人卻向下一墜﹐只憑右手三指﹐輕
輕捏著一塊石頭﹐競把全身半吊在高空﹐晃來晃去﹐搖個不
停。
這種“老猿墜枝”的輕身功夫﹐在屋頂上如此施展﹐可足
以驚人了。
花姑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
“老鬼﹐你欺人太甚﹗”
她如同瘋了也似撲上﹐這一次﹐卻是一跨步﹐掌中刀“點
天燈”猛然向上一挑。
怪老人嘻嘻一笑﹐身形旋身而下。
可是﹐花姑早已料到達一點﹐她一聲不哼﹐猛然把使出去
的刀﹐向回用力一帶﹐足下一搶步﹐“唰”地也是一個大轉
勢。
身子可是已跟著到了怪老人身邊﹐她心中想到﹕“這一次
看你再往哪里跑?”
思念之間﹐手下可絲毫也不敢怠慢﹐當時一擰刀把﹐刀花
一閃﹐魚鱗雁翅刀已乎過了刀身“秋風掃落葉”﹐只聽見“颼﹗”
一聲﹐刀身上是一片白色的寒光﹐如同一條玉帶似的﹐直向怪
老人腰上猛然纏了過去﹐勢於是又猛又疾!
那怪老人﹐此時面目是向著另一面﹐花姑刀到﹐可說是他
根本沒看見。
可是這位一代奇人﹐畢竟功力有異一般﹐他鼻中只微微哼
了一聲。
花姑刀到﹐他猛然一個擰身﹐刀口已到了他腰上﹐這可是
到了刻不容緩的時刻了。
就聽他口中叱了聲﹕“來得好﹗”
猛然見他伸出一只干瘦如柴的手﹐只向刀身上一擰﹐無巧
不巧﹐卻正捏在了花姑的刀刃之上﹐這種驚人的手法﹐巧妙可
是到了絕頂﹐只要差上一絲一毫﹐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花姑大驚之下﹐向回一奪刀﹐無奈這刀口雖是為老人二指
捏上﹐卻如同是挾在了萬鉤的鐵壁縫中一般﹐一任她用盡了全
力﹐休想搖動分毫。
她這里奮臂施力﹐那怪老人卻嘻嘻冷笑道﹕“怎麼著?你
服氣了麼?”
花姑用力搖了兩下﹐仍絲毫不動﹐怪老人倏地一翻左手大
袖﹐喝了聲﹕“去吧!”
大袖向外一翻一揚﹐花姑可真聽話﹐頓時通通一連又退好
幾步。
這一次卻是“噗通!”一聲﹐坐在地上。
怪老人低頭看了手中鋼刀一眼﹐目開一線﹐冷冷地哼了一
聲道﹕“破銅爛鐵也要傷人?”
他說著話﹐右手已貼在刀面之上﹐猛然見他雙目一張﹐喝
了聲﹕“斷!”
只聽見“啪﹗”一聲﹐那口厚有三分許的魚鱗雁翅刀﹐竟
自為老人這種神力﹐從中一斷為二﹐他猛笑了一聲﹐順手向後
一丟﹐“當!”的一聲。
花姑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一時之間竟自呆呆地坐在地
上﹐再也沒有力量站起來了。
老人望著她齜牙一笑﹐回轉頭對龍勻甫看了一眼﹐哼了一
聲道﹕“小子!別看熱鬧了﹐還不下來收拾收拾跟我走路﹐等
會老幫子回來可麻煩﹗”
龍勻甫對師父這種舉動﹐萬分不滿意。可是他卻不能表露
在面上。
當時嘆了聲﹐道﹕“師父你這是何必?……”
怪老人一翻眼皮道﹕“哪來這麼多話﹐你倒是走不走?我
老頭子跑幾百里路來找你﹐可不是鬧著玩的!”
龍勻甫不由皺了一下眉。
怪老人不由搖頭一笑道﹕“我倒是忘了﹐你原來是受著傷﹐
難怪睡在床上呢!怎麼樣﹐要不要緊?”
說著已走到床前﹐伸手把在他手腕子上﹐略微歇了一會兒﹐
點了點頭﹐道﹕“好家伙﹗傷得還不輕呢……不過大有起色
了!你是怎麼攪的﹖”
說著一雙眸子﹐上下在他身上亂轉著﹐龍勻甫不由嘆道﹕
“師父!不是我說你老人家﹐這一家人﹐可都是弟子的恩人﹐
你老……唉……”
說著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眼光向一旁窘態畢露的花姑瞟
了一眼。
怪老人不由臉色一紅﹐這才想到﹐自己果然行動太冒失了﹐
那琴魔哈古弦雖和自己有一面之緣﹐可是如此折辱他的家人﹐
恐怕哈古弦也勢難和自己甘休﹖
當時不由傷了一下。
可是這三百老人﹐避居滇、貴已久﹐養成了一副怪僻偏激
的個性﹐凡事只知任性去做﹐很少想到是否應該﹐至於要叫他
向一方低頭﹐那卻是萬萬別想的事情。根本是不可能!
此時雖想到了這事情﹐是自己做得有失風度﹐可是並不後
悔﹗
當時臉紅了一下﹐又冷笑了一聲道﹕“她自己動手打人﹐
又怪得誰來﹐哼﹐哈古弦有什麼了不起﹐他要不服氣﹐卻叫他
到滇西來找我好了﹗”
話聲一完﹐他猛然叱了一聲﹕“來得好﹗”
只見他右手向外一揮﹐“叮當!”一聲﹐一對瓦面透風鏢﹐
卻被他大袖揮了出去﹐在牆上撞得火星直冒!
緊跟著花姑朝他撲了上來。
龍勻甫真料不到﹐這花姑竟是如此難纏﹐居然是接二連三
地襲擊﹐誰知她那身功夫﹐比起這位水夢寒師父來﹐那可真是
差得太遠了。
當時唯恐她又要吃虧﹐不由叫道﹕“花姑使不得﹗”
可是一言甫畢﹐只覺人影一晃﹐跟著“噗通!”一聲﹐花
姑已倒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怪老人卻是雙手負袖﹐連連地冷笑不已。
龍勻甫這時一撩被子﹐已下了地﹐大驚道﹕“她……怎
……麼了﹖”
水夢寒冷笑了一聲道﹕“放心﹐她死不了﹐我只點了她的
穴道﹐兩個時辰後自會醒轉……”
他看了地上的花姑一眼﹐冷冷地點了點頭﹐接道﹕“這倒
好﹐省得再麻煩﹗”
龍勻甫才算放下心﹐可是心中到底不是味兒﹐當時又嘆一
口氣﹐看了這位師父一眼﹐搖了搖頭道﹕“你老還是這個脾氣﹐
她一個看門的女人﹐何必和她─般見識……”
水夢寒本是一肚子氣﹐此時再被龍勻甫這麼一埋怨﹐不由
勃然大怒。
只見他雙眼一瞪﹐方要發作。
龍勻甫不由吃了一驚﹐他知道這位師父若要惹翻了﹐那可
是不得了﹐或許把哈古弦這所房子也給拆了﹐那時候自己可是
得罪人家更大。
當時不由忙改成了笑臉﹐松口氣道﹕“得了﹐你老人家松
松氣吧﹐大老遠跑了來﹐何必呢!”
水夢寒本已要發作﹐聞言不由轉了一下眼珠﹐死死盯著龍
勻甫﹐看了一看﹐才沒好氣地道﹕“還不都是為了你這小子﹐
我沒說什麼﹐你倒怪起我來﹐惹火了我﹐把他這鳥房子給他砸
了﹐他又能怎麼樣?”
龍勻甫聞言﹐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心說﹕“乖乖﹗我一點
也沒猜錯﹐這玩意可是來不得!”
當時忙陪笑道﹕“師父這可施不得﹐你老不是找我嗎?現
在不是找著了﹐我跟你走﹐不就沒事了﹐可別砸人家的房子!”
水夢寒這才化怒為喜﹐當時重重地在龍勻甫身上拍了一巴
掌﹐怪笑道﹕“你早跟我走﹐不就沒事了﹖來!我背著你。”
龍勻甫一心想見哈小敏一面﹐可是真要是現在哈氏父女回
來了﹐那還真不能想像﹐說不定也和這位師父翻了臉!
想到這里﹐他可真是不能留在這里了﹐不由望著水夢寒苦
笑了笑﹐嘆道﹕“你等等﹐我還得整一整呀!”
水夢寒翻了一下眼皮道﹕“你有多少東西﹐還用得著整﹖”
龍勻甫顧視了左右一下﹐確是除了一口長劍以外﹐別無長
物﹐不由皺了一下眉頭道﹕“就這麼樣走了?”
水夢寒怔了一下道﹕“不這麼走還怎麼著﹖還真要我砸他
們房子?”
龍勻甫對這位師父﹐可真是哭笑不得﹐當時又笑又氣地道﹕
“我在這打擾了人家好幾天﹐人家還是我救命恩人呢!難道說﹐
連走的時候﹐一個招呼也不跟人家打﹖”
水夢寒短眉一皺﹐道﹕“哪來這麼多的禮節﹐我老頭子就
不知道這些﹐你倒是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
說著一轉身就要走﹐龍勻甫不由急道﹕“師父你別急呀!”
水夢寒轉過身來﹐尖聲道﹕“那哈老頭子不是不在家麼!
你怎麼打招呼﹖”
龍勻甫苦笑了一下﹐道﹕“得了﹐我方才是急昏了頭腦﹐
已經把人家得罪到了家﹐還打什麼招呼﹗”
水夢寒看著這個愛徒﹐一時愁成這樣﹐不禁嘻嘻笑道﹕“小
子﹐沒有什麼大不了﹐不就是打了他傭人嗎﹖諒那哈老頭子度
量還不至於這麼小﹐你何至於愁成這樣?什麼事都有我為你頂
著﹐你怕什麼﹖”
龍勻甫心想﹕“人家度量小﹐要是你老人家﹐早不知要氣
成什麼樣子了﹖”
想著不由哭喪著臉﹐點頭道﹕“我不是怕啊!只是你老人
家平白無故﹐惹了這個麻煩﹐認為太划不來就是了!”
水夢寒尖聲怪笑道﹕“你就別管我了﹐我們走吧﹗”
龍勻甫定了定神﹐走到書桌前﹐見椅子四寶全備﹐當時抽
出筆來﹐一面磨著墨﹐心想﹕“總要給人家留個字啊!”
水夢寒已走了過來﹐伸手把筆接了過去﹐在現中飽浸墨汁﹐
一面笑道﹕“好辦法﹐還是你想得周到﹐我老人家給他留下一
句話﹐也好叫他明白明白!”
龍勾甫不由皺眉道﹕“還是我來寫吧﹐你老人家……”
水夢寒一瞪眼﹐道﹕“放屁﹗你算老幾﹖”
龍勻甫只好嘆了口氣﹐當時把紙舖好﹐道﹔“好吧﹐你老
人家請寫吧!要客氣一點﹗”
不想他說完話﹐卻不見人來﹐當時忙回過身來﹐卻是這位
老人家﹐已將筆在粉牆上大書特書起來﹐龍勻甫不由大吃了一
驚﹐口中“啊嘻!”了一聲﹐心想﹕“這是干什麼﹖還用得著
在牆上題字﹖”
遂聽水夢寒哈哈一笑道﹕“你看看師父這字留得好不好?”
龍勻甫忙趕上一步﹐舉目牆上﹐水夢寒龍蛇飛舞地寫著﹕
“字示古弦老兒﹕
小徒勻甫﹐今已帶回﹐專此致謝。
令僕對客不恭﹐代為薄懲﹐希
不怪我﹗嘻﹗就此別矣﹗
三百老人水夢寒壁書”
龍勻甫宜看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內是叫苦不迭﹐暗忖﹕
如此看來﹐這梁子是結定了!
但老人既已留下字語﹐擦也擦不掉了﹐他不由氣得鋼牙緊
咬﹐當時重重地跺了一腳道﹕“好吧!我們走吧!”
水夢寒對壁觀賞了一陣﹐嘻嘻一笑﹐就手一抖﹐已把手中
毛筆拋了出去。
龍勻甫這時已把劍背在背上道﹕“我們到哪去呀﹖”
水夢寒一翻眼皮道﹕“自然是回去呀﹐你這小子居然連家
也不想回了﹐莫非哪個小姐把你給迷住了?”
這雖是一句戲言﹐卻是無巧不巧﹐正說中了龍勻甫的心病﹐
當時不由俊臉一紅﹐吶吶道﹕“你老人家別打趣了﹐弟於是來
辦事來的﹐如今事也沒有辦好﹐怎麼能走?”
水夢寒齜牙一笑道﹕“不就是伍家那點事麼?這個你放心﹐
我們三個老的這一次都出來了﹐我們是各人辦各人的﹐我只管
找你﹐我著了我是什麼都不管了。’”
龍勻甫不由一驚道﹕“三位師父都出來了?”
水夢寒尖笑了一聲道﹕“還不都為了你這寶貝徒弟﹐我們
這三百老人一生只收了你這一個好徒弟﹐有一點事﹐那還不全
軍出動﹖真把你給寵壞了!”
說著連連晃著頭﹐那滿頭小辮子﹐就像是小鼓槐也似地舞
了起來。
龍勻甫聞言不由皺了皺眉﹐心願﹕“這三位老人家何至於
全體出動﹐就是對付白如雲﹐來一個也夠了﹐這可真想不
透!”
他也知道﹐自己這三位師父﹐一個個都是怪異到了家。
最難惹的是那三師父星潭﹐平日對自己更是寵愛得無微不
至。
她這一次要是知道自己受了傷﹐那還得了?
當時他想到這里﹐不禁深深皺著眉頭﹐生恐另外二位老人
家已闖下大禍﹐以至於不可收拾。
水夢寒見他立著直發楞﹐不由咦了一聲道﹕“小子!你今
天是怎麼了﹐有什麼事值得你這麼發愁?”
龍勻甫這時﹐真是有話說不出﹐他雖是懼白如雲﹐可是由
於哈小敏的緣故﹐他卻不願過於對他深究﹐此時突聞木蘇和星
潭也都下山來了﹐他們既是分頭辦事﹐難免就會找到了白如雲
那里去﹐萬一要是有個好歹﹐那可真是自己的罪惡了。
當時不由對水夢寒道﹕“師叔﹐白如雲有個師父﹐外號人
稱墨狐子﹐姓秦名狸﹐這個人可扎手得很呢﹗”
水夢寒哼了一聲道﹕“不錯﹐這個怪老道是有真功夫﹐可
是哼哼﹐他要是敢惹上我們三個﹐那可是自我麻煩﹐你放心吧﹐
你星潭師父有辦法對付他﹐她是有名的智囊!”
龍勻甫一閉眼﹐心想﹕“完了﹐果然是這位師父去了﹐這
老婆子是有名的難惹﹐這說不定又要惹下什麼禍﹖”
當時不由忙問道﹕“大師父呢﹖”
水夢寒笑道﹕“他也閒不下﹐他跟你星潭師父一塊去了!”
龍勻甫聽說只是皺眉不語﹐當時看了師父一眼道﹕“我們
走吧2”
水夢寒這時已由身上掏出了一條絲帶﹐先在龍勻甫身上轉
了幾轉﹐再往自己身上勒﹐身形半蹲著﹐往上一站﹐已把龍勻
甫背在背上。
龍勻甫在他身後問道﹕“師父!我們還去不去找他們?”
水夢寒搖頭道﹕“那是他們的事﹐我們是各管各的。”
說著已走出了房子﹐龍勻甫不由回過頭來﹐依依不舍地最
後看了這房子一眼﹐他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若有所失。
第十七回
錯中有錯 將計就計
水夢寒背著龍勻甫出了石室﹐展動身形一路兔起鶻伏﹐直
向山下飛墜而去﹐龍勾甫卻是默默無語﹐所不能釋懷者﹐卻只
是哈小敏的影子。
他不由深深地皺著眉頭﹐心中感慨地忖道﹕“我和她之間
的緣分﹐只是這麼一點點……這一別恐怕是再會無期了。”
想著心中不勝悲感﹐真恨不得再回到那所石室之內﹐見見
哈小敏﹐和她談一談才告別。
可是有這位師父在場﹐這話可是說不出口﹐再者水夢寒已
知自己訂過親了﹐斷然是不會允許自己再和別的少女接近。
因此有好幾次﹐他話已到了唇邊﹐卻又臨時忍住了﹐最後
他不禁心中長嘆了一聲﹐暗想﹕“多情自古空余恨﹐一個伍青
萍的事情還沒有解決﹐可萬萬不能再結識哈小敏了﹐那一定是
沒有什麼好結果……還是早早把這情念打消吧!”
想著只好把心一死﹐安心地隨著師父回返雲南去了。
筆者乘這師徒二人趕路之際﹐不妨調轉筆頭﹐回過來談一
談白如雲那邊的情形。
碧月樓那可憐的哈小敏﹐自白如雲離開以後﹐她那一顆癡
情的心﹐由不住片片碎了。
這可真是惱人的一夜﹐她心中懷著數樁心事﹐哪又能睡得
著呢。
淒涼的長夜﹐襯著嘩嘩無情的流水聲音﹐時有三兩聲梟鳥
的夜鳴!
小樓在夜風里吱吱地搖晃著﹐這是冷漠的長夜﹗
哈小敏雖有一身功夫﹐可是到底是年幼的小女孩﹐脫不了
一般少女的情懷﹐有些事情不去想也就沒有什麼﹐可是愈去想﹐
就愈嚇人﹗
本來她膽子很大﹐可是貓頭鷹一再地叫著﹐她立刻想到﹐
從前花姑告訴過自己﹐貓頭鷹半夜里叫﹐就要死人﹗
她不由睜大了眼睛﹐在這房子里看了一遍﹐心里已有些膽
虛了。
偏巧今夜的風﹐似乎特別大些﹐那扇竹窗﹐由於白如雲走
得匆忙﹐沒有關好﹐被風吹得開來開去﹐吱吱響個不已。
哈小敏一古腦坐了起來﹐伸出手﹐想把床前那盞油燈燃亮
些。
可是﹐當她手方一伸出的霎那﹐她不由驚嚇得全身一陣抖
戰﹐差一點怪叫了起來﹗
原來﹐不知什麼時候﹐那窗前卻直挺挺地站著一個人﹐一
個雞皮鶴發的老太太﹗
這人面對著床﹐燈光太黑﹐小敏一時卻看不清楚﹐可是她
突然的現身﹐竟是輕比落葉﹐哈小敏適在咫尺﹐竟是沒有聽出
絲毫聲音﹐再加上此時此景﹐哈小敏可真以為鬼怪出現了。
一時之間﹐直把她嚇得牙關咯咯直響﹐卻是連一句話也說
不出來。
這人忽然怪笑了一聲﹐午夜里那聲音冷若堅冰﹐就連身為
俠女的哈小敏﹐也再忍不住﹐嚇得怪叫了一聲﹐倏地向後縮了
幾步﹐顫聲道﹐“你……你這老婆婆是誰?……是誰?”
這老婆婆向前又走了一步﹐“嗤﹗”地笑了一聲﹐露出了
其黑如墨的牙床。
哈小敏再也挺不住了﹐直嚇得鬼叫了一聲﹐雙手猛然抱在
自己頭上﹐大叫道﹕“你……老鬼……不要走近我﹗不要走近
我﹗”
因為她的聲音太大﹐那老婆婆似也怔了一下﹐果然站住不
動了。
她用右手二指﹐在唇上按了按﹐噓道﹕“不要叫﹐不要
叫﹗”
哈小敏這時只覺得頭皮發炸﹐身上一根根的汗毛都直豎起
來了!
她抖聲道﹕“哎呀……你是誰嘛?”
這老婆婆兩手往腹上一抱﹐連連地怪笑了幾聲﹐倏地伸出
枯瘦如柴的右手﹐在空中用又長又白的指甲﹐很快地寫了一個
字﹐道﹕“我姓這個……”
哈小敏哪里看得清她寫的是什麼﹐由於此時﹐這老婆婆走
近了些﹐她已看清了老婆婆的樣子﹐她肯定地相信自已有生以
來﹐沒有見過這麼丑怪的老婆婆。
她那雙眸子﹐分明已離開了眼眶﹐半垂吊在目眶之外﹐只
要頭一動﹐那雙眸子也跟著晃來晃去﹐就像是一對小小的銀鈴
似的﹗
她頭上的白發﹐又多又密又長﹐螺旋也似的﹐在頭上挽了
七八個發卷﹐只剩下尺許來長的亂發﹐一卷更披散在肩後﹐臉
上皺紋層層相疊﹐每一掀唇滿口沒有一顆整牙﹐卻露出其黑如
墨的牙床。
這確是一個形同鬼梟的女人﹐任何人乍一看她﹐也會為她
嚇出一身冷汗!
哈小敏連眼淚都嚇出了﹐一面抖聲道﹕“你寫的什麼?……
寫的什麼?是不是鬼字?”
老婆婆“噗嗤﹗”一聲笑了﹐她冷冷道﹕“小姑娘你不要
怕﹐我是人不是鬼﹐不要胡說八道﹐小心我生氣了﹐把你活活
抓死﹗”
說到“抓死”二字之時﹐她揚了一下手﹐哈小敏嚇得又往
後縮了一下﹗
她呆呆地望著這老婆婆﹐抖聲道﹕“你是人﹐怎麼長成……
這樣?”
老婆婆想是為了她這句話激怒了﹐只見她那一雙銀鈴也似
的眼睛﹐倏地向上一翻﹐射出了兩股奇光﹐哈小敏不由用手捂
著嘴﹐嚇得“啊!”了一聲。
怪老婆子厲聲沉哼了一聲道﹕“我要不是看在我徒弟的面
子上﹐就憑你這句話﹐也非抓死你不可﹗”
哈小敏不由心中一動﹐頓時膽子大了些﹐她不由慢慢放下
了手﹐道﹕“你徒弟是誰?”
老婆子聽到了徒弟二字﹐她立刻笑了﹐滿臉的皺紋﹐就像
是開了花也似的﹐全都展開了﹐可是多出的皮肉﹐像布片也似
地都垂在下額﹐益發顯得難看﹗
她連連地笑了笑道﹕“我徒弟?嘻嘻……”
哈小敏追問道﹕“你徒弟是誰呀?”
老婆婆向前走了一步﹐她身子微微下彎﹐她臉上的表情﹐
這一霎那﹐可說是怪相到了極點﹐那兩彎杏眉﹐連連向上聳著﹐
一面輕聲道﹕“小姑娘﹐我說出來你臉可別紅﹗”
哈小敏心中一動﹐忖道﹕“我干嘛臉紅呀﹗”
當時轉著那雙大眼睛﹐怔了一下道﹕“我……不險紅﹐你
說呀﹗”
老婆婆突地又直起了腰﹐右手摸著下巴﹐又皺了一下眉毛﹐
道﹕“我問你﹐小姑娘﹐你可是被一個姓白的小子給關在這
里?”
哈小敏一怔道﹕“老婆婆﹐你怎麼知道的?……你是誰?”
老婆婆點了點頭﹐自語道﹕“這就不錯了……”
接著她又連連地怪笑了幾聲﹐道﹕“我當然知道……”
說著她又把身子彎了一些﹐神秘地笑道﹕“我問一個人﹐
龍勻甫你知不知道?”
哈小敏被老婆婆這種神秘的態度﹐搞得怪不自然的﹐此時
突然聽她問出龍勻甫來﹐不由臉色一紅﹐吶吶道﹕“我……我
知道……老婆婆你問……”
老婆婆一伸手﹐笑了﹕“好了﹐好了﹐這就沒有錯了﹗”
哈小敏不由眨著眼睛﹐心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那老婆婆笑瞇瞇地看著她﹐聲音不像方才那麼冷地說道﹕
“小龍就是我的徒弟﹐小姑娘你知道了吧?”
哈小敏不由吃了一驚﹐她久已領教過三百老人的大名﹐卻
不知道﹐竟是這個怪老婆子。
當時忙由床上﹐翻身而下﹐對著老婆婆冉冉下拜﹐一面紅
著臉道﹕“原來是……老前輩﹐晚輩方才太失禮了。”
這老婆婆一掄鬼爪﹐攏了一下披在肩後的白發﹐仰天一笑﹐
說道﹕“照說嘛﹐這個禮是應該受的……”
哈小敏行過了禮﹐心中不由嘀咕道﹕“我認識龍勻甫﹐也
不過才幾天﹐怎麼會連他師父都知道了?”而且老婆婆口中話
意﹐更透著無限神秘﹐真令自己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怔怔地站了起來﹐老婆子手一伸按道﹕“你坐下﹗”
哈小敏心中說﹕“□﹐你倒成了主人了?”
想著就坐在床邊了﹐老婆婆伸手把桌上的油燈撥得大明﹐
立刻這房子里就顯得亮多了。
哈小敏這才看清了﹐不由更吃一驚﹗
可是老婆婆卻露出如濃墨的口腔﹐笑道﹕“我要好好地蔞
蔞(看看之意)!”
說著上下打量了小敏一遍﹐不禁忘情地怪笑連聲。哈小敏
不由怔道﹕“婆婆你笑什麼?”
老婆婆一收笑容﹐連連點頭道﹕“小模樣不壞……我老婆
子看看都喜歡。”
小敏聞言﹐不禁玉面通紅﹐當時粉頸低垂﹐對於眼前這怪
老婆子的來意﹐她仍是如墜五里霧中﹐心中不禁噗通噗通地跳
了起來。
老婆子見小敏如此﹐不禁大聲怪笑了幾聲﹐就好像是她自
己家一般。
哈小敏不禁在心中想道﹕“這老婆子膽子也太大了……她
這麼大聲說笑﹐難道就不怕別人聽到麼?”
哈小敏想著不由抬起了頭﹐癡癡地看著她﹐這老婆婆一面
笑﹐一面點著頭道﹕“你還不認識我吧?”
哈小敏又點頭又搖頭﹐一副茫然失措的樣子﹐益顯嬌柔萬
態。
考婆婆收斂了一下笑容﹐高聲道﹕“我名字叫星潭﹗”
哈小敏啊了一聲﹐她腦中對這風塵怪姥的印象﹐可是太深
了﹐平日父親口中﹐把這位老婆婆說得幾乎成了怪物一般可
怕。
她做什麼事情﹐都喜獨來獨往﹐這星潭尚在十五六歲少女
時代﹐即曾以“鬼女”的綽號名滿江湖。
百歲之後本已少出﹐偏巧倦游滇南之際﹐巧遇武林另外兩
個怪人﹐木蘇和水夢寒。
這三個怪物﹐平素都是一副狂傲的個性﹐一向是目高於頂﹐
這一次卻是例外﹐居然彼此一見﹐各自都傾心﹐一問年歲﹐三
人竟都是整整一百歲。
這情形突然觸起了一段遐想﹐三人竟各自報生辰﹐在點蒼
山結拜為義兄妹﹐定義名為“三百老人”。
這件事﹐立刻傳遍了武林﹐聞者無不動容﹐尤其是綠林道
上的人物﹐聽到了這項消息之後﹐簡直嚇得屁滾尿流﹐蓋三人
之中﹐只出其一﹐已是不敢相惹的人物﹐何況三人這麼一結義﹐
那簡直是不敢想像了。所幸三人結義之後﹐卻是更少走動武林
了﹐不久就收了龍勻甫這個徒弟。
三百老人一生怪僻﹐全天下絕少投緣之人﹐所以雖年高百
齡﹐卻都未能收得一個弟子。
此番由於木蘇帶回了這個徒弟﹐根骨智慧﹐俱都是極上之
材。
三老以垂暮之年﹐好容易喜獲如此高徒﹐不由大喜﹐遂對
這龍勻甫寵愛到了萬分。
三人各自搶著把絕技傳授給他﹐有時為了搶援﹐常弄得彼
此不快。
可是有這位弟子從中化解﹐居然彼此倒也相安﹐十年後造
就出了這位不可一世的少年俠客龍勻甫。
只因為這龍勻甫幼受極寵﹐雖是天稟極上﹐卻尚未盡得三
老真傳。
這也是如今為什麼龍勻甫的武功﹐稍稍差白如雲一籌的原
因﹐否則﹐白如雲是否是他的對手﹐那可就難說了﹗
三老之中﹐因是同年﹐以月分論之﹐木蘇居長﹐水夢寒次
之﹐星潭算最小。
他們三人﹐一生之事多如天星﹐一時卻是說他不清﹐容後
慢慢敘出。
可是就哈小敏道聽途說的些許﹐此時見將起來﹐已不禁令
她頻頻動容了。
星潭此時自報了名字﹐咧口一笑道﹕“你只知道三百老人﹐
小姑娘﹐我告訴你﹐那是我們三人的總稱﹐我再告訴你一聲﹐
我們三人之中﹐任何一個人在外面行事﹐報名都是三百老人﹐
其實﹐我並沒有這麼大歲數。”
哈小敏點了點頭道﹕“這……我知道。”
星潭點點頭道﹕“別人無所謂﹐你卻應該知道。”
哈小敏不由又怔住了。
她想到今天晚上﹐怪事可真多﹐這位星潭老婆子所說的話﹐
怎麼句句令人費解。
星潭說了半天﹐順手從桌子上拿起一個茶壺﹐嘴對嘴地喝
了幾口﹐把茶壺放下!
哈小敏怔怔地看著她﹐對於她一舉一動﹐都像是看怪物一
樣的。
星潭又顧視了左右一下﹐道﹕“我本來以為找你是件難事﹐
所以自動地討下了這個差事﹐卻想不到一來就找著你了﹐這樣
也好﹐免得我又要大鬧一番﹐這麼樣吧……”
她微微沉吟了一會兒﹐又道﹕“你跟我走吧﹗”
哈小敏不由一驚﹐奇道﹕“星老前輩﹐你是要救我出去不
是?”
星潭點了點頭道﹕“這是當然﹗”
哈小敏先是一喜﹐可是後來卻為難起來了﹐不由把一雙蛾
眉緊緊皺了皺﹐道﹕“這……這不太好……”
星潭不由一怔﹐她後退了一步道﹕“咦﹗這是為什麼?”
哈小敏不由臉色大窘﹐她心中不由氣道﹕“你這老婆子﹐
何必要管這個閒事干什麼?”
當時皺了一下眉頭道﹕“我父親也被關在這里﹐我走了﹐
他怎麼辦?”
星潭仰天一笑道﹕“這個你放心﹐有人去救你爸爸[”
哈小敏不由一喜道﹕“誰去救?”
星潭不耐煩地道﹕“反正有人就是了﹐你這姑娘活太多﹐
要不得。”
哈小敏不由玉臉一紅﹐初次見面﹐就被人家罵話太多﹐在
一個女孩子來說﹐是不大好意思的。
星潭見小敏被自己說得低下了頭﹐也不禁有些不大好意思﹐
當時輕輕拍了她肩膀一下﹐道﹕“你爹不是外號叫金風剪伍天
麒的伍鏢頭麼?”
哈小敏不由大吃一驚﹐忙二抬頭道﹕“弄錯了……哎﹐你
老人家全弄錯了!”
星潭不由退後了一步道﹕“什麼錯了﹐他不是個保鏢的﹐
是個什麼?”
哈小敏這時才知道﹐原來她把自己當成了伍青萍﹐怪不得
問長問短﹐還當是他徒弟的媳婦兒呢?
當時不禁又氣又笑﹐忙由床上站了起來﹐笑道﹕“老前
輩﹐你老人家別搞錯了﹐伍天麒不是我爸爸﹐我姓哈﹐我是哈
小敏。”
這話才一說完﹐那老婆婆立刻滿頭白發﹐一根根地直豎起
來﹐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麼?”
哈小敏見她這生氣的樣子﹐可真是嚇人﹐尤其是那雙眼睛﹐
簡直全凸出到目眶以外了﹐射出冷冷的奇光﹐再襯著她那副怪
相﹐真令人不寒而栗!
哈小敏不禁打了個寒戰﹐她抖聲道﹕“本來嘛……是真……
的﹗”
話還未完﹐就聽見一聲怒叱﹐跟著她只覺得雙臂一陣奇痛﹐
已被星潭一雙白骨瘦爪﹐緊緊地抓住﹐她那蒼白滿疊皺紋的臉﹐
已逼近在她臉前。
哈小敏幾乎嚇得要哭﹐她掙了一下﹐畏縮道﹕“你……要
怎麼嘛?”
星潭倏地一抬雙臂﹐哈小敏己被她舉在半天之上﹐就聽她
厲聲道﹕“難道你不是伍青萍?”
哈小敏已被嚇昏了頭﹐抖聲道﹕“是……不是……不
是!”
她一連重復了兩聲﹐星潭不由皺了一下眉頭﹐她是有名的
機智多詐﹐此時緊緊盯住哈小敏的臉﹔不由噗嗤一笑﹐緩緩又
把哈小敏放了下來。
星潭自言自語說道﹕“我差一點被你騙了﹐好丫頭﹐你想
我是什麼人﹐豈有被你欺騙之理﹐哈哈!”
她張嘴笑了兩聲﹐哈小敏被她連抓帶嚇﹐眼淚都嚇出來了﹐
只是望著她發楞。
星潭笑了兩聲﹐見小敏沒有說話﹐她越發相信自己的猜測
沒有錯了。
當時露出了黑牙床﹐又嘻嘻笑了兩聲﹐伸出干枯的瘦手﹐
在哈小敏頭上摸了兩下﹐道﹕“你為什麼要說瞎話?”
她笑了一下﹐又接道﹕“不過你這孩子是夠聰明的﹐挺對
我老婆子的胃口﹐等回去以後﹐我好好看看你﹐要是有造化﹐
我就破例收你這個徒弟。”
哈小敏是又驚又怕﹐突聞此言﹐禁不住內心一陣狂喜﹐她
猛然抬起了頭﹐嘴皮動了動﹐可是轉念一想﹐這句話卻是沒有
說出口。
她流動著水波也似的眸子﹐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怪老婆子﹐
微微接頭道﹕“唉﹐老前輩﹐你是弄錯了。”
星潭立刻皺眉﹐不說道﹕“什麼弄錯了?”
小敏時時真想笑﹐明明自己是哈小敏﹐這老婆子卻硬要把
自己當成伍青萍。
此刻見星潭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她知道只要說了實話﹐
這老婆子也許一怒之下﹐把自己……
雖然自己和她並沒有什麼仇﹐可是這種怪人做事﹐往往不
能以一般常人來估計的。
盡管如此﹐自己總不能冒名為伍青萍呀﹗
哈小敏想到這里﹐略微猶豫了一下﹐終於把心一狠﹐一咬
銀牙道﹕“老前輩我要告訴你﹐你實在是弄錯了﹐我姓哈叫小
敏﹐伍青萍是伍青萍﹐絕對不是我!”
她一面這麼說著﹐一雙眸子一直在星潭身上轉著﹐生怕她
有什麼動作﹐
星潭聞言之後﹐倒是沒有再動手﹐只怪笑了一聲﹐盯著哈
小敏忿忿道﹕‘哈……小敏?怎麼又跑出來一個姓哈的?這可
是怪事!”
小敏聞言也不禁有氣﹐把自己當錯了人﹐已經是夠氣的了﹐
最氣是她於脆否認自己的存在﹐懷疑沒有自己這麼一個人……
這真是太氣人了﹗
她想到這里﹐不由嘟著小嘴﹐冷冷地道﹕“什麼怪事?難
道我就不是人了?”
星潭這時果真也被弄得有些糊里糊塗﹐她那張原本就丑的
臉﹐再加上懷疑、氣惱、猜測等等的因素﹐更是愈發丑陋了。
她轉著那一雙銀鈴也似的眸子﹐在小敏臉上身上﹐滾上盤
下盯了好一陣﹐最後仍然是將信又疑。
最後她搖了兩下頭﹐吶吶地道﹕“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伍青萍被關在這里﹐你也關在這里?她爸爸被關著﹐你爸爸也
被關著?……而且你也是個小姑娘……”
哈小敏聽她這麼說著﹐再一想﹐果然事情是真巧﹐看來要
使她想信﹐真要大費一番唇舌了。
當時不由頻頻地皺著娥眉﹐一時不知給她怎麼解說才好。
星潭見狀﹐忽然臉色一沉﹐只見她仰天一陣怪笑﹐厲聲
道﹕“你今天給我說實話﹐你以為我是好說話的人嗎?”
她接著一揚右手﹐離著那竹窗子少說尚有丈許﹐可是由她
掌上所發出的掌風﹐已呼的一聲﹐把那扇微微掩著的竹窗﹐大
大地打了開來。
她接著對小敏獰笑了一聲﹐道﹕“我不露一手功夫﹐你大
概還不知道我老婆子是干什麼的?你看看﹗”說著話﹐就見她
猛然已閃身到了窗前﹐一雙鬼爪連連向著窗下抓動著。
說也奇怪﹐隨著她十指抓動之下﹐樓下立刻響起了一陣清
晰的嘩嘩水響之聲。
星潭雙手抓動更急﹐似如此七八下之後﹐猛見她大吼了一
聲﹕“起﹗”
只見鬼爪揚處﹐競由竹樓之下﹐匹練也似地躥起了兩根水
柱﹐俱都粗如兒臂﹐隨著怪老婆子雙手揚處﹐穿窗而入。嘩啦
啦流了一地都是。
哈小敏不由嚇得目瞪口呆﹐心驚道﹕“我的媽﹗這是什麼
功夫呀?”
她只知道有一種悶掌﹐練時是以井水為靶子﹐可是那井深
最多也沒超過一丈的﹐練到最好的﹐也只能一掌打出﹐水花四
濺﹐就這樣﹐一般人沒十年的純功夫﹐還辦不到呢﹗
而此時這竹樓﹐少說也有好幾丈高﹐這老婆婆﹐競能憑著
一雙瘦爪﹐非但擊水成珠﹐竟能以本身所練的內牛□凳檔賾□
水中提抓出兩條水柱來﹐這種功夫﹐不要說是目睹了﹐就是聽
一聽﹐也足以駭人了﹗
哈小敏目視如此神威﹐不禁臉色陡變﹐星潭露了這麼一手
絕功﹐不由回目看了驚楞的哈小敏一眼﹐仰天一陣怪笑﹐道﹕
“怎麼樣﹗小姑娘?你可看見了?我這種‘鶴爪功’你自信受
得了麼?”
小敏不由癡癡地搖了搖頭﹐星潭立刻擺下了笑臉﹐可是哈
敏卻接著說道﹕“老前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干嘛要發脾
氣呢?”
星潭本以為她已馴服了﹐誰知竟說出這種話來﹐當時不由
勃然大怒﹐只見她仰天大笑﹐厲叱道﹕“你不明白﹖我是叫你
在我面前乖乖地說實話﹐你要是再敢有半句虛語﹐我就把你心
肝五臟抓出來!”
她一面說著話﹐雙手還比著一個抓的姿態﹐瘦鬼嶙嶙煞是
怕人!
哈小敏嚅嚅地道﹕“我是哈小敏﹐你不能把我變成伍青
萍!”
星潭翻了一下眼﹐強忍著心中的疾怒﹐問道﹕“那伍青萍
到哪里去了?”
哈小敏心中也不禁有些氣惱﹐當時看了她一眼﹐本想狠狠
頂撞她一句﹐可是﹐她到底考慮到後果……她立刻又變得懦弱
了。
她嘆息了一聲道﹕“唉﹗老前輩﹐我和你一樣﹐我怎麼會
知道呢?真是太奇怪了。”
星潭老臉一陣紅﹐忿忿地氣道﹕“奇怪?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不問你﹐我問誰呀?”
小敏把手一攤﹐翻了一下眼道﹕“可是我不知道呀﹗這總
不犯法吧?”
星潭立刻被這句話﹐引得暴怒起來﹐頭上雪白的長發一陣
聳動。
忽然她臉色又恢復了原態﹐長嘆一聲道﹕“也罷……”
她一抖雙掌﹐已實實地抓在了哈小敏的一雙肩頭上﹐一面
收手切齒道﹕“小姑娘﹐我告訴你﹐我一生最不願意和後生小
輩動手的﹐你可不要想惹我……我會發怒的﹗”
說著那一雙手﹐在微微地顫抖中﹐就如同十支鋼鉤也似的﹐
深深陷入小敏的肉內。
哈小敏不由痛得花容失色。
她央求道﹐“婆婆!你下手太重了﹐把我弄痛了。”
星譚怔了一下﹐嘻嘻一笑﹐松開了雙手﹐她站起了身子﹐
在這竹樓上走了幾步﹐緊緊地皺著雙眉﹐嘿嘿又笑了兩聲道﹕
“嘿﹗弄痛了……”
她看了小敏一眼﹐道﹕“你害怕了是吧?”
哈小敏茫然點了點頭﹐星潭面上﹐立刻展出一片慈樣的額
色。
這是哈小敏自見她以來﹐最和藹的面容了﹗
星潭轉著一雙眸子﹐上下又打量了她一會﹐心中不由暗暗
地想道﹕“看樣子她是不會說謊的﹐那麼﹐我又如何來處置她
呢?”
哈小敏見她沉默不語﹐不由忿忿道﹕“青萍姊姊已經逃走
了好幾天了﹐我不騙你﹐婆婆﹗”
星潭點了一下頭﹐道﹕“她到哪里去了?”
小敏搖搖頭道﹕“沒有人知道﹐誰也不知道﹗”
星譚不由掀開干癟的嘴唇﹐笑道﹕“這麼說你真是姓哈了?
哈什麼來著?”
小敏接下去道﹕“小敏﹐大小的小﹐敏捷的敏。”
星潭在她說話時﹐目光始終注視著她﹐心中有一種極微妙
的感觸。
事實上﹐她已確實對眼前這個姑娘﹐有了極度的好感﹐只
是她暫時把它放在心中罷了。
哈小敏說完了話﹐臉色微紅﹐星潭重復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反向道﹕“那麼你為什麼也住在這里呢?”
哈小敏搖了搖頭﹐分辯道﹕“不是﹐我不是住在這里……
我……”
‘星潭疑惑地道﹕“那?為什麼睡在這里?”
哈小敏聽她這麼一問﹐不由激起了說不出的傷感﹐她嚅嚅
地道﹕“我……我也是被關在這里的。”
星潭奇怪地問﹕“為什麼呢?也是白如雲?”
小敏流淚道﹕“是我錯了……所以他才關起我來……”
星譚更是奇怪﹐追問道﹕“你錯了?什麼錯?”
小敏本不想回答﹐可是在星潭那灼灼有神的目光之下﹐幾
乎不容她不答﹐甚或多作猶豫也不能夠。
她終於搖了搖頭道﹕“老實告訴你吧﹐我是想放走他的
人﹐他生氣了﹐所以把我關起來……不過﹗不要緊﹐婆婆﹗”
星潭見她說話的時候﹐臉上青紅不定﹐也猜不透是什麼原
因﹐小敏又接道﹕“你老人家對我的好意﹐我謝謝你﹐我在這
里也沒什麼苦……所以﹐你……你還是走吧!”
星潭冷笑了一聲﹐道﹕“你小小年紀知道什麼?哼﹗”
小敏不由吃了一驚﹐星潭目射精光﹐略微思索了一會兒﹐
才道﹕“你以為白如雲為什麼要把你關起來?”
哈小敏輕輕嘆道﹕“他只是略微懲罰我罷了!”
星潭搖頭道﹕“胡說八道──”
哈小敏不由大吃了一驚﹐怔怔地看著她﹐星潭自言自語道﹐
“好小子﹐還想一箭雙雕﹐走一個來一個……沒有這麼便宜的
事!”
她看著哈小敏﹐半天才獰笑地點了點頭﹐道﹕“可憐的姑
娘﹐你難道不知道白如雲垂涎你的美色麼?”
哈小敏知道這老婆婆完全誤會了﹐當時急忙連連搖頭﹐道﹕
“不﹗不﹗他不是……”
星潭已厲叱一聲道﹕“胡說﹗”
哈小敏癡癡地看著她﹐心中真是又急又氣﹐可又無法多辯﹐
星潭跟著站了起來﹐接道﹕“我決不忍心叫這麼好的姑娘﹐落
到了惡人之手……”
她走了幾步﹐停住了﹐忽然﹔笑道﹕“對﹗就是這個主
意﹗”
小敏在一旁不明就里﹐不由傻傻地問道﹕“什……什麼
主意?”
星潭低下頭對她說﹕“小姑娘﹐你不要怕﹐我要救你﹗”
哈小敏真是有苦說不出﹐其實她是有意讓白如雲把自己關
起來的﹐要是想跑﹐她早就可以跑掉了﹐現在這個怪老婆子﹐
卻是決心決意﹐要把自己救出去﹐這簡直是誠心討厭。
她不由緊緊地皺眉﹐這種話又不好解釋﹐女孩於家臉皮嫩﹐
怎麼好意思說出口呢?
星潭冷笑了一聲﹐又道﹕“白如雲不是把伍青萍抓到這里
來麼?哼哼!這回我也要把你帶到雲南去﹐也叫他到那里去找
我……哼哼﹗”
她一連哼了兩聲﹐臉上煥發出得意的光采﹐不由雙手一拍﹐
發出了“啪!”的一聲。
她露出了黑牙根笑道﹕“對﹗這個法子好!我就是這麼辦﹐
一面既能救出了你﹐一面更可給我出出氣……”
哈小敏微笑了一下道﹕“他要是不去你們那里呢?”
星潭連連搖頭道﹕“不會!不會﹗”
小敏心中暗忖道﹕“小雲哥對我並沒有什麼感情﹐他又怎
會跑這麼遠﹐去救我出來?這婆婆是白費心機了。”
想著只是發楞﹐也不說話。
星潭似乎對自己這條“以牙還牙”的計策﹐十分得意﹐而
且充滿了信心。
她高興得撫掌大笑了起來﹐一面連連道﹕“太妙了﹐太絕
了﹗”
小敏肚子里說﹕“哼﹐妙個屁﹗絕個屁﹗”
這老婆婆還是說做就做﹐當時晃著頭道﹕“白如雲這小子﹐
絕對想不到我老婆子有這一手﹐哈哈﹗”
她接著道﹕“你是他的心肝兒﹐你要是丟了﹐他還會不急
得發瘋﹐﹐然後……嘿﹗對了﹗我給他留封信﹐這小子見了信﹐
不急死才怪……”
她說著走到書桌前﹐見竹簡內斑管如林﹐順手拿起了一管
筆﹐用口吮吸嘖嘖有聲。
只見她那漆黑的牙床﹐和筆尖真是一個顏色﹐小敏翻著白
眼看著她﹐心中卻想﹕“這倒省了墨了……”
星潭吮了半天﹐在抽屜里找出一張紙﹐匆匆在紙上寫了幾
行字﹐寫的是﹕
“哈小敏已為我帶返雲南﹐想要留她活命﹐速至滇西找我﹐
並以伍青萍交換可也!
三百老人星潭匆匆”
寫完了﹐對著紙又笑了笑﹐遞與小敏道﹕“你看看這樣寫
可好?”
哈小敏看了看﹐臉色不由一變道﹕“什麼……想要活命
……”
星潭不由仰天一陣怪笑﹐用手指了小敏一下道﹐“傻閨女﹐
那是騙他的﹐不這麼寫﹐他怎麼會看了馬上就去呢?”
她冷笑了一下﹐接著又道﹕“這小子也是太狂了﹐哼﹗打
狗也要看主人面呀﹗居然敢惹到我們頭上來了﹐這一次他要是
去了﹐我老婆子不給他一點顏色﹐他也不知道我的厲害……”
說著﹐頓了一下﹐又道﹕“也叫他知道馬王爺是三只眼﹗”
哈小敏聽得星潭這麼說﹐可是心中還是不大得勁兒﹐一個
勁地發呆﹐腦中不由暗自思討道﹕“看樣子﹐我是不聽她話也
不行﹐不如就跟她一塊走算了……反正我也想出去闖一下江湖﹐
這一下倒是稱心如願了。”
可是她只要一想到白如雲﹐就不禁又有些放心不下了﹐星
潭那一雙陣子﹐卻牢牢地在盯著她。
她皺了一下眉﹐忽然一咬牙道﹕“好吧!我跟你走﹐可是
你老人家可不能虧待我﹔要不然我情願在這里。”
星潭笑得攏不了口﹐連連點頭道﹕“當然﹗當然﹗我不虧
待你。”
哈小敏心中忽然有一個念頭﹐這念頭更令她決心跟著星潭
走。
她站起來﹐眉尖向上一挑﹐暗循道﹕“我真傻﹐這正是一
個最好的試探白如雲的好機會……他要是真對我有情……決不
會忍心令我被人抓去受苦……一定會來救我……”
“可是他要是不去呢?……”
哈小敏咬了一下牙﹐心想﹕“他要是真不去﹐那就証明了
他對我一點也不夫心……我也好死了這條心了……”
想著她雙眼連眼圈都紅了。
星潭哪知她心中在想些什麼﹐當時還以為她在耽心她的父
親﹐不由脫口道﹕“至於你父親﹐你可以放心﹐木老大已經去
了﹐他一定會把你父親救出來的……”
小敏知道她口中的木老大﹐是指三百老人之中的木蘇。
她本沒想到父親﹐被她這麼一提﹐反倒增了一層憂慮﹐不
由皺眉道﹕“木老前輩就算救出了我父親﹐可是﹐我父親又怎
會想到我上哪兒去呢?豈不是要急死了?”
星潭倒沒有想到這一點﹐頓時不由怔住了﹐她忽然站了起
來道﹕“那﹐我就去一趟……可是也許你父親已經出來了?”
小敏不由微笑道﹕“這樣吧﹗我帶你老人家同去一趟﹐親
自對爸爸說一說﹐他老人家知道了好放心﹐你看好不好?”
星潭點了點頭道﹕“也只有這樣了﹐事不宜遲﹐我們這就
走吧。”
哈小敏點了點頭道﹕“好吧!你老人家要小心一點﹐不要
驚動了他們。”
星潭不由仰天一笑道﹕“我老婆子向來到哪里去﹐就從來
沒有怕過誰﹐你跟著我走﹐我們是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
雙﹐別怕﹗都有我呢﹗”
哈小敏皺了一下眉﹐道﹕“最好別殺人。”
星潭仰天笑了兩聲﹐道﹕“我也不想殺人﹐只是要看他們
的造化了。”
她說著猛然站起了身子﹐道﹕“我們走吧!船就在下面。”
哈小敏用手摸了模背後的長劍﹐吶吶道﹕“老前輩﹐我總
覺得這樣不太好。”
星潭不耐煩地道﹕“走吧!別畏首畏尾了﹐沒有錯﹐來﹗
我背著你。”
哈小敏臉一紅道﹕“不用﹐我自已會走。”
這時星潭已把竹窗推開﹐略微環視了一下﹐微微對小敏招
手道﹕“來﹗船還在下面。”
哈小敏已走至窗前﹐星潭用手一指﹐道﹕“你先下去。”
哈小敏有意在老婆婆面前﹐顯露些身手﹐當時一擰腰﹐已
上了窗閣﹐她回頭一笑道﹕“我先下去咯﹗”
星潭點了點頭﹐哈小敏一提丹田之氣﹐直向那湖中小船上
飛墜了下去。
不想她身方下墜﹐陡然一聲清叱道﹕“好呀!我看你還往
哪里逃?”
跟著由竹樓下嘩嘩一陣水響﹐划出了一葉小舟﹐南水北星﹐
一站船首﹐一站船尾﹐小船飛快地朝著哈小敏落身處馳來﹗
哈小敏耳中聽到叱聲﹐無奈身形已自降下﹐足尖一點船面﹐
小船連著顫動了幾下﹐再一看﹐才算是看清了﹐不由秀眉微皺
道﹕“南水北星﹐你們是怎麼回事﹐老跟我找麻煩?我可不是
好欺侮的啊﹗”
南水北星各著一身勁裝﹐每人背後插著一把寶劍﹐在南水
手中﹐還拿著一枝大竹筒子﹐口上還嵌上了一塊亮晶晶玻璃一
樣的東西﹗
二小聽哈小敏如此說﹐各往前移動了一下﹐北星結巴著道﹕
“不是……我們麻煩﹗……是你麻煩……你……”
北星話末說完﹐南水已經擺了擺手道﹕“北星!你不要說
話﹐我來對付她﹗”
但哈小敏聞言不禁大怒﹐叱道﹕“喲﹗你來對付我﹐彌算
什麼東西嘛?”
南水聞言也不生氣﹐回頭對北星道﹕“把船划近些﹗””
北星很不服氣地答應一聲﹐把小船划到近前﹐這時兩條小
船已然靠在一起了。
南水轉過了頭﹐上下地望了哈小敏一眼﹐冷笑道﹕“你別
管我是什麼東西﹐我負責整個山莊的安全﹐我先問你﹐過條船
從哪弄來的?”
小敏好不生氣﹐可是不願與他糾纏﹐強忍著道﹕“偷來的﹐
怎麼樣?”
南水突然哈哈笑了兩聲﹐那神態輕狂極了﹐他笑著說道﹐
“偷來的?你再偷一條船給我看看!哈哈﹗偷來的?……哈哈
……哈哈……”
聽到他一連串的冷笑聲﹐小敏不禁大怒﹐叱道﹕“就是偷
來的﹐你敢把本姑娘怎麼樣?”
小敏話末說完﹐南水突然搖手止住了她的話﹐很嚴肅地說
道﹕“你別耍賴﹐你以為我就不知道麼?、你看﹐這是什麼?”
南水說著把手中的竹簡搖晃了幾下﹐小敏幾乎被他氣得吐
血﹐聞言道﹕“是什麼?是你們家的牌位!”
這句話罵得很損。按說南水一定會暴跳如雷﹐卻不料這小
子居然很冷靜﹐口中發出了“噗﹗”的一聲﹐表示對哈小敏那
句話很卑視。
然後冷冷說道﹕“這是我特制的‘縮地鏡’﹐我就知道我
們不在﹐你一定搗鬼﹐所以准備了這玩藝觀察你的行動……不
久前見有人划船來找你﹐兩個人鬼鬼祟祟地談了半天﹐我就知
道有花樣﹐馬上和北星趕來﹐果然你跳下來……哼哼﹗現在人
贓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說完跟我上樓﹐要好好整治稱﹗”
哈小敏真是又氣又笑﹐心中也著實佩服這鬼靈精﹐當時抬
頭看了一下﹐星潭卻低頭看著自己﹐面上似乎還帶著笑容。
小敏哼了一聲﹐勉強忍著心中氣﹐對南水道﹕“你忘了﹐
你這條命還是我手下留情的呢﹗要不然你現在早就死了﹐你還
有什麼好神氣的?”
她的話方一說完﹐北星氣呼呼地道﹕“還……有什麼……
話說……打!打……吧!”
這小於還真說打就打﹐身子猛然向前一沖﹐卻被南水搪臂
擋住了。
北星心猶末甘﹐直朝著南水翻白眼兒﹐南水拉著他道﹕“我
已經說了﹐先讓她說﹐說完了我們再整治她也不晚!”
北星往後退一步﹐掙開南水的手道﹕“你……好心!我要
不……救救……你……你在草里……點穴……死!……”
哈小敏聽出來﹐原來先前自己點倒南水的事﹐北星也知道
了﹐還是他救南水的﹐這倒引起了他同仇敵愾的心﹐氣反比南
水還大﹗
當時雙臂環抱著﹐被二小氣得鼓著小嘴﹐她也不說話﹐看
他們究竟怎麼樣?
北星的話﹐果然對南水是一個極大的刺激﹐他狠狠地看了
哈小敏一眼﹐道﹕“那老太婆呢?”
北星接道﹕“老……太婆呢?”
哈小敏抬頭看了一下﹐心生一計﹐頓時哼道﹕“你們說話
可要規矩一點﹐那位老前輩﹐可不是好惹的!”
南水哈哈大笑了兩聲道﹕“什麼老前輩﹐半夜里偷船?”
北星也發出破鑼也似的一聲大笑﹐只是重復著南水的話道﹐
“老前輩?……哈哈……偷船?半夜?哈哈!”
二小此刻這種狂態﹐真是任何人看了也受不了﹐哈小敏見
他們居然敢如此褻瀆星潭﹐就知道他們可要自討苦吃了。
她想著不由接頭看了一眼﹐想不到那窗邊的星潭﹐此刻竟
是失蹤了﹗
哈小敏禁不住心中一驚﹐頓時脫口喊道﹕“老前輩﹗”
樓上靜靜地沒有回音﹐哈小敏又喊了一聲﹐仍然沒有回音﹐
她不由秀眉微微一皺。這時那南水卻在一旁冷笑了一聲道﹕“她
走了吧?我們也不去追她。”
北星對南水的短句﹐向來是不肯放過的﹐當時湊近了一步﹐
道﹕“她走了吧?我們也不去追她﹗”
說完這句話﹐他又退回原處。
二小兩雙明亮的眼睛﹐虎視既既地看著她﹐哈小敏一時反
倒失了主張。
她望著二小﹐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道﹕“你們到底打算
怎麼樣?”
南水依然是環抱著雙手﹐用著不屑的眼光看著她﹐聞言淡
淡笑道﹕“不打算怎麼樣﹐只請你跟我們去見少爺去﹐你要是
不去……我們兩個也只有……也只有……只有……”
第十八回
敗北自恨 燕侶回巢
北星對著小敏﹐比了一下拳頭﹐表示也只有以武力來解決
的意思﹗
哈小敏忽然笑了兩聲﹐像一連串銀鈴也似的﹐她用一只纖
纖玉手﹐指著南水道﹕“我要走﹐小雲哥也管不著﹐而且是他
親口對我說的﹐我可以隨便……你們又有什麼權力來管我?”
話尚未說完﹐南水已發出了一聲狂笑道﹕“權力?”
北星沙啞的喉嚨﹐也笑了一聲﹐道﹕“權……力?”
南水回頭看著北星﹐身形微微搖曳了一下道﹕“我們不
懂﹗”
北星本是站得好好的﹐見南水如此﹐他也學樣﹐一只手叉
在腰上﹐身形搖晃道﹕“我……我們不懂﹗”
小敏被氣得一時也忍不住了。當時一抬手﹐“嗆﹗”的一
聲﹐把寶劍撤出了鞘﹐寒光一閃﹐只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嬌軀一矮﹐颼的一聲﹐已躥到了小船船首﹐掌中劍﹐往二小一
指道﹕“你們廢話少說﹐誰要是不服氣﹐誰就上來﹐這一次姑
娘我不會再留情了!”
就在她抽出寶劍的霎那﹐甫水和北星二人﹐一齊驚叫了起
來﹗
北星破例先開口道﹕“乖乖﹗乖乖!好厲害的……婆……
婆娘﹗”
南水回頭糾正他道﹕“不是婆娘……是女人!”
北星連連點頭道﹕“是……是……女人!女人﹗”
小敏叱了聲道﹕‘你們是找死!”
一壓手中劍﹐已翩若驚鴻似地躥到了對方小船之上﹐舉劍
就刺。
南水閃身讓開﹐他口中大叫了聲﹕“慢著!”
北星也沙啞叫了聲﹕“慢著﹗”
小敏果然頓了一下﹐卻見北星慢吞吞地自頸後抽出了一口
長劍﹐南水也把劍抽出來了。
南水因上次挨了白如雲的罵﹐不敢再造次﹐當時回頭對北
星道﹕“北星﹐這一次你可看見的﹐我們是給她好好講理的﹐
她先抽出寶劍要我們好看﹐我們是被逼才還手的﹐好﹗現在我
們開始對付她﹗”
北星傻傻地直點頭﹐口中尚道﹕“號﹗我們開始對付她﹗
對付她!” ”
二小說著話﹐一齊把劍尖意抬﹐比著哈小敏﹐四只亮閃閃
的眸子﹐更是緊緊地盯著她﹐連眨也不眨意下﹐南水口中念道﹕
“遠比一枝花!”
北星接道﹕“近看牛屎巴!”
然後換了一個角度﹐南水口中念道﹕“掀開裙子看!”
北星道﹕“滿腿都是疤﹗”
接著他們足下轉動﹐義換了另一個角度﹐哈小敏一時氣得
全身發抖。
論年齡﹐她比二人也大不了多少﹐本是童心末泯﹐南水北
星編唱的歌﹐算是真傷透了她的心﹐當時尖叱了聲﹕“混蛋﹗”
她向前舞了一片劍光﹐口中抖道﹕“兩個小王八蛋!”
一時再也忍不住﹐嘴一撇﹐竟自嗚嗚有聲地哭了起來。
二小被罵得臉色通紅﹐南水看了北星一眼道﹕“什麼玩藝
嘛!罵人!”
北星最是怕事﹐此時見小敏一哭﹐早就失去了主張﹐當時
結結巴巴道﹕“糟……糕!糟糕﹗”
南水冷笑了一聲﹐紅著臉道﹕“何必呢﹗有話好說﹗哭什
麼勁呢﹗”
北星忙把劍插回了鞘中﹐二楞子也似地道﹕“對……有話
好說!何必呢﹗何必呢﹗”
說著雙手一分﹐還做了一個無奈的姿態!
哈小敏冗自哭個沒停﹐一面把寶劍收了回去﹐她哭了好﹔
會兒﹐還擤了兩次鼻涕!
南水北星只皺眉看著她﹐他二人本是抱定雄心﹐今夜﹐無
論如何要給哈小敏一個好看的﹐卻想不到現在竟會弄成這樣。
於是都不禁互相埋怨了起來。
北星結巴道﹕“看﹐她哭﹗”
南水這時也挺不住了﹐紅著臉道﹕“我們也沒打她呀﹗”
北星扣了扣腦瓜﹐又點了點頭﹐南水哭著臉說道﹕“好了﹐
不要哭了……我和北星不打你了﹗”
北星傻傻地道﹕“我……和南水也不打你了﹗”
南水看了他意眼﹐罵了聲“傻蛋”﹐北星翻了一下眼皮。
小敏愈想愈氣﹐更認為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嗚嗚哭得更響
了﹗
這一來二小急得連連搓手﹐瞻前顧後﹐南水嘆道﹕“我們
是嚇唬你的﹐其實並不想打你。”
北星點頭道﹕“是的﹐是……是這樣的!”
哈小敏本是哭得傷心﹐聽了這句話﹐忍不住抬頭呸了一聲
道﹕“別不要臉……誰怕你們﹐嗚……”
二小一怔﹐哈小敏又接哭道﹕“一對小飯桶﹐臭美?”
南水苦笑道﹕“誰知道?”
哈小敏正在哭﹐見二小急成這樣﹐忍不住“噗﹗”一聲笑
了。
當時看了二小一眼﹐又抽搐了一下﹐繃著小臉﹐欲笑還泣﹐
二小更是怔住了﹐北星咧著大口嚷道﹕“笑了﹗”
南水忙用手指在唇上按了一下﹐噓道﹕“噓﹗禁聲!”
北星忙停住了笑聲﹐看著南水﹐在二人之中﹐南水顯然是
個“主腦”人物﹐一切都唯他馬首是瞻﹐、他把一只右手輕輕地
按在右額上﹐極力地做出一個思索的樣子﹐北星卻是眼巴巴地
看著他。
他對南水﹐一向是存有無比的信任﹐而南水每有思慮時﹐
總是這副樣子﹐因此北星一看﹐就知他是在思忖對策﹐南水放
下了手﹐慢吞吞地道﹕“現在我們問你﹐那個老婆子到哪去了﹐
我們只要對付她就行了!”
北星點頭表示贊成﹐直直地看著哈小敏!
哈小敏抽搐了一會兒﹐心想給他們兩個小鬼鬧個什麼勁﹐
反正那星潭既走﹐自己也沒地方去了﹐干脆還是回到竹樓上去﹐
一切聽憑白如雲發落了。
她想著冷笑了一聲道﹕“她走了﹐我哪知道她上哪去了?
我現在上樓去﹐有什麼事小雲哥自會找我﹐用不著你們操心﹗”
說著正要往竹樓上躥去﹐南水道﹕“請等一下好不好?”
哈小敏蛾眉一挑道﹕“我已經要回去了﹐你們還有什麼好
羅唆的?”
南水由袖筒里面﹐抽出了一個竹筒來﹐一邊鑲著一塊亮晶
晶的水晶﹐正是他們所特制的“縮地鏡”﹐原理頗似今日之望
遠鏡。
他揚了一下道﹕“讓我先看看那老太婆在不在樓上?”
說著方往眼睛上一湊﹐猛然間人影一閃﹐一聲尖叱道﹕“要
死咯﹐這是什麼撈什子?”
南水只覺得手中一緊﹐再看﹐那“縮地鏡”﹐已到了別人
手中了。
在他和北星之間﹐眼前卻站著一個雞皮鶴發的老太太﹐正
是方才偷船的那個老婆婆!
星潭把竹鏡搶在了手中﹐先對哈小敏叫了聲﹕“不許上
去﹗”
哈小敏抖聲問道﹕“你老人家上哪里去了?”
星潭只是玩著手中的筒鏡﹐也不回她的話﹐玩了一會兒又
湊在眼睛上﹐往遠處看了看﹐不禁大叫道﹕“妙呀﹗妙呀﹗”
南水這時已認清了敵人﹐猛然叱道﹕“哼﹐老太婆﹗”
星潭正在看得高興﹐聞聲不由吃了一驚﹐忙放下了“縮地
鏡”﹐往南水看了一眼道﹕“你叫什麼?”
北星這時早已怒不可遏﹐在一邊大叫了聲﹕“打﹐打﹗打
死老太婆﹗”
星潭把竹筒一合﹐揣在懷中道﹕“這東西還挺好玩﹐算是
送我老婆子的禮物﹐看在這一點小禮物的面子上﹐我饒了你
們﹐還不快給我滾﹗”
說到“滾”字時﹐她右手一揚﹐南水北星一齊向後翻了個
滾兒。
二小倉促爬起﹐那老太太已在另一只小船之上﹐招手對小
敏道﹕“你過來。”
哈小敏縱身到了老婆婆那條小船上﹐南水這時大叫道﹕“反
了﹐反了﹐北星﹐我們上﹗”
北星結巴道﹕“老婆娘?打打﹐老婆娘﹗”
星潭本來已操槳出去了四五丈﹐聽見二小這種罵語﹐一時
不禁勃然大怒﹐頓時哼了一聲﹐問小敏道﹕“這兩個小子干什
麼的?”
哈小敏道﹕“是白如雲的書童!”
星潭大聲道﹕“太沒有個樣子﹐簡直不像話﹗”
她回過頭來﹐對二小子看了一眼﹐不想二小子也是篙槳齊
施﹐飛快地向她們追了過來﹗
北星破鑼也似的嗓子﹐仍然大叫道﹕“丑老婆娘……老婆
娘﹗”
星潭猛然往起一站﹐小船定在了水面﹐二小的船霎時追
近﹐南水把手中竹篙往船上重重一丟﹐叫道﹕“老太婆﹐你好
大的膽﹐居然敢到這里來撒野﹐今天小少爺們可要教訓教訓
你﹗”
北星此時也放下了手中的木槳﹐結巴道﹕“不要放她……
跑掉……打!”
星潭有生以來﹐哪里被人如此戲耍過﹐此時滿頭鶴發聳聳
欲立。
她那張老臉﹐更是愈發顯得難看了﹐忽然呵呵笑了兩聲
道﹕“無知頑童﹐滿口無禮。”
她對著二小招手道﹕“來!來﹗來﹗你們過來呀﹗”
二小本是飛快地追來﹐此時見狀﹐不由各自一楞﹐俗謂﹕
“行行匹夫志﹐悠悠故難星。”星潭這種輕松滿不在乎的樣子﹐
倒令二小一時莫測高深了。
他們不由馬上停住﹐不敢妄動了。
二人四只眼﹐齊齊地注視著星潭﹐此時雲破月來﹐如霜的
月光之下﹐老婆婆這副尊容﹐仍是他們一生之中從未見過的!
只見她一雙眸子﹐如同一對小鈴鐺也似地垂在目眶之外﹐
搖搖欲墜!
臉上皺紋更是層層相疊﹐再襯在頸後的白發﹐便是畫上鬼
梟也不過如此。
二小本是一股子氣﹐先前雖是和她亦曾答話﹐卻是沒有看
清﹐此時這一細看﹐都不禁幾乎嚇得怪叫了起來﹐南水膽子最
小﹐嚇得叫了聲﹕“我的媽﹐北星我們快走﹗”
北星傻傻地道﹕“不打……就走﹖”
南水尚未答話﹐只見那婆子已厲吼了聲﹕“去吧!”
她雙掌向外一翻﹐水面上立刻起了一個極大的漩渦﹐提起
了丈許高的一個大浪﹐二小嚇得各自把身形騰起﹐那巨浪﹐已
把他們那足下的小舟﹐整個吞投了﹐就連星潭足下的小舟﹐也
禁不住連連晃動不已起來。
二小往下面一落﹐各自發出了一聲驚叫。
總算讓他們踏著了一下欲沉的船板﹐各自把身形騰上了岸
邊。
他二人身形方目落地﹐當空一聲冷道﹕“小東西﹐你們還
想跑麼?”
二人已是驚弓之鳥﹐猛一抬頭﹐眼前一棵老樹﹐那伸出的
一截枯枝之上﹐站著一個黑衣怪婆﹐赫然又是那怪老婆子﹗
南水尖叫了一聲﹐掉頭就想跑﹐卻為北星硬拉住了﹐只見
北星抖道﹕“我們兩個……一齊……上……”
南水這時勉強仗膽﹐抽出了劍﹐北星也抽出了劍﹐星潭仰
天一笑道﹕“好﹐我倒要看看白如雲的高足﹐到底又有些什麼
厲害本領?”
她說著微一舒身﹐已由樹枝上﹐飄飄地落了下來﹐大袖一
舞﹐已撲了上來。
南水尖叱了一聲﹕“北星你到後面去﹐我在前面﹗”
北星這時早已挺劍而上﹐用“鳥籠穿塔”的劍招﹐直點星
潭後心!
南水矮下身軀﹐這時亦施了一招“風卷殘葉”﹐劍上蕩起
耀眼青光﹐直向星潭腰上就斬。
二小一前一後﹐劍幾乎是同時遞出﹐就在雙劍合擊之下﹐
那怪老婆子陡然一聲長嘯。
兩口劍“嗆”的一聲﹐擊在了一起﹐冒出了幾點金色火星﹐
再看時﹐卻已失去了那老婆婆的影子。
南水北星﹐素日隨白如雲練功﹐也算是得承名師指點﹐雖
然﹐白如雲末十分指點﹐可是二小已頗有所獲﹐對於武學之
道﹐已可說是“登堂入室”了。
可是眼前這老太婆﹐所施出的這種身法﹐竟令他二人簡直
是見也沒見過。
倉惶之下﹐再一抬頭﹐那老婆婆赫然又坐在那截枯枝之
上。
至此這老婆婆才啟口一笑﹐露出一口極黑的牙床﹐仰天笑
了兩聲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南水似乎嚇壞了﹐吶吶道﹕“我叫南水﹐他叫北星!”
北星重復道﹕“不﹐我叫北星﹐他……叫南水﹗”
星潭怔了一下﹐又嘿嘿笑了兩聲道﹕“你們的功夫差得太
遠了﹐太遠了﹗”
她搖了搖頭﹐自樹上飄身而下﹐二小嚇得後退了一步﹐老
婆婆笑了一聲﹕“別怕﹐我不會打你們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頓了頓﹐道﹕“像你們這種本事﹐要想
跟我動手﹐那簡直想也別想﹐你們可以回去了﹗”
方說到此﹐二小撒腿就跑。
星潭大叫了聲﹕“站著!”
二小又嚇得馬上站住了﹐星潭走近了幾步道﹕“我也不是
叫你們馬上回去﹐現在我告訴你們﹐白如雲要問﹐那位哈姑娘
誰救走﹐你可以告訴他說是我﹗”
她哼了一聲道﹕“我名字是星潭﹐也就是龍勻甫的師父﹗”
二小立刻打了個寒戰﹐心想﹕“怪不得呢?原來是那姓龍
的師父﹐……好家伙﹗”
南水聽後一拉北星掉頭就想跑﹐星潭已一晃身子﹐閃到了
南水身前﹐右手一伸﹐如同抓小雞也似的﹐一手把南水舉了起
來﹐一面厲叱道﹕“我不是說了﹐不叫你跑?你這孩子怎麼不
聽話﹐我摔死你﹗”
說著向外一揚﹐水已被拋出了三四丈外﹐總算她沒有用
什麼力﹗
南水空中“細胸巧翻雲”﹐輕輕落在了地上﹐雖沒有摔著﹐
可已嚇得臉色蒼白。
北星連忙跑過去﹐用右手緊緊地抱住他的肩膀﹐同時眸子
內閃出仇恨的光﹐看著星潭拳腳欲動﹐他恨恨地說﹕“不要
……理她……我們告訴……少爺!”
星潭又立刻發出了一聲長笑聲﹐點頭道﹕“不錯﹐我就是
要你們去告訴你們少爺﹐不過得等我走了之後。”
她緩緩地說道﹕“我先要把你們點了穴。”
二小不由一驚﹐星潭仰天笑了兩聲道﹕“不過你們不要怕﹐
這穴道在一個時辰後﹐自會解開﹐那時我老婆子已走遠了﹐你
們再去告訴白如雲﹐知不知道?”
她說著話﹐左手微抬﹐當空“嗤﹗”地微響了一聲﹐北星
“吭﹗”一聲﹐翻身就倒。
南水方叫了聲﹕“我與你這老婆子拼了﹗”
方自撲上﹐星潭晒笑著﹐右手絞指﹐“嗤!”地一聲﹐南
水也應指而倒。
這種“隔空點穴”的手法﹐在三百老人星潭手中施出﹐可
真是駭人了。
星潭舉手之間﹐制服了南水北星﹐她仰空舞動了一下枯
爪﹐嘻嘻笑道﹕“一對小東西……”
方欲奔回小舟﹐陡然﹐一聲冷笑道﹕“星潭﹐你也欺人太
甚了﹗”
星潭不由大吃一驚﹐摹地轉過身來﹐卻見離自己不及一丈
處的一棵大樹下﹐站著一個全身白衣﹐劍眉星目的年輕人。
星潭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一張老臉驀地通紅過了頂﹐驚
忖道﹕“這是誰?出沒在我星潭附近丈許﹐竟是沒有讓我聽出
一點聲音?……”
這麼想著﹐她冷笑了一聲道﹕“你是誰?”
這長衣少年哈哈一笑道﹕“星老婆子﹐你口口聲聲要傳話
給我﹐此刻我來了﹐你卻又認不得﹐豈不好笑?”
星潭吃了一驚﹐遂仰天怪笑道﹕“啊!原來你就是白如雲?
幸會!幸會﹗”
白如雲雙手一抱﹐彎腰施了一個禮﹐但是他臉上卻罩著一
層秋霜﹐冷冷地道﹕“星前輩﹐此行有何賜教?”
星潭雙目意瞪﹐只覺全身血液怒張﹐她一連向前沖了兩步﹐
本是舉爪欲抓﹐可是她卻突然停住了﹐抬頭看時﹐白如雲毫不
動容。
星潭不由心中動了動。
她內心已深深地嘉許著這少年的沉著和勇氣。
當時忍不住又怪笑兩聲道﹕“白如雲﹐我老婆子本是欲為
我那徒弟出一口惡氣﹐可是……哼﹗我勝了你也沒什麼光彩﹐
你樓上的那位姑娘﹐我要把她帶回去﹐你要是想令她安然回
來……你先得把那姓伍的姑娘送回來﹐要不然……哼﹗”
白如雲冷笑了一聲道﹕“要是不送去﹐你又怎樣?”
星潭怪笑一聲道﹕“我就取哈小敏的性命﹗”
白如雲不由怔了一下﹐卻想不到這星潭﹐竟會說出如此話
來﹐一時怒焰膺胸﹐也不禁狂笑了一聲。
墾潭本來已經回身欲行﹐聞得白如雲這般笑聲﹐她不禁又
轉過了身來。
她此時臉色顯然異常難看﹐皺紋滿布的臉上﹐帶著陰沉之
色﹐哼了一聲道﹕“你笑什麼?莫非我老婆子做不出來麼?”
星潭向著白如雲走前了兩步﹐憤憤地嚷道﹕“實在說﹐我
是恨透了你﹐今天真得給你點顏色看看﹐只是我老人家﹐一輩
子最不願意和後生晚輩動手﹐龍勻甫是我徒弟﹐有一天﹐他會
打敗你……小子﹗”
這老婆子說著話﹐一顆怪頭不停地搖晃著﹐像是怒到了極
點。
這時水面上﹐水花響了一下﹐二人都不由一驚﹐星譚忙向
水面道﹕“我馬上來了﹐你在船上不許動﹗”
星潭遂又對白如雲冷笑了一聲道﹕“哈小敏就在那條小船
上﹐你有本事就從我老婆於手上﹐把她奪回去﹐哈﹗諒你也不
敢!”
她說著猛然回過身來﹐身形一縱﹐就要往水面一撲﹐可是
當她身形方自往空一縱的當兒﹐猛然一股勁風﹐直往後心襲
來。
星潭是久經大敵之人﹐哪里那麼容易為人暗算﹐這疾烈的
勁風方自襲到。她口中低叱了聲﹕“來得好﹗”
只見她身形向前一彎﹐用“蜉蝣戲水”之勢﹐“唰”地一個側
翻﹐輕若蝙蝠也似﹐躥出了兩丈四五﹐身形輕巧巧地﹐已落在
了地面。
這一來﹐這位老婆子﹐可不禁怒火上沖了﹐當時仰天一笑
道﹕“白如雲﹐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面前動手﹐我看你
是找死﹗”
她這話方一出口﹐白如雲已用“八步趕蟬”的輕功絕技﹐
一起一落﹐已站在了她的面前。皓月之下﹐這少年劍眉上挑﹐
星目泛威﹐雪白的長衣隨風舞擺。
他臉上何嘗有畏懼之色?
此時聞言後﹐嗤笑了一聲道﹕“前輩要走也可以﹐卻得留
下些功夫﹐讓白如雲心服口服﹗”
星潭仰天一笑﹐點了點頭道﹕“好﹗好﹗這可是你自找的﹐
可怨不得我老婆子了!”
她一面說著話﹐兩手互換著﹐各把衣袖卷了起來﹐展出兩
條又黑又細的骨臂。
白如雲口中叱了聲﹐道﹕“晚輩得罪了﹗”
他猛然向上一領左掌﹐足下是“急跟浪”﹐一連跨進了三
步。
跟著身形﹐已可說是到了星潭跟前﹐星潭向下一矮身軀﹐
察招換勢﹐快同斗轉星移﹐勁道更是用到虛實莫測﹐真有一掌
分生死之感﹗
這一招一撤出﹐雖是招式平分﹐可是這位久經大敵的人眼
中看來﹐卻不由大大地吃了一驚﹗
她悶哼了一聲﹐大腳向後一錯﹐身形半蹲﹐容得白如雲掌
尖逼進﹐眼看已臨腹下的霎那﹐她口中叱了聲﹕“閃開﹗”
右掌一翻﹐用“燕子舞翅”的擒式﹐直向白如雲右手腕子
上就鉤。
白如雲向上一揚指尖﹐猛然一翻掌心﹐明著是“翻天掌”﹐
實在卻是“劈掛一式”﹐反勾星潭手腕子﹐掌勢如疾風暴雨般。
星潭一聲怪笑﹐那黑瘦的軀體﹐驀地騰空而起﹐往下一落﹐
已輕飄飄地落在了樹上。
她晒笑道﹕“白如雲!你當真要給我老婆子動手麼?我看
還是算了吧!”
她向水面上望了一下﹐心中卻惦念著﹐怕哈小敏伺機逃走﹐
一望之下﹐哈小敏仍靜靜地坐在船上面﹐她不由放下了心﹐回
頭一笑道﹕“我老婆子暫時失陪﹐你若不服氣﹐可至滇西來找
我﹐我去也﹗”
說罷左掌一掛柔枝﹐身形以“老猿墜枝”的身法﹐向下一
墜﹐那細枝不禁顫顫地舞動了起來﹐這種絕技﹐施展起來﹐確
實有些驚人。
也正在這時候﹐白如雲輕比了聲﹕“前輩莫走﹗”
這少年“蜻蜓點水”的身法﹐已跟著撲上了這棵老樹。
可是長笑中﹐星潭早已又上了另一棵古松﹐她那細長的軀
體﹐輕輕點在了古松之尖﹐正自望著白如雲放聲怪笑道﹕“白
如雲﹗你還得再練幾年﹗”
白如雲一生之中﹐何曾被人這麼侮辱過﹐心中霎時間大
怒﹐他冷冷笑道﹕“勝負末分﹐尚請慢走﹗”
猛見他身形﹐在那小樹枝上一墜一彈﹐已用“燕子鑽天”
的身法﹐倏地飛彈了起來﹐下落之勢卻仍然是直向那棵大松樹
之尖飛落而下。
這一次星潭﹐卻是不逃不讓﹐她有意要試一試白如雲掌勁
如何﹗
是故白如雲向下一落﹐星潭霍地一掄雙掌﹐吐氣開聲地
“嘿!”了一聲。
只見她雙掌候地向外一揚。
這時白如雲﹐身形也自飛落而下﹐他左足一著樹枝﹐右手
“穿臂進身掌”﹐向外一送﹐這種掌力﹐可算是撒了出去。
立刻當空“砰﹗”的一聲巨響﹐那松枝“□嚓﹗”的一聲
暴響﹐從中一折為二了。
兩條人影﹐在這一聲暴響之下﹐一左一右﹐似同彩燕掠空
也似的﹐霍地同時分了開來。
到了此時﹐也不能中途妥協﹔同時他心中﹐更把星潭恨之
入骨。
當時身形一落地﹐已再次騰起﹐星潭口中叫道﹕“嗨﹗好
小子﹗你真是跟我玩命﹗”
別瞧她這種玩笑口吻﹐像是沒事似的﹐其實她內心正同白
如雲一樣﹐此時已怒到了極點。
白如雲身形突然一撲近﹐星潭二臂向下一垂﹐只聽見“□﹗
□﹗”兩聲骨響。
她再也不留情﹐見著白如雲下撲而來的身形﹐霍地向外一
送雙掌。
這種“百步神功”﹐三百老人之中﹐唯星潭一人最具功
夫。
她卻因為掌力過劇﹐數十年來﹐也只不過施出過三四次而
已。
這一次因心恨白如雲過甚﹐有意給他一個厲害﹐所以才貿
然施出。
星潭雙掌一出﹐當空就像起了個大旋風渦也似的﹐白如雲
身軀﹐和這般旋風甫一交接﹐一聲長嘯﹐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
也似﹐倏地被拋彈了出去。
星潭目視白如雲上翻的身軀﹐不由啞然笑道﹕“小子﹗這
可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老婆予心黑手辣!”
她心中未嘗沒有一絲懺悔﹐暗責自己﹐未免下手太重了
些。
可是﹐這一切觀念﹐霎時之間﹐在她心中﹐又不復存在了﹗
因為那英俊年輕的白如雲﹐在空中又輕飄飄地落在了地面
上了﹗
他除了臉上帶著些驚慌的顏色以外﹐行動之間﹐並看不出
什麼受傷形態。
星潭不由大吃一驚﹐立刻叱道﹕“白如雲﹐你要是前心發
熱﹐我勸你還是立刻坐下為是﹗要不然你可是沒命了﹗”
白如雲只微微一笑﹐折腰道﹕“多謝前輩掛心﹐還算好﹗”
星潭禁不住老臉一紅﹐她怪笑了一聲﹐遠遠地看著白如雲
道﹕“白如雲﹐你能當得起我老婆子一掌﹐在武林之中﹐已不多
見﹐我老婆子就不能再以後生小輩的眼光來看你了。今夜﹐我
倒要見識見識﹐看看你又有些什麼真實的功夫﹐再能逃開我的
手下?”
話一說完﹐這老婆子﹐身形可是真快﹐二臂一張﹐己撲了
上來。
雙掌向前一探﹐用“金插手”﹐交叉著又向前一分﹐直往
白如雲兩肋上插。
白如雲這時知道﹐對付這種武林怪傑﹐稍一不慎﹐那可就
有生命的危險﹐此時星潭這種撲式看似無奇﹐事實上在她雙臂
環抱下﹐卻有一股無比的潛力﹐只要被她這種力量挨上﹐也不
是好玩的!
星潭這種“金插手”﹐向外一遞﹐白如雲向後一翻﹐露腹
現肋﹐星潭雙手本欲插下﹐見狀反倒後退三尺﹐心中響咕道﹕
“這小子別是誘招誑敵﹐我又豈會上你的當?”
想念之中﹐白如雲已閃到了一邊﹐用“鳳凰單展翅”式﹐
展右掌﹐疾點星潭雙目。
星潭想不到白如雲﹐居然一再地與自己糾纏﹐不由勃然大
怒﹐厲叱了聲﹕“小子!我今天不能服你﹐我不姓星﹗”
暴吼之中﹐人已向後閃開﹐白如雲這時卻是一聲不哼﹐陡
然向正中搶進一步﹐用“童子參佛”候地合雙掌﹐直向星潭腦
門上磕去!
星潭怪笑了聲﹐身子陡然向下一蹲﹐容白如雲雙掌到來﹐
她竟是不避不躲。
白如雲驀地騰起了身﹐向下一落﹐怪笑了聲﹐目射精光道
“三百老人以絕功稱雄武林﹐今日一見﹐也不過泛泛耳﹐既如
此白如雲去也!”
他說著轉身就走!
果然身前人影一閃﹐星潭已站了在前面﹐她滿頭白發﹐一
根根地卻倒豎了起來﹐白如雲這種激將之法﹐果然使得她大為
暴怒了。
星潭回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她自言自語地說道﹕“也
好!我如果不現些真功夫﹐諒你也不會心服﹐白如雲﹐今天也
叫你開開眼界!”
說完這句話﹐只見她身形往前一湊﹐那雙鬼爪往當空一舉﹐
仰天一笑﹐身形陡轉﹐已到了白如雲身後﹐白如雲只覺前胸一
緊﹐禁不住面紅心跳。
他知這是星潭練就的護身潛力﹐不由打個冷額﹐心想﹕“好
厲害的老東酉。”
當時他也一提丹田之氣﹐雙掌往胸前一抱“抱元守一”﹐
隨著﹐他將一套“環身大九式”展了開來。
一時之間﹐但見人影閃閃﹐衣襟飄飄﹐打了個難分難解﹐
緊湊處﹐可真有一羽不能加、蟲蠅不能落之勢﹐月夜之下﹐這
種身手﹐可真有些駭人聽聞了﹗
一瞬間兩人已對了十余個照面﹐兀自難分難解﹐陡然間星
潭一聲大吼道﹕“小輩﹗你輸了!”
倏地人影一閃﹐星潭已飄出了六七丈以外﹐她咧口怪笑道﹕
“白如雲﹐到此為止吧。”
白如雲心猶不甘﹐稽首道﹕“勝負末分﹐前輩這話未免太
早了些吧?”
他說著﹐氣息喘喘﹐全身汗如雨下﹐多少年來他對招﹐就
從來沒有這麼累過的。
星潭嘿嘿一笑道﹕“小小年紀﹐能有這種功夫﹔真是不多
見。我老婆子在你這個年紀﹐可比你差多了。”
她冷笑著﹐一揮手道﹕“你回去吧﹗我老婆於對你算是手
下留情!”
白如雲雖然心中對星潭這種身手﹐十分折服﹐可是並不知
道自己何曾敗落?
當時﹐不由一怔﹐道﹔“手下……留情?”
星潭仰天一笑道﹕“怎麼?你還不服氣麼?”
白如雲身形往前一躥﹐已到了星潭身前﹐雙掌交叉地向外
一送﹐口中道﹕“勝負未分﹐後輩不敢承情﹐老前輩接招!”
說著抖掌而出﹐雙掌才一抖出﹐星潭呵阿一笑﹐早已用“一
鶴沖天”的輕功絕技拔身而起﹐白如雲一招撲空﹐倏地轉回了
身采。
卻見星潭在一棵柏樹枝上大聲地狂笑著﹐她笑得幾乎連眼
淚都要出來了。
白如雲一時弄得莫名其妙﹐不禁怒道﹕“你笑什麼?”
星潭笑了半天﹐才喘道﹕“我笑你輸了還不知道﹐哈﹗”
說著她又大笑了幾聲﹐那種姿態可真是嚇人﹐白如雲不由
皺了皺眉﹐自己看了看身上﹐並沒有發現什麼傷痕﹐愈發不
解﹕“我什麼地方輸了你?”
這時星漳笑臉一收﹐哼了一聲道﹕“白如雲﹐我問你﹐所
謂天地二眼﹐是指些什麼?”
白如雲一怔﹐遂道﹕“天為‘百匯’﹐地為‘湧穴’﹗”
星潭冷笑了一聲道﹕“這就是了﹐你自看清吧!”
白如雲不由心中一驚。
當時往頭上摸了一下﹐他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
原來頂上帽心﹐竟有拳頭大一個破洞﹐他的臉霎時間變得
白了﹗
星潭嘻嘻一笑﹐問白如雲道﹕“你明白了麼?”
白如雲再抬起一只腳﹐那厚有兩寸許鞋底上﹐竟然有寸許
深的一個圓洞﹐另一腳亦是一樣﹐正是腳心“湧泉穴”的位置。
白如雲一時不禁呆若木雞﹗
星潭哈哈一笑道﹕“我老婆子只是愛惜你這一身功夫﹐否
則取你性命﹐易如反掌﹐哈哈﹗我走了!”
她說著話﹐不再多事耽擱﹐身形拔起﹐已到了另一棵巨松
之下。
遂見她二臂一振﹐如同海燕鑽天似的﹐已自消失了身形。
現在﹐只剩下寧靜的白如雲﹐他悵望著星潭方才立足的那
棵松樹﹐心中一時真是不勝感慨﹐他長噓了一口氣﹐嘆息道﹕
“我的功夫﹐比起她來﹐實在是差得太遠了﹗”
他慢慢地走到了前面那塊松坪﹐耳中聽到了眸陣的水響﹐
以及哈小敏的聲音問道﹕“婆婆!這半天你是跟誰打架?”
星潭笑了一聲道﹕“南水北星﹗”
隨著小船就走遠﹐白如雲忽然被這句話提醒了﹐他苦笑了
一下往一邊尋去﹐果見甫水北星﹐一邊一個﹐還趴在草地上
呢﹗
白如雲一一為他們解開了穴道。
二小各自打了一個噴嚏﹐遂醒了過來﹐南水看了北星一眼﹐
猛然從地上翻起道﹕“北星﹐這是怎麼回事?”
北星才坐了起來﹐他眼中已看到了白如雲﹐不由嚇得一陣
哆嗦道﹔“少……少爺﹗”
南水一回頭﹐才看清﹐原來白如雲站在了身後﹐不由也嚇
了一跳﹐一時怔住了。
白如雲苦笑了一下道﹕“還有什麼地方痛沒有?”
二小各自驀了摸身上﹐傻傻地搖著頭﹐白如雲長嘆了一聲
道﹕“你們不要怕﹐這一次我不怪你們﹗”
二小臉色才轉過來﹐互相對看了一眼﹐白如雲皺了一下眉
道﹕“不要作這副沒出息相﹐我沒有罵你們﹗”
南水點點頭道﹕“是……是少爺﹗”
白如雲看了一下天﹐他又苦笑了一下﹐心中循道﹕“我又
何必再罵他們?我自己今天丟人還不是丟到家了﹗”
想著遂問道﹕“你們怎麼發現那老太婆的?”
他說著話﹐眼睛看著北星﹐北星顯得十分不自在﹐紅著臉﹐
用手指著南水。
南水點頭道﹕“是這樣的﹐我用‘縮地鏡’發現那老太太偷
船﹐就和北星跟了來﹐後來老太太就上了樓﹐後來老太太就下
來了﹐結果結果……後來……”
白如雲一揮手道﹕“好了﹗好了﹗什麼玩意﹐又是後來又
是結果﹐都那麼大了﹐連句話都說不好﹗”
他頓了頓道﹕“那縮地鏡呢?”
南水用手往袋里一摸﹐才想起來﹐不由臉紅了一下﹐吶吶
道﹕“那老太太……拿去了!”
白如雲揮了一下手道﹕“好了!你們走吧﹗”
二小鞠了一躬﹐方要走﹐白如雲又叱道﹕“站住!”
二小又一齊回過身來﹐白如雲雙手互搖著﹐頓了頓才道﹕
“今夜之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就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知
不知道?”
南水北星連連點頭﹐心中卻不勝詫異﹐他們暗奇道﹕“少
爺怎會變了?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呀?”
自如雲看著二小踟躇的身形消失之後﹐他才嘆了口氣道﹕
“我的功夫太差了……我居然被人家打敗了!”
他忽然仰天狂笑了幾聲﹐這一霎時﹐他心中可真有說不出
的痛苦。
多少年來﹐這少年生活在自我的領域之內﹔他輕視任何人。
今夜﹐他竟為人如此輕而易舉地打敗了!
想到此﹐他只覺一殷熱血直沖腦門﹐不由足下踉蹌了一步﹐
他冷笑道﹕“星潭﹗你為什麼不殺死我?星潭﹐你為什麼不殺
我?”
三百老人之中的星潭﹐一向是最心黑手辣﹐可是這一次卻
為什麼對白如雲如此留情呢?這其中牽連到另一段源遠深長的
故事﹐容筆者後面細談﹗
大凡一個人﹐一向生活在自信的環境中﹐一旦喪失了自信﹐
無疑等於喪失他的生命一般﹐眼前的白如雲﹐這一瞬間的感慨
又何嘗不是?
他一個人在月夜之下這一片草地松坪間來回地走著﹗嘆息
著﹐自語著﹐忽然他感到了一腔無以發洩的憤恨﹐他灰心﹐他
失望﹐他開始對眼前的一切﹐都感到不滿了。
他暴跳著咆哮道﹕“我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鬼地
方﹗”
猛然他舞動著雙手﹐一時之間﹐但聞掌聲呼呼﹐掌風過處﹐
石碎枝摧﹐殘枝敗葉舞了一天﹐他就如此像瘋子也似地摧毀著
這個世界──這個是他自己建造成的世界。
他瘋狂地發洩著他心中莫可釋懷的痛苦﹐猛然縱起了身形﹐
撲到了水邊﹐水面上聳峙著那座“碧月樓”﹐在月光之下﹐輕
輕地搖晃著﹐愈發清雅壯觀!
白如雲目視著這所他別出心裁的建築﹐這過去不少的日子
之中﹐它曾住過伍青萍﹐和哈小敏﹐可是如今她們都走了!正
是“燕去樓空﹐佳人何去?”
一霎那他感到鼻子一酸﹐眸子也顯得有些模糊了﹔可是他
卻緊緊咬著一口細齒﹐不讓那滾動在目眶之中的眼淚落下來。
他認為他一輩子也不應該落淚的﹐即使在最痛苦的時候﹐
也不應該落淚的……因為那是一般人的行為﹐而他卻是超出一
般凡人的“人”啊﹗
他癡癡地望著這所竹樓﹐良久他才點了點頭道﹕“碧月樓﹐
你是沒有資格再驕傲地聳峙在這里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怪人這一霎那所想的﹐他竟想要把所建
立的竹樓﹐在他手中粉碎了。
他由樹上﹐折了幾節枯枝﹐用熟練的手法﹐把一節節的松
枝打在水面﹐身形一閃﹐已飄臨在水面上﹐以“登萍渡水”的
輕功絕技﹐幾個起落﹐已飛縱到了竹樓之下﹐二臂一振﹐已到
了樓閣之上。
在往昔的日子里﹐像這種情形﹐他都會有一種高度的優越
感﹔可是今夜﹐他卻是黯然神傷﹗
他輕輕地走到竹樓之內﹐在哈小敏所睡的那張床前﹐把油
燈挑高了一些。
然後他來回地走了一轉﹐向這樓上各處作最後一次投視﹗
當他看到﹐那曾是他自己﹐用指力刻划在竹面上的詩句時﹐
他不由苦笑著走近﹐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那兩根竹欄﹐當他最後
一次撫摸時﹐那竹欄竟自□嚓的一聲﹐一折為二﹐立刻樓角垂
下了一半。
他狂笑著撲進房中﹐舉手投足間﹐已把室內的床幾等物﹐
打了個稀碎。
正當他如同野獸一般地﹐撲向窗外﹐欲施全力﹐把全樓毀
滅時﹐一個纖瘦的人影出現了。
她出現在梯口﹐尖叫了聲﹕“白如雲你瘋了麼?”
白如雲正在欲施全力之時﹐聞聲不由吃了一驚﹐他猛然回
過了身來。
只見梯口上﹐站著一個娉婷的倩影﹐正自注視著自己﹐她
臉上還蒙著一層紗。
白如雲不由吼道﹕“你是誰?”
這少女吶吶道﹕“我是﹐我是……”
她顫抖著又道﹕“白如雲﹐你這是何必呢!這座樓是你的
心血﹐你忍心把它全毀了麼?”
白如雲怪笑了一聲道﹕“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到底是誰?”
少女猶豫了一下﹐怒聲道﹕“你還是那個老樣子﹐和野人
一樣!”
白如雲早就一彎腰﹐如同箭矢也似地撲了上去﹐猛然掄起
雙掌﹐向這少女肩上就抓。
少女似乎吃了一驚﹐候地一翻身﹐可是白如雲雙掌已到﹐
她不由尖叫了一聲﹕“你……想怎麼樣?我是伍……”
可是白如雲已如同瘋子一樣地﹐把她抓住了﹐他猛然伸手
把她臉上的蒙面紗抓掉了﹐一時現出了一張姣好的面容。
他們二人﹐都不禁楞住了。
伍青萍終於流淚道﹕“白如雲!我是回來……看你的﹗”
第十九回
舊怨新仇 拒助煉藥
白如雲突然狂笑了一聲﹐他猛然右手一翻﹐已把伍青萍摔
了出去。
伍青萍無意之中﹐她再也沒想到﹐白如雲會對她這樣﹐頓
時被摔出了文許﹐“砰!”的一聲﹐撞在了牆角之上﹐她口中
“啊﹗”了一聲﹐一時嚇得花容失色!
白如雲哈哈大笑了幾聲﹐朗聲道﹕“伍青萍!你不是走了
麼?”
伍青萍傻傻地點頭﹐白如雲突地厲叱道﹕“那你為什麼還
要回來?”
“為什麼還回來?你說?”他大聲地吼著﹐連這所半傾倒
的小竹樓﹐都不禁瑟瑟地搖晃起來。
伍青萍想不到白如雲﹐竟會變得如此冷漠﹐當時連驚帶嚇﹐
一時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她拼命地叫道﹕“我……我是回來看你的﹗”
白如雲一抬腿﹐踢起了一張椅子﹐怪笑了一聲﹐呸道﹕“看
我?哈哈!你還會想到我?”
他的笑聲﹐幾乎把伍青萍的耳朵都要震聾了﹐他走近了一
步﹐冷笑道﹕“伍青萍﹐你不要把我看輕了﹐你以為我愛你麼?
你以為我少不了你麼?”
他的臉色﹐這一霎那變得十分恐怖﹐他伸出那只顫抖的手﹐
指著牆角萎縮的伍青萍﹐更加大聲地道﹕“我曾經告訴過你﹐
我永遠和你們是不同類型的﹐你們虛假﹐做作……畏首畏尾
……”
他一口氣說到這里﹐卻為伍青萍的大聲哭泣所驚得頓住
了﹗
伍青萍邊哭邊道﹕“好﹗好﹗我是虛假﹐做作……現在我
一切都明白了﹐你原來是這種人!早知道我也不回來了﹗”
白如雲狂笑了一聲﹐道﹕“你回來是為我?哈……伍青萍
你也太把我當小孩子了﹗”
他聲音變得十分淒愴﹐伍青萍更是捂著雙耳哭成了一片。
白如雲一閃身﹐已躥到了她跟前﹐猛然用雙手﹐把她捂在
耳上的一雙手分了開來。
伍青萍驚道﹕“你要怎麼樣?”
白如雲冷笑道﹕“說謊的女人!你是為龍勻甫﹐是為了龍
勻甫你才回來……”
伍青萍不由得拼命地咬著下唇﹐眼淚一滴滴地淌了下來﹐
她的內心感到受了極大的凌辱﹐不由點了點頭﹐道﹕“是又怎
麼樣?”
出乎意料之外﹐白如雲並沒再有更厲害的舉動﹐池卻反而
把手松開。
他一連後退了好幾步﹐伍青萍見他這樣﹐心中反倒一軟﹐
暗責自己這句話說錯了﹐她的臉霎那間緋紅﹐她低頭哭叫道﹕
“夠了吧﹐夠了吧﹐你不是要我這麼說嗎?現在我說出了總行
了吧?”
白如雲這一會兒﹐卻像一個呆子也似的﹐他望著伍青萍苦
笑了一下道﹕“對不起﹐我嚇了你﹐可是﹐現在這總算一切都
明白了﹗”
他揮手道﹕“你走吧!”
伍青萍這時心也傷透了﹐她由地上站了起來﹐拉了一下發
皺的衣裳﹐道﹕“我走……我是要走嘛﹗”
白如雲直直地站著﹐補了一句道﹕“永遠也不要。回來了…
…我討厭你﹗”
伍青萍哭得更大聲了﹐一面回道﹕“我也討厭你﹗”
她哭著又道﹕“這間竹樓﹐你愛怎麼拆就怎麼拆﹐我也不
管了﹐我看著它和看著你一樣氣﹗”
白如雲怪笑道﹕“這個我自會處理﹐你更不要管了!”
他猛然走近一步﹐有力地道﹐“伍青萍﹐你不要觸怒我﹐
我會對你不客氣的﹗”
伍青萍回過頭來﹐大聲哭道﹕“你還能對我怎麼樣?……
大不了把我殺了﹐可是我並不怕死﹐你殺吧!”
她把粉頸伸了出來﹐白如雲苦笑道﹕“我干嘛要殺你?”
伍青萍見他氣消了﹐不禁哭得更傷心了﹐也不再在這個地
方逗留了。
她走下樓梯﹐才下了兩步﹐白如雲客氣地道﹕“請你再等
一會兒。”
伍青萍回過頭來﹐抽搐道﹕“我們之間已完了﹐不是嗎?”
白如雲點點頭道﹕“本來也沒好過﹐談不到什麼完不完?”
伍青萍心想﹔“好狠心的白如去﹐這種人還有什麼值得愛
的﹐我何必還為他傷心?”
想著氣得頭一甩﹐又要走。
白如雲冷笑道﹕“我請你等一會兒就不可以麼?”
這個怪人﹐他的話仍然是充滿了力量﹐伍青萍終於停住了
腳步﹐半皺著眉頭道﹕“什麼事﹐你說吧?”
白如雲這時伸手入懷﹐摸了一會兒﹐抖手打出一物﹐冷笑
道﹕“這東西你還是拿回去吧﹐不要弄臟了我的衣服。”
伍青萍見地上只是一個紙團﹐不由怔了一下﹐慢慢拿了起
來﹐打開一看﹐她的臉霎時紅了。
原來那正是不久以前﹐她留下給白如雲的詩句﹐這時看起
來﹐真是不勝悲楚﹐她心中暗付道﹕“原來這東西﹐一直都放
在他身上啊”
可是﹐現在她卻不願多想了﹐當時順手把紙團往身上一揣
道﹐“就是這點事麼?”
白如雲冷笑了一聲道﹕“還有﹐你等一會兒﹐請在這里不
要走。”
伍青萍正想問為什麼﹐白如雲已長嘯了一聲﹐拔身而起﹐
霎時間落在水面了。
那嘹亮的歌聲﹕
“悠悠天地心﹐
淒淒斷腸人。
…………
我有千腔仇。
世人皆我敵。”
伍青萍不由在白如雲的歌聲中飲泣了﹐她低頭泣道﹕“狠
心的白如雲﹐……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你失去了我﹐你
會後悔的﹗”
淒冷的長夜里﹐這所石牢之內﹐各自臥著兩個老人﹐他們
相互地嘆息著﹐訴說著。
哈古弦打著呵欠道﹕“老道﹐你睡了麼?”
墨狐子秦狸嘻了一聲道﹕“睡著了還說話?”
哈古弦由白骨床上﹐翻身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道﹕“他
什麼時候﹐請我出去啊?”
秦狸嘆道﹕“你何必為此煩心?想開了點﹐也就沒事了﹐
你看我﹐吃飽了飯﹐翹著二郎腿﹐不是也怪舒服的麼?”
哈古弦笑道﹕“誰能跟你比?我是有家室的人啊。”
墨狐子嘻嘻一笑道﹕“那有什麼辦法呢?只有等小鬼頭再
來的時候﹐我去給你說說情﹐也許是有點辦法。”
哈古弦禁不住又罵了一聲﹐恨恨道﹕“這小子要對我老人
家這樣﹐那可有他後悔的時候﹐我是記仇的。”
墨狐子秦狸噗嗤一笑﹐道﹕“得了吧﹐人生不如意事十常
八九﹐也許你老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
哈古弦翻了一下白眼道﹕“你別他媽的罵人了﹐還有什麼
福?”
不想方說到這里﹐窗外一蒼老聲音笑道﹕“秦老頭全說對
了﹐真是塞翁失馬﹐……二位老朋友久違了﹗”
二人都不由大吃一驚﹐各自飛撲到了窗口﹐由那拳頭大的
空隙﹐向外一看。
卻見石門處﹐那長竹竿挑著的燈下﹐正站著一個白發蒼蒼
的老頭兒。
這老頭兒高高的個子﹐白皙的皮膚﹐身著皂色長緞袍﹐腰
系古銅儒巾﹐背後系著一口古雅形式的長劍﹐兩道白眉又長又
密﹐緊緊地壓在眼皮上﹐一雙眸子﹐卻是欲開又合著﹐露出炯
炯神光。
墨狐予秦狸怔了一下道﹕“朋友﹐你是何人?這地方豈能
隨便就闖進來﹐莫非不知有我墨狐子在此麼?”
老人呵呵大笑道﹕“得了吧﹐秦胡子﹐別打官腔了……我
們有幾十年不見面了﹐來看看你﹐莫非有錯了麼?”
說著老人眸子一轉﹐看著哈古弦嘻嘻一笑道﹕“天音兄也
在此﹐倒真是想不到﹐哈哈。”
“天音”﹐正是哈古弦的名字﹐已多年不為外人道及了﹐
此時這老人脫口呼出﹐二人更不由一驚。
哈古弦張大了嘴說道﹕“朋友﹐恕老夫眼拙﹐閣下大名怎
麼稱呼﹐如何識得老夫?”
這老人手招銀髯﹐細目往兩人各自一掃﹐不由呵呵大笑了
起來。
秦狸和哈古弦都不由發楞了。
老人笑了一陣﹐淒然地搖了搖頭﹐說道﹕“七十年江湖歲
月﹐白了頭發﹐莫怪二兄是認我不出了。”
秦狸道﹕“朋友﹐你到底是誰呀?”
老人走近了一步﹐左手微微一揚﹐這才現出他左掌心上﹐
銅錢大的一顆紅痣。
哈古弦首先啊了一聲﹐怪笑道﹕“原來是木兄﹐真是失禮
了。”
秦狸不由皺眉道﹕“他是誰?……我怎麼看不出來了。”
哈古弦隔牆怪笑道﹕“老道﹐他就是木蘇啊﹐如今﹐人家
是三百老人中的老大了。”
秦狸不禁心中一動﹐口中哦了一聲﹐說也奇怪﹐他聽到了
“三百老人”四字時﹐那張老臉上﹐居然會現出了一陣緋紅之
色。
這時哈古弦和木蘇﹐都不禁大笑了起來。
木蘇嘻嘻笑道﹕“還是天音死記性好﹐不過秦胡子記性也
太壞了﹐我和他少年時曾在一起相處過。”
墨狐子秦狸這時也哈哈地笑了﹐他伸出一只枯瘦的老手道﹕
“你這一提我倒想起來了﹐你不是外號叫什麼旗桿兒的木又平
兄麼?”
木蘇笑道﹕“對了﹐我就是木又平﹐可是後來又改了名字﹐
旗桿兒這外號﹐已沒有人知道了。”
秦狸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
木蘇反倒顯得十分尷尬﹐只是笑著搓著雙手﹐哈古弦也不
禁扭頭看秦狸問道﹕“什麼事這麼好笑啊?”
秦狸這才繃著臉﹐看著哈古弦﹐一只手指著木蘇﹐忍不住
又哈哈地笑了起來﹐半天才道﹕“那時候﹐我十三歲﹐他十五
歲﹐他大我兩歲……”
說著又頓了頓﹐木蘇連連點頭道﹕“不錯﹐我是大他兩
歲。”
老道吃吃笑道﹕“我們是在一個莊上﹐還是對門兒﹐只是
我們卻不大好……”
木蘇想不到老道居然翻出舊帳來了﹐一時之間不知他要說
些什麼?只是看著他微笑。
因為能夠會見到一個自小的朋友﹐尤其是在百歲以後﹐這
該是令人多麼興奮的事啊。
雖然過去也許並不都是愉快﹐然而﹐只看著彼此的須發﹐
也就會為濃厚的感慨所陶醉了。
哈古弦皺眉道﹕“不要先笑﹐倒是說啊?”
秦狸點頭笑道﹕“我說﹐我說﹗”
遂扭頭向木蘇道﹕“又乎﹐有一次﹐你被你爹老芋頭﹐吊
在一棵槐樹上用鞭子打﹐你還記不記得?”
木蘇尷尬一笑道﹕“小時候挨打﹐還不是常事﹐你還不是
被打過?”
秦狸又呵呵笑了兩聲﹐道﹕“你聽呀﹐你被吊著﹐一直到
晚上﹐都沒人給你送飯﹐也沒有人去理你﹐那時候天又下雨了
……你……”
木蘇忽然臉色一緊﹐忙插口問道﹕“秦胡子你記性果然不
錯﹐這些古老的事了﹐還提它干嘛呀?”
不想哈古弦聽出了味﹐大聲道﹕“老道說下去﹐說下去﹐
天下雨了怎麼樣?”
秦狸不由長嘆了一聲﹐苦笑著搖了搖頭﹐翻了一下眼皮﹐
木蘇也低下了頭。
哈古弦不由大奇道﹕“咦﹗你們怎麼了?老道﹐你倒是說
啊?”
秦狸抬起了頭﹐一掃滑稽玩笑之態﹐點了點頭道﹕“是的﹐
天晚了﹐又下大雨﹐又打雷﹐木又平被他爹老芋頭吊著﹐沒人
理……”
木蘇不自然地笑道﹕“算了﹐提她干嘛﹐你的嘴還是那麼
刻薄?”
秦狸苦笑道﹕“莫非你忘了她麼?”
木蘇不由一呆﹐遂又哈哈笑道﹕“老道﹐今夜我來﹐不是
來談這些小時候的事啊﹗”
哈古弦忙制止道﹕“不﹐不行﹐要談﹐要談﹐我就從不知
道﹐木老大還有這麼一檔子事呢?”
秦狸這時抬頭看著黑沉沉的天﹐無限的往事﹐都在他腦中
一幕幕地展開。
他微笑了一下道﹕“我雖然乎日和又平兄不大好﹐是因為
他大我兩歲﹐老愛欺負我﹐可是他人倒是挺好的!”
他看丁木蘇一眼﹐木蘇臉上掛下了一絲微笑﹐似乎同意老
道說的話﹐並且多多少少還表現出一些歉意。
哈古弦已聽呆了。
秦狸頓了頓又道﹕“所以﹐我不忍心﹐夜里淋著大雨﹐偷
偷跑到老槐樹下去救他。”
才說到此﹐哈古弦已怪笑道﹕“嗅﹐老道心還不錯嘛﹐現
在可不行了﹗”
墨狐子秦狸瞪了他一眼道﹕“你不要插嘴﹐要不然我不說
了。”
哈古弦嘻嘻一笑道﹕“你可真難纏﹐說你心好也不行!得
了﹐你快說吧﹗”墨狐子才接道﹕“不想我走到那棵大樹下頭﹐
這小子卻為人家先救下了……而且……而且……”
木蘇不由臉色一紅道﹕“這些你都看見了?”
秦狸苦笑道﹕“我怎麼沒有?”
接著又道﹕“後來……”
忽然木蘇大吼一聲道﹕“不要說了﹐秦狸你再說﹐我……”
他猛然舉起一只右手﹐欲向秦狸擊去﹐可是中途他又把手
放下。
老道並沒有一絲怒色﹐只微微一笑道﹕“其實你並沒有錯
啊﹐說出來反可使你心里舒服些﹐不是麼﹐老朋友?”
木蘇這時面色十分淒涼﹐苦笑了一下道﹕“你還不是愛
她?”
秦狸似乎怔了一下﹐半天才點了點頭道﹕“不錯﹐我也愛
過她﹐要不然我干嘛要出家呢?”
木蘇緊握雙手道﹕“可是你不是後來又和星……也好過
麼?”
這一下﹐可說中老道的心事了﹐他突然愕了一下﹐遂呆呆
地道﹕“你怎麼知道?你怎麼知道?你怎麼知道?”
木蘇笑了笑﹐晒道﹕“我為什麼不知道?這事老一輩中的
誰不知道?不信問問哈老怪看看﹐他也知道?”
哈古弦笑道﹕“老道的事﹐我是早知道﹐倒是你的事我不
知道﹐所以我想清楚一下﹗”
木蘇搖頭一笑道﹕“聽他胡扯淡﹐沒影兒的事!”
墨狐於秦狸這時﹐已深深地被木蘇方才之言﹐帶到了深思
與痛苦之中!
不想哈古孩這老頭子﹐卻是認了死扣﹐說什麼也非要把這
件事弄清楚不可。
當時忙問秦狸道﹕“怪老道﹐說話別說一半啊﹗到底什麼
事﹐可要把它給說清楚啊﹗”
墨狐子秦狸點了點頭道﹕“是的﹗我要把它說出來﹐否則﹐
我心里可不好受。”
當時看了木蘇一眼道﹕“又平兄﹐你說是不是?”
木蘇哭喪著臉道﹕“老道你這又何苦?難道說﹐說出來你
的心就好受了麼?何況小桑已死了這麼多年了1”
他突然提出“小桑”兩個字﹐使在場三人﹐無不一愕﹐自
然他們各入驚愕的原因不一﹐哈古弦只是突然睜大了眼睛﹐對
於這一個不知名的陌生女人﹐感到驚奇﹐可是木蘇和秦狸﹐卻
是臉上罩下了一層痛苦的秋霜﹐半天秦狸才頓了一頓道﹕“不
錯﹐是小……桑﹐是小桑﹗”
哈古弦哼了一聲道﹕“什麼小桑?小桑怎麼了?”
秦狸靠過窗口﹐隔窗向另一室的哈古弦冷笑了一聲﹐遂道﹕
“老幫子!告訴你吧﹐要不然恐怕你睡不著覺。”
他眨了一下眸子﹐聲音.減低道﹕“那雷雨的晚上﹐我偷偷
到了野地去﹐想去把木又平救下來﹐不想﹐當我到時﹐木又平
已被人救下來了﹐那人就是小桑1”
哈古弦哦了一聲﹐眸子向外面的木蘇掃了一眼﹔墨狐子秦
狸又道﹕“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姑娘……她的名字叫桑……桑什
麼來著?”
這時那沉默已久的木蘇﹐竟開口道﹕“桑芷﹗”
秦狸嘻嘻一笑道﹕“還是你的記性好些!”
遂嘆了一聲﹐道﹕“那麼大的雷雨﹐他們竟不怕﹐在樹下
面互相緊抱著﹐大雨把他們的頭發衣服全都淋濕了。哼!哼!
他們原來早已相愛了﹐只是誰也不知道罷了﹗”
哈古弦不由尖笑了一聲﹐一拍雙手怪叫道﹕“老木原來還
有這一手﹐這倒是新聞﹗”
木蘇抬了一下眼皮﹐哼道﹕“老道﹗你是嫉妒是不是?”
秦狸哈哈狂笑了一聲﹐道﹕“嫉妒?我憑什麼嫉妒你們?只
是我笑你們太傻太可憐了﹗既然相愛﹐哪里不能去﹐不能跑?
哼﹗你對得起小桑麼?”
木蘇被老道這句話﹐罵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當時白肩一
攝﹐正要發作。
可是他轉念一想﹐目下還正有事要求二位﹐還是開罪不得。
當時不由微微冷笑了一聲。
哈古弦又催問道﹕“小桑後來怎麼樣了?”
秦狸冷冷一笑道﹕“他二人正在輕憐蜜愛之對﹐不巧那小
桑的父親突然出現了﹐打了小桑兩個耳光﹐可是我們的木大哥﹐
卻乘機跑了﹗”
木蘇聽到這里﹐忽然怒此了聲﹕“放屁﹗誰說我是跑?我
是去找小桑的娘去了﹗我知道她娘最疼她!”
泰狸冷笑道﹕“反正我是看見你跑了﹐而且並沒有把她娘
找來。”
接著他苦笑了一下道﹕“木老大﹐你絕對不相信﹐我當時
見你跑了﹐小桑的老子毒打小桑時﹐我忍不住跑過去拉架﹐卻
也挨了一頓拳頭﹐打得我鼻青眼腫﹐只可恨﹐我那時候太小了﹐
又不會武功……”
木蘇冷哼了一聲﹐道﹕“我為什麼不信?你愛她。村子里
的人誰不知道?只是你太小了!”
秦狸老臉一紅﹐正要反駁﹐哈古弦已笑道﹕“好了!這都
是快百年以前的事了﹐你們還爭個什麼?
他說著又搖了一下頭﹐皺眉道﹕“不過﹗結果是怎麼樣?
我倒想知道一下﹗”
木蘇這時卻仰頭大笑了兩聲道﹕“告訴你吧﹗那小桑被她
父親毒打之後帶回家去﹐誰知半夜里﹐她竟……”
他本是大聲地說著﹐可是說到這里﹐聲音卻發抖了﹐再也
說不下去了﹗
墨狐子補充道﹕“上吊了……吊死了!”
哈古弦禁不住又“哦”了一聲﹐頓時就愕住了﹐木蘇痛苦
地看了他一眼道﹕“好了﹗你該滿意了吧。”
他苦笑了一下﹐又接道﹕“這事情已經快一百年了﹐從沒
有第二個人知道﹗只是我每一想起來﹐就如同犯了大罪似的﹐
小桑死了﹐我也就走了﹐從此﹐我再也沒回老家去了!”
哈古弦微微一笑道﹕“後來有了奇遇﹐學成了這一身功
夫﹐終身不娶﹐也算是很對得起那小桑了!”
木蘇沒有說話。
秦狸這時嘆了一聲道﹕“他走了以後﹐我一氣﹐卻也跑出
來了﹐在外面吃了些苦。”
他嘿嘿一笑﹐雙手一搓道﹕“這些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現在提起來﹐就像還在眼前一樣﹗”
木蘇也不禁長嘆了一聲﹐暫時沉浸在往事之中﹐良久﹐哈
古弦才呵呵笑道﹕“木老大﹐故事也聽完了﹐你來得正好﹐我
被白如雲那小子困在這里﹐受了一肚子鳥氣﹐你趕快放我出來
吧!快!”
木蘇為他這句話提醒﹐不由一笑道﹕“我正是采放你們兩
個的啊!”
二老全是一喜﹐老道卻是先喜後憂﹐只是低下頭也不說
話。
哈古弦喜得一跳﹐忙叫道﹕“那太好了﹐你倒開開門﹐先
把我們放出來呀!”
木蘇手捋銀髯﹐嘻嘻一笑﹐道﹕“照說﹐我們是老朋友了﹐
理當毫無條件地把你們放出來﹐只是……”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哈古弦不由一怔道﹕“咦﹗這是
怎麼回事?”
木蘇咳了聲道﹕“兄弟有一件事﹐還得請二位幫幫忙﹐無
論如何二位得……”
他說著話﹐一對眸子﹐直向著二人轉來轉去﹐哈古弦不由
老臉一紅﹐頗為不悅道﹕“啊?還有條件?木老大……”
木蘇嘻嘻一笑道﹕“你先別急﹐這事對你們並沒有什麼害
處﹐也許或可為此收益不少呢﹗”
秦狸冷笑了一聲道﹕“這倒是新鮮﹐你老兄居然會這麼客
氣起來了﹐這倒要聽聽了!”
哈古弦卻是非常認真地翻了一下眼皮道﹕“什麼事?你說
說看﹗”
木蘇走近一步﹐誠摯地道﹕“事情是這樣的……二位可知
有一種武林失傳的藥名叫‘冷玉膏’的麼?”
二人都不由一怔﹐連連點了點頭﹐哈古弦問道﹕“冷玉膏
怎麼樣?”
秦狸哼了一聲道﹕“怎麼著﹐你們三百老人閒得沒事了﹐
是想煉這種藥﹐是不是?”
木蘇不由臉一紅﹐當時笑道﹕“真被你猜對了﹗”
哈古弦怔道﹕“煉冷玉膏?”
木蘇這時又往前走了一步﹐低聲道﹕“二位老哥哥﹐兄弟
今夜來求﹐也就是這件事﹐目前江湖之中兇殺太多﹐武林中人
更是什麼怪病都有……”
方說到此﹐秦狸冷笑了一聲﹐說道﹕“三百老人﹐心真意
善﹐居然為蒼生著想﹐要合煉這種人所不敢想的仙藥了﹐真是
難得﹗”
木蘇臉又一紅﹐當時看了他一眼﹐略顯不悅道﹕“道兄你
別取笑﹐此舉實是一項功德善舉﹐並非我三人有什麼私圖﹗”
秦狸呵呵一笑道﹕“自然﹗不過﹐據我所知﹐這冷玉膏﹐
要合五岳內七十三種藥材﹐另以‘烏風草’為引﹐誠乃人所不
能為者﹐莫非你們三百老人﹐有如此神通﹐居然把這些都收集
全了麼?”
木蘇心中暗吃一驚﹐付道﹕“這道人果然見識淵博﹐居然
連這種‘冷玉膏’的藥材都知道得這麼清楚﹐如此說來﹐那是
愈發少他不得了。”
當時微笑點頭道﹕“道兄所說不假﹐足見高明﹐這七十三
種藥材﹐以及那烏風草引﹐我三人窮十年奔走功力﹐總算一一
覓全了﹐現在只等著合煉了!”
哈古弦呵呵一笑道﹕“那要五個人合煉才成啊。你們三百
老人﹐只有三個怎麼行呢?”
木蘇看了他一眼道﹕“哈兄說得極是。所以﹐所以……小
弟才想到了二兄﹗”
墨狐子秦狸冷冷一笑﹐道﹕“貧道功力淺薄﹐所練內毆□
力不足﹐這種使命﹐恕不能從。”
木蘇一怔道﹕“道兄太謙虛了﹐誰不知你所練‘元陽真
擰□□延芯歐只鷙□□庵擲漵窀啵□迦撕狹叮□□哪苡屑付□
道兄你……”
哈古弦也不解道﹕“對呀﹐老道﹐這事情是利已利人的事
呀!咱們就為他幫個小忙﹐藥煉成了﹐還少得了你我每人一份
呀﹗這事為什麼不干?”
秦狸掃了他一眼﹐臉帶不屑道﹕“我可沒有這功夫﹐再說﹐
我也不稀罕他把我放出來﹐小鬼頭早晚會放我出來的。”
哈古弦雪球也似的眉毛﹐往上一抬道﹕“咦﹗這是怎麼搞
的﹐昨天你不是還大怒大罵著要出去麼?”
秦狸哼了一聲道﹕“可是今天我就不鬧了呀﹗”
琴魔哈古弦不由賭氣﹐對木蘇道﹕“來!木老大﹐先把我
放出來﹐他不去就算了﹐咱們另外找人﹗”
木蘇聞言苦笑了笑﹐對素狸道﹕“考秦!我們是老朋友了﹐
這點小事﹐你就算幫個忙﹐再想想吧﹗”
秦狸抬頭看了他一眼﹐齜牙一笑道﹕“老朋友﹗哈﹗”
他大笑了一聲﹐用力往地上哼了一口道﹔“不錯﹗是老朋
友了﹐這幾十年你看過我一次沒有?我十八年以前﹐被‘地青
蛇’咬了﹐托人去找你﹐要一點藥﹐你給了沒有?”
木蘇臉色果然大窘。
秦狸說到此時﹐更是大怒地吼道﹕“你並非沒有﹐只是不
給﹐可憐我不得不以所練內牛□誥彩夷謖□□□司拍輳□虐□
各骨節上余毒去淨了﹗”
他說到此時大笑了幾聲﹐笑容一斂﹐淒涼地道﹕“那時候﹐
小鬼頭天天用刀子在我骨上刮﹐又用嘴在我各處穴道上吸。”
說著他竟落下兩滴淚﹐恨聲道﹕“木蘇!我這條命﹐是這
麼才保全的﹐你當初連幾粒丹藥都吝嗇給我﹐今日還有臉來此
求我去為你煉藥麼?哈﹗你也想得太如意了!”
這一番話﹐說得木蘇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哈古弦這時才嘆
了一聲﹐心想﹕“原來白如雲當初是這麼對老道的啊﹐難怪這
怪老道如今對他這麼好﹗”
木蘇這時吶吶道﹕“秦狸﹐那時候﹐並非我小器﹐主要是
那種藥﹐我自己只有三粒﹐而且﹐我並不知道﹐你是被地青蛇
給咬了﹐否則﹐我不會不給你的﹗”
木蘇所說之言﹐也許是真的﹐因為他表情至為沉痛﹐可是
卻挽不回墨狐子秦狸的心。
墨狐子哈哈大笑了幾聲﹐臉色一沉道﹕“木蘇﹐這事情我
不想起來還則罷了﹐想起來﹐我是不能原諒你﹗”
他苦笑了一下﹐又道﹕“你另請高明吧!”
哈古弦直著眉毛道﹕“喂﹗喂﹗木兄﹐有什麼話﹐朱把我
放出去再說行不行?我可在里面關夠了!”
木蘇點了點頭道﹕“古弦兄!你可答應了。”
哈古弦心中本是萬分願意﹐只是此一刻﹐他卻也搭起了架
子。
當時皺了一下眉頭道﹕“那得要不少日子吧﹗”
木蘇道﹕“六十天!”
哈古弦噴了一聲道﹕“好家伙﹗要這麼久?這可麻煩了﹗”
木蘇不悅道﹕“你有什麼事﹐麻煩什麼?”
哈古弦道﹕“我是有家室的人﹐我老了﹐不願再隨便離家﹐
是這樣子﹐你知道了吧?”
木蘇哼了一聲道﹕“這你放心﹐一切問題﹐我們替你解決﹐
你家里的人﹐可以都接到我那里﹐一切起居飲食﹐都由老夫負
責﹐這樣你總可以安下心來了吧?”
哈古弦點了點頭﹐哼道﹕“這樣就沒什麼不好了……不過
……”
他望著木蘇齜牙一笑道﹕“那冷玉膏煉成了……怎麼個分
法呢?”
木蘇嘿嘿一笑道﹕“煉成了﹐總共可得二十四封﹐一封有
十八管﹐我們可送你們一人一封﹐這總好了吧?”
哈古弦撇了一下嘴道﹕“一封太少了!”
木蘇沒表情﹐哈古弦嘿嘿一笑道﹕“得了!木老大你請吧!
這條件太苛了﹐我老人家犯不著﹐情願關在這里好些……”
他說著﹐遂往那張白骨床上躺了下去。木蘇心罵道﹕“好
個王八蛋﹐到了時候你給我拿起轎來了﹐真是可惡!”
無奈這種“冷玉膏”﹐實在太難煉了﹐要是找不到得力的
高手﹐休想煉成﹗
三百老人早在武林中﹐誇下海口﹐聲稱本年內一定要煉成
這種冷玉膏﹐如今時日已剩不多﹐若再找不到人﹐那可麻煩了。
再說哈古弦、秦狸二人﹐論功力﹐和三百老人全在伯仲之
間﹐煉起來自是十分方便﹐若換另一個人﹐可是太費事了。
木蘇見於以上諸點﹐不得不忍著氣﹐當時哼了一聲道﹕“這
麼說﹐你要多少方稱滿意呢?”
哈古弦嘻嘻一笑道﹕“冷玉膏是好東西﹐是可以留傳後
世﹐我老頭子也不要多……這麼吧!”
他伸了三個指頭﹐道﹕“這個數目﹐少了別談。”
木蘇冷笑道﹕“你可知﹐我三人光采藥﹐就采了十年﹐三
封可太多了﹗”
哈古弦嘻嘻一笑﹐說道﹕“六十天打坐煉丹﹐那味道也不
好受呀﹗何況我已是這把年歲了﹐要是……”
木蘇氣道﹐“好了﹗好了!我依你就是﹗”
哈古弦由床上一翻而起﹐咧口笑道﹕“那你開門吧﹗”
木蘇冷冷看著他﹐眸子內射出奇光道﹕“哈古弦﹐武林中
人最重信用﹐一諾千金﹐你可不許出來以後﹐再搞別的鬼﹗”
哈古弦一翻眼皮道﹕“這個自然﹐我是說什麼就是什麼
的!”
木蘇這才露出喜色﹐當時上前用手撥了一下門鎖﹐皺了一
下眉﹐道﹕“若非是我救你﹐要是別人﹐就這暗鎖﹐他也是摸
不透怎麼開法!”
他說著﹐隨伸一指至鎖孔內﹐撥弄了半天﹐只聽見“咯﹗”
一聲﹐木蘇面有喜色道﹕“好了﹗開了﹗”
遂用力一扭門把﹐哈古弦在內一推大石門﹐那門“克斗﹗”
一聲﹐開了。
哈古弦一躥而出﹐大笑連聲!
這時秦狸冷笑﹕“小鬼頭知道﹐豈能饒你們?”
木蘇只是微笑不語﹐哈古弦可氣大了﹐他用腳一踹牆道﹕
“他媽的!小鬼頭不饒我們?他是什麼玩藝?媽的!我現在就
去找他去﹐問問他﹐憑什麼也要把我關起來?”
他說著真個轉身就要走﹐卻被木蘇一把抓住﹐木蘇皺眉道﹕
“算了﹐何必呢﹐他一個後生小輩我們可犯不著﹐以後再說
吧!”
其實他心中卻在想﹐這時候﹐可能星潭已把自如雲給掠倒
下來了﹐所以才故示大方!
哈古弦翻了一下眼皮道﹕“你倒大方﹐他是沒關過你﹐否
則看看你氣不氣?我們走吧﹗還等什麼?”
木蘇這時看了墨狐子秦狸一眼﹕“老朋友﹗你再想想吧!”
他頓了一下﹐又道﹕“只要你答應了﹐我們絕不虧待你!”
秦狸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
木蘇臉色微慍道﹕“我三百老人行事﹐向來是獨處獨行﹐
從來也沒求過誰﹐這一次破格求情﹐老朋友﹐你竟是如此不肯
賞臉麼?”
秦狸不耐煩道﹕“木又平﹐你年歲大了﹐可比以前變得愈
發討厭了﹗我說過不行﹐你還羅唆個什麼勁?”
木蘇猛一跺腳道﹕“好﹐我們走著瞧吧I”
他猛然轉身要走﹐這一次﹐卻為哈古弦把他拉住了﹐琴魔
哈古弦看著他嘻嘻一笑道﹕“你們兩個火氣都夠大了﹐這可不
是談事情的方法﹐來來﹗看我的!”
他說著走近墨狐子秦狸耳邊﹐嘿嘿一笑道﹕“老道!我知
道你是舍不得你徒弟是不是?”
墨狐子秦狸不由一怔﹐心事倒被他猜對一半﹐哈古弦又笑
道﹕“這好辦。沖著這件事﹐龍家和小鬼頭的賬都算解了﹗”
他看了木蘇一眼道﹕“怎麼樣?”
木蘇點頭道﹕“孩子們的事﹐誰還去記它?這點沒問題﹗”
墨狐於秦狸先是一喜﹐可是轉瞬間﹐他仍然又搖了接頭道﹕
“不行﹗”
哈古弦皺眉道﹕“還不行?你說說你不願去的理由來聽
聽!”
秦狸冷笑了一聲道﹕“你拍你的馬屁﹐我老道是天生一副
硬骨頭﹐我可犯不著奉承誰!”
說著還撇唇冷笑了一聲﹗
哈古弦被說得哇哇大叫了一聲﹐怪叫道﹕“你說什麼?我
拍馬屁?笑話了﹗”
木蘇忙拉著他道﹕“老道有點失常﹐你別理他﹗”
哈古弦氣得搖頭道﹕“好﹗好﹗我拍馬屁﹐我不勸你了﹗
他娘的﹐這麼大歲數了﹐也分不出好歹來﹗”
墨狐子秦狸也怪叫道﹕“我不答應﹐總行了吧﹐不識好歹﹐
你走你的﹐這行了吧!”
哈古弦兀自氣得氣息喘喘I
木蘇這時卻微笑道﹕“老朋友﹐這種冷玉膏有起死回生之
效﹐你敢保你以後用不著它麼?”
秦狸怪笑了一聲﹐大聲道﹕“謝謝你好意﹐我老道一輩子
都是靠天活著的!地青蛇咬了﹐沒有藥也照樣活著﹐你的好心﹐
我算心領了﹐不要再多說了﹗”
木蘇冷笑道﹕“早晚你要後悔﹗”
秦狸搖了搖頭﹐說道﹕“後悔算我活該!”
木蘇見他把話說死了﹐知道再說也是徒費唇舌﹐不由恨恨
地道﹕“好﹗我們走了﹐沒有你﹐這藥我們還是照煉﹐只要你
以後別求我就是了﹗”
老道發出一聲怪笑道﹕“求你?你別作夢吧!”
木蘇眸子一張﹐嘿嘿冷笑了幾聲﹐扭頭對哈古弦道﹕“走﹗
我們走!沒有他﹐我們也要煉﹗”
哈古弦還在為方才那句話生氣﹐當時冷笑道﹕“走吧!找
個地方叫我拍你馬屁去吧!”
他說著話﹐冷目掃了墨狐子秦狸一眼﹐舉步就走﹐木蘇臨
時又想起了一句話﹐回頭對秦狸道﹕“哦!我忘了告訴你﹐我
臨來之際﹐老三還特別囑咐我﹐叫我代她向你致意﹐並聲稱一
定要你去﹐我現在把話帶到了﹐去不去由你!”
所指的老三﹐正是三百老人中的星潭!
秦狸立刻一驚﹐他臉漲紅了﹐半天才道﹕“啊!我謝謝她
……可是我……我不去!”
木蘇哼了一聲道﹕“既然如此﹐再見了﹗”
秦狸也道了一聲﹕“再見了﹗”
木蘇卻又走近道﹕“我們還是朋友﹐你不去我也放你出
來。”
他說著正要用手摸那門閂﹐秦狸厲吼了一聲道﹕“住手﹐
不許亂動﹗”
木蘇苦笑道﹕“我只不過是要放你出來啊1”
秦狸繃著臉道﹕“只有我徒弟白如雲有資格放我出來﹐木﹐
兄你就不要操這個心了﹗”
木蘇不由一呆﹐哈古弦卻“嗤”地一笑道﹕“世上有這種
事﹗”
他看了木蘇一眼道﹕“得!死心了吧!走吧﹗”
木蘇這時呵呵一笑道﹕“秦狸!拋開今夜不談﹐以後在江
湖上﹐無論什麼地方﹐我們只要碰見了﹐就是敵人﹐我也要會
一會你﹐看看有什麼值得你如此驕傲?”
墨狐子秦狸冷笑一聲﹐說道﹕“謹遵台命!”
木蘇再也不願在此多留一刻﹐當時扭過身來﹐一聲長嘯﹐
人已拔空而起。
哈古弦回頭一嘆道﹕“何必呢?我放你出來吧?”
說著正要去開門﹐老道一揮手道﹕“走吧﹗走吧﹗我看見
你心里就有氣﹐這麼大歲數了﹐怎麼活的?”
哈古弦想不到﹐自己一番好心﹐又挨了他一頓罵﹐當時虯須
一翹道﹕“什麼玩藝?見人就罵﹐我走﹗”
說著回身一縱﹐那矮胖的身軀一彈﹐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了!
墨狐子秦狸冷笑了笑﹐又重新倒下了身子﹐長長地喘了一
口氣。
可是他這一會兒﹐卻為著一段久遠的心事而有所悲傷﹐何
況拒絕人﹐也是一種痛苦啊!
他想到了木蘇臨走之言﹐心中不禁砰然而動﹐暗想道﹕“那
星潭莫非還真念著我麼?為什麼她自己不來一趟呢?”
原來這墨狐子秦狸﹐少年時光﹐在歡樂場中﹐也曾打過幾
個滾﹐最後一切都失意了﹐才棄俗學道。
他自從因“小桑”的死﹐傷心離開了家園﹐學成了功夫以
後﹐再入江湖。
他因相貌奇丑﹐個性又怪僻﹐所以數十年以來﹐雖是名聲
大噪﹐卻沒有任何女人對他垂青?
秦狸中年以後﹐求偶更切﹐他所欣賞的﹐是同他一樣﹐具
有怪僻個性的。
可是茫茫江湖之中﹐他竟是再找不到如此一人﹐也算他命
中注定﹐就在失望、灰心、飽經滄桑之際﹐竟然遇到了一個女
人﹗
四十六歲的星潭﹐投入了他的懷抱中﹐那時秦狸卻是四十
五歲﹐還小星潭一歲。
星潭那時也是求友心切﹐江湖之中﹐找不到一個知己。
如此二人﹐一個干柴﹐一個烈火﹐竟是一見鐘情。花前月
下﹐美景良辰﹐倒是消磨了不少歲月。
正自二人互慶三生有幸的當兒﹐卻不料一夜太湖起潮﹐二
人本在湖邊觀景﹐大潮一起﹐游人全數奔逃一淨﹐二入正想避
走。
卻不料湖中騰出一蛟﹐噴水噬人﹐食人無數﹐星潭、秦狸
一時激於義憤﹐雙雙展出絕技﹐和那惡蚊大戰在一處﹐殺得天
昏地暗﹗
一場惡戰之後﹐二人全都失去知覺。
待秦狸悠悠醒轉時﹐見身仍在湖邊﹐那惡蚊已為人斬為數
段﹐屍棄荒野。
同時他身後四周﹐圍了數以千計的人﹐都打著燈籠在看怪
事呢!
秦狸慢慢站起﹐發現除了身軟無力之外﹐倒是沒有什麼傷﹐
可是再找那心上人時﹐卻是沒影蹤了。
據後來旁觀老人說﹐二人斗蚊之時﹐他適逢其會﹐在亭上
看了一會兒。
見二人危急之時﹐人群中出現了一個白發老太太﹐用一口
短劍﹐只幾個照面﹐已把那蚊斬為數段﹐後來又在二人口中塞
下了丹藥﹐才抱著那女的揚長而去。
秦狸傷心之余﹐知道星潭定是為異人救走﹐找她是不易
了﹗
盡管如此﹐他仍是千山萬水﹐到處找了一遍﹐依然沒有下
落!
至此﹐秦狸灰心之下﹐才出家學道﹐卻也是機緣湊巧﹐在
秦嶺山脈中﹐遇到了走方道人“霹靂子”﹐這霹靂子本已成
道﹐只惜本身一身功夫﹐未有傳人﹐而且掌中一桿紫金旗﹐更
是無人能敵﹐深感自己物化之後﹐這些絕招失傳了可惜。
因此在垂暮之年﹐四處定方掛單﹐卻料不到遇見了墨孤子
秦狸!
霹雷子一見秦狸﹐就震驚他那奇異根骨﹐放是大喜之下﹐
帶秦狸入山﹐經過十五年之後﹐把秦狸造就成了這一身過人武
功!
霹靂子物化之後﹐秦狸再次下山﹐可是對往年那風花雪月
之事﹐卻視同於過眼煙雲一般﹐非但不再留戀了﹐反而想起來
就嘆息不已。
在他六十五歲之時﹐在余姚遇到了星潭一次﹐雙方已是快
七十的人了。
二人相見之後﹐談起往事﹐才知當日戰蛟後﹐那白發老太
太﹐竟是天下怪姥“鄧八婆”﹐帶走星潭﹐也是看上了她一身
骨格。
星潭也因此有了奇遇﹗
如今星潭已入了道﹐且為保童身﹐自然無再結連理之理﹗
一時之間﹐也就冷漠地分手了﹗
直到現在﹐二人都不曾再見過一面﹗
秦狸暮年之後﹐專心授徒﹐更是不問外事﹐白如雲藝成
後﹐造下了這片產業﹐墨狐子秦狸也就移居過來﹐享享清福。
他也知道星潭百歲時﹐和另外兩個怪人木蘇及水夢寒﹐結
下了金蘭之好﹐號稱“三百老人”。
因而他也就更不願去找她了。
偏巧在收白如雲那年﹐無意為毒物“地青蛇”所傷﹐攜白
返後﹐一旦傷勢惡化﹐垂死前﹐差一小道持親筆信﹐往訪三百
老人之木蘇乞藥。
他思念木蘇和他早年也曾相識﹐久聞他所煉“大元散丸”﹐
能去任何至毒﹐且是藥到病除﹐絕無絲毫痛苦。
不想那木蘇竟是不舍﹐湊巧那年星潭雲游在外﹐所以也就
打發了小道回去﹗
天無絕人之路﹐想不到在白如雲吮毒刮骨後﹐這墨狐於秦
狸﹐竟逃得活命。
他在靜室中除了每日傳白如雲本門心功之外﹐並以所練內
胖鴝荊□□旰螅□故僑□炕指戳私】□
因此他心中﹐惡恨木蘇到了極點﹐對於星潭也不由有些冷
冷的感覺了。同時也就對白如雲﹐更是心愛器重到了極點﹐十
年之後﹐把一身功夫﹐真可說是“傾囊而授”了﹐白如雲異質
天生﹐更因恨辱在心﹐不分日夜苦練之下﹐造就成了一身不可
思議的武功。
把一段往事﹐略微交待一下﹐不致令諸君費解﹐看了以上
一段﹐諸君定可感到﹕武林之中﹐能成大功之人﹐他的早年﹐
絕非泛泛﹐定是受過相當煎熬折磨才會有此成就的﹗
墨狐於秦狸單手支著牆﹐腦子里想到了這麼許多往事﹐對
於星潭﹐他總有一種莫名的感覺﹐總不能把她剔出心坎之外﹐
他不知道如今她變成什麼樣子了?見了面自己還會不會認識
她。
這麼想著﹐墨狐於秦狸開始感到十分煩躁﹐在石室內走來
走去﹗
同時他更擔心到白如雲的安危問題﹐他想那木蘇會不會去
加害白如雲。
想到這里﹐他不由急出了一身汗﹐深深地後悔自己方才應
該出來﹐好去找到白如雲。如今木蘇把哈古弦救走了﹐小鬼頭
還不知道呢。
也就是他在為白如雲擔心的時候﹐那位少年奇俠﹐卻正在
碧月樓和伍青萍斗氣呢﹗
第二十回
父女重逢 師徒傷別
伍青萍待白如雲走後﹐愈想心里愈難受﹐不由坐在一張竹
椅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伍青萍對白如雲確是寒心到了極點﹐想不到他竟是如此一
個怪僻的人。
她哭了一陣子﹐隱隱聽到竹樓之下有了響聲﹐似有腳步之
聲﹐往樓上走來。
伍青萍不由把哭聲停了下來﹐隨著﹐那門打開了﹐青萍還
以為定是白如雲來了﹐當時賭氣不想理他﹐仍然背向著門坐
著。
忽然她聽到那顫抖的聲音道﹕“是萍兒麼?”
青萍不由大吃一驚﹐猛然轉過身來﹐黯淡的燈光之下﹐一
個身材健壯的白發老人﹐癡癡地看著自己。伍青萍不由哭叫了
聲﹕“爸爸﹗”
她猛然撲過去﹐父女二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伍天麒老淚
縱橫地道﹕“想不到還能見到你﹐孩子﹐這些日子﹐你都上哪
里去了﹐可急死我啦﹗”
青萍抽噎著道﹕“我很好﹐爸爸﹐你呢?”
伍天麒回頭看了一眼﹐青萍順著父親目光向後望去﹐她不
由一時愕住了。
原來梯口處﹐竟直直地站著一個人﹐這人正是白如雲﹐他
用那雙炯炯發光的眸子﹐注視著這父女二人的重逢﹐卻是一言
不發。
伍天麒頓了頓道﹕“白如雲﹐你既回心轉意﹐我們既往不
咎﹐我先謝謝你﹔”
白如雲冷冷地道﹕“不用。”
青萍這時才知道﹐原來白如雲是去把父親找來﹐令她父女
團聚﹐心中一時也不禁側然!
她看了白如雲一眼﹐遂把頭低了下來。
白如雲這時眨動了一下眸子道﹕“人﹐一生之中﹐總會做
出一兩件糊塗的事﹐就像我過去所做所為一樣!”
他苦笑了一下﹐看了伍青萍一眼﹐遂又道﹕“妄想去獲取
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是最笨的行為﹐我總算想明白了。”
青萍用牙咬著下唇﹐差一點淌下了淚來。
她知道白如雲對自己也寒心透了﹐而彼此之間﹐只是一個
極大的誤會﹐可是青萍因自尊心的關系﹐又因父親就在身邊﹐
不能坦率地把自己的心意表露清楚而已。
這時她聽了白如雲所說﹐內心更是不勝悲楚﹐當時抖聲
道﹕“你預備如何來處置我們呢?”
白如雲這時深深朝著她父女打了一躬﹐道﹕“這兩個月
來﹐多有簡慢﹐尚請賢父女不要責怪我﹐我已經決定把你們送
下山去。”
說到此﹐他臉色十分蒼白﹐看了伍青萍一眼﹐嘴唇動了動﹐
卻是沒說出什麼。
這時伍天麒聞言不由大喜﹐連道﹕“少俠不必客套﹐只要
指引一條明路﹐我父女自然會走……嘿﹗”
他欣喜得雙手互捏著﹐連連低笑不已﹐白如雲抬頭微笑
道﹕“這條山路非常難行﹐還是送你們一程好些。”
伍青萍心中此刻不勝依依﹐她雖顧全少女的矜持﹐不願說
出什麼傷心的話﹐可是她心中卻禁不住在想﹕“原來他是要親
自送我們﹐可見他還是對我有情﹐放不下啊!”
伍天麒這時對白如雲已有了明顯的認識﹐他這時上前﹐猛
然拉住了白如雲一只手。
這動作令白如雲伍青萍﹐都不禁大吃了一驚﹐尤其是白如
雲驚得後退了一步﹐伍天麒卻激動地說道﹕“白少俠﹐老夫一
直錯怪你了。”
白如雲見他全身都在發抖﹐不由微笑道﹕“是我不對。”
伍天麒大聲說道﹕“不﹗不﹗你是個好孩子……你有個
性﹐只是過於偏激﹐你有感情﹐卻是隱藏在內心……你……”
老鏢頭說著這話﹐竟不自禁哭了起來!
白如雲這一霎時﹐心中有了無窮的感觸﹐同時他心中有了
一個突然的啟示﹕“人都是易與相處的﹐只是你把自己封鎖得
太緊了﹐不願人家進去而已。”
他反手握住了老鏢頭的手﹐他很少有這種純真感情的舉
動﹐致令青萍也不禁驚得瞪目結舌。
青萍心中不停地想﹕“奇怪﹐這個怪人也會如此﹐這真是
怪事了。”
尤其令她不解的是﹐他們二人這份感情﹐是如何建立起來
的﹐因為她明白﹐自己父親﹐確實是恨白如雲入骨的﹐即使是
白如雲這一次放了自己父女﹐也不值得他如此激動呀?
白如雲緊緊握住他的手道﹕“老伯﹐我……”
啊!“老伯”這兩個字﹐竟會由這個年輕人的口中說出
來﹐說得那麼坦誠﹐那麼真摯﹐這本是普通禮節上的一種稱
呼﹐可是由這個不平凡、孤僻的怪人口說出來﹐給人的感覺是
不同的了!
青萍竟因此流下了淚來﹐伍天麒更是張大了嘴﹐這一霎間﹐
他似乎體會到﹐這個年輕人的特具感情﹐而令他有所感觸。
他吶吶地道﹕“老夫不敢當!”
白如雲松開了手﹐直直地看著老鏢頭道﹕“龍勻甫沒有
死。”
伍天麒不由大喜﹐他又拉著了他的手﹐激動地問道﹕“他
……他沒有死﹐他在哪里?”
白如雲黯然道﹕“在哈古弦家里養傷﹐現在可能痊愈下山
了﹐你可去找他。”
伍天麒不由咧口大笑﹐他回頭看了女兒一眼道﹕“萍兒﹐
你聽見沒有﹐你龍大哥沒有死。”
出乎意料之外﹐青萍竟是眼睛紅紅的﹐她正在為著白如雲
的話而傷心﹐老鏢頭這話﹐令她突然一驚﹐她看了父親一眼﹐
點了點頭道﹕“知道──了。”
她用幽怨的眸子﹐掃了白如雲一服﹐一種少女的矜持和驕
傲﹐戰勝了她臨時的傷感。
不願向所喜愛的異性﹐開始吐露真情﹐這是一般少女都有
的矜持觀念﹐伍青萍本是個性很強﹐何況正在和白如雲負氣的
頭上﹐她更不願把感情的脆弱的一面﹐暴露得太明顯了。
雖然白如雲幾句話﹐令她芳心欲碎﹐可是他仍是那麼倔
強。
她苦笑了笑﹐說道﹕“爸爸﹐我們走吧!”
白如雲說﹕“我去預備船﹗”
伍青萍看了他一眼﹐含著淚水道﹕“不用了﹗”
伍天麒皺了一下眉頭﹐小聲道﹕“沒船怎麼行﹐傻孩子﹗”
他看著白如雲﹐笑了笑道﹕“白少俠費心﹐容小女事情辦
完後﹐老夫當專程造訪﹐面謝知遇之恩。”
白如雲冷冷道﹕“老伯太客氣了﹐小可實不敢當﹗”
他一面說著﹐自己身上取出了一個象牙口笛﹐就口長吹了
三聲﹐聲調尖細悠遠﹐遂收笛入懷﹐含笑道﹕“他們一會兒就
把船划來了!”
這一會兒﹐伍青萍只是坐著發呆﹐她凝視放地上一點﹐腦
中卻是一片的混亂。
老鏢頭卻是負手在室內走著﹐他走了兩步﹐驚訝道﹕“少
俠客﹐這房子怎麼了……這……”
這極為幽雅的望月樓﹐竟是一片慘不忍睹﹐莫怪老鏢頭感
到驚訝了﹗
白如雲不自然地笑了笑道﹕“是我……我把它拆了﹗”
伍天麒張大了眸子﹐說道﹕“拆了?為什麼?這樓不是挺
好麼﹗說老實話﹐我還真喜歡這座樓呢﹗”
白如雲淒苦地看了他一眼﹐道﹕“老伯既喜歡此樓﹐改日
小可重建一番﹐老伯再來時﹐可多盤桓些時日。”
伍天麒嘿嘿一笑道﹕“好﹐好﹐到時老夫一定打擾!”
說話時樓下已傳來嘩啦水響之聲﹐白如雲頓了頓﹐說道﹕
“小船來了﹐我們下去吧!”
說著他首先轉過身來﹐往樓下定去﹐他的腳步很沉重﹐心
情很穩定。
伍天麒和青萍隨後而下﹐才一下樓﹐果見南水北星二小﹐
正往樓上行來。
二小一見白如雲﹐不由肅然站住了﹐南水吶吶道﹕“是少
爺叫我們不是?”
北星只是把一雙眼睛﹐在青萍身上﹐上下轉個不停﹐面上
極為驚奇﹐當著白如雲的面﹐他一句話也不願多說﹐只用肘輕
輕撞了一下南水。
南水正在給白如雲說話﹐被他撞得一愕﹐白如雲也奇怪地
看了北星一眼。
北星正要指給南水看﹐被白如雲一看﹐嚇得臉色一青﹐忙
把頭低了下來。
白如雲哼了一聲﹐遂道﹕“小船在外面是不是?”
南水道了聲﹕“是!”
白如雲遂往外走﹐伍天麒嘻嘻笑道﹕“哥兒倆﹐辛苦了!”
說著﹐隨對二小一抱拳﹐二小也忙回抱了一拳﹐這時青萍
也走過來﹐南水咳了聲道﹕“伍姑娘……”
青萍淡談一笑道﹕“是的﹐我又回來了。”
遂問二小道﹕“你們可好?”
南水點點頭﹐道﹕“謝謝姑娘﹐我很好﹗”
北星忙插口道﹕“我也好……我們﹐都好!”
青萍看了他一眼﹐北星忙把目光避開一邊﹐臉紅紅的﹐十
分羞澀﹐伍青萍不禁笑了笑﹐她心中想道﹕“這兩個小鬼﹐倒
是老樣子沒有變!”
這時老鏢頭已隨白如雲上了小船﹐伍青萍回頭對二小苦笑
了笑﹐道﹐“我走了﹐你們倆個好好侍候著主人﹗”
最後一句話﹐聲音說得很小﹐但二小都聽到了﹐南水點了
點頭道﹕“是的!”
北星結巴著重復了一句﹐但他卻加重了一句話﹕“姑娘你
還要……還回不回來?”
青萍本已轉身﹐聽到這句話﹐她竟然又轉回來﹐張大了眼
睛道﹕“咦﹗北星﹐你自己也會說話了?”
北星只小聲答了一聲“是!”﹐卻又把頭低了下來﹐一時
連耳根都紅了。
青萍頓了頓才微笑道﹕“其實說話並不難﹐你要多練習自
己說﹐不要老跟著南水學──我走了﹗”
北星連連點頭﹐南水卻感激地說﹕“謝謝姑娘﹐謝謝姑
娘﹗”
北星也點點頭道﹕“謝……謝姑娘﹐謝……謝姑娘﹗”
青萍轉過了身來﹐只覺得眼睛酸酸的﹐這一霎時﹐她像是
對這兩個小家伙也有了無限的感情﹐老鏢頭已在那邊小船上叫
道﹕“喂﹐你還走不走?”
青萍低低道了聲﹕“來了!”
她慢慢走到船上﹐只見白如雲直立在船尾上﹐他面色十分
沉重﹐雪白的長衫﹐在夜風之下﹐前拂後揚﹐皎潔的月光映著
他那修長的影子﹐他那明亮的眸子﹐像是西天的兩顆小星星。
伍青萍只匆匆顧視了一下他的影子﹐已不禁神色黯然了!
小船起碇了﹐三個人誰也沒開口多說話﹐這葉小舟逆水向
前駛著。
白如雲熟練地操著小舟﹐雖是逆水﹐卻是其快如箭﹐老鏢
頭首先打破了眼前寂寞的氣氛﹐他咳了一聲﹐道﹕“這一帶風
景真美﹗”
白如雲爽朗地一笑﹐恢復了往日的風采﹐他的喜怒﹐有時
候卻是令人難以揣測的。
他用手指著兩岸的青竹﹐道﹕“這些竹子﹐都是我命人栽
植的﹐那時候很小很小﹐如今都長大了﹗”
在自己所創造的天地里﹐有時候他感到很自豪﹐現在他手
指指處﹐目光見處﹐無不都是他的產業﹐這些難道不令他自豪
麼?
老鏢頭連連贊嘆著﹐他想多了解眼前這怪人﹐不由乘機
道﹕“白少俠﹐你只是一個人﹐沒有兄弟姊妹麼?”
白如雲點了點頭﹐伍天麒皺了一下眉﹐心想﹕原來他只是
孤身的一個人啊﹐莫怪他有時候是如此的孤僻了﹗
當時笑了笑道﹕“少俠一身功夫﹐老夫真是佩服﹐足可當
少年奇俠了﹐難得!難得﹗”
青萍秀眉微顰﹐暗怪父親的話也太多了﹐她偷偷一看白如
雲﹐恰恰和白如雲目光對了一下﹐她的臉色不由驀然紅了一
下﹐忙把目光轉過一邊。
白如雲微微一笑﹐對伍天麒道﹕“小可當年學藝﹐是吃了
很多苦楚的﹐令嬡質稟根骨俱是上乘﹐只要遇名師指點﹐再肯
下些功夫﹐將來成就不難超過小可之上!”
伍天麒呵呵大笑道﹕“少俠實在誇獎了﹗”
可是他仍然禁不住內心的狂喜﹐目光掃向默坐在一邊的青
萍﹐笑道﹕“女兒﹐你聽見沒有?也不謝謝人家一聲﹐人家
在獎贊你呢!”
青萍卻噘著小嘴說道﹕“我才不稀罕呢!”
伍天麒不由一怔﹐臉色一紅﹐道﹕“胡說﹐怎麼一點也沒
規矩?”
他又尷尬地看了白如雲一眼﹐窘笑道﹕“這孩子一點規短
也沒有……少俠請不要介意。”
白如雲朗聲一笑﹐伍青萍忙抬頭看看他﹐卻見白如雲搖了
搖頭道﹕“沒關系﹐我是不在乎這些的﹗”
金風剪伍天麒嘿嘿笑了兩聲﹐他心中也略微看出了些不
對﹐因為他知道二人之間﹐原該是有相當的情感存在的!
伍青萍為白如雲這種無所謂的大笑聲﹐更加羞辱氣惱了﹐
她扭臉噙著眼淚對父親道﹕“爸爸!我們自己走吧!……何必
叫他送呢﹐我們也不是沒有……”
老鏢頭厲叱了聲﹕“胡說﹗你……”
然後他回頭對白如雲苦笑了一下道﹕“白少俠﹐我們不敢
多勞了﹗”
白如雲依然絲毫沒有怒色﹐他莞爾一笑道﹕“老伯不必客
氣﹐好在快到了﹗”’
他說著話﹐將長篙微微向前一點﹐一扇竹籬水欄敞開了﹐
小船遂竄隙而出。
出了這扇水欄之後﹐目光望處﹐所見盡是荒地野徑﹐白如
雲把小舟向溪邊撐了過去。
他輕輕一縱﹐已如同一縷青煙也似地﹐到了岸邊上﹐伍氏
父女也跟著縱上了岸邊。
白如雲嘻嘻一笑﹐說道﹕“此處便是後嶺。”
他用手一指一條曲折的小路道﹕“這是通下面的一條捷徑﹐
以賢父女腳程﹐至多不過兩個時辰也就可以到達市鎮了﹗”
伍天麒趕忙抱拳道﹕“多謝指引﹐我父女也不再言謝了
……少俠如有機會游賞﹐小號倒分布甚廣﹐請隨便來坐坐!”
白如雲點了點頭﹐遂道﹕“簡慢處多請包涵﹐怒不遠送
了!”
說到尾句時﹐他身形已如一只大水鳥也似地﹐突然拔空而
起﹐落在了水面上打轉的那條小船之上﹐身形可說真是輕快到
了極點﹗
伍青萍本以為﹐他臨走時﹐總會給自已打個招呼﹐誰知﹐
他竟是只向父親說了一句話﹐對自己睬也不睬一下﹐就走了。
她想著﹐白如雲分明對自己已寒心到家了﹐同時她自己也
有一種莫名的感覺。
她再也不想回頭看白如雲一眼﹐一個人率先往那條小徑上
縱了去!
倒是伍天麒﹐尚守著江湖規矩﹐在岸邊上一抱雙拳﹐朗聲
道﹕“白少俠﹐多多保重了﹗”
白如雲此時已掉過了船首﹐遠遠地說道﹕“老伯請行吧!”
只見他手中那枝長篙﹐輕輕向水一點﹐那小船就如同是一
支短矢也似的“嗤”一聲﹐已竄出了兩三丈以外。
隨後﹐連小船的影子﹐也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老鏢頭望著茫茫黑夜﹐良久﹐似有所感地長嘆了一聲﹐才
轉過身來。
青萍已在下面喊道﹕“爸爸你怎麼不走呀?”
老鏢頭低哼了一聲﹕“知道了!”
遂往那條險阻的山路縱了下去﹐他們終於離開了這地方﹐
真像是做了一個離奇的夢﹗
白如雲撐回了小船﹐一路上奇快如箭﹐他像似少了一件什
麼東西似的﹐伍青萍的影子﹐卻在他眼前蕩漾著﹐他拼命地搖
了幾下頭﹐暗忖道﹕“我不是和前幾天一樣?並沒有失掉什麼
呀!”
這樣向前又行了些時﹐他才掏出了象牙口苗﹐就口吹了幾
聲﹐本一刻﹐南水、北星已自下流處岸邊縱跳如飛而來﹐白如
雲用“海燕掠波”的輕功絕技﹐掠上了岸邊﹐向二小一揮手道﹕
“把小船划走﹗”
二小答應了一聲“是﹗”可是仍然詫異地看著白如雲﹐南
水忍不住﹐終於問道﹕“少爺!伍姑娘走了?”
白如雲冷笑了一聲﹐說道﹕“自然是走了﹐你為什麼單要
問她?怎麼不問老鏢頭﹖”
南水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說什麼﹐平日還算他敢在白如
雲跟前說幾句話﹐可是這時他卻看出白如雲神色有異﹐哪里還
敢再說些什麼。輕輕拉了北星一下﹐雙雙對著白如雲彎腰行了
一禮﹐直向水面上的小舟縱了過去﹗
白如雲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他腦中更堅定了要離開這里
的意念﹗
方才輸於星潭之手﹐他認為是畢生的奇恥大辱﹐他緊緊地
咬著牙﹐心想﹕“那怪老婆子身上功夫﹐確實較我高得多﹐還
只是她一人﹐如此推想這三百老人﹐無論哪一個﹐都比自己厲
害得多﹗”
他不禁長嘆了一聲道﹕“我的功夫﹐還是太差了﹗”
想著他已行到了那所他素日居住的石樓之內﹐誰也不知道
他進去做些什麼﹐可是半個時辰後﹐他又出來了﹐他換了一身
紫色長衣﹐背後系著那桿紫金旗﹐露出亮光閃閃的桿頭。
另外還有一個大革囊﹐也背在他背上﹐頭上也戴著一頂紫
色儒帽﹐看來真是儀表非凡。
他匆匆地走出了門﹐看了看天上的星辰﹐知道天不久就要
黑了。
他展動出小巧的輕身功夫﹐在這莊內飛馳了一陣﹐現在他
目光所及的一花一石﹐無不令他感到留戀萬分﹐原來他決定要
離開這里了!
最後他往後院的石牢撲去﹐因為石牢中﹐尚還關著他師父
怪老道以及琴魔哈古弦。
他飛快地撲到石牢﹐只見那排在青竹梢上的燈籠﹐在夜風
中晃來晃去。
白如雲遠遠站住了腳﹐想到即將要離開怪老道﹐心中浮上
了無比的傷感﹗
多少年來﹐老道對自己﹐就如同親生的兒子一般﹐他把他
全身的功夫都傳給了自己﹐可是今天﹐他這個得意的子弟﹐競
敗在別人的手中了。
他想了半天﹐暫時決定﹐還是不要告訴他的好。想定了心
思﹐他才朝著石牢踽踽行去。
石牢之中﹐傳出了老道的嘆息聲。
白如雲尚離著門口有兩丈遠﹐己聽到老道冷冷的聲音道﹕
“又是哪一位朋友?請進吧﹗”
白如雲微微一笑﹐心說﹕“老道功夫還是真行﹗”
當時白如雲笑道﹕“是我﹗我看你來了﹗”
老道大叫道﹕“哦﹗是小鬼頭﹐小鬼頭來了﹗”
白如雲已走進室內﹐首先入目的是﹐怪老道隔壁的那問房
子﹐牢門大開﹐哪有哈古弦的蹤跡?
白如雲不由大吃了一驚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墨狐子秦狸老臉一紅道﹕“唉!徒弟別談了﹗”
白如雲驚異地看著他道﹕“哈老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墨狐子秦狸吃吃道﹕“唉!你還好意思問我?你既然把他
關住了﹐就該派個人來看著點呀﹐現在好了﹗”
他兩手一攤道﹕“定了﹐你急了﹗急有什麼用?”
白如雲勉強忍著心中的煩惱﹐道﹕“我不是怪你﹐我只是
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把他救走的?”
只見墨狐子秦狸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對白如雲翻了半
天﹐才吶吶道﹕“哦﹗你不是來罵我的?”
白如雲搖頭道﹕“不是!我怎麼會罵你呢?你自己也被關
著的。”
秦狸才咧口一笑道﹕“嘿﹗對!我雖然看著﹐但沒辦法﹗”
白如雲這一陣子﹐更感到傷心了﹐他默默地想道﹕“我一
定要再苦練功夫﹐我的本事太差﹐唉﹗關著的人﹐居然也會讓
他跑走了﹗”
想著﹐他隨手把墨狐子秦狸的門給開了﹐怪老道不由大喜
道﹕“怎麼?你放我出來?”
白如雲點了點頭道﹕“從今以後﹐我再也不關你了﹗你出
來吧﹗老道﹗”
秦狸由內中一跳而出﹐他撲上前﹐緊緊抓住了白如雲一雙
手道﹕“真的呀?”
白如雲半笑道﹕“誰騙你!”
怪老道大笑了兩聲﹐連連搖晃著白如雲雙肩道﹕“太好了﹗
太好了﹗小鬼頭你真是老道的好徒弟!”
白如雲掙開了他的雙手﹐正色道﹕“老道﹗哈老怪到底給
誰救了?你倒是快給我說呀﹗”
老道嘆了一嘆道﹕“唉﹗天下什麼怪事都有﹗小鬼頭﹗你
猜到底是誰來了?”
白如雲聽了不禁一怔道﹕“莫非是三百老人?”
老道一怔道﹕“咦?你怎麼知道?”
白如雲冷笑了一聲道﹕“我怎麼不知道?是星潭那個老婆
子是不是?”
墨孤子秦狸臉色一青道﹕“什麼?星潭?不是﹐不是﹗”
白如雲也一怔道﹕“這麼說﹐莫非是另外兩個人?”
墨狐子秦狸干笑了笑道﹕“是木蘇﹐他媽的﹗這個老王八
蛋有多奸﹐我給你說說你就知道了!”
遂把木蘇來時前因後果﹐說了個清楚﹐白如雲聽得臉上連
連變色。
墨狐子秦狸說完了話﹐干笑了─聲﹐看著白如雲道﹕“你
說﹐我能去麼?”
他翻了一下眼皮﹐翹起了一只腳﹐鄙夷地道﹕“你是知道
的﹐早年我被蛇咬﹐打發人去問他要兩粒解毒的藥﹐他媽的﹐
碰了他一鼻子灰﹐要不是你﹐我差一點就死了﹗”
他冷笑了一聲﹐又接道﹕“啊!現在他要煉什麼烏藥了﹐
又想到我﹐我呀﹗豬八戒擺手﹐不侍猴(候)。”
白如雲笑道﹕‘老道!你這件事做得很對。要他知道一下﹐
你墨狐子秦狸不是好惹的I”
秦狸露出黑牙一笑道﹕“這還用你說﹐你這小鬼﹐他媽的
就會給我戴高帽子﹐我問你!”
他湊近了些﹐道﹕“你剛才不是說什麼星潭來著?你是不
是見著她了?”
白如雲目光轉了一下﹐點了點頭道﹕“是的!我見到她
了J”
老道精神一振﹐道﹕“她給你說話沒有?”
白如雲卻搖了搖頭﹐老道迫問道﹕“你倒是說呀﹗”
白如雲長嘆了一聲道﹕“我雖是看見她了﹐可是卻沒追上
她﹗”
老道顯得很激動﹐問道﹕“她來干什麼?”
白如雲苦笑了笑﹕“老道﹗這一次﹐我是栽到了家了。”
老道哼了一聲﹐眼睛瞪得大大地道﹕“怎麼!又有什麼事
發生﹐丟了什麼?”
白如雲冷冷笑道﹕“哈小敏被她救走了I。”
墨狐子秦狸這才算放下了一顆心﹐嘿嘿一笑道﹕“這沒什
麼。”
白如雲冷冷地問道﹕“沒什麼?他們三百老人﹐來我們這
里﹐竟然是隨意出入﹐這臉還丟得不夠?”
老道哼了一聲﹐連連點頭道﹕“是的﹗實在太不像話了﹗”
他站起來﹐臉上的肌肉一陣陣地在顫抖著﹐白如雲知悉老
道也是在震怒之中﹐不由勸道﹕“算了!老道!現在也不是發
脾氣的時候﹔更不是發脾氣的地方。”
方說到此秦狸已狠狠地在地上跺了一腳道﹕“他媽的﹐你
還說﹐要不是你把我關起來﹐他們﹗他們三百老人也敢?”
自如雲搖頭一笑道﹕“算了﹗都是我不好﹐該行了吧﹗”
他頓了一下道﹕“所以……老道﹗我來給你商量一件事。”
墨狐子秦狸﹐這時才似突然驚覺﹐怔了一下道﹕“小鬼頭﹗
你這種打扮……”
白如雲一笑﹐走近了一步道﹕“老道﹗我不是說﹐給你商
量一件事麼?當然﹐這事情你一定得答應我。”
老道猛然拉住了他的膀子﹐臉上變色道﹕“你想走?”
白如雲兩道劍眉微皺﹐緩緩點了點頭道﹕“是的﹗我要離
開這里一個時期﹐老道﹗你聽……我說﹗”
才說到此﹐墨狐子秦狸已經大吼了一聲道﹐“不行﹗不行﹗
這種事用不著再商量!”
白如雲臉色黯然﹐小聲道﹕“師父﹗你得答應我……只答
應我這一次……好不好?”
他反臂也緊緊抓住老道的手。“師父”這兩個字﹐很少會
從他日中說出來的﹐自然倍增親切之感!
秦狸怔了一下﹐他那暴怒的氣勢﹐在白如雲懇切的態度里﹐
終於軟化了。
他慢慢搖著頭道﹕“我還是不能答應你﹗”
他眨了一下眸子﹐傷感地道﹕“小鬼頭﹐你不是說過﹐一
輩子不離開我麼?那麼﹐你如果一定要走﹐我和你一塊去﹗”
白如雲咬著嘴唇﹐低頭想了想才道﹕“不!老道!你是不
能去的﹗”
秦狸大吼了一聲﹕“不行﹗我是非去不可﹐要不然你就不
要去﹗”
白如雲停了一會兒﹐才道﹕“老道!我並不是不願意你跟
著我﹐只是我們都走了﹐這個家誰來看著?”
墨狐子秦狸一怔﹐遂道﹕“這……這……我管不著﹗”
白如雲見他氣焰稍減﹐遂輕輕拍了一下他肩膀道﹕“老
道!我不是出去玩、我是發覺我的功夫還不夠﹐尤其學問也太
差了﹐所以我想……”
老道一驚﹐他仔細地看著白如雲的臉道﹕“什麼?你的功
夫還不夠?”
白如雲見他又有發火的趨勢﹐他所以不敢說自己功夫太差﹐
而是說“不夠”﹐這其間大有文章﹐乃是為了顧全老道的顏面
之故﹗
老道這麼一問﹐白如雲點了點頭道﹕“自然不夠了﹐你看
今夜﹐要是我本事夠的話﹐也不會出這種事了﹗”
老道翻了一下眸子﹐道﹕“你和他們比?他們都是和我一
輩的人物了﹐連我也保不住能贏他們四?”
白如雲笑了笑道﹕“反正我自己感覺到還不夠就是了﹗你
干脆說一聲﹐讓不讓我去好了﹐不要嚕哩嚕嗦的﹗”
白如雲說這句話時﹐臉色一沉﹐又補了一句﹐道﹕“讓我
去固然好﹐不讓我去﹐我也是非去不可!”
老道一瞪眼道﹕“那你還問我干什麼?你現在反正是能自
作主張了﹐師父也管不住你了﹗”
白如雲心中一動﹐他慢慢走上幾步﹔小聲嘆道﹕“師父﹗
我確實很敬重你﹐所以才和你商量﹐難道你不願意我的本事比
現在更大?”
秦狸怔了一下﹐他把一只手﹐搭在白如雲肩膀上﹐好半天
才說﹕“你到哪里去?是真地去練功夫?”
白如雲點了點頭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遂想了半天道﹕“我自己知道﹐我的內毆α□共還唬□□
這種功夫要在極寒冷處﹐才易鍛煉﹐所以我才想找一個較冷的
地方去﹗”
老道點了點頭﹐嘆道﹕“你既決心練功夫﹐我怎好阻止
你?不過十魔九難﹐尤其是內耪庵止Ψ□□闥渚□抑傅悖□□
入門徑﹐可是每進一層﹐必有心魔﹔這個期間﹐沒有任何人能
幫助你﹐要靠自己的智力內功去化解……一個不好﹐可難免走
火入魔﹐有生命危險﹗”
老道的神色十分沉重﹐白如雲緊緊握住他的手道﹕“師父
你放心﹐我會小心﹗”
老道此時臉上﹐竟帶著無比淒苦之色﹐他內心實在不願離
開這個心愛的徒弟。
只是他卻不願過份把情感表現出來﹐當時點了點頭﹐道﹕
“這麼說﹐我放心了﹐可是你到底去哪里呢?”
白如雲仰頭想了想﹐說道﹕“不一定……反正我到處走走﹐
找找看﹗”
墨狐子秦狸忽然想起一個人﹐他臉上露出了笑容﹐當時向
白如雲道﹕“你去廬山怎麼樣?”
白如雲一怔道﹕“為什麼要我去廬山呢?”
墨狐子秦狸一笑道﹕“那地方最好﹐天氣也冷﹐這時候﹐
也早下雪了﹔你就去那里﹐要不然就別去﹗”
白如雲想了想﹐遂道﹕“好﹗就去廬山﹗”
墨狐子秦狸不由大喜﹐白如雲不禁心中暗奇﹐為何他會轉
變得這麼快﹐方才還舍不得自己﹐現在竟會如此高興﹐這是什
麼原因?
只是他回心一想﹐反正自己去的目的是練功夫﹐又何必管
他哪里?久聞廬山風景秀麗﹐氣候寒冷﹐對於自己練的功夫﹐
大是有益。
這麼一想﹐他反倒十分高興采納老道的意見了﹗
墨狐子秦狸這時候看了看他身上﹐一笑道﹕“你倒披掛得
怪齊備的﹐這就走了麼?”
白如雲點了點頭﹐說道﹕“我想現在就走﹗”
秦狸皺了一下眉道﹕“我們師徒不喝兩盅?”
白如雲搖搖頭笑道﹕“你總是忘不了喝酒?我真是拿你沒
辦法﹗”
墨狐子嘿嘿一笑道﹕“可是這一次是為你餞行呀!我說南
水、北星﹐你也要當面交待他們一下﹐要不然你走了﹐我可管
不住他們﹐氣也要把我氣扁了﹗”
白如雲心想這話也對﹐遂點頭道﹕“好吧!我去叫他們!”
說著走了出來﹐墨狐子也跟在後面﹐他一面出來﹐一面道﹕
“你一個人出門﹐要小心謹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穿
衣服也要小心。”
白如雲回頭笑道﹕“你嫌不嫌煩?這些還要你來關照我?”
秦狸咬牙一笑﹐說道﹕“說說也無妨啊!”
白如雲遠行在即﹐心亂如麻﹐盡管老道的殷切囑咐﹐使他
感覺到心煩﹐可是也非常地感動。
他點了點頭﹐說道﹕“好了﹐我們也別再耽誤了﹐我這就
找北星、南水去﹗”
白如雲說著抽身欲去﹐老道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嘻笑著
道﹕“慢著﹗叫……叫他們備酒﹗”
白如雲苦笑了一下道﹕“你還沒有忘記酒?”
老道臉上微微一紅﹐笑道﹕“我生平所好﹐怎麼會忘記?
再說﹐我們師徒十余年來﹐從未分離過﹐現在……”
白如雲無法聽他再說下去﹐他忙亂地點了點頭﹐傷感地說
道﹕“好了好了﹗我叫他們備酒就是﹗”
說著他匆匆地離去。
在往日里﹐老道如果聽得他這句話﹐他准會高興得跳起來
鼓掌大笑。可是﹐現在﹐他卻默默地站在那里﹐望著白如雲的
背影消失。
他心頭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哀﹐在這個世界上﹐他只愛過
三個人。
桑芷──他初戀的女子﹐但是她已經死了好幾十年了﹗
星潭──他們互愛至深﹐可是造化弄人﹐硬生生地把他們、
分開﹐直到老朽之年﹐才讓他們重逢!
白如雲──這個不幸的年輕人﹐奇妙的相逢﹐得到了他全
部的絕藝和感情。
這些年來﹐老道一直在他的照顧和管制下快活地生活著﹐
時常想﹕“我將來死在他的身前﹐應該是很滿足了!”
可是現在﹐白如雲也要遠離他了﹗
他幾乎不敢想﹕失去了白如雲之後﹐他怎麼生活下去?
這個剛強一世、怪僻老人的感情﹐一霎那變得孩子似的脆
弱﹐他竟流下了滴滴老淚﹐滴在腳前的山道上﹐像是露水一
樣。
白如雲遠遠地招呼著他﹐老道驀然地驚覺過來﹐他發覺自
己在流淚﹐不禁也感到十分好笑。
“媽的……這把子歲數了﹐還在哭個鳥!”
他說著用腳把地上的草踩了個平﹐因為那上面有他的眼淚﹐
雖然沒有一個人看見﹐可是老道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拭了拭眼角﹐匆匆地趕了過去﹐白如雲已把身上的包袱
取下﹐站在花廳們口等他。
老道咧嘴笑笑﹐問道﹕“兩個小王八蛋呢?”
白如雲皺了一下眉頭﹐說道﹕“備酒去了﹗他們要親自做
菜呢!”
老道豎起了大拇指﹐說道﹕“還是你行!平常我叫他們煮
個蛋﹐都費半天口舌﹐真他娘的氣人!”
白如雲一笑道﹕“先進來坐坐﹐喝杯茶吧2”
老道搓著雙手﹐進了大門﹐口中連聲道﹕“這天氣真有些
冷﹐快下雪了吧?”
白如雲點了點頭道﹕“是的﹗快下雪了!”
這時廳內早己泡好了兩杯熱茶﹐香氣噴噴的﹐老道端去就
喝﹐笑著說道﹕“小鬼頭﹐你平常這麼講究﹐這次出去﹐可要
吃不少苦頭呢!”
白如雲搖頭道﹕“這算什麼?以前跟你學本領的時候﹐不
是更苦嗎?”
老道點頭表示同意﹐笑道﹕“是的﹐那一陣可夠你苦的﹗
不過那時候你真怕我﹐現在……”
老道說著搖了搖頭﹐似乎還在回憶那段時間內﹐他所有的
權威和尊嚴。
白如雲被他說得笑了出來﹐接口道﹕“老道﹐你錯了﹗我
現在還是怕你的﹐尤其是你發脾氣的時候﹗”
老道由鼻子哼了一聲道﹕“哼﹗幸虧我有這點脾氣﹐不然
現在的罪更難受了﹗”
老道正在說話之時﹐卻見二小忙進忙出﹐每次由過道走過
時﹐總是閃動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向里面望個不停。
這時候恰好南水又在向內望﹐老道咳嗽了一聲道﹕“南水﹗
你看什麼?進來。”
南水答應了一聲﹐遲疑著走了進來﹐問道﹕“做什麼?我
忙著呢!”
老道見他眼圈紅紅的﹐笑道﹕“你老是向這邊看什麼?不
認識呀?”
南水有些生氣﹐抬了一下眼睛道﹕“誰說不認識?”
老道怪笑一聲道﹕“媽的﹗跟我說話膽子可大了!我問你﹐
你哭什麼?”
南水臉上一紅﹐強笑道﹕“哭?我哭什麼?我高興著呢﹗
嘻嘻﹗”
說著他竟裝起笑來。
老道氣得兜頭就是一巴掌﹐罵道﹕“他娘的﹗你裝什麼蒜?
分明是哭了!”
老道這一掌打得不輕﹐南水氣道﹕“你怎麼動手打人?就
算我哭也不干你的事呀!”
白如雲長眉微聳道﹕“好了﹐南水﹐你去忙吧﹗”
南水無可奈何地答應一聲﹐狠狠地望老道一眼﹐這才轉身.
而去。
白如雲心中明白﹐他知道二小舍不得他﹐剛才一定是哭過
了。
老道望了白如雲一眼﹐道﹕“你看這小東西﹐你還沒走呢﹐
就對我這個樣子﹐你要走了﹐還得了?”
白如雲笑道﹕“今天不可怪他們﹐他們心里正難受呢!……
不過你以後也不可隨便打人﹐尤其是不要打頭!”
白如雲說著﹐他想起自己以前學藝之時﹐只要稍不合意﹐
便被老道蒲扇大的巴掌﹐打得昏頭轉向﹐這時想來還有些氣。
老道皺眉一下﹐不服氣地道﹕“得了﹐你老是說打頭會笨﹐
可是你從小被我打大﹐你不但不笨﹐還比誰都鬼精靈﹗”
老道說得白如雲笑了起來﹐搖頭道﹕“唉呀﹗和你說話真
是沒辦法﹐反正是你對﹗”
老道咧嘴笑道﹕“本來嘛!我又沒瞎說!”
二人正在談笑之際﹐北星進得房來﹐施了一禮道﹕“少……
少爺!吃……吃……吃……”
沒有南水在旁﹐北星簡直就說不出話來。
雖然現在他已經可以自己講話﹐但必需要南水在旁﹐好像
要用他來壯膽一樣。
白如雲點點頭道﹕“知道了﹗”
白如雲說著皺了皺眉頭﹐對老道說道﹕“老道﹐你看這孩
子怎得了?這麼大了還不會說話﹐別的事我都有法子﹐就對進
孩子沒辦法﹗”
北星聽白如雲談到自己﹐既害羞又慚愧﹐一張臉立時比紅
布還紅。
老道斜望了他一眼﹐說道﹕“我有法子!”
白如雲與北星同時抬起了頭﹐驚異地望著老道。
白如雲間道﹕“你有什麼法子?”
秦狸用舌頭舔著嘴唇﹐笑道﹕“也沒有別的好法子﹐只有
揍﹗”
二人聞言不禁又氣又笑﹐北星氣得連連搖頭﹐他一臉的怒
容﹐叫道﹕“這是……什麼方法?他……他媽……的﹗”
他說著﹐搖著腦袋而去﹐老道氣笑不得﹐罵道﹕“你看怎
麼樣?這小子聽說要挨揍就會說話了﹗”
白如雲也不禁撫掌大笑﹐他感覺到他的師父收留他﹐和他
收留這兩個孩子﹐簡直太有意思了﹗
他笑著連連搖頭﹐說道﹕“你們真是有意思。”
老道也笑了起來﹐說道﹕“好了!吃飯吧﹗”
當下這師徒二人手拉著手﹐一同向後走去﹐他們師徒問的
關系就是這麼妙。
後廳擺下豐盛的酒宴﹐白如雲把墨狐子讓到上座﹐然後在
一旁相陪。
老道鼻中聞得陣陣酒香﹐早己笑口大開﹐撫掌道﹕“小鬼
頭﹐今天情形特殊﹐你可不許限制我喝酒﹗”
白如雲傷感地笑了笑﹐說道﹕“老道﹐今天隨便你喝﹐我
絕不惹你討厭﹗”
老道聽了喜出望外﹐大笑著拍了白如雲一掌﹐說道﹕“他
媽的﹗這才是我的好朋友。”
他說著端起了滿滿的一盅酒﹐笑道﹕“小鬼頭﹐我祝你一
路順風!”
老道雖然笑語如常﹐可是面上他那種惜別和感傷的表情﹐
卻無法掩飾。
白如雲雙手舉起了杯子﹐淚水在他眼眶中打轉﹐但卻沒有
流下來。雖然他表面上對他的師父嚴苛和冷漠﹐然而他內心的那
種敬愛﹐卻是無可比擬的。
秦狸也是一樣﹐他視白如雲如性命﹐或者超過了性命﹐可
是這種感情﹐他們從不表露出來﹐只要他們雙方知道就行了。
他們很痛苦地喝完這杯酒﹐彼此領略著對方那種無言的、
最誠摯的祝福﹐心中覺得既是傷感而又快樂。在第一盅酒之後﹐
他們又立刻恢復了常態﹐嘻笑如常。
老道又飲干了一盅酒﹐笑道﹕“小鬼頭﹐今天吃完了酒﹐
天色必然暗了﹐我看你還是明天早上再走吧!”
白如雲卻搖著頭道﹕“不行﹗我說今天晚上走﹐就是今天
晚上走!”
老道挾了一筷子菜﹐用力地嚼著﹐搖頭不語。
這時南水、北星又各自送了一道菜﹐在離別的霎那﹐白如
雲也感覺到他們比平常更可愛了。
白如雲想到平日對他們過於嚴苛時﹐心中有一種歉疚的感
覺。
他望了二小一陣﹐含笑道﹕“你們忙完了﹐馬上到這里來﹐
一起吃飯好了!”
這句話使老道和二小感到意外﹐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像白
如雲這樣高貴而規矩極嚴的人﹐居然會跟兩個小廝同桌﹗
南水漲紅了臉﹐說道﹕“少爺﹗……使不得﹗”
北星也上前一步﹐用著粗啞的嗓子道﹕“少爺!使…”
不……不使得﹗”他學了半天還是學錯了。
白如雲皺了一下眉頭﹐揮手道﹕“照我吩咐的去做﹐不要
惹嫌﹗”
二小才受寵若驚地答應著﹐轉身而去。
當他們走到門口時﹐白如雲聽見南水低聲道﹕“少爺變
了!……等會我要換件漂亮衣服來!”
北星的啞聲立時重復道﹕“少爺變了﹗等會兒我要換件漂
亮的衣服來!”
南水又說道﹕“我穿白的﹐像少爺一樣﹗”
北星接道﹕“我穿白的!像……像你一樣﹗”
南水又氣道﹕“不行!不准穿一樣的﹐你自己有的是……”
他們越說越遠﹐聲音也漸漸隱去。
白如雲感慨頗深﹐不禁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發覺自己以
前是做錯了﹐把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看得太丑惡。
可是現在﹐當他受挫於星潭﹐失戀於青萍之後﹐他變得不
同了﹗
他處於一種自感渺小﹐而視人若草芥的矛盾之下﹐這種結
果﹐把他對於人類的“恨”﹐改變成“憎惡”和“卑視”﹐這種
轉變當然不是好的﹐可是他以後是否還會改變?那就沒有人知
道﹗
老道皺了一下眉道﹕“徒弟﹗你怎麼了﹗”
每當老道叫他“徒弟”的時候﹐就是老道最關心他的對候。
第二十一回
獨闖江湖 揚帆東去
白如雲搖了搖頭﹐把他頹喪的心情收斂了一下﹐含笑道﹕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我要怎麼樣才能變得與眾不同﹐遠遠
地超過他們﹗”
白如雲說到這里﹐他的目中發出了如炬的光芒﹐顯示出這
個年輕人是多麼狂妄和堅強﹗
老道又呷了一口酒﹐說道﹕“小鬼頭﹐你現在已經超過他
們了﹔想想看﹐他們誰能比你?”
白如雲連窪地搖頭著﹐說道﹕“不行﹗差多了﹗”
老道知道他在為今天的敗績頹喪﹐不禁笑道﹕“他媽的﹗
你這小子也太心急了﹐你想﹐三百老人是跟你師父同時的人物﹐
哪有這麼好惹的?
“小鬼頭﹐我告訴你﹐十年下來﹐連我這個師父都不如你
了﹗”
白如雲知道老道所說全是實情﹐可是仍無法開脫他憂郁的
心情﹐低聲道﹕“可是……我差得太遠了﹗”
他說著大口地喝了一口酒﹐老道不禁有些奇怪﹐問道﹐“小
鬼頭﹐今天給你動手的﹐到底是誰呀?”
白如雲咬著嘴唇﹐他不願意說出來﹐因為這是一個極大的
侮辱。
可是在他師父面前﹐他是一個孩子﹐可以傾訴一切﹐於是
他撿起了眼睛說道﹕“是……是星潭!”
老道聞言雙目射出了一陣奇光﹐他輕輕地“啊!”了一聲
道﹕“啊!是星潭?她……她真地來過了?”
白如雲發覺老道的神情有些怪異﹐望了他一眼﹐道﹕“是
的﹗她來過了﹗我……我挫在她的手下!”
老道這時已恢復了正常﹐他呵呵地笑道﹕“原來你挫在她
手中﹐這可一點也不丟人﹗恐怕連我也沒有勝她的把握呢。”
白如雲搖頭道﹕“你不知道﹐這情形是……她挫敗了我﹐
我自己還不知道﹗”
這句話使老道愈發驚奇起來﹐睜大了一雙眼睛問道﹕“啊?
有這等事?以你的功夫是可以覺察出來呀?”
白如雲慚愧地搖頭道﹕“她破了我的天、地二眼﹐我連一
點都不知道!”
老道聞言瞪眼道﹕“別胡說了!天、地二眼被破﹐你還有
命在?”
白如雲猶豫一下﹐因為他知道師父的脾氣﹐最是護短﹐生
性好強﹐如果他知道了﹐他最心愛的徒弟﹐被人如此戲弄的話﹐
一定會暴跳如雷﹐並且要尋那人﹐弄得天翻地覆。
白如雲在考慮著要不要說時﹐老道己不耐煩道﹕“你這孩
子怎麼今天完全變了?快說﹗到底怎麼回事?”
白如雲一咬牙﹐忖道﹕“反正他已經知道是星漳﹐干脆告
訴他算了!”
於是﹐白如雲在羞愧和憤怒之下﹐把星潭救去哈小敏﹐以
及星潭點破他鞋、帽之事﹐告訴了秦狸。
在白如雲以為﹐秦狸必然大發雷雹﹐甚至會將桌面掀去。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老道滿臉苦笑﹐眼中傳出了一種迷
惑之色。
他笑著﹐用舌頭舔著嘴唇﹐發出了贊美的聲音﹐說道﹕
“嘖……嘖嘖﹗這老婆子的功夫﹐居然到了這種地步﹐可真是
出我意料呢﹕”
點破一頂帽子和鞋子﹐在學武之人是輕而易舉的﹐可是在
動手之際點破﹐而對方又不知道﹐更何況在白如雲身上﹐那簡
直是不可能的。
白如雲不知道秦狸為何沒有發怒﹐反而贊美起來──當然
他也不知道﹐秦狸和星潭早年的那一段戀情。
秦狸喝了一大口酒﹐這才由回憶中醒來﹐笑道﹔“所以你
要發奮練功﹐將來打敗星潭!”
白如雲點頭不語﹐秦狸大笑道﹕“好孩子!你有這種志氣﹐
我很高興!來!干了這一杯﹗”
於是他們又對飲了一杯酒﹐秦狸感慨頗深地嘆了一口氣道﹕
“唉!說起來﹐我這個師父對你是不錯了﹐我的絕技都完全傳
了你﹐我的脾氣也傳了你。”
“今天﹐在你離開我的時候﹐我感到很慚愧﹐太慚愧了!”
白如雲平日不大飲酒﹐這時已然有些酒意﹐聞言推了秦狸
一把﹐笑道﹕“算了吧﹗老道﹐你又有什麼地方對不起我?”
老道連連地嘆息著道﹕“你知道﹐我是沒有什麼學問的﹐所
以在文學方面﹐一點不能傳授你﹐雖然你自己聰明﹐自修了好
幾年﹐可是總不如有人指點呀?”
白如雲驀然一驚﹐他從沒有想到這人問題﹐以往他看書﹐
實在只是為了興趣﹐從來沒有想到﹐用讀書來改變氣質。
可是他表面上卻裝出不在乎的樣子﹐笑道﹕“可是我讀的
書不比人少﹐我寫的字也不比人差﹐再說我還年輕﹐以後還可
以讀書!”
老道點頭道﹕“那全靠你的聰明﹐這次到廬山﹐希望你能
讀點書﹐以前人家批評我太怪﹐是因為不讀書的緣故﹐也許有
道理。”
自如雲笑道﹕“別開玩笑了!廬山哪來的書?”
老道微微一笑﹐他所以勸白如雲到廬山去﹐實在別有用心﹐
但他卻不說出。
這時二小上完了菜﹐一同坐了下來﹐白如雲含笑望了他們
一陣﹐說道﹕“南水、北星﹐我今晚出外﹐以後你們要聽老道﹕
爺的話﹐這里一切都由他作主。”
白如雲話末說完﹐二小眼中立時露出一種非常不服氣的神
色﹐望了老道一眼。
老道仰著頭﹐正把一塊肥肉送入嘴中﹐嚼得“吧嗒﹗吧嗒﹗”
的響。
他神氣活現地笑著道﹕“聽見沒有?以後誰不聽話﹐沒別
的﹐只有揍﹗”
二小聞言立時沉不住氣﹐臉上顯出一種恐懼之色﹐南水連
道﹕“少爺﹐我們跟你去!”
北星立時接道﹕“少爺﹐我們跟你去!老……老道……
壞!”
老道一瞪眼﹐方要發作﹐白如雲已沉著臉道﹕“你們也太
不知規矩了﹐他是我師父﹐你們不知道麼?”
白如雲才說到這里﹐老道已插口道﹕“對呀﹗我是他師父﹐
你們還當我是誰呀?真……”
白如雲瞪了他一眼道﹕“老道﹗你不要說話……以後監牢
全歸你管﹐對待犯人那些花樣取消﹗”
二小及老道同時驚奇起來﹐白如雲又道﹕“把所有犯人的
名單交給老道﹐叫他看情形﹐可放就放﹐不可放的再關﹗”
二小口中稱是﹐心中卻想道﹕“犯人交給他﹐可完蛋了﹗”
白如雲接著道﹕“山莊里面各處的情形﹐你們要多照顧﹐
一切都要像我在家一樣﹐說不定我什麼時候﹐就會回來看一次
的!”
白如雲言罷﹐二小才要說話﹐白如雲已搖搖頭道﹕“不必
多說﹐現在你們各酌一杯酒﹐我們共飲﹗”
這些年來﹐二小與白如雲雖是主僕﹐可是他們之間的感情
卻深厚至極。
二人心中很悲痛﹐他們各酌了一杯酒﹐站了起來﹐南水低
聲說道﹕“少爺﹗願你一路順風﹐早些回來……”
南水說到這里﹐聲音有些哽嚥﹐北星也低聲地重復一遍﹐
他們含淚飲干了這杯酒。
別離的霎那﹐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已經是初更了!
他們都有了七八成酒意﹐老道喝得更多﹐他的話可說個沒
完。
他談話的范圍很廣﹐包括他自己學藝的經過等等﹐他並提
示了很多“坐禪”練功的要決﹐要白如雲好好把握﹐避免走火
入魔。
白如雲推桌而起﹐含笑道﹕“老道!我要走了﹗”
老道眼中傳出一種真摯的感情﹐他搖頭道﹕“還早呢﹐你
忙什麼﹖”
白如雲笑道﹕“不早了﹐再耽誤天就亮了!”
白如雲說到這里﹐囑咐二小將衣囊取過﹐戴上了一頂黑緞
儒帽﹐在三人的擁護下﹐出了正廳。
這時全山莊的僕傭下人﹐都排好了隊相送﹐白如雲感慨良
多﹐他含笑道﹕“你們以後要聽老道爺的話﹐我不久就會回
來。”
他拉過一匹烏黑的駿馬﹐在老道和二小的伴同下﹐緩緩地
向大門走去。
是深秋的日子﹐寒風習習滿地落葉﹐遠行在即的自如雲﹐
心頭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沉痛。
馬蹄聲和腳步聲﹐清晰地交響著﹐白如雲強笑著打破了沉
寂﹐說道﹕“老道﹐留步吧﹗”
老道眼角有些濕﹐答道﹕“再走一陣﹐我醒醒酒!”
“我走以後﹐你可要好好照顧這個山莊﹐因為這是我們的
家。”
“我知道﹐小鬼頭﹗我老道不會管寺院﹐可會管家﹗”
“南水、北星﹗你們不要忘記我的話﹐跟道爺多練點功
夫!”
“是﹗少爺﹗”
“是﹗少爺﹗”
“我走了﹗下一次見面﹐我會更叫你們高興!……師父﹗……
您老保重﹗”
“徒兒!如雲﹗”
駿馬長嘶﹐閃電而去。秋風凌厲﹐離聲淒冷﹕
“悠悠天地心
淒淒斷腸人
我有千腔仇
世人皆我敵
…………
黎明﹐白如雲已然下得巫山。
巫山位於四川與湖北的交界處﹐濱長江﹐是一個很大的貿
易中心﹐也是古老的名勝。入夜的時候﹐白如雲過了巫山十二
峰﹐來到二省交界處“楠木園”之間。
在這里有一座小鎮名叫“洛村”﹐緊靠著江邊﹐居民多半
是漁民﹐顯得甚是安樂。
白如雲整整地騎了一夜的馬﹐覺得有些倦累﹐他緩緩地馳
進了“洛村”。
他發覺到身上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濕了﹗
他在馬上尋思道﹕“要到廬山去﹐沿途都有長江水路﹐看
樣子﹐我可以坐船了﹗”
由四川到江西﹐正好橫貫湖北全省﹐這是一條很遙遠的路
程﹐可是長江水路可以直達九江﹐所以白如雲倒用不著陸路跋
涉之苦。
這時天邊方有曙色﹐漁民已然紛紛上了船﹐船火點點﹐像.
是一大群飛螢﹐緩緩地散了開去。
水色□鰨□□齙慕□嬪舷袷淺妨艘徊閫□□秩繽□繕狹□
一層紗﹐飄飄渺渺﹐若遠若近。
點點漁火﹐在水面上飄開﹐像是一層幽靈﹐又像是一層生
命的火花。
浪潮輕湧﹐漁歌陣陣﹐傳遍了整個江面﹐然後分化開﹐漸﹕
漸地遙遠﹐漸漸地消失。
揚子江又恢復了原來的平靜﹐只有浪潮沖擊著堤岸﹐發出
了輕脆的響聲。白如雲勒馬江岸﹐眼看著這一幅神奇的景色﹐
使得他眩迷起來。
二十年來他居於山頂﹐清風、林濤、枯樹、寒鴉、晚霞、
旭日……可能他比別人聽得多看得多﹐可是這一幅捕魚圖﹐和
如詩如畫的江景﹐卻是他生平所末見。他微喟地搖頭﹐自語道﹕
“要知道天下如此神妙﹐我早就應該下山游歷了﹗”
他在江邊足足站了一個時辰﹐天光已經大亮了。
今天沒有太陽﹐可是天色很明朗﹐只是寒冷更甚﹐立在江
邊更增人寒意。
白如雲突然驚覺過來﹐自己也不免暗笑太癡﹐心中想道﹕
“我何必如此著迷?這一路水程﹐還伯不夠看的麼?”想到這
里﹐他策馬緩行﹐沿著江堤向前走來。
他心中忖道﹕“我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然後再搭船﹗”
白如雲決定之後﹐立時轉過了馬頭﹐由一小條路﹐向村內
馳去。
這個小鎮的居民﹐百分之九十以捕魚為業﹐所以這時除了
病得不能動的以外﹐全都起床了。
白如雲馳入之後﹐由於他俊美的儀表﹐講究的衣著﹐和那
匹高大的駿馬﹐立刻便引起眾人的好奇。
他們紛紛注視著他﹐但卻沒有一個人詢問。
白如雲見不遠有一座小席棚﹐正在賣豆漿和油餅﹐油餅熱
煙冒起老高﹐眸陣香氣隨風傳了過來。
白如雲腹內正餓﹐付道﹕“我就在這里隨便吃點吧!出門
在外﹐可不能像在家里那麼講究。”
白如雲想著已然馳到了近前﹐勒住了馬。
棚內跑出一個小伙計﹐操著四川土話道﹕“哥子﹗來吃熱
食﹐去寒﹗”
白如雲點點頭﹐下了馬﹐入棚坐下。
這時棚內還有四五個食客﹐他們雖然不認識白如雲﹐但也
都向他點了點頭﹐含笑為禮。
白如雲雖然奇怪﹐可是也只好點首還禮。
這時小伙計已然含笑迎上﹐笑道﹕“少爺﹐我們這里只有
豆漿、油餅﹐沒有別的。”
白如雲點點頭道﹕“只要豆漿、油餅就行了!”
伙計答應一聲﹐立時送了上來。
白如雲略嘗一下﹐居然甜美可口。
自從他藝成之後﹐由於童年時所受的欺凌和壓榨﹐使他變
得怪癖和剛強﹐所以﹐他的衣著﹐飲食﹐都是取選最上等的。
這時﹐他偶爾一嘗鄉土風味﹐居然也吃得甚是可口。
白如雲又將伙計喚到面前﹐問道﹕“小兄弟﹗這兒往湖北
的船﹐多不多呀?”
小伙計笑道﹕“少爺﹗往湖北的客船多的是﹐你只要到江
邊一問就行了﹗”
白如雲點了點頭﹐又問道﹕“這附近可有賣馬料的?”
小伙計思索了一下道﹕“啊!對了!前幾天才新開了一家﹐
只有這麼一家﹗”
白如雲由囊中摸出了一塊銀子﹐遞給小伙計道﹕“麻煩你
去給我買兩天的馬料來﹗”
小伙計連聲地答應而去。
不大功夫﹐他提著兩只大口袋﹐哼哼連聲地走了回來。
到了竹棚之前﹐小伙計放下了麻袋﹐用力地喘了一口氣。
笑道﹕“乖乖!真不輕!”
他說著走到白如雲身前﹐笑道﹕“買的是最好的豆料﹐還
剩下八錢一﹗”
他說著將余錢拿了出來﹐白如雲一揮手道﹕“你留下好
了﹗”
小伙計簡直不敢相信﹐睜大了眼睛道﹕“少爺﹐你這是…
……”
他話末說完﹐白如雲已不耐煩﹐道﹕“給你就是給你﹐銀
子你還不敢要麼?”
小伙計喜出望外﹐千恩萬謝﹐因為他一個月也掙不了這些
銀子。
白如雲飲食已畢﹐又摸出一塊銀子﹐丟在了桌上。
大司務拼命地辭謝﹐可是白如雲卻連理也不理。
他出得棚來﹐便提起了麻袋﹐上馬而去。
一群人圍在一起﹐望著他的背影﹐指點討論著﹐一人說道﹕
“這龜兒子真有錢﹐格老子出手就是大把的銀子﹗”
另一個人接口說道﹕“媽的!你眼紅呀?”
接著吵了起來。
白如雲又回到了江邊﹐這時早有三四個舟子﹐一起湧了上
來﹐爭著要載他。
白如雲在馬上問道﹕“你們最遠的到什麼地方?”
一個舟子答道﹕“我到巴東﹐客人﹐那是大縣﹐什麼都有
啊!”
另一個舟子搶道﹕“我到歸州﹐比他的路程遠﹗”
最後白如雲選了一條航程最遠的船﹐這條舶由一個十八九
歲的孩子執篙﹐直到“黃陵廟”﹐已然很接近宜昌了!
白如雲上船以後﹐把馬拴在了後艙﹐站在船頭﹐觀賞江
景。
不一會兒的功夫﹐舟子已然備好了航行各物﹐並帶了一個
年老的下人﹐以為燒飯之用。
白如雲間道﹕“小哥﹐你叫什麼名字呀?”
舟子含笑答道﹕“我叫蔡哲﹐少爺你呢?”
白如雲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我姓白!”
他與人交談﹐永遠是這麼簡單﹐使人無法親近﹐甚至連再
說幾句話都感到不適當。
蔡哲隔了一下﹐又笑道﹕“白少爺﹐你可是馬上要走?”
白如雲的目光﹐仍然投在江面﹐聞言冷冷地問道﹕“現在
可以走麼?”
蔡哲滿臉陪笑﹐說道﹕“可以﹗可以﹗現在已起風﹐趁著
風﹐可以趕好幾十里路!”
白如雲點點頭﹐說道﹕“好﹗開船﹐叫老人家別忘了喂
馬﹗”
蔡哲答應而去﹐立時起錨揚帆﹐小船悠然駛出﹐順流而
下。
白如雲凝立船頭﹐他有一種神奇的感覺。
盡管白如雲有著一身出奇的功夫﹐盡管他是天下第一怪人﹐
可是這卻是他第一次正式闖蕩江湖。
像任何一個青年人一樣﹐他覺得有些莫名的喜悅﹐然而在
這種喜悅之中﹐又摻有一種很大的空虛。
這種空虛的產生﹐是由於他想到了歲月和前途﹐任何一個
人﹐想到他前途的時候﹐必然會產生這種復雜的情緒。
帆﹐被風吹滿了﹐蔡哲穩住了舵﹐又往船頭跑。
雖然白如雲外貌冷酷﹐為人怪僻﹐可是每一個接觸他的人﹐
都不自禁地想去接近他﹐了解他。
每當他在人群中出現的時候﹐他就是一塊磁鐵﹐自然地把
其他人吸引了過去。
蔡哲由船舷走到船板﹐笑了一下﹐道﹕“白少爺﹐這陣風
可真好!”
白如雲點了點頭﹐只是“咦﹗”了一聲。
蔡哲縮了一下脖子說道﹕“白少爺﹐里面泡好了香茶﹐外
面太冷﹐你到艙里頭坐吧!”
白如雲這才回過了頭﹐明亮的眼睛望了他一眼﹐用著他一
貫低沉的聲音說道﹕“不要緊﹐我不怕冷﹗”
蔡哲尷尬地笑了兩聲﹐他感覺到與自如雲交談是太困難
了!
蔡哲進入艙里﹐搬出了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放在白如雲身
後﹐笑著道﹕“白少爺﹐你坐下來看吧!”
白如雲雖嫌他過於殷勤﹐但亦頗感激他的好意﹐當下微微
一笑﹐說道﹕“好的﹐你費心了﹗”
白如雲接著坐了下來﹐蔡哲又笑道﹕“我再去給你端茶﹗”
白如雲卻搖頭止住了他﹐說道﹕“不必了﹗”
蔡哲答應了一聲﹐坐在船板上。
他不時地找些話與白如雲搭汕﹐可是白如雲極少回答﹐即
使是回答﹐也總是“嗯”﹐“啊”之類。
船行甚速﹐霎那已駛出了十余里。
白如雲望著遼闊的江面“波紋如鱗”﹐時有魚兒出水﹐激
起了點點浪花。
江面上帆影點點﹐水鳥翱翔﹐襯著遠天的幾朵白雲﹐顯得
恬靜和清麗。
白如雲正在觀賞之際﹐突見正中水道的大小船只﹐紛紛地
向外避去﹐霎時讓開了一條約十丈寬的水道。
白如雲正在詫異﹐突然蔡哲慌忙地說道﹕“唷﹐我們可要
讓道了!”
白如雲不解﹐問道﹕“為什麼?”
蔡哲已是滿面驚慌之色﹐向前面望了一眼﹐急促地說道﹕
“少爺﹐你別問﹐快進艙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白如雲頗感到興趣﹐這時蔡哲已趕到船尾去改舵﹐白如雲
霍然站起﹐厲聲道﹕“不許去﹐告訴我﹐怎麼回事?”
蔡哲已然嚇得臉上變了色﹐左顧右盼﹐好似大禍臨頭似的﹐
顫聲道﹕“少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小的還要命﹐你千萬
別管。”
白如雲大怒﹐趕前一步﹐一把將蔡哲抓住﹐像提小雞似地
提了起來﹐怒喝道﹕“你再鬼叫﹐我一拳打死你﹗”
蔡哲身強體壯﹐怕沒有百斤以上﹐竟被白如雲提小雞似地
提著。
他懸空好幾寸﹐胸口奇痛﹐加上白如雲那種可滅萬敵的豪
氣﹐嚇得他連連搖手﹐怪叫道﹕“少爺﹐你……放下﹐我說!
我說﹗”
自如雲這才把他放下來﹐喝道﹕“快說﹗”
蔡哲無可奈何地說道﹕“少爺﹐你大概是過路的﹐不曉得
情形﹐最近這一帶出了個豪傑﹐他叫莫雨秋﹐外號叫萬江龍﹐
功夫高得厲害﹐沒人不怕他﹐要是他的船在江面上走﹐大家都
得讓路﹐不然就是死路一條。”
他說著﹐不時地引頸向前望﹐狀至焦急。
這時江面上的船﹐全都讓得遠遠的﹐只是白如雲這條小船﹐
仍然航行在中央水道上。
有那些好心的﹐或熟識的船家﹐紛紛吶喊著﹐警告蔡哲。
蔡哲急得滿頭大汗﹐不住地頓足搓手﹐偏是被白如雲的豪
氣所震﹐不敢再提改道之事。
白如雲聽他說完﹐不禁劍眉飛揚﹐冷哼連聲﹐點頭道﹕“啊
──江湖上原來這麼多強橫霸道的事﹐我倒要會會他﹗”
白如雲說到這里﹐臉上突然浮上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笑容﹐
使人感到很親切。
他笑著對蔡哲說道﹕“你放心地掌舵﹐我保你一點事沒
有﹗”
蔡哲滿面驚奇地望著他﹐遲疑著道﹕“少爺﹐真的?”
白如雲含笑說道﹕“你放心﹗我和莫雨秋是最要好的朋友﹐
已經兩年沒見面了呢!”
蔡哲聞言大喜﹐這才完全放了心﹐含笑到後艙去了。
白如雲雖甚少外出﹐可是他“鐵旗客”的大名﹐已經響遍
了江湖﹐沒有人不知道他那件出奇的武器﹐和那怪僻的個性
的。
白如雲不願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把背後的鐵旗﹐收在了懷
中﹐靜坐船頭﹐觀賞江景﹐一派安詳之態。
蔡哲在後艙看見白如雲如此模樣﹐越發地放了心。
偌大一片江面﹐附近的船只﹐都紛紛地躲向了兩旁﹐只有
白如雲這條小船﹐在航道中央﹐扯滿了蓬索﹐速度極快地向下
游而去。
不久的工夫﹐白如雲望見一只彩木花雕的大船﹐緩緩地搖
了過來。
兩下的船很快地接近了﹐白如雲一生嫉惡如仇﹐看見這種
情形﹐心中的怒火早已冒起了千丈。
可是他的面上卻一絲也看不出來﹐仍是冷冰冰的﹐毫無喜
怒的表情。
等到兩下相隔百十丈時﹐對面船上的一群爪牙﹐已經大聲
地吆喝起來﹐“混賬王八蛋﹗還不讓路﹐要找死呀!”
蔡哲立時又驚慌起來﹐顫聲道﹕“少爺﹐你快說……”
白如雲冷冷說道﹕“不必管他﹐保你沒事就是了。”
兩條船越來越接近﹐白如雲見大船船頭上﹐站了四五個漢
於﹐一個個膀大腰圓﹐孔武有力。
這時兩下相隔約有十余丈﹐白如雲扭過了頭﹐對蔡哲道﹕
“下帆﹗”
蔡哲如奉綸旨﹐立時將篷索降下﹐與那做飯的老頭﹐各操
過一只槳﹐穩住了船身。
大船慢慢地逼近﹐喝罵之聲響成了一片。
白如雲只是穩坐船頭﹐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他只是低著
頭﹐望著江面上的波濤出神。
大船在相隔兩丈余時﹐也停了下來﹐立時有兩個漢子﹐大
罵道﹕“王八龜兒﹐不要命了﹗”
他們罵著﹐立時騰身而起﹐向小船上落下。
可是﹐奇怪的是﹐他們來勢極猛﹐但在半空之時﹐好似受
了一種突然的阻力﹐只聽他們“啊唷!”一聲﹐二人手忙腳亂
地滿空飛舞﹐“砰﹗”的一聲﹐落在了江心。
這件事﹐立時使得大船上混亂起來﹐可是他們看得清清楚
楚﹐白如雲坐在船頭﹐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這時船頭走過一個大漢﹐指著白如雲喝道﹕“喂﹗小子﹗
你沒長眼睛﹐看不見這是莫大爺的船麼?”
白如雲慢慢地抬起了頭﹐雙目如炬﹐立時把他們鎮懾下
來。
他們心中想道﹕“啊﹗這小子真俊﹗樣子也真怪﹗”
白如雲仍然坐著不動﹐面上帶起了一絲笑容﹐向江心望了
一眼﹐說道﹕“你們伙計落了江﹐還不把他們救起來﹗”
那大漢聞言向江心望了一眼﹐心中不禁奇怪起來﹐暗付道﹕
“他們水性極好﹐怎麼卻全都這等模樣?”
原來那兩個人只在水面撲打﹐完全像不懂水性的人一樣﹐
咕嚕嚕地喝著江水﹐直喊救命。
那大漢見情形不對﹐立時命人伸下竹篙﹐把他們引了上
來。
他心中雖然奇怪萬分﹐可是絕沒有想到白如雲使了手腳。
他站在船頭﹐神氣活現地說道﹕“小子﹐你怎麼不說話?
為什麼不讓路?”
白如雲含笑如常.緩緩說道﹕“我是過路之人﹐不知道這
些事情﹐莫非這長江水路﹐還有這條規矩?”
那大漢被他說得臉上一紅﹐粗聲道﹕“長江雖沒這規矩﹐
可是我們大爺有這規矩﹗”
白如雲奇怪地眨了一下眼睛﹐問道﹕“你們大爺是誰?”
那大漢神氣活現地挺著胸﹐昂然道﹕“哈哈﹐你真是過路
人﹐連我們莫大爺都不知道﹐這就難怪了﹗”
白如雲緊接著道﹕“既然我不知道﹐那麼就沒什麼事了﹐
你們走吧!”
白如雲的話﹐說得那大漢仰天大笑﹕“哈……你真是個孩
子﹐說得可真簡單﹐走吧?叫誰走呀?你不知道﹐難道划船的
也不知道?”
白如雲心中怒極﹐討道﹕“好小子﹐居然敢在我面前賣狂﹐
少時有得你受﹗”
白如雲越是憤怒﹐他的笑容越發明顯﹐含笑自若地說道﹕
“那麼﹐現在怎麼辦呢?”
那漢子聞言把白如雲上下打量了好一陣﹐態度稍微和緩一
些﹐說道﹕“我看你衣著打扮﹐倒也像個人物﹐現在你上船向
我莫大爺陪個禮﹐看他怎麼發落。至於那划船的人﹐明知故犯﹐
少不得要驅出長江了!”
白如雲劍眉一揚﹐說道﹕“啊﹐有這麼嚴重麼?”
大漢冷笑了一聲道﹕“這已經算對你開恩了﹐快上來﹐進
去請安。”
白如雲嘴角現出了一絲冷笑﹐搖頭道﹕“我不去﹐你叫他
出來吧﹗”
大漢粗眉一挑﹐怒道﹕“小子﹐你可是真找死?”
白如雲緩緩地搖著手﹐止住了他﹐說道﹕“朋友﹐你出言
不遜﹐你可知道我是誰麼?”
白如雲這句話說得大漢怔了一怔﹐加上白如雲出奇的儀表﹐
和鎮定的態度﹐立時使他減了不少氣焰。
他用手指著白如雲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白如雲淺淺一笑﹐說道﹕“我是莫雨秋的幼叔﹐你不怕得
罪我麼?”
白如雲此言一出﹐大船上的人發出了一陣驚訝之聲﹐驚異
地望著白如雲。
白如雲面帶微笑﹐一派安詳﹐讓人看不出一絲虛假來。
那大漢驚恐地望了他幾眼﹐說道﹕“啊……先等等﹐等我
向問﹗”
他說著﹐轉頭對後面叫了一聲﹕“李爺﹐請你來一趟﹗”
不大的工夫﹐由艙內走出一個師爺模樣的人物。
他穿著一身錦繡的棉袍﹐頭上戴著一頂黑絨瓜皮帽﹐正中
鑲一塊上好的白玉。
他年約五十余歲﹐生得枯瘦矮小﹐黃皮瘦削﹐眼小如豆﹐
領下有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
他右手拿著一只鏗亮的旱煙袋﹐慢吞吞地走過來﹐一副寒
酸勁。
他抽了一口煙﹐伸了個懶腰﹐四下望了望﹐小眼珠亂轉﹐
道﹕“我說﹐這是到哪了……啊﹐快到巫山了吧﹐黃老大﹐什
麼事呀?”
黃老大趕前一禮﹐低聲道﹕“李爺﹐江面上出了事﹐有人
要來認親!”
李師爺皺了一下粗眉﹐說道﹕“啊﹐有人來認親﹐認什麼
親呀?”
黃老大道﹐“他說是少爺的叔父﹗”
李師爺又啊了一聲﹐接道﹕“少爺的叔叔?……嗯!少爺
家鄉人丁倒是很旺﹐說不定是真的﹐他多大年紀了?”
黃老大遲疑了一下﹐說道﹕“大約二十歲左右﹗”
李師爺一聽這話﹐立時把小眼一瞪﹐罵道﹕“奶奶﹐你他
娘﹐怎搞的?少爺都快三十了﹐他叔叔才二十﹐這是你們家的
規矩麼?”
黃老大被李師爺罵得滿面怒容﹐偏又不敢還嘴﹐臉上的表
情就別提多難看了。
他接著道﹕“若說是幼叔也是有的﹐你老去看看吧!”
李師爺翻了半天眼﹐自語道﹕“少爺二十九﹐少爺的爹四
十八﹐嗯﹐這也有可能﹗”
說著他慢慢晃到了船頭﹐瞇縫著小眼﹐四下看了看﹐問道﹕
“你們哪一位來認親呀?”
白如雲仍然端坐不動﹐含笑答道﹕“是我﹐我來看我侄兒
莫雨秋來了﹗”
那李師爺一到船頭站不穩身子﹐東倒西歪的﹐由兩個漢子
扶著。
他把白如雲細看了一陣﹐心中已然有些相信了﹗
因白如雲的衣著、風度、品貌﹐無一不是上乘﹐看起來真
與私訪的天子一般。
李師爺立時嘻嘻一笑﹐說道﹕“喲﹗……是位少爺﹐您先
請過船來吧!”
自如雲突把面色一沉﹐道﹕“李師爺﹐你是讀書人﹐該懂
得長、幼之分﹐莫雨秋不出來迎我﹐我是不過去的﹗”
李師爺聞言翻了半天白眼﹐忖道﹕“看樣子還真是他叔叔
來了﹐他衣著這麼華貴﹐家財必定更多﹐我可不能得罪他﹗”
李師爺想到這里﹐立時狗顛屁股﹐施了一個大禮﹐口中唱
了一聲喏﹐說道﹕“原來是東翁大人的叔老爺﹐晚生不知﹐多
有得罪﹐還望寬恕則個﹗”
白如雲心中暗自好笑﹐忖道﹕“這種勢利小人﹐我可要捉
弄他一下。”
這時眾人看師爺都如此恭敬﹐不禁一齊彎下了腰﹐向白如
雲施起禮來。
黃老大更是跪下來叩頭﹐連連道歉不已。
白如雲看在眼內﹐付道﹕“看樣子莫雨秋還真是有些威勢
呢!”
白如雲想著﹐便對李師爺說道﹕“原來是李師爺﹗但是不
知李師爺台甫如何稱呼?”
李師爺連忙陪笑道﹕“不敢﹐晚生李八斗。”
白如雲長笑一聲﹐說道﹕“這八字可是王八之八?”
李師爺氣得哼了一聲﹐但也只好笑道﹕“大爺取笑﹐乃八
九之八﹗”
白如雲一笑道﹕“還不是一樣﹗……老先生名為八斗﹐腹
中之才﹐想必也是八斗了?”
李八斗一瞪小眼﹐怔了一下﹐接著道﹕“大爺又取笑了﹐
晚生一無所學﹐拙名八斗﹐乃取文才八斗之意﹐以便時時自勵﹐
倒叫大人取笑了。”
白如雲豎起大拇指﹐誇道﹕“好名字﹐高雅!高雅﹗”
李八斗紅著臉道﹕“豈敢!豈敢!”
眾人早已竊笑不已﹐李八斗雖然惱怒﹐卻是無可奈何。
自如雲又道﹕“我那不孝侄兒莫雨秋可在船上麼?”
李八斗雖覺得白如雲每句話都刺耳﹐卻是不敢得罪﹐媚笑
道﹕“東翁正在船上﹐與侍妾飲酒論詩﹐待晚生去通知他﹗”
白如雲笑道﹕“長江泛舟﹐擁妾飯酒﹐觀景拈詩﹐實在快
人﹐這想必又是老夫子的高見了?”
李八斗得意地笑了起來﹐連道﹕“正是晚生拙見﹐叔爺有
此同感﹐果然是高雅之士﹐佩服﹐佩服極了!”
白如雲差點沒笑出來﹐忖道﹕“這種師爺可真是酒囊飯袋
之流了。”
白如雲強忍著笑﹐說道﹕“老夫子果然與敝人投緣得很﹐
改日當設宴共飲﹐以聆教言﹐不知老夫子可肯賞光麼?”
李師爺已然合不上嘴﹐連聲稱謝道﹕“定要叨擾!定要叨
擾﹗”
白如雲心想﹕“你這老王八別作夢了﹐後面有得你受的﹗”
白如雲想著說道﹕“現請老夫子把那不孝的奴才叫出來
吧﹗”
李八斗聞言忖道﹕“看樣子這位叔爺對東翁很是不滿﹐我
何不作個人情﹐緩頰幾句﹐一來可得東翁之喜﹐二來也可令這
位叔翁對我好感。”
李八斗想到這里﹐立時恭身一禮道﹕“叔爺大人﹐東翁雖
然少禮﹐不知大人來臨﹐未曾─備船遠迎﹐但東翁日常與晚生談
起﹐時常慕念大人風儀﹐昨日還在與晚生談起﹐准備月內還鄉
去向大人請安呢。”
白如雲聞言直要笑﹐點頭道﹕“既是老夫子如此說﹐我便
不怪罪他﹐由這幾句話兒﹐可見平日老夫子對他垂愛之深﹐實
在令人感動﹐少時﹐當以重金酬謝﹗”
李八斗聞言大喜﹐樂得幾乎從船頭掉下江去﹐連聲道謝﹐
搖擺著而去。
第二十二回
惡徒受刑 頓開茅塞
不大的工夫﹐艙中傳出一個粗暴的聲音道﹕“放你媽的屁﹗
我最小的叔叔也四十二了!”
又聽李八斗接口道﹕“東翁息怒!也許……也許你離鄉之
後﹐老太爺又生了一個小的……”
話末說完﹐那人又罵道﹕“滾你娘的蛋!我爺爺死了三十
年了﹐我也曾去上墳﹐你們家才他媽死人還養兒子﹗”說著一
陣踏步之聲﹐那人已喊道﹕“那來的小王八蛋﹐敢如此戲弄
我?”
又聽李八斗的聲音追著道﹕“東翁﹗說不定是遠房的……”
話末說完﹐只聽得“啪﹗”的一聲﹐李八斗想是挨了一巴
掌﹐怪叫不已。
那人又罵道﹕“什麼遠房﹐進(近)房?進你娘的房﹗”
接著“砰﹗”的一聲﹐艙門被人一掌打開﹐出來一個粗壯
的年輕人。他穿著一件錦緞的儒衣﹐邊上滾有毛邊﹐顯得一派
華貴。可是他生得粗眉大眼﹐虎虎有力﹐與他的衣著極不相稱。
他身後跟著李八斗﹐用手掩著臉﹐歪著個腦袋﹐一臉的苦
相。
那先前之人就是莫雨秋﹐他怒氣沖沖地跨到船頭﹐用手指
著白如雲﹐大叫道﹕“呸﹐你是個什麼東西﹐竟敢如此侮辱你
少爺?”
白如雲始終坐著不動﹐舉目笑道﹕“侄兒﹐你怎麼連尊卑
之禮都不懂啦?”
莫雨秋氣得怪叫﹐便要作勢撲來。白如雲緩緩站起了身子﹐
用手止住了他﹐慢吞吞地說道﹕“莫雨秋﹐看你也是練武之人﹐
不過還不配與我動手﹐我此來專為教訓你。”
白如雲話末說完﹐莫雨秋又怪叫道﹕“小子真個膽大包天﹐
敢捋虎須。”
白如雲雙眉一挑﹐喝斷了他﹐說道﹕“莫雨秋﹐我要不現
些功夫﹐諒你也不知道我是什麼人﹐你過來。”
莫雨秋一晃身﹐已然越了過來﹐小船毫不搖晃﹐可見他輕
功還不錯。
他才一站定﹐便要動手﹐白如雲突道﹕“你不用急﹐老實
說﹐我實在不願與你動手﹐現在我們定一個較技的辦法﹐你看
如何。”
莫雨秋昂然笑道﹕“一切由你﹐我如不勝﹐由你處置。”
白如雲笑道﹕“好得很﹐我如不勝﹐蹈江而死﹗”
莫雨秋點頭道﹕“好﹐你說說怎麼比吧?”
白如雲問道﹕“你身上可有玉牌或翡翠麼?”
莫雨秋一怔道﹕“你問這做什麼?”
白如雲笑著由身上模出了一塊翡翠﹐笑道﹕“你別擔心我
詐你的財﹐我自己有的是﹗你再拿一塊來﹐我自有道理﹗”
莫雨秋見白如雲手上的﹐是一塊極上品的玻璃翠﹐真可說
是價值連城。
莫雨秋自己雖然也有幾塊好翠﹐可是均未帶在身上﹐當下
他想起了上月曾送給師爺一塊極好的翠牌。
於是﹐他轉過了頭﹐對著師爺李八斗道﹕“師爺﹐你先把
我上次給了你的那一塊翠牌借來用用。”
李八斗如中急電﹐睜大著小眼道﹕“什麼?什麼翠牌?”
莫雨秋大怒﹐喝道﹕“什麼﹗什麼﹗別裝蒜﹐快拿出來!”
李八斗無奈﹐顫顫地由懷中摸出一個紅綢包。
他極小心地打開﹐拿出一塊翠牌﹐哭喪著臉﹐往前移了一
步﹐說道﹕“東翁﹗你借……借去干什麼?”
莫雨秋喝道﹕“你不用管﹗”
他飛身過去﹐由李八斗手中取過翠牌﹐又回到了小船上。
翠牌一離手﹐李八斗臉上的光彩幾乎失去了一半﹐他差點
沒下淚來。
這時幸虧有兩個漢子扶著他﹐不然只怕要掉船下去了﹗
莫雨秋倒是毫不在乎。
他把翠牌交給白如雲﹐問道﹕“翠牌已有了﹐你說怎麼辦
吧﹗”
白如雲一笑﹐由艙門上拆下了手掌大的兩塊木板﹐把兩塊
翠牌分別放上﹐含笑道﹕“現在我將木板丟在水面﹐人不能離
此船﹐要以掌力把翠牌取回﹐你可辦得到麼?”
莫雨秋不禁一驚﹐那李八斗更是怪叫起來﹗
莫雨秋心道﹕“如果我用掌力﹐把浪花震起﹐木板震到船
邊﹐我就可將翠牌取回了﹗”
莫雨秋想了想﹐道﹕“好吧﹗”
他這兩字一出﹐李八斗已然流下淚來﹐嗚嚥叫著道﹕“東
翁﹗少爺﹐這可不是玩的﹐這是寶貝呀﹗我的天!哪有這麼比
武的?”
白如雲及莫雨秋俱都毫不理會。
白如雲望了他一眼﹐問道﹕“你可准備好了?”
莫雨秋將身子走近船舷。
接著他挽起了袖子﹐說道﹕“好了﹗你丟吧。”
自如雲含笑把李八斗那塊翠牌﹐放在木板中央﹐輕輕地丟
出了七八尺﹐“啪﹗”的一聲輕響﹐落在了水面上﹗
那翠牌平穩地落在木板上﹐立即向下游流去。
莫雨秋料不到白如雲會丟得這麼遠﹐不禁大急﹐登時用足
全力﹐劈空一掌﹐向那木板的旁邊打到。
他的掌力也頗為驚人。
只聽“轟!”的一聲大響﹐浪花將那塊翠牌﹐湧上了七八
尺。
可是離船已有一丈﹐莫雨秋空白招手﹐卻無可奈何﹐急得
連連頓足。
等到浪花落下之後﹐水面上只剩下一塊木板﹐隨著流波﹐
極快地向下游而去。
而莫雨秋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這時大船上一陣亂﹐只聽眾人叫道﹕“少爺﹐李師爺昏過
去了﹗”二人看時﹐李八斗癱在一個大漢懷中﹐翻著白眼﹐口
角吐沫﹐已然失去了知覺。
莫雨秋咬牙道﹕“送進去﹗”
接著轉頭對白如雲道﹕“該你!”
莫雨秋雖然失敗了﹐可是他卻怎麼也不相信白如雲會成
功﹐因為這種功夫﹐根本是他平生沒見過的。
可是這種功夫對白如雲來說﹐可以說是雕蟲小技﹐易如反
掌的了。
白如雲冷冷說道﹕“你注意了!”
他說完此話﹐抖手之下﹐他那片木板﹐脫手飛出了一丈﹐
落在水上。
眾人看得清清楚楚﹐板上那塊上好的翠牌﹐隨波而下﹐一
直流出了一丈五六時﹐才聽到白如雲說道﹕“你看清楚﹗”
只見白如雲略微地抬一下手﹐便見那木板之前﹐突然湧起
一個小小的浪頭。
又聽得“波”的一聲輕響﹐那塊木板﹐好似受了一種奇怪
的力量﹐被那浪頭彈了起來。
翠牌立時離板而起﹐揚上了數丈高﹐落下之時﹐恰好落在
白如雲的掌心。
這一手奇技﹐立時使得眾人大為驚奇﹐無不嘆為觀止。
莫雨秋大驚之下﹐他一咬牙﹐雙掌一挫﹐便向白如雲撲了
過來。
他口中怪叫道﹕“我倒要看你是何鬼怪?”
白如雲一聲長笑﹐喝道﹕“你好大的膽。”
只見他長袖微揚﹐翻臂之下﹐莫雨秋已經“砰”的一聲摔
在了船板上﹐昏迷不醒。
白如雲挾起了莫雨秋﹐點足之下﹐已然越到了大船之上。
船上的人又驚又怒﹐正要一哄而上﹐白如雲已厲聲喝道﹕
“你們可是找死?”
他的聲音並不大﹐可是全船的人﹐卻沒有一個敢動了﹐甚
至連對他看一眼都不敢。
白如雲冷笑連連﹐自語道﹕“這等功夫也敢為非作歹﹗……
你們都在這兒等著﹐誰也不許逃﹐不然……”
白如雲說到這里﹐右手二指向上微微一點﹐只聽得“格
咯﹗”的一聲大響﹐那大船的桅桿﹐竟被他二指凌空點斷。
眾人都被嚇得變了色﹐可是他們卻無一人敢動。
艙內立時大亂﹐但他們知道是怎麼回事﹐一個個不敢吭聲。
白如雲挾著莫雨秋進入艙內﹐只見布置得頗為華貴﹐在一
桌酒宴之前﹐正有兩個歌姬﹐縮作了一團。
那李八斗也醒了過來﹐正在不住地哆嗦。
白如雲坐下之後﹐一掌拍醒了莫雨秋﹐喝道﹕“在旁邊坐
下﹗”
莫雨秋自知與白如雲功夫差太遠﹐只得應命而坐。
白如雲凌厲的目光﹐射在他的臉上﹐良久之後﹐發出了一
陣極輕視的冷笑﹐說道﹕“你這等功夫﹐居然也能稱王﹐真叫
我想不通﹐難道長江一帶﹐就沒有人能治你麼?說﹗”
白如雲的話就像律令一般﹐莫雨秋不禁低下了頭﹐帶愧道﹕
“我的功夫雖然不行﹐可是我有個親人﹐他可厲害得很﹗”
他說到這些﹐立時挺直了腰﹐好似有人與他撐腰似的。
白如雲間道﹕“啊?你有靠山﹐此人是誰?”
莫雨秋帶笑道﹕“你武功雖高﹐可是絕非他對手﹗”
白如雲大怒道﹕“他叫什麼?”
莫雨秋說道﹕“他是我表弟﹐雲南龍勻甫!”
白如雲聞言不禁站了起來﹐變色道﹕“啊?──你是龍勻
甫的表兄?”
莫雨秋見狀﹐只當自如雲駭怕了﹗當下得意地笑了笑道﹕
“當然是的﹐這還假得了嗎?”
白如雲發出了一陣刺耳的笑聲﹐說道﹕“我有急事﹐本來
不想過份罰你﹐以免耽誤我的時間﹗既然你抬出龍勻甫來嚇我﹐
那可怨不得﹐要好好治治你了!”
莫雨秋這才知道﹐說出了龍勻甫﹐不但不是福﹐反而是禍。
他聽白如雲口氣不善﹐不禁害怕道﹕“你……你要把我怎
麼樣?”
白如雲不答﹐命人將蔡哲喚進艙中﹐詳細詢問莫雨秋在這
一帶的所做所為。
原來莫雨秋也不是什麼大惡之人﹐只不過是仗勢欺人﹐搜
刮富戶的錢財等。
白如雲詳細問清之後﹐點了點頭﹐取過三張白紙﹐匆匆就
寫。
莫雨秋簡直不知白如雲在弄些什麼﹐但又不敢問。
白如雲寫好之後﹐朗聲道﹕“莫雨秋﹐李八斗﹐你們過
來!”
莫、李二人戰戰兢兢地走到白如雲身前。
白如雲望了他們一陣﹐突然笑了起來﹐他卻伸出兩只手﹐
分別拍著二人的肩膀道﹕“坐下!坐下來說話。”
二人只覺肩頭發麻﹐身不由已地坐了下來。
白如雲慢吞吞地送過了一張紙條﹐給莫雨秋道﹕“你先看
看﹐還有什麼意見沒有?”
莫雨秋莫名其妙地接了過來﹐過目之下﹐不禁嚇得他渾身
冷汗﹗
原來第一行寫著﹕“鐵旗俠白如雲判”七個大字。
莫雨秋不禁心驚肉跳﹐付道﹕“完了﹗原來遇見了他﹗”
他強自鎮定﹐看了下去﹐只見上面寫道﹕
“莫雨秋﹐雲南省人﹐三十歲﹐性別男。
犯罪事實﹕仗勢欺人﹐魚肉鄉民。
判決﹕八年。”
莫雨秋驚出一身冷汗﹐問道﹕“這……這是什麼意思?”
白如雲冷冷道﹕“你先不用問﹐這上面寫的有什麼不對的
麼?”
莫雨秋又低頭看了一眼﹐發出淒慘的聲音道﹕“有……一
點﹐我不是雲南人﹐是河南人﹗”
白如雲面上沒有一點表情﹐卻把白紙取過來﹐改成了河
南﹐然後問李八斗道﹕“你也是河南人吧?”
李八斗顫聲道﹕“是……河南……洛陽﹗”
白如雲點點頭﹐說道﹕“倒是個好地方﹗……多大年紀?”
李八斗嚇得混身發抖﹐說道﹕“我……五十二了!”
白如雲提筆匆匆寫就﹐遞給了他﹐說道﹕“你看看﹗”
李八斗雙手接了過來﹐上面寫道﹕
“李八斗﹐河南洛陽人﹐五十二歲﹐性別男。
犯罪事實﹕陰謀害人﹐助封為虐。
判決﹕九年。”
李八斗看完早已老淚縱橫﹐哭道﹕“叔爺……我為啥還比
他多一年?叔爺!”
白如雲還聽他叫自己叔爺﹐心道﹕“這人也簡直太糊塗
了!”
白如雲由他手中取過那張白紙﹐然後將二張白紙摺好﹐套
在了信封內。
白如雲封好之後﹐對二人道﹕“你們已經被我點了‘生門’
大穴﹐半月之內﹐若不解開﹐便要慘死﹗”
二人聽到這里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莫雨秋試一運氣﹐只覺
得混身酸麻﹐心知白如雲所言不假﹐不禁淚下如雨。
白如雲接道﹕“我已經給你們定了刑期﹐你們帶著書信﹐
到巫山十二峰頂﹐高呼三聲老道﹐自有人來引接你們。我點之
穴﹐天下只有老道一人能解﹐解過穴道之後﹐他自然會帶你們
入牢。”
白如雲說到這里﹐莫雨秋、李八斗二人都叫苦不迭。
白如雲又接著道﹕“你們回去之後﹐限三天時間﹐把全部
家產散盡﹐救濟貧困之人。我這幾天就在附近﹐你們要再耍花
樣﹐那可是你們找死!”
莫雨秋早已深知白如雲的厲害﹐低頭道﹕“今天落在你手﹐
但憑發落﹐可是日後你莫後悔﹐我的……”
他話末說完﹐白如雲一聲怒喝道﹕“住口﹗我沒叫你說話﹐
不准開口!”
莫雨秋又氣又怕﹐渾身不禁顫抖了起來。
白如雲繼續道﹕“老道的脾氣很怪﹐你們可不能招惹他﹐
不然是准死無疑!另外還有兩個小孩子﹐你們也不可招惹﹐否
則苦頭是你們吃﹐可就與我無關了﹗”
白如雲說到這里﹐站起身子﹐把手上的書信交給了莫雨秋﹐
說道﹕“我還有事﹐不能多耽誤﹐你回去把所有的人解散﹐各
散些銀兩﹐自謀生活。我短期內不會回去﹐不過﹐你們刑期一
滿﹐一定可以放你們出來!”
這時李八斗哭道﹕“叔爺!”
他才叫了一聲﹐莫雨秋已怒罵道﹕“娘的﹗你還以為他是
我叔叔?”
李八斗這才改口道﹕“少爺﹗我沒啥錯﹐只是貪點銀子﹐
出點主意﹐平常可連蒼蠅也沒打死過﹐就是有罪﹐也判不了九
年呀?為啥比他還多一年?我五十二了﹐九年下來六十一了﹐
還能干啥呀?”
他說著竟痛哭起來。
他的哭聲越來越大﹐白如雲雖然匆勿地判了他們的刑﹐可
是他已由眾人口中打聽得詳詳細細﹐知道莫雨秋為惡﹐大半是
出於李八斗的獻計。
白如雲怒睜雙眼﹐沉聲喝道﹕“你再哭﹐再哭我還要多判
你一年﹗”
嚇得李八斗趕緊止住了哭聲﹐他雖然不哭﹐可是那張臉比
哭還難看﹐如喪考妣似的﹐還在不住地抽搐著。
白如雲走到他面前﹐用著比冰還冷的聲音說道﹕“世界上
只要有你們這兩種人湊合在一起﹐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我尤
其恨你這種奸壞的小人﹐判你九年﹐是一點也不冤枉的!”
白如雲說著﹐轉身對莫雨秋道﹕“你回去以後﹐把你們倆
人的財產完全散盡﹐然後就可以出發了﹐若是耽誤得久了﹐可
是你們自尋死路﹗”
白如雲說著出得艙來﹐飛身回到自己的小船上﹐回頭對大
船上的人﹐厲聲說道﹕“今天便宜了你們這群東西﹐以後我要
是再聽到你們有半點為惡﹐便是你們喪命的時候了﹗”
船板上的人﹐在一聽到“鐵旗俠”三字時﹐早巳嚇得連大
氣都不敢出﹐這時﹐個個連聲應諾著。
白如雲回頭對蔡哲道﹕“扯帆﹗我們該走了!”
蔡哲連聲答應著﹐這時莫雨秋及李八斗鮑跟著跑出艙來﹐
李八斗更是跪在船舷﹐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了起來﹐口中嚷道﹐
“白少俠﹗我真屈呀﹗”
莫雨秋知道除了服刑以外﹐絕無其他方法了﹐只得硬撐著﹐
高聲問道﹕“白……少俠﹐半月之內……”
白如雲知道他心意﹐不等他說完﹐便接口道﹕“半月之內
無害﹐過一天可就不可救了﹐你們好好記住﹗”
這時小船已然扯滿了帆﹐緩緩地移動開去﹐李八斗急得抓
住船舷﹐哭叫著道﹕“白少俠……你的判刑可有大赦沒有?”
這時候﹐白如雲的船﹐已然駛出了數丈﹐隱隱傳來他冷酷
的聲音﹕“十年大赦一次﹐由今年算起!”
立時﹐江面又傳出了李八斗痛哭的聲音。
白如雲懲治了這兩個惡人﹐心中很是高興﹐他仍然穩坐船
頭﹐觀賞江景﹐對於剛才的事﹐好像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一樣。
蔡哲對於白如雲既敬佩又害怕﹐不時陪笑說上幾句話﹐可
是白如雲只是應諾幾聲﹐連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心中卻在想自己的事﹐自從他隨秦狸學成了一身奇技之
後﹐除了他師父外﹐他不相信有任何人能夠勝過他。
可是﹐料不到連遇高手﹐龍勻甫的功夫﹐也不見得比他差﹐
即使差也是極有限的。
星潭﹐更是超過他太多了﹐戲弄他的情形﹐正如同他以往
戲弄江湖豪傑一樣。
他越想越難受﹐加之在感情上﹐又受到莫大的打擊﹐更使
他變得怪僻起來。
他望著層層的波濤﹐忖道﹕“我這一次到了廬山﹐一定下
苦功﹐十年﹐二十年﹐如果不成奇技我就老死山中好了﹗”
“反正﹐我也是孤獨的﹐得不到任何人的愛﹐青萍……她
也是不愛我的﹐我真後悔把她擄進山去﹗”
他反復地思索著﹐這些年來﹐他希望的﹐他要的﹐只要他
去做﹐沒有不被他獲得﹗
他相信自己可以得到一切﹐可是這一次﹐他所得到的﹐只
是一大堆的煩惱﹐和那只屬於他自己的﹐獨特的寂寞。
他又想到了他的身世﹐惡狠的繼父──那張殘酷的面孔﹐
永遠在他的記憶里﹐泯滅不掉﹐就是這一張丑惡的臉﹐使他憎
惡世界上所有的人﹗
還有他的母親──那個可憐的女人﹐生活在恐懼悲哀之
中﹐失去了白如雲之後﹐這些年來﹐她是如何地生活著?
這些問題﹐無一不使白如雲痛心疾首﹐傷心斷腸!
早在三年以前﹐他就派人去接他的母親﹐可是他們已經遷
移了﹐誰也不知道他們的下落。
江風冷冷﹐陣陣吹向他的身體﹐他卻墜入了往事中﹐麻木
得失去了知覺。
良久﹐良久﹐才聽得他低聲地自語道﹕“這些事都來找我
做結束的﹗”
初冬﹐漫天飛雪。
廬山被白雪點綴成銀色﹐聳立著﹐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屈服
的英雄。
山麓下有著一排小小的酒店﹐坐滿了食客﹐他們有的是居
家於此﹐有的是木材工人﹐但大多數是藥材商人﹐等候著雪小
時便要入山。
這時﹐在大雪彌漫中﹐遠遠地馳來一匹駿馬。
馬上坐著一個勁裝的青年﹐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密扣輕衣﹐
頭上扎著一塊黑緞﹐身上披著一件灰貂細毛的斗篷。
他目若寒星﹐腰身挺直地坐在馬背上﹐如此嚴寒的天氣﹐
他卻絲毫沒有冷怯的感覺。
他身上落滿了浮雪﹐可是他卻不理會﹐任它們溶化或結
冰。
馬蹄踏著尺許的冰雪﹐霎那來到酒店之前。
馬上的青年猛然收韁﹐駿馬發出了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揚起了大片雪塵。
馬上的人翻身落下﹐店內燈光照著他俊秀的面孔──他是
白如雲﹗
長途的跋涉﹐反而使他更有精神了﹗
可是﹐當你仔細看時﹐他臉上除了原有的冷漠和嚴峻之外﹐
又多了一層憂郁之色。
他牽著馬﹐往店前移動了一些﹐沉聲道﹕“伙計﹗有喂馬
的地方沒有?”
店內跑出個三十余歲的漢子﹐頂著大斗笠﹐高聲叫道﹕
“有﹗你快進來﹐馬交給我﹗
白如雲把馬交給他﹐說道﹕“好好喂它!”
說著他推門而入﹐全酒店的入﹐不禁。─齊把目光投向這個
奇怪的年輕人。
白如雲對於他們視若無睹﹐他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禁吃了一
驚﹐付道﹕“啊I我身上都結了冰﹐還不知道呢﹗”
他解下了斗篷﹐抖去了身上的冰雪。
這時有個小伙計送上一大塊毛巾﹐白如雲接過﹐勿匆把身
上拭了一陣﹐尋了個靠窗口的座位坐好。
小伙計滿面含笑道﹕“少爺!你遠道而來吧?這天可真冷
啊﹗”
白如雲點點頭﹐說道﹕“你先送壺酒來﹗”
小伙計答應而去﹐少時送來酒及一把熱手巾﹐白如雲把手
擦拭一下﹐飲了一杯溫酒﹐腹內立時暖和起來。
一個孤獨的人﹐總會想到飲酒﹐在以往白如雲是很少飲酒
的﹔可是在他只身走江湖以來﹐他沒有一天不飲酒的。
他一個人獨飲﹐眼睛也從不向四周的人望一下﹐好像根本
就沒有感覺到他們的存在一樣。
這時小二送來了熱食﹐含笑道﹕“少爺﹗你是住店還是訪
友?”
白如雲抬了一下眼睛﹐冷冷道﹕“我用完飯還要上山﹗”
小二似乎吃了一驚﹐忙道﹕“這麼大的雪﹐天色馬上要晚
了﹐你還要上山?”
白如雲揮手道﹕“不用你管﹗”
小二皺了一下眉﹐又接口道﹕“少爺﹗就算你人受得了﹐
恐怕馬也受不了﹗”
白如雲揚了一下眉毛道﹕“我的馬是千里良駒﹐你不要小
看它﹗”
小二連忙陪笑道﹕“不是的﹗馬的腳力雖好﹐可是冰天雪
地﹐恐怕傷了蹄子﹐這匹好馬就算完了﹗”
小二一句話提醒了白如雲﹐他“啊!”了一聲﹐說道﹕“你
們剛才喂馬的時候﹐可曾看過它的蹄?”
小二彎腰道﹕“已經腫了﹗要是再跑﹐恐怕要破﹗”
白如雲不禁緊皺眉頭﹐說道﹕“啊──我倒沒有想到這一
點……看樣子今天要歇在這里了﹗”
小二滿意地笑了笑﹐說道﹕“少爺﹐廬山就算我們的房間
最干淨﹐連馬房都可以住人﹐你今天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趕
路好了!”
白如雲點點頭﹐問道﹕“明天早上﹐馬蹄可會好麼?”
小二笑道﹕“我已經用藥水洗過了﹐沒問題﹐明天一定消
腫﹗”
白如雲含笑點頭﹐說道﹕“好了﹗少時你再領我回房吧!”
小二答應了一聲退下﹐白如雲持酒獨飲。
這一路雖是順江而下﹐可是﹐由於他中途管了幾件閒事﹐
所以整整地走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來﹐他的心始終還在巫山﹐他每天懷念他的師父﹐
和他一手興建的那片山莊。
他也必然地想到伍青萍、哈小敏、龍勻甫﹐他時常自忖﹐
“青萍現在不知道哪里去了?說不定她已經與龍勻甫成了婚?”
每當白如雲想到這里時﹐便有一種莫大的痛苦﹐他實在想
不透﹐伍青萍為什麼不該屬於他?
這時﹐他似乎了解到﹐悲慘的人生﹐是由於愛的混亂而造
成的。
深愛著你的﹐你不愛﹔你所深愛的﹐又不愛你……悲劇總
是在這種情形之下產生。
這時他一杯在手﹐愁思深長﹐越發地排遣不去。
白如雲正在悵然深思之際﹐突覺一陣寒風拂體﹐有人推門
而入。
白如雲舉目一看﹐心中不禁一動。
這進來的﹐是一個年約四旬的書生﹐生得眉清目秀﹐一臉
的書卷氣。
他穿著一件黃葛布袍﹐頭上戴著一頂黃絨風帽﹐手拿一把
油布傘﹐意態瀟洒﹐卓然不群。
他進來之後﹐只見滿酒店的人﹐一齊都站了起來﹐含笑向
他問好。
這秀才模樣的人﹐也含笑回了禮。
白如雲心中好不詫異﹐付道﹕“這人到底是干什麼的?怎
麼眾人都對他那麼恭敬?”
白如雲正在思忖之際﹐已見店主含笑迎了過去﹐用一塊雪
白的布巾﹐掃著他身上的落雪﹐笑著道﹕“裴先生﹐你這麼晚
了﹐怎麼還下山?”
裴先生一面謙讓著﹐一面笑道﹕“胡家大嬸病沉了﹐我看
完了病﹐耽誤一下﹐就回不去了﹗”
店主接著笑道﹕“有你的方子﹐再重的病也投關系的!”
裴先生笑道﹕“她吃過藥以後﹐已經好多了﹗”
白如雲心中付道﹕“原來他是一位名醫!”
這時酒店之內﹐已經坐滿了人﹐店主走到白如雲面前﹐含
笑說道﹕“少爺﹗在你這兒搭個座怎麼樣?”
白如雲皺了一下眉頭﹐點了點頭。
於是店主便把裴先生帶到白如雲的桌前。
裴先生向白如雲含笑點了點頭﹐道了一聲“打擾﹗”這才
坐了下來。
白如雲也略微地點了點頭﹐忖道﹕“討厭﹗這人的禮真
多﹗”
裴先生坐下之後﹐對店主笑道﹕“我先喝點酒﹐今天在這
過一夜﹐等明天再上山﹗”
店主笑道﹕“你的大駕最難留﹐這一次可是人不留﹐天留
了﹗”
他說著含笑而去﹐這時鄰桌的酒客﹐也紛紛地向裴先生寒
喧問好﹐裴先生忙著應付。
白如雲雖然有些煩躁﹐可是心中亦頗覺奇怪﹐打量了他一
眼﹐忖道﹕“看樣子他的人緣還不錯呢!”
白如雲又突然想到他住在山上﹐不禁又望了他一眼﹐忖道﹕
“他分明毫無武功﹐怎麼也住在山上?莫非是隱士之流?”
白如雲想著﹐又不禁望了他一眼。
正好這時裴先生一雙含笑的眼睛﹐也向白如雲投來﹐當他
接觸到自如雲那雙明亮的眼睛時﹐似乎吃了一驚。
他對白如雲笑了一下﹐說道﹕“小哥﹗可是路過這里?”
白如雲用手向上指了一下﹐搖了搖頭道﹕“上山﹗”
那裴先生似乎對白如雲的冷漠感到了驚奇﹐怔了一下﹐說.
道﹕“這兩天大雪﹐山上的路可真不好走!”
白如雲這時酒飯已然用畢﹐推桌而起﹐說道﹕“我知道!”
他說完之後﹐立時轉身喚小二道﹕“伙計﹗帶我回房﹗”
自如雲無禮的動作﹐立時引起眾人的不解﹐紛紛議論著。
可是那裴先生﹐仍然含笑自如﹐慢慢地飲著酒﹐毫不介
意。
白如雲在小二的引導下﹐進入了一間頗為簡陋的房間。
連日來的奔波﹐這時感到疲憊異常﹐他匆匆地脫下了衣服﹐
躺在床板上﹐思索著入山之事。
宙外急風驚雷﹐淒淒冷冷﹐白如雲心亂如麻﹐他不停地想
道﹕“我到了山上以後﹐決心要把‘兩相神功’練成﹐否則我
就不下山了﹗”
這個怪僻的年輕人﹐由於童年時所受的欺凌和打擊﹐養成
他“一切超人”的天性。
他幾乎整夜失眠﹐一直到四更左右﹐才昏昏睡去。
所以當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
滿天的飛雪已停﹐風也減小﹐可是寒冷依然﹐但總是一個
上山的好天氣。
白如雲匆匆漱洗完畢﹐購買了十日的干糧﹐備馬離了酒
店。
他的生性實在太不合群﹐他甚至連問路都不肯﹐只是漫無
目地上山而去。
地上的浮雪﹐都被凍成一塊塊的堅冰﹐馬蹄踏在上面﹐發
出了“得﹗得﹗”的清脆聲響﹐傳得很遠。
由於附近打獵采藥之人頗多﹐所以開了一條山徑﹐直往山
上通去。
白如雲策馬快奔﹐沿途有不少的人﹐大半是趁著雪停下來
采藥的。
白如雲順著這條兩皮左右的雪徑﹐飛快地向上奔去﹐他心
中想到﹕“幸虧昨夜雪停了﹐這些浮雪都結成了冰﹐不然馬蹄
又要受傷﹗”
馬行得很快﹐越上越高﹐沿途已無人跡。
白如雲打量四下﹐只見千樹披雪﹐萬物皆白﹐冰石霜林﹐
一片瓊瑤。
當此美景﹐白如雲不禁心曠神怡﹐胸襟大開。
他立時把馬的速度放慢﹐這里已無開好的路﹐可見再往上
就無人走了。
白如雲策馬在亂石叢樹之問﹐尋路而上。
他仰頭望了望﹐頂頭一片灰白﹐山頂在何處﹐不可見得﹐
一層層的冷氣冰屑﹐隨風移動。
白如雲心中忖道﹕“料不到廬山居然也有此氣派﹐難怪要
聞名天下了﹗”
白如雲正在欣賞山間冬景之際﹐突聽不遠處有人喘息之聲﹐
不禁吃了一驚﹐討道﹕“這里已是山高萬丈﹐怎麼還會有人
呢?”
他想著立時帶馬過去﹐越過了一排冰石﹐只見十余丈外﹐
有一個黃衣人﹐手中拿著一枝竹節﹐正在慢吞吞地向上攀爬。
那人正是白如雲昨夜在酒店內所遇的裴先生。
白如雲不禁心中一動﹐忖道﹕“莫非我看走了眼?他是一
個身負奇技的人﹗”
那裴先生步履艱難地爬了一陣﹐坐在了一塊大石上休息
著。
這時白如雲的馬﹐已然走到近前。
裴先生抬起了頭﹐望了白如雲一眼﹐笑道﹕“啊!你已經
趕到這了?還是你們年輕人快﹗”
白如雲點點頭﹐問道﹕“你也住在山上?”
裴先生含笑點頭﹐用手指著遠方﹐說道﹕“還遠得很呢﹗”
白如雲見他雙頰涔汗﹐喘息不已﹐斷定他是不會武功之人﹐
心中雖然奇怪﹐但他卻不發問。
裴先生又抬頭問道﹐“小兄弟﹗你上山來作甚?”
白如雲略一沉吟﹐說道﹕“我來找藥﹐不久就走!”
裴先生點了點頭﹐啊了一聲道﹕“啊﹗原來這樣!”
白如雲這時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仿佛覺得﹐這個讀
書人的風度﹐談吐﹐都有一股莫大的吸引力﹐使人樂於去接近
他。
在以往﹐白如雲所接觸到的﹐除了秦狸一類的怪人外﹐其
他的人﹐在他面前都是戰戰兢兢。
他從沒有感覺過這麼親切和自然的談吐﹐以及那和善平靜
的笑容。
白如雲思索了一下﹐突然說道﹕“我看你行走不便﹐我載
你一程如何?”
裴先生似乎有些意外﹐他望了白如雲幾眼﹐含笑說道﹕“這
麼說我便打擾了﹗”
白如雲由馬上翻下﹐扶著裴先生上了馬﹐然後自己也躍了
上去。
裴先生用手指著左方說道﹕“由左邊走﹗”
白如雲立時帶轉馬頭﹐疾馳而去。
那文士似乎很少騎馬﹐雙手緊緊地扶著鞍橋﹐身子尚且不
住地搖晃。
他半側了頭﹐問道﹕‘小哥﹗你叫什麼名字呀?”
白如雲沉吟了一下道﹕“我姓白﹗”
裴先生點點頭﹐不再說話﹐白如雲反問道﹕“你呢?”
裴先生一笑﹐說道﹕“我姓裴﹐叫大希﹗”
白如雲點點頭﹐又問道﹕“裴先生在山上住了多久了?”
裴大希感觸頗多地點著頭﹐說道﹕“二十年了﹗”
白如雲不禁一驚﹐說道﹕“啊!二十年……你住在山上二
十年作甚?”
裴大希含笑道﹕“不為什麼﹐我只是念書﹗”
白如雲聽了越發奇怪﹐付道﹕“他念書為何住在高山頂上?
為何不去求取功名呢?”
白如雲雖然詫異﹐但這些話也不好問出。
二人沉默下來﹐裴大希不時地指點路徑﹐於是馬兒忽東忽
西﹐越上越高了。
白如雲間道﹕“快到了吧?”
裴大希笑道﹕“還早呢!現在還不到一半!”
白如雲驚異不已﹐問道﹕“你住這麼高﹐上下不是太不方便
了麼?”
裴大希一笑道﹕“我難得下山﹐每三個月方下山一次﹗”
白如雲啊了一聲﹐又問道﹕“這山上還有別人住沒有﹖”
裴大希搖頭道﹕“有沒有我不知道﹐不過二十年來﹐我從
未遇過其他人﹗”
白如雲暗暗點頭﹐忖道﹕“他一定遭了很大的變故﹐灰心
之余才住在這里﹐就像我住在巫山一樣。”
白如雲想到這里﹐不禁對他有一種莫名的同情。
他正在遐思之際﹐突聽裴大希道﹕“啊﹗大雪要來了﹐我
們快找個避雪的地方吧﹗”
白如雲說道﹕“沒關系﹗我們冒雪而行。”
裴大希笑道﹕“老弟!山頂可不比平地﹐非避不可。”
白如雲聞言忖道﹕“對了﹐他是個不會武功的人﹐怎麼能
比我?還是避一下好了。”
白如雲想著問道﹕“這附近有什麼地方可以避雪?”
裴大希略微打量了一下地勢﹐說道﹕“左邊三十幾丈﹐大
概有個石洞﹗”
白如雲聞言﹐立時帶馬過去。
這時天上已然飄下了飛雪﹐絮絮繁星﹐滿空飛舞﹐甚是凌
厲。
二人都感到口鼻難開。轉過馬頭之後﹐白如雲一眼望見﹐果
然有一座山洞﹐甚是寬大﹐當下連忙策馬入內。
裴大希在白如雲扶持下﹐下了馬﹐笑道﹕“幸虧遇見了你﹐
不然我受的罪可就大了!”
他說著不停地搓著雙手﹐坐在一塊石頭上。
白如雲由革囊中取出一塊干布﹐拭著馬身﹐回頭問道﹕“這
場雪要下多久?”
裴大希搖著頭道﹕“那可說不定﹐最少是一天﹐明天早上
可能會停一會兒﹐不過也不敢確定﹗”
白如雲皺眉道﹕“那我們要在這里過夜了﹗”
裴大希點頭道﹕“那可不是……我帶有干糧﹗”
白如雲接道﹕“我也有﹗”
洞外一陣急風﹐吹進了不少雪花﹐二人連忙向內移去。
裴大希長噓了一口氣道﹕“唔──好冷呀!”
白如雲望了他一眼﹐說道﹕“你只穿這點衣裳﹐當然要冷﹗
……我的斗篷借給你好了!”
裴大希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問道﹕“那麼你呢?”
白如雲解下了斗篷﹐遞了過去﹐說道﹕“沒關系!我年紀
輕。”
裴大希含笑接了過來﹐披在身上﹐笑道﹕“你這個孩子倒
是不錯。”
他話未講完﹐白如雲雙目如炬﹐凌厲地注視著他﹐冷冷道﹕
“你不要說這些話﹐我不愛聽﹗”
自從白如雲離家之後﹐他對這一類的話憎惡透了!
以往﹐當他在繼父膝前寄生之時﹐他用盡各種的方法﹐去
乞求他繼父的歡心﹐希望能換得一兩句親切的話。
可是他所得到的﹐只是一連串的﹕“滾開!小畜生!”
“小雜種!拖油瓶!滾你媽的﹗”
這一類殘酷惡毒的話﹐他不知聽了多少﹐使他純白幼小的
心靈﹐染上了一塊塊永遠無法褪去的侮辱。
所以每當他聽到這一類誇獎他的話時﹐便使他痛恨莫名﹗
白如雲狠毒的態度﹐使得裴大希一怔﹐他覺得這個年輕人
太不友善了﹐可是﹐他卻有一種浩然的正氣﹐和一顆善良的
心。
白如雲說過這幾句話之後﹐他把身子坐得遠遠的﹐癡望著
滿天的飛雪﹐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
裴大希望著他的側影﹐心頭突然湧起了一個念頭﹐他忖道﹕
“看他樣子﹐分明是一代奇俠﹐怎生成這種孤僻的個性﹐我如﹐
果能夠把他感化過來……”
裴大希想到這里﹐他微微含笑﹐把白如雲的斗篷丟在一旁﹐
獨坐不語。
他的舉動果然使白如雲感到奇怪﹐他回了身﹐冷冷地問道﹕
“你為什麼不披了?”
裴大希雙手抱著膝﹐悠然地說﹕“讀書人氣節最高﹐我不
吃嗟來之食﹐你拿回去吧!”
他說著把斗篷丟了過來﹐然後轉過了臉﹐一眼也不看白如
雲。
白如雲把斗篷接在手中﹐心中暗暗好笑﹐上下望了裴大希
一眼﹐忖道﹕“想不到這窮儒﹐居然有這副硬骨頭﹔讀書人氣
節最高……”
白如雲想到這里﹐心中突然一凜﹐“讀書人”這三個字﹐
像是一陣急風﹐吹入了他的心中。
他記起下山的前夕﹐秦狸在酒宴之前﹐所說的話﹕“……人
不讀書不能明理﹐我最慚愧的是﹐我學問太差﹐所以你也變得
這麼怪﹐以後有機會﹐你還是要多讀書……”
秦狸的聲音猶在耳側﹐白如雲已然遇見一個出奇的讀書人
了。
白如雲回過了頭﹐緩緩地問道﹕“讀書人氣節最高﹐難道
你是讀書人?”
裴大希慢吞吞地轉過了頭﹐說道﹕“我自幼讀書﹐數十年
不輟﹐比起你練武的年頭﹐可多了好幾倍!”
白如雲不禁增加了興趣﹐他雖然武功出奇﹐可是一向對於
讀書極有興趣。
在他所居的“碧月樓”中﹐他也曾讀書習字﹐可是理論深
奧的各種典籍﹐卻不是他所能夠了解的。
白如雲望了裴大希一陣﹐心中不禁想道﹕“他既是讀書人﹐
我何不問他幾個問題?”
白如雲想著便開口問道﹕“你既是讀書人﹐我要問你一問﹐
讀書到底有什麼好處?”
裴大希微微一笑﹐用手摸了摸唇上的短須﹐又抖了一下袖
子﹐向他拱了一下手﹐那姿態顯得無比的文雅和悅人。
白如雲被他的風采所吸引﹐那是一種獨特的氣質﹐不同於
昂然的英雄氣概﹐而是一種柔和的﹐真情的表露。
他侵吞吞地咳嗽一聲﹐說道﹕“讀書的好處無窮﹐第一個長
處﹐就是使人能明理!”
白如雲聽到這里﹐心中不禁一動﹐付道﹕“他怎麼和師父
說的一樣?”
裴大希接著說道﹕“天地之間﹐萬物皆有理性﹔人不明理﹐
就不能處世﹐不能為人﹐而鑄成大錯﹗”
白如雲有些不懂﹐問道﹕“我雖沒讀書﹐可是不見得不明
理﹐我們學武之人﹐是鋤強扶弱﹐扶持天地間的正義﹗”
裴大希連連地點著頭﹐說道﹕“一個人不明理﹐所做的事
情便不合理﹔但做事合理的人﹐卻不見得明理。我現在請問
你﹐你所除下的惡人﹐難道都是罪有應得﹖沒有一個是冤槓的
麼?”
白如雲思索了一下﹐說道﹕“沒有!我都審查得詳詳細
細﹗”
裴大希點頭道﹕“好﹗你可曾去研究﹕他們為什麼會做下
惡事?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裴大希這一句話﹐使得自如雲為之語塞﹐沉吟不語。
裴大希─笑﹐接著道﹕“如果你去研究他們為惡的原因﹐
這里面就大有道理了﹐他們有的是環境所迫﹐有的性情不好﹐
有的陷於困境﹐身不由己﹐有的是一時糊塗……等等。
“所以他們都有可原之處﹐如果要我相信天下有真正不可
赦的惡人﹐那是辦不到的﹗”
裴大希的話﹐引起了白如雲莫大的興趣﹐他從來沒有研究
過這些問題﹐當那些“惡人”犯到了他的手中﹐他只是由他們
表面所犯的罪﹐去審判他們﹐卻從沒有研究過他們的內心和犯
罪時的情況、裴大希見到白如雲漸漸發生了興趣﹐知道時機已
到﹐他又干咳了兩聲﹐停了下來。
白如雲等了一陣﹐見他沒接下去﹐不禁有些焦急道﹕‘你
怎麼不說了?”
裴大希笑笑﹐接道﹕“我要說……有些人﹐生性非常正直﹔
可是過於偏激﹐他們本身或許有過很悲慘的遭遇﹐或許受過很
大的打擊﹐於是他們的感情就起了很大的變化了﹗
“他們恨所有的人。永遠孤獨地活下去﹗”
這幾句話﹐猶如當頭棒喝﹐這個身負奇技﹐自認百事百對
的年輕快士﹐在這一妻那﹐竟然產生了一莫大的恐懼。
他如同一個懷有極大秘密的人﹐怡且被人揭開﹐驚恐的程
度可想而知。
裴大希一直留心地觀察著白如雲的神色﹐他嘴角帶來一絲
微笑﹐准備以一顆真誠的善心﹐把這個少年奇俠感化過來。
白如雲內心經過一陣短暫的掙扎之後﹐說道﹕“那又有什
麼錯?天下的人﹐有什麼值得可愛的地方。”
裴大希好似驚奇地拍了一下手﹐說道﹕“啊﹗所以說你就
該讀書﹐我還記得《墨辯﹒小取》中有一段話﹐你可以多想想!
“盜﹐人也﹗多盜﹗非多人也﹗無盜﹐非無人也﹐惡多盜﹐
非惡多人也﹗欲無盜﹐非欲無人也﹐愛盜﹐非愛人也﹐不愛盜﹐
非不愛人也﹗殺盜也﹐非殺人……
“這是墨家最有名‘殺盜非殺人’論﹐你把它推廣﹐理論
貫通一下﹐必然可得不少啟示﹗”
白如雲靜靜地聽著﹐仔細地思索﹐總是不能把這理論徹底
理解﹐覺得似是而非﹐難以參悟。
裴大希含笑把這一段理論﹐詳細地解釋給白如雲聽。
白如雲全神貫注﹐聽得津津有味﹐仿佛他比往日學武還有
興趣。
第二十三回
向往學海 雅賊偷書
洞外狂風大雪﹐整個的天空﹐是一片可怕的灰色﹐恐怖已
極。
洞內一片平靜﹐裴大希溫和自然的語調﹐充塞著整個的空
間。
他的語氣、神態、理論﹐都有著一股極大的魔力﹐把白如
雲深深地吸引著。
直到近午時分﹐裴大希停了下來﹐他們居然談了一個上
午。
白如雲心中很高興﹐他萬料不到﹐會在這種絕無人跡之
處﹐遇見這神奇的隱士﹐與他談論天地問的道理。每一個人都
有著強烈的求知欲﹐何況白如雲這樣要強好勝的人?
裴大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笑道﹕“只顧得說話﹐把吃飯
的時間都忘了﹗”
白如雲由革囊內取出了干糧﹐說道﹕“我們邊吃邊談吧﹗”
裴大希深知“欲速則不達”之理﹐含笑道﹕“我這些年﹐
都沒有談過這麼多話﹐太累了!吃飽後﹐我要休息!”
但說到此﹐向外邊望了一眼﹐驚道﹕“啊﹗雪堆這麼高
了﹗要是把洞封上﹐那可不是玩的!”
白如雲聞言向後望了一眼﹐只見洞口的浮雪﹐已積了兩尺
多深。
白如雲倒不把這個放在心上﹐微笑道﹕“不要緊﹐我有辦
法!”
裴大希不放心地道﹕“要是封死了﹐你也有辦法麼?”
白如雲點頭道﹕“你放心﹐絕不會困在這里﹐封死了倒溫
和些!”
裴大希搓了一下手﹐說道﹕“我忘了你是會武藝的人了﹗”
他說著把洞中的枯枝收集了─些﹐堆在一處﹐笑著道﹕“吃
飯可要舒舒服服的﹐我點個火!”
他說著由身上取出了火招﹐點著了這堆枯柴。
自如雲與裴大希﹐同時移到了避煙之處。
他們烤著火﹐吃起干糧來。
這種生活白如雲還是第一次經歷﹐不禁興趣盎然。
這時裴大希話題一轉﹐講些經典上的笑話﹐白如雲雖然拘
謹著﹐可是也忍俊不已。
裴大希又談到二十年山居之樂﹐其中趣事無﹐窮﹐蠅娓道
來﹐確實引人入勝。
白如雲變了﹐他從不曾這麼坐著聽人談話﹐也從不曾對人
這麼和善──包括他所深愛的伍青萍在內。
可是對於裴大希﹐他卻表現得令人驚異﹐因為裴大希博學
善辯﹐深深了解白如雲的心理﹐加上白如雲對讀書人的一種崇
拜﹐所以便有些不同了。
等到他們吃完干糧﹐又是一個時辰過去。
白如雲取出馬料﹐喂過了馬。
他再看裴大希﹐已然靠在石牆﹐閉著雙目﹐似在休息。
自如雲心中不禁想道﹕“一個讀書人﹐居然能耐此奇寒﹐
也真是不簡單了。”
白如雲想著﹐低聲地喚了他兩聲﹐不見答應﹐心中頗為奇
怪﹐付道﹕“咦﹗他竟然睡著了!”
白如雲輕輕地把斗篷給他蓋上。
然後﹐他自己也靠在石牆上坐下﹐腦中思忖著這奇異的遭
遇。
他付道﹕“不論他說得對不對﹐要找答案﹐自己念書以後
就知道了﹗”
這時候﹐白如雲對讀書竟有著極大的渴望﹐他決心在雪頂
學藝的這一段時間內﹐要把群籍讀遍。
可是由什麼地方得到這些書籍? ”
白如雲自然地聯想到裴大希﹐他不禁望了一眼鼾睡的裴大
希﹐忖道﹕“我可以找他借﹐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問伺他。”
白如雲做了這個決定之後﹐心中很高興。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這一趟實在沒白來。
他又在火堆上加了幾根枯枝﹐洞內暖和如春。
白如雲昨夜未曾睡好﹐便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靜心養
神。
這時他的心情很平和﹐耳聽得洞外風雪咆哮之聲﹐很快地
入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白如雲醒來﹐覺得身上有些寒意。
燃著的火已經熄滅了。
洞外的風雪更大﹐洞口已然積了五六尺的雪。
白如雲揉了揉眼睛﹐四下看時﹐卻不見了裴大希的蹤跡﹐
心中好不奇怪﹐暗忖道﹕“他到哪里去了?”
白如雲正在詫異﹐只見洞口有一處﹐積雪被人打開﹐不禁
想道﹕“這麼大的雪﹐他到洞外去做什麼?”
白如雲想著站起了身子﹐略微活動﹐忖道﹕“我到洞外去
看看。”
白如雲想著﹐他單掌一揮﹐只聽“砰”的一聲大響﹐洞口
如山的積雪﹐被他一掌打得四下飛濺起來。
白如雲打開積雪之後﹐便緩步走了出來。
寒風凜冽﹐飛雪滿天﹐加上陣陣的雪濤水哨之聲﹐顯得恐
怖異常。
白如雲雪中漫步﹐別有一番滋味﹗
由於風雪太大﹐白如雲雖然目力極佳﹐可是也無法視物。
他施展出奇的輕功﹐身如飛塵﹐在浮雪上游行如飛﹐霎那
失去影蹤。
他把附近百十丈以內﹐都找尋了一遍﹐可是沒有發現裴大
希。
白如雲尋了一陣﹐始終不見裴大希﹐心中好不奇怪﹐忖道﹕
“這麼大的風雪﹐他又不會武功﹐會到什麼地方去呢?”
白如雲想著﹐又往四下尋找一番﹐始終沒有一絲蹤影﹐只
好回洞而去。
回到洞內﹐也是不見裴大希的蹤跡﹐白如雲心中奇怪﹐又
忖道﹕“莫非他回去了?”
想到這里﹐白如雲不禁有些生氣﹐討道﹕“他是讀書明理
的人﹐怎麼竟不辭而別呢?”
白如雲生氣了一陣﹐也就坐了下來。
這時他按老道所傳心法﹐靜靜地坐起禪來。
一覺醒來﹐洞內已昏暗異常﹐天色已是傍晚時分了。
白如雲忖道﹕“我今天在此過夜﹐明天一早就走﹐不管他
風雪再大﹐我也要上山!”
白如雲正在想著﹐突聽洞外有人喘息之聲﹐連忙趕到洞
口。
只見裴大希一身落雪﹐七倒八歪地向石洞走來﹐他手中抱
著一大堆草藤之類。
白如雲連忙擊開洞口積雪﹐迎了過去﹐問道﹕“你到哪里
去了?我找了你大半天呢﹗”
裴大希凍得全身發抖﹐說道﹐“進去再說﹗”
於是﹐他在白如雲的扶持下﹐進入了石洞﹐已然喘成了一
團。
裴大希進洞之後﹐立時坐在地上﹐喘道﹕“白兄弟﹐先把
火點上!”
白如雲連忙取過了火摺子﹐燃上了枯樹。
裴大希伸出兩只枯瘦的手﹐就著火上烤了半天﹐嘆了一口
氣道﹕“唉!真是上了年紀﹐前幾年還不致於這樣哩!”
白如雲問道﹕“看你樣於跑了不少路﹐你到底到哪去了?”
裴大希用手指著地上的草藤﹐接著說道﹕“我突然記起了
幾種草藥﹐非常有用的﹐所以去采了來。”
白如雲笑道﹕“你要采草藥可以告訴我﹐我去比你方便多
了﹗”
裴大希搖頭道﹕“你不懂﹐采藥沒有這麼簡單﹗”
他說著﹐由草袋中取出一只瓦罐﹐對白如雲道﹕“勞駕﹐
取些雪來!”
白如雲接過瓦罐﹐走出洞口﹐裝滿了浮雪﹐送了回來﹐問
道﹕“你可是要煮藥麼?”
裴大希點頭道﹕“是的﹗”
他說著把瓦罐放在火上﹐然後低頭仔細地挑選草藤。
白如雲在旁﹐看得甚有興趣﹐一言不發。
裴大希挑了好半天﹐才挑出了一大把﹐塞在了瓦罐中。
他把其余的草藤﹐小心地用布包好﹐放在了革囊之中﹐這
才帶出了一絲安慰的笑容﹐說道﹕“啊……這個冬天又可以過
去了﹗”
白如雲奇道﹕“莫非你是靠采藥為生的﹗”
裴大希笑著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我不比你們
練武人﹐如果住在山上﹐必須要有御寒的方法﹐這種叫‘燒藤’
每天服用一杯﹐連服十天﹐就可以御一年之寒了﹗”
白如雲睜大了眼睛道﹕“這也是書上說的嗎?”
裴大希一笑道﹕“當然呀﹗這是藥理書上記載的﹗”
白如雲卻有些不信﹐說道﹕“這不過是些草藤子﹐難道有
這麼大功效?”
裴大希聞言﹐笑了起來﹐說道﹕“老弟﹗你不要小看了這
幾根草藤﹐恐怕除了我﹐還沒人找得著呢!”
那些草藤﹐放在了煮開的雪水中﹐立時發出一陣嘶嘶之
聲。
白如雲聞後立時嗅得一陣異香﹐忖道﹕“看樣子還真像回
事呢﹗”
裴大希折下了一節小木棍﹐慢慢地攪拌著。
他全神貫注地煮著藥﹐不時地用小木棍挑起一些來﹐嗅了
一嗅﹐舔了又舔﹐其狀甚是怪異。
白如雲興趣盎然地在旁觀察著﹐這時裴大希又嘗了一下﹐
搖頭道﹕“唉呀﹗可惜……”
白如雲正要問故﹐裴大希已然又嘗了一口﹐轉憂為喜﹐笑
道﹕“還好﹗還好﹗總算沒有白費功夫!”
白如雲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呀?”
裴大希小心地把瓦罐蓋好﹐這才轉過了頭﹐笑瞇瞇地說
道﹕“你哪里知道﹐這‘燒藤’極難取得﹐如果不懂的人﹐把它
中莖割斷﹐那麼藥性就全沒有了!”
白如雲奇道﹕“你剛才嘗一嘗﹐怎麼就知道了?”
裴大希笑道﹕“這就是學問了﹐中莖如果割斷的話﹐香味
雖然很濃﹐可是缺少苦味﹐剛才我頭一次嘗﹐毫無苦味﹐只當
把中莖割斷了﹐誰知道第二次嘗﹐就有苦味了。”
白如雲笑道﹕“居然還有這麼多的名堂﹗”
裴大希笑笑搓著雙手道﹕“這就是讀書的好處啊!”
白如雲心中一動﹐他聰明絕頂﹐忖道﹕“這裴大希總是在
我面前說讀書好﹐莫非他有意要我隨他學文麼?”
白如雲想著問道﹕“你是不是想教我讀書?”
可是出乎白如雲意料之外﹐裴大希卻搖頭道﹕“我可不收
學生﹐再說我又不知你的品行如何﹐我只是對你談書罷了﹗”
白如雲不禁為之語塞﹐說不出話來。
他們沉默下來﹐小瓦罐在火上被燒得咕嚕咕嚕地發響﹐香
味充塞在空間。
裴大希又取了一團雪﹐加了進去﹐慢慢地攪拌﹐接著﹐他
又打開了他的話匣子。
他談話的范圍極廣﹐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山川河流﹐飛
禽走獸﹐簡直是無所不談。
使白如雲欽佩的﹐是他無論談到什麼﹐總能說出一篇道理
來。
譬如山川是如何形成的﹐各種禽獸為什麼有著特有的性能
……等等。
白如雲仔細地由他的話中﹐思索真理﹐不禁豁然開朗﹐把
他乎日百思莫解的問題﹐都想通了。
過了大半晌﹐裴大希把瓦罐取下來﹐把藥水倒在了一只小
木碗中﹐突對白如雲道﹕“你可要吃些?”
白如雲搖搖頭道﹕“不了!我可以抗寒!”
裴大希也不再讓﹐他慢吞吞地喝著﹐臉上的表情似乎很復
雜。
他好像沉浸在喜悅之中﹐可是又緊皺著眉頭﹐足見這藥吃
起來﹐味道一定不大好受。
他一邊吃著藥﹐一邊問道﹐“白兄弟!你准備在山上住多
久?”
白如雲略一思忖﹐答道﹕“不一定﹐也許一兩天﹐也許我
就不走了﹗”
裴大希驚異地抬起眼睛﹐問道﹕“你也打算住在這里?”
白如雲點頭道﹕“大概如此﹗”
白如雲說到這里﹐不欲多話地停了下來。
裴大希又問道﹕“你年紀輕輕﹐為什麼要隱居山上?”
白如雲反問道﹕“你二十年前上山﹐不是也很年輕麼?”
裴大希撫掌大笑﹐說道﹕“你看走眼了﹐我上山的時候六
十六歲了!”
白如雲大奇道﹕“那麼你現在八十六了?”
裴大希指一指藥碗﹐笑道﹕“就是靠這些藥﹐不然我老早
走不動了﹗”
白如雲驚異萬分﹐裴大希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白如雲遲疑了一下﹐答道。“我叫白如雲﹗”
裴大希雙目一陣閃動﹐他想起了一個老朋友﹐付道﹕“啊﹗
原來是老道安排的……我可不能辜負他啊﹗”
大雪已停﹐廬山被披上一件白袍﹐套一句老話﹐真可以說
是“粉裝玉琢”﹐美得出奇。
在廬山頂峰的一片小嶺上﹐有一幢用青石蓋成的小房﹐四
周遍生合抱的大樹﹐這時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披著白雪﹐
掛著冰條。
在小屋前﹐有一條青石舖成的小道﹐這時也被冰雪所掩。
遠遠來了一匹駿馬﹐坐著一老一小﹐他們就是裴大希和白
如雲。
筆者偷暇把這高人介紹一下。
裴大希本是六十年前的一位貴公子﹐熟讀詩書﹐學問極佳﹐
他生性豪爽﹐結交了不少江湖奇士。他與這一群奇士相處久
了﹐也動了練武之心﹐可是卻無人肯傳﹐那時他遇見了一位奇
人﹐名叫孫園詩。
裴大希雖然百般苦求﹐可是孫園詩只肯傳醫術﹐因此裴大
希學成了一位神醫。
六十年前朝中大變﹐他滿門受了害﹐只身逃了出來﹐在江
湖上游蕩了四十年﹐二十年前才隱居廬山。
墨孤子秦狸也是他的故友﹐十年前曾來廬山拜訪﹔當時便
談起了白如雲﹐曾說﹕“將來有機會﹐就讓他從你學文﹐免得
和我老道一樣﹐怪得叫人害怕!”
不料十年之後﹐白如雲卻真地來了﹗
這時﹐他們二人共馬﹐來到了小屋之前。
裴大希用手指了一下房子道﹕“你看這里還可以麼?”
白如雲一笑道﹕“倒也幽靜出奇﹐是個好地方!”
裴大希有心留他住此﹐可是他知道這類奇人﹐生性怪異﹐
便絕口不提。
他們在門前下了馬﹐裴大希活動了一下筋骨﹐笑著說道﹐
“要不是遇見你﹐恐怕還得兩天才能到家呢!”
裴大希開門之後﹐接道﹕“你進來坐坐吧!”
白如雲卻搖頭道﹕“不了﹐我要走了!……以後我自會常
來拜訪的﹗”
裴大希卻把臉一沉﹐說道﹕“你這娃兒太奇怪了!難道我
這小房子還容不下你麼?”
說也奇怪﹐這個文弱書生發起怒來﹐卻有另外一種不同的
威儀。
白如雲怔了一下﹐忖道﹕“反正已經來了﹐隨他進去看看
又有何妨?找‘風眼’也不必急在這時。”
白如雲想著﹐笑道﹕“好吧!”
裴大希這才把臉色緩和過來﹐點了點頭道﹕“進來吧﹗”
白如雲隨他入房﹐不禁吃了一驚﹐原來裴大希書房的擺設﹐
大大地令人驚異。
這間正廳不過四丈見方。
靠窗放了一張石桌﹐上面用一張極細的絹紙舖著。
在桌子的中央﹐放著一個極大的古硯﹐古硯之旁﹐放著一
根雕花的玉戒尺。
其旁有一只高達五寸的大筆台﹐黃金為套﹐翠玉為台﹐真
是個金碧輝煌﹐
筆架之上﹐插著大小七八枝精致的毛筆﹐大者可寫五尺之
字﹐小的可繪雀翎之羽﹐至於筆桿之細巧﹐更令人拍案稱奇。
在書案的左端﹐有著一只紫玉大花瓶﹐其中插著幾枝紅梅﹐
已然凋謝了!
房子的中央﹐放著一只紫檀木矮幾﹐上面舖了一塊白色絨
布。
矮幾的中央﹐放著一只金光閃爍的香爐﹐雖然多日無人燃
香﹐可是香灰疏松﹐余香猶存。
在正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張五尺的中堂面﹐畫的是蘇武牧
羊﹐筆鋒細膩﹐古意盎然。
靠在牆邊﹐放著一套擅木椅幾﹐都墊有紫絨﹐並放著四個
細磁蓋碗。
蓋碗之上﹐各雕著一副山水﹐是春夏秋冬四景﹐畫工﹐著
色﹐無一不是上乘。
另外﹐靠右壁的石牆上﹐掛著一枝紫竹洞簫﹐和一把白玉
為柄的拂塵。
在屋頂中央﹐懸掛著一盞古老的白油燈﹐燈光似月輝﹐銀
芒燦爛﹐很是悅目。
白如雲不禁怔在了當地﹐雖然他自己一向講究﹐可是陳設
布置﹐比起裴大希這間書房來﹐真個黯然失色。
裴大希把行囊放在了石桌之下﹐含笑道﹕“你先請坐﹐我
去燒茶!”
白如雲處身在這種環境下﹐似乎覺得自己非常渺小﹐他有
些拘謹地點了一下頭﹐說道﹕“不必費心!”說罷﹐他坐在了
木椅上。
不大的工夫﹐裴大希已然換了一身雪白的長衣﹐含笑道。
“樹枝雪水已然煮上了﹐快得很﹐馬上就好﹔你可要換上衣服
麼?”
白如雲搖頭道﹕“不必!我坐一下就走﹗”
裴大希面色突然一沉﹐不悅道﹕“室內不比曠野﹐你既然
進得房來﹐就該換上干衣﹐不然﹐我怎麼與你談話?”
白如雲心中又氣又笑﹐付道﹕“讀書人的規矩真多﹗我穿
濕衣對他算不敬﹐真是怪事﹗”
白如雲一生行事﹐本都使人感到驚奇﹐可是他這時反而對
裴大希的一舉一動﹐都感到萬分驚奇。
偏偏他是一個讀書人﹐白如雲怪異的脾氣﹐在他面前似乎
沒了作用。
他點點頭﹐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我換一套好了﹗”
白如雲說著﹐由革囊中取出了一套淨衣﹐問道﹕“在哪里
換?”
裴大希招手道﹕“你隨我來﹗”
說罷之後﹐轉身而去﹐白如雲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他仿佛感覺到﹐自己如同一個小孩子﹐什麼事都按照裴大
希吩囑的話去做。
白如雲這麼想著﹐不但沒憤怒﹐反而暗自好笑﹐忖道﹕“要
是老道看見我這麼聽話﹐他一定會大笑起來。”
這時裴大希指著一扇門道﹕“這是我的臥房﹐你進去換衣
服﹐把臟衣帶出來﹗”
白如雲點點頭﹐推門而入﹐這間臥房的布置﹐立時又使得
他驚奇起來。
在靠牆之處﹐橫放著一張紫木小床﹐雕制得甚是精巧美
觀。
床上舖著一塊雪白的絲巾﹐上面繡著一叢青竹﹐密密茂茂﹐
其下墊有很厚的棉褥。
床上放有一床白緞棉被﹐另有一床細毛毯﹐白如雲心道﹕
“這老家伙蓋得夠溫暖的﹗”
在床頭本遠的地方﹐放了一張小躺椅﹐上面墊著金猴軟皮
墊。
床頭靠著一扇小窗﹐半開半掩﹐窗外有老梅一株﹐蓓蕾半
吐﹐隨風傳來了陣陣清香。
白如雲見室內除了寢具及一張躺椅外﹐別的任何東西皆
無。
自如雲不禁暗暗點頭﹐付道﹕“這裴大希果然是讀書人﹐
內外分得極清。”
白如雲勿勿把濕衣服下﹐換上了干淨衣衫。
白如雲一向也很講究衣著﹐這時他所穿的﹐是一件淨黑的
緞衫﹐無論工料﹐都是極上乘的﹗
白如雲換好以後﹐推門而出﹐他把臟衣服卷成一束﹐帶了
出來。
正廳之內﹐裴大希已用雪水煮了兩杯香茶﹐香氣噴鼻的。
裴大希望著白如雲笑道﹕“你果然是一表人才﹐衣著也很
講究﹐很合我的脾氣呢﹗”
白如雲聽他這麼說﹐反倒有些不自然﹐尷尬地笑了笑﹐把
臟衣塞在了革囊里。
裴大希用手拍著椅子﹐說道﹕“坐下﹗喝口荼﹗”
白如雲坐了下來﹐端起茶杯﹐試呷一口﹐果然芳香可口﹐
以白如雲這麼精細的人﹐竟品不出是什麼茶葉來。
他實在是第一個使白如雲感到驚奇的人﹐因此白如雲對他
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總覺得他似乎比一般人高出許多。
裴大希等他把茶杯放下之後﹐含笑道﹕“你可願意參觀一
下?”
白如雲對他的房子有著很大的興趣﹐聞言點了點頭﹐說道﹕
“好的﹗我正想看一看!”
白如雲說著話﹐站起了身子﹐裴大希笑道﹕“我這里房間
很多﹐放的東西也不少﹐也許雜亂了一些。”
裴大希說著﹐在前領路﹐自如雲隨在他身後﹐由一條五尺
寬的通道向後轉去。
裴大希推開了一間房門﹐笑道﹕“這是我的藏書室﹗”
白如雲隨他進去﹐打量了一下﹐不禁驚異得說不出話來
了!
原來這房子比正廳還要大上一半﹐里面滿滿地都是書籍﹐
全是八尺多高的書架﹐分上、中、下三層﹐整整齊齊地排列
著。
每一格書架上都有標簽﹐注明了書名和類別及作者的名
字。
白如雲順著書架的甬道﹐轉了一遍﹐只見藏書怕沒十余萬
冊﹐心中的那份驚奇﹐簡直就不用提了﹗
裴大希在旁含笑道﹕“我的藏書還不算少吧?”
白如雲睜大了一雙俊目道﹕“啊﹗太多了……難道你都看
過麼?”
裴大希摸著短須﹐含笑道﹕“我從四歲讀書﹐八十二年從
末曾間斷﹐這些書讀都讀過好幾遍了﹗”
白如雲簡直不敢相信﹐心中既是驚奇又是羨慕﹐默默地付
道﹕“真是了不起……這麼多書﹐光是把書名記得﹐就不得
了!”
白如雲在這個神奇的環境﹐才真實地感到自己的渺小無
知。
他見書籍分類極廣﹐舉凡儒、墨、道、佛……等等﹐各家
著作都分類排好。
白如雲拙出了一本《荀子.非十二子篇》﹐打開看時﹐只
見其上密密麻麻的有許多圈點和眉批﹐足見裴大希不但讀過﹐
而且讀得非常仔細。
這時白如雲心中的這種羨慕和敬佩﹐簡直不可形容﹐他感
覺到﹐一個讀書人﹐八十余年不離崗位﹐不斷充實自己﹐這種
毅力﹐和吃苦的精神﹐又豈是一般練武人所可以比擬的?
他心中討道﹕“什麼時候我也能讀完這些書?那是不可能
的﹗恐伯我一輩子也讀不完﹗”
他在羨妒別人﹐和怨艾自己的心情下﹐離開了裴大希的書
房。
裴大希看出白如雲的心意﹐笑問道﹐“你若是願意讀書的
話﹐可以到我這里來﹗”
白如雲卻搖了搖頭﹐苦澀地道﹕“我不讀書。”
白如雲的語調有些異常﹐裴大希早已洞悉他的心里﹐知道
他並不是畏難﹐而是他高傲的性格﹐使他不得不矜持著。
裴大希笑了一下道﹕“你再看看我的丹房去1”
他又推開了一間房﹐白如雲好奇地跨入﹐立時又使他感到
莫大的自卑﹐討道﹕“可憐我常以天下奇人自居﹐看來﹐這裴
大希才真是天下的奇人呢﹗”
這間房內﹐一樣的有著木架﹐上面擱滿了大小各色的磁
瓶﹐上面標著名稱、功效和用法﹐為數何止數千。
此外在靠窗之處﹐有一個特制的小火爐﹐以及刀、秤、鍋、
罐等等﹐看來是他煉丹藥之用。
白如雲如入仙境﹐他簡直不敢想﹐這是一個平凡人的作
為﹗
他們一同出了丹房﹐裴大希又笑道﹕“再去看看我的古玩
室﹗”
白如雲卻反常地搖頭﹐說道﹕“不看了﹗不看了﹗”
他說著走回了正廳﹐他似乎把心中的恐懼﹐轉變為憤怒。
裴大希笑了笑﹐他很了解白如雲的心情﹐忖道﹕“看你的
樣子﹐分明愛書如命﹐卻要矜持著……我干脆來個激將法﹐比
勸你讀書還有效﹗”
這個老文人慢吞吞地跟了過去﹐他故意嘆了一口氣﹐坐在
椅子上道﹕“唉﹗你們練武不易﹐我們讀書更難﹐所以我時常
想﹐我當初沒有選擇練武﹐實在是對了﹐因為練武之人﹐多半
憑自己的意氣行事﹐往往做錯了的事情﹐自己還以為做得很對﹐
這就是無知之失了﹗
“像你長得這麼聰明﹐當初如能念書多好﹐可惜現在這麼
大﹐盡做些糊塗事﹐就是想讀書也讀不好了﹗”
白如雲心中憤怒﹐可是又無理反辯﹐氣道﹕“我就不讀書﹐
將來未必不能成大事業﹗”
裴大希一笑﹐口中發出“嘖嘖”之聲﹐用手摸著他發白的
頭發道﹕“憑你這句話﹐就知道你沒讀過書﹗唉──天地間的
很多道理﹐與你們沒讀書的人﹐真是談都不能談﹗”
白如雲大怒﹐也感到極度的悲哀﹐他抓過了革囊﹐點了點
頭道﹕“打擾了﹗”
裴大希神色如常﹐說道﹕“不送!”
白如雲氣得回頭就走﹐他出了門﹐上馬而去﹐踏著冰雪離
開了這間神奇的小房子。
當他走上那條甫道時﹐耳邊似乎聽得裴大希蒼老的語氣﹐
感嘆地道﹕“唉﹗真是些俗人﹐討厭得很!”
白如雲用力在馬屁股上打了一掌﹐馬兒立時奔了出去。
他策馬跑上了不遠的一座雪丘﹐下了馬﹐坐在雪地里﹐心
頭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
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已是一個無知之人。
“無知”這兩個字﹐就像是一柄毒刃一樣﹐深深地刺入了
他的心。
他雙臂抱著頭﹐埋首其中﹐咬牙道﹕“難道我真的不能念
書麼?”
這句話像是一個遙遠的希望﹐對白如雲有著一種強大的誘
惑力。
在以前﹐沒有任何人這樣對待過他﹐現在對方只是一個文
弱的老書生﹐但卻有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白如雲是一個最要強的人﹐他決心要抽出余暇念書﹐可是
他卻不願向裴大希求教﹗
他自語道﹕“我一定要讀書﹗”
三天以後﹐白如雲已然定居下來。
他在裴大希房宅數十丈之外﹐尋著了“風眼”。
在他開始修練“兩相神功”的頭幾個月里﹐他每天只能坐
禪半天﹐以後隨功力而增加。
他在“風眼”之處﹐打了一個七尺多深的地洞﹐每當坐禪
之時﹐便一絲不掛地坐在其內﹐以本身的真氣﹐抵抗“風眼”
之內的奇寒。
到了晚上﹐他便居住在簡陋的山洞內﹐這種艱苦的生活﹐
與他在巫柵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這一天白如雲坐完了禪﹐手腳都幾乎僵硬了﹐所幸他還能
以丹田之熱護體﹐否則不要說修煉﹐凍也凍死了!
他在地穴之內﹐活動了一下軀體﹐以他這麼高的功力﹐也
覺到有些不能支持﹐心中討道﹐“難怪這麼多會武的人﹐都不
願練‘兩相神功’﹐確實不是容易的﹗”
他腳尖輕點﹐躍上洞來﹐像一個原始人一樣﹐站在冰雪里。
他把洞口用一塊枯木制成的大板蓋上﹐然後回到他所居住
的山洞里。
這座山洞很小﹐也很簡陋﹐地上只舖了一張皮褥和一床薄
毯﹐這就是這個一代奇人的居住了。
白如雲取過了一塊布巾﹐慢慢地擦拭著身子﹐一直到皮膚
發熱時﹐才穿上了衣服。
他取過了干糧﹐和著冰水﹐慢慢吃了起來。
他吃得極少﹐因為距離他辟谷的時間已經不久了。
他吃完了之後﹐又把馬喂了﹐這時他不禁有些後悔﹐付道﹕
“我真蠢﹐當初不該騎馬來﹐這樣久了﹐我一入定﹐馬非餓死
不可……再說山上一片冰雪﹐馬料一完﹐這匹馬也是非死不可
了﹗”
這時白如雲又想到了裴大希﹐付道﹕“他一定存有糧食。”
可是他很快地把這個念頭打消﹐很奇怪﹐他們之間並沒有
絲毫的爭執﹐可是他卻不願意去想裴大希。
這是一種微妙的心理﹐也許有些人﹐對比他高強的人﹐有
一種莫名的仇視。
他背著手﹐出了山洞﹐天色已經很昏暗了﹐他望著不遠的
裴家﹐燃著銀輝色的燈火﹐在遍地銀白的環境下﹐把那所小房
子襯托得美麗極了﹗
白如雲聽得書聲琅琅﹐陣陣隨風傳來﹐他不禁輕輕地咬著
嘴唇﹐他心中不由有些恨。
不久﹐書聲停止了﹐又傳來一陣悅耳的策聲﹐白如雲目力
極佳﹐已然看見裴大希穿著一襲長衣﹐坐在門首﹐正在吹簫。
室內的燈光清晰地照著他﹐看得出他那種優雅的神情﹐很
是令人羨慕。
白如雲心中忖道﹕“他倒是怪舒服的呢﹗”
裴大希只吹了一支極短的曲子﹐然後把簫放入袖中﹐張開
了嘴﹐大聲地唱起歌來。
白如雲聽不清他唱些什麼﹐可是歌詞古雅﹐雖然稍嫌中氣
不足﹐可是依然鏗鏘有力。
白如雲入神地注視著他﹐心中暗道﹕“他一直這麼快樂﹐
平和﹐這種生活﹐才真是神仙過的日子啊﹗”
裴大希唱了一陣﹐停了下來﹐自語道﹕“不早了﹐我再寫
幾張字就該睡了﹗”
兩下相距雖然數十丈﹐可是白如雲仍然聽得非常清晰。
裴大希說著﹐站起了身子﹐把椅子搬開﹐“嗯”了一聲
道﹕“嗯──一天又過去了﹗”
說著進房而去﹐順手把門關上﹐白如雲就看不見他了﹗
白如雲越看心中越難過﹐他極端羨慕裴大希那種讀書、寫
字的生活。
可是他自己卻辦不到﹐他沉默了半晌﹐直到天都昏暗下來﹐
這才嘆口氣﹐自語道﹕“也許我生來就是要受罪的﹗”
他又在雪地里徘徊良久﹐這才頹喪地進入洞來。
白如雲上山之時﹐也曾帶著油索及燈盤﹐他用火摺點燃。
洞內立時有了昏黃的燈光﹐油煙冒起了很高。
燈光照在白如雲的臉上﹐他似乎消瘦了﹐但卻更有精神﹐
也更成熟了﹗
這一段飯後的時間﹐是最難打發的。
在巫山之時﹐白如雲有做不完的事﹐他可以查監﹐可以看
書習字﹐可以整修庭院﹐可以與老道談天﹐可以……
但是現在﹐他只能靜靜地坐在洞里。
這三天來﹐有很大的轉變﹐以前他憎惡大部分的人﹐可是
現在﹐他卻覺得太孤獨了。
他常想﹕“若是老道也在這里﹐那該多好。”
於是﹐他也想過北星、南水、伍青萍﹐甚至連他最伯見的
哈小敏﹐他也會思念起來。
前兩個晚上﹐他都在回憶中度過﹐現在又墜入了回憶之
中。
人類的回憶﹐似乎是無窮盡的﹐尤其是對這些不平凡的人
來說﹐應該更有正確性。
白如雲坐了一個更次﹐直到夜涼時﹐他才驚覺過來。
“下面的裴大希一定睡了。”
他想著﹐因為前兩天在這個時候﹐裴大希一定入睡﹐他的
生活很正常。
這時﹐白如雲突然有一個奇怪的想法﹕“我晚上去偷他一
本書﹐看完以後可以再給他放回去﹐他一定不知道!”
白如雲當然很容易偷到﹐而他之所以這麼想﹐仿佛一個很
瘦弱的人﹐在開始練身體時﹐不願意被人知道一樣。
等到有一天﹐他也強壯了﹐他才敢公開鍛練。
白如雲這麼想著﹐不禁精神一振﹐忖道﹕‘對﹗我今晚就
去﹗”
任何一個人﹐在他沒有發現到一件事是他所需要時﹐他永
遠不會想去得到它﹐或想去做它﹐可是如果當他一旦發覺要去
得到它時﹐那種力量很難使自己猶豫和退縮了﹗
白如雲正是一個顯明的例子﹐在以往他一面生活在“自
大”和“自我”的領域之內﹐他以為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已是足
夠了。
可是事實証明﹐他所知道的僅僅比無知稍好些﹐可是距離.
“博學”二字﹐卻差得很遠!
對於“求知”和讀書的看法﹐本來他把它們降格在次要的﹐
可是如今他才發現這是完全錯了﹐因為一個有學識的人﹐他們
即使是在寂寞和孤獨之中﹐也同樣能夠享受到人生的樂趣﹐而
那種樂趣卻是發自內心﹐至高無上﹐絕非一般世俗、江湖中人
自造的樂趣所可比擬的。
現在他完全明白了﹐讀書是在改變一個人的氣質﹐可化遲
鈍為敏慧﹐化暴躁為溫順﹐它最大的特點﹐是能創造你生活的
快樂和觀感。
這一切﹐都可由裴先生琅琅的書聲中體會出﹐他永遠是笑
容可掬﹐就如聳立的廬山!
他更明白了﹐讀書人並不一定都是軟弱的人﹐也許他們是
一個很強很強的人﹐只是他們使人折服的力量﹐並不是武藝和
力量﹐而是那種無形的氣魄和超人的學識見解﹐一如眼前的裴
大希先生﹗
白如雲開始感到了悲哀﹐因為在裴先生的眼中﹐他的學識
太淺薄了﹐尤其是裴大希譏諷他的幾句話﹐都似一枝枝尖銳的
箭﹐刺在他內心深處﹐只要一想起來﹐都會隱隱作痛﹗
這一切才促使他下了決心﹐要在這一段時間里﹐培養出讀
書的興趣﹐而且要偷裴先生的書來閱讀。
想到了這些﹐他再也坐不住了﹐求知欲之於人﹐是那麼的
奇妙﹐除非你不去想它﹐但當你…想到﹐你就恨不能立刻得到
它﹗
想著﹐他把衣服略微整理一下﹐十數丈距離﹐在他來說﹐
只是起落之間就到了。
他輕輕走到了裴先生石室門口﹐側耳聽了聽﹐內中沒有一
點聲音﹐不由暗忖道﹕“他一定睡著了。”
想著便不怠慢﹐輕輕用手一推﹐不料那門卻是上著鎖呢﹗
白如雲不由微微皺了皺眉﹐心想﹕“糟了﹐我怎麼進去
呢!”
正自發愁﹐卻見當空黑影一閃﹐原來是一群大蝙蝠﹐為數
約有百千﹐正自投壁而入!
白如雲心中一喜﹐暗笑道﹕“裴先生﹐你雖是鎖了門﹐可
又如何能禁我白如雲隨意出入!”
那只是一個臉盆大小的洞口﹐本來是裴先生命人開鑿﹐留
為通風用的﹐此時蝙蝠出入﹐才令白如雲發現到﹐心中不由一
陣驚喜。
只見他身形微微向下一蹲﹐二臂後搭﹐倏地向下一縮﹐看
來真是形同孩童般。
他輕輕向上一彈﹐雙手又攀在一塊凸出岩石﹐吸腹向內一
翻﹐真是捷比猿猴﹐己把身子縮了進去﹐雙手一松﹐如同一片
枯葉也似的﹐已把身子飄下了地面﹐隨之抖臂合骨﹐回了原
狀﹗
室中仍然點著一盞淺淺的焰青油燈﹐散出一股香噴噴的松
子味。
白如雲心想﹕“這裴先生真是個高人﹐連點燈的油﹐都是
特制的松子油脂﹐連一點油煙都沒有﹐明天白天﹐我得問問他
從哪里弄的?我也去弄一點。”
想著躡著步子﹐穿過了客廳﹐己到了裴先生臥室門首﹐側
耳聽聽﹐沒有聲音﹐白如雲把門推開一縫室內散出了燈光。
白如雲心中怔了一怔﹐暗想﹕“這老家伙也太浪費了﹐睡
覺干嘛也要點這些燈?”
想著見那燈﹐就放在床頭上﹐裴先生卻是半面朝下壓在枕
上﹐早已睡著了。
他臉上掛著甜美的微笑﹐這令白如雲感慨到﹐為什麼他永
遠這麼快樂。
再留意看﹐卻見他褥上﹐半合著一本厚厚的線裝書﹐白如
雲心中一動﹐暗忖﹕“原來﹐他睡覺之前﹐還在看書啊I”
好奇心促使他輕悄悄地定到了床前﹐他把那本書拿起來
看﹐見是一本署名《感人集》的著作﹐筆者是茅鹿門﹐隨意翻
開一頁﹐見上面寫著﹕“今天讀游俠傳﹐即欲輕生。讀屈原、
賈誼傳﹐即欲流涕。讀莊周、魯仲連傳﹐即欲遺世。讀李廣傳﹐
即欲力斗﹐讀石建傳﹐即欲俯躬。讀信陵、平原君傳﹐即欲好
士……”
白如雲不由點了點頭﹐心討﹕“他說得不錯……”
想著正要往下看去﹐卻見床上的裴先生翻了個身﹐白如雲
忙把書放下﹐慌忙離開了這問房子﹐就手在客廳﹐把那盞燈端
了起來﹐輕輕地繞向後室而去。
他本是輕車熟路﹐一拐也就到了。
現在他臉上帶著興奮的微笑﹐因為眼前幾乎是書的世界。
他眼睛看到的是幟卷如山﹐鼻中聞到的是陣陣書香﹐紅綠
的簽簽紙片﹐幾乎把他眼都看花了。
他興奮地一一翻去﹐除了極小部位﹐是他曾讀過﹐或知道
的以外﹐其他的﹐根本他連名字也不知道﹐在里面一直翻了半
個時辰﹐仍不知該看什麼好﹗
只把他急出了一身汗﹐心中暗暗責備自己道﹕“你真是一
個蠢才﹐好容易有此機會﹐你卻連看什麼書都不知道﹗”
想著順手拿了一本﹐卻是一卷《李夢陽詩集》﹐翻開看了
看﹐大小紅圈﹐密密麻麻﹐心想﹕“這裴大希也無聊﹐看過了﹐
干嘛還要畫起來﹐弄得亂七八糟﹗”
看了一兩首詩﹐作的雖好﹐可是他仍覺得不該從詩上著
手。
想著把這卷《李夢陽詩集》又放回了原處﹐順手拿了另一
本﹐上寫著《論衡﹒超奇篇》。
他怔了一下﹐心忖﹕“這不是王充的有名著作麼?”
不由大喜﹐心想﹐我就看這本好了﹐想著隨手翻開來看了
看﹐不由又怔住了。
原來內中詞意太深﹐看起來卻是似懂不懂﹐無奈只好放回
原處了。
這一會急得想哭﹐暗忖﹕自己怎麼活的﹐連一本書也看不
懂﹐真是廢物。
由是內心的求知放大大地增加了。
勉強把心定了定﹐暗忖﹔“光急也沒有用﹐我得定下心﹐
慢慢地來找﹐總有適合我讀的!”
想著由第一個書架﹐慢慢往下察看起來﹐這一看可令他提
起興趣來。居然是看一本愛一本﹐直喜得他愛不釋手。舉凡五
經﹐四書﹐九流十家﹐及魏、晉七子各家著作﹐無不齊備﹐應
有盡有。
只這一會工夫﹐他已翻過的﹐計有﹕“子夏、摯虞、鍾崢、
劉彥和﹐苦水子顯、白居易、朱熹、李夢陽、韓退之、王充、
歐陽永叔……等著作﹐只把他看了個眼花繚亂﹐簡直不知如何
取舍。
最後幾經審閱後﹐於《朋黨論》、《文心雕龍》、《詩
品》、《進學解》之中﹐覺得韓退之這本《進學解》最合自己
胃口。想著把其他作品一一放回原處﹐別看這點工作﹐也費了
他不少工夫。
因為書太多﹐找起來眼睛都花了﹐又不能亂放﹐一切就緒
之後﹐他才長長吁了一口氣﹐心忖﹕“讀書真不是一件容易
事……我還沒讀呢﹐只找書已把我累壞了。”
想著喜孜孜地﹐把《進學解》卷上的灰塵拍了拍﹐愈看愈
愛﹐見韓愈另有文集四十卷﹐及《順宗寶錄》三卷﹐以下依次
唐宋八大家文集﹐真是琅琅滿目﹐心想﹕“我就由此看起﹐往
下有的是!”想著﹐把書藏於懷中﹐這才又輕輕把燈送回去﹐
再看裴先生依然好夢方酣﹐也不去驚動他﹐一個人悄悄地走到
原處﹐施展“縮骨術”﹐又翻到了外面。
他喜孜孜地跑回自己居處﹐打開書坐在床上就看﹐看了沒
幾篇﹐東方已露出了曙光來了。
他苦笑著搖頭自語﹕“偷書讀﹐真是苦事啊﹗”
想著更把手中書﹐視同珍寶也似地捧讀下去。
“人”都是如此﹐愈是難以得到的東西﹐愈祝同珍寶一
般﹗
白如雲捧著這本書﹐頓時忘了困累﹐一字字地細看了下
去﹗
《進學解》﹐本是韓退之任監察御史時﹐因奏事直言而被
帝貶為博士﹐自感才高下遷﹐乃作《進學解》自喻。白如雲看
得幾乎忘了一切﹐直到天已大亮過午了﹐他才看完﹐放下了書﹐
洗漱畢後﹐把書藏好﹐弄了些東西吃。
第二十四回
神功將成 絕症突生
白如雲心里想下去找裴先生聊聊﹐順便看看他有了什麼反
應沒有﹗
可是立刻他又把這個念頭打消了。
他警惕道﹕“我以後夜晚念書﹐晨、昏練功夫﹐可沒太多
工夫出去走動了。”
想著﹐忙走入風口之中﹐那是一間冰雪堆擁的房子﹐也是
全山最寒冷的一個穴口。
終年有不斷的寒風﹐分晨、昏兩次吹來﹐每一次約有大半
個時辰。
常人偶為這種風力襲身﹐可能立時凍斃當場﹐白如雲卻特
為找來練那“兩相神功”。
每練之時﹐要把全身衣服脫掉﹐只剩一條單薄短褲﹐然後
全身坐於冰地上﹐面對風口﹐以本身內派硎苣欠縵□□唷□
白如雲已先有極深根底﹐練來雖是苦﹐可是並非不能忍
受﹗
就如此﹐他一天天地苦練下去。
晨、昏各一次﹐夜晚卻到裴先生處偷書來看﹐不知不覺間﹐
三個月已過去了。
白如雲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可是他瘦多了。
有時候他偶然到裴先生處去走走﹐裴大希卻只和他談些風
趣的事﹐對於讀書卻是絕口不談。
令他心喜的是﹐他每看一本書﹐再往下看看﹐並不須很費
事地去找了。
因為書都已按照順序地放在那里了﹐而且和他的程度恰當﹐
一本本都接得上。
而裴先生精細的注批﹐簡直令他不需費多少腦力﹐就能豁
然貫通。
他一直把它看成是一種巧合﹐豈不知裴先生其中用了多少
心思。
他每日在白如雲要來之前﹐先為他選好了應讀之書﹐仔細
審閱後﹐再放在白如雲看過的書後﹐而且用紙箋標明應接何書
之後﹐白如雲於是毫不費力地就如此一本本讀下去了。
他的智力很驚人﹐悟性更是絕高﹐短短三個月﹐他的收獲
太驚人了﹐只是他並不自知。
這一日白如雲午後看書倦了﹐不由把書又藏好﹐輕輕地走
了下去。
他走到裴大希的門口﹐見裴先生正坐在門口晒太陽。
冬日陽光是很寶貴的﹐難得今天有陽光﹐所以這位老儒生
興致很高。
他穿著一襲紹皮袍子﹐把皮袍下擺翻了起來﹐露出皮套褲﹐
臉上蓋著一頂皮氈帽。
白如雲走到了他身前﹐笑道﹕“你倒很舒服啊﹗”
裴先生一手抓開了臉上的帽子﹐瞇縫著眼睛﹐微微一笑道﹕
“啊﹐是你﹐我說是誰有這麼好功夫。”
說著直了一下腰﹐坐了起來道﹕“你坐下﹐喝杯松子茶﹗”
白如雲一笑道﹕“正要打擾﹗”
說著也不客氣﹐就坐了下來﹐裴大希起身入內﹐須臾端出
了一個蓋碗來﹐笑道﹕“你功夫練得如何了?”
白如雲微微一笑道﹕“練了六成﹐只是愈往後就愈難﹐恐
怕還要八九個月的工夫。”
裴大希笑著點了點頭﹐遂道﹕“你比以前瘦得多了。”
白如雲臉色微微一紅﹐笑道﹕“練武是苦事。”
裴大希點頭道﹕“是的﹐太苦了。”
自如雲忽然一笑道﹕“讀書不是一樣也很苦麼?”
裴大希點了點頭道﹕“十年寒窗﹐自然也是一件苦事﹐可是
如果你深入其境﹐卻也有意想不到的樂趣。”
白如雲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是的﹗”
裴先生忽然一笑﹐道﹕“你也有經驗麼?”
白如雲不由臉一陣紅﹐忙笑道﹕“我……我過去也讀過些
書﹐只是為了練武﹐無形之中卻把讀書給忽略了。”
裴先生長嘆了一聲道﹕“可惜﹗”
白如雲不由微微一笑道﹕“有什麼可惜﹐天下沒有十全十
美的事情﹐我如今練了一身功夫﹐不也很好麼?”
裴大希見他說時﹐嘴唇發抖﹐知道他口中雖然如此說﹐實
則內心已深深打動了﹐當時不由又笑了笑道﹕“世上雖沒有十
全十美的事情﹐可是兩者兼有的事﹐卻是比比皆是﹐譬如說讀
書和習武﹐那是不沖突的。”
他說到此﹐見白如雲一雙眸子﹐死死地看著自己﹐嘴唇欲
開又止﹐心知他醉心讀書卻只是不好意思開口求教而已。
當時含笑說道﹕“你以後如果有工夫﹐每天可以到我這里
來一會兒﹐我們談談如何?”
白如雲怔了一下﹐心中暗忖道﹕“我既可每夜偷偷讀書﹐
又何必要求教於他?每天來此豈不是耽誤時間麼?”
想著正自微微皺眉﹐不料裴先生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當
時莞爾一笑道﹕“有些人只知悶頭讀死書﹐不求甚解﹐恥於下
問﹐那將是事倍功半﹗”
白如雲不由心中驀然一驚﹐立刻抬起頭向他望去﹐可是裴
先生目光之中﹐一派自然和和煦看不出一絲異態﹐心中這才鎮
定下來﹐不由微微一笑道﹕“怎麼才叫讀活書呢?”
裴先生見他漸漸談入了譜﹐心中十分高興﹐當時慢慢挽了
一下袖子﹐一面斯文地道﹕“讀活書是除了自修以外﹐主要的
是要得到老師指點講解﹐有些學問﹐並非閉門死背書本所能了
解的﹐那是要接受高明者的指點。”
白如雲黯然了。
裴先生繼續道﹕“就像你初學練武似的﹐除了要自己勤奮
以外﹐最重要的是有明師指點﹗”
白如雲舉目看了他一眼﹐忙又把目光視向一邊去了﹐他心
中自語道﹕“是啊﹐他說得一點也不錯……我這樣死讀書﹐也
許是收不到十分效果的﹗”
他望了裴先生一眼﹐暗忖﹕“如果能得到像他這樣的明師
指點﹐一定是事半功倍的﹐只是我又如何好向其開口?萬一他
拒絕了我呢?”
“一旦你學識有了深厚的根底﹐這就如同你武功奠下根基
一樣﹐那時候﹐你才有資格自己去鑽研更深厚的學識和武功
……是不是﹗”
裴先生抓住了他內心的矛盾﹐繼續這樣說下去﹐白如雲顯
然是被感動了。
他看了裴先生一眼﹐對方也正在看他﹐白如雲不由尷尬地
笑了笑﹐道﹕“是的﹐我想你方才說的是對的。”
裴大希仔細地看著他﹐內心不禁暗道﹕“好矜持的孩子﹐
到了這時候﹐他仍然不願開口向我求教﹐莫非他真的如此孤傲
麼?”
想著﹐一雙眸子在白如雲臉上轉了一轉﹐不由淺淺一笑﹐
白如雲的心機﹐已在他的念中了。
他忽然想道﹕“這孩子是不肯輕易受人恩惠的﹐他一定是
不願向我開口……因為他對我沒有恩惠﹗”
想著不由長眉一軒﹐忽地長嘆了一聲。
白如雲望了一眼﹐奇怪地想道﹕“他又嘆氣了……為什麼
呢?”
想著﹐正要詢問﹐忽見裴先生看了自己一眼﹐作出一副欲
言又止的樣子﹐自己一看他﹐他卻又把頭低了下去﹐那樣子就
和自己此時心情一樣的﹐白如雲也因如此﹐大大地費解了。
裴大希苦笑一下道﹕“我生平有一件遺憾的事﹐你可知道
麼?”
白如雲搖了搖頭﹐裴大希忽地一笑道﹕“我雖讀了一輩子
書﹐可是我只是個書生啊!”
白如雲一怔道﹕‘你是……是說你沒有武功?”
裴大希心中歡喜﹐當時仍裝出一副頹唐的樣子﹐沮喪地點
了點頭道﹕“是的﹐你猜對了。”
他苦笑了一下道﹕“當我上廬山時﹐我總會想﹐如果我的
身體再好一點﹐那就好了﹐也許我就不會喘得那麼厲害了……
可是我如今老了﹐這一項是辦不到了。”
白如雲忽然站了起來﹐他誠摯地握住了裴大希一只手﹐激
動地道﹕“你真如此傷感麼?”
接著他又把他手松開了﹐微微搖頭道﹕“你是開玩笑﹐你
不會的。”
裴大希心中一動﹐馬上問道﹕“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會?”
白如雲仔細望著他﹐這年輕人的目光﹐就如同是兩支利刃
也似的﹐鋒芒之銳﹐幾乎這正氣磅礡的裴先生﹐也不禁為之栗
然﹗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作出至誠的樣子﹐將對於白如雲一切都
失敗了。
因此﹐他立刻直直地看著白如雲﹐目光之中除了悲傷和失
望﹐再也找不出什麼了。
白如雲看了一會兒﹐重新又提起了他一只手﹐用斬釘截鐵
的語氣道﹕“你的目的﹐只是在於健身平喘﹐這是不難的﹐一
點都不難。”
裴大希立刻驚喜過望道﹕“什麼?你說不難?像我這麼大
歲數的人﹐還能練什麼呢?”
白如雲微微一笑道﹕“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教你。”
裴大希忽然哈哈一笑道﹕“你肯教我?哈哈﹐別說笑話
了。”
白如雲笑了笑道﹕“我不是給你說笑話﹐如果你要求高深
的武功﹐像你這般年齡的人﹐也許是辦不到了﹐可是﹐如果你
只求延年益壽﹐強身平喘﹐這是可以辦到的﹐而且我有把握使
你半年之內大大見功。”
忽然裴先生眉毛又皺上了。
白如雲一笑道﹕“你還有什麼不相信的?”
裴大希苦笑地搖搖頭道﹕“我忽然想起來﹐我是不能輕易
受人恩惠的。”
白如雲怔了一下﹐暗循﹕“原來他也和我一樣﹐這……”
忽然想開了﹐不由大喜﹐這一霎那的喜悅﹐真是無法形
容。
他緊緊地握住了裴先生的手﹐笑道﹕“這麼好了﹗這樣好
了﹗”
裴先生心中早已了然﹐但是仍作出一副茫然無知的樣子﹐
道﹕“什麼‘這樣好了’?”
白如雲臉一紅﹐暗自鎮定了一下﹐收斂了笑容﹐道﹕“你
何必為這一點發愁﹐我已想出了一個折衷的辦法﹗”
裴先生又問﹕“什麼辦法?”
白如雲微微一笑道﹕“你不是說不願平白受我恩惠麼?”
裴先生點了點頭﹐心中卻不由暗笑道﹕“這好﹐他倒成了
是主動的了。”
當時卻仍然道﹕“是呀﹐這是我一向的脾氣﹐我知道﹐我
這種脾氣是一種最壞的習慣﹐有時候﹐我驕傲得幾乎不屑看人
一眼﹐明明我想求教﹐我卻恥於出口。”
說著他又長嘆了一聲﹐白如雲心中又是一怔﹐可是他卻沒
有深思這句話。
他只是覺得這裴大希所犯的毛病﹐卻是和自己一樣的。
白如雲臉紅了一下﹐繼續道﹕“現在你可以不必如此發愁
了﹐你可以每天教我一會兒功課。”
裴大希不由暗暗道﹕“你到底還是說出來了﹗”
當時不由看著他笑了笑﹐白如雲立刻緊張道﹕“我是說﹐
我每天也教你武功﹐這麼作可令你心中稍安。”
裴大希不由仰天哈哈大笑著道﹕“妙極﹗妙極﹗你我一言
為定﹗”
他說著伸出了一只手﹐遞到白如雲面前等待著白如雲的一
握。
白如雲癡癡地也伸出了手﹐他為裴先生的神態迷惑了﹐終
於他也握住了老裴的手道﹕“一言為定﹗”
兩個不可一世的奇人﹐終於融合在一起了﹐白如雲總算達
到了“求知”的欲望﹐而裴先生卻也因此受益不少呢。
時間確是不可思議的﹐當你需要它時﹐它溜走得那麼快﹐
可是如果你覺得它慢時﹐它卻更比你想得還慢﹐而“人”﹐包
括天下萬物﹐誰又能不受時間的控制呢?
時間可使大地變得蒼老﹐使生命消失﹐使幼者長大﹐使老
者死亡﹐人們在頷下的胡須變為銀白色時﹐感覺到老了﹗而山
石披上了青苔時﹐也感到蒼老了﹐這一切都是時間的外衣。
又是五個月過去了……
廬山失去了白雪﹐可是這號稱廬山第一峰的“游劍峰”﹐
氣候仍是寒若嚴冬。
隱居在此的兩個奇人﹐半年來﹐有了長足的進步﹐包括任
何一方面……
白如雲改變了﹗
他由於裴先生──如此一個學識淵博的老儒士﹐慧心地教
導﹐再加上他夜夜地苦讀﹐他的學識確是足夠驚人了。
他的氣質也變了﹐變得不再是那麼孤僻了﹐他的個性也不
如過去那麼尖銳了﹔雖然“天生氣質人一種”﹐可是他已不如
過去那麼極端了。
有時候﹐他卻為著以往的事情而悲傷痛惜﹐他認為自己作
錯了很多事﹐尤其是自己太任性了。
他覺得人類的性情﹐應該是平易近人的﹐而且雙方都要如
此﹐如果有一方太任性﹐必定另一方就會委屈﹔可是人生既是
在追求平等﹐別人自然沒有必要來忍受另一人的任性和暴虐﹐
他深深體會出來其中的真話。
因此﹐他也就愈發地為自己以往而痛惜了I
裴先生──這真是一個世上少有的奇人﹐如果你不去接近
他﹐你是不會了解到他千萬分之一﹗
他那深淵的學識﹐就如滾滾的揚子江水﹐似乎是沒有干涸
止境的﹗
白如雲的領會﹐可說是一個普通的仕子﹐十年寒窗所不能
達到的!
這半年來﹐白如雲日月不斷地拿書﹐仍是不讓裴先生知道。
事實上﹐再也沒有比裴先生知道得更清楚的了﹐他不但知
道﹐而且還要更細心地去為他選擇好適合的讀物﹐在白如雲來
臨之前﹐他都要布置好﹐白如雲因此蒙益更深。
在另一方面﹐白如雲卻日日以本身純陽真力﹐在為裴先生
洗髓易筋。
半年來裴先生“任”、“督”二脈已開﹐“奇經八脈”也
一一打通了。
他由白如雲身上學會了坐禪﹐那是深奧的“素心禪”﹐若
非如白如雲這種名師指點﹐以裴大希這般年歲也很難見功的!
現在裴先生﹐即使每日往返廬山﹐也不會感到腰酸背痛了﹐
更不會覺得氣喘如牛了。
白如雲從裴先生身上﹐除了得到深奧的學說以外﹐尤其可
貴的是﹐他學得神奇的醫術﹐他只是從來沒有機會表現而已。
因為在“游劍峰”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這一日白如雲由風口冰浴而回﹐只覺得遍體舒暢已極﹐他
的功力﹐已成了九成﹐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是此
時他卻不盡知罷了。
他換了一身素潔的長衣﹐翩翩地向裴先生住處走去﹐裴大
希也正自榻上坐功方畢。
二人把臂同出﹐其樂洋洋!
裴大希指著遠處的白如雲說道﹕“小白!你是不會再把自
己幻想成為天上的雲了吧﹗”
白如雲哈哈一笑道﹕“怎麼不呢?你看它游來游去﹐又有
多麼自由自在呢1”
裴大希一笑道﹕“年輕人是不該有太多的幻想的。”
白如雲淺淺一笑﹐駁道﹕“世上的一切長進﹐不都是幻想
的成因麼?我以為幻想的產生﹐才是聰明能力的剩余。”
裴大希不由哈哈大笑了兩聲﹐他點了點頭道﹕“你果然不
同了!好徒弟﹗”
他在白如雲肩上拍了拍﹐點頭笑道﹕“我喜歡你的見解﹐
只是卻不能贊同你這種論調﹐幻想有時候是必然的!可是﹐卻
不是必須的﹐看著天邊的彩霞﹐忘記了足下的陷阱﹐這才是年
輕人的悲哀呢﹗”
白如雲不由點了點頭﹐遂笑道﹕“老裴﹐這八個月以來﹐
我確實是受益不少﹐我真不知如何謝謝你﹐我想在我生命里﹐
你和老道是同樣的重要的。”
裴大希微微笑道﹔“我還不是一樣﹐我的身體結實多了﹗”
他說著﹐向天伸展了一下雙臂﹐得意地笑了。
白如雲笑著﹐雙手拍著他的兩肩﹐喜道﹕“我也快樂多了
早知讀書有這麼好﹐我十年前﹐就應該苦讀了。”
裴大希嘻嘻一笑﹐望著他道﹕“你並不曾讀書啊﹐只是聽
我講書啊!”
白如雲不由怔了一下﹐深悔自己失言﹐臉也不禁突然紅
了。
裴大希不由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邊笑﹐邊拍著白如雲道﹕“小白﹗這可是你自己說漏了
嘴啊﹗”
白如雲驚奇地看著他道﹕“什麼﹗說漏了?”
裴大希卻笑得更加厲害了﹐終於白如雲也忍不住笑了﹐他
笑睨著裴大希道﹕“你一定早就知道了?”
裴大希喜挑著長眉道﹕“哈哈!我為什麼不知道?什麼事
又能瞞得了我呢?哈哈!”
說著他又大笑了起來﹐白如雲想了想﹐心中這才恍然大悟。
為什麼那些書﹐和他每天講的﹐都配合得如此巧合﹐原來一切
都是他安排的。
想著他不禁也有些木然了﹐雖然他仍是在喜悅中﹐可是多
多少少也感到有一些受愚弄的感覺﹐一時望著裴大希又喜又
愁。
裴大希收住了笑聲﹐道﹕“這你也不要怪我﹐我要不如此﹐
你是不會讀書的﹐你這個人﹐我明白得很。”
白如雲訕訕道﹕“那你現在又為什麼要說穿了呢﹗”
裴大希含笑道﹕“這是你自己說的呀﹗……而且現在你已
變多了﹐說出來﹐大家都方便些是不是?”
白如雲含笑搖了搖頭道﹕“你把我耍慘了﹐我還一直當你
不知道呢﹗”
裴大希笑道﹕“好啦!現在說穿了﹐你也不要再天天夜里
來偷著看了﹐我也免得每天還要先給你找好書﹐這樣下去﹐你
受得了﹐我還真受不了呢﹗”
白如雲笑了笑﹐不再說什麼﹐二人遂轉返屋中﹐開始上課
了。
裴大希在白如雲坐定後﹐含笑道﹕“你的兩相神功練得如
何了?”
白如雲點了點頭﹐面帶喜色道﹕“再有一個月就成了!”
裴大希點了點頭﹐白如雲道﹕“老道臨行時﹐再三吩咐我
說﹐叫我小心練這種功夫﹐其實這真是多余的……”
正說話間﹐卻見裴大希目光注定在自己臉上﹐眉毛微微皺
了一下﹐輕聲道﹕“哦……這不可能吧!”
白如雲心中一怔﹐忙問道﹕“什麼不可能?”
裴大希忽然抓過他一只手來﹐右手三指扣在白如雲脈門上﹐
隔了一會兒道﹕“你心口痛不痛?”
白如雲搖了搖頭道﹕“不痛呀﹗什麼事?”
裴大希皺了一下眉﹐又問﹕“後背呢?我是說脊梁骨酸不
酸?”
白如雲直了直腰道﹕“不酸呀﹗這到底是怎麼一國事﹐你
別嚇唬我好不好?”
裴大希道了聲﹕“奇怪﹗”
這才松開手﹐嘆了一口氣道﹕“誰有工夫嚇唬你﹐我只是
……”
白如雲一驚道﹕“你有什麼說什麼﹐沒關系﹐我怎麼了?”
裴大希又挨過了些仔細地在白如雲臉上看了半天﹐伸一指
在白如雲眉心點了點。
白如雲忽然動了一下﹐裴大希立刻緊張道﹕“酸?是不
是?”
白如雲依然點了點頭﹐說道﹕“有一點﹗”
裴大希嚇得目瞪口呆﹐一時木然地看著白如雲﹐白如雲推
了他一下道﹕“你怎麼了?”
裴大希望著他半天﹐長嘆了一聲﹐目光之中﹐竟滾出了兩
滴淚來。
白如雲這一下可嚇壞了﹐慌忙拉著他一只手道﹕“老裴﹐
這是怎麼回事?你快告訴我。”
裴大希抖聲道﹕“兄弟﹗你的性命不保了。”
說完這句話﹐一時淚如雨下﹐白如雲大驚失色﹐當時站起
來道﹕“這這……是怎麼說的?”
裴大希搖頭嘆息道﹕“你自己竟一點都不知道……小兄弟
……你竟是中了風毒﹐毒入骨髓﹐這是絕症﹗”
白如雲不由大吃一驚道﹕“你說什麼?什麼風毒?”
裴大希差一點又要落淚﹐實在是這幾個月﹐他和白如雲已
經建立極深的友誼﹐乍一發現病況﹐怎不令他心膽俱碎。
當時淚如雨下道﹕“小兄弟﹗你不要怕!先坐下!”
白如雲依言坐下﹐他仍是一無所察地道﹕“你不要亂說﹐
我好得很﹐身上一點什麼都不覺得﹐怎麼會得了絕症呢?”
裴大希嘆道﹕“先前在室外﹐我就見你兩眉之間﹐有一黑
心狀物﹐時隱時現﹐我心中一動﹐再看又沒有了﹐只當是我眼
看花了﹐所以不怎麼在意﹗”
他搖了搖頭接道﹕“誰知道進得室內後﹐那黑心狀物﹐又
現了出來﹐我才吃了一驚……”
方說到此﹐白如雲已站在銅鏡前﹐細細觀察﹐一面道﹕“哪
有什麼黑心﹐你又耍我……”
裴大希苦笑著﹐叫了一聲﹕“傻兄弟﹗你是看不出來的﹐
你過來﹐切莫急﹐聽我細說﹐也許有救﹗”
白如雲被他這麼一說﹐也不禁有些糊塗了﹐當時依言走過﹐
癡癡坐下道﹕“這還是真事麼?”
裴大希嘆道﹕“你師父所告訴你的話﹐不幸言中了……你
走火入魔了﹗”
白如雲嚇得臉色一變道﹕“可是﹐我怎麼覺不出來呢?”
裴大希搖頭道﹕“這只是病症才現﹐你自然覺不出……不
過……”
他又看了看﹐才皺眉道﹕“不過……初期中了風毒之人﹐
心口一定會痛﹐而且脊梁骨發酸﹐你居然沒有這種現象﹐這真
是奇怪了﹗”
自如雲立刻笑道﹕“所以我沒事。”
裴大希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我一生行道江湖﹐垂數十
年﹐見過的離奇雜症何止千萬﹐就從沒有看走過一次眼﹐孩子﹗
你確是中了風毒﹐而且病入膏育!”
白如雲不禁又是一怔﹐他遂低下了頭﹐一會兒他又抬頭一
笑道﹕“這也沒什麼﹐既是命該如此﹐急又何用?還不如聽其
自然的好﹗”
裴大希心中不禁深為佩服﹐暗道﹕“好個沉著的孩子﹐如
此青年﹐要是見他死了﹐那也太可惜了﹗”
想著他微微一笑道﹕“小白﹗你有這種胸襟﹐當真不容
易﹐你坐下﹐事情也許還不至於如此嚴重﹗”
白如雲含笑坐了下來。
裴大希立刻走至室內﹐須臾持一小白瓷罐而出﹐由內中田
出了四粒紅色小丸﹐遞過道﹕“你先吃下去!”
白如雲接過猶豫了一下﹐立刻放在口中﹐用口水吞下﹐翻
了一下眼道﹕“這是什麼?吃下去就沒事了?”
裴大希慘然笑了笑道﹕“這只是暫緩病情惡化﹐沒什麼
用﹗”
白如雲臉上微微帶出些失望之色﹐裴大希嘆了一聲﹐道﹕
“我只當你此番下山﹐技壓天下﹐為百年來第一奇人……”
說著又搖了搖頭道﹕“誰知天不由人﹐竟會出了這種事。”
他忽然頓了頓﹐深恐再說下去﹐引起白如雲傷心﹐不由輕
輕拍了一下膽道﹕“好了﹐現在什麼也別多說了。”
他看了白如雲一眼又道﹕“你只要記住﹐從今天起﹐停止
練任何功夫﹐尤其不能再受風吹﹗”
白如雲急道﹕“那怎麼行﹐我的兩相神功已經快成了﹐豈
能功虧一簣?”
裴大希冷笑道﹕“好糊塗的孩子﹐是你的命要緊﹐還是兩
相神功要緊﹐你要聽我的話﹐也許還有個萬一﹐要是不聽話﹐
只怕你眼前就是大難臨頭。”
自如雲見他說得如此嚴重﹐不由心中加了幾分猶豫﹐暗忖
道﹕“難道這是真的麼?”
想著不覺伸手﹐往兩眉中心﹐輕輕按了按﹐果然一陣奇酸﹐
差一點連眼淚也要流出來了。
而且身上卻打了一個冷戰﹐白如雲這才覺出事情果然是不
簡單了。
當下想了想道﹕“我不是可以用本身真氣﹐先把全身穴口
封住麼?”
裴大希想了想道﹕“我雖不擅武功﹐可是我卻知道這種風
毒﹐是不能對它施半點壓力的﹐否則為害更甚!”
白如雲嘆了一聲道﹕“那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說著遂站了起來﹐他是一個極度倔強的人﹐即使在此時﹐
他也不願領受別人的同情。
於是他苦笑了笑道﹕“我走了﹐我會聽你的話的!”
裴大希忙拉住了他一只手道﹕“小白﹐你先別走!”
白如雲掙脫了他一只手﹐苦笑道﹕“莫非還要上課麼?”
說著飄然出室而去﹐裴大希怔了一會兒﹐他心中感到一陣
莫名的悲哀。
他跟到了門口﹐白如雲早已沒有蹤影了。
他不由低低地念了聲﹕“可憐的孩子﹗”
說完了這句話﹐就癡癡轉了回來﹐他知道白如雲此時的心
情﹐如果現在去勸他﹐無異加深了他內心的痛苦。
他一個人伏在案上﹐手支著頭﹐想了半天﹐他想了一百多
種藥﹐但是他也搖了一百多次頭。
最後他想到一種藥﹐可是這種藥天下是太少了﹐由於采之
不易﹐世上已可謂絕了貨。
可是為了這個年輕人﹐為了這個曾使自己返老還童的人﹐
他是自已唯一的老來知己﹐裴大希怎忍心看著他就這麼死去?
想著﹐他跺了一下腳﹐站起身來。
傍晚﹐裴大希已打點了一個簡單的隨身行囊﹐他匆匆走到
白如雲室前﹐見室中漆黑一片﹐也沒點燈﹐門也沒關。
白如雲面窗坐著﹐他眼看著即將消失光明的蒼穹不勝蕭索
之感﹗
裴大希輕輕嘆息了一聲﹐慢慢走了進去。
在以往﹐只要在十丈以外﹐那伯是一片落葉﹐白如雲也會
驚覺的。
可是此時﹐裴大希一直走到了他的身後﹐他竟渾然不覺﹗
裴大希又重重咳了一聲道﹕“小白﹐我來啦。”
白如雲才慢慢回過頭來﹐他微微笑了笑道﹕“哦﹗請坐﹗”
裴大希差一點流下淚來﹐他太喜歡這個年輕人﹐於是他苦
笑道﹕“我不坐了﹐我是來給你辭行的﹗”
白如雲一驚道﹕“辭行?你要上哪去呢?”
裴大希笑道﹕“我要去一個地方﹐小兄弟﹐這一段日子里﹐
你要千萬記著我說的話﹐不要練任何功夫﹐我上鄂省去找一個
人﹗”
白如雲見裴大希一身行裝﹐這才深信不疑﹐不由愕然立起
道﹕“老裴!你不能去﹗”
裴大希驚道﹕“為什麼?我是去為你找藥啊﹗”
白如雲苦笑道﹕“既是絕症﹐找藥又有何用?我是想……”
他低下了頭﹐傷感了一會兒﹐又含笑道﹕“我擔心你走後﹐
我們連最後一面也見不成了!”
裴大希雖同意白如雲這句話的成分﹐他並且明明知道﹐自
己千里求藥﹐所得到的一定是失望﹐可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
有時卻是萬分的微妙的﹐這就如同是一個垂死的兒子﹐父母萬
萬不會吝裔金錢﹐去為他延醫治病的﹐雖然那沒有什麼用﹗
裴大希傷感地搖了搖頭道﹕“你不要這麼失望﹐我要找的
是我一個多年未見的好友﹐此人綽號活華陀﹐有生死人肉白骨
之能﹐也許他有那種藥也不一定……”
說到最後﹐他自己的聲音也不禁有些發抖了。
白如雲張大了眼睛﹐說道﹕“老裴﹐我只要問你一句話﹐
你必須誠實地告訴我﹗”
裴大希已知他要問的是什麼﹐當時點了點頭道﹕“事到如
此﹐我還有什麼好瞞你的﹐你要問什麼?”
白如雲斬釘截鐵地道﹕“我的病到底還有沒有救?”
裴大希嘆了一聲道﹕“只要有藥﹐就有救!”
白如雲問﹕“那是什麼藥呢?”
裴大希想了想道﹕“那是一種世間稀有的藥﹐名叫‘冷玉
膏’。”
白如雲立刻一楞﹐他似乎在哪里聽過這種藥﹐他卻想不起
來了﹗
裴大希說完了這句話﹐又淒然一笑道﹕“我現在就走了﹐
你可以搬到我房子里去。”
說著他盡量作出一副笑容道﹕“你千萬不要急﹐桌子上有
我留下的書﹐閒來可看書消遣﹐只是記住我的話﹐那藥力可及
十日﹐如果你不練功夫﹐支持一月是不成什麼問題的﹐一月之
中﹐你不會有什麼痛苦的。那時候我也許已經回來了!”
他拍了白如雲肩膀一下又道﹕“你心要放寬﹐我走了!”
白如雲握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握住﹐裴大希感覺到掌心火
熱﹐可知他心情之激動!
當時又囑咐了幾句﹐這才出了房間﹐白如雲趕上一步道﹕
“我能勞動麼?”
裴大希回身搖頭道﹕“連走路都要盡量避免﹐切記﹗切
記﹗”
白如雲不由臉色蒼白道﹕“老裴﹐你回途之中﹐請托人帶
個口信到巫山給我師父﹐他名字叫……”
裴大希笑道﹕“我知道……”
說著猛然轉身而去﹐白如雲悵惘思道﹕“他怎麼會知道?”
想著正要追上﹐驀然憶起他囑咐自己的話﹐不由把腳步止
住了﹐他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和裴大希道﹕“我師父是墨
狐子秦狸﹗”
裴大希回身點了點頭﹐表示他知道了﹐隨後就看不見他的
人了!
白如雲送走了裴大希﹐當時呆立一會兒﹐輕輕嘆了一聲道﹕
“我的命真苦。”
遂慢步下山﹐走到了裴大希室中﹐一個人倒在了床上﹐思
湧如潮。
首先他想到了老道﹐不知自己還能見到他不能了﹐其次又
想到了伍青萍。
這姑娘﹐雖然他臨來之前﹐己對她心灰意冷﹐可是感情是
不容許任何偽裝的。
除非他並不愛她﹐否則﹐真不能相信﹐有什麼力量﹐能使
人的愛心轉移?
早在幾個月以前﹐白如雲已原諒了她了﹐每當他靜思的時
候﹐青萍的影子總會浮上他的眼里﹐可是他也只能長嘆幾聲罷
了。
他知道青萍如果回了龍勻甫身邊的話﹐他是沒有資格和能
力再使她回來的了。
有時候他也會想到哈小敏﹐他心中充滿了歉疚﹐須知“拒
絕”本身﹐就是一種歉疚和痛苦﹐何況白如雲和哈小敏之間﹐
並不能說是完全沒有感情﹐至於感情有多深﹐他卻不願意去細
細思索﹗
因為這是一個頗為惱人的問題。
故人一一在他眼前飄過﹐甚至於南水﹐北星﹐也會令他深
思不已。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見他們不能了。
這真是一個足以感人的問題﹐而生命之於人﹐只是賜予與
收回﹐卻不許人們去疑惑左右。
白如雲一連三天﹐就是如此的﹐把自己鎖在這個屋子里﹗
他真是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受了傷﹐因為他除了在眉心
發覺出用手按時有些酸的感覺以外﹐別的實在是找不出什麼症
狀來﹗
這一天﹐他看書有些倦了﹐算算時間﹐裴大希已走了二十
天了﹗
這二十天之中﹐他真是感覺不出和平日有什麼不同﹐不由
膽子就有些大了﹗
須知他本是一個任性的人﹐從不願受人拘束的﹐即使是在
疾病之中﹐也不容易做到﹐何況他已對所謂的“絕症”失去了
信任!
他慢步走到了原先自己的居處﹐里面布滿了蛛絲灰塵﹐白
如雲皺了皺眉﹐遂入內開始整理了一番﹐把用不著的東西﹐都
先理到了一邊。
這時候﹐他竟忘了裴大希的囑咐﹐運動之間﹐已多少用了
些力氣。
只是他並不覺得﹐他走到了風口看了看﹐心想﹕“要不是
這一場虛驚﹐此時我的兩相神功﹐怕不早就練好了﹗”
忽然一陣風起﹐大風彌漫而來﹐白如雲退後了一步﹐可是
他卻咬了一下牙﹐又走上前去﹐立於風口﹐他不信裴先生的話﹐
他寧可相信自己!
這一陣凌厲無比的乾天罡風﹐以雷霆萬鈞之勢﹐掃洞而過﹐
西天隱隱有雷鳴之聲。
如不是風高入雲﹐只吹過峰尖穴口﹐整個山林﹐怕不會為
每日一度的大風所吹平了﹗
可是高亢的白如雲﹐依然同昔日一樣無事地過去了﹐他大
笑了兩聲道﹕“老裴可真會騙人﹐有個屁事﹗”
他振了一下雙臂﹐暗忖道﹕“從明天起﹐我繼續開始練我
的功夫﹐等裴大希回來﹐我再跟他算賬!”
想著笑嘻嘻地走了出去﹐到了裴大希的住室之內﹐首先走
到了蒲團前﹐發了一會兒怔﹐心中想道﹕“師父坐功﹐最是有
卻病去魔之效﹐即使是我中了風毒﹐也是中毒末深﹐我何不來
坐他一下﹐也許如此蒙福也末可知﹗”
想了一會兒﹐又運動了一番﹐覺得並無不暢之處﹐於是膽
力大增﹔當時脫去了靴子﹐雙腿盤膝坐在了蒲團之上﹐就此行
起了坐功。
他功力深厚﹐是以風毒侵體﹐至今不覺﹐如不任意施功﹐
即使拖延數月﹐也是無妨。
誰知道這一任性行禪﹐可就壞了。
起先只覺得一股暖氣﹐直逼氣海﹐按常理﹐這即是所謂的
“至陽”之氣﹐由丹田提起﹐經“關元”、“氣海”、“陰交”﹐
“分水”、“巨闕”……一直上達“華蓋”、“玄磯”﹐至“百
匯”。
誰知道這一次卻不然了﹐那至陽之氣方一上撞﹐卻似有一
股大力﹐硬把這股熱氣給逼了回來﹐白如雲心中一動﹐遂再往
上一提﹐那熱氣竟分為二股﹐往兩處“幽門”穴中竄去﹗
白如雲大吃一驚﹐慌忙吸氣上提﹐卻是晚了一步﹐只覺得
全身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
他知道事情不妙了﹐方想往下壓逼那股岔開的氣流﹐可是
愈來愈糟﹗
更令他驚嚇的是﹐這一霎﹐兩處症狀﹐全都顯明地現了出
來!
白如雲只覺得心口一陣隱隱作痛﹐同時背脊酸得幾乎宜不
起來了。
而這突來的症狀﹐更似電流一樣﹐霎那傳遍了全身﹐他就
連再想下蒲團﹐已是辦不到了。
這時他才記起了裴大希的言語不假﹐可是中魔已深﹐雖有
倚天功力﹐卻亦莫可奈何了!
自如雲緊緊地閉住了雙目﹐暗自提氣調息﹐可是正因為他
功力愈強﹐受害也愈甚!
一個時辰之後﹐他竟變得全身冰寒﹐百骸盡酸﹐想抬一下
手臂﹐都是萬難了。
他張開了雙目﹐但覺雙眉之間﹐如同針炙也似的刺痛﹐全
身雖是奇寒砭骨﹐唯獨眉心之間﹐卻是熱如火團一般。
他就在這又熱又冷的外來侵襲之下﹐勉強又堅持了半天。
可是到了晚上﹐他卻完全癱瘓了﹗
所幸這蒲團是靠牆而設﹐白如雲把整個身子﹐倚在牆壁邊
上﹗
他仍然緊咬著牙﹐在這種情形下﹐沒有哼出一聲﹐雖然他
全身一點力也沒有﹐可是他腦子仍然極為清醒﹐目光仍同往常
一般的銳利!
他感覺到很悲哀﹐因為死亡在威脅著他!
世上沒有一個人﹐是樂於迎候死亡的﹐雖然“慷慨就死”
和“從容就義”﹐自古以來留下了不少佳話﹐但這些大英雄們﹐
也都是處於無奈的情況之下﹐才做這種光明的犧牲﹐否則﹐他
們決不會如此輕生的!
白如雲是頂天立地的一個英雄﹐可是在預知死亡的情形下﹐
他也感到很悲傷!
如果他並不知道這是一種絕症﹐那麼在他心理上﹐也許並
不會如此驚慌。
可是痛心的是﹐他知道得清清楚楚﹐而苟延殘喘的目的﹐
只是在等待死亡的來臨﹗
雖然他不曾動過求死的念頭﹐可是他卻連想到這念頭的力
量都消失了﹗
第二十五回
心切救徒 遠赴滇邊
黑夜里傳來了一片哭聲。
那是墨狐子秦狸的聲音﹐也只有他那破鑼也似的嗓子﹐才
會發出這種聲音﹗
白如雲由半昏迷中驚醒﹐卻見朦朧中﹐老道跪在自己身
前!
他哭得聲淚俱下﹐白如雲吃了一驚﹐掙扎了一下道﹕“老
道﹗你來了﹗”
秦狸伸出抖額的一雙手﹐緊緊地握在白如雲冰冷的手上﹐
他抖顫著道﹕“小鬼頭……可苦了你了!”於是他又放聲地大
哭了起來﹐他一面哭﹐一面在地上打著滾。
那就如同是一個小兒﹐得不著糖餅時的神情﹔可是也只有
白如雲才理解到﹐老道此時痛苦的心情。
他大哭道﹕“孩子﹗師父這回可害死你了!”
那種哭聲﹐卻是嚇人已極﹐白如雲在師父如此情況之下﹐
也不禁勾起了傷懷﹐一時黯然欲泣。
停了半天﹐他才無力地道﹕“老道﹐你哭什麼﹐我還沒死
呢。”
秦狸由地上爬起來﹐怔道﹕“你說什麼?”
白如雲盯視著這位生平傳授自己絕藝的師父﹐一時不禁落
下了兩滴淚來。
秦狸和白如雲相處了十余年﹐今天還是第一次見他落淚﹐
他的嘴一咧﹐又哭了起來。
哭了兩聲﹐才想到﹐此時可不是哭的時候﹐當時忙用手掌﹐
把臉上的淚抹了兩把。
他抽泣著道﹕“小鬼頭!你聽我說﹐現在你可不許傷心﹐
也不要多說話﹗”
他捏了一把鼻涕﹐接下去說道﹕“我老道﹐和你是一條命
根子﹐你放心﹐我得想辦法救你……萬……萬一……要是救不
了你﹐咱們一塊死……”
白如雲不由抖顫了一下﹐正欲開口﹐老道卻用手把白如雲
的嘴捂住了。
他流著淚道﹕“你不要說話﹐我知道你要說的﹐裴大希已
經告訴我了!”
白如雲忽然張大了眼睛﹐老道馬上接口﹕道﹕“他也回來
了﹗”
白如雲吶吶道﹕“藥呢?”
老道竟自咧口哭了一聲﹐一面搖頭道﹕“別提了……他沒
有成功﹐不過……”
他說著咬緊了牙道﹕“這是天罰我﹐我秦狸是打自己嘴巴﹐
小鬼頭﹐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白如雲搖了搖頭﹐秦狸苦笑了笑道﹕“我要去雲南﹗”
忽然把話打住了﹐心想﹕“我可真糊塗﹐怎麼能告訴他
吧?”
他知道要是告以真情﹐以白如雲個性﹐恐怕寧死也不會接
受他倆的施恩﹗
當時轉了一下眼珠子道﹕“去……雲南我一個老朋友……”
白如雲這時﹐根本對一切都失去了指望﹐老道的話﹐他根
本就沒注意。
他眸子四下地流盼著﹐終於在一旁的椅子上﹐發現了裴大
希。
他驚喜地叫了聲﹕“老裴﹗”
裴大希本在沉思著﹐方才一幕師徒痛哭的情景他幾乎不敢
看﹐同時也給他帶來了無限的傷感﹗
此時白如雲一喚﹐他才帶著痛苦的微笑慢慢走了過來﹐他
輕輕拍了白如雲肩膀一下﹐苦笑道﹕“小白﹐你為什麼不聽我
的話?”
白如雲低下了頭﹐他在激烈地顫抖著﹐老道嘆了一聲﹐責
怪裴大希道﹕“現在你還怪他干什麼?你……”
裴大希也似自覺不該﹐他緊緊抱著白如雲肩頭﹐嘆道﹕“孩
子﹐你也不要難受﹐你一生倔強﹐希望你能強到底……這事情﹐
叫老道去設法﹗”
老道這時點上了燈﹐白如雲遂抬起了頭來﹐他心情已不如
方才一霎那那麼沮喪了﹗
而他興奮的是﹐他最想看到的兩個人﹐居然都在他眼前出
現了!
他望著兩人﹐唇角掛上了一絲笑容。
老道走近了﹐他道﹕“小鬼頭﹐你是明白人﹐你現在的病
情﹐是十分嚴重了﹐你要自己當心﹐從現在起﹐裴先生就在你
身邊照顧你。”
白如雲動了一下嘴皮緩緩道﹕“家里呢?”
老道嘆了一聲道﹕“唉﹐南水北星早在兩個月之前就出走
了﹐留下一個條子﹐說是找不著你﹐一輩子不回巫山。”
白如雲怔了一下﹐老道苦笑了.笑道﹕“現在也不知下落如
何?我也沒工夫找他們﹐又碰上了你這事……”
他緊緊皺了一下眉又道﹕“家里事﹐我交給關東雙啞了。”
他說著忽然又想起一事﹐道﹕“啊!還有你判下的兩個人﹐
我都收押了。”
裴大希在一旁聽得模模糊糊﹐插嘴道﹕“什麼收押?你們
還關押犯人?”
老道苦笑了笑﹐現在他實在沒心情再去談這些﹐當時看了
裴大希一眼﹐道﹕“這是他的主意﹐唉﹗現在沒工夫給你聊這
些。”
裴大希雖然心中莫名其妙﹐可是也不便再問﹐當時皺了一.
下眉﹐說道﹕“來﹗老道﹗我們先把他慢慢弄到床上去﹐你也
該去了﹗”
老道又揖了一把鼻涕﹐才點了點頭。
於是兩個人﹐一人抬一邊﹐輕輕把白如雲抬了起來﹐老道
嘴里嘮叨道﹕“輕點!輕點﹗我的大夫﹗”
裴大希冷笑了一聲道﹕“我比你清楚得多﹐你快滾吧﹗”
秦狸瞪了一下眼﹐別看對方是一個溫文的老書生﹐卻也是
盛氣凌人。
他們本是幾十年的老朋友﹐打打罵罵也沒什麼﹐老道看了
他一會兒﹐突地由一邊椅子上﹐拿起了一個小包袱道﹕“好!
我走了!”
白如雲這時叫了聲﹕“師……師……父……”
老道就像觸了電也似的﹐他馬上回過了身子﹐這種稱呼﹐
他多久沒有聽過了。
他走到了床前﹐黯然說道﹕“徒……兒!”
白如雲伸出了一只手﹐老道忙也伸出了手﹐兩只手緊緊握
在了一塊!
半天﹐白如雲才微笑道﹕“你要早些回來﹗”
老道點了點頭道﹕“是的!是……”
他的眼淚一滴滴﹐由臉上滑了下來﹐馬上他又用手把淚擦
干了。
他偏頭看了裴大希一眼﹐頗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瞧這孩
子……這孩子……”
可是他的臉﹐並不接受他的偽裝﹐說到後來﹐竟自變為哭
容了。
裴大希十分了解這一對奇怪師徒的感情﹐他內心也十分難
受﹐可是他仍裝作笑臉道﹕“老道﹗你走吧!”
墨狐子點了點頭﹐松開了白如雲的手﹐對白如雲點了點頭
道﹕“你好好休養﹐千萬要聽裴先生的話2”
白如雲淺笑了笑道﹕“你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老道紅著臉﹐又看了裴大希一眼道﹕“你看看……這孩
子……”
說著他徑自向外去了﹐待行到了門口﹐卻向裴大希招了招
手﹗
裴大希忙出來道﹕“什麼事?”
老道正色道﹕“郎中﹐我徒兒可是交給你了﹐要是我回來
有個三長兩短﹐你可小心點﹗”
裴大希哼了一聲道﹕“你去吧﹗只要早去早回﹐記住那藥﹐
非三支不救﹐少了沒用!”
老道點了點頭道﹕“我走了﹗”
他說著這句話﹐雙臂一振﹐就如同一文箭似的﹐突地射空
而起。
在夜空之下﹐這條身影太矯捷了﹐翻騰之間﹐已失去了他
的人影。
裴大希看著沉沉的夜﹐感嘆道﹕“好快的身手﹐看來﹐這
孩子也許還有救。”
說著﹐他轉身進屋而去﹐白如雲的目光﹐仍向門口探視著﹐
裴大希進來了﹐他問道﹕“老道走了?”
裴大希走近床前﹐點了點頭道﹕“是的﹐他走了……”
白如雲帳然地嘆息了一聲﹐道﹕“你這又是何苦?”
裴大希搖了搖頭道﹕“什麼事都應先盡人事才聽天命﹐你
不要太悲觀﹐少說話為妙﹗”
他說著把燈撐過床前﹐仔細地往白如雲臉上看了看﹐只見
白如雲眉心之間﹐已呈出顯明的黑心狀陰影﹐臉色青紫得十分
可怕﹗
他摸了摸白如雲的手﹐更是冷得可怕﹐裴大希心中吃驚不
小。
白如雲問﹕“怎麼樣?”
裴大希笑道﹕“還好!”
他把白如雲輕輕翻了個身兒﹐口中道﹕“來﹗我先給你上
上針﹐要受點罪﹐你要忍著點﹐一會兒就好了﹗”
白如雲經他這麼一翻﹐全身百骸﹐幾乎都像要散開了一般﹐
由不住痛得一陣疾顫﹐出了一身虛汗﹐可是他卻連哼也未哼一
聲。
裴大希看在眼中﹐心中十分佩服﹐他一面打開藥箱﹐一面
笑道﹕“等你這次傷好了﹐我們好好聚聚﹗”
白如雲忍著痛道﹕“怎麼聚法?”
裴大希回頭一笑道﹕“你不是住在巫山麼?你要是不嫌棄﹐
老哥哥我也要搬過去。”
白如雲大喜道﹕“好﹗好﹗”
裴大希口中說著﹐心中卻起了一陣莫名的悲哀﹐因為他自
己也不敢相信﹐所說的話是否能夠兌現﹐因為他對眼前白如雲
所受的傷﹐內心所抱悲觀的成份﹐比白如雲更甚﹐只是他也只
能這麼說說來安慰他!
他把置好的針﹐一一上了藥﹐按著白如雲全身穴道﹐全數
插了下去﹗
白如雲這麼一個鐵打的漢子﹐此時也不禁痛得呼出了聲
音。
裴大希安慰道﹕“你要忍受著﹐上上針就好了﹗”
說著﹐他猛然駢二指﹐在白如雲後心“志堂穴”上一戳﹐
白如雲一聲大吼﹐頓時就昏過去了。
大吼聲中﹐裴大希這一支最緊要的尾針﹐已然全部刺下
軀﹗
他知道這種痛苦﹐是白如雲不能忍受的﹐所以不得不狠下
心﹐先把他點昏了過去﹐才一一燃火上針。
這種“雷火金針”﹐為我國極具深奧學理的一種醫術﹐有
不可思議的功效﹐裴先生一生之中﹐以此術活人無數﹐施時費
心力已極﹐稍有一針扎錯了地方﹐或是用藥量不當﹐都關系著
病人的性命。醫之人﹐必須要全神貫注﹐一點也馬虎不得。
白如雲幽幽醒轉﹐只見當空香煙繚繞﹐自己四平八穩地睡
在軟榻之上。
奇怪的是﹐全身竟有了些暖意﹐游目四盼見裴大希正自在
蒲團上打坐﹐只見他通體汗下如雨﹐連短須上也沾了不少﹐可
知他累得不輕了。
白如雲沒有叫他﹐這一霎時﹐他的心中想到了許多﹐他感
覺到﹐人生是有溫暖的。
他本是一個個性偏激的人﹐可是經過這將近一年以來的陶
冶﹐他確是變多了。
尤其是這一霎那﹐他真正地體會到﹐人生是冷暖參半的﹐
過分享受快樂的人﹐也必有過分領受痛苦的時候﹐只有平靜的
人生﹐才是真正合理幸福的人生﹗
他腦子想著這些﹐心情愈發平靜了下來……
天空落下了雨來﹐悉悉瑟瑟打在山林室頂上﹐他又想到了
伍青萍。
這女孩子優雅的姿態太美了。
白如雲想著﹕“她難道真的對我沒有感情麼?”
這問題在他來廬山以後﹐尚不止一次地想過。可是總是得
不到確定的答復。
可是這一霎那想起來﹐卻斷定當初自己錯了。
他想到了青萍對自己的每一句談話﹐每一個動作……這些
難道說她對自己沒有感情麼?
一個人在疾病之中﹐感情是脆弱﹐也是最愛深思﹐以往一
些小的細節﹐在病床上﹐都會一一地回想一遍﹐仔細地檢討自
己錯處、得失﹗
這時的感情﹐是最能諒人的……
白如雲這時非但不再恨青萍﹐反倒深深地責怪自己當初心
太狠了。
他嘆了一口氣﹐把眼睛閉了起來﹐暗忖﹕“如果她能在眼
前多好……”
“我一定要在她面前﹐當面向她賠禮﹐請求她的原諒﹐她
一定會的……”
可是他很快地又聯想到了龍勻甫﹐暗付此時二人可能已結
婚了……
他想龍勻甫被自己打下山澗﹐雖是為哈家所救﹐可能也受
了重傷﹐他對自己的仇恨﹐一定很深的﹐那麼﹐現在伍青萍要
是嫁給他﹐也和我成了敵人了﹗
想到此﹐他感覺到內心一陣戰栗﹐同時他似乎覺得﹐當初
對龍勻甫不該下手太重。
俗謂“冤家宜解不宜結”﹐樹立一個如龍勻甫如此一個敵
人﹐對於自己是很不利的﹗
可是﹐他轉念一想﹕“如果我當時手下留情﹐只怕我早也
就死在他的手中﹗這又如何能怪我呢?”
他反復地在腦中思索著這些問題﹐不知不覺東方已透出了
曙光。
裴大希坐功居然也有了成就﹐一直到近午時﹐才醒了過來﹐
他走到床前﹐仔細看了看白如雲的臉色﹐依然是白中透青﹐那
雷火金針﹐除了為他帶來暫時的溫暖﹐似乎沒有什麼功效。
他不由皺了一下眉﹐為了能拖延這孩子一命﹐他不得不搜
索枯腸﹐想到了兩種藥﹐即由壁邊拿起了一個小藥鋤﹐向白如
雲笑道﹕“我到後山找兩種藥﹐你好好休息﹗”
白如雲茫然點了點頭﹐看著裴大希顧長的身子出去了﹐他
又把自己帶入了惱人的痛苦的深淵之中。
上天要處罰一個人﹐最大的判刑﹐是要他有感情﹐這是真
的﹗朋友們!你相信麼?
墨狐子秦狸關心愛徒過甚﹐一路上急如星火﹐登車乘船﹐
不一日已來至長江一處大岸──九江。
這地方的確是熱鬧萬分﹐酒店林立﹐處處都飄著杏黃色的
酒旗﹐各式各樣的雜耍玩藝兒﹐把幾條街擠得滿滿的I
適逢炎夏﹐雖是熱不可耐﹐可是這地方面臨江口﹐倒有習
習涼風。
老道牽著一匹白鼻黑馬﹐這是他在途中以五兩紋銀買來代
步的﹐他在九江市面牽行著﹐實在因為日來的疾行﹐竟顧不得
吃飯﹐此時路過九江﹔見到了酒旗﹐不禁感覺到饑腸轆轆﹐遂
決心在這地方用晚餐﹐順便喝他兩盅﹗
他把馬拴在一棵老楊樹上﹐過來一個伙計笑道﹕“道爺!
我給您老牽馬﹗”
老道一擺手道﹕“不用!我馬上就走!你是干什麼呢?”
這伙計一怔道﹕“我?”
老道點了點﹐這伙計露出了黃牙﹐一笑道﹕“小的是酒保﹐
道爺真是尋開心呢﹗”
他說著向一處用竹子搭成的小樓一指道﹕“九江萬里春是
有名的﹐道爺過去一嘗就知﹗”
老道見到這竹樓就在眼前﹐就邁大步向著樓內行去﹐那伙
計在後面緊跟著﹐一直跟進到了門口這才大叫了一聲﹕“客
來﹗”
只把頭一探﹐遂又轉身跑出﹐繼續又去拉別的客人去了!
墨狐子秦狸﹐見里面亂哄哄的﹐酒氣肉香﹐混成一片﹐他
猛吸了兩下﹐一面口中大叫道﹕“快來人﹐我吃了還要趕路
呢﹗”
幾個伙計招呼這個﹐張羅那個﹐竟是忙得不可開交﹐老道
叫了半天﹐只聞答應聲﹐卻是沒有人過來﹐他不由搬了一張椅
子﹐口中道﹕“道爺自己來了﹗”
說著走到酒櫃前﹐見兩個赤著上身的小子﹐正在一角斟著
酒。
墨狐子見一邊﹐有七八罐“老茅台”﹐遂順手拿了兩罐﹐
他這一自己拿﹐才跑過來一個酒保大叫道﹕“喂!喂!怎麼自
己動手了?”
老道一挑濃眉﹐正想大罵﹐忽然心念道﹕“我現在可沒有
工夫惹事了﹐還要趕路呢。”
想著咧牙一笑道﹕“你們不動﹐我再不動﹐那可委屈了道
爺的肚子!”
一時逗笑了不少人﹐那伙計笑著把酒送到桌上﹐低頭看著
道﹕“你一個人吃這麼多?”
老道笑了笑說道﹕“你別管了﹐快給弄一只棒棒雞﹐四個
臭糟蛋﹐再來五個饅頭就沒有你的事了。”
伙計一面答應著﹐心想﹕“當然沒我的事了﹐再就是吃的
事了。”
想著含笑而去﹐墨狐子秦狸﹐等不及他拿碗來﹐先就弄開
了一小罐﹐口對口先來了一大口﹐吧嗒了兩下嘴﹐叫了聲﹕“好
酒!”
這時酒保才把酒杯筷子送上﹐隨著眼笑道﹕“道爺今晚不
走了吧?小店……”
方說到此﹐秦狸已大叫道﹕“走﹗走﹗我馬上就定﹐你們
還有熱燒餅沒有?”
伙計一怔道﹕“有!有﹗”
秦狸把隨身一個革囊口張開﹐笑道﹕“給我裝上二十個﹐
都夾上肉﹗快!”
這伙計一摸頭﹐心說﹕“這家伙真是一個霹雷火﹗”
想著﹐張羅著把燒餅一一包好﹐送過來時﹐老道又遞上了
一個水袋﹐齜牙道﹕“勞駕﹐給弄一袋子水﹗”
伙計一怔道﹕“是牲口吃?”
老道翻了一下眼道﹕“是你爺爺吃﹐知道了吧﹗”
伙計碰了一鼻子灰﹐掉頭就走﹐心里氣可大了﹐灌上水後﹐
卻在屋角里轉了個彎再來﹐卻在抹著鼻涕﹐心想﹕“我叫你罵
人﹐給你加點佐料。”
墨狐子秦狸接過了水﹐扔下一塊銀子道﹕“有多沒有少﹗”
說著踏步出去了﹐誰知道這一會工夫﹐方才自己拴馬的地
方﹐已圍了一大圈子人﹐里外三層﹐熙熙攘攘﹐鑼鼓聲響成了
一片。
秦狸不由心中一怔﹐心想﹕“我的馬呢?”
正在左右尋找﹐卻見原先那個伙計由人縫擠過來說﹕“你
的老馬﹐我給牽到槽上了﹐這里來了賣藝的了﹐玩藝還真不
錯!”
老道揮手道﹕“快去給我牽來﹐誰有工夫看這個﹗”
伙計轉身而去﹐只這一會兒﹐已是人山人海﹐老道行道江
湖數十年﹐這一行的見聞可太多了﹐可是還真沒有見過﹐有這
麼多人捧場的﹐心中不由奇怪。
他本是站在外面﹐此時被後面的人一湧﹐反倒擠進去了﹗
這會兒里面鑼鼓聲可響得震耳欲聾﹐四周觀眾更是嘻笑著
一團﹐紛紛道﹕“小鬼有一套!”
老道一回頭﹐正有一人扭臉道﹕“聽說是找人的﹐那個稍
矮一點的還有一點結巴﹗”
墨狐子秦狸聽了也沒有注意﹐一分兩臂道﹕“借光﹗借光﹗
別擠碎了我的燒餅﹗”
他這麼一分﹐兩邊人立刻讓開了一道溝﹐老道自言自語﹕
“不怕你們不讓﹗噎﹗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鑼鼓聲忽止﹐一人脆聲﹐還是秦腔高嚷道﹕“來至貴
寶地!”
□﹗□﹗□﹗三聲鑼鼓聲。
“不是為別的﹗”
老道心中一楞﹐暗想﹐這聲音怎樣這麼熟悉?當時還不容
轉身﹐卻聽見另一人啞著嗓子﹐也學樣叫道﹕“來……至貴寶
地……”
又是三聲鑼響﹐這人又接道﹕“不是為別的……”
老道不由大吃一驚﹐猛轉過身來﹐用力擠了進去﹐立刻他
張大了嘴﹐心說﹕“原來是這兩個小鬼﹐怎麼會來這里賣起藝
來了!”
原來場上賣藝人﹐正是北星、南水二人﹐他二人每人都穿
著一件新青布短衣褲﹐看來還是新制的。
場子里擺著一個兵器架子﹐上面有刀槍劍朝﹐二人每人一
個小鑼﹐正由不同方向轉著。
老道氣得翻了一下眼﹐往邊上一站﹐心里暗付﹕“我倒要
看看你們搗什麼鬼?娘拉個蛋1真作怪!”
這時場子上爆出了如雷的笑聲﹐原來二人各自翻著筋斗十
分巧快﹐身形一定﹐鑼鼓又是三聲﹐南水接道﹕“只為找師
父!”
北星結巴學了一句﹐配著鑼聲﹐南水才又道﹕“流浪到此
地﹗”
北星立刻做了一個拭目的姿態﹐結巴道﹕“流浪到……到
此地﹗”
這時四下又是一陣叫好﹐老道心里一酸道﹕“原來他們兩
個為了找小鬼頭﹐竟淪落到如此地步﹐也實在是難得!”
想著卻把身子又走近了一些﹐就聽耳邊有人說﹕“可憐﹗
這兩個小孩在九江賣三天藝了﹐天天都嚷著找師父﹐也不知道
他師父是誰?他真狠心﹐把孩子弄成這樣﹗”
老道心中一動﹐看了看說話的是個胖子﹐這胖子一邊說著
話﹐一邊由褲袋里掏錢﹐向外撤了一把﹐一面回顧他人﹐露出
一副趾高氣揚的姿態。
墨狐子本想立刻把二小叫著﹐此時不知怎麼﹐反倒沒有
動﹗
二小在場上又走了一圈﹐呼地把鑼向地上一丟﹐卻由架上
順手操了一個胡琴。
老道心中一動﹐付道﹕“喲﹗他們會的還真不少呢﹗”
一念末完﹐北星已拉了起來﹐只見南水向四下抱了一下拳
道﹕“在下南水﹐和我師弟北星﹐來至貴寶地﹐只為尋找師父﹐
一時盤纏用盡﹐只好賣藝為生!”
他說著瞧了四周一眼﹐老道見二小眸子深陷﹐短短兩月來﹐
想不到二小竟自瘦成了這樣﹐心中不禁又是一陣心酸﹐卻聽南
水繼續道﹕“我兄弟身上雖有些功夫﹐可是不瞞您說﹕這幾天
已經抖露得差不多了﹗”
他說著繞了另一種腔﹐道﹕“有人說了﹐說賣藝的﹐你們
就這麼點能耐﹐還能吃江湖飯麼?”
北星忽地停下胡琴﹐怔道﹐“什麼……南水﹗你說什麼?”
南水正在賣弄口才﹐不想北星憨直至此﹐當時看了他一眼
沒有理他﹐四下立刻引起一陣笑聲﹐有那不知道的﹐還以為北
星有意做作﹐紛紛道﹕“有意思﹗有意思﹗”
南水顯得有些不自然﹐把青衣袖向上卷了卷﹐又接道﹕“不
是別的﹗我兄弟實在不是這塊料子﹐有的功夫怕給師父丟臉﹐
雖然會﹐也不敢使出來﹐好在各位大爺來此是取個笑……”
北星本是低頭細細扭著絲弦﹐此時愈聽愈迷糊﹐低聲嘟囔
道﹕“南水……說什麼啊?唱呀!”
四下又是一陣笑聲﹐老道也不禁瞇縫著眼笑了﹐心想﹕“北
星那小子﹐還是那個老樣﹗”
南水回頭狠狠地瞪了北星一眼﹐小聲道﹕“你別說話!傻
蛋﹗”
北星氣得晃了一下肩膀﹐結巴道﹕“我不說……你說﹗”
南水氣得跺了一下腳﹐賭氣轉過了身子﹐這時四下掌聲如
雷﹐還有叫倒好的。
南水望著四下苦笑了一下道﹕“我兄弟是個老實人﹐大家
別笑他……”
說著﹐一抱拳道﹕“各位多多捧場﹐有錢幫個錢場﹐沒錢
的也別走﹐幫個人場﹐咳﹐等傻小子把絲弦拉上﹐在下就侍候
各位一段《臭老道》﹗”
墨狐子秦狸不由一楞﹐心想﹕“臭老道?這是罵我不是?”
四下紛紛叫著“臭老道﹗”“臭老道﹗好﹗”……秦狸只
氣得頭昏眼花﹐心說﹕“好呀1你們兩個小東西﹐居然把我編
成歌來罵了﹐好好﹗這我倒要聽聽﹗”
正想之間﹐只覺身後有人在扯自己衣裳﹐回頭一看見是那
店伙﹐他齜牙笑道﹕“啊呀﹐我的道爺﹐叫我好找﹐你不是要
趕路麼?怎麼看開了!”
老道哼了一聲道﹕“你給我拴回去﹐我一會兒就來。”
這家伙看了場上一眼﹐這時正是南水仰天用茶潤著嗓子﹐
咕咕嚕嚕的﹐往地上一噴﹐北星卻遞了一塊毛巾﹐南水一面擦
著﹐口中尚道﹕“用嗓子跟用力不同﹐要說這一段《臭老道》還
真費勁﹐詞兒是我兄弟編的﹗”
說著回頭用手指了北星一下﹐北星紅著臉彎了一下腰﹐結
巴道﹕“曲子是他……是他﹗”
老道看在眼中﹐恨得直咬牙﹐回頭狠狠地瞪了那伙計一眼
道﹕“你還不走等什麼?”
這家伙縮脖子嘻嘻一笑道﹕“我也聽聽﹗”
墨狐子秦狸本就一肚子火﹐這時氣得照著這個伙計屁股狠
狠端了一腳道﹕“你給我出去吧﹗聽個屁呀!”
這一腳﹐把這伙計端得一陣子啊喲﹐口中叫道﹕“唉喲﹗
這老道怎打人哪!”
旁邊有人接笑道﹕“所以是‘臭老道’嘛﹗伙計!你出去
吧!小心挨打﹗”大家一起笑了。
那伙計也倒霉﹐只氣得跑到外面﹐用鞭子狠命抽馬﹐算是
報了仇了。
墨狐子忍著心中氣﹐又回到場中﹐卻見二小算是交待完了。
北星這時把弦子拉得怪響的﹐不時還繞上幾個花腔﹐拉了
一個過門﹐才見南水咧口唱道﹕
“臭老道﹗臭老道!
個子瘦來樣子老﹗
黑臉蛋﹐像地皮﹐臭道袍﹐不離腰﹐
只要一開口﹐
不是‘他媽’就‘他娘’﹗
我們受不了﹐誰也受不了﹗
唉喲喲!
誰也受不了……”
二小插花也似的﹐在場子里交插著﹐這第一段唱完了﹐得
了一個滿堂彩﹐墨狐子秦狸氣得咬牙切齒﹐心想﹕“娘的﹐你
們不是受不了麼?以後還有你們受的﹗”
氣惱之間﹐第二段又開始﹐仍是北星操琴﹐南水在翻了一
溜花筋斗之後﹐又開始唱道﹕
“臭老道﹐臭老道!
兔子耳朵王八腰﹐
小眼睛﹐如綠豆﹐臭頭皮﹐隨處飄﹐
他不洗勝不刷牙﹐
我們受不了﹗
唉喲喲﹗
誰也受不了﹗”
立刻又是一陣如雷掌聲﹐老道在一旁抱著雙臂﹐只氣得連
連冷笑不已。
跟著第三段又開始了﹗接著唱的是﹕
“臭老道﹐臭老道﹗
何必如此臭追遙?
大家都是一家人!
不該專欺咱二小﹗
師父一出門﹐你就成老大﹐
又打人﹐又罵人﹗
不像話﹐不像話﹗筒直不像話﹗
我們受不了﹐誰也受不了﹗
唉喲喲!
誰也受不了﹗……”
唱完這一段﹐四下掌聲笑聲亂成一氣﹐二小雙雙向四面抱
拳答謝﹗
墨狐子秦狸又向前湊了一步﹐這時南水彎腰道﹕“還有。
段新詞﹐我兄弟還沒編好﹐等他編好了再唱!”
他說著話﹐向四下看了一圈﹐正巧和秦狸的目光對了個正
著﹐不由嚇得一愕﹗
老道齜牙一笑道﹕“好啊﹗”
南水馬上轉過了身﹐一拉北星道﹕“不得了啦﹐老道來了﹐
快走!”
北星聞言更是吃了一驚﹐驚慌失措道﹕“哪……里?老道
……”
南水回頭指了一下﹐猛然回身就跑﹐北星也看見了﹐嚇得
把胡琴往地上一丟﹐倏地縱身就起﹐頓時場上大亂﹐南水見北
星居然一走﹐連輕功也施出來了﹐一時情急也顧不了許多﹐跟
著也縱身而起。
墨狐子秦狸大吼了一聲道﹕“我看你們兩個畜牲往哪里
跑?”
說著袍袖一揮﹐身形也自騰起﹐跟著二小身後﹐一路穿房
越脊﹐差不多跑了百數十丈﹐已跟在了二小身後不遠﹗
北星、南水想是自知跑不了﹐這時雙雙轉過了身來﹐老道
撲勢太急﹐二小這一轉身﹐差一點撞了一個滿懷﹐不由馬上把
身形定住了。
只見南水、北星氣喘如牛﹐呆呆看著自己﹐墨狐子秦狸本
想一抓著他二人﹐不說二話先暴打他們一頓再說﹐此時見了面﹐
反而打不出手了。
當時望著二小氣得連聲冷笑道﹕“你們跑呀﹗怎麼不跑
了?”
南水喘道﹕“你要追﹗”
北星也是一面喘﹐一面接口道﹕“是的……你……要追﹗”
老道大吼一聲﹕“媽的……”
他忽然想到了二小編的歌﹐不由突地把話忍住了﹐氣呼呼
地說道﹕“我當然得追!”
南水低下了頭﹐小聲道﹕“又……罵人了﹗”
秦狸“呼啦﹗”一聲跺碎了一片瓦﹐大罵道﹕“我就是要
罵人怎麼樣?他娘的!他媽的!怎麼樣?我還能叫你們兩個小
王八蛋管著我?他奶奶的簡直是氣死人了﹗”
二小知道這是秦狸在最暴怒的時候﹐可是惹他不得﹐弄翻
了﹐可是不能想像的糟!
一時只有忍氣吞聲地低著頭﹐老道又咆哮了一陣子﹐這時
卻由下面傳出聲音道﹕“房上是那位大爺?怎麼上了房子?……
請積點德﹐別把我們屋頂踩塌了﹗”
一老道看了一下足下﹐聲音放輕道﹕“走﹗我們找個地方去
談談﹐簡直太不像話了﹗”
他說著一手拉一個﹐這時房下卻也傳出了大聲的喝叫聲音
道﹕“太不像話了﹐你們想拆房子是不是?”
二小對看了一眼﹐不由噗嗤一笑﹐老道氣得又是一腳﹐嘩
啦啦踩碎了一大片﹐跟著身形一起﹐已把二小帶著縱了出去!
三人隱隱聞得房下怪叫喧天﹐房主大聲的喝叱之聲﹐只是
三人已走遠了﹗
老道一邊接著一人﹐兔起鶻落地一陣疾馳﹐已來至一處僻
靜的荒郊﹐這才把二小放下﹐他指著一邊的石塊﹐氣憤憤地道﹕
“你們兩個坐下﹗”
二小互看了一下﹐各自落坐。
老道氣得長長吐出一口氣道﹕“你們在家罵我﹐就是打我﹐
我也不會生氣﹐因為是自己人嘛﹐一切都馬馬虎虎算了﹐我能
裝看不見就看不見……”
他用手按在胸口上﹐又一連喘了好幾口氣﹐又吐了一口痰
才道﹕“真太不像話了!”
二小知道主題來了﹐一個個喋若寒蟬﹐老道突然一掌拍碎
一整塊石頭﹐大叫道﹕“罵就罵吧﹗怎麼能編成歌來罵?這簡
直是太不像話了……唉喲……你們真要氣死我﹗”
二小有點驚慌失措﹐因為很少見過他還有這種表情﹐一個
個睜大了眼睛﹗
墨孤子以雷霆萬鈞之勢﹐目視這兩只小麻雀﹐他似乎也覺
得太過分了!
當時把聲音又減小了一點﹐皺著眉毛道﹕“你們想想看
吧!”
又停了一下道﹕“我見的小孩多了﹐我從沒見過你們這麼
皮的!哼﹗哪是皮?這簡直是下流﹐沒有教養!”
二小又對看了一眼﹐這是他們第三次對看﹐也許他們認為
以無言抗有言﹐才是有力的反駁﹗
秦狸愈想愈氣﹐忍不住又大吼道﹕“這是誰的主意?”
南水吃吃道﹕“什麼……主意?”
秦狸大罵了聲﹕“王八蛋﹗你娘的鬼主意?什麼主意?我
是問編歌的主意!”
南水被罵得臉色極為難看﹐干脆把頭一扭﹐給他來一個不
理﹗
北星同情心較重﹐凡是罵南水﹐就等於罵他一樣﹐當時也
把頭轉向一邊去了﹗
老道猛然一個箭步﹐到了二小身前﹐一掄雙腕﹐把二小給
舉了起來﹐往天上一舉﹐叱道﹕“我摔死你們兩個小雜種!”
二小不禁嚇得尖叫了起來﹐老道哪敢真摔?聞聲不由厲叱
道﹕“我問是誰的主意﹐他媽的﹗你們真會作怪﹐一個編詞一
個編曲子﹐你們還真有能耐﹐干脆進翰林院當編修好了!”
二小只在頭上哀聲討饒﹐北星吶吶道﹕“大……大家的主
意。”
甫水也附和道﹕“對!對﹗大家的主意。”
老道氣得啐了一口罵道﹕“就他媽兩個人﹐還大家﹐大他
娘的鳥﹗”
要在平日﹐二小聽到這種罵人的粗語﹐定是要還以顏色﹐
可是此時老道還掌握著生殺大權﹐聽了這話﹐雖是怒在心里﹐
卻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老道發了半天脾氣﹐氣也出得差不多﹐把二小往地上重重
地一放﹐冷笑道﹕“我讓你們氣死了﹐可真划不來!”
二小見老道氣得差不多﹐他們以素日的觀察﹐對老道的看
法是生氣的初步是“沉默”﹐進一步是“咆哮”﹐再至頂點﹐
就是“打人”或“殺人”了﹔可是氣消時﹐“冷笑”是前奏﹗
再就是“嘻笑”的了。
所以老道此時這一冷笑﹐二小簡直有些受寵若驚﹐不由又
對看了一眼﹗
南水最識時務﹐首先皺眉道﹕“師爺﹐何必呢?我們也沒
有怎麼呀﹐只是唱著玩玩的。”
北星搓著手﹐點頭道﹕“是……是唱著玩玩的﹗”
老道一挑濃眉﹐遂又冷笑了一聲﹐低低自念道﹕“哼﹗玩
玩的……這可真是好玩!”
當時凝目看著二人﹐見二人一副畏縮的樣子﹐四條小胳臂
又黑又瘦﹐想不到兩個月的江湖生活就把一對粉裝玉琢的孩子
折騰成這樣﹗這不禁又加深了老道厭棄江湖的念頭﹗
當時憤怒為同情取代﹐不禁氣又消了一層﹐用手一指二小
道﹕“你們看看你們的樣子﹐還像人不像﹐變成什麼德性
了?”
二人各自互看了一眼﹐老道這一句話﹐倒給二人帶來了傷
感﹐一時只覺鼻子酸酸的﹐眼睛濕濕的﹐都不禁舉起小手﹐揉
著眼睛來了﹗
老道氣全消了﹐嘻嘻一笑道﹕“得了﹗沒打你們算是好了﹐
你們居然還哭?不叫你們出來﹐你們偷跑﹐現在可嘗到了滋味
了吧!是不是?”
這一勸可更糟了﹐二小竟嗚嗚嚥嚥地哭了起來﹐老道先是
一個勁地皺眉﹐後來是又搓手又頓足急得直咧口道﹕“喂﹗喂﹗
別哭好不好?”
南水停止了哭聲道﹕“老道爺﹐師父呢?”
北星也問道﹕“師……父呢?”
北星不提則已﹐這麼一提起師父二字﹐墨狐子秦狸頓時怔
了一下﹐驚叫了聲﹕“哎呀﹗不得了啦﹗”
他猛然往起一站﹐回頭就走﹐二小見此形狀﹐不由吃了一
驚﹐嚇得也不哭了﹐各自跑上去﹐南水大叫道﹕“老道爺﹐別
走呀﹗到底什麼事呀?師父呢?”
老道聞言回過身來﹐怔了一下才道﹕“我只顧給你們兩個
說話﹐竟忘了小鬼頭的命了﹐他……他……”
說著竟哭了起來﹐工小嚇得頓時怔住了﹐隔了一會兒才問
道﹕“怎麼了?老道爺你快說吧﹗”
老道匆匆由身上取出了一整封銀子﹐約有百兩以上﹐往二
小面前一丟道﹕“這銀子給你們﹐可別再賣藝了﹐快回去
吧﹗”
二小此時卻不拾銀子﹐一起撲了過來﹐各人扯著老道一只
袖子﹐北星結巴道﹕“師父……師父呢?”
老道這才嘆了口氣道﹕“也罷﹐我就告訴你們吧﹐你師父
現在走火入魔﹐命在旦夕﹐我去求藥﹐還不知成不成功?你二
人干脆拿了銀子﹐到廬山‘游劍峰’去找他吧!”
二小一聽﹐各自大哭了起來﹐當時二話不說﹐把地上銀子
一撿﹐飛跑而去!
老道抹了臉上的淚﹐張望著二小的後影﹐低低念了聲﹕“可
憐的小東西﹗”
當時大袖一揮﹐騰身而走﹐已是失去了他的蹤跡。
點蒼山下﹐墨狐子左右徘徊﹗
他仰視著高聳入雲的山脊﹐心中不禁為難十分﹐暗忖道﹕
“我已當面羞辱了木蘇﹐此番怎有顏面再去求藥?這不等於是
自己打自己的嘴巴麼?這可如何是好?”
他兩只手互相扭著﹐發出一陣陣咯咯骨響之聲﹐前思後想﹐
終不得一良策。
最後他跺了一腳道﹕“管他的﹐我就做一次賊﹐偷他個舅
子一下﹗”
想著又勉強在樹下睡了個覺﹐候到天色漸漸晚了﹐這才把
寬大的道袍﹐向腰里掖了掖﹐自從那管“紫金旗”贈給愛徒之
後﹐他就不曾用過兵刃﹐而他一雙鐵掌﹐亦足以嘯傲武林。
此時﹐一切歸置妥當後﹐展出絕頂輕功﹐起落縱躍﹐如電
閃星馳一般﹐一盞茶時間之後﹐他已登臨到了點蒼之峰﹗
一時只覺天風冷冷﹐吹得他衣襟飄搖不定﹐山峰上有點點
燈火﹐就像秋江夜泊的楓林漁火也似的﹐一點一點時明又暗。
老道左右顧視了一番﹐選定一處﹐身形倏起倏落地撲奔了
過去。
這是一片極大的莊院﹐方圓綿延了半個山﹐四周的圍牆高
有三丈﹐上面都繞生著刺藤﹗
大門口﹐松枝油煙火把﹐裊裊上冒著黑煙﹐兩扇石門緊緊
關閉著﹐老道看了看﹐心忖﹕“這氣派倒也較我們不弱﹗”
想著一晃身形﹐已到了大門口﹐見無一人﹐側耳聽了聽莊
內也是靜悄俏的﹐他不由放大了膽﹐只一長身﹐已把雙手攀在
了高高圍牆之上﹐再向里面一翻﹐已如同一片枯葉也似地﹐輕
輕飄到了里面。
當他身形方定﹐卻見里牆邊上﹐拴著三四條同樣粗細的網
狀銀絲﹐上面吊著串串銀鈴。
墨狐子不由冷笑了聲﹐忖道﹕“三百老人此舉實在是多余﹐
這種小聰明只能害那些無知之人﹐對於技高之人﹐卻是無可奈
何!”
想著遂回轉身來﹐見莊內老樹如林﹐冬青樹剪修得整整齊
齊﹐樹陰里道路縱橫﹐倒也布置得幽雅﹐他不由看了看想道﹕
“不知那三百老人藏丹之處是在什麼地方?我且去找它一找﹗”
他可稱得是“藝高膽大”﹐想做就做﹐當時兔起鶻落地又翻
過了幾處院落。
隱隱見眼前一處建築精致的翠樓﹐樓內燈光閃爍﹐耀眼生
輝!
墨狐子身形方在顧盼之間﹐只聞身後冷笑了一聲道﹕“什
麼人大膽﹗還不報號來?”
墨狐子不由吃了一驚﹐驀地回頭一看﹐卻見一個六旬左右
的老人﹐身軀瘦矮﹐一身短衣褲﹐足踏芒鞋﹐正自虎視耽耽地
看著自己。
秦狸不由心中一動﹐暗忖﹕“這人功夫不弱﹐躡隨我身後﹐
我竟是沒有察覺﹐看來這地方﹐倒是能人不少了﹗”
想著唯恐驚動了他人﹐不由微微一笑道﹕“你不要緊張﹐
我和老木他們是老朋友!”
這人上前一步﹐仔細又看看秦狸﹐含怒道﹕“原來是個道
人﹐你不要胡說八道﹐既是朋友﹐何故偷偷摸摸﹐你不知道﹐
此時是五老煉丹緊要關頭麼?”
墨狐子心中暗喜﹐當時輕輕道﹕“來﹐老爺子﹐我們這邊
談談﹗”
他說著身形一晃﹐已飄出五丈以外﹐落向了一處草坪﹐這
老人似乎一驚。
當時模模糊糊也跟著縱了過來﹐皺眉道﹕“道人的身手不
弱啊!你到底是干什麼呢?”
老道噗嗤一笑道﹕“朋友﹐你連我都不認識麼?你這個老
江湖可是愈干愈回去了﹗”
這小老頭怔了一下﹐似不悅道﹕“老夫金翅子蘇元九﹐想
道人也有個耳聞吧!此番為三百老人禮聘來此護丹﹐朋友﹐你
要不把真實來意告之﹐可怪不得老夫我無禮了﹗”
墨狐子一聽這人報名﹐倒吃了一驚﹐知道江湖上有這麼一
個人物。
此人綽號金翅子﹐還有個拜弟人稱銀翅子車飛﹐在川西川
北頗有個萬兒﹐外號人稱為“金銀雙翅”﹐自己雖久仰他兄弟
大名﹐今天倒是第一次見過﹐想不到三百老人﹐居然把他們給
請來了。
當時暗忖﹕“既有金翅子﹐想必銀翅子也在﹐要等二人合
在一塊﹐那可就有些麻煩了﹗”
想著微微一笑道﹕“原來是蘇兄﹐貧道久仰了﹗”
蘇元九哼道﹕“道人﹐你來此何為?請快快說來﹐如果是
有急事求見木大俠﹐在下就為你通稟一聲﹗”
墨狐子嘻嘻一笑﹐道﹕“那倒是不必了。”
他說著左右看了一眼﹐心中十分焦急﹐金翅子蘇元九見狀
頓起疑竇﹐不由冷笑道﹕“如此恕我無禮了﹗”
這家伙倒是說怎麼就怎麼﹐身形向前一躥﹐已來到了墨狐
子身前﹐一伸手就是武林中驚人的“分筋錯骨手”﹐直向墨狐
子雙肋插來。
秦狸正想先下手為強﹐把他給整治了﹐卻不料對方竟是和
自己打著同一個算盤﹐這一來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當時淺笑了
一聲道﹕“來得好﹗”
猛然把身形向外一轉﹐用“滾刺輪”的身法﹐把身子火速
挪開﹐蘇元九雙掌遞空!
可是金翅子實非弱者﹐雙掌一遞空﹐身形淬轉﹐當空一錯
掌﹐口中也叱了一聲﹕“朋友你出去吧﹗”
這一次卻是用“翻雲掌”﹐交互著把雙腕逐出﹐一掌握拳﹐
一掌卻是以“散掌”直向墨狐子後心擊去﹐內力可是用得十足。
墨狐子冷笑了聲﹐大袖向兩邊一揮﹐如同穿雲野鶴也似的
驀然騰空而起。
身形向下一場﹐游掌進身﹐已襲住了金翅子蘇元九身後﹐
冷斥道﹕“朋友!你還差點兒﹗”
他猛然向外一振腿子﹐以袖緣直向蘇元九後樁上掃了去﹗
這種內家功夫﹐果然與眾不同﹐直把蘇元九掃出了五六步。
還算他功力深厚﹐雙腿上練過十年跑樁的功夫﹐要不然﹐
只這一袖不怕這老兒不馬上就落得雙腿齊折﹐就如此蘇元九勉
強站定﹐一時臉都痛青了。
他反臂現掌冷笑了聲﹕“道人好功夫﹐請報個萬兒吧!”
墨狐子見自己浸淫數十年的“流雲飛袖”功夫﹐一揮之下﹐
居然沒有把他打趴下﹐心中也不由一驚﹐此時聞聲噗嗤地一笑
道﹕“金翅子﹐我看你是白活了!”
他說著一靠步﹐又已來到了蘇元九身前﹐虛一晃手﹐金翅
子是驚弓之鳥﹐見狀忙向外一側身﹐可是老道的“護手功夫”
已登峰造極。
這一勢本是虛幌子﹐主要在於掩飾下面招式﹐蘇元九這一
側身﹐正中秦狸下懷﹐只見他當空一揮長袖﹐兩側一進步﹐右
手後甩﹐用“孔雀剔羽”的招式﹐內含“乾元問心”掌力﹐實
實地攻出了一掌。
蘇元九才一閃身﹐已知失策。
老道這一掌﹐來勢還真猛﹐要想閃躲﹐可來不及了。
可是金翅子哪肯就此甘心?
當時猛地一擰右腿﹐全身左旋﹐雙掌合十﹐霍地向外猛力
磕出去。
第二十六回
求藥受辱 二老拼命
這種“叩掌”之力﹐要是真個擊在秦狸背上﹐也是不得
了。
墨狐子秦狸一生見過大敵無數﹐豈能不知這一招的毒辣?
當時只好把推出的掌勢﹐向內一收﹐人卻以“蜻蜓點水”的功
夫﹐騰出了丈余﹗
蘇元九這種玉石俱焚的手法﹐總算救了自己一命﹐可是老
道這種身手﹐已把他著實給鎮住了。
他翻了一下眸子又道﹕“朋友……”
可是老道這時心急如焚﹐惟恐驚擾了別人﹐自己那時只怕
一無所獲了。
所以想到此﹐恨不得馬上作一個了斷﹐偏偏這蘇元九惹厭
不已。
當時不等他說完﹐早又騰身向前﹐向下一矮身﹐用“金劈
掌”向辦一送﹐只聽“哧﹗”的一股疾風﹐猛朝蘇元九當胸劈
來﹗
蘇元九聞聲﹐嚇得臉色蒼白。
他知道這種掌力的厲害﹐江湖上會這種“金劈掌”的真還
沒有幾人﹐想不到這道人﹐竟是其中之一﹐一時驚慌失措!
無可奈何之下﹐也只好挺出自己生平最厲害的掌力.“混元
劈空掌”﹐和對方一擠了。
他明知自己這種掌力﹐要想敵過道人的金劈掌﹐那是萬難
的。
可是﹐如不施出這種掌力﹐自己眼前只怕是死命一條了!
當時權衡輕重之下﹐也只有咬牙一擠了。
這兩種掌力甫一交接﹐立刻分出了高下﹐且沒有什麼聲
音﹐那蘇元九卻是一連後退了八九步﹐一跤坐在了地下。
他面色鐵青﹐全身顫抖道﹕“道人……你報上萬兒來!”
墨狐子冷笑了一聲道﹕“蘇元九﹐貧道與你無冤仇﹐只是
你要與貧道為敵﹐說不得只有得罪了。貧道姓秦名狸﹐老朋友
有個耳聞吧!”
蘇元九哦了一聲﹐抖顫說道﹕“墨狐子……”
秦狸已似一陣風也似地飄到了他身前﹐手駢二指一戳﹐已
點中了蘇元九“志堂穴”﹐頓時昏迷了過去﹐老道皺了皺眉﹐
把他挾起置於一暗處﹐因指力用得極淺﹐預料一個時辰後﹐定
可轉醒﹐倒不必發愁因此致命。
墨狐子迅速地料理了蘇元九﹐惟恐他那位拜弟再來惹厭﹐
當時一弓身形已用“平穿秋月”的身法﹐“颼﹗”一聲躥上了
樓台。
他這時把丹田之氣吸起﹐足下盡量地放輕著﹐因為他知道
室內五老﹐可是無一弱者﹐只要出來一個﹐已是自己大大的勁
敵。
想到此﹐哪里尚能輕率從事?
上得樓後﹐鼻中已嗅到一種不知名的香味﹐隱隱由樓內飄
出。
他吸了兩下﹐已辨出是一種丹藥的異香﹐心知那“冷玉膏”
已成﹐定是無疑!
想著潛身而入﹐進入第一層門﹐只見內分兩門﹐二門都是
緊緊閉著。
可是二室卻一暗一明﹐一問有燈光﹐一問卻是黑沉沉的。
他悄悄地先到了那間有光的門側邊﹐耳聽了聽﹐內中傳出
“呼!呼!”之聲﹐不絕於耳。
老道心里有數﹐看了左右一下﹐這門上雖有窗子﹐可是他
卻不能動﹐因為五老近在咫尺﹐只要弄出一點聲音﹐那簡直是
糟透了底。
想著繞到了側窗﹐墨狐子這可真是藝高膽大了﹐只見他向
上一長身﹐已把雙掌抓住了窗台﹐引臂弓肪﹐已看清了室內一
切。
只見室中青煙繚繞﹐如不仔細看﹐還真是看它不清﹐他眨
了眨眼﹐才算看出了一切。
原來室中是梅花形﹐分列五個大蒲團﹐當中是一個白銅三
足鼎。
那□髑嘌蹋□□怯燒舛χ忻俺觶□□也歡系胤□齪艉糝□
聲。
鼎的四周分坐著﹐次序是木蘇、水夢寒、星潭、哈古弦﹐
還有一個禿頂的老人﹐老道看了半天才吃了一驚﹐心想﹕“這
三個老兒真有辦法﹐居然把五指山的無名老人給請出來了﹐久
仰這老兒曾發誓不入江湖的﹐怎麼會來參加他們合煉起藥來
了?”
可是現在也不是他想這些的時候﹐只見五老各出一掌﹐撫
在那銅鼎上﹐不時地抖動一下。
而五人的頭上﹐全都冒著蒸蒸如霧的熱氣﹐墨狐子一看就
知是五人各以本身“三昧真火”﹐由掌心貫入銅鼎內﹐取熱之
故。
看情形﹐這一爐也煉得差不多了﹐暗算一下時日﹐應該已
不止煉好了三爐了﹐那麼﹐這些煉好的藥﹐又都放在什麼地方
了呢?
想著正想松下手來﹐到別室去找找﹐不想目光一偏﹐卻見
鼎邊有一玉幾﹐幾上放著三個開口玉筒﹐每筒內都插著幾支玉
管。
老道一看見這個﹐頓時心中熱念全消﹐只覺一盆冷水澆到
了底。
手一松﹐人也飄了下來。
他疾疾坐下﹐想道﹕“媽的﹐原來藥就放在旁邊﹐這又如
何去偷呢?”
想著心中可是大大地為難了﹐其他三人都好說話﹐只是木
蘇與哈古弦二人﹐當初他們是多麼懇切地苦口哀求自己﹐被自
己一口拒絕﹐非但如此﹐自己更是說了絕話﹐曾謂至死也不會
向他們要藥﹐此番自己又有何說詞呢?
他想了足足有一盞茶工夫﹐才跺了一下腳﹐心中思忖道﹕
“為了小鬼頭的命﹐說不得只好厚一次臉皮了﹗我就舍一次臉﹐
看看他們如何?”想著﹐仗膽走到了五老門前﹐又等了一會兒﹐
這才伸手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室中立刻傳出一聲冷冷的聲音道﹕“是誰?”
墨狐子方要報上名﹐那門卻開了一扇﹐走出一個瘦長的老
人﹐正是冤家路窄﹐這老人正是木蘇﹐墨狐子秦狸不由怔了一
下﹗
木蘇更是驚異地冷笑了一聲道﹔“啊﹗想不到啊﹗想不
到﹗”
秦狸紅著臉道﹕“木兄﹐請外面來一下﹐貧道有幾句話……
說……”
木蘇臉色冰寒道﹕“道兄有話﹐就此請說﹐在下此時可忙
得很呢!”
他動了一下身子﹐諷刺道﹕“怎麼﹐道兄就如此直接進來
了嗎?”
秦狸雖恨得牙癢癢﹐可是此時也只有忍著﹐聞言尷尬地笑
道﹕“貧道曉得各位在此煉丹﹐不敢驚擾﹐所以我就直接進來
了﹗”
他氣憤憤地在心中想著﹕“你當初到我巫山來﹐又何嘗通
稟過一聲?真是豈有此理﹗”
木蘇冷笑了一聲道﹕“貴客臨門﹐怎可怠慢﹐道兄請坐﹐
小弟囑咐一下﹐立刻出來!”
他說著手向外面椅子上一指﹐墨狐子秦狸雖是氣炸了肺﹐
也只好裝著微笑坐了下來。
木蘇遂回身入內﹐隱聞室內傳出陣陣笑聲﹐似乎是木蘇把
老道來訪的消息﹐當眾宣布了。
墨狐子秦狸﹐這時心情簡直是不可想像﹐他在椅子上發了
一會兒楞!
有幾次都想站起來就走﹐可是一想到白如雲﹐他“走”的
勇氣立刻喪失了。
又過了一會兒﹐門開處﹐木蘇和水夢寒二人相繼踱出﹗
水夢寒遠遠一抱拳道﹕“墨狐子大駕來此﹐未曾遠迎﹐請
恕罪﹗”
秦狸苦笑著道﹕“二兄不要取笑了﹐貧道此來﹐實有事奉商﹐
尚請二兄玉成才好﹗”
木蘇一摸頭﹐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道﹕“哎呀呀﹗大名鼎
鼎的墨狐子﹐還會有什麼事來此求我們呢?嘻﹗”
水夢寒也嘻嘻一笑﹐說道﹕“這可不敢當……道長有話請
說吧﹐我兄弟是洗耳恭聽﹗”
墨狐子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道﹕“二位不必如此對我墨狐子﹐
只問一句行不行吧?要是不行﹐我墨狐子掉頭就走﹐生死由命
了﹗”
木蘇嘻嘻一笑道﹕“老道!你還沒說要求什麼呢﹐我兄弟
又怎好答復呢1”
秦狸紅著臉﹐咳了一聲道﹕“以前貧道確實過於孤傲﹐以
至於……”
方道至此﹐木蘇已哈哈笑道﹕“別提那一樁事了﹐沒有你
墨狐子秦狸﹐我們藥如今還不是照煉麼?你有什麼事就直接說
吧﹐不要拐彎抹角了﹗”
秦狸低著頭恨得直咬牙﹐聞言哼了一聲道﹕“好﹗如此貧
道請討三支冷玉膏﹐不知二兄可肯賞臉麼?”
他這話一說出來﹐木蘇、水夢寒立刻對視了一眼﹐滿臉鄙
夷之容。
水夢寒哈哈一笑﹐道﹕“這真是笑話了﹐你墨狐子天下第
一怪傑﹐還會用得著這種東西?……哈……”
“不是我用……”
說著又嘆了一聲道﹕“二兄請……”
實在是他一輩子﹐就沒向別人如此低頭過﹐因是羞辱得他
全身顫抖不已。
木蘇早已把他恨之入骨﹐心存報復已久﹐此時哪里肯放過
機會。
當時冷笑道﹕“道長你要多少?”
秦狸以為有望﹐不由汗額道﹕“三支足矣!感恩不盡。”
木蘇哈哈地一笑道﹕“如果閣下不健忘﹐可曾記得閣下說
過就是病死﹐也絕對不會向弟等求藥麼?”
他說著話﹐臉上帶出一副猙獰之色﹐墨孤子低著頭顫抖不
已﹐半天才道﹕“你給不給?”
木蘇又是一陣狂笑道﹕“好大的口氣﹐一要就是三支﹐這
才是用丹不知煉丹苦﹐我兄弟守爐數月﹐才得為數不過十余支﹐
你居然一要就是三支﹐莫非是作夢﹗”
墨狐子到此時﹐實在忍不住了﹐當時噙淚默默道﹕“徒兒
你認命了吧﹗老道是無法救你了﹗”
他想著不由仰起頭來﹐雙目中精光四射﹐哈哈一陣大笑道﹕
“好﹗我墨狐子秦狸此番是自討無趣﹐打擾了﹗”
說著向二人長揖了一下﹐轉身就走﹐木蘇倏地哈哈一笑﹐
說道﹕“道兄﹐請返﹗”
秦狸絕望之下﹐聞聲不由又回﹐實在他內心惦念著白如雲
太甚﹐為了這個徒兒﹐他已忍下畢生從未受過的奇恥大辱!
此時回過身來﹐但見他面色鐵青﹐木蘇含笑定上一步﹐說
道﹕“道兄是真的要麼?”
秦狸點點頭道﹕“墨狐子一生不打誑語﹐木兄何故多此一
問?”
木蘇臉色一寒﹐遂點頭笑道﹕“好!好﹗待小弟回室取
來﹗”
這時水夢寒在一邊見狀﹐不由大驚道﹕“老木!你要干什
麼?”
木蘇回笑道﹕“秦道長求饒﹐怎可不給?”
水夢寒立刻臉色一沉﹐可是猛然想到﹐木蘇一向的個性﹐
就是對於朋友﹐也從無這麼慷慨過﹐更不要說是墨狐子了。
所以想到這里﹐只怔了一下﹐倒沒說什麼﹗
木蘇遂笑了笑轉身而去﹐墨狐子秦狸心中不由也是一怔﹐
暗付﹕“這老兒又鬧些什麼﹐我可不要中了他什麼計才是。”
想著雙手前搭著﹐以防萬一﹗
水夢寒這時卻嘻嘻一笑﹐道﹕“道長你的好徒弟﹐掌中一
管鐵旗﹐威風實在比你當年猶有過之呢﹗”
秦狸看了他一眼﹐偽笑了笑道﹕“承蒙謬贊﹗”
水夢寒以手拈著領下長須﹐又微微一笑道﹕“小徒龍勻甫﹐
多蒙貴徒旗下留情﹐得保殘生﹐我這做師父的﹐怎能不說一聲
謝呢!”
秦狸見他越說神態越是不善﹐這時心中一動﹐暗暗忖道﹕
“我也是太天真了﹐我師徒二人﹐都已與他們結下了冤仇﹐我
居然還妄想來此討藥﹐所救之人﹐又是他們惟恐不能掌死的白
如雲﹐這又如何可能呢!”
想著臉上頓時蒙上一層愁霧。
他左右看了看﹐正自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只見側門開處﹐
那木蘇竟自含笑而出﹐他手中拿著三支白光瑩瑩的玉管﹐正是
秦狸渴求的“冷玉膏”﹗
墨狐子不由雙目一亮﹐頓時心中一陣狂喜﹐由不住抱拳一
供﹐笑道﹕“秦某愧受!”
木蘇微微地一笑道﹕“小弟為了道兄﹐甘願自己這一份不
要﹐這份人情也要盡到﹗”
墨狐子秦狸倒想不出木蘇竟自真的如此大方了﹐想必是怕
得罪了自己﹐反正既受了他的藥﹐自然談不上什麼仇恨了!
想著不由忍辱笑道﹕“贈藥之情﹐永銘五內﹗貧道有生之
日﹐定當厚報。”
說著向前走了一步﹐木蘇也含笑著把藥遞過﹐秦狸正伸手
來接的當兒﹐木蘇卻又把手收回去﹐墨狐子不由一怔了一下。
他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容﹐收回了手﹐木蘇卻一笑道﹕“道
兄可知道這藥的用法麼?”
墨狐子不由微微一笑道﹕“哦……知道知道﹗”
木蘇哈哈一笑﹐道﹕“道兄說來聽聽﹐這可是魯莽不得呢!
須知量多量少﹐都足可置人於死命呢!”
墨狐子秦狸心中一動﹐暗想這話也對﹐難得他居然如此關
心。
當時﹐他嘻嘻笑了一聲道﹕“先以金葉茶泡食鹽水中﹐一
晝一夜取出﹐敷於傷者前後心十處大穴﹗”
木蘇笑道﹕“哪十處大穴呢?”
老道心說﹕“你想考我﹐如何能考得住?”當時笑道﹕“前
為‘膻中’、‘中庭’、‘鳩尾’、‘巨闕、‘分水’五處大
穴!”
木蘇一拱手道﹕“高明──後面呢?”
秦狸一笑道﹕“後為‘靈台’、‘志堂’、‘左腎門’、
‘右命門’再加‘氣海’是也不是?哈哈﹗”
木蘇心中一動忖道﹕“識此方者舉世無幾﹐想不到竟考他
不住﹐看來借此羞辱他是不可能。”
當時連連拱手道﹕“高明之至!”
水夢寒也笑道﹕“了不起﹗了不起!道爺真高士也!”
秦狸也不知道他二人是什麼意思﹐此時接下去道﹕“敷好
後﹐待三個時辰﹐金葉茶必呈焦狀﹐是時取下﹐以此膏細細抹
之﹐藥色必成朱紅﹐這時患者必有嘔吐﹐可讓其盡吐淤血塊﹗”
他頓了頓又道﹕“淤血一盡﹐涼氣已去﹐是時可以此膏加
敷‘天、地二窗’﹐狀如前﹐可看病情輕重﹐至多三晝夜﹐傷
者必痊愈矣!”
他微微一笑又道﹕“如有錯處﹐尚請二兄有以教之﹗”
木蘇又道了一聲高明﹐才寒著臉道﹕“由此看來﹐閣下是
用以走火入魔之患者了……但不知患者為誰?”
秦狸心中一驚﹐暗道﹕“好精明的家伙﹐我只報出用法﹐
他就猜知是患何傷了﹐唉﹗我太大意了﹗”
可是對方既問﹐人家既肯贈藥﹐我若連實話都不說一句﹐
也太對不起了!
想著臉色微紅道﹕“木兄垂問﹐此人實是小徒﹗”
此言一出﹐二老全是一驚﹐互相對看了一眼﹐臉上驚異不
止﹐各自哦了一聲!
秦狸見他們竟帶著笑容﹐心中雖不悅﹐可是受人贈藥之恩﹐
自不便發作。
說完了這句話﹐只是看著二人﹐木蘇嘻嘻一笑﹐遂點頭道﹕
“原來是白少俠﹐可嘆!可嘆﹗”
秦狸低嘆了一聲道﹕“這孩子自練‘兩相’以至如此﹗”
此言一出﹐二老全是一驚﹐因為﹐“兩相神功”連他們三
百老人﹐都從來不敢妄圖習練﹐而白如雲居然有此決心﹗
更令他們吃驚的是──居然到了如此地步﹐因為“走火入
魔”都是在成功之前的霎那﹐由於不慎才會產生的現象﹗
而白如雲居然到了這地步﹐怎不令二老大吃一驚﹐萬一這
種“兩相”白如雲練成了﹐只怕三百老人﹐也非其敵了﹗
二老這麼一想﹐怎不暗暗驚心呢﹗
所幸木蘇早有城府在心﹐心中雖驚﹐倒不十分現在面上﹐
此時聞言﹐只點了點頭道﹕“如此你快拿去吧!”
說著把玉管又遞了過來﹐墨狐子秦狸早已不耐﹐見遞過﹐
口中說了聲﹕“多謝﹗多謝﹗”
方要接過﹐不想那木蘇又收了回去﹐卻淡淡一笑道﹕“道
兄真想要麼?”
秦狸臉一紅道﹕“自然是真的﹗”
木蘇呵呵一笑﹐卻把三支玉管揣入懷中﹐看了一邊的拜弟
水夢寒一眼﹐笑道﹕“你真想要﹐我還真不給你。”
秦狸立刻發指﹐大吼一聲﹕“木蘇你辱人太甚﹐道爺今天
要叫你嘗厲害了﹗”
木蘇這時身形一晃!已飄出數尺﹐哈哈一笑道﹕“你真是
作夢呢﹗別說是你那個寶貝徒弟入了魔﹐就是你家祖宗入了魔﹐
你想要一點﹐給我木蘇磕上三百個響頭﹐我也不給你。”
他狂笑之聲﹐震屋欲塌﹐目視著秦狸那種目毗欲裂的神
情﹐絲毫不在乎地又道﹕“虧你還有臉來此﹐這藥我就是燒了﹐
也不會給你啊﹗哈﹗好不知趣的道人﹗”
方言到此﹐秦狸已大吼了一聲﹕“木老兒納命來吧﹗”
他身形往上一邁﹐已猛然撲到了木蘇身前﹐長臂一抖用“分
雲爪”的功夫﹐猛然朝著木蘇兩肋抓去!
他這一招真是厲害到了極點﹗
可是這一式方遞出﹐突聞得身後水夢寒冷笑道﹕“哪來的
野老道來此撒野﹐你給我出去吧!”
墨狐子秦狸就覺得身後“志堂”穴上﹐一股冷風襲來﹐心
知這老兒不是易與之輩。
當時只好一下腰﹐用“平湖過漿”的身法﹐倏地把身子低
邁了過去。
就勢一騰身﹐已由窗中飄了出去﹐身形一落地﹐大吼一聲
道﹕“兩個老兒出來﹐今夜老道要見見你們﹗”
話尚未完﹐木蘇和水夢寒﹐早已雙雙飄了下來﹐二老身子
幾乎是同時落下﹐月夜之下﹐飄飄欲仙﹗
木蘇微微冷笑道﹕“秦狸﹐你不要怪我做事陰損﹐你只要
想一想﹐那日我苦苫哀求你時的神情﹐又和你今日的感慨﹐有
什麼分別呢﹗”
他微微一笑又道﹕“我要是你﹐掉頭就走﹐還有什麼臉在
此取鬧﹐你真是太不自量了﹗”
墨狐子一張老臉﹐為他說得青一陣紅一陣﹐所幸是月夜之
下看不真切﹐否則真是無地自容了。
木蘇冷笑了一聲﹐又道﹕“今夜你要拼命﹐我木蘇倒也願
意奉陪﹐只是恐怕四老不依。老道你是聰明人﹐你自信你能以
一敵四麼?哈﹗好糊塗。”
水夢寒這時長身﹐已坐在一截枯樹枝上﹐聞其拜兄言後﹐
嘻嘻一笑道﹕“如果你願意﹐我們也可奉陪!”
墨狐子秦狸這時只覺得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哪里還顧得
許多﹐悶吼了一聲﹕“我看你往哪里跳?”
他向前一墊步﹐竟用“前後虎掌”的功夫﹐連環擊出了兩
掌﹐直向木蘇前胸兩處大穴上擊去﹐木蘇見老道這一拼命﹐心
中也自吃驚!
當時身子向後一仰﹐用鐵板橋的功夫﹐向後就倒﹐墨狐子
秦狸倏地一收二腕﹐身形序然一矮﹐雙手“野馬分鬃”﹐照著
木蘇兩肋就插﹗
要論功夫﹐二人原本就差不了多少﹐只是一人拼命﹐萬夫
難當﹐墨狐子這一館急擠命﹐無形中加了十成威力﹐木蘇自然
相形見絀了﹗
墨狐子秦狸所煉內功﹐名謂“三煞”﹐這種功夫﹐就連三
百老人也無一能敵!
此時秦狸這一招﹐竟自把“三煞”的內勁﹐提貫雙掌﹐向
外一逼﹐木蘇直覺透體如焚。
他猛然由地面上“鯉魚打挺”反躥而起﹐同時衣袖大揮﹐
用“鐵排風”的袖力向外一掄﹐划起了“嘿﹗”的一道尖風1
二老這一動開手﹐簡直是異於俗流﹐只見滿院人影晃動﹐
時上又下。
往往二人只虛點一招﹐即速分開﹐看來直如孩提游戲一般﹐
實不知這才是奮力的拼殺﹗
二人身形似流星奔月﹐呼呼的掌風之聲﹐掃起了滿天枝葉﹗
這一場龍爭虎斗﹐真是看得人好不驚心動魄﹐水夢寒自始
至終﹐都坐在那截枯枝上﹐目視著二人這種廝斗﹐面上頻頻作
色﹗
按規矩﹐他們三百老人﹐行事只出一人﹐另二人決不插手
其間﹗
可是他此時目睹著這場惡斗﹐竟有好幾次忍不住要騰身而
下。
可是卻每一次﹐木蘇亦能化險為夷﹐這場廝殺﹐可真是近
百年以來﹐武林中少有的情況﹐怎不令人看得心膽俱寒﹗
老道此時可謂之是集“失望”、“憂傷”、“悲傷”、“仇
惡”、“驚恐”於一身﹐動上手真恨不能將對方一掌斃之於掌
下!
偏偏木蘇這位百齡老人﹐一身武功已入化境﹐又豈能令墨
狐子秦狸如此得手?
兩位怪傑一湊上手﹐霎時就是百招以上﹐仍然看不出何方
有敗的現象!
這時丹室中三老﹐久候二人出去竟不返來﹐不由相繼外出﹐
俱都在涼台上排開觀戰﹐見此情形亦都連聲驚嘆不已﹗
這時木蘇用“蚱蜢振翅”﹐用雲袖掃秦狸後胯﹔秦狸向前
一搶步﹐卻以“雙貫掌”直打木蘇左心!
招式一打出﹐各人倏地又收了回來﹗
因為高手對招﹐並不一定非要動招式打出去﹐往往只要一
比划﹐就知對方是否可招架﹐所以不等打出﹐就可另換別一招
了。
可是如果一見對方不行﹐這種虛招也馬上就可化虛為實﹐
一樣有極大威力﹐端的不可輕視!
二老此時﹐全是心急如火﹐老道是不用說了﹐木蘇卻也因
為圍觀多人﹐自己不能取勝﹐臉面無光﹐再者煉丹時間已到﹐
多耗一時﹐等一會要多耗一分內元﹐其他四老亦如此想。
所以如此﹐木蘇更是心急如火﹐偏偏老道功力深厚﹐有幾
次都險些傷在他的掌下﹐如此一來﹐木蘇怎敢不提高警覺小心
應戰?
一旁觀戰的四人﹐全是心急如火﹐偏偏二人打了個沒完﹗
那位無名老人來此已是不易﹐再要讓他多耗精力﹐自是不
願﹗
這時﹐只聽到他哈哈一笑道﹕“二位仁兄要打﹐等三月之
後這爐藥煉成再打如何?此時卻是不可!”
不想他這些話﹐卻等於白說﹐二人正打得難分難解﹐他不
由白眉一剪﹐哼了一聲。
這時木蘇卻是騰身而起﹐以“飛鷹搏免”的手法上擊墨狐
子頂門“百匯穴”。
墨狐子卻是下矮著身子﹐以“撥雲見日”的手法猛貫木蘇
小腹﹗
二人這一招﹐可是厲害到了極點﹐旁觀之人看到此﹐都不
由吃了一驚﹗
那無名老人﹐卻在這時一聲長嘯﹐只見他那灰白的人影一
閃﹐已經到了二人之間。
這位少涉武林的怪客﹐猛地施了一手“炸手”﹐雙手一合
再向外一分﹐二老無妨之下﹐如不回讓﹐當場就得受傷﹗
俱不由各自比了一聲﹐一上一下候地分開了數尺!
墨狐子暴怒之下﹐一打量來人﹐不由怒哼道﹕“原來是無
名老兄﹐貧道行走武林數十年﹐最忌別人干涉我的事……你還
是閃開了!”
無名老人嘿嘿一笑道﹕“牛鼻子﹗此時可不是你們打架的
時候﹐要打﹐等丹煉好了﹐你們都死了﹐我也不管﹗”
這時木蘇卻為水夢寒勸在一旁﹐只有星潭和哈古弦﹐二人
旁觀在側一言不發﹗
星潭很少這麼冷靜過﹐這位老婆婆一生是嫉惡如仇﹐尤其
是不講理出了名﹐你道今日如何眼見拜兄和人拼殺﹐她卻如此
冷靜﹐而無動於衷呢?
實在她未能忘懷和老道少年時的那一段情意﹐她只是默默
地在一旁看著!
琴魔哈古弦更是兩面為難﹐三百老人對他不惡﹐而老道和
他比鄰十年﹐雖然一度鬧得不快﹐可是那只是一時意氣使然﹐
談不上什麼仇恨。
在如此情形之下﹐他也只好誰也不幫了!
這時無名老人這一出面﹐二人都不由一驚﹐老道聽了無名
老人這番話後﹐哈哈一笑道﹕“這其中沒你的事﹐我和木蘇之
間是死約會﹐我們是不死不散﹗”
他說著向前一縱身子﹐已撲到了木蘇身前﹐大喝道﹕“木
老大看掌!”
向前一遞掌﹐以“海底針”猛打﹐木蘇狂笑一聲道﹕“道
人你要拼命麼?”
他向後一仰身﹐卻用“鐵掃帚”的功夫﹐掃出一條右腿﹐
直向老道雙腿掃去!
也正在這時﹐那無名老人一聲長嘯道﹕“牛鼻子不識抬舉﹐
看掌﹗”
這位不知名姓的前輩老人﹐在疾怒之下﹐向前一躥疾伸瘦
爪﹐用“白骨鬼爪”的功夫﹐直向墨狐子後心猛抓了過去﹗
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無名老人爪力施出﹐老道事實
上已成了兩面受敵之局﹗
可是﹐就在這時﹐又是一聲尖嘯﹐無名老人與墨狐子秦狸
之間﹐霍地飛墜下一人。
這人以一雙鬼爪﹐猛地向無名老人雙臂上搭了下去﹐同時
一聲尖叱道﹕“不可如此﹗”
無名老人不由疾往回一撤掌﹐各人也都於驚怔之間﹐全部
住手。
再看時﹐那落下之人﹐競是星潭。
無名老人一生從未被人如此掃過面子﹐此時不由臉色一寒
道﹐“星老這是怎麼說的?”
木蘇和水夢寒也全是一驚﹐他們想不到﹐這位老妹子﹐居然
幫起人家來了!
此時見狀﹐俱是一怔﹐水夢寒抖顫道﹕“三妹﹐你瘋了
嗎?”
木蘇也直翻著眼皮﹐墨狐子秦狸卻是默默站在一邊﹐他不
敢看星潭的臉﹗
星潭這時嘿嘿仰天一陣怪笑道﹕“你們不把藥給老道﹐可
以﹐也應該!這是老道應得的報應﹐誰叫他當初那麼驕傲﹐那
麼不識抬舉呢?”
說著話﹐那雙如電也似的目光﹐向墨狐子臉上掃了一眼﹐
臉上冷陰陰的﹗
老道真不敢看她一眼﹐只是低著頭。
星潭又冷笑了一聲道﹕“可是你們若因此要他的命﹐我可
是不依﹗大哥一人對付他﹐誰死誰活都認命﹐可是無名老兒橫
加插手﹐卻是令人看不慣﹐尤其有失身份﹐我老婆子是第一個
看不順眼﹗”
水夢寒不由﹐一驚﹐他知道無名老人可不是好惹的﹐自己這
時正是用人之際﹐和人家說好的還來不及呢﹗怎可得罪﹗
這時聞吉只急得又跺腳又嘆氣﹐無名老人這時聞言臉色通
紅﹐哈哈大笑道﹕“星老說得極是﹐如此老夫不才﹐倒要向星
老討教了﹗”
這老人說話之時﹐目光之中﹐射出銳利的精光﹐令人不敢
逼視。
他向前走了一步﹐方一抱拳﹐只聽見又是一聲大笑﹐呵呵
地道﹕“好家伙﹐這叫群英會﹐真熱鬧﹗”
眾人看時﹐卻見是一邊的哈古弦﹐他笑嘻嘻地走下了台階﹐
一面叫道﹕“算了吧!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呢?”
說著他向墨狐子一抱拳道﹕“得了﹗你這罪魁禍首請吧!
你還真要擠拼呀?算了﹐一切都看在哈老頭份上吧!”
秦狸冷笑道﹕“木蘇欺人太甚﹐貧道要他還個公道。”
星潭往他臉上看了一眼﹐卻是欲言又止﹐木蘇最怕這位老
妹子﹐此時見秦狸向自己討戰﹐她都沒說話﹐可見自己說話也
無妨了。
當時冷笑道﹕“誰還怕你不成?來﹗我們這邊來﹗”
說著正要閃身而出﹐卻又聞得星潭一聲怪叫道﹕“住口!”
木蘇一怔﹐心想﹕“今天是怎麼了﹐這位老妹子當真是想
著她的老情人呢﹗”
想著不由停住了步﹐面色頗為不悅﹐星潭仰天一笑道﹕“我
也知道﹐我們這三百老人是面和心不和﹐今天有無名老人和哈
老頭二位在場﹐我不妨把話說清了﹐大哥你要是堅持與他為敵
……”
說到“他”時﹐用手指了老道一下﹐又接道﹕“從今起﹐
三百老人就成了二百老人﹐除了我這一號好了。”
此言一出﹐全場震驚﹐他萬想不到﹐星潭會如此對自己﹐
一時不禁呆了。
木蘇又氣又驚﹐抖聲道﹕“三妹……你太任性了。”
水夢寒也道﹕“你這是何苦呢?”
無名老人直翻大眼﹐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哈古弦卻是
怪笑連聲。
星潭冷笑道﹕“這一切﹐全看你大哥了。”’
木蘇正自舉棋不定﹐卻不料墨狐子一聲長嘆﹐定了出來﹐
他四下一拜道﹕“各位不要為貧道一人失和﹐今夜打擾﹐實在
內愧。”
他向星潭看了一眼﹐苦笑道﹕“星姥之情﹐老道永銘五內﹐
至死不忘也﹐只是三百老人﹐武林佳話﹐萬萬不可為貧道拆
散﹐尚請星姥三思﹐貧道有急務在身﹐五內如焚﹐就此告辭
了。”
他說著﹐霍地一揮大袖﹐卻以“潛龍升天”的輕功絕技﹐
拔起有五六丈高下﹐只一閃﹐已消失於樓閣之後﹐眼前如許高
人﹐竟無一人看清他是怎麼走的?都不禁心中折服不已。
星潭一見此情﹐不由怔了一下﹐遂高叫道﹕“道長請返﹗”
她猛地騰身欲追﹐卻聞得哈古弦大笑道﹕“哈﹗星老婆子
還真多情呢﹗”
星潭上了房﹐見已失了秦狸蹤影﹐再聽見哈古弦的話﹐不
由丑臉一紅﹐一回身又飄下了地﹐狠狠地瞪了哈古弦一眼﹐一
言不發﹐扭身進入樓中。
墨狐子秦狸疾怒之下﹐又羞又恨﹐施展了一身功夫﹐直向
莊外飛撲而出﹐身形之巧快﹐直如雖飛電掣﹐只幾個起落﹐已
出去了百十丈以外。
他回身看了看﹐並不見一人追來﹐這才稍微安了些心。他
癡癡地站立當場﹐心中付道﹕“想不到星潭會對我如此﹗……
唉……”
一個人一生叱吒風雲﹐對於任何強而有力的局面他都不在
乎﹐可是突然﹐他被人憐憫和可憐﹐這會令他很羞辱而感到不
習慣的。
墨狐子這一霎那﹐就頗有這種感慨﹐雖然星潭對他是出自
真情﹐但老道仍有“不食磋來之食”的骨氣﹐他望著沉沉的黑
夜﹐不由長嘆了一口氣道﹕“小鬼頭……可憐的徒弟。”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原來不知何時﹐竟流下了兩行淚
來﹗
懷著滿腔熱忱而來﹐如今落得失望而返﹐這還不說﹐主要
的“冷玉膏”末到手﹐白如雲命已無救﹐這致命的打擊﹐怎不
令墨狐子一時傷心欲裂?
他想再回去偷﹐可是他又苦笑著搖了搖頭﹐因為那是不可
能的﹗
尤其是星潭的出現﹐更令他大大地感到不適﹐他想那一種
感情﹐已經過去了﹐如今可以說完全失去了建立的價值﹐能夠
避免還是避免的好。
他又想到了木蘇說的一切﹐不由重重往地上跺了一腳﹐喝
道﹕“我至死也是不能回去求他……何況那也是沒有用的。”
想到了這一切﹐他只好失望地又嘆一口氣﹐正要騰身而出
的當兒﹐忽然身後一陣疾喘之聲﹐墨狐子回頭一看﹐卻見一黑
影如飛而來﹐喘息十分急促﹐霎時已撲過來了﹐老道不由吃了
一驚﹐身形一躲﹐低叱了聲﹕“誰?”
這人突地往前一縱﹐又來至墨狐子跟前﹐她喘聲道﹕“老
道﹐是我……”
秦狸一怔道﹕“小敏!你怎麼……”
看這來人正是哈小敏﹐她自從被星潭擄來之後﹐已經過了
八九個月了。
哈小敏左顧右看了一番﹐才輕聲道﹕“老道﹗你來干什麼?
小雲哥呢?”
到了這時她仍未能把小雲哥忘懷﹐每天都盼著他來﹐可是
白如雲卻音信杳然。
墨狐子一聽她問到了白如雲﹐不由舉了一下袖子﹐在眼角
上抹了一下。
哈小敏立刻警覺到﹐她吃驚地道﹕“小雲哥怎麼了?怎麼
了?……”
老道放下了袖子﹐仔細地注視著哈小敏﹐不由長嘆了一聲﹐
暗忖﹕“我又何必令她傷心﹐以我都沒有辦法﹐莫非她還會有
什麼別的辦法﹐如果告訴了她﹐頂多她還是去問她的父親要﹐
可是﹐哈古弦生平小器成性﹐就是要了他的命﹐也別想他會送
藥﹐更別說是送給白如雲了﹐反而令他恥笑一番……”
想到了這些﹐老道苦笑笑道﹕“沒有什麼……他很好﹗”
小敏怔了一下﹐皺眉道﹕“那他為什麼不來看我?……為
什麼?”
她那雙大眼睛里﹐噙滿了淚水﹐在聽白如雲並無意外之後﹐
不禁湧起無限傷心。
她緊緊地抓著小拳頭﹐抖聲道﹕“老道﹐他為什麼不來看
我﹐莫非他真的不喜歡我﹐他好狠的心﹗”
老道不由也怔了一下﹐他此時心亂如麻﹐哪里有工夫﹐再
聽哈小敏訴苦。
當時嘆了一聲﹐急道﹕“唉﹗麼女兒﹗你還小﹗”
哈小敏不由冷笑了一聲﹐激動地道﹕“我為什麼不懂?我
什麼都懂﹗”
她大聲叫道﹕“我不小了﹐我今年已快二十了﹐我也不過
比那位青萍小幾個月﹐為什麼她不小而我就該小?”
老道一時也不知道怎麼答復這個問題﹐而且哈小敏的脾氣﹐
令他愕然。
他驚得退後了一步﹐可是哈小敏氣仍末盡﹐她流著淚大聲
叫道﹕“你們師徒都是一個論調﹐動不動就是我還小﹐哼﹗哼﹐
你們真好心啊!”
老道摸著頭道﹕“什麼好心?”
哈小敏這時傷心已極﹐她往地上跺了一腳﹐道﹕“用不著
裝……我都知道!”
她冷笑了一下﹐用手擦了一下眼睛﹐傷心化為憤怒道﹕“我
本來以為你是最喜歡和同情我的﹐今天一看﹐我算涼了心了。”
秦狸嘆了一聲﹐正要說話﹐哈小敏一搖手﹐嬌嗔道﹕“不
要說了﹐算了﹗”
除了白如雲以外﹐還真沒有第二個人﹐敢對老道發脾氣﹗
這真是奇聞﹐一時連老道也怔住了。
哈小敏上前一步﹐流著淚冷笑道﹕“你們的好計啊!哼﹗
哼﹗”
墨狐子本已悲心欲死了﹐再加上這位小姐糊里糊塗地發脾
氣﹐簡直弄得六神無主。
他翻了一下眼皮道﹕“什麼好計?”
哈小敏又冷笑了一聲道﹕“什麼好計?哼哼﹗你以為全天
下﹐就是你們聰明﹐別的人全都是傻瓜?”
老道濃眉一皺﹐哼道﹕“你怎麼了?發甚麼脾氣?”
哈小敏笑了笑﹐道﹕“發什麼脾氣?我哪敢發脾氣﹐不過﹐
我要告訴你﹐你把話轉告白如雲一聲﹗”
老道怔道﹕“轉告些什麼?”
哈小敏失去了笑容﹐語音帶悲道﹕“你們真是太聰明了﹐
你們以為這麼做﹐就可把我甩開了是不是?”
她傷心地落下了兩行淚﹐咬著嘴唇發了一會兒恨﹐才又道﹕
“你們以為把我往姓龍的懷里一推就沒事了﹐哈!”
她還笑了一聲﹐老道簡直莫名其妙﹐哈小敏笑了一聲又道﹕
“小雲哥真是太聰明了﹐其實他用不著如此﹐我……我……我
……”
她低下了頭﹐又慢慢抬起﹐淚光晶晶的視線﹐向墨狐子盯
著道﹕“既然他這麼討厭我﹐我也不預備再纏他了﹗”
她臉紅了一下﹐才發現這話說得太坦白了﹐可是話已出口﹐
她頓了頓道﹕“我也知道﹐愛是不能勉強的﹐一個人不愛一個
人﹐是沒有辦法的。”
她不禁又抽搐了起來﹐老道雖是失望痛心之余﹐見她如此﹐
不得不安慰一下。
當時走上了一步﹐輕輕摟著小敏的肩膀﹐苦笑道﹕“麼女
兒你別難受﹐你完全冤屈了小鬼頭﹐他怎是那種人呢?”
哈小敏不由一翻身趴在老道懷里﹐失聲痛哭了起來。
實在她太傷心了﹐老道皺著眉﹐也沒有勸她﹐他知道這姑
娘這幾個月﹐心情是不會愉快的﹐干脆就叫她哭個夠﹐想著只
是長嘆了一聲。
哈小敏哭了好一陣子﹐才由老道胸前慢慢地抬起了頭﹐抽
搐道﹕“算了﹗算了……我還哭什麼呢?我心已經涼透了﹐像
一口古井﹗”
要是平日﹐墨狐子聽到了這句話﹐一定會大笑了起來﹐可
是今天他卻笑不起來了。
他皺眉道﹕“怎麼會像古井?”
哈小敏臉一紅﹐睨了一眼道﹕“老道﹐你別逗我﹐人家是真
難受﹐不是說著玩的﹐唉﹗”
說著她又長嘆了一聲﹐才期艾地道﹕“我的個性你老人家
是知道的﹐別看我平日嘻嘻哈哈的﹐其實我是真有心﹗”
老道啊了一聲﹐哈小敏又接下道﹕“我剛才已經說了﹐愛
是不能勉強的﹐我……我一輩子也不會去愛第二個人﹐因此﹐
你們放心﹐我決不會和姓龍的結婚﹐你轉告小雲哥﹐叫他死了
這條心吧﹐我是不要人可憐的﹗”
她說得很急﹐如炒蹦豆也似地又接下去道﹕“還是那句話﹐
我也不纏他了﹐叫他好好安心地去追伍青萍去吧﹐再說一句﹐
他們兩個倒蠻配的﹐而且伍青萍也很愛他﹐一定能成功。”
她咬了一下嘴皮﹐頓了頓又道﹕“言盡於此﹐我走了﹗”
說著一轉身縱出了四五丈以外﹐正要飛馳﹐老道不由大叫
了聲﹐“麼女兒﹗”
哈小敏回過頭來﹐皺一下眉道﹕“以後不要叫我麼女兒了
好不好﹐硬是給你叫小了﹗”
老道心亂已極﹐茫然點頭道﹕“好……好!”
哈小敏這一會﹐倒似滿鎮定的﹐她又翻了一下眸子道﹕“什
麼事呀?我還有事呢!”
老道嘆了聲道﹕“我心里有事急得很﹐來不及和你詳談﹐
可是你一定要相信﹐小鬼頭決不是你說的那種人﹐其實他對你
……唉﹐現在也別談了﹐反正都晚了。”
哈小敏哪知老道所謂“都晚了”是指白如雲命已不保﹐還
只當是說和自己的一切都已晚了﹐可見他已和伍青萍成了定局
了。
當時怔了一下﹐更加傷心不已﹐由是也更加強了心念﹐此
時冷笑了一聲道﹕“本來是晚了嘛﹐那你還叫我干什麼?”
老道張著嘴怔了一下﹐才道﹕“我是問你准備怎麼樣?”
哈小敏差一點流下了淚水來﹐可是她仍然裝出一副笑容道﹕
“我?我請你放心好了﹐爸爸會照顧我的﹐我一個人也很快
樂。”
老道點了點頭﹐低聲道﹕“乖孩子﹐好好……一個人不要
傷心﹐要知道傷心對身體不好的。”
小敏哼了一聲﹐心想﹕“這還要你說嗎?”
當下苦笑著點了點頭道﹕“好了﹐我走了。”
老道又急得“喂”了一聲﹐小敏又轉過身來道﹕“還有
事?”
老道頹唐地搖了搖頭﹐又揮了揮手道﹕“算了﹐你走吧﹐
永遠不要找我們﹐你會忘了他的。”
老道這幾句話﹐本是心痛愛徒﹐又惜佳人﹐語重心長的話﹐
可是哈小敏聽來卻更是冷到了家﹐她茫然點點頭道﹕“你放心!
我不會去找他了!”
說著﹐氣得轉過身三躥兩跳就沒影了﹐老道悵惘了一陣子﹐
心中是說不出的味道﹗他嘆息了一聲﹐遂轉身而去﹐又撲奔了
一陣子﹐才算出了三百老人的莊子。
墨狐子這一霎那﹐真像是喪失了靈魂一般﹐足下是有一步
沒一步﹐直向山下蕩去﹐差不多走了一個時辰﹐才算到了山腳
下。
墨孤子行到了市街﹐心中暗想道﹕“我怎可這麼就回去呢?
我那可憐徒兒的命﹐不都在我手中麼?”
他想到了這里﹐心中不由猶豫了起來﹐方才是在氣怒之問
一怒下山﹔可是此時一冷靜了﹐才發現到“意氣用事”有損無
益。
第二十七回
嬌娃助陣 深入虎穴
墨狐子不由又重復地想到﹐如果真能要到了藥﹐救活了徒
弟的命﹐那虛偽的名譽又值什麼呢?
如果這名譽﹐是為救自己的命而舍棄﹐那老道是不會做
的﹔可是卻是為了救白如雲──這個占有他全心的愛徒﹐又有
什麼不可為呢?
想到此﹐他不由長嘆了一聲﹐暗想﹕“我真是……當時是.
應該厚著臉皮向星潭討的﹐她一定會給我的﹔可是我只為了自
己的自尊心……”
想著﹐不由重重地拍了一下巴掌﹐深深地後悔不已。
這時打街跑過了一個人﹐匆匆跑到了老道眼前﹐他躬下了
腰﹐看了墨狐子一陣道﹕“道爺﹗天這麼晚了﹐你下店吧?”
伙計說著話﹐回身指了一下對街“悅賓老店”的招牌一
下。
墨孤子皺眉﹐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道﹕“好吧﹗”
說著沮喪地跟著這店伙前行著﹐這是一幢不十分講究的木
樓﹐由於多年失修﹐油漆多已剝落﹐幾扇窗戶在夜風之下﹐不
時叭叭地打著﹐店中人競沒想到去關一下﹐可見生意不好﹗
店前古槐樹上﹐拴著一匹雪白的大馬﹐馬背上蓋著一條毯
子﹐那馬不時地低頭打著噴嚏﹐地上有三捆干草﹐供那馬嚼食
著。
這店舖竟窮得連一間馬槽都沒有﹐店伙匆匆領著老道入店﹐
用手指了那馬一下笑道﹕“剛才來了個女客……騎馬帶劍!八
成是個女俠客﹗”
老道只看了馬一眼﹐對於店伙這句話也沒十分留心﹐二人
進店之後﹐堂屋里撐著一只羊角燈﹐三四張八仙桌子﹐歪七扭
八地擺著。
一個全身黑衣的姑娘﹐背朝著老道﹐正在用膳﹐老道一進
門﹐就怔住了。
他吃了一驚﹐付道﹕“原來是她﹐怎麼她也來啦!”
想著先坐下﹐對店伙道﹕“給我來壺酒﹐四個饅頭﹐隨便
弄兩樣小菜﹗”
伙計走了﹐老道又看了這姑娘背影一會兒﹐這才輕輕一嘆
道﹕“伍姑娘﹐你也來了!”
那少女正在暗思之際﹐聞聲一驚﹐忙回過頭來﹐這才驚喜
叫道﹕“啊!老道是你﹗”
“是我﹗你過來坐吧!”
伍青萍點了點頭﹐遂轉坐了過來﹐老道長嘆了一聲﹐正想
這話不知應從何說起﹐不想青萍苦笑了笑道﹕“白如雲的事﹐
我都知道了﹗”
她目光之中﹐隱隱現出些淚痕﹐老道啊了一聲﹐皺了皺眉
道﹕“哦……你怎會知道的?”
青萍又苦笑了笑道﹕“在九江遇到了南水、北星﹐他們告
訴我了﹐說你是來雲南討藥……”
說著她眨著一雙大眼睛道﹕“怎麼樣?要著了沒有?”
老道嘆了一聲﹐沮喪地搖了搖頭道﹕“唉!別提了﹗”
青萍不由驚駭得一站道﹕“沒有要著嗎?”
老道點了點頭﹐遂又嘆道﹕“你先別急﹐我們坐下再談﹐
好歹這事﹐是非成功不可!”
青萍這才悵然落坐﹐接口問道﹕“怎會沒有要到呢?難道
說三百老人連你老人家的面子都不賣麼?”
墨狐子搖頭道﹕“這里面原因你不明白﹗”
青萍這時臉色蒼白道﹕“我自二小口中聽到了這消息﹐真
嚇壞了﹐本來想到廬山去看他的﹔可是一酌量﹐還是到這邊來﹐
而且救命要緊﹐我就決定先到點蒼山來了﹐想不到遇到了你老
人家!”
她說著臉上還帶著些紅暈﹐當然一個大姑娘家為一個年輕
的小伙子憂心﹐這是十分不好意思的事。
老道嘆了一聲道﹕“姑娘﹗你也別不好意思了﹐現在我們
的目的是﹕如何能盡力﹐把他這條命救過來﹐至於他救好了以
後……”
墨狐子又嘆了聲道﹕“姑娘﹗如果真心愛他﹐你們就成婚
吧﹐他是真愛你﹗”
青萍不由面色通紅地低下了頭﹐她眸子內本轉著一眶熱淚﹐
此時﹐更是滾滾欲墜。
老道見她居然沒有什麼反對﹐不由心中一喜﹐登時笑道﹕
“姑娘﹗如果你真心想救他﹐這倒是不難﹐只不知你肯不肯?”
青萍猛地抬起了頭道﹕“怎麼會不肯呢?”
老道大喜﹐看了左右一下﹐這時伙計見二人竟是朋友﹐似
乎驚奇不已﹐把杯盤一一轉了過來﹐老道的菜也一一上了來﹐
這才退下。
老道待店伙退下之後﹐這才喝了一杯酒﹐嘆道﹐“你方才
不是奇怪﹐我為什麼連一點藥都沒有要來麼?我說原因給你聽
聽!”
說著遂把當初和哈古弦被關在石牢內﹐木蘇如何求自己合
煉此藥﹐被自己拒絕的情形一一道出﹐並把這次如何受辱而返
的情形也談了一下﹐只是對於星潭出面說情的一節卻是省了﹗
伍青萍聽後這才點了點頭﹐傷心地道﹕“這麼說﹐求藥還
會有什麼希望呢?”
老道嘆道﹕“本來是如此﹐我本來預備休息一夜﹐明天再
上山試一試﹐可是那也沒有什麼希望!”
說著他又笑了笑﹐輕輕拍了一下桌子道﹕“可是遇到了你﹐
難得你還是專為此事而來﹐只要你肯出力﹐我想沒有什麼問
題﹗”
伍青萍愈發不解道﹕“我又能夠如何呢?”
老道吃了一口菜﹐又一仰脖子干了一杯﹐這才含笑點頭道﹕
“你忘了龍勻甫麼?”
育萍臉一紅﹐遂低下頭小聲道﹕“這和他又有什麼關系
呢?”
老道哈哈一笑道﹕“關系大了﹗”
青萍秀眉微微一顰﹐問道﹕“和他有何關系?”
老道低下頭﹐小聲道﹕“你忘了那龍勻甫不就是三百老人
的徒弟麼?”
青萍點了點頭道﹐“是呀﹗”
老道又笑了笑道﹕“他現在就住在山上﹐你知道三百老人
只有這麼一個徒弟﹐很疼他。”
青萍臉又一紅道﹕“疼他又能怎麼樣呢?”
老道咧牙一笑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青萍搖了搖頭﹐老道又喝了一口酒才道﹕“我的意思是說﹐
如果姑娘去找他﹐必定蒙其接待﹐可從龍勻甫身上下手﹐或見
機行事。”
青萍不由低下了頭﹐暗忖﹕“老道的話說得不錯﹐要想救
白如雲﹐似乎也只有如此了!”想著抬起了頭道﹕“我說這種
行為﹐可是太卑鄙﹐不過為了救他﹐我自有辦法。”
老道皺眉道﹕“不過事不宜遲﹐姑娘要快快從事才是2”
伍青萍點了點頭道﹕“我知道﹐明天一早我就去﹐老前輩﹐
你還是回去照顧他好了﹗”
墨狐子秦狸搖了搖頭道﹕“小鬼頭有裴先生照顧﹐你一個
女孩子辦事我真不放心﹐我還是候在這里﹐萬一出事﹐好有個
接應。”
伍青萍想了想道﹕“好吧!”
老道暫把這樁心事放開﹐嘆了一聲道﹕“要不是遇到你﹐
我可真是一籌莫展了﹐不過姑娘行事要小心﹐那三個老東西﹐
可不是好對付的﹐要是被他們發現了﹐可就糟了!”
伍青萍這時在深思著﹐她搖了搖頭道﹕“這一點我會小
心﹗”
二人草草吃了些東西﹐老道見她座前﹐有四個錦盒和一袋
東西﹐不由奇道﹕“姑娘﹐你帶著這些東西於嘛?”
伍青萍淺笑道﹕“這是給三百老人送的禮物﹗”
老道一怔道﹕“你早已想到了這一點嗎?”
青萍搖了搖頭道﹕“我並不知道龍勻甫也住在那里!”
老道嘆了一聲﹐低下了頭﹐半天才抬起頭來道﹕“你自己
求藥是很難的﹐必須說服龍勻甫﹐要是龍勻甫去求﹐一點問題
也沒有﹐不過你可不能告訴他﹐是白如雲要藥﹗”
青萍心中暗自盤算著﹐龍勻甫也是一個正直英俊俠士﹐自
己如果這麼利用他﹐似乎太卑鄙了﹐不過﹐一切只有看情形再
說!想著並沒有回老道的話﹐只默默地低頭想著。
老道嘆了一聲又道﹕“麼女兒也在那里﹐唉!這孩子心也
真癡﹐到現在心里還惦記著小鬼頭呢﹗”
青萍不由一驚道﹕“怎麼?她怎會在那里呢?”
老道哼了一聲才道﹕“哈老怪被三百老人請去合煉丹藥﹐
自然她也就跟父親去了﹗”
青萍不由心中一動﹐暗想這倒是一個好機會﹐可以大大利
用一下﹐想著不由點了點頭﹐門外白馬又嘶嘶長鳴了起來﹐天
已很晚了﹗
老道看了門外一下道﹕“姑娘休息吧!明天上午就上山
吧﹗”
青萍點了點頭﹐遂離座而起﹐上樓休息去了﹐老道一個人
又喝了一陣子酒﹐這才醉醺醺地回房睡覺去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時分﹐伍青萍已打扮了一番﹐下得店樓﹐
老道已早早候在下面了。
他見青萍今日換了一身紫色衣裙﹐愈發顯得風姿綽約﹐婀
娜多姿﹐老道望了望她﹐心忖道﹕“小鬼頭到底眼光不弱﹐這
姑娘真是好樣的。”
想著笑了笑﹐說道﹕“姑娘准備好了麼?”
青萍點了點頭﹐老道遂由懷里摸出一張大紅的名帖﹐遞過
道﹕“等會兒你上山﹐可投帖拜訪﹗”
青萍接過來一看﹐只見紅帖上正楷寫著﹕
敬備薄禮一份﹐乞晒納﹗
伍青萍拜訪
青萍點了點頭﹐匆匆揣了起來﹐她心里也是緊張得很﹐尤
其是當她聽說龍勻甫在彼﹐她的心就亂了﹐自己真不知道見了
這龍勻甫﹐該說什麼好﹗
想著走出門口﹐店家已把那匹馬喂好了﹐青萍回頭又望了
老道一眼﹐墨狐子秦狸拱了一下手道﹕“姑娘珍重﹐小鬼頭的
性命﹐可全在姑娘的掌心里了﹗”
青萍這時心里的難受就別提了﹐她勉強裝著微笑道﹕“你
老人家放心吧!我一定……”
她咬了一下牙﹐一縱身已上了馬背﹐雙腿一夾馬腹﹐這馬
潑刺刺已躥了出去﹗
老道一直到望不見影﹐這才慢慢轉回店中。單說伍青萍憂
心白如雲性命﹐心急如火﹐上馬之後﹐一路飛馳﹐不一刻已入
深山﹗
好在三百老人在點蒼山﹐有大片的家業﹐沿途都有顯示的
指標﹐是以並不難地就找到了這片莊園I
伍青萍在馬上遠遠看見了這種陣勢﹐心中不由也暗自一驚﹐
暗付﹕“這威勢不在白如雲的歸雲堡之下啊!”
想著﹐遠遠下了馬﹐腦中想著對策﹐一路牽著馬﹐直向莊
門行去!
她行到門前﹐只見松木大門﹐尚自緊緊地關著﹐大風吹時﹐
圍牆上偶爾發出一兩聲“叮!叮”的鈴聲﹐青萍看了看暗道﹕“原
來牆上還設有鈴擋﹐幸虧我並未冒失入內﹐否則說不定就出丑
了﹗”
想著走到門邊﹐手持門環﹐輕輕擊了兩下﹐內中傳出了聲
音道﹕“什麼人?”
青萍沒有說話﹐又叩了兩下﹐只聽見“呼啦!”一聲﹐開
了一扇小門﹐伸出一個頭來﹐上下看了青萍一會兒﹐才道﹕“這
位姑娘﹐你來此何為?找誰?”
青萍臉色微微一紅﹐道﹕“請開開門﹐我是河南來的﹐龍
公子可在?”
這人口中啊了一聲﹐遂把頭縮了回去﹐停了一會兒﹐門開
了﹐出來一個矮胖的中年人物﹐他背上還背著一對黑錚錚的鐵
拐杖﹐出門之後﹐笑道﹕“姑娘貴姓?”
青萍遂遞上了名帖﹐這人接過了名帖看了看﹐臉色十分驚
異﹐遂道﹕“原來是伍小姐﹐在下劉景立失敬了﹗”
青萍輕輕道了聲﹕“豈敢﹐劉師父請快快通稟一聲吧I”
劉景立一面接過了馬﹐一面連道﹕“是!是!姑娘請進!”
青萍遂邁步進門﹐劉景立把門關好後﹐把馬送到了槽內﹐
這才回身含笑﹐道﹕“伍小姐請跟我來﹗”
青萍也不說話﹐跟在這人身後﹐一路穿花過道﹐來至一所
精舍﹐劉景立躬身讓道﹕“小姐請在客廳內先坐﹐容在下入內
通稟一聲﹗”
說著提著禮物﹐向後室繞去﹐青萍一個人坐在客廳內﹐心
中真是緊張萬分。
只見客廳內舖著厚厚的地氈﹐名家書畫更是懸掛四壁﹐琳
鄲滿目﹐美不勝收。
青萍哪有心看這些?她緊張得兩只手緊緊地互捏著﹐這時
一個丫鬟﹐過來獻上了香茶。
青萍心中正在舉棋不定﹐忽聞得室外一陣急促的皮靴之
聲﹐一人朗聲道﹕“是她本人來了?不可能吧?”
先前劉景立的聲音說道﹕“是的﹗少爺﹗”
青萍臉方一紅﹐那扇正門開了﹐一個全身藍衣的長身少年
出現在眼前了。
他那斜飛拋出的一雙劍眉﹐又俐落又俊逸﹐襯在那一雙黑
白分明的眸子上﹐更顯得英氣勃勃﹐那種赳赳雄姿﹐比之白如
雲的飄逸﹐似乎又是一種令異性一見傾心的美﹗
青萍匆匆看了他一眼﹐忙把目光轉向了一邊﹐龍勻甫也似
出乎意料之外﹐被青萍這種美麗而驚住了。
他愕了一下﹐才含笑道﹕“是伍姑娘麼?”
青萍遂由位子上站起﹐點了點頭道﹕“正是小妹﹐龍兄近
況可好?”
他二人本是自幼青梅竹馬的兒時玩侶﹐可是一別十數年﹐
如今見了面﹐居然彼此誰也不認識誰了。
龍勻甫傷感地望著青萍﹐苦笑道﹕“妹妹還認識我……真
乃難得﹗”
青萍苦笑了笑﹐她不敢看龍勻甫一眼﹐同時她內心有著慚
愧﹐似乎只要一看對方﹐定會為龍勻甫把自己此來的心意看穿
也似的!
她吶吶道﹕“我怎會不認識你呢?……龍兄你……”
勻甫遂坐了下來﹐他目光自一進來之時﹐就從沒有離開過
青萍。
這時笑了笑道﹕“小萍!你小時候都是叫我什麼?”
青萍的臉更是紅透了﹐她搖了搖頭﹐羞澀地尷尬笑道﹕’
“我……我忘了!”
其實她哪里是忘了﹐只是如今她不願再如此稱呼他罷了!
龍勻甫似乎愕了一下﹐可是他極力把這些影響心理的小事
置之度外﹐他晒然一笑道﹕“是的!日子這麼久了﹐也難怪你
忘了。”
他淺淺地笑了笑﹐看了看四周﹐感慨地說道﹕“妹妹是一
個人來麼?伍老伯呢?”
青萍笑了笑道﹕“家父因年事已高﹐身體有些不適﹐所以
沒有來﹐僅小妹一人﹐來此請罪﹐尚請……”
方說到此﹐龍勻甫一伸手笑了笑道﹕“別提了……只看到
你一切都夠了﹗妹妹還提那些事作甚?”
他爽朗地一笑﹐注視著青萍道﹕“我真想不到妹妹還會來此﹐
今天我太高興了……我想三位師父要是知道了﹐一定更高興。”
青萍聽他談了他的三位師父﹐不由心中一動﹐遂含笑抬起
頭道﹕“三位老前輩呢?”
龍勻甫笑道﹕“三位師父都在丹室煉藥﹐每日只有一個時
辰能離開丹房﹐等會兒我一定把他們請來﹗”
青萍點了點頭﹐她偷偷看了龍勻甫一下﹐只見這英俊的少
年﹐臉上那種興奮之情﹐形於言表﹐青萍心中不禁浮上了一層
悲哀!
她不禁慢慢又低下了頭﹐龍勻甫這時笑著坐了下來﹐他挨
在青萍身旁﹐微笑道﹕“我早知道妹妹一定會來的……果然猜
對了﹗”
青萍看了他一眼﹐作了一個痛苦的表情﹐她一肚子的話﹐
卻說不出一句﹐她本來仗著勇氣﹐想坦誠地把自己來意告訴龍
勻甫﹐可是她終於忍不下心!話到唇邊又忍了下去﹗
勻甫這時由於過度的驚喜﹐顯得有些茫然無措﹐他搓了一
下手﹐道﹕“妹妹你累了?”
青萍搖了搖頭﹐勻甫忽然淺淺一笑﹕“這幾個月為了找妹
妹﹐我……”
青萍簡直不敢看他一眼﹐她滿腹都充滿了內疚﹐可是一個
女孩子﹐如果一旦愛上一個人﹐那份愛情將是固若磐石般﹐是
不易轉移的﹗
青萍已深深愛上了白如雲﹐她是沒有能力﹐把白如雲剔出
念外﹐盡管她內心對龍勻甫是如此的羞愧﹐可是除了“羞愧”
之外﹐她似乎並不能夠再多給予他一些別的。
她同情而慚愧地說道﹕“這我……我都知道……你為了我﹐
吃了很多苦﹐而且險些喪命。”
龍勻甫冷冷一笑道﹕“為了妹妹﹐就是這條命送了﹐也沒
有什麼遺憾的地方﹐只是……”
青萍秀眉微微一顰道﹕“小妹一生命運多乖﹐龍兄何苦為
了我……這太不值得了﹗”
龍勻甫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悅﹐能夠得到所愛者的心里話﹐
這是每個少年都感興奮的事﹐龍勻甫自然也不例外﹐他興奮地
搖頭﹐說道﹕“不!不!姑娘千萬不要這樣說。”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重重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道﹕“白如
雲太卑鄙了﹗”
伍青萍不由大吃了一驚﹐她忙抬頭看了勻甫一眼﹐龍勻甫
遂含笑道﹕“妹妹﹐你不要笑我﹐有時候﹐想起了他﹐實在根
不得……”
說著他又搖頭一笑道﹕“現在我也不願提他了﹐這是他害
人應得的報應!”
青萍心中一動﹐暗忖﹕“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莫非他已
經知道了?”
想著她實在不解﹐忍不住微微一笑道﹕“白如雲怎麼了?”
龍勻甫莞爾一笑道﹕“昨天夜里﹐他師父墨狐於來此討藥﹐
和我三位師父打了起來﹐結果鎩羽而歸﹐聽說﹐原來是他的徒
弟白如雲練功入魔﹐非用‘冷玉膏’不治!”
說著他又冷笑了一聲道﹕“這真是老天有眼﹐惡人終有惡
報﹐老道討藥不成﹐看起來他這個寶貝徒弟﹐也只有死路一條
了。”
青萍愕了一下﹐心中叫苦不迭﹐暗想聽他口氣如此痛恨白
如雲﹐看來是沒有希望了﹐幸虧她方才並末冒失說出來意﹐否
則豈不自討其辱﹗
想著不禁呆了一呆﹐龍勻甫見狀﹐劍眉微軒道﹕“姑娘怎
麼了?”
青萍這才警覺﹐不由微笑道﹕“我是在想一件事情……”
說著忙接口道﹕“聽說哈小敏也在這里可是?”
龍勻甫怔了一下﹐他點了點頭道﹕“是的……她也在這里
……”
龍勻甫說完了這句話後﹐眼光緊緊地逼視著青萍﹐暗忖﹕
我還不如告訴她好了﹐以免今後她有所誤會!
想著他笑了笑道﹕“這位哈姑娘是我救命恩人﹐姑娘可知
道?”
青萍搖了搖頭﹐勻甫臉色微微一紅﹐遂道出如何被白如雲
打下深淵﹐得救於哈氏父女﹐以及小敏如何照顧自己﹐才使傷
軀得以痊愈。
青萍只是靜靜地聽著﹐等龍勻甫把話說完了以後﹐她才笑
問道﹕“她現在在不在?”
勻甫笑道﹕“我差人去請她來﹐和妹妹見見吧!她要知道
妹妹來了﹐一定很高興﹗”
說著站起了身子﹐走了出去﹐一會兒笑著回來道﹕“我已
命人擊請她去了!”
青萍這時心中盤算著﹕見了哈小敏之後﹐如何去說服她﹐
好令她幫著自己。
龍勻甫這時心中也有了極大轉變﹐本來他已對青萍寒透了
心﹐把這份情誼﹐全部放在小敏的身上﹐可是伍青萍又突然出
現了﹐千里迢迢來此﹐分明是來要一見自己﹐這令龍勻甫已寒
的心﹐復又熱了起來﹐何況﹐對方是自己名正言順的未婚妻
子﹐論那一方面來說﹐自已是應該和她一雙兩好的!
雖然自己舍不得哈小敏﹐可是小敏對自己一直是淡淡的﹐
談不到什麼情誼﹐這麼做更不會損害到小敏的感情!
龍勻甫這麼暗自權衡輕重之下﹐遂決心放棄追求小敏之
心﹐把全份心意都放在青萍身上﹐他想著不由癡癡地看著伍青
萍。
這一細看﹐愈覺其嬌柔撫媚﹐麗若天人﹐真個是冰肌玉
骨﹐亭亭玉立﹐莫怪乎那古井無波的白如雲﹐也會對她一見傾
心了!
他想著不由笑了笑﹐青萍羞得低下了頭﹐龍勻甫這才突然
驚覺失態﹐怎可這麼盯著人家看?想著俊臉一紅﹐吶吶道﹕“自
和姑娘別後﹐匆匆十余年﹐想不到妹妹竟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
……若非是先知道你來了﹐我還真認不出你呢﹗”
青萍淡淡一笑﹐正不知說些什麼好﹐卻見廳門開處﹐哈小
敏的身形出現了。
哈小敏突然看到了伍青萍﹐似乎大吃了一驚﹐當時一怔﹐
咦了一聲道﹕“青萍姊姊﹐你怎麼來了?”
青萍忙點了點頭﹐握住她一雙手﹐一面笑道﹕“小敏﹐我
們很久不見了﹐你好麼?”
哈小敏點了點頭道﹕“我好!”
她那雙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伍青萍身上轉著﹐秀眉微微一皺
道﹕“姊姊你……你是從哪來呢?”
青萍見她如此﹐一時也猜不透她為何這樣﹐當時笑哈哈
道﹕“我從鏢局子里來的﹗”
小敏突地脫口問道﹕“小雲哥沒有來嗎?”
青萍一愕﹐當時看了看龍勻甫一眼﹐悵然地搖了搖頭道﹕
“我和他一直都沒有見過面。”
她默默地低下了頭道﹕“自從和你在碧月樓分手以後……”
哈小敏張大了眼睛﹐她並不覺得龍勻甫在旁﹐有什麼顧慮﹐
當時眨著眼睛道﹕“難道說﹐這麼久你們從沒在一起過?”
青萍點了點頭﹐哈小敏不由一時愕住了﹐她心中低低叫了
聲﹕“啊﹗原來是這樣的……我真錯怪了白如雲了﹗”
龍勻甫這時微微一笑道﹕“伍姑娘千里迢迢來此﹐這是大
喜事﹐待我去稟知家師擺筵接風。”
他喜上眉梢地對小敏道﹕“小敏﹐你在這先陪萍妹妹﹐我
去去就來!”
哈小敏這時已緊緊握住了青萍的手﹐連連搖撼道﹕“姊姊
你真好……真好!”
青萍目光銳利﹐早已看出小敏矛盾的心情﹐當時微微笑道﹕
“我好在哪呀?”
小敏紅著臉道﹕“反正就是好﹐我也說不出好在哪里。”
哈小敏忽然合著雙掌﹐作了一個外翻的姿態﹐嬌笑道﹕“姊
姊這次與龍大哥成婚﹐小妹少不得要……”
方說到此﹐突見青萍臉色一變﹐小敏不由嚇得馬上把末說
完的話忍住了﹗
她眨了一下眸子道﹕“怎麼啦?”
青萍這時臉色十分蒼白﹐她搖了搖頭道﹕“妹妹你可不要
亂說﹐我……”
小敏眨了一下眸子道﹕“怎麼?你來此難道……”
青萍又搖了搖頭﹐苦笑道﹕“我來此的目的﹐你不知道﹐
不過我會告訴你﹐少不了還要你大力幫助呢﹕”
小敏愕了一下說﹕“姊姊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我妹妹﹐
還談得上什麼幫不幫忙。”
青萍這時四下看了看﹐突地眼眶一紅道﹕“妹妹﹐你我雖
相處不久﹐可是卻是彼此知心﹐我決不願有什麼事瞞著你!”
小敏點了點頭道﹕“我也是!”
青萍見她滿臉稚氣﹐像無知的孩子也似﹐當時不由淺笑了
笑道﹕“你以為我來此﹐是應婚而來麼?”
小敏秀眉微微一皺道﹕“也許還有別的事。”
青萍搖了搖頭道﹕“根本就是為了別的事。”
小敏笑著湊近了些﹐揚著小臉﹐道﹕“那麼講來聽聽!看
看是什麼事?”
青萍心中一酸﹐暗忖﹕”看來你如此開心﹐只怕我說出了
為什麼之後﹐你就笑不起來了﹗”
想著猶疑了一下道﹕“你如今在此過得舒服麼?”
小敏伸了一下胳膊懶散地道﹕“每天三個飽一個倒﹐談不
到什麼舒不舒服﹐反正是悶得很﹗”
青萍又問道﹕“你在此是客人呢?還是……”
小敏臉一紅﹐轉了一下圓大的眼睛道﹕“我……我是被星
潭老婆子軟禁來此﹐後來爸爸來之後﹐我才被放了出來……姊
姊﹗你問這個干嘛呀?”
青萍笑道﹕“原來是這樣的﹐我看你倒像是住在自己家一
樣﹐挺適意的。”
哈小敏舉起了一只手﹐做一個要打的姿態﹐遂又放下﹐晃
了一下嬌軀道﹕“你壞死了。”
說著她低下了頭﹐青萍正要開口﹐忽聽到廳外龍勻甫宏亮
的笑聲﹕“萍姑娘﹐師父來了!”
二女一驚﹐同自位上站了起來﹐龍勻甫首先進來﹐對青萍
一笑道﹕“三位師父一聽你來了﹐都爭著要來﹐結果哈老伯叫
我來請姑娘去。”
小敏尖著聲道﹕“三位老人家呢?”
勻甫笑道﹕“他們在丹房﹐我不是說叫我來請萍妹麼?”
哈小敏白了他一眼﹐嗔道﹕“那你方才怎麼叫師父來了
……真是這麼大人﹐連話都說不清。”
青萍在一旁﹐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龍勻甫氣得搖
頭笑道﹕“你反正就會罵我﹐你青萍姊姊來了﹐以後可有人管
你了。”
小敏一笑道﹕“看她管誰?反正不會管我﹗”
說著對青萍擠了一下鼻子﹐青萍知道這女孩言中有意﹐當
時臉色微微一紅﹐小敏卻忙把頭轉向一邊去了﹐龍勻甫心中卻
有一陣飄然之感!
當時傻笑了一聲道﹕“你嘴這麼刁﹐將來誰娶了你﹐才算
倒霉﹗”
小敏秀眉一挑﹐大聲地道﹕“反正不會嫁給你!”
青萍卻為這句說笑的話﹐勾起了一陣感慨﹐卻是無法出口﹐
她只笑了笑道﹕“好沒羞﹗”
小敏已跑到她跟前﹐紅著臉笑道﹕“那誰叫他先說的﹐萍
姊你以後得好好地管管他﹗”
青萍本是臉上帶著微笑﹐聽了這句話後﹐不由面色又是﹔
變。
小敏伸了一下舌頭﹐搖手笑道﹕“好﹗算我沒說……算我
沒說。”
這時勾甫在一邊見二女斗嘴﹐天真嬌柔之態﹐自非村姑蠢
婦之流所可比擬﹐不禁看得呆了。
這時青萍用目掃了他一眼﹐勻甫才驚覺﹐慌忙催著工女
道﹕“二位姑娘快請吧﹐三位師父還在等著呢!”
小敏楞了一下道﹕“我也去?”
青萍拉著她手﹐笑道﹕“自然你也要咯﹗”
勻甫微笑道﹕“你不願給你萍姊作個伴麼?”
二人一說一拉﹐小敏也跟著去了﹐三人出了客廳﹐顧著花
徑﹐一路分花拂枝﹐青萍初來只覺庭院之中﹐奇花異草有如星
羅棋布﹐真是美不勝收﹐一時心中感慨不已﹐只是她心中始終
關懷著那生命於呼吸之間的白如雲﹐她心中不停地想道﹕“這
時他不知如何了?”
一想到此﹐就令她全身陣陣發涼﹐哪有心情再去觀花賞
草﹐此時隨著勻甫﹐不一刻已來至後院﹐但見蒼松翠柏蔚然遮
天﹐陽光就像是一道道的金線﹐交織在地面上……
翠陰之下挺峙著那座爬滿藤蔓的石樓﹐龍勻甫用手指了一
下﹐笑向青萍道﹕“家師及哈師伯﹐無名師伯﹐此刻都在樓
中﹐待我去稟明一聲﹗”
他說著話﹐只見一條疾勁身影﹐一閃而至﹐這人身形往下
一落﹐一長身﹐現出瘦小干枯身材﹐往青萍看了一眼﹐問勻甫
道﹕“這姑娘你們認識?”
勻甫生恐青萍不快﹐忙笑著拱手道﹕“你老放心﹐這是伍
姑娘﹐奉三位家師召見﹐特意來此﹐決不會有別事。”
這小老人嘻嘻一笑道﹕“那麼算我失禮了﹗”
他說著向青萍抱了一下拳道﹕“老夫職責所在﹐失禮處尚
乞姑娘海涵!”
他說著不待青萍答話﹐一轉身﹐如同穿雲疾箭也似﹐倏地
射身而起﹐在松樹梢尖上只一沾足﹐再次騰身﹐已隱於樓後去
!
青萍不由心中暗暗驚異﹐暗付這地方原來防備如此精密﹐
尤其是剛才那人這身功夫﹐自己和他比起來真是差得太遠了。
想著不由呆了一呆﹐勻甫見狀陪笑道﹕“姑娘勿怪﹐這是
金銀雙翅子中的銀翅子前輩﹐家師特地請來護丹的﹗”
他說著笑了笑﹐道﹕“二位請隨我上樓來吧!”
他說著先一提長衫下擺﹐如同海燕穿簾也似的﹐一沉一起﹐
已上了樓台﹐身形之靈巧﹐比之適才那位銀翅子又高明一些!
二女也隨著展出輕功﹐相繼翻上了樓台﹐尤勻甫用手一按
樓前開關﹐側牆上啟開了一扇小門﹐他回頭一笑道﹕“這是機
關﹐別人不知道!”
青萍心中一動﹐特別留意地往那機鈕上看了一眼﹐這扇小
門開後﹐三人遂一一進入﹐勻甫反手一按那門又自行合閉了﹗
青萍見自身等來至一間靜室﹐所有坐臥椅子﹐全是紫紅厚
墊舖著﹐另有三個大蒲團﹐室頂上垂著銀練吊燈﹐四壁上滿是
各式獸頭。
這原是三老素日坐撣的地方﹐除了勻甫之外﹐外人是不准
擅入的!
此時二女鼻中已隱隱嗅到了陣陣清芬之味﹐這間房子四周
無門﹐有之也就是那道隱開的側門﹐那晚墨狐子來此所進﹐乃
是這房的鄰室。
勻甫讓二女落座之後﹐走到壁前﹐用手往一獸角上按了
按﹐遂聞壁上一片絲絲之聲﹐開了二尺見方的小門﹐陣陣異香﹐
遂由這方口之中傳出﹐嗅之令人頓時神清智爽!
龍勻甫把頭伸到那門之內﹐說了幾句﹐遂又收回﹐再按獸
─角﹐那方門又合了上來。
遂見一幅長垂地面的“達摩坐功”中堂﹐候地嘩啦啦自行
卷起來了。
二女都不由吃了一驚﹐哈小敏雖居此已久﹐可是還是第一
次進入丹房﹐故而也是驚異不止﹗
這幅中堂畫卷一起﹐才現出一個七尺高三尺寬的大門來。
隱隱聞哈哈一陣大笑之聲﹐道﹕“伍姑娘來了麼?在哪
里?”
遂見一個雞皮鶴發的老太太﹐由內中踱了出來﹐哈小敏認
識她﹐忙站起來叫了聲﹕“婆婆!”
“你也來啦!”
這時青萍也向這老太太彎腰叫了聲﹕“老前輩2”
星潭閃著一雙碧光閃閃的目光﹐在青萍身上轉了幾轉﹐仰
天怪笑道﹕“你就是青萍麼?”
青萍點了點頭道﹕“晚輩正是﹗”
星潭點了點頭﹐怪笑了一聲道﹕“嗯!是不壞……小丫頭
片子……”
這時丹室又一蒼老笑聲道﹕“老妹子別擋著門﹐也叫我們
看看呀﹗”
星潭移動大步﹐往前走了幾步﹐只見由門內﹐一連走出了
四個白發如雪的老人來。
四老有胖有瘦﹐有高有矮﹐內中除了那琴魔暗古弦青萍見
過以外﹐其他三人﹐俱是聞名已久﹐卻沒見過﹗
這時龍勻甫挨個一一介紹﹐青萍才知那老婆婆﹐就是有名
的心狠手辣的星潭。
那高瘦﹐留有短發的是木蘇﹔頭上結著十幾條小辮子﹐瘦
如柴棒子也似的是水夢寒。
另外那面色紅潤﹐氣宇高昂的白發老人﹐卻是失聞武林已
久的無名老人!
五老這時各自落座﹐十只如炬的目光齊向青萍身上集中了
來!
青萍這時恭恭敬敬地向五老行了大禮﹐木蘇嘻嘻一笑道﹕
“小姑娘不用客氣﹐我們最討厭就是這一套﹐你坐下我們好說
話﹗”
水夢寒卻望著木蘇一笑道﹕“這是人家的禮貌﹐誰像你這
野人一般﹗”
木蘇一瞪眼道﹕“二水﹐我以後說話﹐你少打岔﹗”
水夢寒在三個老人之中行二﹐故此他們皆稱之為二水﹐這
時哈哈一笑道﹕“我非但要打岔﹐簡直就是要管!”
那一旁的無名老人﹐這時嘿嘿一笑道﹕“你們兩個老鬼一
天到晚就知斗口﹐我要不是被你們綁來煉這勞什子的藥﹐早就
氣走了﹗”
琴魔哈古弦﹐忽地一伸雙手道﹕“我同意無名老兒此刻就
走﹐你們三百老人意見如何?”
三百老人連聲爭吵﹐一齊笑道﹕“好﹗好﹗不送﹗不送1”
無名老人先是一怔﹐遂哈哈大笑﹐用手一指哈古弦﹐笑罵
道﹕“你這矮子最是壞透了﹐現在藥已快煉成了﹐你倒裝起好
人來了﹐想叫我走?”
他裝著哈哈大笑又道﹕“我呀﹗我是吃定他們老哥三個
了﹐反正我一個人無牽無掛!”
水夢寒嘻嘻一笑道﹕“人就怕不要臉﹐一不要臉﹐可是對
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無名老兒這樣論調﹐簡直就是耍死狗﹗”
他這一說﹐木蘇和哈古弦﹐全都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哈
古弦拍著巴掌﹐道﹕“好!好﹗罵得好﹗”
無名老人由位子上一跳而起﹐正要喝叱﹐一邊的星潭﹐卻
冷笑了一聲道﹕“你四個說完沒有?別把人家小姑娘嚇著了﹐
當著小女孩面前﹐你們也不嫌丟臉﹗”
她這一說﹐倒果真有些效力﹐無名老人本已跳起﹐這時候
卻漲紅了臉又坐了下來。
他嘿嘿一笑道﹕“星老婆子專門會充聖人﹗好!好﹗我們
不要吵了﹗”
星潭反唇相譏吼道﹕“誰像你活到一百了﹐還這麼天真?
我看你明天吃飯還要帶圍嘴了﹗”
星潭說話時臉上是一點笑容也沒有﹐確令無名老人誤為是
出自真心﹐頓時白眉一挑。
木蘇一見情形不對﹐他對這位老妹子﹐是了解得很清楚﹐
知道她說話一向是如此﹐並非是有意給無名老人難堪!
當時呵呵一笑道﹕“算了!算了﹗我們不斗了﹐你們兩個
又斗開了﹐你就少說一句吧﹗”
無名老人哼了一聲道﹕“昨晚我向墨狐子試試手﹐不知如
何﹐也惹著她了﹐今天我說笑幾句﹐又犯了她的忌諱了﹐既是
如此﹐你們當初何苦又苦苦請我來呢?”
星潭冷笑道﹕“我可沒請你呀﹐你說話要分清楚﹗”
無名老人氣得猛然往起一站﹐可是一想到功虧一簣﹐如果
就此一走﹐自己也等放白盡了七八個月義務﹐絲毫沒有沾到什
麼好處﹗
所以他這麼一想﹐頓時又坐了下來﹐解嘲地冷笑一聲道﹕
“星婆子﹗你現在想氣走我﹗那可是作夢﹐我仍這筆帳記上﹐
沒完﹗只是現在我是吃定了你們啦﹗”
木蘇見二人愈說愈僵﹔忙笑道﹕“老小子﹗真有你的﹗”
勻甫見幾位老人家逗笑﹐是習以為常﹐哈小敢雖驚異﹐倒
也不太甚﹐只是青萍初見﹐簡直看得心驚肉跳﹐她暗暗想道﹕
“為什麼﹐凡是有本事的人﹐個性都是如此怪異嗎?老道和白
如雲也是一樣的!”
短時的舌戰﹐總算告一段落。
星潭這時笑著走了過來﹐拉著伍青萍一只手道﹕“好孩
子﹗我老婆子今天能看見稱﹐心里是真高興﹗”
說著她看了勻甫一眼道﹕“小龍﹗我叫你關照的酒席﹐你
擺了沒有?”
勻甫忙笑道﹕“已擺上了﹐就請各位老人家移駕吧。”
星潭點了點頭﹐連道﹕“好﹗好﹗”
她回頭看了無名老人一眼﹐嘻嘻一笑說道﹕“走吧﹗帶上
你的圍嘴﹐吃飯去吧﹗”
逗得哈古弦哈哈大笑了起來﹐木蘇忙瞪了他一眼﹐生恐又激
起無名老人怒火、哈古弦忙止住了笑聲﹐無名老人這次卻沒有
氣﹐反大笑道﹕“好﹗好﹗我帶圍嘴﹐叫奶奶喂我﹗”
說著又沖著星潭叫了聲﹕“奶奶﹗奶奶﹗”
一時逗得全體都笑了﹐星潭想不到無名老人會有這一手﹐
一時反倒怔住了。
她臉色漲得通紅﹐狠狠地瞪著無名老人﹐卻不知說什麼
好。
無名老人見情形不對﹐忙搖手笑道﹕“我怕你好不好?得!
得﹗”
他說著率先走了出去﹐木蘇、水夢寒等人隨後跟上﹐星潭
最後﹐一行人走出。
龍勻甫這時也請二女先行﹐待全數走出之後﹐他才放下了
暗門﹐一行人來至隔廳。
這時大廳內﹐已擺下了一桌豐盛的酒筵﹐星潭仰天笑道﹕
“來﹗小姑娘!今天你是上座﹗”
說著她用手拉著青萍﹐直往首位上坐下﹐青萍連道不敢﹐
經不住星潭硬拉硬按﹐直急得臉色通紅﹐仍是不能就坐下﹐龍
勻甫不由皺眉道﹕“師父﹐還是不要勉強好了。”
星潭把手一松﹐回過頭來瞪著龍勾甫﹐怪叫道﹕“好小
子﹐你這就心疼了?”
勻甫臉紅道﹕“不是……師父你老人家何故勉強人家﹐她
一個女孩子﹐怎能在五位老人家面前如此托大?”
說著微微一笑道﹕“你老人家就高抬貴手吧!”
青萍也窘笑道﹕“晚輩實在不能如此放肆。”
星潭哈哈一笑﹐用手在勻甫臉上擰了一把﹐啐道﹕“小王
八蛋﹗這一下你可高興了﹐媳婦兒來了﹐以後可有人管你了﹗”
勻甫不由臉色一紅﹐青萍更是聞言心驚肉跳﹐忙把頭一
低﹐兩朵紅雲由腮上浮起﹐心中真是想哭!
小敏聞言後﹐低頭笑了笑﹐這時大家全部落座﹐那首位推
無名老人坐了下來﹐因他遠來是客﹐歲數也較長一些﹐無名老
人倒也不再客氣。
木蘇舉杯道﹕“來!小姑娘﹐我敬你一杯﹐你爹還好麼?”
青萍雙手舉杯﹐羞道﹕“謝謝前輩﹐爸爸還好﹗”
別人少不得也各來一杯﹐青萍只是略沾唇而已﹐她可不敢
喝醉﹐因為她腦中﹐一直惦念著自己此刻的任務﹐據她私下觀
察﹐他們對白如雲師徒印象極壞﹐要是明白討藥非但無望﹐只
怕那時自己暴露了來意﹐就有殺身之禍。
所以她心中焦慮萬分﹐決心自己冒一次險去偷藥﹐可是她
對成功的信心﹐卻是渺茫得很!
這時在飯桌上﹐她想到了這些﹐真有些食難下嚥的感覺﹐
勉強吃完了飯﹐五老都吃了個醉醺醺的﹐木蘇笑道﹕“我們五
個天天坐著﹐這苦可吃大了﹐難得伍姑娘今天來﹐給我們帶來
了快樂……真令人興奮!”
星潭卻嘻嘻一笑道﹕“木老大說得一點不錯﹐我們實在太
辛苦了﹗”
她忽然目光向青萍一掃﹐又嘻嘻一笑﹐說道﹕“我提議今
天晚上﹐我們休息一夜﹐從明天白天我們再開始﹐各位意下如
何?”
木蘇首先道好﹐無名老人也點頭稱善﹐只有哈、水二位﹐
眉頭微皺。
水夢寒道﹕“再有半月也就成了﹐你何苦現在休息什麼?”
哈古弦也笑道﹕“星婆子作什麼怪﹐好好地休息什麼?真
是莫名其妙!”
星潭冷冷笑道﹕“什麼都是你二人唱反調﹐今晚上我們三
人要離開丹房﹐要煉你們兩個煉去!”
水夢寒見木蘇連向自己點頭﹐當時心中一動﹐暗想星潭行
事﹐向來是深謀遠算﹐此舉不知含有什麼意思﹐不如聽從於她
算了。
想著一拍哈古弦道﹕“對﹗我們就請一天假﹐到後院子去
賞花去!”
哈古弦見四人都答應了﹐也只好嘆了一聲﹐搖了搖頭道﹕
“你們真是……”
青萍這時聽著五老對話﹐心中不由一陣狂喜﹐暗付﹕“這
真是皇天有眼﹐居然賜我這麼難得一個機會﹐今夜五老休息﹐
丹室已無一人﹐我不乘此時機下手﹐更待何時?”
她想著不由精神大振﹐暗付這一次﹐白如雲、真是有救了﹗
星潭這時笑瞇瞇地看著青萍道﹕“你初來此一定陌生﹐不
要太拘束﹐我們都不是外人了﹐暫時由小敏陪著你玩玩吧﹗”
說著又笑向小敏道﹕“晚上你也有個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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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偷藥失手 雙美被囚
小敏拉著青萍的手高興不已﹐這時五老各自離座而起﹐既
然請假﹐大家都散了﹐有的在蒲團上打坐﹐有的干脆下樓找地
方睡覺了﹐星潭交待了小敏幾句﹐也下樓去了﹗
龍勻甫陪二女在院中走了一圈﹐哈小敏微微一笑道﹕“我
們要休息了!”
勻甫臉一紅道﹕“那麼你好好照顧她﹐我們晚上再見了﹗”
青萍待他走後﹐秀眉不由微軒﹐她低下了頭輕輕嘆了一
聲。
哈小敏笑了笑道﹕“姊姊心中一定有事﹐所以我設法把他
遣走﹐想私下里問問你。”
青萍一驚﹐暗想這哈小敏原來這麼聰明﹐我心中有事﹐居
然也被她看出來了!
當時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的苦衷﹐不便與人談起﹐不
過﹐我想你總會知道的﹗”
小敏笑了笑道﹕“姊姊﹗我始終有一句話想問你﹐但總是
開不了口﹐現在我也厚著臉皮了﹐我想姊姊同情我﹐也許不會
笑我﹗”
青萍一驚﹐微笑了笑道﹕“當然不會笑你﹐什麼事?”
小敏不語臉先紅﹐她吶吶道﹕“姊妹雖然一直沒見到小雲
哥﹐但他的近況可曾知道一些麼?”
青萍心中不由一怔﹐暗暗道﹕“原來她心中自始至終﹐二
直都在惦念著白如雲啊﹗”
想到此﹐她不禁楞住了﹐她心中自語道﹕“是的﹗一個人
愛上一個人﹐就是把他燒成灰﹐愛的本質也不會變的……所不
幸的是﹐她竟和我同時愛上了一個人﹗這又該如何處理呢?”
想著﹐竟出了一身冷汗﹐對於哈小敏的問題﹐一時真不知
如何答復。
哈小敏見她突然如此﹐不由臉一紅道﹕“姊姊!你……”
青萍這才驚覺﹐不由苦笑了笑道﹕“妹妹﹗你住在哪?我
們慢慢談﹗”
小敏不由一把握住了青萍的手﹐顫聲道﹕“是不是小雲哥
出事了?”
青萍噙著淚道﹕“我們慢慢談﹐我和你一樣關心他﹐走﹗
到你屋里去!”
小敏一時嚇得幾乎呆住﹐半天才拉著青萍手腕﹐匆匆道﹕
“來﹗我帶你去。”
當她抓著青萍時﹐只覺得她一只手﹐和自己同樣的冰冷﹐
而且還在微微地顫瑟著。
小敏的眼淚不自禁地淌下了﹐她邊跑著﹐邊道﹕“小雲哥
……怎麼了?他怎麼了?”
只是青萍並沒有回答她﹐二女進房之後﹐小敏關上了門﹐
顫抖道﹕“好姊姊快告訴我吧!”
青萍擦一下眼睛道﹕“你先要發誓﹐我說出的話﹐你不許
對任何一人洩露!”
小敏連連點頭﹐說道﹕“我發誓﹗我發誓﹗”
遂發誓道﹕“我要是把姊姊告訴我的話﹐洩露一句﹐叫我
不得好死﹗”
青萍這才點了點頭道﹕“妹妹你道我來此是為什麼?”
小敏搖頭道﹕“不知道。”
青萍嘆了一聲道﹕“實在告訴你吧!我和龍勻甫雖是自小
訂親﹐可是並沒有感情﹐我此次來﹐主要是為了救白如雲!”
小敏嚇得張了一下嘴﹐遂慢慢道﹕“救小雲哥?他怎麼了
呢?”
青萍這才把白如雲如何練功入魔情形說了一遍﹐並說出自
己如何途中遇二小﹐如何遇到老道﹐詳詳細細說了一遍﹐哈小
敏聽完之後﹐一時呆若木雞﹐她臉上眼淚﹐已流成了兩條小河﹐
但是她卻沒有用手去擦。
最後她喃哺念道﹕“可憐的小雲哥……可憐的……”
說著竟趴到床上﹐香肩連聳地哭了起來。
青萍用流淚的眼注視著她﹐心中感念到小敏此時的情形﹐
竟是和自己初聞二小口中說出的情形是一樣的﹐可見她愛白如
雲之心﹐竟不在自己之下。
一個女孩子在得悉另一個女孩﹐和自己同樣愛戀著一個男
人時﹐她心中必會生出一種莫名的感慨﹐這時有兩種可能﹐一
種是“爭取”﹐再一種就是“退讓”了。
可是眼前情形似乎不同﹐因為白如雲本身已是在性命不保
的危難之中。
她們眼前的大題目﹐是在如何救人﹐卻沒有太多時間﹐去
斤斤計較這份感情的得失了。
青萍此時的感想是這樣的﹐至於哈小敏﹐她只知真心地去
愛﹐去得到﹐卻從沒想到過失敗了怎麼辦的問題﹐她們兩個女
孩﹐個性有著顯著的差別。
青萍輕輕喚了聲﹕“妹妹不要哭了﹐我們應設法救人要
緊!”
小敏一聽﹐馬上止住了哭聲﹐由床上一翻而起﹐結結巴巴
地道﹕‘姊姊說得對……還是救人要緊……可是怎麼救呢?”
青萍心說﹕“這好﹐我已亂了方寸﹐她比我還亂。”
當時嘆了一聲道﹕“眼前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偷藥。”
小敏吃了一驚道﹕“偷?”
青萍點了點頭道﹕“現在只有這一條路了﹐你沒聽見麼?
今晚上他們休息﹐這正是一個大好的機會……本來我還覺人手
不夠﹐如今有了你﹐我們二人就比較容易一點了﹗”
小敏由床上翻起﹐仰了一會兒頭﹐遂點頭道﹕“對!今夜
三更﹐我們兩個人一齊下手﹐那放藥的地方﹐我知道﹗”
青萍苦笑了笑道﹕“要小心些﹐失了手﹐我們可就完了﹐
白如雲也死定了!”
小敏喃喃自語道﹕“他不能死……我們一定要拿到手﹗”
她忽然轉過臉來問青萍道﹕“你也愛小雲哥?”
青萍臉一陣紅﹐她低下頭﹐半天才抬起頭﹐嘆道﹕“此時
不是談這些話的時候!我只是希望他能活命……至於……我自
己﹐我根本不願深想﹗”
小敏苦笑著點了點頭道﹕“我們兩個可憐人湊在一塊了﹐
其實你愛小雲哥﹐我早知道!”
她忽嘆了一聲道﹕“到時候﹐我會知趣!”
青萍忽然抓住她一只手道﹕“你……你說什麼?我……只
是想救他的命﹐救活了﹐─我就走﹗你們可以……”
小敏怔了一下﹐忽然抱住了青萍﹐流淚道﹕“姊姊……你
不要說這話﹐我們兩個人都是苦命的人﹐我是想得得不到﹐你
卻是得到了不能要﹐讓我們把悲傷的命運連在一起吧!”
青萍也激動地抱著小敏﹐流淚道﹕“你說得對﹐讓我們把
命運連在一起吧!”
月黑風高﹐正是夜行人出沒的時候﹐這時由兩院花圃里﹐
兔起鶻落地﹐翻起了兩條人影﹐身形之快巧﹐體態之優美﹐確
實為近年來﹐武林中少有的人物!
這兩條疾勁的身影甫一現身﹐卻又消失在一旁的花叢陰影
里。
待月亮從雲彩里鑽出來﹐才清清楚楚地照著她二人的容
貌﹐那是兩個絕色的佳人。前行個兒略高一點的﹐娥眉微皺﹐
杏目冷驕﹐那是伍青萍﹐後面那個睜著一雙大眸子﹐完全一副
小孩子氣的少女﹐那正是琴魔哈古弦的唯一掌上明珠哈小敏。
二女在這午夜的突然現形﹐自然有非常的任務﹐“只見她們
東張西望了一番之後﹐哈小敏輕輕噓了一聲﹐說道﹕“姊姊﹐
有人﹗”
青萍忙向地面上一伏﹐卻見正樓瓦檐上﹐電閃星掣也似地
撲過來一雙人影﹐二女嚇得緊緊爬在一塊﹐連一口大氣也不敢
喘。
這兩條人影向前一撲﹐如同兩片枯葉也似地﹐飄下了地面﹐
卻沒有帶出一點聲音。
二女清清楚楚地看見﹐是兩個瘦小干枯的老人﹐二老全是
一身玄色長衫﹐高簡白襪﹐一下地﹐其中之一﹐口中咦了一聲
道﹕“方才我好像看見這里有人的﹐怎麼會什麼都沒有?莫非
是我眼花了不成?”
那另一人冷笑了一聲﹐道﹕“我看你是被那牛鼻子老道嚇
破了膽了!哪有什麼人﹐我就是沒看見!”
前行老人也冷笑了一聲道﹕“兄弟﹗少說風涼話吧﹗那晚
上是兄弟你運氣好﹐要是你碰上了﹐嘿﹐還不是一樣﹗”
二人邊說邊向前走著﹐慢慢走過了這片花圃﹐二女這才算
出了一口大氣﹐相繼由花叢之中﹐抬起了頭來﹐青萍秀眉微皺
道﹕“這兩個老家伙是干什麼的?功夫不錯啊!”
小敏笑了笑說道﹕“這就是三百老人重金禮聘來此護丹的
人﹐外號人稱金銀雙翅﹐幸虧投叫他們碰上了﹐否則還真麻煩
呢﹗”
青萍這時一顆心﹐差不多已提到了嗓子眼了﹐悄悄地問
道﹕“不是星老婆子說今天晚上請假的麼?怎麼這兩個人還在
這里呢?”
小敏皺了一下眉道﹕“這……這大概是他們兩個還不知道
吧﹗”
她看了四周一下﹐輕輕拉著青萍的手道﹕“姊妹!你還記
得那放藥的地方麼?我可是有些忘了﹗”
青萍用手往閣樓上一指道﹕“就是這樓……怎麼沒有點燈
呢?”
哈小敏點了點頭道﹕“沒有燈才証明里面沒有人。”
她臉上現出了笑容﹐緊緊地拉著青萍的手﹐青萍考慮了一
會兒道﹕“這麼好了﹗你在外面把風﹐我進去﹗”
哈小敏搖了搖頭道﹕“不﹗我進去﹐姊姊把風﹗”
二女爭執了一陣子﹐才決定二人一起進去﹐萬一遇到了敵
人﹐也好一並予以還擊﹗
商議決定之後﹐青萍在先小敏在後﹐各以“海燕穿簾”的
輕功絕技﹐翻上了閣樓。
青萍模到了牆角﹐照著白天龍勻甫帶自己入內的方法﹐用
手一按機鈕﹐一片絲絲之聲﹐錯開了一扇石門﹐青萍此時可真
是膽大包天﹐芳心之中﹐只是惦記著白如雲﹐自身安危卻是早
已置之度外了。
石門一開﹐二女不禁全是喜得心花怒放﹐雙雙閃身入內﹐
只覺室內黑沉沉的﹐伸手不辨五指﹐二女不禁緊緊偎在一起﹐
青萍又摸到了機鈕﹐把石門關上了﹐於是室內就更黑了。
哈小敏低聲道﹕“姊姊!你記清楚沒有?可別亂來﹗”
青萍這時心中緊張萬分﹐可是仍然大著膽子﹐輕輕笑道﹕
“你放心﹐今天真是天助我們﹐看來白如雲這條命﹐是保住
了﹗”
她說著又往前走了兩步﹐略微辨了一下屋中情形﹐只是四
窗下簾﹐這室中簡直太黑了﹐哈小敏倒還能分辨一下室中情勢﹐
因她曾經練過夜眼的功夫﹐可是青萍卻苦了﹐簡直不辨東西﹗
她摸索著由囊中掏出了千里火﹐迎風一晃﹐室中立刻光亮
十分!
只見四窗都垂著厚厚的軟簾﹐燈光絕不致外洩﹐伍青萍一
手舉著火摺子﹐娥眉微顰﹐道﹕“小敏﹗你來拿著﹐我去把門
弄開﹗”
哈小敏膽子最小﹐抖瑟瑟地接過了火摺子﹐還用手在外面
捂著﹐一面小聲道﹕“快呀!”
青萍身形一縱﹐已到了前壁﹐她附耳牆上聽了聽﹐果然內
中沒有一些聲音﹐遂回過頭來對小敏道﹕“敏妹﹗你戒備著點﹐
萬一要是有人進來﹐可說不得只好下狠手對付他了!”
小敏連連點頭道﹕“我知道啦……姊姊快點吧!此處不是
善地﹐我可真有點害怕﹐萬一要是那三個老怪物來一個﹐我們
兩個就慘了!”
青萍噗嗤一笑道﹕“看你嚇成這樣!你看我的!”
她說著單手往壁角機鈕上一按﹐那幅大壁圖哧哧一陣響聲
已自卷了起來﹐露出了一個八尺來高的洞門來﹐同時一陣清香
由室內溢出﹐正是五老合煉丹藥的丹房﹐伍青萍回頭一笑道﹕
“快來用燈照著﹗”
哈小敏見伍青萍對於室內情形﹐居然如此熟悉﹐竟連丹房
的門也弄開了﹐一時不由又驚又喜﹐膽子也大了﹐聞言後慌忙
跑了過去﹐嘻嘻笑道﹕“你真行﹗”
二女匆匆進了丹房﹐只見五個蒲團梅花狀的散放著﹐正中
一個三尺的銅鼎﹐兀自裊裊地上冒著清煙﹐青萍撲了過去﹐正
要打開﹐小敏搖手道﹕“你不要動那個﹐那是沒煉好的……來!
先看看這個﹗”
她說著往旁邊一個小金爐子走去﹐青萍忙躡步跟進﹐一面
輕輕問道﹕“那冷玉膏是什麼樣子?不要拿錯了!”
小敏這時把火摺子點亮了一盞油燈﹐收在當中﹐含笑道﹕
“聽爸爸說二十四管為一封﹐他們已煉好了不少……”
青萍這時也走了過來﹐二女四只玉手﹐輕輕搭在爐蓋上﹐
慢慢把蓋子舉了起來﹐只見爐內密密插著百十管斑竹﹐都有火
漆封頭﹐只看得二小一陣心花怒放﹐差一點喜叫了出聲。
陣陣清香由爐中透出﹐哈小敏聳著小鼻子道﹕“乖乖﹐好
香啊﹗”
青萍匆匆拿了二十支揣入懷中﹐小敏卻笑道﹕“三個老家
伙平日小器極了﹐咱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給他們來個席卷而
空。”
青萍臉色一變﹐道﹕“使不得﹐我們旨在救人﹐這些已是
夠了﹐這些藥﹐人家也費了不少功力呢。”
小敏還是不依﹐最後又多拿了十支﹐才把爐蓋蓋了起來!
哈小敏抖出了一塊綢子﹐舖在桌子上﹐青萍把冷玉膏一支
文排好﹐正在包扎﹐忽見那開著的壁門突地自行關了下來。
二女不禁大吃一驚﹐青萍口中方自叫了聲﹕“不好﹗”
突地一聲尖笑道﹕“好孩子……好孩子……哈哈……”
二女再一抬頭﹐不由嚇得臉色一陣蒼白﹐一連後退好幾
步﹗
不知什麼時候﹐這房中的橫梁之上﹐並排坐著三個老人﹐
正是三百老人﹐一個也不少。
那聲怪笑﹐卻是由最旁邊的那個老婆子星潭口中所發出
的!
伍青萍和哈小敏這一驚﹐可是幾乎嚇呆了﹐轉念一想﹐才
不禁一聲驚叫﹐雙雙向壁門邊縱了過去﹗
可是三百老人這等身手﹐又豈能令她們逃出手掌之外﹐只
覺當空一陣疾風﹐三條人影﹐就如同平沙落雁也似地﹐自空而
降﹗
三人幾乎成一條線也似的﹐往下一落﹐正站在二女身前﹐
二女沖勢太猛﹐差一點和三人撞了一個滿懷﹐待發現情形不對﹐
才雙雙倒縱了出去。
這時木蘇呵呵一聲大笑﹐厲聲道﹕“好大膽的丫頭……你
們是活得不耐煩了﹐是吧?”
星潭仰天一笑﹐冷笑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嘿﹗”
她眨了一下那雙深邃在目眶里的眸子﹐向青萍望了望﹐青
萍以為她定是有所舉動﹐不由嚇得後退了一步﹐卻不知那兩道
碧森森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轉﹐卻又向哈小敏望去。
哈小敏也不由嚇得忙自低下頭來﹐遂聽這老婆子口中又是
一陣低笑道﹕“好丫頭……我算是白疼你了……好﹗”
她氣得十只枯瘦的手指﹐緊緊地交叉在一起﹐發出了一連
咯咯骨響之聲﹗
沉默了一陣﹐她厲叱道﹕“這是誰的主意?”
二女一齊抬起了頭﹐青萍低低道﹕“是……我……”
小敏幾乎快哭了﹐她也道﹕“星婆婆……是我!”
水夢寒這時微微笑著走上前去﹐把散在桌子上的冷玉膏﹐
一支支地收起來﹐笑吟吟地道﹕“好家伙﹐偷的還不少呢!”
然後他又搖了搖頭﹐把這些竹管﹐一根根又放回到了爐
中﹐回頭看看二女咧嘴一笑道﹕“小朋友﹐你們說實話﹐是誰
叫你們來的?偷這些藥是干什麼用的?”
星潭怪笑了一聲道﹕“你不要問﹐這情形我清楚得很﹗”
水夢寒笑了笑﹐說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星潭冷笑了一聲﹐如電的目光向伍青萍一轉﹐道﹕“哼﹐
自從她一來﹐我就把她看穿了﹗”
她冷峭的面孔﹐陰森森地笑了笑﹐笑容一收﹐寒著臉對青
萍道﹕“伍青萍﹐你說﹐你偷藥是不是去救白如雲?”
青萍不由玉臉一紅﹐當著這麼多人﹐她羞得把頭低下了﹐
她抖聲道﹕“老前輩……白如雲快死了﹗”
星潭怪笑了一聲﹐遂看了木蘇和水夢寒一眼﹐冷冷道﹕“你
們倆明白了吧?”
木蘇頭上白發﹐立刻如同刺蝟也似地﹐一根根倒豎了起
來﹐他大叫著道﹕“什麼?她是救白如雲﹗”
水夢寒更是吃驚地望著星潭﹐半皺著眉道﹕“她……她不
是小龍的媳婦兒麼?怎麼會……”
星潭怪笑了一聲道﹕“媳婦兒……哈﹗也只有你們兩個糊
塗鬼﹐才會相信這是真事……哼﹗”
她轉了一下眸子﹐赤紅著雙目﹐半天才道﹕“可憐我們小
龍﹐還一心一意地惦記著她﹐愛得不得了﹐嘿﹗誰知道人家心
眼里﹐根本連他一點影子也沒有﹐嘿﹗”
她一面冷笑著﹐一雙枯手緊緊地握著﹐那樣子像是恨惡到
了極點!
她這幾句話﹐立刻使木蘇和水夢寒一時呆若木雞﹐同時更
由他們心底﹐升出了無比的憤怒﹐一時之間六只如炬的目光﹐
全集中到青萍身上﹐那種情勢﹐真是一觸即發之勢。
伍青萍這一霎時﹐真是又羞又愧﹐真恨不得有個地縫鑽了
下去﹐她緊緊地咬著嘴唇﹐低著頭﹐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星潭比了一下手道﹕“你們坐下﹐這事情可不簡單﹗”
哈小敏又叫了聲﹕“老……老前輩﹗你……”
星潭忽地一瞪眼﹐冷冷地笑道﹕“好孩子﹐你真是好心眼
……我算對你寒心透了!”
哈小敏不禁流下了淚來﹐這時木蘇冷笑了一聲道﹕“你爸
爸煉藥﹐你來偷藥﹐嘿!你可真是孝順!”
哈小敏被說得淚下如雨﹐這時水夢寒皺著眉毛﹐看著哈小
敏道﹕“姑娘﹗你怎麼也這麼糊塗?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
呢?”
星潭冷笑了一聲道﹕“還不是一樣……嘿﹗那白如雲小
子﹐也不知是那世修來的福﹐居然這麼多人愛他。”
二女這時都低下頭﹐一句話也不說﹐木蘇這時陰陰地一笑
道﹕“怎麼處置她們兩個?”
星潭聳了一下禿眉﹐說道﹕“這是她們自作自受﹐我倒有
個好地方﹐保險她們舒服﹗”
水夢寒忽地一怔道﹕“哦!你是說後院那冰……”
星潭點了點頭道﹕“不錯﹐就是那個地方……不過﹗”
她冷峻地掃了哈小敏一眼﹐隨又冰冷冷地道﹕“不過﹗要
通知哈老頭子一聲﹐叫他知道是怎麼回事!”
水夢寒一轉身﹐卻聽見門外呵呵一連大笑道﹕“水老二不
要找了﹐我老人家早來了﹐你開開門讓我進來吧﹗”
眾人一聽是哈古弦的聲音﹐都不由吃了一驚﹐星潭冷冷一
笑道﹕“他來了最好﹐叫他親自看看他女兒﹗”
說著她走到壁邊﹐一按機鈕﹐啟開了門﹐哈古弦含笑入內﹐
他用手拍了一下長衫﹐嘻嘻一笑﹐道﹕“是我寶貝女兒給我惹
了禍是不是?沒關系!你們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好了﹗”
他倒像沒有事一樣的﹐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目光卻是
連哈小敏瞬也不瞬一下﹐星潭嘻嘻一笑道﹕“還是老哈干脆﹐
他這麼一來﹐我們倒不好過份地處置她們了!”
木蘇這時含笑點了點頭道﹕“這是老哈聰明的地方﹐他以
為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好意思處置她的女兒了。”
哈古弦倏地哈哈大笑了起來﹐他閃著那雙光亮的眸子﹐注
視著小敏﹐半天才道﹕“丫頭﹗你聽見了沒有?”
他又冷冷一笑道﹕“你老實說﹐為何要來此偷藥?你難道
不知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鼠盜狗偷之流麼了”
哈小敏不由紅著臉低下了頭﹐一句話也不說﹐這時星潭卻
在一旁冷笑了一聲道﹕“算了吧!她要是說出為了誰來﹐看你
這老臉往何處放?”
哈古弦本已是怒火填胸﹐哪里再經得起別人這種挑弄﹐他
猛然轉過臉來﹐厲叱道﹕“住口﹐用不著你插嘴!”
這種聲色俱厲的態度﹐星潭也不由吃了一驚﹐她怔了一
下﹐遂仰天怪笑道﹕“好個老東西﹐自己女兒管不好﹐偷東西﹐
你卻在我身上發脾氣!”
哈古弦不待她把話說完﹐猛然由位子上躍起﹐赤紅著雙目
道﹕“我就在你身上發脾氣怎麼樣?你簡直太狂了﹐我琴魔哈
古弦﹐也不是好惹的……”
他這種舉動﹐三百老人都不由吃了一驚﹐星潭尖笑了一聲﹐
霍地走近一步﹐陰森森地冷笑道﹕“好﹗好……你哈古弦不是
好惹的﹐倒也叫你見識見識我星潭是不早好惹的吧!”
哈古弦這時早已失去了理智﹐聞言厲吼道﹕“你要怎麼
樣?”
木蘇水夢寒二人見狀﹐都不由大為焦急了起來﹐慌忙搶到
了二人中間﹐木蘇連忙道﹕“唉呀1算了!算了﹗你們兩個鬧
什麼?眼前事情還沒有解決呢?”
“不行﹐好家伙﹗真還有人敢在我面前咬牙的﹐我老婆子
就是不信這一套!”
哈古弦也叫道﹕“你不信﹐我還不信呢I”
一旁二女見狀﹐更是吃驚非小﹐伍青萍急得流淚道﹕“哈
老伯﹐你……千萬不要﹗”
哈古弦回頭冷笑了一聲﹐也沒理她﹐哈小敏這時候也不由
嚇得叫了一聲﹕“爸爸﹗”
哈古弦厲叱道﹕“滾開﹗”
他忽然對木蘇道﹕“木老大﹐小女既然做出貽羞我哈門之
事﹐我萬無袒護之理﹐你們盡管把她給關起來﹗”
他說著又嘿嘿一笑﹐目光轉而到了星潭﹐星潭這時早已不
耐﹐怪笑了聲道﹕“來﹗來﹗來﹗你女兒的帳目自然要算﹐你
也不要想好過﹐哈古弦﹗你下來﹗”
這老婆子倒是誠心想和哈古弦較量一下﹐她猛地一閃身﹐
立即已到了外室﹐回身招手道﹕“來呀!”
哈古弦一聲不哼﹐也一縱身跟了出來﹐水夢寒見狀﹐不由
急得變色道﹕“木老大你快去拉拉﹐我得看著這兩個……”
木蘇恨得一跺腳道﹕“這都是什麼時候了﹐真……”
說著他急忙縱了出去﹐這時星潭和哈古弦﹐早已飄身下了
樓台。
星潭在前﹐哈古弦在後﹐星潭身形方一觸地﹐腳尖一點一
旋﹐快如電閃也似地﹐已把身子轉了過來﹐倏地一分雙掌﹐用
“下水啄”的功夫﹐雙掌半握著﹐直向哈古弦兩肋上點去!
哈古弦悶哼了一聲﹐身形往下一塌﹐大袖霍地向外一揮﹐
疾雷驟雨也似地﹐直向星潭面前罩了下去﹗
星潭怪笑了聲﹕“來得好!”
她猛然右足一彈﹐全身騰空而起﹐一雙瘦爪在當空霍地一
分﹐形同鬼爪也似﹐直向哈古弦頂門上抓了下來﹐這一手功夫﹐
暗中可含著星潭六十年浸淫的“乾元陰擰憊Ψ□□□凳茄□□
之軀﹐就是一塊巨石﹐如果讓她這種功力沾上了﹐也能頓時抓
一個粉碎!
哈古弦又豈能不知她這種功夫的厲害﹐心中正自又驚又恨
道﹕“好個老怪物﹐我到底和她有何深仇大怨﹐居然對我如此
下毒手?哼﹐哼﹗我要不給你一點厲害﹐諒你也不知我哈古弦
也非易與之輩!”
他想著微微冷笑一聲﹐突地出右掌﹐往自己命門上拍了一
下掌﹐一聲厲吼﹐右掌用“翻天掌”式﹐倏地向上一翻﹐成了
掌心向上之勢﹐霍然向上頂去﹗
這正是哈老怪生平絕學“巨靈金剛掌”﹐每出一掌都有雷
霆萬鈞之勢﹗
這種掌勢向外一撤﹐一旁的木蘇不由大吃了一驚﹐雖然他
知道星潭不一定就會輸在他這一手之下﹐可是他卻知一觸之
後﹐必有一傷﹗
木蘇看到此﹐不敢再稍有猶豫﹐倏地挺身而出﹐他厲叱了
聲﹕“不可﹗”
這位三百老人之中的老大﹐畢竟功力不凡﹐只見他一雙長
臂向外一翻﹐暗用“分翅手”的功夫一上一下﹐直向二人“華
蓋穴”上擊了過去﹗
星潭、哈古弦二人手法﹐雖都較木蘇厲害﹐可是這時都沒
有旁顧之感。
二人如果原式外擊﹐定會分別傷在木蘇“分翅手”之下﹗
莫可奈何之下﹐只好把擊出的手法﹐硬自往回收﹐星潭
是“大蝙蝠式”把身形向左一偏﹐飄落於兩丈以外﹐哈古弦卻
是冷笑一聲﹐把伸出的手往回一收改為“拂雲手”﹐在木蘇腕
子上一拂﹐把木蘇這一手破了﹐他冷冷一笑道﹕“木蘇老大這
是為何?”
木蘇哈哈一笑道﹕“老怪別給臉不要了﹐你到底想怎麼樣
啊?”
哈古弦冷笑一聲道﹕“你們三百老人也未免欺人太甚﹐莫
怪老道不恥相交!”
他說著又冷笑了一聲。
這句話使木蘇也不禁老臉一紅﹐正要發言﹐星潭早已縱身
而進﹐尖叱道﹕“看掌!”
倏地掌竄如電﹐直向哈古弦前胸點來﹐木蘇急叫了聲﹕“三
妹不可﹗”
他用“排雲袖”﹐把星潭退出一步﹐星潭不由怪笑了聲道﹕
“這是怎麼啦?你到底是護著誰?你說﹗”
木蘇長嘆了一聲﹐說道﹕“三妹﹗你脾氣過於剛直﹐如此
下去﹐難免令好朋友失望。”
他說著轉臉向著哈古弦苦笑道﹕“哈兄稍安﹗一切還望顧
全大局才好……尚有半月之聚﹐好來好去﹐豈不是好?”
冷靜之後的哈古弦﹐聞言之後﹐也是一聲長嘆﹐他雙手一
抱﹐向著二人一拱道﹕“老夫一時沖動﹐尚請二位不罪﹗”
星潭冷笑了一聲﹐把頭一偏﹐木蘇忙笑道﹕“哪里﹗哪
里!”
不想哈古弦倏地一笑道﹕“小女罪由自取﹐我也不去護她﹐
只是殷請百日之後﹐你們放她回來好了……我走了……”
說著猛然轉身就走﹐木蘇、星潭二人不由大吃了一驚﹐木
蘇忙叫道﹕“哈兄請轉﹐你莫非連半月都不等了麼?”
哈古弦回過身來﹐他臉上重新堆了笑容﹐微笑道﹕“這半
個月有我沒有﹐都是一樣……”
木蘇皺眉說道﹕“既如此﹐我去取來哈兄應得的一份冷玉
膏來……你且等我一下!”
說著正要回身﹐哈古弦候地一笑道﹕“不用了﹗”
木蘇不由又是一怔﹐他愕愕地回過身來道﹕“莫非你不要
了?”
哈古弦冷笑道﹕“我已盡了十成功力﹐豈能如此慷慨就不
要了?”
木蘇眨了一下眼﹐問道﹕“那又是為何?””
哈古弦這時低下了頭﹐待抬起頭後﹐才吶吶道﹕“適才聞
言﹐老道徒兒白如雲﹐性命垂危﹐非此藥不救﹐老夫這一份﹐
就算轉贈與他﹐請即刻差人送去﹐老夫感同身受﹐告辭了。”
說著候地一個轉身﹐身形起落﹐有如海鳥掠波﹐霎那之間﹐
已自無蹤﹗
木蘇和星潭都不由愕住了。
待哈古弦走遠之後﹐木蘇冷笑了一聲道﹕“這可辦不到
……給誰都可以﹐白如雲卻是不行﹐哼哼﹗”
星潭這一霎那﹐心中卻有極大的改變﹐她聽到了木蘇的話﹐
後﹐卻搖了搖頭道﹕“不﹗不﹗把藥快差人送去﹗送給白如雲
去!”
她說完了這句話﹐也徑自走了﹗
木蘇知道星潭所以如此慷慨的原因﹐主要仍是忘不了和老
道過去的一段感情。
木蘇一個人想了半天﹐嘆了一口氣﹐他只好決心命人把藥
送到廬山﹐雖然他滿心不願意﹐可是他只好這麼做了﹐否則星
潭也會如此做的﹗
只是他卻不願叫哈小敏和伍青萍以及任何人知道﹐他要令
二女飽受憂心虛驚﹐藉此以出心頭惡氣﹐至於二女之中的伍青
萍﹐他更是決心不放她離開﹐因為他認為﹐青萍是該屬於愛徒
龍勻甫的﹗
他含著怒容﹐重新返到了樓上﹐只見二女仍在低頭流沮﹐
水夢寒在一邊皺眉發愕﹐見他突然出現﹐不由忙問道﹕“哈古
弦呢?”
木蘇冷笑道﹕“走了!”
他遂點了點頭﹐水夢寒湊了過去﹐木蘇在他耳邊小聲說了
幾句﹐水夢寒連連點頭﹐遂問道﹕“現在就派人送去麼?”
木蘇點頭皺眉道﹕“只好這麼做了……不過﹐不要告訴任
何人﹐小龍知道要氣死了﹗”
水夢寒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他看了一旁的二女一眼道﹕“你押著她們走吧﹗”
哈小敏這時停止了流淚﹐抖聲問木蘇道﹕“老前輩﹐我爹
爹怎麼樣了?”
木蘇冷笑道﹕“沒怎麼樣!姑娘……你們來﹐我帶你們到
一個好地方去!”
二女這時擔心的只是白如雲的性命﹐對於自己的命運倒不
在乎。
青萍嘆了一聲﹐小聲對小敏道﹕“白如雲也不知道現在如
何了?”
小敏紅著眼圈細聲道﹕“可憐的小雲哥!”
她忽然對木蘇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哭道﹕‘老前輩……你
無論如何請把我們倆放了吧……我們只想見白如雲最後一面
……他快死了……”
青萍這個女孩子﹐她和小敏個性不一樣﹐她是一個很要強
的女孩子。
雖然她內心也是萬分難受﹐但在她表面上﹐是不十分顯明
的﹐此時見狀﹐不由苦笑道﹕“小敏﹐那是沒有用的。”
果然木蘇冷哼了一聲﹐倏地一挑長眉道﹕“你是作夢﹗”
然後他獰笑著﹐看著伍青萍道﹕“你們兩個需在那口古井
里﹐受兩個月苦刑﹐到那時候﹐你們才有資格說話﹗”
哈小敏想不到這木蘇﹐居然如此心狠﹐當時雖然痛心萬分﹐
可是倒也不再哭求了。
當時站了起來﹐鐵青著臉道﹕“我們走吧﹗”
木蘇又冷笑了一聲﹐手按處﹐現出了一扇門來﹐他飄身而
出﹐遂道﹕“你們跟我來……”
二女只好走了出去﹐木蘇哼了一聲道﹕“你們誰要是想跑﹐
那可是你們自己找死﹐你們要是聰明﹐還是乖乖地跟著我走
吧1”
伍青萍冷笑了一聲﹐淡淡地道﹕“我們姊妹性命全給你老
人家了﹐任你隨便發落就是﹐你又何必如此多心?”
小敏也在一旁冷笑了一聲﹐嘴角一撇﹐大有不屑的意味在
其中。
木蘇碰了兩個小女孩一個釘子﹐倒也發作不得﹐只嘿嘿一
笑道﹕“好﹗好﹗算你們厲害。”
說著一晃身﹐已來至二女身前﹐二女方自一驚﹐不想木蘇
卻以“拿雲托日”的巧快手法﹐雙雙拿住了二女的腕脈。
二女頓時感覺身上麻木﹐開口無聲﹐知道是為木蘇拿穴手
法﹐拿住了脈門﹐都不由怒目視著木蘇﹗
木蘇咧口一笑道﹕“這麼保險一點﹐走﹗”
說著持著二女手腕子﹐宜向前行走﹐青萍和小敏默默地跟
隨著。
她們誰也不能開口說話﹐更是不敢再萌逃走之念了﹐木蘇
冷笑著前行﹐約有半盞茶的時間﹐才算停住了腳步。
青萍見自己來到了一處荒涼的院落里﹐地上滿是腐敗的構
葉﹐那數不清的桐樹﹐把天空全遮住了﹐鼻中只嗅到陣陣潮濕
之氣!
她心中暗自猜疑道﹕“他把我們帶到這里作什麼?莫非那
口井﹐就在此處不成?”
想著不由扭臉看著他﹐木蘇把二人帶到此處﹐閃著一雙眸
子四下看了一陣﹐點頭陰笑道﹕“就是這里。”
說著又往前走了數步﹐找了一會兒﹐才在一處地方停住
了﹐他用腳把地下的枯葉掃開了些﹐立刻現出了一個極大的鐵
環﹐木蘇冷笑道﹕“看見沒有﹐這木蓋之下﹐就是─口已經干
涸了百多年的古井。”
他拉著二女後退了一步﹐分出一只足尖﹐挑在那鐵環之上﹐
口中悶吼了聲﹕“開﹗”
隨著他向上一踢﹐“轟﹗”一聲﹐如同雷鳴也似的一聲大
震﹐眼前現出了一個四方的黑洞﹐由洞中撲出了一股冷風﹐二
女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同時臉上也不自覺地帶出了恐懼之色。
木蘇呵呵笑道﹕“你們用不著害伯﹐兩個月時間快得很﹐
井里面地方很大。”
他又笑了兩聲道﹕“每天有人給你們送東西吃﹐餓不著你
們。”
說著他拉著二女往那黑洞內走去﹐下了六七級石階﹐只覺
冷風颼颼﹐迎面撲來。
青萍本來挺大膽子的﹐此時見狀也不由嚇了個魂飛魄散。
木蘇這時放開二人﹐冷笑道﹕“你們可以下去了﹗”
二女緊緊地偎著﹐驚嚇憤怒地看著他﹐卻是動也不動﹐木
蘇摸出火招子背著風一晃﹐向牆角上一蓋壁油燈上點著﹐半天
才算燃著了。
立刻古井中﹐散出了淡黃的光﹐彼此總算可以看清了面
貌﹐減少一些恐怖的氣氛。
木蘇注目著二女說道﹕“這口古井﹐我曾在其中住過整整
五年的時間﹐內中床幾俱全﹐你二人用不著伯﹐還不下去等什
麼?”
他說著用手向井內一指道﹕“邊口有一繩梯﹐你們抓著下
降﹐可是小心點﹐摔下去可是沒有命了。”
青萍這時想著﹐差一點流下了淚來﹐她緊緊地抓著小敏道﹕
“我們下去吧。”
哈小敏點了點頭﹐木蘇催道﹕“快﹗快﹗”
青萍冷笑了一聲道﹕“只要弟子不死﹐今生決忘不了你老
人家的厚賜。”
木蘇厲叱了聲﹕“還不快下去?”
青萍苦笑道﹕“我自然會下去﹐不用你催我。”
她說著遂走到井邊﹐果見有一繩梯深垂井內﹐忽然她咬著
唇兒﹐抖聲道﹕“老前輩﹐偷藥都是我一人的主意﹐你們關我
一人就可以了。”
才說到此﹐哈小敏又急道﹕“什麼你一人﹐我也有份﹐還
是我逼著你一起去的呢。”
青萍一恨道﹕“你哪里逼著我了?”
哈小敏流著淚道﹕“我……我怎麼沒有?”
木蘇見狀﹐益發怒火高升﹐冷笑了一聲道﹕“真偉大﹐不
過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識相些還是快下去吧。”
青萍知道多說無益﹐只好轉過身來﹐慢慢由繩梯上降下﹐
哈小敏也跟著垂了下去。
這一下降﹐才知道這口古井有多麼深﹐一直垂下了百十丈
才到了盡頭。
青萍試著下了地﹐同時叫了聲﹕“敏妹!”
哈小敏也飄身落下﹐抬頭上望﹐只見洞口火光﹐卻連木蘇
的影子也看不見。
遂聽木蘇的聲音道﹕“你們到了底沒有?”
二女也不理﹐遂見那繩梯抖了幾下﹐徑自往上飛卷了去。
百十丈繩梯﹐呼嚕呼嚕響了半天﹐才算提到了頂。二女緊
緊抱著﹐過了一會兒﹐青萍才嘆了一聲道﹕“都是我害了你﹗”
小敏流淚道﹕“你何必這麼說﹐我們都是為了救小雲哥
啊!”
青萍苦笑道﹕“可憐的白如雲……看來他活不成了。”
哈小敏癡癡地望著她﹐聞言用手把臉上的淚擦了擦﹐小聲
道﹕“如果他死了怎麼辦呢?”
青萍慘笑了笑﹐她實在不敢多想﹐當時搖了搖頭道﹕“我
……我不知道。”
哈小敏緊緊地抓著青萍雙手﹐問道﹕“姊姊﹐你愛不愛
他?”
青萍怔了一下﹐她用手在眼角上擦了一下﹐點了點頭道﹕
“我……我愛他……愛他……”
哈小敏先是一怔﹐可是隨後也點了點頭﹐苦笑道﹕“我知
道。”
青萍沮喪地道﹕“你知道什麼?”
哈小敏松開了青萍的手﹐向前走了幾步﹐她喃喃地念道﹕
“我這一輩子﹐只愛他一個人……可是你不是說過﹐你不愛他
麼?”
青萍玉臉一紅﹐她想不到﹐到了這個時候﹐哈小敏還會如
此。
當時卻是羞傀無地﹐她短短地嘆了一聲﹐道﹕“本來我是
不會告訴你的……可是……”
哈小敏回過身來﹐抖聲道﹕“可是現在你還是說了﹗”
青萍又點了點頭道﹕“你要原諒我……因為我是一個女人
……妹妹你覺得我不應該麼?”
哈小敏只覺鼻子一酸﹐無限熱淚奪眶而出﹐她搖了搖頭道﹕
“我又有什麼權力來限制你呢?”
青萍忽然垂下了頭﹐她覺得哈小敏太自私了﹐但“嫉妒”
是女人的天性﹐即使是親生的姊妹﹐在愛情里也是少不了會妒
嫉的!
她苦笑了一下道﹕“現在白如雲要死了﹐所以我才把心中
的事告訴你!”
哈小敏坐了下來﹐她冷冷地道﹕“小雲哥死了﹐你還可以
嫁龍大哥﹐他人也挺好。”
青萍忽然站了起來﹐娥眉一挑道﹕“你說什麼?我……”
哈小敏臉一紅道﹕“你們原來訂了婚啊﹗”
青萍冷笑道﹕“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你?”
哈小敏忽然笑了起來﹐她笑著說道﹕“你莫非真地要守一
輩子﹐真地不嫁人麼?”
青萍冷笑道﹕“你管不著!”
她心中真後悔當初要拉著哈小敏一起去偷藥﹐也許﹐一個
人在這里還好受一些。
哈小敏本是痛心欲裂﹐可是這一會兒心定了﹐倒也想開了﹐
她淡淡地道﹕“當初小雲哥那麼愛你﹐你卻偷偷跑了﹐可是現
在你又回來了……回來又有什麼用?太晚了!”
她忽然又冷冷笑道﹕“你既然愛他﹐為什麼當初不告訴他﹐
害得他為了你神魂顛倒﹐如今走火入魔﹐又何嘗不是為了你呢?
你為什麼不敢大聲地在人們面前說﹐說你愛他﹐你怕什麼?”
她用鹿皮小尖靴﹐用力地踢著地下的石塊﹐冷笑道﹕“我
生平最恨就是你這種人﹐現在你才承認你愛他﹐可是你卻救不
了他﹐有什麼用?”
青萍被小敏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真想不到﹐哈小敏
竟會對她如此﹐當時苦笑道﹕“我是太軟弱了……可是﹐你不
是在人前人後都愛他麼?你怎麼也救不了他呢?”
哈小敏氣得翻了一下白眼﹐一時結巴道﹕“我……我……”
青萍苦笑道﹕“你也不要罵我了……我們都是一樣的﹐只
不過我們表示的方式不一樣。”
她用噙著淚水的眸子﹐注視著尚在吃醋的哈小敏﹐吶吶地
道﹕“人的感情是不可揣測的﹐今天你最愛的人﹐也許明天就
是你最恨的人﹐可是今天你最恨的人﹐也許明天又是你最愛的
人!”
她癡癡地追億道﹕“我當初是恨白如雲的﹐可是我也不知
道為什麼後來會愛上了他……而且死心場地地愛上了他﹗”
哈小敏冷笑了一聲﹐小聲道﹕‘有什麼用?”
青萍看了她一眼道﹕“是啊﹐沒什麼用。”
她低了一會頭﹐心中想到了一句話﹐正想出口﹐可是轉念
一想﹐又覺得此時說出完全是多余的了。
她嘆了一聲﹐站了起來﹐徑自往前走去。
這陰暗潮濕的地洞之中﹐黑黝黝的﹐二人因內力充沛﹐尚
能暗中辨物。
哈小敏由手中摸出千里火亮著﹐才看出不遠之前﹐有一石
幾﹐還有張石床﹐床上有兩個大蒲團﹐所幸井底反倒比上面暖
和二女並不覺得身上有絲毫冷的感覺﹐再看石幾上有一瓦缽﹐
盛著大半碗燈油﹐油蕊多已腐朽。
哈小敏皺著眉想道﹕“想想辦法﹗”
青萍把衣服邊上撕下了一條﹐搓成繩子﹐浸在油中﹐點著
了﹐倒也光亮。
二女端著燈﹐把井底走了一圈。發現內中還有地方﹐只是
碎石嵯峨﹐隱隱有一道清泉由井底穿流出去﹐二女看了一番﹐
卻是一籌莫展﹐只好把燈火放在石幾之上﹐二人你看我﹐我看
你地坐在石床之上﹐如此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果然有
一根繩子﹐垂著一個小籃子﹐由上降了下來﹐裝著熱騰騰的食
物。
青萍把它解了下來﹐繩子上去了﹐只是誰也沒有胃口去吃﹐
只把它放在石桌子上面﹗
第二十九回
少俠仗義 救美贈藥
經過一夜的相處﹐二女感情顯然又和好如初了﹐她們又試
圖上攀﹐可是每一次都失望地落了下來﹐如果沒有人來接引﹐
要想逃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二女本來心中尚存著萬一的希望﹐可是到了晚上﹐她們終
於再次失望了。
青萍默默坐在蒲團之上﹐她心中想﹐老道也許早就走了
……自己一時大意﹐落得身受苦禁﹐這還不說﹐卻耽誤了白如
雲的性命。
想到此﹐她真是難受透了﹐抬頭一看﹐哈小敏一雙明眸﹐
也正自癡癡地看著牆角發呆。
青萍嘆了一聲道﹕“你在想什麼?”
哈小敏臉一陣紅﹐吞吐道﹕“我是在想﹐我們兩個同時愛
上了一個人﹐該怎麼解決呢?”
青萍征了一下﹐暗忖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想這些﹐她對
白如雲也真是癡心到家了。
當時不由苦笑了笑道﹕“還說這些干嘛呀?”
哈小敏似乎美夢突破﹐不禁苦笑道﹕“想想也無妨!”
青萍心中忽地一動﹐當時眨著眸子道﹕“你想的結果如何
呢?”
小敏忽臉色一紅﹐她眸子轉了一下﹐道﹕“我想……如果
可能﹐我們都嫁給他也無所謂……”
青萍不禁微笑道﹕“你願意麼?”
小敏抬了一下眸子﹐噘著小嘴道﹕“誰叫我們同時愛上了
一個人呢?而且我們又這麼好?”
說著﹐忽然又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道﹕“這只不過是空
想罷了。”
伍青萍似有所思地站了起來﹐她皺著眉頭道﹕“如果我們
現在能出去﹐再能偷到藥還來得及﹐老道也許還在旅店里等我
呢。”
哈小敏抬頭看了一下井口﹐失望地道﹕“誰會來救我們
呢?”
忽然她吃了一掠﹐小聲道﹕“姊姊快看﹐有人來了!”
青萍不由一喜﹐忙抬頭一看﹐果見洞口似有人影一晃.只
是距離太遠了﹐看不清楚是誰﹐不過可以斷定﹐那確是一個人﹗
小敏歡喜得緊緊抱著青萍道﹕“哦﹐該是來救我們的吧?”
青萍搖了搖頭道﹕“你先別高興﹐我看不一定﹗”
二女抬頭向上望去﹐只覺井口光華大增﹐微微聽到一個聲
音傳下道﹔“下面有人麼?”
小敏立刻緊張道﹕“是龍大哥……這就好了﹗”
青萍不由娥眉微皺道﹕“是他﹐不會吧?”
小敏已跳起來笑道﹕“是他﹐一點也不錯﹐我一聽聲音就
道。”
這時上面又傳下聲音道﹕“伍青萍、哈小敏﹐你們可在下
面麼?”
青萍臉色一紅﹐小聲說道﹕“果然是他﹗”
小敏已仰頭高叫道﹕“龍大哥﹐我們在下面﹐你快點想個
法子﹐把我們救上去吧。”
無奈龍勻甫內功充沛﹐他是用“千里傳音”的功夫向下發
話﹐而小敏雖然內功也不錯﹐可是要想把話傳上去﹐卻是不容
易。她扯著嗓子叫了半天﹐上面的龍勻甫﹐也聽不見她說些什
麼。
不過他卻知道下面是有人了﹐遂聽他道﹕“你二人不要急﹐
我救你們上來﹗”
哈小敏不由喜得緊緊抱著青萍﹐連道﹕“這就好了……這
就好了……龍大哥來救我們。”
青萍這時又喜又悲﹐她小聲道﹕“他怎會來救我們呢……
他……”
小敏又抬頭叫了兩聲﹐這一次倒似傳入了勻甫耳中﹐只聽他
道﹕“我聽到了﹐你們不要急﹗”
遂聽到呼啦啦一陣陣繩索之聲﹐只見當空一串黑影閃動著﹐
垂下了繩梯。
小敏忙拉著青萍.雙雙由繩索上爬上去﹐勻甫還在上面道﹕
“要小心一點﹐不要摔下去了﹗”
不一會兒二人已爬了上去﹐小敏在前﹐青萍在後﹐上去之
後﹐早見龍勻甫立在井邊。
他穿著一身黑亮的絲質長衣﹐背上背著一把長劍﹐和一個
行囊﹐像是要出行的模樣﹗
二女上來之後﹐他苦笑了一下道﹕“二位受驚了﹗”
青萍低著頭﹐小聲道﹕“謝謝你!”
小敏這幾個月﹐早也和勻甫處熟了﹐她笑著上前拉著勻甫
的衣服道﹕“大哥﹐你怎麼來的?”
不想勻甫卻往後退了一步﹐他淡笑道﹕“不要這樣﹗”
小敏也不由一怔﹐勻甫遂淡淡一笑﹐他道﹕“我還是下午
才知道﹐所以偷偷放你們出來﹐要不然我早就來了﹐二位請多
原諒!”
二女一時都感動十分﹐都不禁又羞又愧﹐把頭低下了。
龍勻甫這時一雙眸子在二人身上轉了一轉﹐深情款款地道﹕
“師父他們也太狠了﹗其實感情這種事﹐又如何能勉強﹗”他
苦笑了笑又道﹕“我真羨慕白如雲﹐可是我並不妒嫉他。”
他說著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包東西﹐雙手遞在青萍眼前道﹕
“這是姑娘想要的東西……其實姑娘要是明說﹐我也一樣會設
法的﹗”
青萍癡癡地接過道﹕“這……這是……什麼?”
她幾乎不敢多看一眼這個誠摯感人的少年﹐他瞳子里散出
的目光﹐是那麼感人和失望。
龍勻甫微笑道﹕‘這是冷玉膏﹐是我從三位師父那里偷來
的﹐足夠救白如雲的命﹗你收下快去救他吧!”
青萍接過來﹐只覺鼻子一酸﹐禁不住眼淚則喇地淌了下
來。
她哭道﹕“龍大哥﹗我太對不起你了……可是你要原諒我
……因為我……”
勻甫低嘆了一聲道﹕“我明白……姑娘你不要傷心。”
他說著眼圈一紅﹐遂後退了一步﹐目光向小敏一瞟道﹕“怎
麼?你也要走麼?”
哈小敏這時也哭了﹐地點了點頭道﹔“我……是的﹗”
勻甫怔了一下﹐半天才笑了笑道﹕“這樣很好﹐我心也死
了!”
他忽然頓了頓道﹕“那麼﹐趁天沒有亮以前﹐你們快走
吧﹗”
二女只是低著頭﹐誰也沒有動﹐小敏紅著眼圈道﹕“龍大
哥你呢?”
勻甫忽地呆了一下﹐遂苦笑道﹕“我也走﹗”
青萍忍不住問道﹕“你上哪去?”
勻甫一霎那﹐心中可真有說不出的悲哀﹐他閃著那雙被淚
水浸滿的眸子﹐吶吶道﹕“我……我去一個地方。”
小敏哭道﹕“你不回來啦?”
勻甫動了一下腳﹐嘆道﹕“我放了你們﹐又偷了師父的藥﹐
已犯了本門家法﹐我自然不敢回來啦……”
他頓了頓﹐遂又一笑道﹕“不過﹐男兒志在四方﹐我有一身
本事﹐到哪里也不會餓著我的。”
他說完了這句話﹐一時卻再想不出什麼別的話﹐二女更是
只剩下吸鼻子聲了。
一時唏唏聲不絕於耳﹐遠遠鐘聲響了三下﹐龍勻甫忽然一
聲苦笑﹐道﹕“快走吧﹐不走快天亮了﹗”
二女這才驚覺﹐慌忙向外走了幾步﹐龍勻甫忽地回過頭來﹐
看了小敏一眼﹐嘴皮動了動﹐卻是沒有說出什麼來﹐小敏忍不
住又問道﹕“謝謝龍大哥……以後我們要找你﹐可到哪里去
啊?”
勻甫慘笑了一下道﹕“也許在鎮江金山寺。”
他忽然臉色一變﹐忙改口道﹕“哦﹗不﹗不﹗我以後會去
看你們的﹗”
哈小敏心中一動﹐她這一霎時﹐忽然對勻甫有了極深的感
情﹐不由呆了一呆。
龍勻甫走到外面﹐他用手往一條小路上指了一下道﹕“走
這一條路下山最近﹐恕不遠送﹐我走了﹗”
他說著猛然身形一起﹐已躥起了五六丈高下﹐落向了一棵
老樹之尖。
二女都不由呆了一下﹐方要出聲﹐他已再次騰身﹐消失於
沉沉黑夜之中了。
二女癡癡呆呆望著他的背影﹐良久﹐青萍才嘆息了一聲道﹕
“龍勻甫居然是如此一個君子﹐真想不到﹗”
小敏只是用手在擦著眼睛﹐青萍看在眼中﹐心中不禁微微
一動﹐暗忖﹕“看來﹐哈小敏倒似乎和龍勻甫之間也有了感情
呢!否則她又何至於如此悲傷?”
當時低低嘆一聲道﹕“我們走吧!”
小敏才似驚覺﹐微微點了點頭﹐二女遂順著條小路直撲而
下﹐果然是一條出山捷徑。
途中雖有兩三處暗卡﹐她們都不費力地過去了﹐因恐被三
老發覺﹐所以一路飛馳﹐待天亮時﹐已到了山下了。
哈小敏途中一直悶悶不樂﹐有時候談到了白如雲﹐她才會
欣慰地笑笑﹐可是只要一提到龍勻甫她立刻又神色黯然了!
青萍對勻甫﹐雖也十分感愧﹐可是到底他們之間並沒有什
麼感情﹐想起來至多難受一會兒﹐也就算了﹐因此她私下揣度
小敏的神態﹐不禁十分奇異﹐可是她不好說破﹐她心中不時地
想﹕“如果他二人結成一對兒倒是挺合適的呢。”
這是她心中的想法﹐卻不好說出﹐中午時分﹐她們已來到
了老道住的那所旅店之中。
可是不巧得很﹐老道昨天已走了﹐店伙拿過一封信﹐說是
老道留下的。
青萍勿匆把信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字示青萍姑娘﹕
久候不來﹐憂心似火﹐惟恐小徒命危﹐不及見貧道最後一
面﹐是以先返廬山﹐姑娘不論成功與否﹐即來廬山一晤為盼﹗
秦狸手啟”
青萍看過匆匆收起﹐小敏卻皺眉道﹕“他寫些什麼?”
青萍急道﹕“他等不及先走了﹐叫我們趕去廬山!”
哈小敏把信接過來﹐又細看了一遍﹐她苦笑了笑道﹕“信
中根本連我提出不提﹐如何說是我們呢﹗”
青萍不由臉一紅﹐心知小敏又在吃醋﹐當時不由“噗﹗”
地一笑道﹕“你呀﹗你這人真是……人家也不知你也來﹐要知
道還會不高興?”
小敏淡淡一笑﹐說道﹕“我看也不見得。”
她忽然眼圈一紅﹐嘴皮動了動﹐卻是沒有說出來﹐青萍惟
恐她又想起什麼傷心的事來﹐當時忙催道﹕“我們快走吧﹗還
要趕多少路呢!”
小敏也自驚覺忙道﹕“到廬山的路﹐你可認識?”
青萍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就是忘了也可以問……”
於是二人匆匆上道﹐一路上加緊奔馳﹐看看已快到了廬山。
筆者乘二女趕路的這段時間﹐再掉過筆頭來﹐敘一敘那垂
危中的白如雲吧。
原來白如雲自老道去後﹐雖然裴大希細心地照料﹐無奈病
勢已深﹐看看已是奄奄一息﹗
裴大希采回了幾種藥﹐煎熬成藥汁﹐給白如雲服下﹐少緩
病勢﹐只見他喘得愈發厲害了。
這一日天方亮﹐裴大希輕輕走近他床前﹐見白如雲只不過
幾天﹐雙目已深深陷在目眶之內﹐瘦成了一副皮包骨頭﹐不由
一陣心酸﹐差一點流下淚來。
他見白如雲上胸連連起伏著﹐呼吸甚急﹐不由輕輕問道﹕
“白兄弟﹐你感覺如何?”
白如雲張開了眸子﹐喃喃﹕“我很好!”
他隨著笑了笑道﹕“老裴﹐這些日子里﹐可把你累壞了﹗”
裴大希連連搖手道﹕“唉﹗你何必還說這些?……兄弟﹗
你……”
他強自忍著淚﹐總算沒有流下來﹐白如雲遂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兀自帶著和往常一樣的微笑﹐道﹕“你不要難受﹐放心﹐
我不會這麼就死的!”
裴大希破涕為笑﹐說道﹕“是啊﹗你要死了﹐我到哪里再
去找這麼一個好兄弟呢1”
自如雲淺淺一笑﹐露出編貝的一口細齒﹐他看了左右一下﹐
裴大希忙問道﹕“兄弟﹗你想干什麼?”
白如雲含笑道﹕“老裴你坐下……我有話要給你說﹗”
裴大希忙拉過一張椅子﹐一面坐下﹐一面尚自皺眉道﹕“你
還是盡量少說話﹐說話傷神的﹗”
白如雲搖頭笑道﹕“無妨﹗我要不說﹐才傷神呢!”
裴大希心中一怔﹐暗想以他個性﹐很少如此過!他要說的﹐
一定是藏在他內心深處的話﹐到了現在他說出來﹐足見他自己
對於自己的病勢﹐也沒有太大的希望了。想著不由黯然地點了
點頭﹐佯笑道﹕“那你就慢慢地告訴我吧!”
白如雲含笑地點了點頭﹐他一雙眸子﹐仰視著屋頂﹐嘆了
一聲道﹕“老道去了有幾天了?”
裴大希皺眉道﹕“有好幾天了﹐大概也快回來了﹗”
自如雲點了點頭﹐眸子遂即轉到了裴大希身上﹐他苦笑了
笑道﹕“其實死對於我﹐並沒有什麼可怕﹐因為這是每一個人
都不可免的﹗”
裴大希干笑道﹕“你是不會死的。”
白如雲點了點頭又接下去道﹕“可是﹐我卻有一件壓在我
內心﹐而最感遺憾的事……”
裴大希一驚﹐暗忖﹕“果然我沒有料錯!”
白如雲遂即嘆了一聲﹐說道﹕“本來﹐我決心要把這一件
事完成的﹐不論海枯石爛﹐那怕天涯海角……”
裴大希張大了眸子﹐細心地聽著﹐他相當地吃驚﹐因為由
這人口中所說出的話分明是兒女之私﹐而像白如雲如此一個人﹐
居然也會為此而煩惱﹐這卻是令他想不通的了﹗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不能絲毫打擾他﹐白如雲眨了一下眸
子﹐無力地又閉上﹐痛苦地道﹕“可是﹐看來﹐這一願望是達
不到了﹗”
裴大希握住他一只手﹐半笑道﹕“不會的﹐你不要想得太
多﹐那是一件什麼事?如果必須的話我可以為你去辦﹗”
自如雲苦笑了笑﹐他搖了搖頭道﹕“那倒不必了﹐我所以
要和你談話的目的﹐可是為了要你証實一件事。”
裴大希怔道﹕“証實?証實一件什麼事?”
白如雲淺笑了笑﹐他笑得很平靜﹐就像是沒有生病的一樣﹐
他反問道﹕“老裴﹐這幾個月的相處﹐你以為我這個人如何
呢?”
裴大希先是一怔﹐遂哈哈一笑道﹕“這個何必還要問?自
然是人中之傑了﹗”
白如雲搖了搖頭道﹕“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你覺
得我這個人有感情沒有?”
裴大希注定著眸子﹐正色道﹕“你問我﹐我也就實在告訴
你了﹐你是一個有著豐富感情的人﹐只是你表現的方式不同﹐
而且你一向不願隨便給人的……”
才說到此﹐他覺得白如雲﹐那只抓著自己的手﹐握得更緊﹐
他臉上帶出一層無比的喜說神情﹐於是裴大希頓了一頓又繼續
說下去道﹕“……可是一旦你把感情給了誰﹐一任天長地久﹐
這份感情都不會變質的﹐可是庸俗的世人﹐卻不能一一盡自領
會罷了﹗”
白如雲眸子里放出異樣的光彩﹐他含著無比喜悅道﹕“是
的﹐是的﹐我要你証實的﹐也就是這一點。”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道﹕“人們都常批評我冷酷﹐說我沒有
感情﹐其實我不是那樣的﹐我只是過於偏激而已﹗”
裴大希心中感到奇怪道﹕“到了此時﹐他又何必把我喚來?
只為了強調這一點而已……”
他心中正在狐疑﹐白如雲遂又張開眸子﹐道﹕“你和老道﹐
我生平良師摯友﹐知我愛我﹐對於你們來說﹐我並不遺憾……
因為我們相處得很深了﹐從你們那里得到的也很多了﹐只是我
卻什麼也沒給你們。”
裴大希搖頭笑道﹕“你給我們的也很多了……你給老道的
是‘依賴’、‘驕傲’和‘感情’﹐而給我的除了以上三種以外﹐
還有‘健康’﹐這些我們從別人身上﹐是無法得到的……”
白如雲沉默了一會兒﹐也許他認為裴大希所說的並沒有誇
大……
裴大希說完了這句話﹐內心十分痛苦﹐他緊緊握著白如雲﹐
道“你把你內心的話告訴我吧﹗我知道你心中還有未說的話。”
白如雲猛地張開了眸子﹐很快地在裴大希身上轉了一周。
遂即苦笑道﹕“你真是知我至深……裴兄﹗你可相信﹐我深深
愛著一個人麼?”
裴大希心中雖奇怪﹐但表面並不現出﹐只淡淡一笑道﹕“每
一個人﹐都會愛一個人的……她是誰?”
白如雲停了一會兒﹐才道﹕“她名字叫伍青萍﹐是一個內
外都美的女孩子。我……很喜歡她﹐可是……”
裴大希早巳從老道那里﹐略知一二﹐但是他卻不動聲色﹐
試探著問道﹕“這個伍姑娘現時在哪里呢?”
白如雲黯然神傷﹐接著道﹕“不知道……可是﹐我一定要
找到她……不過﹐唉……這是不可能了﹗”
他矛盾的自語著﹐裴大希心中卻在盤算著﹐老道此行前﹐
也曾說過﹐一定要設法把這位姑娘找來﹐不知能否如願……
他想著不由一笑道﹕“天下事﹐有時是很微妙的﹐也許過
幾天﹐這位伍姑娘就來了﹗”
白如雲猛地一下坐了起來﹐道﹕“她會來?……”
隨著他又同洩氣的皮球也似的﹐又倒了下去﹐臉色黯然地
慘笑道﹕“你只是這麼說說而已﹗”
裴大希見他居然一下竟能坐了起來﹐不由大吃一驚﹐當時.
幾乎嚇呆了﹐暗忖﹕這伍青萍的魔力真大﹐我的百副靈藥都無
能為力﹐只聽見她的名字﹐就能使他一下坐了起來﹐看來生命
之力﹐有時確是無可理喻啊﹗
由此他心中﹐更暗暗決定﹐要設法使伍青萍來此和他一晤
了﹗
他這麼想著﹐一時都沒有說什麼﹐白如雲喘了一陣﹐微笑
著又說道﹕“這個女孩子很可愛﹐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
裴大希見一提起伍青萍﹐居然好似令白如雲病情減了三分﹐
不由心中暗喜﹐忙接口道﹕“她可曾愛你?”
自如雲不由劍眉微軒﹐裴大希正自後悔不該問他這句話﹐
白如雲卻嘆了一聲道﹕“我……不知道﹗”
他忽然伸手往懷中摸去﹐裴大希忙制止他﹐遂伸手入他懷
中問道﹕“你要拿什麼?”
說著他卻拿出了一張發皺疊著的紙﹐白如雲目光一喜點頭
道﹕“就是這個……這是她寫的……你念一念吧!”
裴大希慢慢打開這發皺的紙﹐暗忖道﹕“原來他竟如此情
癡……”
想著輕輕念道﹕
“白雲深處曾為客﹐
青萍隨波任浮沉﹔
多情自古空余恨﹐
長憶天邊一抹紅。”
他不禁微微嘆息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白如雲這一霎那﹐
眼角已濕透了﹐他閉著眼睛道﹕“放回我衣袋里。”
裴大希依言把這張紙疊好﹐又放回到他懷中﹐一時也慨
然!
白如雲忽地張開了眸子道﹕“有人來了。”
裴大希一驚道﹕“誰?不會吧﹗”
白如雲忽地說道﹕“啊!北星﹐南水﹐他們怎會來了?老
裴﹐你快去帶他們來吧!”
裴大希將信又疑地走到門口﹐往山下望去﹐果見百丈以外﹐
兩個黑影﹐一路往上馳著﹐他不由心中一動﹐暗想道﹕這白如
雲真神秘人也﹐在病中﹐居然有此聽力﹐以此看來﹐他“兩相
神功”分明已成﹐只是臨終竟走火入魔﹐一待病去﹐怕天下無
敵了﹗
想著忙走下了幾步﹐才看清果是一雙幼童﹐一路飛縱著向
上撲來。
二童子年歲均在少年﹐一路走著﹐尚且互相說著﹐可是神
色至為倉促﹐霎那之間﹐已行到了裴大希身前。
“請問這里是游劍峰不是?”
裴大希方自點頭﹐卻見另一身材精矮的小孩﹐喘著上前問
道﹕“請問……請……問……”
那前行的童子皺眉﹐回頭說道﹕“唉呀﹗我已經問過了﹐
你又何必非要再問一遍?”
無奈那後來小孩還不依﹐口中幾自道﹕“……游劍峰……
此地?”
裴大希見狀直想笑﹐只是心中惦記著白如雲﹐總算沒笑出
來﹐當時點頭道﹕“你們是南水、北星是不是?”
二人立時一怔﹐南水點了點頭道﹕“是的﹗是的﹗我是南
水﹐他是北星﹐你怎麼知道?”
說著用手指了北星一下﹐北星也點頭結巴道﹕“我北星﹐
他南水﹐咦?你知道?老秀才?”
這幾個月以來﹐他總算練習得自己也會說話了﹐這幾句話
說得裴大希直皺眉﹐他咳了一聲道﹐“你們別吵﹐跟我來!”
南水皺眉道﹕“我們是找白少爺!”
北星結巴道﹕“找……鐵旗俠……他是我們的主人﹐”
裴大希點頭道﹔“我知道﹗你們小聲一點﹐他現在正生著
病。”
二小連連點著頭﹐裴大希領著二小直接到了白如雲房中﹐
白如雲正張著一雙渴望的眸子在等待著﹐他微微笑著點著頭道﹕
“南水、北星……”
南水、北星忽然怔住了﹐他們簡直不能相信﹐眼前這個瘦
弱的人﹐就是他們的主人。
終於﹐他們由白如雲的微笑里﹐認出來了﹐一時不由大驚
失色。
南水哭叫道﹕“少爺……少爺你怎麼會成這……這樣了?”
北星卻一直跪在白如雲床前﹐用沙啞的嗓音哭道﹕“少爺
……少爺……”
白如雲這時也自一陣心酸﹐他卻皺著眉道﹕“快起來……
快起來!不許哭!”
雖是在病中﹐他仍然有這種威力﹐二小雙雙站了起來﹐一
面抽泣著用手抹著眼淚﹗
白如雲這時一打量二小﹐見幾個月不見﹐二小樣子也變了﹐
變得又黑又瘦﹐尤其是頭發又長又亂﹐就好像兩個小叫化子一
樣﹗
當時心中十分難受﹐停了一會兒才道﹕“誰叫你們出來的?
我走的時候﹐不是關照你們好好看著家麼?”
二小立在床前﹐用手扶著床欄﹐只是流淚﹐吸著鼻子﹐半
天南水才道﹕“我們想少爺……”
北星只是點著頭﹐白如雲長嘆了一聲﹐這時裴大希含笑走
過來﹐對白如雲道﹕“他們兩個小小年紀﹐千山萬水﹐來此已
是不易﹐足見一番熱誠﹐你就不要怪他們了﹗”
白如雲點了點頭﹐無力地對二小道﹕“見過裴先生。”
二人彎腰叫了聲﹐“裴先生。”
裴大希引手道﹕“你們不要多禮了﹐你們怎知主人在這里
呢?”
二小一起開口﹐最後北星看了南水一眼﹐小聲道﹕“你
……說好了﹗”
南水這才一五一十地侃侃道來﹐裴大希不由連連搖頭嘆息
不已。
白如雲聽到後來﹐不由張大了眸子﹕“你們見到了伍姑娘?
她人呢?”
南水皺著眉道﹕“她說她要去給少爺討藥﹐匆匆就走了。”
白如雲雙了一聲﹐自語道﹕“她這是何苦?”
可是就在這一霎那﹐他臉上閃著極度的興奮之色﹐裴大希
卻問道﹕“這位伍姑娘還說了些什麼沒有?”
北星在一邊連連道﹕“有……有……你說﹗”
他用手指了南水一下﹐南水用手搔了一下頭﹐用力地想著﹐
道﹕“她只是哭……她說都是她害了少爺﹐我們問她怎麼害了
少爺﹐她也不說﹐光是哭﹐後來叫我們兩個快來﹐還叫我們告
訴少爺﹐她一定來看少爺。”
“啊!她要來這里……你說﹐我還能見到她麼?”白如雲
顫抖著說。
這句話後來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裴大希安慰他道﹕“你放
心……小兄弟!我都等著喝你們的喜酒呢﹗”
白如雲啟齒一笑﹐隨即把眼睛閉上﹐他內心燃燒著極度的
興奮﹐他確是不能相信自己會死的﹐因為他是有著強力生命意
志的人啊﹗
二小扶在床欄邊上﹐眼中浸著熱淚﹐裴大希偷偷對他們搖
了搖手﹐二小遂即止住了抽泣。
這時白如雲竟自入了夢鄉。
半月以來﹐他都是睜著眸子﹐與命運抗衡著﹐裴大希用盡
了藥力﹐也不能使他稍睡一刻﹐想不到這一霎那﹐他突然睡著
了。
裴大希走到床前﹐彎腰聽了聽﹐面上帶著喜色地點了點頭﹐
隨即輕步走出來。
二小也跟著走出﹐南水流淚道﹕“裴先生﹐少爺的病要不
要緊?”
裴大希皺著眉﹐半天才道﹕“這要看他造化了﹐不過從他
面相上判來﹐他確實不像是一個短壽的人﹗”
北星這時一個人坐在石頭上﹐他癡癡看著山下的白雲﹐眼
淚不停地流著。
他用腳踢著山邊的石頭﹐他的腦中惦記著主人的病﹐小心
眼中真有說不出的難受。
裴大希走到他的身邊﹐嘆道﹕“你們不要傷心了﹐也許天
無絕人之路﹐我想你主人﹐一定會有救的!”
北星擦了一下鼻子﹐也不哼一聲﹐三人正在臨風傷感之際﹐
忽見一個六旬左右的老人﹐一身青布衣服﹐他背上背著一個黃
布包袱﹐在眼前出現了!
裴大希怔了一下﹐這老人已走至面前﹐雙手抱拳道﹔“借
問一聲﹐有一位鐵旗俠白少俠﹐可是在這里?”
“不錯﹗是在這里﹐你是誰?”
這人笑了笑﹐說道﹕“這麼說是不錯了﹗”
裴大希含笑道﹕“貴客尊姓?來此有何貴於?”
這人匆匆把背後一個黃包袱解了下來﹐雙手奉上﹐面帶微
笑道﹕“在下奉了三百老人之命﹐為哈古弦老俠客送點東西﹗
嘿嘿!”
他干笑了兩聲﹐轉動了一下黃眼睛珠子道﹕“白少俠貴體
欠佳﹐在下也不打擾了。”
裴大希接過東西﹐心中已有點了然﹐不覺頓時大喜﹐他喜
道﹕“貴客請入內少坐如何?”
這老者連連搖頭道﹕“不坐了……此藥一到﹐白少俠貴恙
定必復元。”
他說著頭也不回﹐扭頭就走了﹔裴大希見他步伐矯健﹐
霎那已消失了。
裴大希慢慢打開這緞子包袱﹐只見內中十管斑竹﹐都有火
漆封閉。
他在鼻子上嗅了嗅﹐不禁狂喜道﹕“這就好了﹐這就好
了﹗”
一時只覺心花怒放﹐二小一齊偎上來道﹕“這就是冷玉膏
麼?”
裴大希大笑道﹕“誰說不是?真想不到三百老人居然如此
慷慨﹐白如雲的命是有救了﹗”
他匆匆返入室內﹐當時在白如雲床前大聲叫道﹕“老弟!
老弟!”
白如雲突地一驚﹐睜開了眸子﹐只見裴大希笑得嘴也閉不
上的樣子﹐不由動了一下嘴皮子道﹕“什……麼事?”
裴大希舉了一下手上的藥道﹕“老弟﹗你有救了……有人
送藥來了﹗”
白如雲不由眸子一亮﹐他驚喜道﹕“老道……來了麼?”
裴大希搖頭笑道﹕“他倒沒有來﹐你絕對不相信﹐這藥是
誰送來的。”
白如雲忙問道﹕“是……誰?”
這時南水也在一旁笑道﹕“是三百老人差人送來的﹐真想
不到﹗”
白如雲本來的笑臉﹐忽然消失了﹐他皺了一下眉道﹕“什
麼……是三百老人……送來的?”
裴大希這時已迫不及待﹐用火在烤著封管的火漆﹐白如雲
忽然抖聲道﹕“且慢﹗”
裴大希愕了一下道﹕“是真的呀﹗”
他說著由那包袱之中又抽出了一封信﹐遂即撕開﹐內中是
一張素箋﹐打開來﹐只見信中寫著﹕
“今差人代哈古弦贈上‘冷玉膏’十支﹐希點收為荷﹗
三百老人手啟”
裴大希點了點頭道﹕“原來是哈古弦送的﹗我是奇怪他們
會這麼大方呢﹗”
說著把藥遞到白如雲面前與他看了一遍﹐白如雲看完之後﹐
卻是眉頭緊緊地皺著﹐半天才道﹕“老裴﹗我看這事有點不
對。”
裴大希這時已用火烤開了一支﹐拔開塞子﹐只見白如濃乳
也似的膏汁﹐正是那萬金難求的冷玉膏﹐不由笑道﹕“你太多
疑了﹐這藥是真的﹐一點也不錯﹗”
白如雲嘆了一聲道﹕“三百老人恨我入骨……他為何會來
救我?”
裴大希也不禁愕了一下﹐他皺了一下眉道﹕“可是﹐這藥
是哈古弦托他們送來的啊﹗”
白如雲搖頭苦笑道﹕“哈古弦救我倒也可信﹐只是這種藥
經過三百老人的手﹐就令我大為懷疑了!”
他這麼一說﹐裴大希也不禁嚇了一跳﹐當時又仔細地看了
看那藥﹐搖頭道﹕“可是這藥是千真萬確的呀﹗再說……你的
病也不能再耽誤了﹗”
白如雲有氣無力地望著裴大希﹐問道﹕“這送藥的人呢?”
二小在一邊道﹕“走了……”
裴大希笑道﹕“這人太客氣了﹐放下藥就走了。”
白如雲皺眉道﹕“他叫什麼名字?”
裴大希被他這麼一問﹐倒是一愕﹐當時搖了搖頭道﹕“問
他他沒有說﹐咦﹗被你這麼一說﹐我倒真有些害怕了﹗”
白如雲臉色又恢復為蒼白的顏色﹐他苦笑了一下﹐道﹕“所
以﹐這藥千萬不能用……等老道回來﹐問清楚了再說﹗”
裴大希皺著眉﹐半天嘆了一聲道﹕“這可真是愁人了……
我卻看不出有什麼不對﹗”
白如雲喘了一陣﹐他那雙無力的眸子不時地轉動著﹐這位
一世奇人﹐卻有超人的智力和見解。
他忽然冷冷一笑﹐裴大希知道有故﹐當時輕聲問道﹕“你
想到了什麼?”
接著﹐白如雲慢慢道﹕“他們也太把我看低了﹐我如今已
是垂死之人﹐也不見得就會上了他們的當!”
裴大希一向是足智多謀﹐只是他不清楚白如雲和三百老人
的敵視原因﹐是以無法揣測這事的真假。
此時聞言﹐不由一驚﹐他安慰道﹕“你還是閉上眼睛休息
吧﹐這藥﹐我再仔細看看!”
白如雲忽地張大了眸子道﹕“那送藥人一定未走﹗”
裴大希道﹕“他走了……不會吧!”
白如雲苦笑道﹕“老裴﹐你書讀得太多了﹐一切都是度之
以仁﹐這些江湖中的人心險惡﹐你卻是不知道!”
裴大希非常佩服﹐白如雲居然這對﹐尚有如此的智力分析
一件事情。
當時不由緊張地問道﹕“那麼以你之見呢?”
白如雲微微閉上了眸子﹐隨後又慢慢睜了開來﹐他徐徐地
道﹕“以我看來……這人定是一武林高手﹐他一定隱藏在山中﹐
也許……”
他眨了一下眼睛道﹕“也許今夜他會來。”
這一句話可把裴大希嚇住了﹐他是一個不通武技的文人﹐
自然吃了一驚。
一旁的二小也是一驚﹐南水立刻咬牙道﹕“少爺放心﹐他
來了﹐我和北星兩人對付他﹐不把這小子蛋黃給打出才怪﹗”
白如雲眸子一掃﹐他卻嚇得馬上把頭低了下來。
裴大希不由笑道﹕“對了!有他們倆對付他還不行麼?”
白如雲深深地皺著眉毛﹐這時輕嘆了一聲道﹕“老裴你太
笨了……”
裴大希一怔道﹕“我笨?”
白如雲閉上眼﹐有氣無力地道﹕“南水、北星雖可對付他﹐
但卻不知來人身手如何?一舉不殲﹐反倒打草驚蛇!”
裴大希點了點頭道﹕“可是總比不對付他好呀?”
白如雲接下去道﹕“現在三百老人尚在假仁假義的暗中下
手﹐一旦抓破了臉﹐難免親自興師﹐那時試問﹐我們誰能抵擋?
豈非是等死麼?”
裴大希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可是我們
總不能今晚上等著他來?”
白如雲黯然一笑﹐說道﹕“我們等著他來……”
裴大希翻了一下眸子﹐白如雲冷冷一笑道﹕“這人來此﹐
是探我到底死了沒有……”
裴大希不由一拍手道﹕“啊!我知道了﹐你只要裝死就行
了﹗”
白如雲點了點頭﹕“對了……天一黑﹐你就布置一下吧……
南水、北星穿著白色孝衣。”
裴大希皺眉道﹕“這個我知道。”
他搓了一下手道﹕“不過﹐我還是有點不相信﹐也許是你
過慮了﹗”
白如雲看了他一眼﹐道﹕“如果今夜他們不來﹐証明這藥
就是真﹐你明日盡管給我服用就是了。”
裴大希笑了一笑道﹕“好!我猜他是不會來的……不過﹐
我們不妨小心一點就是了。”
他站起身來嘆道﹕“這才真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白兄弟﹗你的磨難也太多了﹗”
他向南水、北星二人點頭道﹕“來!跟我把這里布置一
下﹗”
二小這時早已怒形於面﹐出室後﹐南水向裴大希道﹕“裴
先生﹐少爺為什麼不叫我們對付那老頭兒?”
裴大希笑道﹕“也不是不叫你們對付﹐是怕你們一個對付
不了﹐叫那人跑了就麻煩了!”
北星恨聲道﹕“我抓……死他……”
裴大希這時到了另一間房中﹐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匹白麻
來﹐當時比著二小身材﹐粗針大線地湊合了兩身孝衣﹐囑咐二
小道﹕“到了晚上﹐你們就穿上﹐趴在白如雲床邊﹐假裝睡著
就是了。”
北星吃吃問道﹕“少爺呢?”
裴大希抖抖一塊白布道﹕“把這個蓋在他身上﹐就行了﹗”
二小連連點頭﹐裴大希想起一事﹐特別囑咐道﹕“你們要
特別注意﹐要是這賊子敢下毒手﹐你們就得先下手﹐千萬不要
讓他下了手﹐否則就糟了﹗”
南水連連點頭道﹕“你放心﹐決沒問題。”
他對北星道﹕“北星﹐我們一人一邊守著少爺﹐這人要是
只看看少爺﹐那我們就裝著沒事﹐假使要下手﹐我們兩邊擺倒
他﹗”
北星點頭結巴道﹕“知……知道﹐我用劈空掌打……他。”
裴大希又找來了兩根白蠟燭﹐用燭台插上﹐放在一張案桌
子上﹐又找了四個藥盤子擺上﹐看起來﹐還真像是辦喪事的樣
子!
一切都弄好了﹐還找出一管藥來﹐把藥先倒出來﹐空著管
子﹐放在白如雲床邊的一個茶幾上。
這時天色已經快黑了﹐白如雲又把二小喚至床前﹐低聲囑
咐道﹕“我方才想了﹐這人只要到我床前﹐看我之後﹐你們就
要設法給他一些厲害瞧瞧﹐但卻要放他回去。”
二小連連點頭﹐裴大希笑道﹕“你意思是想叫他回去報信
你死了?”
白如雲點了點頭道﹕“是的﹐這樣三百老人就安心了……”
他說著緊緊地咬了一下牙﹐恨聲道﹕“如果我猜得不錯﹐一
待我復元之後﹐三百老人這三個老東西﹐我豈能饒他們?”
裴大希見他咬牙切齒的恨態﹐心中也不由吃驚﹐當時冷冷
一笑道﹕“依我看﹐這三百老人定是知道你兩相神功已成﹐自
知不敵﹐所以才想出此一毒計。”
他遂又搖了搖頭道﹕“不過﹐我總希望這是假的。”
說話之間﹐天色可就愈發暗了。
裴大希命二小換上了衣服。
然後才把蠟燭點了起來﹐把門虛掩上﹐又用白布放在白如
雲身上﹐僅露個頭在外﹐以便隨時可拉上來。
再把燈火一撥小﹐這份慘相可就十分逼真了。
二小方才哭過﹐眼泡還是腫腫的﹐這倒不用假裝就行
了。
他自己卻進到里面房中去了。
為了小心起見﹐從現在起﹐誰也不再說話﹐只是靜待著這
陌生客的來臨。
可是時間慢慢地過去了。
桌上的白燭己燃了一大半了﹐還是一個影子都沒有﹐自如雲
緊緊地皺著眉毛﹐暗想﹕“莫非是我多疑麼?”
可是他又不相信三百老人會如此慷慨﹐他心中不禁又驚又
喜﹐暗忖﹕“要是我多疑﹐這藥想必是真的﹗”
二小各自趴伏在床邊﹐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他﹐白如雲方
自不耐﹐忽地一陣風過﹐隱隱傳來一聲極為細微的聲音。
白如雲馬上一點頭﹐南水就伸手把他身上白布向上一拉﹐
連頭一起益住了。
二小也遂即閉上了眼。
白如雲本來已離死不遠﹐這時再一挺直閉眼﹐簡直就和死
人一樣﹗
第三十回
癡女怨男 終成美眷
各人偽裝完畢之後﹐又過了一會兒﹐二小已睜了好幾次眼﹐
正自不耐﹐卻聽見一聲輕微的咳聲﹐那聲音小得很。
白布之下的白如雲﹐由不住鋼牙暗咬﹐池心中狠狠地付道﹕
“好個三百老人﹐我白如雲只要這條命保住了﹐我定要活活判
你們十年徒刑!”
想到此﹐暗中用丹田提起一股元氣﹐雙目一翻﹐停住了呼
吸﹐借著這一口丹田之氣﹐他可以支持一盞茶的時間。
來人非為別人﹐正是“金銀雙翅”中的“銀翅子”丘明﹐這
次暗中受命木蘇和水夢寒﹐來此確實是欲置垂危中的白如雲於
死地!
銀翅子丘明和其兄金翅子蘇元九是綠林中已洗手多年的大
盜﹐一身功夫確實不凡!
這次因貪圖重酬﹐竟昧下良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之事﹐
若非白如雲有知在先﹐看來是難逃一死了。
南水、北星二人由指縫里外觀﹐果見一口雪亮的劍刃﹐在
門縫里上下游了一趟﹐隨著這門就推開了!
跟著這人在外稍停了一刻﹐一矮身﹐“颼﹗”的一聲﹐輕如狸貓
地已縱了進來。
白如雲雖在布下﹐可是對這人行動﹐了如指掌﹐當時看清
了這人六十上下的年歲﹐黃焦焦的一張臉﹐唇下留著短短的三
菱羊須。
矮矮的個子﹐一身黑色緊身衣﹐靠胸前紅彩帶﹐扎著十字
結﹐背後是一口空的鱉魚皮劍鞘﹐右肋下卻佩著鏢囊﹐白筒高
襪雲字履﹐由來人這一副打扮上看來﹐已知來者不凡了。
南水和北星一顧之下﹐相繼驚心﹐兩人俱看出來人﹐正是
白日前來送藥的老人﹗一時都暗自提防著﹗
這人輕身尖足﹐很快地在堂屋里走了一轉﹐他的目光移在
供桌之上﹐似乎吃了一驚﹗
他看了一會兒﹐臉上似微露喜色﹐隨著輕輕把劍插回到鞘
中。
二小見他身形向下一矮﹐向前一伏﹐也不知他用了一手什
麼功夫﹐已把頭伸到了白如雲這間房中了。
一對三角眼﹐炯炯地放著光﹐在室中左右看了幾轉﹐二小
清晰地見他嘴角上挑著﹐帶著無比的欣喜之色﹐跟著打了個旋
風﹐整個人都進來了﹗
白如雲暗道﹕“好大膽的賊子……”
當時停住了呼吸﹐這人進室之後﹐先不奔床前﹐竟自往放
藥的茶幾上行去﹗
他由幾上﹐把那裝“冷玉膏”的空竹管子拿了起來﹐仔細
看了看﹐又倒過來看了看﹐証實管中藥已空了﹐臉上霎時帶出了
一副陰森森的得意微笑!
他放下了竹筒﹐回過頭來﹐那一雙精光閃閃的陣子﹐死盯
盯地看著床上的白如雲。
二小見他慢慢走到了床前﹐都不由暗自力貫雙臂﹐隨時待
發。
這個人倒也是內行得很﹐只見他以二指把白如雲面上白布
輕輕一揭﹐立刻現出了白如雲青白的面孔。
他輕輕以手在鼻下試了試﹐又細看了看白如雲雙眼﹐這才
又把白布蓋了上來。
二小直嚇出了一身冷汗﹐有幾次都差一點要動手。
這人放下白布﹐想是已判定白如雲已死﹐去了戒心﹐竟自
微微冷笑了一聲道﹕“這筆賬怪不得我丘明﹐你來生找三百老
人去算賬吧!”
他說著似乎不願在此久留﹐一連後退了三四步﹐不想足根
正碰著了矮幾﹐發出了“碰﹗”的一聲。
二小早就想動手了﹐只是苦無機會﹐這時如何肯錯過﹐這
聲音一響﹐南水首先開目﹐大叫道﹕“北星有賊了﹗”
他叫著﹐猛然身形一縱﹐已用“虎撲”式﹐朝著這丘明猛
撲了過去。
銀翅子丘明一時也吃了驚﹐陰笑了一聲道﹕“小王八﹐你
叫什麼?”
他哪里會想到﹐這兩個小孩﹐是白如雲手下得力弟子﹐只
以為是普通會個三招兩式的小孩﹐哪里把他們放在心上!
南水這一撲去﹐丘明居然不逃﹐反倒往下一矮身﹐用“金
剪手”﹐照著南水兩肋就插。
南水厲叱道﹕“害死了我的主人﹐還要來害我們﹐今天小
爺爺跟你擠了!”
他說著已旋向了一邊﹐這時北星早已是一聲不哼地由右向
左﹐右掌用“劈空掌”﹐一聲不出地猛然劈出。
銀翅子丘明一式末逞﹐心中不由一驚﹐看不出這小孩居然
還有如此功夫。
他這里一急末完﹐猛然右肋後一股極大勁風劈來﹐當時大
吃了一驚﹐暗道﹕“不好﹗”
還算丘明四十年來末把功夫扔下﹐此時一覺不妙﹐本能地
向上一挺﹐拔起三尺﹐但這是室內﹐可不比室外如意施展!
就如此﹐北星這種劈空掌力﹐仍然由他右股掃了過去﹐以
丘明這種功力﹐竟痛得忍不住口中“唷!”了一聲﹐身形往下
一落﹐踉蹌了四五步﹐才算站穩。
急痛攻心之下﹐一瞧暗襲自己之人﹐竟是那另一小童﹐丘
明這一霎時氣可更大了﹐他冷冷一笑道﹕“好小輩﹐有種外面
來!”
他說著身軀一擰﹐己竄出房去﹐南水這時已扣好了一掌“喪
門釘”。
他身子向外一縱﹐口中已自喊道﹕“打﹗”
跟著用“陰把”向外一翻手腕子﹐這一掌五枚“喪門釘”
兩上兩下中間一枚﹐只一閃﹐已臨近到丘明身後﹐丘明向下一
塌腰﹐用“鐵犁耕地”式﹐貼著地面一轉﹐五枚暗器全算打空
了。
這時北星已尖嘯一聲﹐撲身而上﹐雙掌用“龍形穿身掌”
向外一送﹐丘明識得這一手厲害﹐厲哼了一聲﹕“好!”
他向外一滾腰﹐可是猛地里南水又已雙掌撲到﹐雙掌上是
“黑虎伸腰”﹐直奔丘明後心擊去!
銀翅子丘明作夢也沒想到﹐這看來毫不起眼的一對小童﹐
居然有如此身手﹐一時不由大為驚心動魄﹗
又因為剛才為北星劈空掌所傷﹐這條右腿連舉步都難﹐一
時調轉大為不靈。
這時北星﹐南水雙攻之下﹐他可是不能兼顧了。
南水這雙掌一閃而至﹐丘明“翻天”式向外一領﹐不想北
星劈空掌已到。
丘明一聲長嘯﹐倏地騰身而起﹐可是二小這時已把丘明恨
之入骨﹐此時見他想逃﹐哪里容得?
商水一揚手﹐又打出了兩枚“喪門釘”﹐銀翅子丘明在空
中猛一扭﹐可是南水的喪門釘仍然由他雙腿邊上擦了過去﹐划
了兩道血槽﹗
銀翅子丘明自出道以來﹐何曾受過如此凌辱?頓時怪哼了
一聲﹐身形在空中一挺﹐用“八步趕蟬”的輕功﹐飄出了三丈
以外!
他身子向下一落﹐嘿嘿冷笑道﹕“你們兩個娃娃報上名
來﹗”
南水這時向前一躥身﹐冷叱道﹕“你家小爺爺南水、北星
也﹗”
丘明這時自知受傷﹐對方又是二人合力﹐久戰下去定要吃
虧。
當時一咬牙﹐恨聲道﹕“好!你家丘爺爺早晚取你們小
命!”
他說著一聲尖嘯﹐雙臂一抖﹐竟自向亂石如雲的山峰之下
直瀉了下去﹗
南水、北星不約而同﹐跟著他身影打下了一掌暗器﹐隱聞
得那丘明“吭!”的一聲﹐知道竟又令他吃了虧﹐一時心喜不
已﹗
短時的靜寂之後﹐南水檢討道﹐“這家伙總算掛了彩了!”
北星恨聲道﹕“氣人﹐叫他跑了﹗”
南水一面轉身﹐一面道﹕“少爺說不可致他死……叫他回
去好報信!”
北星兀自憤憤不已﹐二小方自進門﹐卻見裴大希已含笑外
出道﹐“真行﹗我都看見了。”
南水咧著嘴笑道﹕“要不是少爺要留他活命﹐我早就把他
打得趴下了﹗”
北星嘻嘻一笑﹐比了一下手式﹐結巴道﹕“我……劈空掌﹐
打中……”
裴大希笑著拍拍二小的肩膀﹐一面笑道﹕“你們辛苦了﹐
白如雲真料事如神……我算真服了他了!”
說著三人一起進室﹐只見白如雲正自癡癡地看著屋頂﹐他
的臉色變得益發難看了。
這時見三人轉回﹐淡淡一笑﹐有氣無力地道﹕“他……跑
了麼?”
裴大希黯然點了點頭道﹕“南水、北星把他打傷跑掉了﹗”
他遂走到了床前﹐嘆了一聲道﹕“想不到居然為你猜中了
……看來這藥中定有詭詐了﹗”
白如雲唇角微微上彎﹐似嘲笑又似驕傲地笑了笑﹐裴大希
這時把預先倒出的﹐細細拿在燈下觀看了一陣﹐白如雲吶吶道﹕
“老裴﹐這藥應如何施用?”
裴大希放下了藥管道﹕“這種冷玉膏應是順血而行﹐用時
以金針刺穿兩脈﹐徐徐注之!”
白如雲點了點頭﹐裴大希這時細細以手搓之﹐又就近燈下
看了看﹐不田臉上突然變色﹐口中哦了一聲﹐自如雲驚問道﹕
“什……麼?”
裴大希膛目變色道﹕“原來這藥中竟摻有這東西……”
他冷笑了一聲道﹕“毛刺!這是竹筒上的東西……”
白如雲眨了一下眸子道﹕“好毒的東西……他想這麼害
……我卻偏偏不中他的計。”
二小這時嚇得頻頻變色﹐裴大希再把另幾支取過﹐一一開
視之﹐俱是一樣﹐當時不由搖了搖頭道﹕“好陰險的計謀﹐這
要是注入血液之中﹐不出一個時辰﹐周身麻腫而亡……幸虧﹗
幸虧……”
說著忙把這幾管緊緊包扎了起來﹐擱置一邊﹐他走到白如
雲床前﹐嘆道﹕“吉人自有天相﹐小兄弟﹗你再堅持個三五天﹐
一定會有救的﹗”
白如雲苦笑了笑道﹕“天下沒有願死的人……我還要留著
這條命找三百老人算賬呢﹗”
裴大希不敢在他床前久待﹐怕他傷神﹐當時悄悄退下﹐對
於白如雲這種毅力﹐他深為感佩﹐只是老道還不來﹐一切的希
望都成了泡影!
第二天的黃昏﹐白如雲的病態已經由平靜而轉入劇烈了﹐
他不停地在床上顫抖著!
可是他只是緊緊地咬著牙﹐至死也不出一聲……在旁邊侍
候的二小早已哭了個失魂落魄﹐有幾次裴大希硬要把他們勸著﹐
可是當他們目睹著白如雲這種痛苦的神情﹐又怎能遏止住自己
的悲哀。
可憐的白如雲﹐想必他己知自己﹐將是不久人世的了﹐所
以對於二小的哭聲﹐並末加以制止﹐他那雙明亮的眸子﹐只是
透過了窗﹐向遙遠的天邊望著﹐也許他是遺恨著尚有未了之事
吧!也許他是在期待著誰吧?
這一霎時﹐他腦中閃過了一些人影﹐最令他切齒的﹐卻是
那霸占他母親的陸老虎﹗
他仿佛聽到了母親痛苦的呻吟﹐以及陸老虎的狂笑之聲﹗
多少年了﹐他一直不敢去想這件事﹐對於母親﹐他也有一
種說不出的冷漠之感﹐因為他覺得她太軟弱了﹐軟弱得令人生
恨﹐可是這一霎那﹐他覺得自己完全錯了﹐母親是無辜的﹐也
許她早已盼著自己這個兒子﹐能把她拯救出苦海﹐而自己卻是
猶豫至今……
往事一一從他腦中經過……
他回意著當自己尚是幼小的生靈之時﹐所身受的一切﹐還
有陸老虎猙獰的笑聲。
白如雲只覺得一股熱血上沖腦門﹐候地張口大喝一聲﹕“傖
父﹐我殺了你﹗”
隨見他一陣顫抖﹐竟自昏了過去。
這一下可把隔室的裴大希及二小嚇壞了﹐慌忙趕了過來﹐
裴大希見狀﹐只當他是死了﹐不由得猛跺了一下腳﹐咧口泣道﹕
“完了……”
二小更是一撲而上﹐伏床號陶大哭不已!
“少爺……少爺啊……”
在距離這房子頂多十丈以外的山道上﹐一個發如亂草的老
道﹐正在疾行著。
這種斷腸的泣聲﹐傳入到了他的耳中﹐就像是打了一個晴
天霹雷。
他抖顫地停住了身子﹐口中喃喃道﹕“天啊……這是怎麼
了……這是不可能的啊……”
忽然﹐他像發瘋了也似地﹐一聲大吼道﹕“小鬼頭……你
怎麼了?”
只見他身形撲縱著﹐如驚雷駭電地撲向了這座石室之中。
那堂屋的門緊緊關著﹐老道厲吼了一聲﹕“徒弟﹗徒弟啊!”
只見他雙掌向外一翻﹐這扇門“轟”的一聲巨響﹐震了個
粉碎。
隨著老道的軀體﹐似瘋神也似地闖了進去。
這時裴大希已發覺出白如雲並末死﹐聽見了這聲巨響﹐嚇
得撲出來看﹐正巧迎著了老道的沖勢!他口中驚喜地叫了聲﹕
“老道……你!”
可是這一霎那﹐這道人的兩只眼已完全紅了﹐他一分雙手
已把裴大希雙肩抓住了﹐一抬雙臂﹐裴大希已被舉起來。
遂見墨狐子咧口大哭道﹕“他怎……怎麼了?”
裴大希被秦狸這種突然如兇神般的態度﹐嚇得一証﹐一時
張口道﹕“他……他﹐沒有……”
話尚未完﹐老道已大吼了一聲﹐就手一拋﹐可憐老裴這身
皮包骨頭﹐如何經得起他這種神力﹐如同一個皮球也似地被拋
了起來﹐“砰﹗”一聲﹐撞在了屋頂之上﹐跟著啪嗒一聲摔了
下來﹐竟給活活摔昏了過去﹗
老道這時﹐早已撲到了白如雲床前﹐見南水、北星二人﹐
正在伏床低泣﹐他一伸雙臂﹐向外一分二小也給摔了一個筋斗。
隨著他那如同破鑼也似的嗓子﹐大哭道﹕“徒弟啊……徒
弟……”
一時只見他撲過去抱著白如雲挺直的身子﹐淚如雨下﹐他
用雙手擠命地抓著自己如同亂草也似的一頭頭發﹐大聲哭叫著。
“啊!啊……我可憐的白如雲!”
其實他只要用手試試白如雲的鼻息﹐他當會發現白如雲並
沒有死﹗
只是他又哪里會想到?
這一陣大哭﹐只哭了個死去活來﹐再加上二小一左一右助
威﹐這整個房子﹐都快要塌了﹐充天震耳的哭聲﹐就是過往天
空的飛鳥﹐也會聞聲惻然﹗只有那醫學專家裴大希﹐兀自靜靜
地躺在地上﹐尚在昏迷之中。
一切都是那麼巧﹐不信你看﹗
一個青衣素服的玉女﹐悄悄進來了﹗
她就像一個幽靈﹐她顫抖著﹐那花也似的面頰﹐這一霎那﹐
就像是一塊慘白的玉石﹐明珠也似的眼淚﹐由她那一雙黑白分
明的瞳子里﹐不停地往下淌著﹗
她每走一步﹐像風擺殘荷也似……她雙手緊緊抓著一個紫
緞子小包﹐那是“冷玉膏”﹗只聽她用著斷腸的聲音喃喃道﹕
“雲哥哥……你的藥來了……”
忽然她一摔倒在地上﹐香肩連聳﹐只哭了個肝腸俱裂!
這突然的聲音﹐不由得使老道二小俱吃一驚﹐由不住一齊
回過頭來﹗
老道一看之下﹐不禁咧口泣道﹕“好姑娘……你來了……
小鬼頭﹐小鬼頭﹗他已經死了……姑娘﹐一切都完了﹗”
青萍止住了淚﹐悲聲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老道涕淚橫流地道﹕“剛剛……哇!我可憐的徒弟啊!”
他說著又趴到了白如雲身上﹐大哭了起來﹐二小更是以頭
連連撞著地﹗
奇怪的是﹐伍青萍這一霎時﹐卻沒有再哭了﹐她只是呆呆
地﹐如同一具木偶也似地看著床上的白如雲……只聽她抖聲
道﹕“如雲哥……你就這麼死了?你不要我了?”
大顆的眼淚﹐順著她冰潔的臉蛋兒﹐噗簌簌地滴了下來!
她舉起玉腕﹐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這一霎那﹐她一切的
希望﹐一切的幻想都消失了﹗
當希望失去時﹐也就是人生的沒落……是的﹗任何人都是
生活在希望里﹐西諺雲﹕“沒有希望的人生﹐好似缺乏源頭的
泉水。”這話是一點不錯的!
伍青萍這一妻時的感慨﹐讀者不難想知﹐她離開親人﹐只
為了這個人﹗
她整個的生命﹐也可以說完全是為了這個人﹐可是就在成
功前的一霎那﹐卻失去了她這心愛的人﹐她的生命也沒有意義
了﹗
她癡癡地想著﹐要不是為了哈小敏﹐就可以早到半天﹐那
麼一切也就解決了……(至於小敏為何離她而去﹐後文自有交
待)。
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渺小的人類﹐是不能與之抗衡的!
青萍傷感著﹐流盡了她的眼淚﹐她嘴角微微地動著﹐低低
地訴道﹕“白如雲﹗我去了﹗我不會負你的﹗因為這一生﹐你
是我唯一所愛的人﹐我走了﹐你安息吧!”
她這麼低訴著﹐輕輕站了起來﹐用袖子把臉上的淚抹了
抹﹐然後看了室中各人一眼﹐悄悄回轉了身子﹐消失於門外。
裴大希用手摸了一下頭﹐在地上翻了一個身子﹐室中吵雜
哭叫的聲音﹐把他驚醒了。
他猛然坐了起來﹐皺著眉毛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擠命搖了搖頭﹐才想起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當時不由咕嗜一聲站了起來。
他冷笑著走到白如雲床前﹐大聲喝道﹕“你們這是於什麼
的?是怕他不死是不是?”
老道仍在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聞聲看了他一眼﹐沙啞地泣
道﹕“姓裴的﹐我臨走之時﹐是怎麼交待你的﹐現在好了……
他死了﹐咱們兩個的交情也就算完了﹗”
此時二小尚在大哭﹐裴大希一跺腳道﹕“你們不要哭行不
行?”
二小暫時停住了哭聲﹐南水看了他一眼﹐抽搐道﹕“為什
麼……不哭?”
北星泣噎道﹕“這人……心真狠……一滴淚也不掉!”
二小說著又自放聲哭了起來﹐裴大希撲到床前﹐又不放心
地以手在白如雲脈門上摸了模﹐更証明他是沒有死﹐不由大吼
道﹕“他又沒死﹗你們哭什麼?這不是催他死麼?”
這一句話﹐果然似一聲雷﹐頓時把各人都震住了。
老道抹了一下臉﹐皺眉道﹕“你說……什麼?誰沒死?”
裴大希漲紅著臉道﹕“誰?還會是誰﹐當然是白如雲﹗”
老道楞了一下道﹕“他沒有死?怎麼不動?”
說著竟似不信﹐還用手去撥白如雲的眼睛﹐裴大希想起來
有氣﹐一把把老道推開﹐叫道﹕“你先讓開﹗這都是些什麼事﹗
一進門跟喪神一樣﹐又哭又叫的﹗”
老道被他推開﹐滿面驚異地看著床上的白如雲﹐他真不敢
相信這是真的?
他抖著聲音道﹕“你別開……玩笑好不好?這可不是開玩
笑的時候。”
二小也不哭了﹐一個個都眼巴巴地看著床﹐裴大希一面坐
下﹐一面冷笑道﹕“開玩笑?等救醒他﹐咱們兩個還有一筆賬
沒完﹐我也不能叫你白摔﹗”
他說著雙手在白如雲雨腋之下一扭一捏﹐慢慢運起功來﹐
似乎半盞茶之後﹐白如雲競長吁了一聲﹐悠悠醒了過來!
他張開了眸子﹐環視一下左右﹐發現老道也在床前﹐不由
驚喜地動了一下﹐開口道﹕“老……道!”
墨狐子秦狸這一霎時﹐簡直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抖
動了一下﹐大叫道﹕“小鬼頭!小鬼頭!”
他撲到了床前﹐猛然抓著自如雲一只手﹐大笑道﹕“啊﹐
啊﹐你還活著……我的天……”
二小這時也不由破涕為笑﹐一時之間﹐房中整個充滿了笑
聲﹐和方才整個的哭聲﹐真是一個強烈的對比!
只有裴大希遠遠地站著!
他雙臂互抱著﹐嘴角似喜又憂﹐他稍稍領受了一下快感﹐
遂哼了一聲﹐道﹕“你們有什麼好笑的?老道﹗你要的藥呢?”
墨狐子正自咧口傻笑﹐聞言怔了一下﹐吶吶道﹕“藥﹗沒
……要著……”
眾人全是一驚﹐尤其是白如雲更是一驚﹐他面色死灰地慘
笑道﹕“沒……關……系!”
可是老道這時笑道﹐雙手連搖﹐說道﹕“不過……你的好
媳婦兒﹐給你把藥弄來了﹗”
他搶上前去﹐把青萍放在地上的小包舉了起來﹐連連搖著!
白如雲立時一怔﹐急問道﹕“誰……誰?”
老道怪笑道﹕“是伍青萍﹐這姑娘真行﹗”
他說著忽然左右看了看﹐口中咦了一聲道﹕“咦﹗人呢?”
裴大希這時接過了藥﹐笑著道﹕“誰呀?”
老道忽然摸了一下頭﹐猛然跺腳道﹕“糟了!她走了﹗”
裴大希緊張地拉著他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誰走了?”
老道急道﹕“糟糕!方才我們正哭的時候﹐伍姑娘來了﹐
她送來了藥﹐一個人趴在地上哭﹐說什麼晚了﹐怎麼現在沒有
人了呢?”
他說著又大叫了兩聲﹕“伍姑娘﹐伍姑娘﹗”
白如雲這時在床上顫抖道﹕“啊……老道﹗你快追﹗”
裴大希也跺腳道﹕“你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還不快
追﹐晚了也許會出事了﹗”
二小一聽﹐各自奪門而出﹐老道怔了一下﹐臉上變色道﹕
“對﹐我去追去﹗”
說著猛然撲出門去﹐一路狂喊著往山下奔去!
裴大希這時微笑說道﹕“真是個冒失鬼﹗”
他打開包袱﹐見內中是一整封竹管﹐另有一封署名伍青萍
親展的信。
他匆匆把信揣起﹐一面把藥拿出來﹐含笑道﹕“小兄弟!
這才是人要不死﹐五行有救﹐有了這藥﹐三日之內﹐我保你一
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
他說著笑著合不攏嘴來﹐一面自後室﹐翻出藥箱﹐洗手淨
面﹐半個時辰之後﹐已用金針﹐把白如雲全身穴眼打開﹐遂以
“金針度脈”手法﹐把“冷玉膏”徐徐注入白如雲血液之中﹗
他這里忙得不可開交﹐另一邊﹐老道更是急如救火地拼命
奔馳著﹗
他這種輕身功夫﹐不消一刻﹐已撲到了山下﹐可是轉念一
想﹐伍青萍就是走﹐也不過一會兒的工夫﹐要說她傷心之下﹐斷
斷不會如此狂奔疾馳﹐是以﹐一定還在山中﹐我且細細找來﹗
想著他又往回程找了一遍。
這時天可黑了……在如此大的廬山﹐在黑夜之中﹐要想找
一個單身的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老道一路走著喊著﹐逢人便問﹐山前山後﹐山南山北﹐直
跑了七八轉﹐只覺得嗓子都嚷干了﹐兩條腿早就軟了﹗
五六天以來﹐這兩條腿就沒停過﹐再加上這麼狂奔著﹐就
是鐵人也吃不住!
他喘著﹐坐在一棵樹根之下﹐實在是累壞了﹗
墨狐子秦狸愈想愈難受﹐他心里想﹕“我真是如老裴所說﹐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現在怎麼辦?”
他眼巴巴地看著天邊﹐腦子里又想道﹕“這姑娘別是以為
白如雲死了﹐跳山澗自殺了吧!那可就……”
想到了這一點﹐老道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猛然由地上站
了起來﹐低低地叫了聲﹕“老天爺!我已經夠受的了﹐別再折
騰我了﹗”
他走到了崖邊﹐向下望了望﹐黑黝黝的啥子看不見﹐冷冷
的風﹐使他打了一個寒戰﹗
他嚥了一口唾沫﹐實在是渴壞了﹐喃喃自語道﹕“這麼下
去﹐奶奶的﹗我老道也要完了﹗”
忽然不遠的寺院里﹐傳來一陣當當的鐘聲﹐老道怔了一下﹐
心想﹕“這里還有廟呀2我去討口水去﹐今夜說什麼也要把她
給找著﹗”
想著往前走了幾步﹐果見百十丈以外﹐有一座極大的廟宇﹐
月光之下﹐金碧輝煌!
墨狐子秦狸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一拐一拐地往廟里走
去﹗
這時廟門打開著﹐正有幾個尼姑在廟前賞月﹐老道一拐一
拐地走到了近前﹐彎腰不像彎腰﹐行禮不像行禮地來了這麼一
下。
這群小尼姑仍不由嘩然驚作一團﹐有的見老道這種僧不像
僧﹐道不像道的樣子﹐都不由掩口而笑!
其中有一個老尼姑﹐瞪著眼道﹕“我們這里是姑子廟﹐你
一個道人﹐來此作什麼?”
老道一聽﹐在月下仔細端詳了這群尼姑半天﹐才摸著頭道﹕
“啊﹗是姑子呀!我還以為是和尚呢﹗”
老尼姑臉一紅﹐以為老道是存心來開玩笑﹐不由濃眉一展﹐
叱道﹕“住口!你這道人好大的膽子﹐深更半夜﹐來此佛門善
地胡言亂語﹐小心我們……”
老道本是一肚子怨氣無處發作﹐再被這老尼一叱﹐不由也
一時怒起﹐當時冷笑道﹕“喲﹗好厲害的老姑子﹗我只問問﹐
你發這麼大脾氣於嗎?”
此時一群小尼姑在旁七嘴八舌﹐吱吱喳喳﹐有的說﹕“這
人瘋瘋癲癲﹐理他干嘛呀!”
還有的說﹕“師姊真有功夫給他閒嗑牙﹐攆他一邊去算
了﹗”
老道雖是一生嘯傲武林﹐在這種場合里﹐可真是只有自認
霉氣!
當時氣得直搖頭﹐那群小尼姑還叫著﹕“不要臉!我們都
是女人﹐你一個男人來干什麼?去﹗去﹗滾開﹗”
墨狐子秦狸分辯了兩句﹐他不說還好﹐愈說﹐那群小尼姑
叫得愈厲害﹐最後還有人提議要去報官。
老道真氣得想打人﹐但只有自認倒霉﹐水也沒喝成﹐還受
了一肚子氣。
想著方要轉身﹐忽見一中年女尼由內疾出對眾尼叱道﹕“你
們吵什麼?師父已上了香了﹐傳你們入內護法﹐要給新來的那
位姑娘落發了﹗”
眾尼才匆匆轉回﹐這中年女尼﹐杏目還瞟了老道一眼﹐才
冷笑著轉回。
老道這時不由吃了一驚﹐心想﹕“方才這位尼姑說﹐要給
一位新來的姑娘落發﹐別就是伍青萍吧?她在心灰失望之下﹐
難免……”
這一想﹐愈覺大是有道理﹐當時精神一振﹐也不覺得累
了﹗
這時那群尼姑都進去了﹐老道把衣服整了整﹐心想﹕“這
玩藝﹐我可顧不得這麼多了﹗要是她真的剃發﹐可就什麼都完
了!”
想著身形一彎﹐“颼!”一聲﹐已躥上了廟據之上﹐暗想
道﹕“我墨狐子堂堂武林奇俠﹐居然深夜來到人家尼姑廟里偷
窺﹐唉!”
想著一抬腿﹐才突然覺得躲不得﹐他怔了一下﹐一抹臉道﹕
“管他的﹗只此一次﹐反正是為了救人﹗”
想著見一處正殿內燈光耀眼﹐不由一塌腰﹐如同一股黑煙
也似的﹐已撲到了殿前。
所幸殿門敞開著﹐只見殿內人影婆婆﹐香煙繚繞﹐老道見
殿門正首﹐有一石獅子立著﹐倒是一個好遮身地方﹐想著一飄
身﹐已落在了石獅之後﹐真是輕如一片落葉﹐室內人無一覺
察﹗
只見殿內眾尼﹐分兩行排列著﹐正中的法壇上﹐站著一個
七旬左右的老尼﹐一身黑色皂衣﹐她口中喃喃在念著一卷經文﹐
一只手翻著經卷﹐雙目半睜半閉﹐在她身前丈許左右﹐蒲團上
跪著一個少女﹐老道不看則已﹐這一看﹐不由差一點叫了出
來!
原來這少女﹐正是伍青萍﹐老道不由喜得大口連張﹐暗忖﹕
“啊﹐真是她﹗現在可好了﹐我倒要看看她想怎麼著!”
想著仔細地往內中注視著﹐只見青萍這時面色慘白﹐秀發
都散開﹐垂在肩上﹐如同一尊石像也似地呆呆低著頭﹗
那老尼念了半天經文﹐又用手搖了幾下鈴﹐這才停下來﹐
隨即又拿起一張黃核紙﹐上面有字﹐老道見她湊近燈前﹐朗聲
念道﹕“俗女伍青萍﹐厭棄污濁惡世﹐自願入青雲寺﹐落發為
尼﹐俗世一無牽掛﹐隨身布施紋銀五兩﹐以為香火之資﹐今後
無論何故﹐不得索回!”
老道聽到此﹐不由笑了﹐心說﹕“我說出家哪有這麼方便﹐
原來她送的有銀子﹐怪不得這麼快呢!”
這老尼念完了之後﹐問道﹕“這可是你自己願意麼?”
青萍點了點頭﹐老尼又問道﹕“以後不後悔?”
青萍又點了點頭﹐老道不由直搖頭﹐這時老尼忽然提高聲
音道﹕“本座賜你法號‘如一’﹐今後皆以此名之﹗”
青萍忽然流淚道﹕“師父﹐弟子請求命名為‘如雲’﹗不
知可行麼?”
老道怔了一下﹐心說﹕“好癡心的姑娘﹐如雲不是小鬼頭
的名字麼?唉﹗”
那老尼皺了半天眉﹐竟自點頭道﹕“也好!你們這一輩都
是‘如’字頭﹗如一如雲只差一字﹐使得!”
說著一拍手道﹕“上香﹐如意、如真二弟子侍候落發﹗”
一旁閃出了兩名小尼姑﹐一人捧剪﹐一人燃香﹐先對著老
尼施了一禮﹐遂朝青萍走去。
老道看到這里﹐可不能再看下去了﹐當時雙手一抖﹐把事
先握好的雙掌小石子打出。
這種“滿天花雨”的手法﹐畢竟不凡﹐只聽見“波﹗波﹗”
一陣響聲﹐頓時滿殿全黑﹐一時大亂了起來﹐老道已趁亂之間﹐
飛縱了進去﹐單手一抱﹐已把伍青萍給挾在了臂下!
青萍驚魂之下﹐尚比道﹕“你是誰?干什麼?你……”
老道低叱道﹕“好糊塗的丫頭﹐你想出家可不行!”
說著一起一伏﹐已躥上了大殿﹐起落之間﹐已如飛而去﹗
不言大殿里撐上燈火﹐發現失去了青萍﹐更是亂作一團。
且說伍青萍被老道挾著縱跳如飛地馳著。她卻自掙扎道﹕
“老道!你放開我﹐放開我!”
老道也不說話﹐只是拼命地馳著﹐一盞茶之後﹐已來到了
山峰。
墨狐子才把青萍放了下來﹐一時累得汗如雨下﹐他喘道﹕
“到了!到了!你進去看吧!”
青萍這時說道﹕“你把我弄來這里干什麼?他死了﹐我還
何必……?”
老道用手推她﹐一面笑道﹕“你進去就知道了。”
這時南水﹐北星二小﹐已自屋中聞聲跑出﹐俱歡叫道﹕“姑
娘來了!”
青萍看著他們一個個面有喜色﹐不禁呆住了﹐愕了一下道﹕
“白如雲不是死了麼?……”
北星這時卻破格跑上前﹐又跳又笑道﹕“少爺活了……好
了……”
青萍一時張大了眼睛﹐也顧不得再和他們說話了﹐她猛然
奪門而進。
果然﹐她連夢中也想到的白如雲﹐正自靠床坐著﹐他直直
地看著她﹐眼里噙著熱淚﹐他口中吶吶道﹕“姑娘……”
伍青萍早已忍不住﹐張開二臂﹐撲到了他的懷中﹐說不出
的是喜是悲﹐是哭還是笑﹗
只是……
他們緊緊地抱著﹐把沾滿了淚水的臉貼在了一塊。
這時候老道咧著大口直笑﹐二小也看得呆了﹐老裴推他們
一下﹐一皺眉一甩頭﹐還是他識趣﹐大家都悄悄退到外面去
了。
巫山的白宅﹐可是熱鬧了﹐處處張燈結彩﹐正廳上斗大的
“白府喜事”﹐真是夠氣派﹗
鐵旗俠結婚﹐這可是武林中天大的喜事﹐從早到晚﹐水陸
各路英雄好漢絡繹不絕﹐賀禮堆積如山。
老道也破例換上了一身新道袍﹐頭發梳得光亮﹐邁著八字
步兒﹐周旋在前來慶賀的客人之間﹐逢人便喊﹕“哪里﹗哪里!
托福!托福﹗”
南水、北星更是一人一身紫緞子衣裳﹐他們直樂得合不攏
嘴﹐小口袋里放的是糖﹐─邊走著﹐一邊往嘴里塞。
南水笑道﹕“北星﹐結婚是好事﹗”
北星咬了一下蘋果﹐傻笑道﹕“好事……好事……”
他說著提了一籮橘子往外就走﹐南水怔道﹕“你一個人吃
這麼多?”
北星連連晃著頭道﹕“送人……不是我吃﹗”
南水問﹕“送誰?”
“……送給三百老人……”
北星也說著往前就走﹐南水不由笑了笑道﹕“對﹗今天是
喜事﹐叫他們也吃點好的﹗”
南水說著﹐也跟著北星直向後面石牢走去﹐在那里﹐石牢
之中﹐禁錮著往日叱吒風雲的三百老人﹗
不過﹐他們雖都被關著﹐可是刑期不一樣﹐牢門牌子上寫
的是﹔
木蘇﹕狡詐、陰損﹐罪大惡極﹐刑期十二年。
水夢寒﹕盲從、陰損﹐刑期六年。
星潭﹔自私、任性、無義﹐刑期兩年。
他們是被隔離在不同的房間里﹐可是卻可互相借著窗口說
話。
北星走過來﹐把橘子分給他們三人﹐星潭仰著臉﹐問道﹕
“小鬼!今天發生什麼事?外面亂哄哄的﹗”
南水哈哈一笑道﹕“少爺結婚了﹐你還不知道?”
星潭揉了一下眼睛﹐驚訝地道﹕“白如雲結婚了?”
水夢寒和木蘇﹐聞言都不由吃了一驚﹐他們一齊到門邊﹐
緊張地問道﹕“和誰結婚?”
北星結巴道﹕“和誰?……當然是……伍姑娘……”
南水點了點頭道﹕“從今以後﹐我們就叫少奶奶了……
哈﹗”
木蘇咬牙切齒道﹕“哼!她到底還是嫁了他了……哼﹗”
水夢寒冷冷看了他一眼﹐嘆了一聲道﹕“算了吧!老大﹐
一個人愛一個人是沒有辦法的﹐當初要不是聽你的話﹐也不會
有今天﹗”
木蘇冷笑道﹕“所以彌的罪名是盲從了﹗”
水夢寒反唇相譏道﹔“所以你是罪大惡極了﹗”
二人都呵呵大笑了起來﹐二小見他們說得好玩﹐都趴在鐵
欄上看著他們發笑﹗
星潭看了木蘇一眼道﹕“其實他判我兩年不算多……”
木蘇一收笑臉道﹕“兩年自然不多了﹐十二年你就會叫多
了!”
水夢寒長嘆了一聲道﹕“這白如雲也是個怪人﹐我看他生
平大概有關人的毛病﹐動不動就將人押起來﹗”
木蘇冷笑道﹕“他連他師父都關﹐別說我們啦!”
說著他眨了一下眼道﹕“要說﹐我還不服氣﹐我就不信﹐
他真把兩相神功練成了。”
星潭冷哼道﹕“你這人就是生就一副奸險脾氣﹐到了這時
你還不相信?要沒練成﹐憑我們三百老人﹐會叫他一個毛孩子
給押起來?這不是明擺著的事麼?”
木蘇被罵得臉一紅﹐用手摸了一下頭﹐又點了點頭﹐道﹕
“噢!是的……是……是……”
水夢寒嘆了一聲道﹕“老道也不……來……媽的!他現在
可神氣了……”
木蘇一聽提起老道﹐不由恨得咬牙切齒道﹕“這老東西﹐
最陰最損﹐還說我陰損﹐他比我厲害千倍﹗”
星潭這時睡在床上﹐喃喃道﹕“我們真是何苦?好好地煉
哪門子藥﹐這好﹐藥煉好了﹐把他給救活了﹐卻把我們自己給
弄到牢里來啦﹗”
木蘇一扭臉﹐見二小還在看著﹐不由氣得一擺手道﹕“給
我滾﹗小子﹗想做奸細是不是?”
二小弄了個滿臉通紅﹐手拉著手走了﹐南水邊走邊說道﹐
“媽的﹐這姓木的最壞﹗”
北星結巴道﹕“他……十二年!”
他們說完就走﹐木蘇恨得往壁上拍了一掌﹐怒ph道﹕“想
不到我木蘇竟會有此一日﹗”
水夢寒冷笑道﹕“你一個人不說﹐還把我和老星都連上了﹐
我們才真冤枉﹗”
星潭坐起身來道﹕“算了吧﹐就當是我們在閉關﹐這些年
來﹐盡可以再練練功夫!”
木蘇怔了一下﹐重重跺了一腳道﹕“對了!對了﹗”
他趴在壁上咬牙道﹕“對!這十二年﹐我們要好好練一種
功夫﹐出去之後﹐再找他算賬﹗”
水夢寒冷笑道﹕“問題是在你還能活上十二年不能了﹐你
今年已多大?”
一句話又把木蘇給說楞住﹐忽然一陣笑聲﹐老道出現在牢
前﹐他向三人一躬腰道﹕“老朋友們!你們好﹗”
木蘇氣得一扭身子﹐水夢寒齜牙道﹕“嘿﹗今天道爺挺像
個人似的!”
老道嘻嘻一笑道﹕“那什麼話﹐今天小鬼頭結婚了﹐我還
能不裝飾、裝飾﹗”
水夢寒干笑了笑道﹕“方才我們也聽說了﹐是伍姑娘不
是?”
老道點點頭道﹕“當然是她……”
水夢寒笑了笑道﹕“要說﹐他們還真是一對兒呢2”
老道高興地點頭道﹕“可不是﹐郎才女貌﹗”
木蘇這時忽然回過頭來﹐他閃著眸子笑笑﹐道﹕“老道﹗
我跟你商量件事﹐怎麼樣?”
墨狐子怔了一下道﹕“什麼事?”
木蘇嘻嘻一笑道﹕“唉﹗哪有這麼說的﹐你……”
他笑著比了一下開鎖的手式道﹕“放我出來一會兒。”
老道哼了一聲﹐扭頭就走﹐木蘇叫了兩聲﹐老道己去得沒
了影兒了﹐他冷笑一聲罵道﹕“媽的﹐這老道也學精了﹗”
他扭回臉來﹐水夢寒正看著他在微笑﹐木蘇長嘆了一聲﹐
倒在那冷硬的床上。
這就是三百老人的命運……
在離他不遠的另一處狹小的木牢之中﹐鎖著一個面生虯須
的老人﹗
他不停地嘆息著﹐他的刑期是二十年﹐這老人就是陸老虎﹐
也就是霸占白如雲母親的那個人﹐他如今六十多了﹐早已失去
壯年時的那種豪氣了﹐他每天只是在牢中叫著吼著﹐哀求著﹐
要白如雲放他出去﹐可是沒有一個人理他。
現在他的女人﹐也正是白如雲的生身之母﹐正在錦繡的玉
床上睡覺。
她參加了兒子的婚禮﹐內心不勝感慨﹐早早地就回到了房
中。
白如雲十分孝順她﹐每天必去向她請安﹐談些家常﹐現在
這個女人﹐是個幸福的人了﹐她為自己有白如雲這麼一個兒子
而自豪。
尤其是今日﹐她參加了兒子的婚禮﹐看到了那絕色賢慧的
兒媳婦﹐心中更是有說不出的高興﹐她躺在床上想著﹕“我雖
困苦半生﹐可是老來卻有如此一個兒子﹐如此一個兒媳婦﹐也
很可以知足了。”
畫樓一角﹐在黎明的一霎那﹐更顯得美……
這樓閣是布置的新房﹐四周都是青蔥的翠燈﹐天還沒有十
分亮呢﹐已有成群的畫眉鳥﹐在竹梢上展翹嬉鳴著﹐他們向著
這一對天作之合的新人致意哩﹗
一扇小窗推開了﹐伸出一只玉藕也似的手腕﹐可是卻有另
一只健壯的臂﹐把它捉回去了。
伍青萍忸怩著﹐倒在白如雲的懷里﹐她那滿頭的秀發﹐散
在白如雲豪闊的胸膛和寬闊的肩上﹐她是那麼的嬌柔﹐脆弱。
新婚之夜﹐已過去了﹐看起來她還是一樣﹐只是在她兩腮
和粉臉上﹐微微染上了些相思紅霞。
她掙開了自如雲的懷抱﹐羞澀地笑道﹕“天都亮了……我
要起來啦!”
白如雲緊緊地抱著她﹐把她像小鳥也似地又捉了回去﹐他
用一雙鐵腕﹐緊緊地摟著她的纖腰﹐半笑道﹕“我不放你﹗小
東西﹗”
青萍紅著臉﹐羞得幾乎要哭了﹐她嗔道﹕“你放不放手?”
白如雲笑道﹕“不放你﹐怎麼樣?”
青蘋扭了一下沒再扭動﹐卻由不得半哼半笑地﹐又倒在那
白如雲懷中。
她閉上了那雙明亮如星星也似的大眼睛﹐讓羞澀由兩腮直
上了發梢兒﹐是那麼嬌和羞地哼著﹕“不來了……你欺侮人家
……”
白如雲輕輕吻著她的小臉﹐青萍被逗得格格笑了﹐她輕輕
嗔道﹕“胡子扎得人癢癢的……”
白如雲大聲地笑了﹐那嘹亮的聲音﹐把室外的畫眉鳥也嚇
飛了﹗
青萍嚇得睜開一雙眸子﹐踢著腳道﹕“笑什麼嘛……你這
野人……”
白如雲伏下了身子﹐輕輕在她耳邊道﹕“小尼姑﹐我不笑
就是了﹗”
青萍打了個翻滾﹐血紅的睡裙翻了個浪﹐裹著她豐滿滑膩
的嬌軀﹐她撤嬌道﹕“你壞……你敢說……你……”
她羞得用小手捂著眼睛﹐白如雲用手攬著這如花似玉的嬌
妻﹐情不自禁又朗聲大笑了﹗
他哄著她說道﹕“乖妹妹!我不逗你了。”說著拉開了她
掩在眼上的小手﹐青萍哼哼著竟自淌下淚來﹐噘著小嘴道﹕“還
不是為了你……你還笑﹗”
這一來白如雲可嚇壞了﹐忙又陪上了半天好話﹐才算把嬌
妻給哄笑了。
她白了這位如意郎君一眼﹐小聲嗔道﹕“你以後再敢說﹐
看我還理你!”
白如雲眨著半笑的星眸道﹕“我再也不敢了﹗”
這時一縷陽光﹐已由簾縫中射了進來﹐青萍啊了一聲道﹕
“真的﹐我要起來了﹐你這懶豬﹐要睡你一個人睡﹗”
白如雲才啊了一聲﹐青萍已掙著下了床﹐翩翩如一只白鷺﹐
她匆匆穿上了一件外衣﹐跑到銅鏡前﹐用梳子理著她那一頭青
絲﹐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白如雲反趴著身子﹐欣賞著嬌妻﹐微笑道﹕“在廬山我想
得你好苦﹐今天總算想到手了!”
青萍半睨著羞笑道﹕“還有臉說!”
她忽然轉過身來﹐手托香腮道﹕“真的﹐要不是哈小敏走
了﹐害我找了半天﹐也不會……”
“哈小敏”的名字﹐如同一根針也似的﹐雙雙把她二人都
刺痛了!
白如雲已由青萍口中得知﹐哈小敏是和青萍一路的﹐後來
中途卻留下了一封信走了﹔信中只草草地寫著幾句話﹐大意是
說﹐感情是不能勉強的﹐她知道自如雲並不愛她﹐推恐以後痛
苦﹐還不如現在走了好些﹐她信中還說著她要去追尋她的人生﹐
去找真正愛她的人﹐信末附語問候白如雲。白如雲看了那信﹐
著實傷感了多日﹐這時青萍一提﹐二人都不由又有些傷感﹗
青萍嘆了一聲道﹕“她一個人﹐匆匆走了﹐真不知到什麼
地方去了?”
白如雲黯然搖了搖頭﹐心中升起了一種說不出的痛苦﹐他感
慨著。
其實!小敏正有綺麗的遭遇呢﹗
在一條通往蘇省的官道上﹐風塵僕僕地馳來了一匹快馬﹐馬
上坐著一個戴草帽的姑娘﹐那正是青萍和白如雲掛心著的哈小
敏﹗她一路忘命也似地馳著﹐一路奔馳﹐還一路地哭著﹐她擔心
追不上他了﹗她匆匆跑到了江邊﹐牽馬上了船﹐東張西望著﹐舟
子皺眉道﹕“姑娘﹗你要找誰呀?”
小敏也不說話﹐她心中想﹕“我明明看見了他到江邊來了﹐
怎會沒有人呢?”
想著忙對舟子道﹕“麻煩你快點渡江好不好?我有急事﹗”
這舟子點著頭﹐雙臂用力划著﹐小船不一刻己到了對岸﹐她
丟下了錢﹐匆匆跳上馬﹐卻不在意一陣江風把她頭上的草帽吹
掉了﹐她也顧不得去撿﹐雙腿一夾馬﹐口中哭著道﹕“龍大哥
……你在哪里?怎麼沒影子?”
忽然身後一人爽朗地笑道﹕“姑娘﹗這是你的帽子……吹
掉了﹗”
哈小敏道了聲﹕“謝謝你!”
她說著話一回頭﹐頓時怔住了﹐馬旁站著一個偉岸的青年﹐
他有十幾天沒刮胡子﹐胡碴子長長的﹐他對著小敏一笑道﹕“我
姓龍﹐姑娘找我麼?”
小敏只覺得臉一陣紅﹐這青年一邁腿﹐已上了她的馬﹐用
結實的臂摟著她﹐哈哈笑道﹕“我們上哪去?”
小敏已倒入了這人懷中﹐她羞澀欣慰地閉著眼﹐馬行如風﹐
卻傳過了她嬌嗔的嗓音道﹕“我累了﹐……”
------ 全書完 ------------
掃描校正﹕Luo Hui Ju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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