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邱四惡老 肆虐臨淮關】
火烘烘的太陽垂掛在西半邊天上。
天是紅的﹐地也是紅的﹐好象是眼睛所能看見的一切﹐都沾著了“紅”──紅得每個人
心里都發了“毛”。地里的莊稼大半都枯死了﹐剩下還沒死的﹐黃焦焦地搭拉著﹐放眼看過
去﹐所見都是龜裂的田陌﹐赤地千里﹐竟然沒有一丁兒的綠意﹗
“十足是荒年哪﹗”謝老九瞇縫著兩只大眼說﹕“天災人禍﹐這一回八成是活不了
啦﹗”
“哼﹗”麥七爺似乎不大得勁兒﹐連話都不願多說﹕“活不了你不會刨個坑兒把自己活
埋了……你死了還不是一塊臭地﹐倒可惜了這身上的肉﹐白便宜了野狗﹗”
“哧﹗誰教你說的﹗”
謝老九自嘲地笑著﹐端起面前的茶碗“滋滋”地吸了兩口﹐咂著嘴﹐才發現只剩下茶葉
沒水了﹕“他娘的……毛尖兒──毛尖﹗你小子……上茶呀﹗”
毛尖兒過來了──十六七歲大的小伙子﹐赤著膊﹐光著兩只毛腳﹐人瘦肚子倒挺大﹐一
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手里提著白銅大水壺﹐壺是夠大的﹐就是沒有水。
“九爺您多包涵……”舉了一下空壺﹐毛尖兒齜牙一笑﹐下面的話可就省了。
“喝﹗”謝老九睜著大眼珠﹐叫道﹕“沒水了﹖開茶館的不賣茶這倒是他娘的新鮮事
兒﹐你小子得給我說說清楚﹐要不然……”
“要不然怎麼樣﹖”
麥七爺由躺椅上坐起來﹐接上了碴兒﹕“六十開外的年歲﹐小個頭兒﹐瘦得象燒雞﹗你
還能怎麼樣﹖別他娘的不知足了。”麥七爺抖著早已汗透了的絲綢小褂﹐露著兩排肋骨﹕
“也不拿眼瞧﹐這麼大的四個字﹐你是沒看見……
“荒年歇市﹗”
“這……這……”姓謝的臉上怪不得勁兒的﹕“才貼上去的吧﹐怎麼早先沒有看見
呢﹖”
“早就貼上去了﹗”毛尖兒賠著笑臉道﹕“只是幾位老客人來了﹐不能不照應﹐七爺你
多多包涵﹐早先五口井出水﹐這會子只剩下一口﹐水還不足。”
大茶壺“嘩楞楞”的摔得直響﹐小伙計齜著牙賠著笑﹐道﹕“掌櫃的說了﹐三位的茶錢
一概免收﹐算是小店的奉送﹐招待不周﹗”
“哪里話﹐你們李掌櫃的太客氣了﹐你下去吧﹗”
麥七爺揮揮手﹐毛尖兒哈著腰退了下去。
所謂的“三位”﹐自然還有一位。
麥七爺、謝老九情不自禁地都注意到了偌大茶座上﹐可不光是這麼兩個人﹐除了麥、謝
二位之外還有一個人──這個人也不能算是外人﹐他們原是認識的──關先生。
認識他的人﹐都這麼稱呼他﹐姓“關”的只是隨著第一批逃荒的人下來的﹐來了以後別
的人走了﹐他卻獨個兒留了下來。
年紀輕﹐人長得體面﹐能詩擅文﹐聽說還是個舉子﹐大家給留了下來。最近姓關的更在
麥家祠堂大院里設了館﹐名副其實地當起“先生”教起學來了。
有學問的人到哪里教受到敬重﹐關先生也就無可無不可的在這里留了下來。
挽著白紡綢的汗褂﹐懸著右手﹐關先生正在寫字﹐寫的是一部《羯磨疏隋綠記》﹐蠅頭
小楷錄書體﹐一筆一划都不含糊﹐極見功夫﹗
這是答應附近古頭嶺“出雲寺”出雲和尚的一件善功﹐一鄭手抄《羯磨疏隋綠記》足足
寫了一個月還沒有完工﹐碰巧這茶館主人李掌櫃的是篤信佛學的居士﹐時常往寺里走走﹐自
然而然的就跟這位關先生交成了朋友﹐所以沒事的時候﹐關先生也喜歡往這里走走。麥七爺
邁著他的八字步﹐走到了關先生的座頭﹐低頭看了看他的經文﹐一時贊不絕口──
“嘿﹗還真有你的﹗這筆小字真比皇帝的折子還工整﹐大熱天﹐可真難為你了﹗”
“七爺你誇獎了。”關先生依舊在寫他的字﹕“閒著也是閒著﹐寫寫字打發時間﹗”
麥七爺是麥家的帳房管事﹐麥家是“臨淮”地方的首富。大概是沾著了一房遠親﹐所以
他也姓麥﹐肚子里多少有些墨水﹐所謂惺惺相惜﹐對於關先生也就格外的敬佩。
“唉﹗這種天……哪﹗”麥七爺苦著那張黃臉著﹕“再旱下去﹐大伙誰也挺不住了﹗”
“敢情──”
接話的是李掌櫃的﹐黃胖黃胖的﹐搖著大芭蕉扇子由里面出來。
“七爺﹐不知您聽說沒有﹐□州府那邊更厲害﹐光餓死就有好幾千﹐今天早上來的人
說﹐小孩子都被殺吃了﹐人吃人啦──這是什麼世界﹖”
麥七爺愕了一下﹐瞪著兩只眼道﹕“怕就怕這個﹐到底是來了……”
謝老九也踱了過來﹐臉上嚇得變了色﹕“這種事我聽我爺爺說過﹐那一年也是咱們這地
頭上﹐說是人吃人﹐女人和小孩都不敢出門﹐草根樹皮都拔光了……不過五六十年的光景﹐
又來了﹐我看咱們這地方一定是鬧旱魃了﹐得快請道士來念咒捉妖才行﹗”
“妖不妖的倒不去說了﹗”李掌櫃的悉容滿面地說道﹕“有時候人比妖還要厲害﹐誰要
是把這幾個禍害頭子給除了就好了﹗”
“怎麼﹖”麥七爺又是一呆﹕“掌櫃的你是聽見了什麼風聲﹖”
謝老九也嚇傻了﹐忙道﹕“什麼﹖你是說沈邱的那四位主子﹖可有了什麼動靜﹖”
“豈止是那四個﹐多啦──”
李掌櫃的一個勁兒嘆著氣﹕“剛來的消息﹐顧家橋的五家叫人給拔了﹐上上下下四十多
口子全被殺光了﹗”
“啊唷……”麥七爺失聲大叫道﹕“你說的是王大人那一家子﹖那可是我們東家通家之
好……誰﹖……是誰能有這個膽子呢﹖王家有的是能人﹐有錢又有勢﹐怎麼會……”
李掌櫃的苦笑道﹕“詳細情形我可是不知道﹐只知道不是沈邱那幫子干的﹐說是老少兩
個人﹐南邊下來的﹐可有真功夫﹗”
關先生正在寫字﹐聽到這里情不自禁地懸著腕子定了下來﹐也聽上了。
麥七爺嘴張得老大﹐半天都閉不攏﹕‘這……是從何說起﹖天災……人禍……日子往後
可怎麼過﹖王大人是歸鄉的朝遷命官﹐居然都遭了難﹐還有什麼人能免得了﹖老天……我這
就回去給我們東家好好商量商量……”
謝老九直著眼睛道﹕“麥大爺可是該出面了﹐火就要燒到眉毛了﹐再不想辦法﹐大伙可
都活不了啦﹗”
麥七爺可是說走就走﹐穿好了衣裳﹐鐵青著臉﹐朝著李掌櫃的、關先生拱了一下手﹐匆
匆離開走了。
謝老九擠著一雙火紅眼﹐看著麥七爺離開的背影﹐搖搖頭道﹕“臨淮要是一鬧﹐他麥家
第一個保不住﹗首富嘛﹐不找他們找誰﹖”
李掌櫃的挺了一下他的大肚子﹕“這話也難說﹐古人說得好──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天
災已經躲不過了﹐再加上鬧人禍……嘿嘿﹗日子怎麼過﹖”
謝老九摸著脖子又傻了﹕“這麼說﹐咱們還是收拾收拾快跑吧﹗”
“跑﹖跑到哪里去﹖”李胖子苦笑著道﹕“盧州﹖蒙城﹖定遠﹖比這里鬧得還兇﹐人家
還往這邊跑呢﹗咱們有家有小的﹐你說往哪里跑﹖哼──只怕在半路上就叫人給捉住殺了﹖
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吧﹗”
謝老九冷著臉道﹕“瞧你這麼說﹐只好等死了﹖”
“一動不如一靜﹐就乖乖地躲在這里吧﹗”
李掌櫃的冷冷笑了一聲﹐接下去說道﹕“照我說﹐麥家倒是不怕呢﹐倒是我們這些人才
最叫人擔心﹗”
“為什麼﹖”
“你還不知道﹖”李掌櫃的扇了一下芭蕉扇子﹕“第一﹐他麥家有錢有勢﹐官府護著他
們﹐第二﹐麥大姑娘那一身本事﹐誰不知道﹖聽說是九華山學的武﹐他們家人又多﹐光護院
把式就十來個﹐差一點的江湖強盜﹐誰敢去碰這個釘子﹖”
謝老九點著頭道﹕“就是羅──所以咱們可全得仰仗麥家的大……”
說話的工夫﹐只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陣凌亂的腳步聲﹐李、謝、關三個人不自禁地向外望
去。
龜裂的田陌上﹐正有大批的逃荒饑民﹐扶老攜幼地緩緩向這邊移動著﹐隔著一片旱田﹐
瞧見有人攀上了道邊的榆樹﹐搶食著所剩下的半枯樹葉﹐有人湧向早已經枯死的麥田里﹐搶
抓著夭死的麥穗﹗
一個老婆婆狗也似地由麥田里竄出來﹐吹搓著手里的麥子﹐把半握黑色的麥粉﹐抹在道
邊可能是她孫子的小孩的嘴里──那小孩子看起來是那麼的瘦小枯黃﹐光著屁股﹐全身沒有
四兩肉﹐卻拖著一個與他身材極不相襯的大肚皮﹗
到處都是“知了”的鳴叫聲。
天是紅的﹐地是紅的﹗那樣的一色朦朧﹐人的感覺便只剩下麻木與沉淪了﹗
※ ※ ※
關先生由麥家上房出來。
麥七爺送到門口﹐連連抱拳道﹕“多謝﹐多謝﹐要不是先生幫忙﹐這些帳我三天也搞不
清楚﹗我們老爺另有事情向先生請教﹐這就請花廳用茶吧﹗”
關先生微微一筆﹐抱拳告別了麥七爺﹐此時早有一個書童上前道﹕“關相公這邊請﹗”
麥家是臨淮關地方的首富﹐屋宅華麗巨大自不在話下。關先生隨著這個書童一路穿廳過
屋一到了後院花廳﹐中途見數十家奴正在跟隨一名師傅習武﹐舞刀弄棍﹐叮當亂響﹐一副大
敵當前的樣子﹗
麥大爺官印玉階﹐早年為官也不過只做到一個員外郎而已﹐由於祖上有點兒錢﹐不做官
後仍能享受﹐兒子麥琪在四川做外官﹐這樣﹐雖是居家賦閒﹐卻也與官場脫不了關系﹗
關先生一腳邁進了後花園﹐麥玉階已聞訊由花廳內迎了出來──
瘦削的身材﹐似乎還不到六十歲的年紀﹐這個年紀就引退﹐看來似乎是早了一點。
“在先生麼﹖怠慢﹗怠慢﹗”
一面吩咐侍茶一面把關先生迎進了花廳。
雙方似乎是第一次見面﹐互道久仰﹐一番客套之後﹐麥玉階便道﹕“聽說關先生在這里
設館﹐早就想去拜會﹐實在是忙﹗這些日子﹐地方上又不平靜﹐所以也就很少出門﹗”
“今天請先生來﹐全系老七的推薦﹐除了請先生幫忙料理一下帳務之外﹐主要還是想借
重一下先生的高才……”
“麥先生有事就請直說吧﹐在下當量力而為﹗”
“好﹗”麥玉階豎起了兩根手指頭﹐“兩件事﹐第一件因知道先生高才﹐最近地方上不
太平﹐你是知道的﹐想請教一下防守之道﹗”
不等對方答話﹐麥大爺又說出了另一件﹕“第二件﹐我有一個練武的女兒﹐大概關先生
你是聽說過了﹗”
關先生微微點頭﹐表示聽說過了。
麥玉階微微一笑﹕“這個丫頭最是讓我頭疼﹐她由九華山回來也有兩三個月了﹐女孩子
家不喜歡針線女紅﹐一天到晚拿刀動劍的﹐總不是個辦法﹗”
關先生一笑道﹕“令媛得自異人傳授﹐一定武技傑出遠近知名﹐也是難能可貴了﹗”
麥玉階嘆息一聲﹐搖搖頭道﹕“這就是最讓我擔心的事﹐老弟讓你見笑了﹐咱們到底是
詩書傳家呀。當然﹐話說回來﹐逢著今天這個年頭﹐學點武倒也不是壞事﹐只是──到底不
能把文事給廢了呀﹗”
這才言歸正傳﹕“先生你的文采我久仰了﹐如果不嫌棄﹐我想請先生即日就搬過來﹐到
我這里住下來﹐以後好好教教我這個頑皮的女兒﹐就兩件事﹐還要衣先生你破格答應才
好﹗”
關先生道﹕“老先生言重了﹐在下雖念過幾天書﹐粗通文事﹐但比之老先生仁優而宦﹐
相去實在太遠﹐還談不上什麼安邦之計。這第一件﹐老先生以保家衛鄉之事見詢﹐我就慚愧
幫不上什麼忙﹗”
麥玉階嘆了一聲道﹕“這也罷了﹐至於教小女讀書的事情﹐你也就不必再推辭了﹗”
“這件事在下就更為難了﹗”關先生道﹕“在下承貴地仁紳推重﹐以子弟想托﹐如果應
先生之請﹐來府上為令媛伴讀﹐勢將要辭去館務﹐數十學子將為此荒廢學業﹐在下便為人話
柄矣﹗”
麥玉階怔了一下﹐臉上微現不悅道﹕“這麼說﹐關先生你是不肯屈就的了﹖”
關先生站起來一揖道﹕“老先生海涵﹐非在下不為﹐實不能也﹗”
麥玉階淡淡地道﹕“只是我已經與小女說好了﹐難得她肯回心轉意﹐願意從你讀書﹐這
麼一來豈非……”
關先生微微一笑道﹕“府上賢士甚多﹐在下僅區區一介寒儒而已﹐再者萍飄之身﹐不日
或將遠去﹐為此耽誤了令媛的功課反倒不好﹐老先生萬請見諒﹐勿罪才好﹗”
麥玉階呆了一陣﹐遂苦笑道﹕“人各有志﹐豈能相強。既然關先生這麼說﹐這兩件事就
作罷吧﹗還沒請教先生大名是──﹖”
“雪羽。”關先生站起來躬身告辭﹐遂即轉身步出。
麥玉階低低念著“關雪羽”這三個字﹐未免有些悵惘﹐憑他的名望和身份﹐居然也有辦
不通事情的時候﹐倒是他事先沒有想到的。
關雪羽告辭了主人﹐離開花廳﹐方身穿過了眼前這片花園﹐忽然人聲喧揚﹐眼看著一枚
碗口大小的鏈子錘﹐拖著長長的一截鎖鏈﹐直向他當頭飛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
關先生猝然警覺之時﹐那只流星錘已距離頭上不足三尺﹐莫說是被這只流星錘砸著活不
成﹐就是被錘上丈許長的那截鏈子沾著也不是玩的。
關先生猝驚之下﹐右腿向外快踏一步﹐不容他有所施展﹐卻有一人已極其輕快地閃身來
到了他的跟前。
身到﹐人到﹗人到﹐手到﹗
“噗﹗”一掌已按在關雪羽的右胯骨上。
隨著這人的一聲嬌叱道﹕“閃開﹗”掌勢向前一吐﹐關雪羽的身子“哧﹗”地給沖出了
八尺開外。
似乎是來了個凌空筋斗﹐鷹飛兔滾也似的﹐一個滾翻已出去了丈開外。
不知是這一掌的勁兒巧﹐還是關雪羽的身法妙﹐總之他這一翻確是美極了﹐身上寸膚未
傷﹐甚至於衣服都沒有沾著半點泥沙。
──眼前站著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
高挑的個頭﹐細細的腰﹐眼睛是出奇的亮﹐又圓又大﹐直直的瞅著他﹐臉上似有余悸﹐
更有幾分嬌嗔──一只手掂著流星錘﹐另一只手叉在腰上﹐想罵人卻嘴下留情﹐模樣兒透著
可愛﹐看上去大概也就是十八九歲﹗
不知是誰無叫的好﹐四下里跟著都志了哄﹗
練武的人都跑了過來﹐都道是麥大小姐好本事﹐關相公命大﹐七嘴八舌的訴說著﹐沒留
意當事的兩個人都一聲不吭地各自走了﹗
臨淮關現在已經不再是一個太平的地方了。
四面八方的災民一撥拉一撥地湧過來﹐大街小巷、客棧、飯店﹐甚至於道觀廟宇﹐只要
是能住人的地方﹐都擠滿了人﹐甚至於有人露宿街頭﹐衣衫襤褸﹐瘡痍滿目﹐令人為之觸目
驚心﹗
事實上臨淮關本身也在鬧饑旱﹐一連三年的歉收﹐俟到今天﹐早已是精疲力盡﹐正所謂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再也沒有力量救濟別人了。
有天災必有人禍﹐這象是鐵的定律﹐臨淮關也不例外﹗
用一夕數驚來形容這里所發生的一切﹐並不過份﹗數一數也會令人膽戰心驚。
“桐油大王”丁大年是第一個身遭不幸的人﹐一家八口無一幸免﹐全死在刀口之下﹐家
財蕩然無存﹐加上了一把無情之火﹐只燒得片瓦無存。
緊接著是“五福林”飯莊子的老板常三春﹐這一家子的遭遇奇慘﹐上上下下二十四口
人﹐僕役廚雜﹐被殺個精光。這年頭也許再也沒有比放火更容易的事了﹐常家也不例外﹐象
丁家一樣﹐也遭一把火﹐死了的二十四口人﹐連棺材錢也都省了﹐來了個“火葬”﹐干淨利
落得很。
以上幾件事接連發生之後﹐全城震驚﹐眾相奔告﹐惶恐終日﹐余悸未去的當兒﹐接著又
發生了另一件更令人驚心動魄的新聞大事。
有兩淮第一錢莊之稱的“正通實銀號”忽然遭了難﹐銀號被洗劫一空﹐遠近千里內外的
大批存款現銀﹐全數本利無歸。
銀號主人包正通和他的三房妻妾慘被殺害﹐包正通本人被大卸八塊﹐屍懸於錢莊正門﹐
路人圍睹﹐門庭若市﹐這個案子牽動官府﹐已驚動了省方﹐於是以“金刀震九州”阮大元為
首的皖省名捕頭大人﹐連夜快馬來到了臨淮﹗上面交待﹐本案務必於半月之內破案﹐解押元
兇正犯歸案﹗
阮大元受命之後﹐連夜召集了手下精銳三人﹐快馬來到了臨淮﹐脫下了號衣﹐搖身一變
為尋常百姓﹐下榻在北郊的“醒春居”客棧﹗
生平經手的案子何止數百﹐卻沒有任何一件比眼前這個案子更感覺棘手﹐阮大元第一次
心生寒意﹐對“破案”這檔子事不存信心。
今夜﹐蟲聲異常噪耳。
三杯老酒下肚﹐阮大元兩只眼都紅了──他生就的好酒量﹐有“千杯不倒”的記錄﹐人
家是借酒消悉﹐他卻是借酒提神﹐越是有什麼困難大事﹐他越要喝兩盅。
長長地嘆了口氣﹐阮大元看著身邊的拜弟──“排雲翅”王子亮冷笑道﹕“這件事太過
於扎手了﹐弄不好咱們哥兒四個也許就栽在這里﹗一世英名都泡了湯﹗”
“排雲翅”王子亮哼了一聲道﹕“大哥也別太洩氣了﹐事在人為﹐最起碼咱們有公文在
身﹐必要的時候﹐可以借重鐘離地方的神機營﹗我就不信這些強盜有這個膽量﹐敢正面跟官
府作對﹗”
“金刀震九州”阮大元看了他這位拜弟一眼﹐略似有些驚訝的神情道﹕“你接辦的大小
案子也不少了﹐應該很有些經歷了﹐難道眼前的情形你還看不出來﹖”
王子亮怔了一下﹐道﹕“哦﹖大哥你是說……”
“哼哼……你還想借重神機營﹖”阮大元咧了一下嘴﹕“就憑你我這個身份﹖不錯﹐是
有公文在身﹐誰聽你的﹖靠他們破案﹐你就不用想了﹗”
王子亮道﹕“最起碼這附近州縣三班捕快﹐還得買我們的帳﹗幾個毛賊還能有多大氣
候﹖以我看全不過是幾個災民窮極無聊闖下的禍害﹗”
阮大元冷冷地道﹕“你真的這麼以為﹖哼──往後瞧吧﹗”
話聲方落﹐只見風門“呼啦﹗”一聲被拉開來﹐由外面輕快利落地閃出了一個人來。黑
瘦的身子﹐四十左右的年紀﹐兩只眼睛炯炯有神﹐一身黑色綢質長衫﹐腰間扎實得很﹐明眼
人一眼可就能看得出里面藏著家伙﹗
在皖北地面上﹐提起“神眼”杜明這個人來﹐大概不知道的人很少﹗這個人辦案子確有
精明獨到之處﹐所以阮大元用交情攏住他﹐把他也拖了下來。
“怎麼樣﹖”阮大元滿懷希望地打量著他﹕“可摸出了一點線索沒有﹖”
“神眼”杜明一聲不吭地坐下來﹐斟滿了一杯酒﹐一仰而盡﹗空氣頓時感覺出十分沉
悶。
“情形不妙﹗”杜明圓睜著兩只眼﹕“沈邱的四個點子聽說都來了﹗”
王子亮冷笑道﹕“我就知道這四個老小子閒不住──好﹗咱們就碰碰他﹗”
阮大元沒有理他﹐只是看著後來的杜明﹕“侯老三呢﹖”
“一掌紅”侯遷也是老捕快了﹐一向在定遠當差﹐阮大元告別把他也給挑上﹐除了王子
亮外﹐四個人三處當差﹐合起來就是三個衙門的力量﹐以他們四個平素的經驗﹐聯合偵緝辦
案﹐這還是頭一回﹐從中可以看出來這件案子是如何蒙上方重視而勢在必破了。
“他已經綴上了﹐”杜明道﹕“我臉熟﹐曾經跟他們照過盤兒﹐不大方便﹗”
阮大元點頭道﹕“很好﹐知道是他們四個就好﹐只是這四個老小子扎手得很﹐就怕咱們
人力上不敷分配﹗”
杜明道﹕“這一點我也想到了﹐我看老哥你得出面﹐和守備衙門的神機營取得聯系﹐非
得借重神機營的銃子(火槍)不可﹗”
阮大元嘆了一口氣道﹕“也只好如此了﹗”頓了一下﹐他遂轉向王子亮道﹕“事不宜
遲﹐守備衙門那方面﹐你比我熟﹐反正是拿公文照令﹐能來多少人我們不爭﹐你這就辛苦一
趟吧﹗”
王子亮痛快地答應了一聲﹐站起來就走。
阮大元喚住他道﹕“可千萬小心﹐神機營來的人一律要穿便衣﹐火器尤其不能露出來﹐
你一切費心了﹗”
王子亮點頭道﹕“這個我知道﹐我這就走了﹗”遂即轉身步出。
“神眼”杜明說道﹕“除了這四個老小子以外﹐看來可疑的人物還多的是﹐很可能所有
黑道上的人物都來這里集中了﹗”
阮大元摸著下巴﹐無可奈何地道﹕“那還用說嗎﹐我來以前就知道﹐這一次的差事不好
當﹐弄好了咱們哥四個成名露臉﹔萬一弄砸了﹐我看只怕連人頭都保不住了﹗”
杜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慎重地道﹕“老哥說的也是﹐誰叫我們吃的是這行飯呢﹗也只
好盡力而為了﹗”
阮大元擰著一雙灰白色的眉毛道﹕“這件事莽撞不得﹐我們也只能猜想﹐這些血案是沈
邱來的四個禍害干的﹐到底確不確實﹐還得弄個清楚﹐要不然可是自己找麻煩﹗”
杜明點點頭道﹕“老哥說的是﹗”
阮大元道﹕“明天麥家賑粥﹐去的人少不了﹐也許有人不懷好意﹐我們過去瞧瞧﹗”
杜明說道﹕“好主意﹗我們混進去瞧瞧﹗”
阮大元冷哼一聲說﹕“麥玉階是這個地方的首富﹐這些人是不會放過他的﹐往後看吧﹐
下一個就該輪到他了﹐咱們該給他傳個口訊﹐要麥玉階小心著點﹗”
杜明搖搖頭﹐一笑道﹕“姓麥的也不是傻子﹐他會不想到這一點﹖再說我來時早已打聽
清楚了﹐麥家有的是江湖能人﹐他的女兒麥小喬﹐據說是九華山上一位異人的傳人﹐武功高
不可測﹐你只想想看﹐比他財弱的人都遭了難﹐獨獨他沒有事﹐就知道他是有恃無恐了﹗”
阮大元冷笑一聲道﹕“往下看吧﹗就快輪到他們了﹗”
杜明苦笑道﹕“但願不要被你猜中才好﹐要不然我們幾個人可就別想再混下去了。”
阮大元道﹕“無論如何﹐沈邱的四個老魔頭忽然出現﹐絕不是好事﹐我們得好好盯牢
了﹗”
話聲才住﹐即見風門“呼﹗”地拉開來﹐一個人踉蹌著身子走進來。
阮大元看得一驚道﹕“老三──你怎麼了﹖”
來人細高的個頭、長臉、沈眉﹐身著皂色長衫﹐只是左肩窩處顯然掛了彩﹐現出一片血
漬﹗
“掛了個小彩﹐不礙事﹗”
一面說﹐來人──“一掌紅”侯遷﹐半側著身子隨即坐下來﹐杜明忙為他斟上了一杯
酒。
侯遷喝了一口﹐臉上現出很痛苦的樣子。
“好險﹐差一點就回不來了﹐這四個老小子可真不是容易對付的﹗”
“神眼”杜明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侯遷一面脫衣服﹐揭開傷處﹐只見左肩窩處斜著有兩處傷口﹐每一個不過只有寸許來
長﹐只是看上去頗深﹐一時也不知是被什麼物件所傷﹗
杜明一怔道﹕“這是什麼﹖”
侯遷咬牙往里面吸著氣道﹕“暗青子傷的﹐是喬老二賞給我的﹗”
“喬老二”外號是“鐵指開山”﹐姓喬叫一龍﹐在沈邱四老之中﹐名居第二﹐其他三人
分別是“銀冠叟”呂奇、“天麻”謝山、“要命”鮑無常。四個人無不手狠心辣﹐在皖北地
方惡名昭彰﹐人畏如虎﹐不要說百姓聞名喪膽﹐官府也不敢輕易招惹。
一聽是“鐵指開山”喬一龍所傷﹐阮、杜二人都為子一怔﹐阮大元哼了一聲﹐道﹕“這
麼說﹐你跟他們照了盤兒(見面)啦﹖”
侯遷搖搖頭道﹕“那還沒有﹐我蒙著臉﹐天又黑﹐諒他們也看不清楚﹗”
說話間﹐只見他咬牙忍著切膚之痛﹐一雙手指已插進傷處﹐向外一彎﹐叮叮兩聲﹐落下
了兩枚制錢。杜明忙把備好的金創散為他敷上﹐一面為之包扎。
阮大元已經將一對錢鏢拈到了手上﹐就著燈光一打量﹐只見那制錢也有四個字﹐寫的是
“鐵指老喬”四個古篆﹐錢鏢大小與當今通行的制錢相仿佛﹐只是沿刃的一圈﹐打磨得異常
鋒利﹐白森森的甚是可怖。
阮大元一聲不哼地把這一對錢鏢上的血漬擦干淨﹐收到了懷里﹐隨即目注向侯遷﹐等待
著他的說明。
侯遷道﹕“四個老家伙窩在北帝廟﹐手下人很多﹐沒辦法進去﹐我看見他們騎馬出去
了﹐才敢接近。誰知道廟里還留的有人﹐是我抽身得早﹐傷了兩個小盜﹐才奪開了身子﹐就
這樣還被喬老二趕出來﹐賞了我兩枚青錢。好險﹐要是他當時取我一雙照子(眼睛)﹐八成
是躲不開﹐現在已是一個瞎子了﹗”
阮大元說道﹕“他們手下一共有多少人﹖”
侯遷想了想道﹕“我看總有二三十口子﹗”
杜明冷笑道﹕“不用說﹐這些個血案﹐全是他們干的了﹗我看等王子亮所請的神機營一
到﹐咱們就把北帝廟給整個的包圍上﹐給他們來個四面圍剿﹐一個也不放過。”
阮大元冷眼看著他﹐苦笑道﹕“事情能像你所說的這麼容易就好了﹐今天晚上是不行
了﹐要不然﹐我得親自瞧瞧去﹗”
侯遷傷已裹好了﹐一面思忖著道﹕“這件事我看不能操之過急﹐大哥的意思怎麼樣﹐我
以為明天一大早﹐先給這邊衙門里遞個消息﹐派下三班捕快﹐喬裝成三教九流的人物﹐不分
日夜﹐暗地里把北帝廟給死死的圍住﹐若發現有一點風吹草動﹐便趕快通知我們﹐待時機一
成熟﹐我們這邊才動他們﹗”
阮大元點頭道﹕“好﹗就這麼辦﹐對付他們這些人﹐也只有不動聲色﹐我看我們這邊人
手還不夠﹐得盡快召集﹐除了這四個老小子之外﹐別的人也不能放松。這兩天我到處去找﹐
發覺到其他可疑的人也為數不少。這些人居心叵測﹐專門趁火打劫﹐這里事情已經夠多了﹐
可不能再節外生枝﹗我們得事先提早加以注意﹗”
杜明連連點頭道﹕“不是你提起來﹐我還幾乎忘了﹐有關顧家橋王大人那樁子血案﹐就
傳說是老少兩個新手干的﹐這一點大哥可有什麼耳聞沒有﹖”
阮大元冷笑道﹕“誰說沒有﹖不過目前困於傳言﹐還不能確定﹐總之這一趟差事可不好
當﹐弄不好丟差事是小﹐恐怕咱們幾個的命都得貼上﹗”
“神眼”杜明皺著眉頭道﹕“現在最頭痛的是人心不穩﹐稍微有點錢的都想走﹐所謂一
動不如一靜﹐一招搖可就給了歹徒下手的機會﹗”
阮大元點點頭道﹕“你這麼一說﹐倒是提醒了我﹐我要的一份本地富戶名單﹐不知你准
備好了沒有﹖”
杜明道﹕“詳細的名單﹐要過兩天才能夠抄下來﹐我手頭上現有的一份﹐只是不全─
─”
他一面說著﹐一面由身上掏出了一個牛皮紙卷兒﹐他打開來﹐其上零星的注明著一列姓
名和住址﹗
阮大元接過紙卷兒來看了看﹐總共是十二人﹐其中三個已打了紅叉﹐是為丁、常、包等
三家罹難之戶。
十二富戶的首戶即為麥玉階﹐第二位記載的是南城的李彥方──
阮大元一驚道﹕“芝麻李原來也住在這里﹖”
杜明道﹕“他本來就住在這兒﹐李家在臨淮關發跡已有三代的歷史﹐生意是越作越大﹐
這一次大旱﹐他們李家和麥家﹐每人都拿出了三千兩銀子﹐作為賑災之用﹐倒也難得﹗”
阮大元微有所警覺的道﹕“我竟會疏忽了他﹐事不宜遲﹐明天我們先去麥家﹐然後就去
拜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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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惡賊下素帖 索萬兩黃金】
天空還是灰蒙蒙的顏色﹐才不過有上那麼一點點明亮的意思﹐麥家門前已擠滿了人﹐
長龍排出去少說也有半里地長﹐而且陸續的還有人來﹐隊伍越排越長。
每月逢五日﹐照例是麥家開倉放糧、賑粥的日子。
今天是八月初五﹐正逢放賑日﹐貼出的紅紙﹐寫明了每人粥一碗另饅頭兩個﹐對於
眾多饑民來說﹐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莫怪乎消息一經傳出﹐附近的災民就扶老攜幼全都
來了。
麥家特地在大門外搭了一座席棚﹐廚房就設在棚子里﹐三個大火灶上﹐熱騰騰地蒸
著饅頭﹐熬著粥﹐七八個小伙計忙得團團打轉。
人太多了﹐八方雜處﹐良莠不齊﹐打架生事自是難免。一些無賴混混摻雜在人群里
惹事生非﹐更是時有所聞﹐對這類事﹐麥家也作了准備。今天由麥家帳房麥七爺負責主
持﹐他特地挑選了三名年輕力壯的護院﹐真要有人惹事生非的﹐講打﹐麥家也不含糊。
席棚的兩扇大門﹐緩緩地打開來﹐人群像潮水似的忽然湧了進來。
麥家的二管事苗武大喝一聲﹐手持齊眉棍橫著向前一推﹐大聲道﹕“各位鄉親聽著﹐
大家遵守秩序﹐先來先進﹐拿了就走﹐一人一份﹐不可貪多﹐誰要是亂來﹐不但拿不到
吃的﹐還得送上衙門打板子治罪。”
他人高體大﹐加以自幼年起在麥家就練過功夫﹐這一亮相﹐立刻生出了嚇阻作用﹐
亂囂的人潮立刻被壓了下來。
一個老婆婆同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年輕婦人﹐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那婦人的背上還
背著一個小孩子。老婆婆手上捧著砂鍋﹐激動地叫著﹕“老爺們行行好吧﹐我們婆媳快
三天沒吃飯了……要餓死了。”
年輕的婦人更是眼淚漣漣地道﹕“我們昨天就來了﹐在外面坐等了一夜……”
麥七爺噴出了一口煙﹐關照分粥的伙計道﹕“每人算雙份的。”遂向那對婆媳說道﹐
“小心別撐著了﹐在這里吃飽了再走吧﹗”
婆媳二人嘴里千恩萬謝﹐感動得簡直要跪下來磕頭﹐一個伙計立刻把她們引到了大
桌子旁坐下來。
接下來是一個滿臉風霜的瘦黃漢子﹐睜著一雙大而失神的眼睛﹐空著兩只手﹐只是
頻頻苦笑。
分粥的伙計奇怪地問他道﹕“你的碗呢﹖”
瘦黃漢子目光發直地道﹕“她們婆媳三天沒吃飯了﹐俺黃通七天水米未曾打牙﹐卻
強行了六百五十余里──”
一面說伸出了兩只手﹐合成一棒﹐向著分粥的伙計道﹕“身無長物﹐麻煩這位兄弟﹐
就往這里招呼吧﹗”
那個伙計嚇了一跳﹐道﹕“你……你瘋了麼﹖”
稀飯鍋開得哧哧作響﹐一勺粥下去﹐怕不把這漢子雙手燙得稀爛﹖
莫怪乎分粥的伙計心驚﹐在場各人無不被這黃臉漢子失常的舉止嚇了一跳﹐一時眾
皆嘩然。
分粥的伙計﹐只是拿著粥勺發愣。
那漢子苦笑著道﹕“怎麼﹖這里還有規定﹐一定要有鍋有碗﹐才給粥麼﹖”
眼前人影一閃﹐二管事苗武已來到了跟前。
“朋友﹐我看你是存心來找碴惹事的吧﹖既然沒有家伙﹐你就先到一邊涼快涼快
吧﹗”
嘴里說著﹐苗武一伸手抓住了對方手腕子。
他自幼習武﹐又練過三年橫練功夫﹐素有大力之稱﹐滿打滿算對方一個饑民瘦漢﹐
能有什麼能耐﹖還不是隨手就倒﹐哪里知道情形卻並非如此。
隨著苗武的手勢向後一帶﹐固然是力道驚人﹐可是眼前的那個黃瘦漢子﹐卻有如打
進地層的一根石樁﹐竟然絲毫不為所動。
苗武一驚之下﹐二次運力﹐向後一帶﹐但依然如故。心頭一懍﹐這才知道眼前來人﹐
敢情大非尋常。
黃瘦漢子嘆息一聲﹐苦笑道﹕“俺久聞臨淮麥家仗義疏財﹐義結天下﹐這才急行六
百里﹐前來投奔。今天看來。為求一飽尚不可得﹐也不過是徒有虛名耳﹐也罷﹐算俺黃
通白來一趟﹐貴當事既然吝於施舍﹐黃某人不敢打擾﹐這就告辭了。”
說罷向著眼前的苗武揖了一揖﹐轉身就走。
“慢著。”
喚住他的﹐顯然是主持賑粥其事的麥七爺──他是旁觀者清﹐自信老眼不花﹐苗武
剛才那一手固然不動聲色卻是瞞不過他的眼睛。眼前這個漢子何許人也﹐倒也不可輕視。
“這位朋友請了。”
麥七爺放下了旱煙袋桿子﹐拱拱手來到了眼前﹐上下打量了對方幾眼﹐心中著實納
罕。
那漢子一身黃繭布衣衫﹐年歲當在二十七八﹐歲當赤荒﹐連年歉收﹐臉上帶幾分菜
色﹐倒也不足為奇﹐只是顯諸在這個人身上的那種風塵氣息和目神里的那股子倔強﹐卻
令麥七爺不可輕視。
麥七爺輕輕一咳﹐抱拳道﹕“黃朋友既是多日未曾用飯﹐何不吃飽了再走﹖”回頭
招呼一聲﹐“來人﹐拿大碗侍候。”
在麥七爺力請之下﹐那漢子慨嘆一聲﹐道了聲慚愧﹐這才隨著麥七爺來到了一隅坐
下來。須臾間﹐粥食齊備。
黃通看了桌上一眼﹐咕嚕空嚥了一聲﹐臉上情不自禁地現出了饑餓的表情。
“不瞞貴管事說﹐七天七夜不著水米﹐這還是頭一回﹐俺就不客氣了。”
一面說﹐伸手拿起了一個饅頭﹐三口兩口就吃了個精光﹐第二個饅頭也是一樣﹐接
下去端起了粥碗﹐只聽見呼嚕連聲﹐滿滿一大碗小米雜糧粥也吞了個干淨。
麥七爺點頭示意﹐大盤饅頭﹐大碗稀飯又端了上來﹐也許是苗武的惺惺相惜﹐外加
咸菜一碟﹐對於一個受施的饑民來說﹐這可真是格外的恩寵了。
“這──”黃通不勝汗顏地道﹐“這就不敢當了。”
麥七爺點點頭﹐微微笑道﹕“人是鐵﹐飯是鋼。歲月饑年﹐沒有好的招待﹐慚愧﹐
慚愧。黃朋友請盡量用吧﹐別的沒有﹐稀飯饅頭還多得是。”
黃通點點頭﹐苦笑道﹕“這麼說﹐俺就不客氣了。”
接下去是一陣風卷殘雲──大饅頭又下肚了四個﹐稀飯共喝了四碗。
姓黃的再要伸手去拿第七個饅頭時﹐忽然目注棚外﹐嘆息一聲﹐收回了手﹐一笑道﹕
“我已吃飽了。”
麥七爺看得真切﹐憑著對方的食量以及顯示的眼神﹐只怕再有七八個饅頭﹐也照樣
下肚。忽然停止了進食﹐必有原因。
“黃朋友不必客氣﹐一餐飯又值幾何﹖你就敞開了吃吧﹗”
黃通搖頭道﹔“不不不﹐吃飽了﹐吃飽了……”說話時﹐瘦黃的臉上現出一種悲憫
表情﹐透過隱約的淚水﹐他打量著眼前的災民。
“沒有吃的人多得是﹐俺黃通不能獨飽﹐一飯之恩﹐今生不敢稍忘﹐這就告辭了。”
說罷向麥七爺推桌站起﹐深深一揖﹐便待離開。
“黃兄留步。”
麥七爺上前一步﹐面現誠摯地道﹕“我家主人求賢若渴﹐在下老眼不花﹐黃朋友你
分明身懷武功﹐刻下四方干旱﹐哀鴻遍野﹐朋友你又往哪里投奔﹖不如暫時屈就一下﹐
容在下回稟家主人﹐就在敝宅住下來﹐朋友你意下如何﹖”
黃通睜著一雙大眼睛﹐在麥七爺臉上轉了一轉﹐黯然一嘆﹐說道﹕“七爺這幾句肺
腑之言﹐黃通再要拒絕﹐便是故作矯情了﹐無奈目下尚有急事一行﹐最快也須七日夜方
可轉回﹐那時如果賢主人尚有見愛之意﹐在下便暫時留下來﹐盡力報答便是。”
麥七爺頓時大喜道﹕“這樣甚好﹐黃朋友請稍留片刻﹐內里去去就來。”
黃通忙抱拳一拱﹐面現疑雲地坐了下來。
麥七爺不及半盞茶時又轉回﹐手上拿著一個布袋﹐內里脹鼓鼓的裝滿了什物。
見面之下﹐麥七爺滿臉堆笑道﹕“我家主人果有見愛之意﹐只是有官方貴客在座﹐
不便分身﹐特囑在下轉告朋友﹐那邊事情一了﹐即請轉回。這里備有干糧一份﹐飲水一
袋﹐零錢少許﹐另有快馬一匹﹐就在戶外﹐黃朋友你這就上路吧﹗”
黃通呆了一會兒﹐苦笑道﹕“原來貴家主人果然是義氣中人﹐在下方才多有冒犯﹐
尚請原諒﹐大丈夫知恩必報﹐東西我收下了。黃通此去﹐多則十天﹐少則七日必定轉回。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俺拜受了。”
說著接過了脹鼓鼓的布袋﹐往肩上一搭﹐便轉身大步踱出。麥七爺、苗武在後面跟
送﹐不料黃通面對著大片災民望了一陣﹐忽然面色有異﹐轉身向著樹陰下走了過來。
麥、苗二人見狀心知有故﹐忙自跟了過來。
苗武道﹕“黃兄莫非還有什麼放心不下之事麼﹖”
黃通遲疑了一下﹐訥訥道﹕“在下初臨貴地﹐這里一切尚不熟悉﹐不知尚稱太平
否﹖”
麥七爺怔了一下道﹕“你是問這里有沒有鬧強盜土匪﹖”
黃通點點頭﹐麥七爺長嘆一聲道﹔“唉﹗這就別提了﹐日子簡直越來越不好了﹐連
番的打家劫舍﹐死了好些人了──咦﹗老兄何故問起﹖”
黃通頓了一下又道﹕“既然如此﹐貴上有見於此﹐想必有所准備了﹖”
麥七爺又嘆了口氣﹐點點頭道﹕“這話說來就長了……黃朋友有事這就快去吧﹐但
盼早去早回頭﹐敝處或許多有借重﹐我也就不多送了。”
說罷﹐拱了一下手﹐正待同著苗武告退。
黃通忽然在後面喚住他道﹕“七爺慢著──”
麥七爺奇怪地打量著他道﹕“黃朋友有事只管吩咐﹐不必客氣﹐只要能幫上忙的﹐
我一定盡力而為。”
黃通苦笑了笑﹐搖搖頭道﹕“七爺錯會意了﹐在下七日夜未曾好睡﹐現下腹中一飽﹐
反倒精力不繼﹐只想借貴處一張靠椅﹐略微打上一個盹兒﹐待精力稍一恢復便即告辭。”
麥七爺一笑道﹕“我當是什麼大事。原來如此﹐就請跟我入內﹐好好睡上一覺再走
不遲。”
雙方對答之際﹐黃通一雙眸子有意無意地總似在注意著什麼﹐當下三人步入席棚。
黃通徑自走向方才的座處﹐坐了下來道﹕“不勞費心﹐在這里坐一會兒也就是了。”
麥七爺正要勸他進入內宅﹐忽然間卻為一陣亂囂的聲音所吸引﹐敢情是有人在惹事
生非了。
一個叫高明的伙計氣急敗壞地跑過來﹐向著苗武他們道﹕“七爺快來看看﹐這家伙
是存心找事來了。”
麥七爺向著座上的黃通點頭道﹕“失陪﹗”同著苗武匆匆來到前邊。
一片亂囂之中﹐只見麥家的護院劉長泰﹐不知怎地﹐忽然自人群里被人給掄了起來﹐
“啪嚓”一聲摔在了一張長桌上──這一摔之力過於強猛﹐以致整個桌面全都塌了下來﹐
桌上的饅頭滾了一地。
眾災民一陣呼嘯﹐紛紛撲倒地上﹐搶食饅頭﹐席棚里秩序頓時為之大亂。
苗武大驚道﹕“反了﹐反了。”
麥家家人護院﹐十數名一擁而上﹐好不容易﹐才把眼前這陣子混亂情勢給鎮定了下
來──
麥七爺驚心之余﹐自然忘不了肇亂之因﹐注意的焦點﹐即落在了那“始作俑者”的
身上。
四十左右的年歲﹐中等身材﹐一身土夏布汗衣褂﹐看上去全身沒有四兩肉──這家
伙翻著一對白多黑少的眼睛珠子﹐也正在打量著麥七爺。
有眼睛的人﹐剛才都看見了﹐這家伙剛才活摔麥家護院劉長泰那一手功夫﹐硬透著
古怪高明。
當時情形是這樣的───
劉長泰想把他摔出去﹐不想兩只手方一接觸到對方身上﹐只見這個人伸了一下手﹐
似乎是用了一手巧勁兒﹐劉長泰偌大的身子﹐就像空中飛人也似的摔了出去。
如此一來﹐麥家的另外兩位護院可就不敢貿然出手了﹐大伙一股腦兒地團團把他圍
住﹐打是不敢打﹐卻又生怕把他放跑了。
麥七爺與苗武已來到了眼前﹐眾人自然讓開了一條路。
眼前這個人一點也不緊張﹐兩只白多黑少的眼珠子﹐滴溜溜繼續在麥、苗二人身上
轉著﹐老長老長的那張瘦削馬臉上所顯示的﹐只是看不起人那種鄙夷的笑。
──一絲穿棚直下的陽光﹐正把著這人的臉﹐可就讓人很清楚地看見了他臉上的那
一道暗紅顏色的刀疤。
比之上一次黃通事件﹐似乎不可同日而語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這家伙是找碴兒
來的。
雖然明知道如此﹐麥七爺也不願失了規矩。
“這是怎麼回事﹖”麥七爺回頭看著身邊的伙計高明﹐“不會辦事的狗才。”
“嘻嘻﹗”說話的竟是對方那個刀疤漢子﹐“一點也不錯﹐一個個狗仗人勢﹐老子
看不慣﹐代主人出手﹐先教訓教訓他們。”
麥七爺心里可是老大的不高興﹐臉也一沉道﹕“尊駕是──”
他身邊的伙計高明上前一步﹐憤憤地道﹕“七爺別信他的﹐這家伙分明是上門惹事
來的﹐給他粥和饅頭他都不要﹐說什麼要布施幾兩銀子……”
“豈有此理﹗”苗武插口道﹐“也不是廟里的和尚﹐布施什麼銀子﹖”
“嘿嘿﹗只有和尚才能化緣﹐要銀子麼﹖”
來人露著一嘴被煙熏黑了的牙齒﹐帶著一瞼暴戾和不屑的神情說道﹕“老實說﹐這
算是瞧得起你們──哼哼……”
這幾聲冷笑﹐笑得人的心眼兒里直發毛──
“六十年風水輪著轉──這是老天爺幫忙﹐姓麥的發了幾輩子的財了﹐如今也該倒
下來了。”
那是一口聽來刺耳的贛南口音﹐嘴里說著﹐這人那一對白眼珠子不時東瞟西看﹐像
是在察看麥家的家業到底有多大。
一聽這話﹐苗二管事的可就火了。
“反了﹐你想怎麼樣﹖你還能搶……搶﹖……”
“唉﹐算了。”
麥七爺忽然阻止住苗武﹐所謂“光棍一點就透。”來人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多
一事不如少一事﹐處事老練圓滑的麥七爺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尊駕貴姓﹖”
“不敢﹗”來人閃著那對白眼珠子﹐聳了一下肩﹐“有個姓多年不用了﹐你也就別
問了。”
苗武真恨不能撲上去照臉上就是一拳﹐偏偏麥七爺好涵養﹐聆聽之下竟然沒有發作。
“好說﹐好說──”麥七爺皮笑肉不笑地抱了一下拳﹐“適逢荒年﹐早已談不到收
成﹐這幾年我們東家已不比從前﹐開倉放糧、賑粥﹐不過旨在服務鄉里﹐有飯大家吃……
尊駕既不屑這區區粥飯﹐想必是缺少回家的川資﹐是這樣吧。”
微微一頓﹐這位麥家帳房才又接下去道﹕“聽尊駕口音﹐像是外地來的﹐我這里有
紋銀半綻﹐就算七爺助閣下回鄉的川資吧──”
一面說﹐麥七爺立即由身上取出了小半綻銀子﹐約莫二兩來重──這個出手在他來
說﹐已經算是很難得的了。
他這里雙手送上﹐來人“嘻嘻﹗”一笑﹐接過來看了一眼﹐說道﹕“你可真是大
方。”
一面說﹐只見來人雙手一搓﹐張開手來﹐那半錠銀子已成了滾圓滾圓的一錠銀珠。
目睹者無不大吃了一驚。
這人緊接著雙手一按﹐張開來﹐那錠銀珠﹐卻又變了樣──變成了扁扁的一片。忖
思著﹐他這兩只手掌上如果沒有千斤的力道﹐外加上爐火純青的氣功﹐萬難臻至。
苗武是練武出身的﹐自然知道這手功力的厲害﹐一時嚇得臉上變了顏色。
對方這人玩了這一手絕活兒﹐冷森森地笑了笑﹐那只握銀子的瘦手﹐一陣子搓動﹐
手中銀錠﹐立即又變成了一撮細小的銀渣子﹐紛紛洒落在地面。
麥七爺直看得臉色發青﹐既驚又氣地道﹕“你……你……太欺侮人了……”
一面說﹐腳下由不住通通一連後退了幾步──
麥家的兩名護院尚三雄與王猛一個亮出了護手棍﹐一個探手抽出了匕首﹐作勢從旁
撲上。
人群里一陣子嘩然﹐都當是要動手了﹐紛紛讓了開來。
“你這是在打發一條狗吧﹗”這個青皮少肉的漢子一面抖出了一張桑皮紙﹐“我這
里有一張單子﹐貴管事的拿過去瞧瞧﹐轉交給老麥──”
一面說﹐順手一幌﹐這張紙飄然而起﹐敢情不偏不倚﹐輕飄飄地正好落向麥七爺面
前﹐後者情不自禁地伸手托住。
麥七爺只向紙上看了一眼﹐已由不住神色大變﹐再看下去﹐禁不住全身發抖﹐大喝
一聲道﹕“反了﹐反了﹐把他給我拿下來。”
尚三雄、王猛早已作好了准備﹐麥七爺一聲喝叱之下﹐兩個人同時撲身上前。
尚三雄是一對護手棍﹐王猛是兩把小匕首﹐一個奔上一個奔下﹐驟然出手﹐電閃而
至。
刀疤漢子一聲怪笑道﹕“好。”
──兩只瘦手猝分之下﹐身子骨輕巧地滴溜溜打了一個轉兒﹐“噗噗﹗”兩聲﹐已
分別抓住了兩個人的手腕子﹐緊接著來了一個“大鵬展翅”﹐尚、王兩個人一聲驚叫﹐
雙雙騰空而起﹐就像分飛的一雙燕子﹐作兩下里摔了出去。
這人圓瞪著兩只白眼珠﹐直盯向麥七爺道﹕“就憑你們這兩手三腳貓﹐還想在我面
前遞爪子﹖差遠了──嘿嘿﹐今天出門時﹐我家主人關照﹐就是信交到了﹐要你家交下
個憑証。也好﹐我就取出你這老小子一雙賊眼回去交差。”
話聲出口﹐這個人肩頭輕晃﹐有如清風一陣﹐“呼﹗”地一聲已到了麥七爺身前。
倒是說干就干﹐隨著這人一只鳥爪般的怪手起處﹐施了一手雙蛇出水式﹐兩根手指
疾點如電直向著麥七爺一雙眼睛上點挖了過去。
這個突然的動作﹐簡直大出各人意料之外。
麥七爺簡直傻了眼﹐眼看著這人的一雙手指幾乎已經觸及自己的眼皮﹐就在此危急
一瞬間﹐眼前人影猝閃﹐一個人疾如電閃地已來到了近前。
好快的身法。
隨著這人的猝然現身﹐石火電光般地已介入他們兩者之間──這個人敢情是個大行
家﹐身形未經站穩以前﹐一只右手已在探出。
說來也是有趣﹐白眼珠的刀疤漢子一出手就向麥七爺眼睛珠子上招呼﹐這個臨時現
身的人﹐以其人之法反治其人﹐同樣地也向對方眼睛上招呼。
“哧﹗”兩股尖風中﹐一雙指尖﹐已向對方眸子上點了過來。
眼前情勢是﹐刀疤漢子如果真的要取麥老七的一雙眼珠﹐那麼他自己很可能也逃不
開這猝然現身的第三者之手──結果是他自己的一雙“招子”也將難保﹐正所謂“現買
現報”。
聰明人是不會吃這個虧的。
刀疤漢子鼻子里哼了一聲﹐只得硬生生地把出手之勢收了回來……
他當然不甘心受制於人﹐乘著收手之便﹐五指箕開﹐施了一手“按臍力”﹐陡然力
聚五指﹐直向著來人──第三者面門上擊去。
猝然現身的這個人﹐當然不是好相與的。
撒手、吐掌﹐看來與刀疤漢了一般的靈巧﹐緊接著兩只肉手立即迎在了一塊兒──
雙方的力道都用得夠猛﹐卻又似誰也不願把招式用老了﹐一觸即分﹐“刷﹗”地左
右向兩下分了開來。
由於事發突然﹐直到這一霎﹐大家才看清了第三者──那個猝然加入的是個甚麼長
相。
一身黃繭布長衫﹐濃眉、黃臉──不正是麥七爺剛才贈食送客﹐臨去又回在一邊睡
覺的那個叫黃通的瘦漢子麼﹖
麥七爺、苗武這一忽然發現﹐心里既驚又喜──驚的是對方忽然介入﹐喜的是畢竟
沒有看錯了人﹐看來這個黃通果然身負奇技﹐大可應付來人﹐尤其是這當口的突然介入﹐
解了麥七爺的一時之危﹐更為難能可貴。
刀疤漢子一下子拉長了臉﹐滿面驚罕的表情﹐那是他怎麼也沒想到的事──麥家竟
然會藏有如此高明身手的能人﹐這便不得不令他刮目相看了。
四只眼睛對看之下﹐有如磁石引針﹐眨也不眨一下。
“朋友﹐你出手太毒了。”黃通冷冷地說﹐“有我黃某人在﹐就容不得你在這里撒
野逞兇。”
刀疤漢子一對白眼睛珠子閃閃冒著兇光﹐那副獰厲樣子簡直像是要把對方生吞下去。
“相好的﹐你是要□這趟混水﹖”
“還沒這個意思。”
“諒你也沒這個膽子﹐跟麥家沾親帶故﹖”搖搖頭冷笑道﹐“那也犯不著。”
“那是我的事。”黃通冷冷地道﹐“你今天認栽了吧﹗回去捎個信兒﹐勸你主子打
消這個念頭吧﹗”
“哼……那也行﹐你得先露一手兒給爺兒們瞧瞧。”
話聲微頓﹐這個刀疤漢子身子已斜著急切而進──人到手到﹐手到力到。
箕開的五根手指﹐活像是五把鋼鉤﹐直向黃通前心上抓來﹐尖銳的指力在手指未能
接觸到對方肌膚之前﹐先就透衣直入﹐顯示著這個人手指上的力道。
黃通自然知道對方不易打發﹐然而既然已經插手管了這件事﹐就不能半途而廢﹐也
只得勉力而為。
就在這人鋼鉤似的五指幾乎要碰到黃通的衣邊時﹐黃通陡然擊出右手──這一掌是
貼著小腹向上猝然提起來的。
兩只手掌“噗﹗”地合在了一塊兒。
緊接著雙方的身子籟籟一陣子疾顫──這人咆哮一聲﹐左手忽然疾出如電﹐直向著
黃通嚥喉上戳去。
黃通甩首滑足﹐“嗤﹗”一下由對方足前滑過﹐雖未被對方指尖所中﹐卻是擦面而
過﹐看情形是險到了極點。
兩個人合在一起的右手在這一霎間倏地分了開來。
動手過招﹐講究的是制敵以先機。
這人在一式“分花手”失誤之下﹐已自知失了先機﹐緊接著施了一式“浪卷旋風”﹐
有如翩躚猝起的大雁﹐身子誠然是夠快的﹐然而黃通眼明手快﹐在這節骨眼上﹐尤其不
會輕易放過。
雙方的身形看上去幾乎是一般的快──像是重疊過空的一雙大禽。
席棚里如何容得下這般身手﹐驟然間卷起了一片狂風﹐膽小的人忍不住都失聲大叫
了起來。
──叫聲未歇﹐兩個人已雙雙落地。
黃通直挺挺地站在地上──他左足虛點﹐氣定神清﹐顯然是有再次出手的准備──
對方那個人卻高高落在白木長案的角邊上﹐彎著一條腿﹐雙臂平伸﹐臉上表情極其
猙獰﹐卻隱隱顯現出一種灰色﹐額頭上已現出了黃豆大小的一滴滴汗珠子。
“好朋友﹐擱著你的﹐今天我認栽了。”這人由鼻子里哼出一股長氣﹐故作從容地
道﹐“報上萬兒來吧﹐我們結了親﹐散不了啦﹗”
黃通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徐徐道﹕“不辭風霜行萬里﹐眼看黃河蓋頂來。”
那人陡然為之一驚﹐禁不住肅然起敬地抱一下拳﹕“尊駕原來就是鼎鼎大名的‘萬
里黃河追風客’黃──”
黃通不待他說完﹐即插嘴道﹕“知道就好﹐相好的﹐我已對你破格留情了。”
那人自悉對方身分之後﹐確實吃驚不小──然而他亦不是弱者﹐尤其是不敢壞了身
邊那位主子的名頭──
“嘻嘻……好說﹐好說﹐”這人牽強地笑著﹐“姓祝的今天敗在你這成名的俠客手
里﹐雖說是面上無光﹐倒也沒有怨恨。還是那句老話﹐麥家的事你少管﹐無論如何﹐這
個梁子你結下了。”
話聲甫落﹐姓祝的已飄身下地──身上固然有傷﹐他卻偏要逞能﹐一點也不現出來。
黃通肩頭輕晃﹐翩如白鷺﹐已攔在了他身前。
姓祝的一翻白眼珠﹐後退一步﹐凌聲笑道﹕“黃大俠這是不叫我走路﹖”
黃通抱拳道﹕“豈敢﹐足下身手不凡﹐黃某險勝半招﹐不敢托大﹐祝朋友也報上個
萬兒吧﹗”
姓祝的冷冷怪笑一聲﹐聲如怒鷹地道﹕“黃大俠這兩句話﹐真比罵我還厲害──好
吧﹐既然如此﹐祝某人有兩句知心話見告──”
黃通道﹕“洗耳恭聽﹗”
姓祝的冷冷一笑道﹕“今天你賞了我一掌﹐只怪姓祝的學藝不精。剛才我已說過﹐
你我已結了親﹐這個梁子解不了啦﹗只是麥家的事﹐祝某人仍要勸你﹐你少管﹗哼哼﹐
說一句不怕你黃大俠見怒的話﹐只怕你也管不了。”
黃通寒下臉來﹐頻頻點頭道﹕“這就很承情了﹐祝朋友你報個萬兒吧﹗”
姓祝的冷森森笑道﹔“敗將不敢言名﹐再說姓祝的今天是為人當差﹐吃人家的飯。”
“那麼請教貴主子的大名──”
“黃大俠你是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了﹖”
“人去留名﹐總不枉你我二人幸會一場。”
這句“人去留名”顯然觸了姓祝的神經﹐他臉變得鐵青﹐點了一下頭道﹕“黃大俠
苦苦逼我說出﹐不敢不遵﹐但只怕我這一說出﹐尊駕與敝主人便將難免一見了。”
這“難免一見”實在是“結上梁子”的意思。
黃通很明白這個道理﹐只是“箭在弦上”不容不發﹐他已無能脫身。
冷笑了一聲﹐黃通道﹕“我足領盛情﹐你說吧﹗”
姓視的點頭道﹕“我家主人也同尊駕一般﹐忌諱別人直呼其名﹐江湖上倒也有兩句
詩歌影射他老人家──”
“洗耳恭聽。”
姓祝的嘴角牽出了一絲神秘的冷笑﹐隨即緩緩向外步出──
在場各人目睹他如此身手﹐哪一個敢與招惹﹐黃通不阻攔﹐便再無一人敢以挺身而
出﹐一時紛紛閃身讓開﹐眼看著這個姓祝的踽踽身影﹐步出棚外。
他腳下邊走﹐嘴里邊歌﹐唱的是──
“夜來細數墳頭鬼﹐金雞三唱早看天。”邊唱邊走了。
在場各人都不明白他唱的是些什麼﹐當然更難以琢磨出兩句詩歌的含義──惟獨黃
通例外﹐他竟然呆呆怔住了。
大伙忽然間發覺姓祝的走遠了﹐爆發出一陣子騷動。
麥家的二管事苗武閃出來道﹕“那個老小子溜了﹐黃大俠可要留住他﹖”
他竟然也稱呼黃通為“大俠”了。
一時間幾十張嘴便都開了腔﹐有人叫著要去報官﹐有人責備黃通不該把對方放回去﹐
這叫“放虎歸山”﹐再想擒他可就難了。
黃通只是頻頻苦笑﹐他一聲不哼地由一旁拿起剛才麥七爺給他的布袋子搭向肩上﹐
轉身步出﹐一直走向老槐樹下拴住的那匹馬。
麥七爺一聲不哼地跟了過來。
“黃大俠你救了我麥豐的命﹐也解了麥府一次大難﹐我給你磕頭──”說著就要跪
下。
“不敢──萬萬不敢。”
黃通一只手拉住了他﹐麥豐可就跪不下去了。
“黃大俠──”
“七爺不要這麼稱呼我──就叫我黃通吧﹗”
“喔喔……不敢﹐不敢……我就稱呼你黃先生吧。”
黃通勉強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同意了。他的臉色一直很沉重﹐心里像是壓著一塊千
斤巨石。
“請轉告貴宅主人﹐盡早提防。”
“這……”麥豐敢情還不明白﹐“真有這麼嚴重﹖”
“比你想的還嚴重得多。”
說了這句話﹐黃通已翻身上了馬背。
麥豐扣住了他的馬韁繩﹐暫時不讓他走。
“這……黃先生﹐你能不能說得更清楚一點……”
一面說﹐麥豐回過身來﹐連連揮手﹐把四五個看熱鬧的人攆開﹐才又回過身來﹐向
著黃通苦笑道﹕“是……哪道兒找上咱們了﹖”
黃通點了一下頭。
“是哪道上的﹖”
“哪一道都不是。”黃通語音冰冷﹐“卻比哪一道都厲害。”
“這……老天……爺。”麥豐的嘴張得老大﹐“他總得有個名和姓吧﹖”
“當然有……只是我說出來你也不知道。”頓了一下﹐黃通才又接下去﹐“不但你
不知道﹐這里只怕沒一個人知道……”
吟哦著﹐他略一猶豫﹐目注向這位麥家帳房道﹕“也許你家姑娘有所聞……”又搖
搖頭﹐“不……她太年輕……無論如何﹐請你們姑娘這幾天不要出門﹐她總還算是一把
手﹐比起官府那幫子酒囊飯袋要強多了。”
麥豐一個勁兒地點著頭──也只有點頭的份兒﹐心里卻不禁在犯著嘀咕──她一個
姑娘家還能有什麼大能耐﹖──只是時方既這麼說﹐他也只好聽著。
“剛才那個姓祝的曾經交給七爺一張素帖。”
“啊──不是你說﹐我倒忘了。”
一面說﹐麥豐匆匆由衣袖里取出了姓祝的交來的那張素帖。
黃通接過素貼在馬背上展開。那是一張在桑皮紙上用紅筆書寫的字帖﹐細讀之下﹐
竟是一首打油詩﹐寫的是──
coc1“黃金萬兩命一條﹐
算算一共有多少﹖
秋分白兔實可愛﹐
張得金雞振翅來。”coc2
沒有上款稱呼﹐卻在尾句之下蓋有一個朱砂印跡﹐竟是長尾展翅的一只雄雞。
黃通讀罷神色益見沉重﹐久久不發一言。
麥豐眼巴巴地道﹕“前兩句我省得﹐不是一萬兩黃金買命一條嗎﹖後兩句我可就不
明白了。”
黃通嘆息道﹕“說得已經夠清楚了﹐‘秋分白兔’指的是八月十五月圓之夜──末
尾那句‘引得金雞振翅來’﹐便明說了對方要親自來府上提取了。”
麥豐頓時一驚道﹕“這……是這個意思嗎﹖”
“錯不了。”黃通發愁地道﹕“今天幾號了﹖”
麥豐屈指一算道﹕“四號……啊……不﹐五號了。”
“還有十天的時間﹐確是夠緊迫的了。”黃通在馬上輕輕嘆息一聲﹐道﹐“此事不
便聲張﹐否則有不測之災﹐只宜暗中進行﹐快快稟報你家主人﹐著手准備一切吧﹗”
麥豐驚得半天才合上了嘴﹕“這個人准是瘋子﹐我家老爺就算有兩個錢﹐就是變賣
家產﹐也難湊黃金萬兩之數呀﹐我是帳房﹐再沒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三兩千也許能湊
出來﹐這萬兩黃金﹐簡直是做夢……咳咳……這是無論如何也湊不出來的﹐這不是存心
活擺治人嗎﹗”
黃通冷笑著搖搖頭道﹕“據我所知﹐此人生平行事﹐手狠心毒是出了名的﹐說一不
二。麥七爺﹐你就趕快通知你家主人﹐仔細盤算﹐商量對策吧﹗”
麥豐點點頭道﹕“也只好如此了……”忽然垂下淚來道﹐“黃先生﹐你可要設法救
救我家主人一命呀﹗”
黃通先是一怔﹐隨即點頭道﹕“大丈夫言出必踐﹐七天之內我必定轉回﹐至於是否
能救得了你家主人﹐卻是沒有把握……總之﹐我必當盡力而為就是了。”
麥豐聽了他這個口信兒﹐情知他們武林俠義道中最重諾言﹐料必當無反悔﹐無論如
何﹐總算於萬般絕望之間﹐得有一線希望﹐心里也就略現輕松。
經過這麼一耽誤﹐黃通是非要走不可了。
在馬上抱了一下拳﹐黃通雙腿一夾馬腹﹐胯下駒長嘯一聲﹐即絕塵而去。
麥豐只是看著他漸遠消失的背影發呆﹐忽然身後傳來苗武的聲音道﹕“黃爺走了
麼﹖”
說著﹐他已匆匆來到眼前。
“走了﹗”麥豐心情沉重地說道﹐“不過﹐他答應七天後再回來……唉……今天﹐
要不是遇著他﹐簡直是不堪設想。”
“七爺﹐快來看看這是怎麼回事﹖”
嘴里說著﹐苗武匆匆拉著麥豐進席棚﹐又轉到麥家大門﹐用手向著門上指了一下道﹕
“呶──你看。”
不知什麼時候﹐黑漆描金的大木門上﹐竟然印上了一只金羽展翅雄雞﹐其模樣竟是
與那封素帖上所印的一般無二。
麥豐心里有數﹐想必是方才乘亂之時﹐那個姓祝的留下來的﹐只是不知道此舉又有
什麼含義。
苗武道﹕“這又是什麼玩藝呢﹖擦也擦不掉。”
麥豐嘆了口氣道﹕“就讓它留在這里吧﹗”
言方到此﹐只見麥玉階匆匆步出﹐向著麥豐走來﹐苗武便不再多言﹐垂手侍立一旁。
麥豐拱手道﹕“東翁來了……”
麥玉階眼睛四下轉著道﹔“那位黃壯士呢﹖”
“已經走了。”麥豐道﹐“東翁有事要差遣他麼﹖”
麥玉階怔了一怔﹐搖搖頭道﹕“那倒沒有﹐只是想見識一下罷了﹐走了也就算了。”
麥豐即把方才黃通仗義勇為﹐擊退姓祝的一段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待他說完﹐麥
玉階驚得呆住了。
這件事來得突然﹐也正擊中了他內心的要害。這些日子他所最擔心的正是這件事﹐
剛才公門的幾個來客正在談這件事﹐想不到他們才一走﹐立刻便發生了。
麥大爺的臉忽然變白了。
“糊塗。”他注視著麥豐厲聲道﹕“這麼重大的事情﹐為什麼不來告訴我一聲……
還有﹐既然這樣﹐便更不該把這位黃朋友放走……你﹗唉﹗糊塗﹐糊塗﹗”
麥豐被主人責備得臉上怪難看的﹐怔怔道﹕“那一刻東翁正有客人﹐再說也不便驚
動……”
“好糊塗的東西。”
還想再狠狠地罵上幾句﹐看看附近的家人﹐麥玉階把話吞進了肚子里。
“東翁請息怒。”麥豐解釋道﹐“那位黃先生臨走之前說過﹐七天之後﹐他必定轉
回……看樣子是不會錯的……”
“唉﹗”麥玉階嘆了口氣﹐搖搖頭﹐冷笑了一聲﹐沒有說什麼﹐心里卻不這麼認為
──是麼﹖有馬有錢﹐他還會回來﹖那簡直是在作夢。
聽麥豐說到大門上的那個洗刷不掉的標志﹐麥大爺信步走過去要看個清楚。麥大爺
一走過來﹐站在門前的一干閒人全都走開了。
端詳著門上那個標志──展翅金雞﹐麥爺心里一下子變得更沉重起來了。他雖然不
清楚這個標志有什麼含義﹐但是卻可以確定是一門江湖黑道人物的信號。
看著﹐想著﹐麥玉階再一次陷入了沉思﹐直到麥豐恭敬地呈上來人交來的那張素帖﹐
麥大爺才像是忽然由夢境中醒轉過來。
“黃金萬兩命一條﹐算算一共有多少﹖秋分白兔實可愛﹐引得金雞振翅來。”──
當然﹐他並沒有念出來﹐只是每一個字都清楚地看在眼里﹐記在心上。然後﹐他用一種
疑惑的眼光看著麥豐﹐後者不愧是他的心腹之人﹐立刻就明白了麥玉階的意思。
“剛才那位黃爺說了……”他趨前小聲地向主人解說著“秋分白兔實可愛﹐引得金
雞振翅來”這兩句暗語的寓意﹐麥玉階這才明白了。
“哼哼﹐好大膽的強盜。這是公然上門搶劫﹐反了﹐反了﹐還有王法沒有了。混帳
的東西﹐可惡﹐可惡﹗”
一連罵了好幾聲混帳、可惡﹐卻也難以抒出內心的仇恨﹐麥豐苦著臉道﹕“這件事
黃爺還說過要東翁趕快設法防范﹐八月十五的日子可是近了。”
麥王階沉聲道﹕“這件事不許聲張﹐你關照下去。另外﹐你這就拿我的名帖到衙門
去一趟﹐找一位省里下來的阮捕頭﹐就說我請他們過府一談﹐你這就去吧﹗”
麥王階雖然如今已不在官場了﹐可是早先做過京官員外郎﹐算是有四品的功名﹐兒
子在四川干著外官﹐又是臨淮地方的首富﹐所以算是這地方最有身分的人物﹐憑他一張
名帖不要說一名公門捕快﹐就是當今府縣正堂﹐也得移樽就教。
麥豐答應著﹐匆匆接過了名帖立刻就走了。
懷著滿腔的心事﹐麥玉階回身步入大門﹐家人忙把門關上﹐暫時隔開了亂嘈嘈的人
聲。
站在廊子里﹐看著院內盛開的黃菊和一簇簇紫色的海棠球﹐兩個花匠正在泥土里挖
掘著殘留在地下的水仙、秋牡丹、郁金香等的根球﹐以備貯藏來年再用。雖然是十足的
大旱荒年﹐麥家總算僥天之幸﹐宅子里的三口大井﹐還沒有枯死﹐水量雖然不足﹐一家
人倒還夠用﹐只是卻不能再用來澆花澆草了。想一想開得如此美好的花樹﹐立刻就得面
臨著枯死的命運﹐不免悵然。再想回來﹐多少人命都無以繼﹐徒戀花草﹐那才是作孽呢﹗
麥玉階哪里還有心情觀賞這些﹐整個的心都被方才那件突發的事給弄亂了﹐腦子里
混沌一片﹐只盼著那位來自盧州府的大捕頭金刀震九州阮大元快點來﹐好為自己拿個主
意。
聽差的打起了細竹縷花的湘簾﹐麥玉階邁進了花廳──正在窗前學做針線的大姑娘
麥小喬﹐趕忙站起來叫了聲爹﹐收拾著就要離開。
“嗯﹐你在這里﹖”──像是有好幾天沒看見她了﹐這時看上去﹐自己這個女兒出
落得更標致了。
一襲水青綾子窄腰長裙﹐襯著她亭亭玉立的身材﹐雪白的皓腕上﹐佩帶著綠油油、
亮晶晶的一只翠鐲子﹐真是我見猶憐。
麥玉階長長吁了口氣﹐在一張藤椅上坐下來﹐打量著自己的女兒﹐心情像是開朗了
一些。
大姑娘一面把針線收在笸籮里﹐怪不好意思地向父親笑道﹕“是娘逼著我學的﹐七
大嬸子的手巧﹐昨兒個跟她描了兩個花樣子﹐正學著做呢﹗”
聽說女兒居然學起女紅來了﹐這倒是一件新鮮事。
嘴里一連贊了兩聲好﹐麥玉階笑著走過去﹐想好好瞧瞧﹐大姑娘趕忙把描繡了一半
的活兒抓起來﹐藏在身子後面──一
“您可不能瞧﹐人家不會繡嘛。”
“你這孩子﹐爹都不能瞧了﹐拿出來給我瞧瞧。”
“不嘛──您又要笑話人家。”
說著一個轉身﹐滴溜一下子就跑了﹐身後那根大辮子甩起了老高﹐卻被她爹順勢抓
在手里。
麥小喬叫了一聲﹐回過身子撒嬌地叫道﹕“爹─一人家不來了﹐您欺侮人。”
看著女兒這副嬌憨的樣兒﹐麥玉階愁雲暫去﹐由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都說你練了一身好功夫﹐瞧瞧﹐爹只一伸手就抓住了你的辮子﹐這要是跟人動手
打架還得了麼﹖”
──麥玉階一面說﹐手上用力把小喬的辮梢攥緊了﹐想瞧瞧她怎麼脫身。
麥小喬身子一轉﹐正過身子來﹐一只手已扳在了辮子上﹐只不過那麼抖了一抖──
“你撒手吧﹗”
一股巨大的力道透過辮梢﹐麥玉階只覺得那只緊攥著的手﹐手心里一陣子發熱﹐力
道之猛不容他不立刻松開手﹐要不然似乎這只手就別打算要了。
驚愕之際﹐麥小喬已奪出了辮子﹐笑嘻嘻地站在一邊。
“好﹗真有兩下子。”麥玉階繼而笑道﹐“爹今天總算見識了﹐佩服﹐佩服。”
麥小喬揚著眉毛﹐向著父親得意地擠了一下鼻子﹐正要轉身離開。
“慢著。”麥玉階忽然叫住了她﹐“我幾乎忘了﹐你過來……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
看。”
說話之間﹐他十分安然地坐了下來﹐由身上取出了剛才麥豐交給他的那張桑皮紙素
帖。
麥小喬放下手上的針線活兒﹐走過來問﹕“這是什麼﹖”
“你打開來看看就知道了。”
小喬接過那素帖﹐十分疑惑地緩緩打開﹐一眼看到紙上那個鮮明的展翅雄雞印記﹐
接著﹐她默默地把那四句打油詩句念了一遍﹐眼睛里充滿了驚異與震惑──
“爹──這是哪里來的﹖”
“我正要告訴你。”麥玉階面色淒苦地道﹕“我們家馬上就有一場大難了。”於是
把剛才麥豐告訴他的事向女兒訴說了一遍。
麥小喬只是靜靜地聽著﹐眼睛里充滿了震驚。
良久之後﹐她才微微點了一下頭﹕“這個人我知道──”
“你是說──”麥玉階下意識地用手指了一下印在桑皮紙上的那個展翅雄雞的印記。
麥小喬緩緩地點了一下頭﹐牙齒輕輕咬著下唇﹐臉上現出如謎的神思。
“不過我還不敢確定是不是他。”
“是誰﹖”
“一個極厲害可怕的黑道人物……”
說了這句話﹐她忽然發覺父親臉上的驚悸﹐立刻把話頓住﹐只是卻不能不繼續說下
去──
“爹﹐我離山的時候師父特別囑咐我﹐要我小心一個人﹐這個人外號叫金翅子﹐又
稱奪命金雞﹐出身遼東﹐武功高強﹐據說手狠心毒﹐殺人無數。他原是一派武林宗師﹐
立門遼東﹐後來因為開罪了官府﹐剿了他的家﹐封了他的門。這個人一怒之下﹐才落草
為寇﹐專做殺人放火的壞事﹐遼東地方被他鬧得翻天覆地﹐現在又來到中原。”
麥玉階聽得臉色發青。
“老天﹐難道他就是你所說的這個人﹖卻又為什麼會找上我們……”
坐在椅子上﹐麥玉階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一只洩了氣的皮球﹐想著即將來到的這個
大難﹐心里一急﹐真差一點昏了過去。
“爹﹐你也用不著發愁﹐好在還有十天的時間﹐我們得盡快設計──”
才說到這里﹐家人在門外報告道﹕“阮大爺來了。”
“阮大爺”就是金刀震九州阮大元──來自省城盧州府的名捕頭。他上午同著杜、
侯二人已經來了一趟﹐剛回去就接著了麥大爺的名帖﹐又匆匆地趕了來。
一聽說阮大元來了﹐麥小喬自動避向里面﹐這邊聽差的打起了湘簾﹐即見麥七爺同
著阮大元、神眼杜明二人匆匆走進來。
雙方乍見﹐阮大元大聲道﹕“說來就來﹐可就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大人你受驚了。”
麥玉階早先為官﹐曾有過四品的頂戴功名﹐沿照官場的習慣﹐阮大元仍以大人見稱。
雙方落座之後﹐麥玉階向麥豐道﹕“你已經跟他們二位都說過了﹖”
麥豐點點頭道﹕“都說過了。”
阮大元向著麥玉階抱了一下拳道﹕“大人不必焦慮﹐這件事卑職剛才已經盤算過了﹐
現在卑職的拜弟已去神機營請討火銃﹐有了這個東西﹐咱們就不必害怕他們﹐從今天起
這位杜兄弟以及另外六名捕快﹐就暫時在大人府上住下來﹐大人請放寬心。”
麥玉階嘆息了一聲﹐抱拳道﹕“仰仗﹐仰仗﹐這就不敢當了。”
微微一頓﹐麥玉階隨即問道﹕“有關這只金雞﹐阮頭兒﹐你可知是怎麼一個典故
呢﹖”
阮大元皺著眉道﹕“不瞞大人說﹐有關這個人的傳說﹐卑職也是最近才聽人說起﹐
卑職判斷﹐顧家橋王大人那一家子血案﹐很可能就是他干的。”
提起了顧家橋﹐麥玉階打心眼兒里生出寒意﹐輕輕地“啊﹗”了一聲﹐就沒有再吭
一氣了。
阮大元輕咳了一聲﹐眼睛看向他的同伴﹐隨即又道﹕“倒是我這位拜弟﹐出身遼東﹐
對於此人曾有過耳聞。喂﹗兄弟﹐你就把這人的一切﹐大概的跟大人報告一下吧﹗”
神眼杜明應了一聲﹐向著麥玉階抱了一下拳──
“這個人姓什麼﹐卑職還弄不清楚……”他神色十分沉重地道﹕“恐怕沒有人知道
他的真實姓名﹐遼東地方只稱呼他是金翅子──”
這三個字一入麥玉階耳中﹐不禁心里為之一動──可見得女兒判斷不差﹐果然就是
那個要命的主兒﹐他嘴里重復著金翅子這三個字﹐心上像壓了鉛塊般的沉重。
神眼杜明冷笑了一聲道﹕“這個人在遼東橫行一時﹐官府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受
他害的人太多太多了﹐欠下的血債﹐少說也有七八十件。”
麥玉階道﹕“難道官府對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杜明搖搖頭苦笑不言。
一旁的麥豐插口道﹕“這人是個什麼樣﹖多少年歲了﹖有多少黨羽﹖”
杜明道﹕“這可就不知道了﹐有人傳說他已是八十開外的老人﹐可是也有人說他只
是四十來歲。不過在下二十幾年前在遼東綏署當差時﹐他已橫行多年﹐可見年歲是不輕
了。至於談到他手下一共有多少個人﹐更是眾言紛壇。有人說他只是來去一人﹐有人又
說他是父子二人﹐那意思是說他還有一個兒子﹐像今天代他下書的那個姓祝的﹐以前倒
是沒有聽人說起過﹐也許是以後才收下的。”
麥玉階嘆息一聲道﹕“家門不幸﹐遭此橫禍。除了仰仗二位大力之外﹐老夫別無良
策了。”
阮大元欠身道﹕“麥大人﹐您太客氣了﹐這是卑職分內應為之事﹐自當效犬馬之
勞。”
幾個人又商議了很多應付之策﹐足足耽擱了一個時辰﹐阮大元才獨自告辭。自當日
開始﹐神眼杜明以及陪同而來的六名捕快﹐就在麥家住了下來。
對於金刀震九州阮大元來說﹐他實在裁不起這個筋斗。顧家橋王大人那件案子就差
一點令他去職降罪。如果眼前麥家再有不測﹐他這個皖省第一名捕﹐可就別想再干下去
了。丟職事小﹐這一世英名可就付於流水。基於此﹐阮大元怎敢掉以輕心﹖勢將奮力以
為之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飛賊受挫折 蒙面人解圍】
難得的一陣風﹐給這盛暑干旱的夜晚帶來一些清涼。
只是在此災害頻臨的歲月里﹐歡樂已似乎是遙遠的事了。風只給人以無限蕭瑟的感
傷而已。
這陣風來得好怪──其勢甚強﹐陡然俯向大地﹐帶出了一陣隆隆聲響﹐小一點的石
頭子兒﹐連同地面的沙土﹐在風勢的勁頭兒里﹐紛紛揚向當空﹐嘩啦啦撲打在瓦面上、
窗欞上﹐聽在耳朵里﹐可真是怪嚇人的。
約莫是二更時分──正是二更時分。
數一數更漏的點子﹐兩聲大鑼帶著兩聲梆子點兒﹐習俗上這就稱謂是“二更二點”。
戴著四指寬邊的銅沿平頂頭盔、一身灰布短褲褂的更夫──馬立﹐他干這行子行當
已經是有十來年了。經驗老道的人﹐只要看看天色﹐就已經知道是什麼時辰了﹐閉著眼
睛也能繞城一圈﹐保險沒錯兒。
最近因鬧旱災﹐各處都不太平﹐雞鳴狗盜的小毛賊多得是﹐是以上面特別交待下來﹐
要打更查堂得特別小心留意﹐每名更夫特別配同兩名持械的悍役﹐打更連帶著巡邏抓賊﹐
一舉數得。
有了兩名武裝陪同﹐馬立打起更來可就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腰上掛著酒葫蘆﹐每
敲兩下然後停下來哼上兩句﹐要不然跟身後的兩名捕役聊上兩句。
兩名捕役一個叫曹劍﹐一個叫王大任﹐前者施刀﹐後者用的是虎頭鉤。曹劍擅施飛
縹﹐王大任施展的是流星飛彈﹐可是厲害。
三人一行穿過了石板舖﹐就是西子門大街﹐一路上別說是人了﹐連狗都沒有一條。
前行了二里地﹐可就是李家大院了。
青石舖的門前走道﹐還立著兩個大石頭獅子﹐門檐下面﹐懸著兩只大紅紙燈籠﹐上
面各自書寫著一個“李”字──這就是本地的大富戶李老善人的家了。
說是李老善人也許知道的人還不太多﹐可是如果提起芝麻李來﹐可就是盡人皆知、
無人不曉了。
尤其是自從地方上鬧了旱災以來﹐芝麻李慷慨疏財﹐賑米賑粥﹐整個臨淮地方也只
有他與麥玉階有此善舉﹐提起來最為地方上所敬重。
是以李老善人的府上也就格外要受到保護和照顧了──習慣地﹐每晚上打更來到這
里﹐馬立總要坐下來歇上一會兒﹐今夜自然也不例外。
“來吧﹐伙計。”他對曹劍與王大任說﹐“坐下來歇歇﹐喝上兩口。”
說著﹐他首先上前幾步﹐就在李家的石頭台階上坐下﹐曹王二位也坐了下來。
天空掛著大半輪明月﹐整個天色一片皎淨﹐連一絲兒雲彩都沒有﹐倒是這一陣子風
一個勁兒地吹﹐地面上飛沙走石﹐刮在人臉上很不是滋味。
三人為了避風﹐移坐在石頭獅子後面。
馬立把酒葫蘆遞了過去﹐哥兒幾個一人灌了一口。
“這可是十足的兇年啊﹗”馬立苦著臉道﹐“老天爺這叫作活擺治人﹐沒吃的沒喝
的﹐人能活得下去嗎﹖”
也不知是酒喝多了﹐還是眼睛花了﹐話聲才歇﹐即看見一條影子大雁似地掠向李家
的東邊院牆上。
馬立頓時怔了一下。
“喲──哪來這麼一只大鳥﹖”
話聲才歇﹐這只鳥又出現了。
好快的速度﹐霍地拔地而起﹐足足有三四丈高﹐卻是向這邊院牆里落了過來。
──那可不是大鳥﹐倒像是一個人。
這一次﹐該是曹、王兩個人吃驚了。
“不好﹐敢情是有賦了。”
說話的是曹劍﹐一面說已把一口太歲刀抽了出來﹐他這里刀身剛出鞘﹐即聽得身後
傳過來一聲輕微冷笑。靜夜無聲﹐這聲冷笑聽得十分清晰。
三個人一驚之下﹐全都不由自主地同時轉過頭來。
嘿﹗真是作夢也想不到﹐敢情就在距離三人不足兩丈的地方﹐赫然直立著一個人。
這一下﹐真把三個人嚇得不輕。
剛才一路行走過來﹐何曾見過什麼人來﹐不過是轉瞬之間﹐面前怎會忽然多出了一
個人來﹐三個人六只耳朵、六只眼睛﹐竟然會沒有一個人聽見看見﹐不可能說不是怪事
一件──難道這家伙不是人﹐是鬼麼﹖
一想到是鬼﹐直驚得馬立打了一個寒顫﹐身上的汗毛都直豎了起來。
曹劍的鋼刀在手﹐自是膽力較壯﹐當下一緊手中刀﹐正要發話﹐對方那個人卻已先
自發話了。
“你們三個人最好給我直直的站著﹐想要活命就不要出聲﹐要不然﹐哼哼……老子
宰了你們。”
一口沉濁的湖北官腔話﹐加上那一雙閃爍著兇光的眼睛﹐顯示出這個人心狠手辣﹐
的確是有股子“瞪眼殺人”的威風。
月色之下﹐這人一身灰白長衫﹐瘦窄的一張臉﹐卻留著一絡子山羊胡須﹐風勢里袂
飛須揚﹐倒是一副瀟洒模樣﹐只是他當然絕非這類瀟洒人物﹐從他那雙閃爍著兇光的三
角眼里即可判知。
聽了他的話﹐三個人吃了一驚。
馬立先是忍不住道﹕“你是誰﹖你們想干什麼﹖想打家劫舍﹖”
那人冷冷一笑道﹕“老小子你猜對了﹐咱正是這個意思﹐手上一時發緊﹐想跟那姓
李的要點錢花花。”
曹劍鋼刀在手﹐早已躍躍欲試﹐一聽對方這個口氣﹐敢情真是上門打劫的強盜﹐這
還了得。自己職責所在﹐豈能被對方一句話就給唬住了﹖
想到這里﹐曹劍一面用胳膊肘子輕輕地碰了一下身邊的王大任﹐緊接著腳下用力一
端﹐“呼﹗”一聲﹐驀地撲了過去。
那人在曹劍身形乍然撲出的一霎﹐上肩忽然向著右側方轉了半轉──這當兒曹劍的
身子已虎也似地撲到了眼前﹐既然明白了對方打家劫舍的意圖﹐曹劍可也就手下絕不留
情﹐身子一撲上﹐掌中刀順水推舟﹐直向著對方那個羊須怪客當頭頂上直劈了下來。
這人身形半移﹐其實早就擺好了架勢﹐曹劍的刀勢一到﹐他雙手同時遞出﹐其勢如
電﹐只一下已按住了對方的雙肩。
──落掌、轉身、出手。
三個動作連成一式﹐只聽見“呼﹗”地一聲﹐曹劍偌大的一個人﹐竟然連人帶刀一
並給掄上了半天﹐“噗﹗”一聲摔向牆角﹐“嘩啦啦”鋼刀亦復出手﹐這一摔的力道極
其猛勁﹐曹劍連聲音都沒出﹐登時就鬧過了氣﹐昏了過去。
這一手快到極點﹐只把一旁目睹的馬立及王大任嚇得打了一個寒顫。
王大任一驚之下﹐本能地向前一個疾撲﹐來到了對方灰衣怪客右側﹐一只特大號的
虎頭鋼鉤﹐由下而上﹐向著對方上身直卷了過去。
灰衣怪客像是自負極高﹐眼睛里壓根兒就沒把對方這三個人看在眼里。那雙直立在
當地的腳步﹐甚至連移動也不曾移動一下。
眼前王大任的虎頭鉤由下而上﹐倒卷起一片長虹﹐眼看著將傷及對方面頰﹐灰衣怪
客冷哼了一聲﹐一只右手霍地向上掄起﹐一個反力之勢﹐已緊緊地捏住了對方虎頭鉤的
刃口背面。
王大任用力一奪﹐只覺得對方力道十足﹐簡直動彈不得。他既驚又怒﹐卻也不想想
對方既然有如此力道﹐當然不是尋常之輩﹐憑自己這兩下子﹐如何配與對方動手﹖
心里一怒﹐虎頭鉤既然奪不下來﹐腳底下也不能輕易地放過了他﹐右足一轉施了一
招醉踢蓮花﹐“叭﹗”地一腳﹐向著對方面門上直踢過去。
那人只是晃了一下腦袋﹐王大任這一腳便落了個空。這可是出腿容易﹐收腿難了。
王大任一腿落空之後﹐再想收腿可是萬難了。
灰衣人似乎對擒拿式摔跤很有一手﹐一出手即拽住王大任的腿肚子﹐看來幾乎是與
曹劍的情形一樣﹐隨著他單手向外一翻﹐王大任連手上的虎頭鉤也不要了﹐整個人忽悠
悠地飛了出去。
這一次摔得比前一次可要高多了﹐落下的方向顯然對准了那只石頭獅子﹐如果摔上
了﹐王大任再想保全住這條性命﹐可是萬難。
一旁注視的馬立﹐看到這里嚇得“啊﹗”了一聲﹐不用眼看﹐想也能想得出來﹐肉
身子撞在了石頭上﹐該是一個什麼樣的情景。如果是腦袋瓜子碰上了﹐准保是當場開花﹐
腦漿迸裂。
就在這要命的一霎﹐一條人影由斜刺里竄了出來。
這一次非但是馬立吃驚﹐就連那個灰衣怪客也嚇了一跳。
說時遲﹐那時快。
這人出來的身法﹐真可當得上“絕快”二字。像是鬼影子一樣﹐只是那麼閃了一閃﹐
已搶先落在了那具石獅子前面。
落地﹐長身﹐緊接著雙手同出﹐只那麼輕輕一托﹐已把空中直墜下來的王大任接到
了手上﹐然後輕輕轉手﹐把王大任放在了地上。後者雖然沒有被摔著﹐卻也嚇得面無人
色。
各方目光聚集之下﹐才看見了那個隨後現身之人的模樣──長長的身子﹐一身夏布
長衣﹐想是不願意現出本來面目﹐特意在口鼻上下扎有一塊方巾﹐掩飾了他的真面目﹐
所能看見的只是那一雙大而有神的眼睛。
“朋友﹐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招呼你的並肩子(黑道語同伴之意)﹐趕快走人
吧。”
他語氣不徐不疾﹐每個字都極有勁道﹐充耳而來﹐對方想要不聽都不行。
灰衣人自從對方乍然現身接人之一霎﹐已看出了他的不同凡俗﹐心里頓時一驚﹐這
人既是蒙面現身﹐顯然不欲人識﹐不知他的出身來路如何﹐在黑道規矩上來說﹐對方這
種橫為插手的作風﹐最是犯了同行之大忌﹐黑道語謂“踢盤子”﹐對當事者是奇恥大辱
之事。
灰衣怪客自負頗高﹐以他昔日在道上之名聲﹐這個臉他可是實在丟不起。
“哼哼……”冷笑了一聲﹐灰衣人打量著對方這個人﹐“相好的﹐你報個萬兒吧﹐
想□混水﹐得拿出點什麼才行。”
蒙面人點點頭道﹕“你們沈邱四老的名號我聽過﹐閣下大概就是要命鮑無常吧。凡
事見好就收﹐你們哥四個這半年干的什麼勾當﹐明眼人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夠了﹐該歇
歇手了。”
灰衣人被對方當面指出了名號﹐確實吃驚不小﹐對方既然明知自己的身分﹐而竟然
橫加插手﹐可見是有恃無恐﹐倒不可加以忽視了。
被稱作要命鮑無常的人發出了陰森的一串笑聲﹐他兩手前攀﹐一雙足尖頻頻企動著﹐
想是在蓄積著一種內功力道﹐只聽得他身上發出了一連串的骨響聲息﹐有無異相﹐當可
証明他功力之深湛。
蒙面人一聲不響地注視著他。
要命鮑無常之所以得了這麼一個外號﹐起因於他的慣於殺人﹐目下情形﹐似乎已經
失去了緩和的余地﹐若非知難而退﹐他只有與對方放手一搏之途。
陡然間﹐鮑無常身形轉動﹐有如旋風一陣﹐“呼﹗”地來到了蒙面人跟前。
蒙面人早就等著他。
鮑無常身子斜倚過來﹐其速之快﹐出人意料之外﹐就在身子半轉之間﹐一只右手已
霍地掄起﹐五根手指箕開著﹐直向著蒙面人胸膛之間猛力直插了下來。
蒙面人凹腹吸胸﹐身子向後霍地一坐﹐鮑無常的這只手緊緊擦著他的衣邊落了個空。
一式走空之下﹐鮑無常陡地拔手而起﹐旋風也似地轉了半個圈子﹐來到蒙面人的左
側方﹐這一次改右而左﹐兩根手指頭上其力萬鈞﹐施了一招二龍奪水﹐直向著蒙面人那
雙炯炯雙瞳上力戳了過去。
這一次蒙面人便不甘心只守不攻了。
隨著蒙面人的頸項向後一個仰翻之勢﹐只見他單單以左腳腳尖著地﹐身形有如一只
陀螺般地一個疾轉﹐“刷﹗”地已來到了鮑無常身後。
那一式出手真是快到了極點。
夾著一股極其猛銳的勁風﹐蒙面人一掌直向鮑無常後背上猛力按了下去。
要命鮑無常可也不是弱者﹐深知對方這一手的厲害﹐旋身遞掌﹐“噗﹗”地兩只手
迎在了一塊兒。
蒙面人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右手微微向外一振﹐鮑無常那只手雖然已經接住了蒙
面人的手﹐只是吃力頗重﹐此刻卻無論如何也當受不住蒙面人的再次加力﹐隨著他的手
勢力振之下﹐鮑無常霍地騰身飛了起來──
只是由其起勢的姿態上看來﹐顯然失去了控制﹐像是輕輕歪斜著一徑飛落出兩丈開
外﹐落下的姿態﹐尤其不自然﹐一連打了兩個踉蹌﹐才把身子拿樁站定﹐明眼人一看也
就知道﹐他受傷了。
此刻的鮑無常看起來已失去了原有的瀟洒﹐透著明亮的月色﹐只見他上胸起伏頻頻﹐
他卻緊緊地咬著牙﹐閉住嘴﹐強把一口真氣忍在肚子里﹐仿佛是一開口說話﹐即將血湧
氣洩。
蒙面人並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只是用一雙凌厲的眸子注視著他﹐強烈地暗示著對
方﹐要他“知難而退。”
要命鮑無常稍定之後﹐總算把一口真氣壓住沒有洩出來﹐這才冷哼一聲。
“朋友你報個萬兒吧﹐姓鮑的只要有三分氣在﹐咱們總還能見著面的。”
“我姓關──”蒙面人緩緩地吐出了這三個字﹐“姓鮑的﹐如果我沒看錯﹐足下是
不是還有一位朋友在里面﹐是你招呼他出來還是我招呼他出來﹐只憑你一句話了吧﹗”
言下之意像是﹐“還是你招呼他出來的好。”
要命鮑無常嘿嘿冷了兩聲道﹕“不敢勞駕。”說著手中取出了一枚胡哨﹐正要吹﹐
蒙面人霍地冷笑﹐道﹕“不必了。”他像是忽然有所發現﹐冷冷地接下去道﹕“我想這
位朋友已經來了。”
說時﹐蒙面人倏地轉過身來﹐面向著李家兩面高牆沉聲叫道﹕“足下可以出來了。”
話聲甫落﹐一條人影倏地自院牆里拔起來。這人身法好快﹐稱得上起勢如鷹﹐一經
騰起足足拔起來有四五丈高﹐才歪斜著向院牆外飄身而落。起得快﹐落得也快──起勢
如鷹﹐落下如雁─一偌大的身子落向地面之時﹐竟然沒有帶出來一點點聲音﹐足見此人
輕功造詣之佳了。
待到他身子落定之後﹐各人才看清了這個人五尺來高的身材﹐黃焦焦的一張瘦臉﹐
像是有幾根七上八下的胡子﹐朝天鼻﹐三角眼﹐好一副獰惡相貌──其實這只是一個所
見的輪廓﹐更丑的是他還有一臉大麻子﹐只是天黑看不見而已。
這人穿著一身寬敞的黑色紗質短衫﹐一雙袖子高高卷起﹐前胸的排扣敞著﹐卻在腰
上緊緊扎著一根絲絛﹐其上別著四五口寒光耀眼的飛刀。
來人正是“沈邱四老”中﹐排行第三的天麻謝山﹐出身四川﹐早年即為當地出名的
飛賊﹐手狠心毒﹐較之要命鮑無常猶有過之。
雙方乍見之下﹐天麻謝山首先發出了一串陰森森的冷笑。“鮑老四﹐什麼都不要說
了﹐我都知道。”謝山那一雙小眼閃閃有光地盯向蒙面人﹐“是有人看著眼紅﹐要硬揭
咱們哥兒四個的招牌﹐那也行﹐得拿出點什麼來瞧瞧才行。”
顯然﹐他竟然不知道要命的無常的敗陣負傷﹐話聲里充滿了凌厲不馴。鮑無常原想
出聲警告﹐只是他深知這位拜兄的脾氣﹐正如他自己所說﹐非得拿出點什麼來讓他服氣
才行﹐眼前情形勢必要一戰之後﹐方能再論及其它了。
要命鮑無常雖然深知對方蒙面人功力深湛﹐似不可測﹐自己拜兄可能不是其敵手﹐
但是基於本身對蒙面人的仇恨﹐下意識里恨不得能讓自己拜兄與他拼個死活﹐多少可以
洩卻心頭之恨。也就是這一點私心作祟﹐鮑無常沒有出聲制止﹐時機一失﹐眼看著已是
箭拔弩張之勢。
蒙面人冷峻的目光﹐緩緩由鮑無常臉上掃過﹐對於他的沉默﹐頗感奇怪﹐既然對方
這樣當面地叫起了陣來﹐也只有接下來了。
“天麻”謝山一雙三角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他﹐臉上顯現著微微的冷笑﹐對於他短暫
的沉默﹐已有不耐。
夜風兀自颼颼地吹著。
幾片干枯的桐葉在風勢里滴溜溜地打著轉兒﹐環境一剎那變得如此寧靜。
天麻謝山雙手後背著插入短衫之內﹐再聽得“叮當﹗”一聲脆響﹐手上已多了一雙
奇形兵刃“乾坤圈”。雙圈一大一小﹐整條為精鋼所打制﹐迎著月色閃閃有光﹐卻有一
圈凸出的白刃﹐沿著圈面拉下去﹐可以猜知其具有殺傷的威力。謝山雙圈在手﹐冷森森
地發出了一陣子笑聲──“相好的﹐廢話少說了﹐你先亮家伙吧﹗”嘴里這麼說著﹐他
雙足已緩緩地移動開來﹐隨著他移動身子﹐地面上的落葉唰唰一陣作響﹐只見他上肩霍
地一閃﹐人已向著蒙面人正面撲來。
蒙面人在他身子襲來的一霎﹐似乎並不慌張﹐僅僅豎起一只右手﹐向外一封。
不要小看了這輕輕的一封﹐其中卻包含了許多難以猜測的微妙在內。
天麻謝山身子尚沒有臨近﹐立刻就已體會出其中的凌厲﹐不敢貿然以身相試﹐陡然
間又自退了開來。
蒙面人冷冷一笑﹐卻把那只探出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謝山﹐你要跟我動手﹐還差點勁兒。”蒙面人極其從容地說道﹐“不信你就試
試。”
話聲才輟﹐謝山已第二次撲身而來。
這一次謝山改由上方襲下﹐身子陡地拔地直飛﹐由空中直撲過來﹐手上乾坤圈施了
一招“撥風盤打”﹐夾著兩股極為猛銳的勁內﹐雙雙直向著蒙面人頭頂直落下來。
這一手極其快速﹐以其所發出來的勁道﹐慢說是肉身人頭﹐就算是一堵青石﹐也能
給震碎了。
蒙面人顯然有驚人之技。
雷霆萬鈞的攻勢之下﹐只見他雙手倏地一合﹐慕地向上穿起﹐看來的確是險到了極
點﹐恰恰穿進對方乾坤雙圈之間﹐霍地向兩下一分﹐已然將對方雙圈撥了開來。
這一手說來費事﹐其實卻快若電閃﹐其間驚險真正稱得上刻不容緩。
隨著蒙面人倏地分開的雙手﹐天麻謝山手里的一對乾坤鋼圈已被兩下分開來。
這可真是快到了極點﹐謝山的一對乾坤圈方自被左右分開﹐對方的一雙鐵掌交合著﹐
已自向著他的臉上擊來﹐力道之疾猛﹐前所未見。
以此刻情形而論﹐謝山身懸當空﹐將下未下之際﹐想要躲開眼前這一式殺著﹐殊為
不易。畢竟他功力不弱﹐尤其是一身輕功已到爐火純青地步﹐眼前情形﹐隨著蒙面人的
一雙鐵掌之下﹐只見他凌空的身子霍地向後一個猛翻﹐活似一只翻天的巨鷹﹐已然飄身
子丈許以外。
蒙面人那等凌厲的功心一擊﹐居然會走了個空。
傷雖沒有傷著﹐卻是足夠驚心﹐落地之後的的謝山﹐只嚇得臉色蒼白﹐出了一身冷
汗﹐在此險招里﹐競然沒有受傷﹐實在算得上是萬幸了。
蒙面人精湛的一雙眸子﹐直直地注視著他﹐微微冷笑著點了下頭道﹕“你的輕功不
錯﹐只是不會再有下一次﹐你還要試試看麼﹖”天麻謝山緊緊咬著牙道﹕“勝負未分﹐
豈能輕易饒過了你。”說著﹐他身子猝然轉動﹐“唰﹗”地已來到了蒙面人側方﹐不等
對方有所反應﹐足下點勁﹐疾若餓虎般地再一次向著蒙面人身前撲了過來。蒙面人身子
陡然間為之一個倒擰﹐月光里﹐像是一縷輕煙似的拔了起來.天麻謝山那麼疾快的撲勢﹐
竟然會撲了一個空。兩個人一經錯開﹐恍惚中已是丈許以外。天麻謝山鼻子里怒哼了一
聲﹐沉肩甩勁﹐借著反身之便﹐已自發出了一口飛刀﹐“哧﹗”一道銀光﹐直線划出﹐
直向著蒙面人前胸飛到。蒙面人右手直起﹐只憑著指縫之間的空隙。一下於已把這把飛
刀夾於指縫之間﹐個中驚險簡直難以想象。天麻謝山的伎倆﹐當然不只如此。就在這當
口﹐他的第二口飛刀也已出手了。這口飛刀是采取迂回前進之法﹐陡然間﹐自斜刺里彎
出﹐直向著蒙面人胸前飛來。幾乎是同時之間﹐謝山又發出了他的第三口飛刀﹐一點銀
光直向對方嚥喉﹐其速之疾﹐大有後來居上之勢﹐這一回飛刀之出手﹐在暗器手法中謂
之“弓箭式”﹐是一種極難練習的手法﹐觀諸眼前謝山的出手﹐顯然是不易之事了。
蒙面人右手指縫里原先夾著對方第一口飛刀﹐這時見狀手勢輕振﹐指縫里這口飛刀
“哧﹗”一聲脫手而出﹐“砰﹗”一聲脆響﹐已和直飛而來的第三口飛刀迎在一塊兒﹐
空中爆出了一點火花﹐雙雙墜落在地。與此同時﹐第二口飛刀已自旁側迂回飛來﹐蒙面
人腳步前跨﹐右手飛揚﹐借助於指上的功力﹐曲指輕彈﹐“當﹗”地一聲﹐已將來刀彈
飛於丈許之外。
三口飛刀雖有前後之分﹐而在蒙面人來說卻只是拳手之間俱已消除平息﹐其神態之
悠閒﹐臨事之沉著﹐顯示出他的武學大家風范。
天麻謝山在三口飛刀相繼落空之下﹐已是忍無可忍﹐怒嘯一聲﹐騰身而前──落下
來的身子﹐一連在地面上搶了三步﹐已來到了蒙面人正前方﹐一雙乾坤圈雙雙掄起﹐用
“雙斧劈山”的凌厲招式﹐直向著蒙面人正面力劈而下。蒙面人施了一招“老子坐洞”﹐
俟到對方雙圍已臨眼前才慌不迭地向著側面一閃﹐陡然間他的右腿凌空飛起﹐空氣里
“叭﹗”地爆發出一聲炸響﹐這一腳直向著對方臉上踢了過去。天麻謝山的招式已用老﹐
眼前情形已不容他少緩須臾﹐當下力挫雙圈﹐整個身子向左面旋風也似的轉出。蒙面人
卻已不容許他這麼施展﹐忽然間他身子網向當空。就在這個快速的起勢里﹐他的一只手
已拍向天麻謝山背上。“噗﹗”地一聲像是力道不輕。借著這一拍之力﹐蒙面人鶴也似
的翩然越起﹐隨即輕飄飄地落出丈許以外。天麻謝山腳下通通一連搶出去好幾步﹐兀自
未能拿樁站定﹐隨著他一陣子大咳之後哇地噴出了一口鮮血﹕“好小子……你……”緊
接著又噴出了兩口﹐隨著他踉蹌的腳步﹐“噗通。”坐倒地上﹐手里的雙圈嗆啷啷脫手
撒出。連傷帶氣﹐一口氣接不上﹐竟自昏了過去。
一旁的要命鮑無常忽地閃身而前﹐護在了天麻謝山當前──“姓關的﹐夠了。”鮑
無常一面說﹐鐵青著一張臉﹐向著蒙面人抱了一下拳﹐徐徐地轉過身來﹐走向天麻謝山
身邊﹐彎下身子把他捧在兩腕之上。雖然是敗軍之將﹐這個臉可也丟不起﹐鮑無常的一
張臉﹐霎時間變成了慘灰顏色──
“金磚不厚﹐玉瓦不薄﹐今天晚上﹐我們兄弟在好朋友你的手里折了萬兒﹐這筆賬
咱們擱著慢慢地算吧﹐後會有期﹐再見﹗”
說罷腳下用力一頓﹐已帶著天麻謝山縱出了丈許開外﹐姓關的蒙面人一聲冷叱﹐說
道﹕“慢著。”
鮑無常回過頭來﹐說道﹕“你想怎麼﹖”嘴里說著﹐心里可是著實吃驚。對方如果
此刻心存歹毒﹐有趕盡殺絕之意﹐自己兄弟二人便只有死路一條﹐休想能活著離開。
所幸﹐姓關的並沒有這個意思。在鮑無常驚懼的眼光里﹐只見蒙面人緩緩走向一旁﹐
彎下腰來把地上的一對乾坤圈拾起來﹐“別忘了這對家伙﹐拿去。”說著﹐只見他手勢
微振﹐一對鋼圈忽悠悠已脫手而出﹐直向著謝、鮑二人身前飛來。
鮑無常雙手抱著謝山﹐更無余手來接飛來的這對雙圈﹐心里大吃了一驚﹐正待閃身
躍開﹐只聽得當啷作響聲中﹐一對乾坤圈已自好好地套在了謝山伸出的手腕之上。這等
出手﹐簡直隨心所欲﹐有如神助﹐鮑無常目睹之下﹐不禁看得呆了。
姓關的蒙面人身形略閃﹐電也似的來到了二人身前。
鮑無常只疑心他變卦﹐要向自己出手﹐驚得馬上向後疾走了一步﹐寒聲道﹕“你﹖”
蒙面人冷著聲音道﹕“回去給我帶句話﹐告訴姓呂的﹐讓他見好就收﹐要不然﹐哼
哼﹐要是再碰在我的手里﹐可就不會像今天這麼便宜。”
鮑無常怔了一下﹐怪不自然地道﹕“聽口氣﹐怎麼﹐你與呂老大有過交情﹖”
所謂“呂老大”指的是銀冠叟呂奇﹐乃是對方四人一幫之首﹐蒙面人一開口提到了
他﹐顯然彼此曾經有過交往﹐鮑無常心里不無奇怪。
蒙面人搖頭道﹕“那倒是不敢高攀﹐不過姓呂的如果不健忘﹐應該還會記得﹐你只
告訴他說﹐三年多以前在川北﹐我們見過﹐我對他算是相當客氣了。”
鮑無常咬著牙點頭道﹕“好吧﹐話我是一定帶到﹐至於是不是能如閣下心願﹐就此
離開﹐鮑某人還不敢確定﹐咱們後會有期吧﹗”
說罷﹐鮑無常一雙凌厲的眸子﹐轉過來又向著一旁站立的馬立等三人看了一眼﹐冷
笑了一聲﹐身形躬伸之間﹐有如箭矢也似的射了出去﹐只是交睫的當兒﹐已消失無蹤。
馬立等三人原為鮑無常驚得心慌意亂﹐及至蒙面人的出現﹐先後懾服了鮑、謝二人﹐
這才寬心大放。待到鮑、謝二人落荒逃走之後﹐這才想到了眼前的蒙面人﹐正要向其拜
謝救命大思時﹐才發覺那個蒙面人也失蹤了。可真有來無影、去無蹤的人。三人明明記
得一霎眼之前﹐他還就在面前﹐不過是交睫的當兒﹐隨即無蹤﹐三個人六只眼睛﹐六只
耳朵﹐竟然沒有一個是管用的﹐不能不說是怪事一件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暴斂猛如虎 盜匪四處起】
麥家祠堂內設有一座草堂。過去這個地方是負責看守祠堂的老劉以及他的家人所居住的
地方﹐後來因為地方公議﹐要設館教學﹐臨時把它改成了學殿﹐老劉全家只好搬到別的地方
去了。取代老劉住進來的﹐就是那位最有學問的關先生了。他名字叫關雪羽﹐的確是很雅致
的一個名字。“人如其名”﹐差不多的時候﹐關先生都愛穿著一件清爽的白夏布長衣﹐永遠
都是斯斯文文﹐給人的感覺是一種說不出的裘帶風高。
關先生的確學富五車﹐來了才不過短短幾個月﹐這里的不少子弟﹐已然深受其惠﹐自動
地送上束修﹐即使在如此干旱的季節里﹐仍有不少的學生家長輪流送上茶水食物﹐這就使關
先生很難為情地只得在這里繼續住下來了。
關先生管教學生很嚴厲﹐那也只是在課堂上﹐放了學以後﹐他卻立刻又變得很和藹了﹐
無論是大人小孩﹐都很樂意去親近他。
穿過麥家祠堂的祖宗殿﹐邁過小小一條甬道﹐就可看見一排竹籬笆牆﹐那個學館就設置
在那里了。
草堂一間是教書上課用的﹐緊鄰著一間舍房﹐那才是關先生下榻之處﹐雖是十分簡陋的
一個住處﹐自從關先生來了以後﹐內內外外卻整理得很是清潔﹐尤其難得的是竹籬上的牽牛
花﹐居然並沒有全數都干死﹐望之仍然頗有綠意。
月色下﹐關先生踏著輕快的步法﹐一路行走過來﹐穿過了祠堂的祖宗殿﹐一徑來到了後
院……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
像是發現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可不是麼﹖他記得很清楚﹐自己出來的時候﹐學殿和房間
里的燈﹐他是親手熄滅的﹐而現在居然燈光還在亮著。
燈光是由那間上課的教室里射出來的。
這就更奇怪了﹐照例是那間教室的鑰匙一向都是由他保管的﹐誰又能開門入內﹐而且還
點著了燈。夜已經很深了﹐半夜三更的誰有這個雅光﹖
關先生遠遠地端詳了一陣﹐繼續向前行。這一次他腳下放得極輕﹐幾乎沒有帶出一點聲
音來。
課堂內的燈光閃爍明暗著﹐待他走到了門前﹐才發覺那教室的柴扉似是半開著﹐顯然是
有人進去了。關先生再一次停下了腳步。
他似乎聽見了一些聲音﹐那是有人輕輕在翻動著書本的聲音。
此時此刻﹐居然有人在此夜讀﹐倒是前此未有過的事情。略微定了一下神﹐關先生遂即
信步上前﹐推門進入。可不是麼﹐正有那麼一個人在據案夜讀──坐在老師座位上的一個學
生。
那是一個標致的人兒──一身墨綠衣裙﹐秀發披肩﹐娥眉淡掃﹐面前雖然放置著一部
書﹐她的眼神兒﹐實在卻並不在書上。
其實打關先生第一次停下腳步來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有人來了。
四只眼睛很自然地已經接觸在了一塊。關先生顯然出乎意料之外﹐因為坐在自己書案上
的這個人﹐並非是自己的學生之一﹐竟然是那位麥家的大小姐──麥小喬﹗
如此深夜﹐想不到她竟然會忽然來到了這里﹐不能不謂之怪事了。
“原來是麥姑娘﹗”關雪羽向著她抱了一下拳﹕“如此深夜姑娘有何見教﹖”
“那可是不敢當。”
麥家姑娘姍姍地由位子上站了起來。
“請既然請不動﹐說不得我這個懶學生﹐也只有上門來求教了。”微微一笑﹐卻又繃住
了臉﹐輕輕嗔道﹕“對不起得很﹐沒有得到老師的允許﹐我就自己擅自進來了。”
關雪羽道﹕“姑娘你不用客氣﹐這地方原是你們麥家所有﹐你大可自由來去。倒是我來
得魯莽﹐打攪了姑娘的文興﹐這就告罪了。”一面說﹐關雪羽拱了一下手﹐遂即轉身欲去。
“請慢走一步﹗”麥小喬像是冷冰冰地說了這麼一句。
關雪羽道﹕“姑娘還有什麼見教﹗”嘴里說著﹐他已緩緩地轉過身來。
麥小姐微微一笑道﹕“也許是我的話說得太直了﹐得罪了你﹐你生氣了﹖”
關雪羽搖搖頭道﹕“豈敢﹐姑娘﹐夜已深了。”
麥小喬一笑說道﹔“夜深了又怎麼樣﹖你難道不知我有高來高去的本領﹖我來去自由﹐
來無影﹐去無蹤﹐誰也別想知道﹗”
關雪羽低低地“嗯﹗”了一聲﹐一時倒引起了對她的好奇﹐麥家小姐身負奇技的傳說﹐
他來此之前已經聽說了﹐再說上一次在麥家花園也已經見識過了。
“姑娘身手﹐我上次已經瞻仰過了﹐如非是姑娘即時解救﹐我幾乎為貴家護院誤傷﹐多
謝﹗多謝﹗”
一面說﹐深深向麥小喬打了一躬。
麥小姐側過身子福了一福﹐算是回敬了對方一禮﹗
“你太客氣了﹐”麥小喬說﹕“我看關老師你不但文章斐然﹐好象身手也很不錯﹐大概
也練過武吧﹗”
關雪羽怔了一怔﹐遂即微笑道﹕“姑娘何以見得﹖”
麥小姐一雙靈活的眸子在他身上一轉﹐諱莫如深地笑了笑﹕“我不會看錯的﹐我只是奇
怪像你這樣文武全才的奇人﹐怎麼會來臨淮這個地方﹖”
“天下大旱﹐臨淮尚能苟且偷生﹐難道這個理由還不夠充足﹖”
“表面上聽來好象是這樣﹐但是對你這樣的高人卻不盡然﹐天下大旱﹐也不過是北邊幾
省罷了﹐比這里好的地方多得是……”
麥小喬頓了一頓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這麼說﹐姑娘是在下逐客令了﹖”關雪羽一派斯文地道﹕“是因為在下有所冒犯﹖”
麥小喬搖搖頭說﹕“千萬不要誤會﹐我可是沒有這個意思﹐今夜冒昧來訪﹐的確是向你
請教功課來的﹗”
“嗯……”關雪羽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暗里卻在盤算著﹕她竟然向我請教功課來了﹖
是武功還是文課﹖如系文課倒也罷了﹐如果討教武功﹐卻又如何是好﹖
關雪羽正在思索著﹐麥小喬已微笑著道﹕“昨天我讀到孟子與梁惠王篇中﹐有一段不明
白﹐要請教高材﹗”關雪羽這才放下心來。
麥小喬道﹕“當中有一段﹐孟子問梁惠王﹕‘殺人以挺與刃﹐有以異乎﹖’曰﹕‘無以
異也。’又說﹕‘以兵刃與政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這幾句話要向你請教﹗”
關雪羽微微點頭道﹕“姑娘我幾句話問得很好。我想姑娘是在責備當今朝廷視饑民災荒
於不顧﹐一任赤地千里﹐遍野哀鴻﹐而無動於衷是吧﹖”
麥小喬輕嘆一聲﹐苦笑道﹕“正是這個意思。關先生你是有學問的人﹐你看看眼前這種
情形﹐又能支持多久呢﹖現在皖省半境﹐已無寸草﹐而江南半壁﹐卻是稻米豐收﹐聽說朝廷
強征暴斂﹐繳收得很是厲害﹐為什麼卻任我們這幾省災民陷於饑餓而不顧呢﹖”
關雪羽默然地點點頭說道﹕“姑娘心在百姓﹐實不愧俠義本色﹐這就是孟老夫子所說的
‘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殍﹐此率獸而食人也’﹐看來天下將起兵兇﹐大
難將來臨頭了﹗唉﹗”
麥小喬一驚道﹕“你是說明朝天下就要完了﹖”
關雪羽搖搖頭﹐道﹕“不﹗它的氣數還沒有盡﹐看來這個爛攤子還要拖上一些時候……
民窮而反﹐所謂衣食足而知榮辱﹐不甘心受苦挨餓的百姓﹐都鋌而走險而為盜賊﹐這就是為
什麼各地有這麼多強盜的原因﹗”
麥小喬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關雪羽情不自禁地在一張木板凳上坐了下來﹐似乎暫時不想離開。
麥小喬一雙剪水眸子﹐視向關雪羽道﹕“這次我離開九華﹐一路所見﹐到處都是盜匪﹐
這些人殺人放火﹐無所不為﹐關老師你這麼一說﹐倒像是罪不在他們﹐而是官逼民反了﹗”
“我不是說這個意思﹐”關雪羽冷冷地道﹕“那要看他們是怎麼個反法了﹐反朝廷貪官
則可﹐若殺無辜的百姓﹐使他們雪上加霜則不可﹐姑娘既然習得這麼一身本事﹐這番道理﹐
你自然是明白的了﹗”
麥小喬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這正是我所想的﹐今天晚上冒昧地來看你﹐聽了這番
話也算不虛此行了﹗”說到這里﹐她離座站起﹐似有離開之意﹐卻又停下來﹐一雙明亮的眼
睛﹐在關雪羽身上轉了一下﹐臉上微微現出一些笑靨。
“那麼﹐你的來意﹐是否也不是如此﹖”微微一頓﹐她臉上現出一抹桃紅﹕“還有……
這關雪羽可是你的真實姓名﹖”
關雪羽微微一笑﹕“你看呢﹖”
“這麼說……我猜對了﹗”麥小喬道﹕“關雪羽並不是你的真名字。”
關雪羽道﹕“何以見得﹖”
“我只是這麼懷疑罷了﹗”她淡淡地笑著﹕“一個人隱姓埋名﹐必然有他非常的理由﹐
你說是不是﹖”
關雪羽微笑了一下﹐未曾置答﹗
“好了﹐我不再問這件事了﹗”麥小喬低頭尋思了一下﹐面若寒冰地道﹕“有一件事﹐
我要向你請教﹐不知道你可曾注意到了﹖”
關雪羽深邃的眸子在她臉上轉了轉﹐似乎已猜出了她想要問的﹐“姑娘說的是尊府大門
上的那個標志﹖”
麥小喬黯然點了一下頭﹕“畫的是一只展翅雄雞﹗你也注意到了﹖”
“我看見了﹐畫得很好﹗”關先生微微點頭道﹕“這幾天外面都在傳說這件事﹐說是什
麼金雞幫的人……我倒是第一次聽說過﹗”
麥小喬搖搖頭﹕“不是的﹐不是什麼金雞幫﹐那只是一個人的外號﹗”
“一個人的外號﹖”關雪羽緩緩站起來轉向牆角矮幾﹐由瓦壺里斟出半碗清茶﹐端起來
雙手奉上。
“姑娘請用茶。”頓了一下﹐他吶吶道﹕“這茶葉很好﹐去暑生津﹐只是涼了一點﹗”
麥小喬道了謝﹐接過來輕輕呷了一口﹐點點頭含笑道﹕“茶葉果然是好味道﹐我還是第
一次嘗到﹗”
提到了茶﹐關雪羽似乎興致很高。“這種茶名叫‘三心茶’﹐是幽靈和尚送給我的﹐飲
下去有清心降火之功﹐只可惜沒有了﹐要不然姑娘倒可以拿回去一些嘗嘗﹗”
麥小喬微微一笑道﹕“你說是的幽靈寺的那個方丈﹖我好久沒見過他了﹗”
關雪羽含笑道﹕“就是他﹗”
“你們也認識﹖”
“幾面而已﹗”關雪羽說﹕“因為抄經﹐與他結下了善緣﹐有時候閒著無聊﹐也偶爾上
山去找他下幾手棋﹐只是每一回都幾在他的手下﹗”說到這里他微微笑了﹐露出了兩排潔白
整齊的牙齒。
然而麥小喬對這些並不十分感興趣。臉上隱現著一片輕愁﹐她想把話題轉回到那只“展
翅金雞”身上﹐可關雪羽偏不給她這個機會。
“姑娘可喜歡下棋﹖”
“會一點﹗但不太精﹗”
“今天太晚了﹐改天倒要向你討教一二﹗”
談到了下棋﹐他意興豪飛﹐接著又說了一些有關心得﹐麥小喬不得不聽著﹗忽然一笑
道﹕“那好﹗改天我來請教一下﹐今天確是太晚了﹗”一面說﹐她放下了手上的茶碗﹐站起
了身子。
關雪羽道﹕“姑娘這就要走﹖”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以令尊之昔日為人﹐是不應該有什麼兇險報應的﹗”
麥小喬已來到門前﹐聽見他這麼說﹐倒是微出意外﹐她很想開門見山地說出自己心里的
隱憂﹐畢竟雙方交往不深﹐不便貿然出口。
忽然﹐她接觸到了對方炯炯有神的那雙眼睛﹐透過這雙眼睛﹐似乎帶給了她一種莫名的
慰藉﹐一種震撼。“謝謝你……”她微笑著掠了一下頭上的長發。
關雪羽沒有留客的意思﹐麥小喬也不便多呆。對她來說﹐也許此行雖沒有達到她預期的
收獲﹐反倒像失落了些什麼似的﹗在關雪羽炯炯的目神里﹐她忽然潛生出一種奇特的感覺﹐
一顆心意自在卜卜地跳著﹐臉也變熱了。總之﹐這一切都是奇妙的。
當她再次回頭的時候﹐關雪羽兀自站在門前﹐身後襯托著搖曳復昏暗的燈光﹐人影子長
長拉在地上。這一霎﹐他給麥小喬的感覺是極其碩壯強大﹐不再僅僅是一個讀書士子的那般
“文縐縐”的感覺。
為什麼﹖她可是說不清﹗
由暗處打量著明處﹐即使只有盞昏暗的燈﹐也已經夠醒目清楚的了。
真奇怪﹐對於眼前的這個生關的﹐從她第一次及第一眼看見他的那一霎﹐就留給她一個
很深刻的印象﹐明明是一個平凡的讀書人──一介寒儒﹐偏偏卻又有異於讀書人的那一種特
殊的氣質及風采﹐也就在那霎﹐這個人給她留下了印象。
現在﹐當她立在沉沉的夜色里﹐再打量他里﹐那個潛在的印象﹐卻更加深了。
“等一下﹗”關雪羽低聲地招呼著她﹕“我送姑娘一程﹗”
“嗯……”麥小喬訕訕地說﹕“用不著﹗”
聲音低得連她自己都好象聽不大清楚﹐她原想說“用不著客氣”﹐可是居然言不由衷地
停住了。
關先生回身步入。
麥小喬站立在原處﹗
附近傳過來幾聲淒慘的狗吠聲﹐也許是餓狼吧。據說狗和狼都是這樣的﹐當它們最饑餓
最孤獨的時候﹐會發出這種淒厲的嘯天長吠聲﹗
地下的枯葉在幾里滴溜溜打著轉兒﹐不知這才發覺到﹐四下里一片寧靜﹐各家的燈光﹐
早都熄滅了﹐她復又聽見由遠而近傳來的梆子點聲﹐四更四點﹐敢情馬立那個老小子又活靈
活現地打起更了。
麥小喬不覺皺上了眉毛﹐她可不願意讓人家看見﹐黑天半夜自己一個大姑娘在外面溜
達﹐更何況身邊還多了個男人。
想到這里﹐她趕忙往前面暗影里湊了湊﹐就在這里﹐一片燈光閃過﹐關雪羽已站在她面
前。
驀然驚看﹐那人恰好在燈光闌珊之處。
麥小喬幾乎嚇了一跳。
手里提著棉紙燈籠﹐關先生頷首道﹕“來﹗”
說罷轉身前導﹐岔入竹間小徑。
麥小喬原想待他現身之後﹐道聲謝﹐自己獨自走了。對方這麼一來﹐不容她多說﹐只得
跟了上去。
在兩行修竹對拱里﹐關雪羽踽踽獨行﹐步履很快﹐似乎一點也不顧慮身後的麥小喬跟不
上。事實上﹐麥小喬早已經跟上來了。
明月﹐繁星﹐澄空皎潔﹐何必再多上這麼一盞礙手的燈﹖
然而麥小喬馬上就明白了。對方這盞燈正在於顯示他的磊落胸襟﹐很有點“不欺暗室”
的意思。明白過來﹐眼前這個人就更可敬了。
竹梢子在風勢里搖動著﹐卻沒有一絲兒涼意﹐人們並不會因為這陣風而稍有“旱象解
除”的喜悅﹐反倒擔心別是這陣子怪風﹐把好不容易聚集的雲彩給吹散了。
踐踏著地面上的干枯竹葉﹐麥小喬只覺得行速甚快﹐忽然心里一動﹐這才發覺到﹐敢情
自己已經在施展著“草上飛”的輕功身法。雖然如此﹐較之前行的關雪羽﹐兀自尚有一段距
離。
這個突然的警覺﹐令她暗吃一驚──這証實了自己早先的猜測果然不錯──對方果然身
上有功夫﹐只憑這身輕功﹐就罕能有人所及﹗
一只手平持著燈籠﹐另一只手輕輕牽著長衫下擺﹐關雪羽步履間一派輕松﹐看似無奇﹐
步伐並不快﹐只是前進的速度﹐卻快得驚人﹐直到麥小喬發覺到自己已施展了全力﹐兀自不
能追上與他平行時﹐干脆她就站住不再前進了。
關雪羽的腳步竟然也停了下來﹐一盞燈高高挑起﹐大片光華映向麥小喬足前。
“由此前行﹐便是舊校場﹐府上也就不遠﹐我就不遠送了﹗”
麥小喬身形閃了兩閃﹐忽然來到了他面前。她身法至為巧快﹐簡直象是出巢的燕子。即
使這樣﹐當她身子方自站定﹐卻發現關雪羽已移身七尺以外。
不知最自負的便是一身輕功﹐然而今天卻顯然落於人後。眼前這個關雪羽真有些邪門
兒﹗她簡直不敢相信一個人的輕功竟能到達如此境界﹐所謂“靜如山、動如風”﹐“來去不
染纖塵”﹐大概便是對方這般境界了。
她的驚詫與感覺﹐毫無掩飾地現之於目光﹐直直地看向對方。“你……真會裝﹗”麥小
喬忍不住誇贊道﹕“好俊的一身輕功﹗”
關雪羽微微笑了﹐沒有著聲。
“哼──”麥小喬半嗔著﹐道﹕“其實我早就應該知道﹐從那天你來我們家的時候﹐我
就看出來了﹗你敢情是真人不露想呀﹗”
關雪羽道﹕“姑娘慧眼……但請心照不宣﹗”
麥小喬道﹕“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感激不盡﹗夜深了﹐請回去吧﹗”
說話之間﹐遠處的更聲又自傳了過來﹐仍然是四更四點﹐原來關雪羽走的是偏僻小徑﹐
打更的馬立走的是大路﹐殊途同歸﹐不久便會相逢。
對方既然已顯露了身手﹐麥小喬正待乘機刺探﹐卻又不願意為人闖見﹐只得道了聲謝﹐
轉身自去。走了幾步﹐回身再看﹐關雪羽連人帶燈﹐俱已無蹤﹗竹間小徑里微風輕起片片竹
葉隨風打著轉﹐此時此刻﹐真有幾分夜的惆悵了。
※ ※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巧織天星掌 懾服兩巨盜】
這是一處偏院雅舍﹐向為本廟方丈所居住。自從廟里失去了香火﹐地方上鬧旱災﹐
廟里的和尚受不了沒有布施的日子﹐紛紛走散一空﹐到別的廟里掛單去了﹐只剩下老方
丈獨自一個人還呆在這里。老和尚法號“一鳴子”﹐今年七十多了﹐因為一個耳朵聾了﹐
所以才取了這麼個法號。除了他以外﹐還有一個火房里燒火的頭陀﹐人家都管他叫“瞎
頭陀”﹐其實他只不過是瞎了一只眼而已。
這一聾一瞎含辛茹苦地居住在這里﹐真是十分難得了。
呂奇、喬一龍一路跟著前行的那個尖臉怪人來到這里﹐心里頗感奇怪﹐不知道對方
把自己二人引來老方丈處又是作何打算﹖漸漸地﹐越來越近﹐看得更清楚了。月光由干
枯了的絲瓜藤架上空射下來﹐照見了兩個人──聾方丈和瞎頭陀。呂奇心里更是大惑不
解。可是當他再走近一些的時候﹐一番疑惑便不由頓時為之瓦解冰消。敢情那兩個和尚﹐
同自己手下兄弟並無二致﹐也都叫人給點了穴了。
尖臉漢子一徑前行﹐來到精合當前﹐回身向二人看了一眼道﹕“候著﹗”即大聲向
舍內報道﹐“回鳳姑娘﹐姓呂的跟姓喬的都帶來了。”
“叫他們進來吧﹗”聲音夠亮、夠脆﹐顯然發自少女。
尖臉漢子答應了一聲﹐回過身來向著二人齜牙冷笑道﹕“你們可聽見了﹖我家姑娘
傳你們進去呢﹐可小心著點……”
呂、喬二人這就更糊塗了﹐糊里糊塗地被帶到了這里﹐對方尖臉漢子這麼一吆喝回
報﹐自己二人簡直成了“人犯”了﹐兩個人心里那份不自在可就別提了。
已經是一頭霧水﹐夠解不開的了﹐忽然又加進來一個“鳳姑娘”﹐這就更不著邊際
了。
“哼哼﹗”呂奇不甘受辱地連聲冷笑著﹐一時卻又不知用什麼話來反駁對方﹐既然
已經來了﹐就見見這個“鳳姑娘”是何方人物。
尖臉漢子上前一步﹐伸手把竹簾打起﹐斜過眼道﹕“二位請吧﹗”
呂、喬二人交換了一下目光﹐乃自邁步向撣房步入。呂奇在前﹐喬一龍在後。就在
呂奇的一只右腳方自跨進門坎兒時﹐迎面驀地傳過來了一陣子壓迫之感。緊接著邁入進
來的喬一龍立刻也感覺到了。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像是沖體而來的一陣強風﹐偏偏卻沒有風的形勢﹐只是一
種靜勢之中的壓力──強大的壓力。
呂、喬二人半生在黑道里打滾﹐什麼打殺的陣仗沒有見過﹖偏偏眼前的這番感受﹐
卻是有生以來第一遭﹐前所未見﹐不禁大是驚懼。當然﹐隨著這陣子無形力道的強大壓
迫感覺之後﹐緊接著他們就看見了眼前的那一位“鳳姑娘”。
在他們兩個的想象里﹐這位鳳姑娘說不定是如何一副兇悍模樣﹐事實上卻是大謬不
然。對方敢情是一個極具姿色的美貌少女。
這間禪房里雖然點著一盞紗罩青燈﹐但是光很暗﹐這位姑娘偏偏又坐在背光的角落
里。身上穿著一襲淡色長衣﹐這位姑娘留有一頭長長的秀發﹐黑亮如漆﹐用一條金色絲
帶緊緊扎著﹐甩向前肩。她眉長目清﹐鼻直唇紅﹐端的是一副美人坯子﹐只是給人以
“冷艷逼人”的感覺。
面對美人的一霎﹐很多人都會想入非非﹐然而這位姑娘卻別具有一種不容你邪思的
氣質﹐尤其在她注視著你的時候﹐除了“恐懼”之外﹐不容你有所遐思。
那陣子凌人的無形力道仍然繼續著﹐顯然發自對方這個姑娘坐處。
呂奇、喬一龍雖然不識這是一種什麼功力﹐但是憑他們在江湖黑道上多年打滾的經
驗﹐卻可以斷定出這是一門厲害的內氣功力﹐至於是不是他們方才還討論過的“無形罡
氣”可就有待証實了。
呂、喬二人一上來就震於對方的氣勢﹐失去了主動﹐此刻面對著這位鳳姑娘﹐已是
銳氣盡失﹐自知無能為力了。
“鳳……鳳姑娘麼……”
期期艾艾地說出了這幾個字﹐呂奇和喬一龍情不自禁地拱了一下手﹐便彼此對看著﹐
靜待對方發落。
“你們的情形我大致都知道。”鳳姑娘說﹐“擺在你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
死路﹐一條是活路﹐就看你們決定走哪一條了。”一面說﹐她那雙閃爍著精光的眼睛﹐
靜靜地由呂、喬二人臉上轉過﹐冷艷的面頰上竟是不著絲毫表情。距離她所坐的那張紅
木座椅前不遠﹐有一張方幾﹐幾上擱著一口修長的劍﹐劍鋒雖未離鞘﹐卻已含有凌厲的
殺機。
一上來就被對方莫名其妙的問話弄糊塗了。呂奇干咳一聲﹐抱拳道﹕“姑娘這話是
什麼意思﹖還請說清楚一些……”
“已經夠清楚的了﹐你是聾子吧﹖我問你們是想死還是想活﹐這還不明白﹖”
呂奇碰了個釘子﹐心里大不是滋味。
喬一龍忍不住哼了一聲﹐寒聲回答道﹕“想死是什麼﹐想活又是什麼﹖還請說明。”
長發姑娘說﹕“想活就乖乖地聽話﹐要你們干什麼就干什麼﹔想死就簡單得多﹐只
要說一句﹐我擔保你們走不出這間禪房。”
相處片刻﹐無所異動﹐呂、喬二人的膽子可就大多了﹐聆聽之下﹐喬一龍忍不住
“嘿嘿﹗”地冷笑起來。他才笑了兩聲﹐即見對面冷艷姑娘娥眉乍挑﹐一聲清叱道﹕
“該死。”
隨著這聲清叱﹐纖手猝揚﹐不過是虛晃了那麼一下﹐卻傳出了“叭﹗”的一聲脆響﹐
喬一龍臉上已著了重重的一掌。
雖說是“隔空”而發﹐這一掌的力道可是不小﹐喬一龍身形一蹌﹐差一點坐在地上﹐
黃臉上立刻腫起老高﹐清晰的現出了五道指痕印子。
喬一龍生就火爆性情﹐平素最是自負﹐當著拜兄面前﹐這個臉他可是丟不起。由於
方才來時已存了仔細﹐暗自在掌心里已扣下了一枚金錢﹐見面之後震於對方的威勢﹐始
終不敢輕舉妄動﹐現在當面受辱﹐便自顧不了許多。借著踉蹌的身勢﹐只見他身子倏地
向外側一翻﹐右手揚處﹐借助拇食兩指搓動之力﹐“嘶﹗”地捻出了一枚金錢。
正如同他這枚金錢上所鑄的“鐵指老喬”四字一樣﹐喬一龍這一手捻指金錢上確實
功力不弱。
在那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里﹐這枚金光閃爍的錢鏢﹐已飛到了長發少女臉前。危機一
瞬間﹐即見對方素手倏揚﹐“錚”然作響聲中﹐那枚亮光閃閃的大號金錢﹐已拿在了她
的一雙纖細玉指之間。喬一龍一驚之下﹐這才發覺到自己“惡運當頭”﹐於是把心一橫﹐
橫豎是一死﹐干脆與對方拼了。當下怒吼一聲﹐右腳力點之下﹐施了一個虎撲之勢﹐霍
地直向長發少女身前撲來。他身於乍沖前進之時﹐才感覺到並不是那麼一回事。由於對
方少女一上來所發出的無形氣招﹐仍然並沒有撤離﹐不動還不能十分覺出﹐這一前襲﹐
才發覺出阻力極大﹐把他前撲的勢子﹐大大為之緩和﹐這麼一來﹐便給對方從容出手的
機會。
隨著這位鳳姑娘纖指指處﹐傳出了尖細的一絲異音﹐有如一縷銀絲那般光華門了一
閃。“鐵指開山”喬一龍來得猛﹐停得也快。他原是一個虎撲的勢子﹐雙手十指箕開﹐
待以自己所擅長的“鐵指”功力﹐向對方少女雙肩上抓去﹐不想一雙手才探出了一半﹐
即為對方絕世手法所制。
隨著長發少女纖指指處﹐喬一龍身子霍地定在了當場。那一絲銀光﹐敢情發自長發
少女晶瑩透剔的指甲之內﹐不偏不倚正中在喬一龍前額眉心之間﹐就和先前所見各人並
無二致。
長發少女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對於喬一龍那般凌厲的撲殺之勢﹐顯然無動於衷。
一旁目睹的銀冠叟呂奇卻嚇呆了。
事實証明了一切﹐那滿院滿屋的“活死人”﹐一個個泥塑木雕的造型﹐敢情都出自
此人的傑作。
一個年紀輕輕的婦道人家﹐竟然能有這般不可思議的功力﹐簡直令人“震驚”了。
長發少女冷峻的目光﹐這才由喬一龍的臉上緩緩移向呂奇﹐後者在與她目光接觸之
下﹐好似陡地從夢中驚醒過來。“啊──”呂奇為之後退一步﹐驚惶地道﹐“姑娘﹐這
又為……何……”
長發少女道﹕“你應該知道﹐你的這位朋友連同你方才所看見的那些人﹐都已被我
的‘巧織天星’手法點了穴道。這種手法﹐當今天下﹐除了我父女之外﹐還沒有聽說過
有誰能夠解救得開。”
“巧織天……星手法……”這個奇怪的名字﹐呂奇是第一次聽說過﹐神色上更見希
罕。
“你不知道麼﹖”長發少女起先覺得有些奇怪﹐可是隨後也就明白過來﹐她點點頭
道﹐“怪不得……”卻也沒有說出“怪不得”這三字的原因。
“那麼我告訴你……”說到這里﹐長發少女的語氣略見緩和﹐但神色依然冷若冰霜。
“這是一種至今仍不為中原武林所知的手法﹐”長發少女吐字清晰地道﹕“你不要小看
了那一粒小小的銀丸﹐上面卻注滿了我所加諸的的內家真力﹐銀丸只要一離開他的身體﹐
也就是這個人喪命之時。”
呂奇在一陣驚嚇之後﹐總算明白過來了。“哦……我明白了……”呂奇沉著臉道﹕
“姑娘是說這些人所以還能夠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全因為姑娘所出的銀丸之內的真力所
維系﹐一旦銀丸一失﹐也就是真力渙散之時﹐自當喪命黃泉﹐是也不是﹖”
長發少女淡淡地道﹕“對了﹐就是這個意思。”
接著她冷冷一笑﹐接下去道﹕“你既然明白這個道理﹐我就再告訴你﹐這些銀丸最
多在這些人身上維持十二個時辰﹐時間一過﹐銀丸會自落﹐這些人也就非死不可﹐如果
有人妄圖解救﹐一經著力﹐他們也必七孔流血而死﹐這一點你當然也會明白的。”
呂奇沒有吭聲﹐也當然明白﹐剛才手下張元化七孔流血而死﹐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
子。
長發少女冷峻的目光﹐再次逼視了過來。“怎麼樣﹐我就等著你的回話了﹐”她冰
冷冷地說道﹐“是死是活﹐全在你的了。”
銀冠叟呂奇當然不是傻子﹐對方少女這般身手已經說明了一切﹐除非自己真的想死﹐
否則還有什麼好說的。呂奇當然不想死﹐雖然活著也是很窩囊。“哼哼……”他冷笑著﹐
臉色如土﹐面上浮滿了一層虛汗﹐尷尬地道﹐“還有什麼好說的﹐姑娘就吩咐吧。”
長發少女那張美麗的臉上﹐微微有了一些笑容﹐掀起的唇角﹐顯示潔白的牙齒。
呂奇雖非好色之人﹐卻也由衷地感覺出對方的“美”──驚人的美。
他一生睹人多矣﹐女人也見過不少﹐如就記憶所及﹐卻沒有一個能與眼前這位“鳳
姑娘”相提並論。然而﹐這也只是一霎間的感覺而已﹐當他轉念到對方那般冷酷的身上﹐
舉手間制人以死命的傑出手法時﹐便再也引不起遐思之興了。
“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想死的。”鳳姑娘抬起一只纖纖細手﹐摸持著她甩向前肩的發
束﹐“只是你的眼神卻告訴了我你別有所思。”
“是麼﹖”呂奇聲音壓得特別低﹐似乎生怕一出聲﹐就能讓對方看破了行藏似的﹐
他又存著什麼心﹖
“我知道。”長發少女銳利的目光﹐針也似地盯著他﹐“你的武功遠比你手下這些
兄弟高明得多﹐對於我你還不大服氣﹐想要找機會出手報復﹐可是﹖”
呂奇不由為之一驚﹐搖搖頭道﹕“老夫不敢。”
“不要口是心非﹐這樣吧……”
長發少女微微收攏了目光﹐注視著面前的他﹕“你可以試試﹐我保証不傷你就是
了。”
呂奇後退了一步﹐道﹕“這──老夫不敢。”
“不要緊﹐我讓你三招﹐三招之內﹐我不但不還手﹐而且我不會離開這張椅子的。”
“這……姑娘說的可是真的﹖”呂奇禁不住心動了。他有一套厲害的手法──“閃
電手”﹐厲害就在頭三招﹐偏偏對方姑娘正好就讓三招﹐倒是機會難得﹐聆聽之下﹐不
禁為之心動。
“當然是真的﹐”長發少女聲音異常的平靜﹐“可是只三招﹐你記著。”微微一笑﹐
她接著又說﹐“你也不會再有第四招出手的機會。”
“哼﹗”呂奇抱了一下拳﹐“這麼說﹐恭敬不如從命﹐老夫冒犯了。”話聲一落﹐
他陡地騰身而起﹐雙掌箕開著﹐鷹爪似的十根手指﹐直向著對方長發少女頭頂上力抓了
下來。
既名“閃電手”﹐當然是以快速而著名。
銀冠叟呂奇一出手便見不同﹐這一手“大力金剛爪”﹐一旦為他抓上了﹐哪怕是石
頭也能立成粉末。
長發少女冷冷地哼了一聲。
呂奇的雙手看著已觸及了對方的發梢﹐就在這一霎間﹐長發少女當然將身子偏了一
偏﹐下身不動﹐僅僅是骨盆以上﹐整個上軀的移動。
呂奇招式已經用老﹐再想收手已是不及。“呼﹗”疾勁的掌風里﹐他的兩只手擦著
對方的發際落了下去。呂奇鼻子里怒哼一聲﹐接下去雙足下落。對方既已說明了明讓三
招﹐便無後顧之憂﹐是以這第二招“十字擺蓮”施展得便更為緊湊。足下向前用力一挺﹐
呂奇的兩只手交叉著向當中一攬﹐這一手較前一式更為厲害﹐雙方相隔的距離是如此之
近﹐長發少女既是有言在先﹐不離開身下坐椅﹐倒要看看她如何躲得過這一式貼身的殺
手。
事情竟是如此的微妙。
對於眼前這位“鳳姑娘”來說﹐似乎沒有辦不到的。隨著呂奇猛然兌擠過來的雙手﹐
長發少女身子霍地向後一仰﹐硬硬地將脊梁折了過來。呂奇的這一手“十字擺蓮”﹐可
就又走了個空。呂奇不待招式用老﹐一發現有變﹐霍地改橫為直﹐接下去的。“野馬分
鬃”一式﹐更是力道十足。呂奇數十年所練內功精湛﹐這一式“野馬分鬃”里揉合著
“碎馬功”﹐指掌相接之下﹐長發少女全身皆在其力道控制之下。然而﹐他立刻就覺出
發自對方少女身上的勁道﹐不容他期功過甚﹐兩股力道交接之下﹐發出了“砰﹗”地一
聲脆響﹐呂奇的一雙手﹐已禁不住高高地彈了起來﹐勁道之猛﹐與呂奇下擊之力顯成正
比。如此一來﹐呂奇顯然可就有些吃受不住了﹐等於自己向自己全力一擊﹐說來確是匪
夷所思。
總算呂奇身手不弱﹐借著穿身而起的一個快速勢子﹐他的兩只手已搭向當空橫梁﹐
力道之猛﹐使得手上梁柱子發出了咯吱吱一陣子響聲。
卻在這時﹐一口冷森森的寶劍﹐已經逼在了他的嚥喉上﹐他的眼睛﹐同時之間也接
觸到了對方長發少女的那充滿了冷酷殺機的一雙眼睛。
呂奇倏地怔住了。
事實上對方少女那口劍距離自己甚遠﹐只是冷森森的劍氣﹐卻顯然發自對方劍尖之
上﹐在彼此距離七尺之外﹐直直地射向呂奇嚥喉部位。
當然﹐此時此刻﹐長發少女如想殺呂奇是易如反掌﹐只消順勢向上一送寶劍即可。
然而她顯然還不想這麼做﹐她並不想就此殺了他。
就在呂奇一驚之下﹐耳聽得清脆的一聲金鐵交鳴﹐長發少女那口長劍已插入鞘中﹐
顯然只是給予對手一個警告﹐警告呂奇三招已過﹐不可妄動。
寶劍入鞘﹐呂奇也就從半空中飄身落下。
四只眸子再次交接之下﹐呂奇端的銳氣盡失﹐再也無能也無膽輕舉妄動了。
長發少女用冰冷的口氣說道﹕“你可服了﹖”
呂奇一張臉﹐漲得通紅﹐他生平雖然也曾經過幾次敗仗﹐只是比較起來﹐這一次卻
令他最感羞愧丟人﹐若非有所顧慮﹐真恨不能一頭撞死算了。
然而﹐即使沒有那些顧慮﹐“死”也不是容易決定之事﹐所謂“自古艱難惟一死”﹐
“好死不如賴活”﹐不到萬不得已﹐又有哪一個甘願尋死。
一鼓作氣之後﹐卻沒有死成﹐銀冠叟呂奇便“借”起“命”來了。
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喟嘆﹐他什麼話也沒說﹐臉上無限氣餒。
“說吧﹗”他已完全屈服﹐“你為什麼還要留我這條命﹖”
長發少女冷冷說道﹕“當然有理由﹐因為我要你活著。這道理很簡單﹐就好像我如
果要你死﹐你一樣也活不了﹐你明白不﹖”
問了等於不問﹐呂奇心里的懊喪可就不用提了。
“這麼說﹐姑娘對老夫這一干人﹐是有所差遣了﹖”
“那也不一定。”一面說﹐長發少女已緩緩由椅子上站了起來。
呂奇一時呆若木雞﹐心里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簡直弄不清對方究
竟是在鬧什麼玄虛。既然留著自己這一干人的活命﹐當然是有用﹐卻又不直說﹐這算是
怎麼回事呢﹗
長發少女由椅子上抓起了那口長劍﹐顯然意欲離開。
呂奇見狀可就忍不住道﹕“姑娘請留步。”
長發少女站住了身子﹐微微嗔道﹕“你和你的手下各人﹐今後不許離開這北帝廟一
步﹐有什麼事時我自會叫人來通知你們。”
“這……”呂奇苦著臉道﹐“解……藥呢﹖”
長發少女一笑道﹕“我還以為你忘了呢﹐接著──”話聲出口﹐陡地一物由她手上
飛起﹐直向呂奇面上飛來﹐這一次呂奇存了仔細﹐雙手一拍﹐已把來物夾在掌間──敢
情是一個雀卵大小的粉紅色紙包。
“這……”呂奇訥訥道﹐“只有這麼一點﹖”
“已經足夠了。”長發少女冷聲道﹕“泡在茶里﹐一人只能用一滴……”
“一滴﹖”
“不錯。”她的口氣冷峻﹐“多一點可就要了你們的命。你要記著﹐不是吃﹐是點
在眼睛里。”
呂奇由不住打了一個寒顫。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可是像這樣的解毒法兒﹐卻是他
自出娘胎似來第一回聽過﹐也算是奇聞異事了。
“承情之至。”呂奇忽然想起﹐上前一步﹐抱拳道﹐“還沒請教姑娘大名……剛才
姑娘似曾提到了尊大人﹐令尊又是……”
長發少女輕輕哼了一聲﹐搖搖頭道﹕“你不必知道這麼多……”說到這里﹐忽然頓
住﹐卻又展顏一笑﹐露出了潔白整齊的牙齒。
“我的名字是很不吉利的。”她挑動著那雙細細的長眉道﹐“誰要是知道﹐誰就得
死。”
呂奇為之一怔。
長發少女道﹕“這個天底下知道我真正名字的人﹐大概不出三個。”呂奇忙問﹕
“他們都還活著﹖”
“不錯﹗”她接下去道﹐“可是他們大概也都快死了。”
“可是﹐你﹐鳳姑娘﹖”
“對了﹐”長發少女點了一下頭﹐“這就是你僅能知道的﹐只管叫我一聲鳳姑娘就
是了﹐別的你就別管了。”
呂奇算是一方之霸了﹐除了當年在川北吃過一次虧﹐終身難忘之外﹐眼前是僅有的
一次。
奇怪的是﹐對方這個姑娘年紀輕輕﹐除了武功高不可測﹐耐人尋味之外﹐最奇怪的
是﹐她似乎蘊含著一種內在功能﹐令人望之生畏。這種感覺透過她的一言一笑﹐於無形
之中自然令你生出警惕﹐在她殺招頻動之時﹐似乎無須借助行動來表達﹐你也能猝然間
領略盡致﹐因為這種以無形威儀服人的情況﹐卻是他以前所不曾領略過的。
隨著鳳姑娘前進的身子﹐那扇禪房的門霍地自行敞開了來──先時領著呂、喬二人
前來的那個尖臉漢子就站在門前。迎著鳳姑娘步出的身子﹐尖臉漢子執禮頗恭地彎下了
身子。
鳳姑娘的眼睛卻沒有注視著門前的一老一少兩個和尚──老方丈“一鳴子”和那個
瞎頭陀。一個彎著腰﹐一個擰著脊梁﹐雙雙都叫人給點了穴。“唉﹗罪過﹐罪過﹗”鳳
姑娘看見了他們﹐才像是忽然想起來﹐居然把他們兩個忘了。尖臉漢子齜牙笑道﹕“不
勞姑娘費神﹐這兩個禿和尚就交給小的吧﹐礙手礙腳的﹐送他們回姥姥家去算了。”
“胡說﹐”鳳姑娘嗔道﹐“人家是出家人。咱們殺的人已經夠多了﹐就為我積點德
吧。”
尖臉漢子躬下身子口中忙應了一聲﹕“是。”
“怎麼處理他們呢﹖”鳳姑娘眼珠子轉了一轉﹐“這個地方留不下他們了﹐你招呼
著﹐等他們醒了以後﹐每人給五十兩銀子﹐叫他們走路吧。”
“是──”尖臉漢子又應了一聲﹐正待轉身.鳳姑娘又皺了一下眉說﹕“這樣也不
好。”
“是呀﹐”尖臉漢子上前一步﹐“萬一他們嘴上不穩﹐說出了咱倆……”
鳳姑娘輕嘆一聲揚了一下眉毛﹐想到她此行所負的使命﹐不容她心存慈悲﹐也就狠
下心來。
“你……你就看著去辦吧﹗”
“是﹐姑娘。”尖臉漢子苦笑著﹐“你就放心吧﹐老爺子既然叫小的一路侍候著姑
娘﹐那就錯不了。”
鳳姑娘終於硬下心來﹐點了點頭說﹕“那你就張羅著布置一下﹐還告訴姓呂的﹐叫
他們好好聽話﹐咱們錯待不了他們﹐要是……”
“你放心吧﹐天可是夠晚了﹐姑娘……你……”
“不關你的事﹐我出去走一走﹐就回來。”
尖臉漢子還想再說什麼﹐看見姑娘那凌厲的眼神兒﹐即不敢再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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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拔刀防巨寇 揭秘震群雄】
四位名捕之一的排雲翅王子亮終於不辱使命地回來了﹐跟隨他一起回來的另有一小
隊神機營的槍手。一共是十二人﹐卻只有六桿子火藥抬槍。
金刀震九州阮大元的意思﹐本來希望能有二十枝槍﹐卻只請來了六枝﹐距離他所要
求的差了老大的一截﹐心里不覺有所失望。話雖如此﹐可總比沒有好﹐尤其是在此要緊
關頭﹐不啻是添了一支生力軍﹐想想也就樂開了。天上的月亮越來越圓﹐也就是說距離
八月十五的日子越來越近。
阮大元最最擔心的還是麥家﹐所以槍一到﹐他立刻調派了其中八人﹐也就是四桿火
槍﹐同著王子亮、侯遷﹐押著槍來到了麥家。
麥玉階聽到消息﹐自然高興極了﹐特別備了一桌酒席﹐在後園八角亭款待他們。
客人方面﹐四大名捕﹕阮大元、王子亮、杜明、侯遷全都到齊了﹐另外八名槍手遠
來是客﹐雖身分不高﹐麥大爺還是賜了他們每人一個座﹐由東府的六名護院陪同﹐在亭
子里另開一席。
這些日子以來﹐麥家上上下下﹐都像是罩上了一團烏雲﹐一心惦記著八月十五這一
天的來到。日子越來越近﹐每個人都像是等候死期宣判的犯人﹐再加上天干地早﹐年頭
不對﹐叫他們怎麼樂得起來。此時此刻﹐主人擺下了這兩桌酒﹐雖說是“黃連樹下彈琴
──苦中作樂”﹐到底卻也有“振奮人心”的意思﹐何況家里多了四桿火槍﹐總是值得
高興的事。得樂且樂﹐人生幾何。
麥大爺今天的心情特別好﹐一連喝了六七盅酒﹐還沒有醉意。麥豐麥七爺的酒量不
能踉他主子比﹐只喝了三盅可就有些語無倫次了。只見他歪斜著身子﹐一路走下座來﹐
手執酒壺﹐親自為四大名捕──添上了一杯。“這一杯……我麥豐代我家大爺﹐敬各位
一杯﹐我是先干為敬。”說著脖子一仰﹐把手上酒喝個精光。四人當然不是無種﹐哄笑
聲中﹐一一把酒干了。“七爺你是海量呀﹗”侯遷一面奉承著﹐又為他斟上了一杯﹕
“難得今天麥大人高興﹐咱們就放肆了﹐哈哈﹗”
麥玉階停下了酒杯﹐含著笑道﹕“各位今天就盡興吧﹗”一面卻皺下眉頭﹐看著麥
豐道﹐“你不行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大……爺……你太……小看麥老七了……”仿佛是舌頭都變短了。
大凡喝酒的人都有一個通病﹐醉了死不認醉﹐當然“借酒裝瘋”的人也不在少數。
麥豐算是屬於前者﹐雖不至於“借酒裝瘋”﹐卻多少有點“以酒壯勢”的味道。這半年
多以來﹐人人心情愁苦﹐難以開懷﹐難得今天晚上有這麼一個“苦中作樂”的機會﹐麥
豐可不願輕易錯過﹐酒人愁腸﹐話可是不打一處來﹐“我麥七跟隨著大……爺您少說也
有近三……三十年了……你大……爺又幾曾看過我麥七……醉過……”一面說﹐麥豐咕
嚕一聲﹐把滿滿的一大杯酒又喝了個精光。一時間﹐大家伙全都連聲為他叫起好來。
麥大爺面色一沉﹐認為他有失體統﹐原想叱斥他幾句﹐可是他覺得眼前這個情況﹐
不便掃興﹐長嘆一聲﹐也就由他去了。
金刀震九州阮大元總算夠仔細﹐瞧出了麥玉階心里的隱憂﹐當下雙手捧杯﹐由位子
上站起來﹐向著麥玉階道﹕“大人你放心吧﹐後天就是十五了﹐那個老公雞不來也就罷
了﹐要是他真敢到大人你的府上行動﹐嘿嘿﹐說一句放肆的話﹐管教他來得去不得……”
各人見阮頭兒都這麼說﹐一時相繼喝起彩來。阮大元即暢飲一口道﹐“為釋大人的憂心﹐
卑職先干為敬。”接下去一仰脖子﹐把酒飲盡。各人俱知他今天晚上酒喝得最多﹐卻是
絲毫沒有醉意﹐確是好樣的﹐於是爆雷般地喝起彩來。阮大元舉掌擦了擦口角的殘酒﹐
抱拳向麥玉階道﹐“卑職今天所以在大人面前膽敢誇下海口﹐可不是信口雌黃﹐那是有
恃無恐……這就請大人您瞧瞧火槍的威力﹐添點余興﹐就當是給大人與在座各位一個下
酒的菜吧。”說到這里﹐阮大元轉向另一桌喚道﹐“張頭兒﹐可都准備好了﹖”
張頭兒姓張名照﹐是“神機營”的一名“把總”。談不上什麼官職﹐卻由於那個年
頭火槍這玩藝兒夠新鮮﹐弟兄們每人一件鮮紅的號衣﹐後心上斗大的一個“火”字﹐使
人望之生羨﹐於是乎﹐能在“神機營”補名當差﹐確是夠氣派。每月初五、十五、二十
五三天照例往校場出操打靶﹐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百姓。那種差事﹐照例額外有賞﹐稱得
上是肥差事﹐莫怪乎那些手下弟兄﹐一個個肥頭大耳﹐吃得都長了“膘”了﹐再下去只
怕連操都出不動了。這一趟王子亮能把他們請了來﹐當然私底下有暗盤交易﹐麥大爺這
邊﹐先就有一份賞賜﹐財迷心竅﹐哪里還會把什麼“老金雞”這號人物看在眼里﹖為了
安麥大爺的心﹐他們早就准備好了一切﹐要在酒筵中露上一手﹐一來顯顯能耐﹐要麥大
爺放心﹐再一方面也便於日後討價還價﹐要姓麥的往外多掏銀子。這時候阮大元一招呼﹐
張照隔座兒高聲唱了個喏﹐一面走下位來﹐向著對面桌前的麥玉階躬身行了個禮﹐大聲
說道﹕“大人賞光﹐卑職們斗膽在大人筵前獻丑了。”
麥玉階倒是沒有想到有這麼一手﹐他心里原是對火槍的威力存有疑惑﹐只是不好當
面說出來敗人興頭罷了。難得對方主動要在筵前表演﹐這是再好也不過的事情了﹐當下
便由不住連聲道起好來。
大伙一聽“神機營”的人要在現場表演火槍﹐自是皆大歡喜﹐一時紛紛道起好來。
即見張照吩咐一聲﹐座上的兄弟立時站出四人﹐把早已備好的兩桿火槍抬了出來。
張頭兒又與在座的麥府管家商量了一陣﹐麥府管家立時離座﹐傳話去﹐空出了西邊花園
的一面﹐不許人走近。四名火槍手興致勃勃地退下了火槍的槍衣﹐露出了白木桿兒的槍
身﹐接下放上火藥槍子兒﹐只等著火繩子一亮著了﹐便將發出。
阮大元趨向主人身邊笑嘻嘻地說道﹕“大人請看﹐這第一槍是表演──槍斃活人。”
當然所謂的“活人”並非是真的“活”人﹐只是活動的人而已。號令一出﹐即見一人快
速的自一根光禿禿的旗標上升起一具草人。那草人仿照常人﹐穿著衣裳﹐號令一出﹐即
向桿上快速升起。隨著張照的號令一出﹐即見這邊火光乍現之下﹐發出了轟然一聲大響﹐
火硝煙屑里﹐已將那具稻草人轟擊得肢體破碎不全。
一名護院即將那個支離破碎的稻草人推向主人座前﹐麥豐一手接過來﹐向麥玉階展
示道﹕“大爺請看……哈哈……嘻嘻……腦袋瓜子……都搬了家啦。”
麥玉階看那草人﹐頭顱已失﹐少了一臂不說﹐身上竟然有如蜂窩般地滿是彈孔﹐看
到這里﹐麥大爺情不自禁地現出笑臉。麥豐更是哈哈大笑道﹕“大爺……您老大可放心
了﹐那只老公雞……他不來算他命大……若來了……他……他是一百個也活不了。”笑
著笑著﹐身子一歪可就躺下了。
有人趕忙把他扶起來。麥七他嘴里嚷著沒醉﹐還要再干三杯﹐麥玉階吩咐給灌醒酒
湯。阮大元卻趨前問道﹕“大爺再看這個﹐我們算是那只老金雞打天上來吧……嘿嘿。”
隨著張照的手勢一揮﹐即見一名弟兄忽然打開了一具木箱向外一揚﹐一陣劈拍振翅
之聲﹐即由籠子里﹐飛出了十數只斑鳩﹐這些野斑鳩乍一出籠﹐隨即沖天而起﹐待向四
面散開之際﹐四名火槍手已扣動了火槍﹐只聽得“轟轟﹗”兩聲大響﹐出籠的斑鳩﹐還
不容在空中散開﹐即為散槍子擊中﹐紛紛跌落在地。
麥玉階看到這里﹐由不住連連點頭稱贊﹐一時寬心大放﹐在座各人自也無不喝起彩
來。
阮大元撫掌笑道﹕“大人請看……哈哈﹐就算那個老金雞真是一個會飛的金雞﹐他
也是難逃一死……這些斑鳩就是証明。”排雲翅王子亮也附和著道﹕“這些槍手都是百
中選一的好手﹐眼快手准﹐彈不虛發──”才說到這里﹐只聽得有人高嚷著道﹕“有刺
客。”
麥大爺一驚之下﹐隨聲望去﹐即見一條人影子﹐仿佛正由西邊花架子那邊拔空而起。
眼前時分﹐黃昏已過﹐正交初夜﹐慘然的暮色里﹐滲進了一些夜的朦朧。是以﹐這個人
的突然來臨﹐活似一只大禽。
顯然人聲方起時﹐他正躍身入院﹐此刻﹐在各人目睹之下﹐已臨身眼前﹐身法之巧
快﹐確屬輕功一流身手。在各人驚呼拿賊聲中﹐這條人影子﹐已第二次拔空身起﹐疾若
流星般地向著眾人飲宴的涼亭面前飛身而來。
阮大元一驚之下﹐喝叱了一聲﹕“大膽。”緊跟著“□啷”一聲﹐掣出了他的那口
“金背砍山刀”﹐雖然目前還用不著他出手。那位神機營的“把總”張照比他反應更快。
可不是嗎﹐人在槍在﹐這個刺客早不來晚不來﹐單單挑上這個時候﹐不是自己找死是什
麼﹖隨著張頭兒的一聲斷喝﹐眼前火光乍亮﹐轟然一聲大響﹐側啦啦──大片的火槍槍
子兒﹐已向著當空那只“大鳥”射擊了過去。
由於方才表演過那一手“槍擊活鳥”的絕活兒﹐誰也不會懷疑眼前這一槍的威力
想象中﹐毫無疑問的“槍出人落”。那個人准定會就空跌落﹐自然是“伏屍當場”﹐
連死的模樣兒大家也是再清楚不過──全身都是血﹐一身都是血窟窿﹐就像蜂窩那般模
樣。然而﹐事實卻又如何﹖
隨著這聲嘹亮的槍聲之後﹐空中那個影子﹐陡地一個翻騰向後反折了丈許﹐直向著
先時他起身的那個藤蘿花架子上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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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高人夜造訪 互相論金翅】
金刀震九州阮大元捕頭的火槍隊正在表演火槍絕活兒之際﹐麥府沖進來一名刺客。
他們舉槍向刺客射擊。滿懷信心的人﹐由不住先已呼叫了起來。以為刺客被射中。包括
麥大爺在內﹐誰也不會認為這一槍會虛發﹐那麼﹐這個人落下來可就別想再起來了。
他們可猜錯了﹐就輕功身法速度上來說﹐這人果然是好招兒的。一落﹐一起﹐幾乎
是同時之間──事實上那人哪里是真的中槍下墜。這個落勢只不過是另一次起勢的先趨﹐
對於手中端著火槍的那幾個弟兄來說﹐稱得上是一次“障眼法”﹐目的在松馳一下他們
“再發”的情緒而已。是以﹐就在這條影子甫一下墜的同時﹐緊接著他隨即又一次騰身
而起。也許是力道用得過猛﹐整個花架子發出“喀嚓。”的一聲爆響﹐這個人竟是手足
齊施﹐借助著手腳上那一彈之力﹐再次撥了起來。“呼──”一飛數丈。這一次其勢更
快更疾﹐在空中半俯著身軀﹐四肢齊張﹐活像是一個“大”字﹐已來到了一堵假山石之
巔。
火繩子一亮﹐接著又是一聲轟然大啊。
然而來人卻似已事先發覺到了有此一槍。就在槍聲未響前之一霎﹐這個人的身軀已
借助著右足一旋一彈之力﹐先已由假山石上彈了起來。好快的一個起身勢子。“噗嚕─
─”長衣帶動著風勢﹐發出了疾勁的聲音。人們猝然見此﹐幾乎都呆住了。緊接著是一
片驚惶失措的亂囂聲。群聲未住﹐來人那蹁躚的身形﹐已自空而降﹐來到亭子前。
是時﹐兩名火槍手﹐揚槍待放。這人身軀向前一欺﹐五指探處已夾住了白木的火槍
槍管﹐用力向回一帶﹐另一只手卻順勢劈出﹐發出了雄勁的掌力。握槍的槍手﹐若是不
松開這只手﹐勢將就要被對方手掌所傷﹐不得已只有舍槍圖命了。
亭子里眾口齊呼──
似乎連對方是什麼樣人都沒看清楚﹐阮大元職責所在﹐顧不了許多﹐怒叱一聲﹐身
軀往前一個快撲﹐已來到了對方跟前﹐掌中刀“怒斬狂濤”﹐呼的蕩起了大片刀光﹐直
向著對方來人腰上揮了過去。來人在迷離的夜色里﹐顯示著頎高的身材﹐似乎穿著一襲
黃色長衣﹐背上還背著些什麼﹐雖然有這些累贅﹐他的身法可是一點也不含糊。阮大元
那麼猛厲的一刀﹐居然會落了個空。“呼──”這人猝然拔起的身子﹐有如星丸跳擲。
阮大元的金背砍山刀﹐竟然擦著他的腳底滑了過去。緊接著衣袂再卷﹐這個人才由阮大
元頭頂上翻了過去﹐翩翩如平沙落雁﹐已落向亭角一隅。眾人這才看清了他是什麼長相。
一身黃繭布長衣﹐瘦高瘦高的個子﹐黃臉﹐散發﹐“病太歲”似的﹐卻沾著那麼沉重的
風塵之色。像是生病的那張倦臉上﹐一片汗漬﹐不知道趕了多少路﹐身上沾滿了灰沙﹐
乍看之下﹐真像是戲台上的三花臉兒。
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這張臉是陌生的。卻有一個人﹐一眼就認出了他來──“老
天……爺……”說話的竟是麥家護院武師之一的苗武。只見他三腳兩步迎出來﹐向著那
人疑惑地張望著──“那……不是黃爺嗎﹖”
一言驚醒夢中人﹐已經醉躺下了的麥豐麥七爺一個骨碌由位子上挺身站起。睜大了
那雙昏花眼﹐咧著嘴﹐麥七爺認了又認﹐頓時連酒都醒了一半──“可不是……黃通……
黃爺嗎﹖我的奶奶﹐你老可是來了……”
阮大元、王子亮等哥兒四個﹐抄家伙的抄家伙﹐提板凳的提板凳。原來是要大干一
場﹐一見服前這個情況﹐雙方敢情是熟人﹐這個架八成兒是打不成了。大家伙的眼睛都
盯向來人──別說不信邪﹐就有人的身子骨比槍子兒還快﹐要不怎麼來人身上一點也不
見傷﹐非但如此﹐更妙的是﹐連槍都到了對方手上﹐八個火槍手彼此對看著﹐都怔住了﹐
四大名捕也愕住了。
這可真叫是現賣現報──活現眼﹐剛剛在麥家主子面前誇下海口﹐現過了寶﹐想不
到馬上就穿了幫。也難怪一個個面上無光﹐菩薩也似地怔在了當場。
麥豐的眼倒是沒看花﹐來人果然正是去而復返﹐人稱“萬里黃河追風客”的黃通。
他那一日走前﹐曾撂下了一句話﹐七天後必返﹐算算時間﹐一天不多﹐一天也不少﹐正
好是第七天﹐果然轉了回來﹐不失為君子一個。麥七爺這麼一招呼﹐主人麥玉階總算是
明白﹐他眼見來人如此神威﹐真有說不出的驚喜﹐此時此刻﹐能有這麼一個人全力協助﹐
真是令人振奮。“啊啊……”喉嚨里發出一連串的招呼聲﹐麥玉階匆匆步下位來﹐一直
走向來人﹐抱起了雙拳﹐但眼睛卻看向麥豐﹐麥豐的酒算是全醒了。“大爺﹗”他為主
人引見道﹐“這位就是上次跟你老提起的那位黃通黃先……生﹗”“是是……久仰
了……”
“豈敢──”黃通一時間似乎難以平下心頭之火。可不是嗎﹐要是剛才身子骨欠機
靈﹐不用說﹐早就喪生槍下﹐這是從何說起。嘴里客套一句﹐凌厲的眼神﹐直直地逼視
向麥豐。
麥豐忙不迭代為介紹道﹔“黃爺──這就是我家主人麥大爺。”
黃通點了一下頭﹐面色略平﹐向麥玉階抱了一下拳﹕“黃某失敬。”一面說﹐他即
把手上的那桿長槍﹐轉遞向麥豐﹐冷冷地道﹐“這……”
麥豐哈哈一笑.接過來道﹕“不知者不為罪﹐自己人﹐誤會﹐誤會。”這才轉身向
著阮大元等四人笑道﹐“四位上差也許還不認識﹐這位是黃通黃義士﹐一身本事各位剛
才也看見了﹐也就不用我再多介紹了……大家都是自己人﹐哈哈﹐自己人。”
阮大元不愧是官面上的人物﹐照說對方這人才一現身﹐已經損了自己的名頭﹐江湖
規矩來說可就結下了不大不小的一個梁子﹐只是﹐眼前看在居亭主人的份上﹐可也不便
發作。再者﹐對方那身功夫﹐正如麥豐所言﹐哥兒幾個可都瞧見了﹐顯然是大有來頭﹐
這類人物端的是不易招惹。聽了麥豐的話﹐阮大元哈哈一笑﹐上前一步﹐抱拳道﹕“失
敬﹐失敬﹐我等不識高人來到﹐黃爺還請勿罪。”王子亮、杜明、侯遷等三人見狀全都
抱拳報姓名﹐向對方告罪見禮。
黃通苦笑著道﹕“在下不敢﹗”一一見禮之後﹐即退在一邊。
麥玉階上前親執其手﹐搖了一下﹐深深感慨道﹕“黃兄一諾千金﹐見危援救……麥
某敬仰之極﹐如蒙不棄﹐請人座共飲一杯……來呀﹐侍候黃兄入座。”
早有人答應了一聲﹐侍候杯著座位。
黃通深深一揖﹐也就不再客套﹐隨即坐下來。
麥玉階遂又招呼著張照等另一桌坐下﹐添酒回燈﹐重開筵席。一巡酒敬過後﹐麥玉
階轉向黃通抱拳道﹕“黃兄一路風霜﹐這是從哪里來﹖”
“豫省陳州──”說時家人打上了手巾把兒。他告了謝﹐接過來擦了一把﹐白面巾
上立刻留下了黑漬﹐搖搖頭苦笑了一下﹐便不好再擦下去。
麥玉階見狀﹐遂吩咐道﹕“給黃爺打洗臉水──”
“使不得──在下可不敢造孽……”隨即不客氣地接過來方才的面巾﹐好好地把臉
手擦干淨﹐看看那方面巾﹐已是污同墨染。
“黃見一路前來﹐可知災情如何﹖”
“唉……慘不忍睹。”他只說了四個字﹐臉上即現出一片戚色──“不瞞主人……
遠近千里﹐災民流離﹐情況已到了人吃人的悲慘世界……比較起來﹐這臨淮一地﹐算得
上是托天之佑﹐算得上是富庶之處了。”
聽他這麼一形容﹐眾人俱是神色黯然﹐低頭不語。
麥玉階慨嘆一聲﹐慘然道﹕“我已聯絡了本省撫台﹐上折多次﹐惟到今天﹐還不見
朝廷有什麼賑災的措施……再要拖下去﹐便不好了。”
阮大元道﹕“照目下的情況看來﹐大人實在不必再在這里支撐下去﹐還是早作打點﹐
遷地為良的好。”
麥玉階微微搖了一下頭﹐苦笑道﹕“阮頭兒你有所不知……小兒如今在四川做官﹐
也曾差人要我到他那邊住些時候﹐只是我卻是舍不下這片地方……”
麥豐亦嘆道﹕“我這主人是舍不下這里的人﹐打算與他們共度危難。”
麥玉階點了一下頭﹐正色道﹕“我正是這個意思……人人都知道我是臨淮地方的首
富﹐有我在這里撐著﹐還能勉強維持著一個局面﹐我如果一走﹐這里保不住也就要大亂
了……”
黃通十分留神地聆聽著﹐聽到這里﹐目注麥玉階道﹕“麥大爺﹐你今後的打算是─
─”
“不瞞黃兄﹐”麥玉階苦笑道﹐“我這里還有隔歲的存糧十囤﹐定期發放﹐也許勉
強還可支持幾個月﹐據我所知芝麻李那邊情形也差不多。只要我們兩家不倒﹐應可支持
半年﹐那時候也許情形或有不同﹐最起碼朝廷也應該有些作為了。”
“只是……”麥豐苦著臉道﹐“災民越來越多﹐早晚也有接濟不上的時候。”
麥玉階“哼”了一聲﹐道﹕“誰說不是﹖只是又能如何﹖也只有干一時是一時了。”
黃通慨然說道﹕“聽君一言﹐已見肝膽﹐黃通此番投奔﹐總算得遇明主﹐如有差遣﹐
萬死不辭﹐東翁在上﹐請受俺一拜。”他倒是說拜就拜﹐突地離開座位﹐向著麥玉階深
深拜倒在地﹐一時舉座懍然。
麥玉階淒然叫了一聲“黃兄弟”﹐親手把黃通扶了起來﹐一時悲從中來﹐淚痕點點
奪眶而出。
這一幕現場景象﹐著實是把在座各人看得感動不已。
重回座上的黃通﹐又是一番氣勢形態──他已決心獻身麥家主人﹐對於當前的第一
危機卻不能不有所關懷。
“東翁﹐後天便是中秋了﹐但不知對於來敵﹐可有什麼防應之策﹖”
這句話立時把各人帶到現實景況﹐每個人心頭都為之吃了一驚。
麥玉階對黃通的千金一諾﹐臨危受命十分推重﹐不覺便改了稱呼──“賢弟來得正
好。”他目光轉向座上四大名捕道﹐“這四位著名捕役﹐便是參與其事而來﹐現在再加
上賢弟﹐料是有恃無恐了。”
黃通一雙精光內蘊的眸子﹐由四名干捕面上掠過﹐憑著他深湛的江湖閱歷﹐干什麼
的﹐吃幾碗飯的﹐以及有什麼能耐的﹐幾乎是一看即知。
四大名捕固然還不是“酒囊飯袋”﹐但是距離黃通心目中的能人義士﹐那還差得遠。
他不便當面澆麥玉階的冷水﹐卻亦不敢心存樂觀﹐一時濃眉微蹙﹐黃臉上現出了一片愁
容。
麥七爺忙道﹕“黃爺有所不知﹐四位捕爺請來神機營的火槍──哈──這一次可就
不愁了﹐那只老公雞不來則已﹐他真要是敢來﹐管叫他肉包子打狗──有來無回。”
提到了“火槍”﹐黃通情不自禁地把目光轉向那幾個家伙看了一眼──這玩藝的厲
害﹐他剛才嘗過﹐總不至於馬上就忘了﹐但是﹐似乎依然不能讓他興奮起來。
“賢弟──你看這番布置﹐可能對付得了來人﹖”麥玉階關心大局﹐始終保持著慎
重的態度。各人的一雙眸子﹐也都向著黃通集中過來。
黃通這才點點頭﹐目注向阮大元抱拳道﹕“既是共策群力﹐在下便當知無不言了。”
阮大元方才已領教了來人的厲害﹐雖然“黃通”其名不曾聽過﹐卻不能太輕視。
“哪里﹐哪里──黃兄說哪里話。我們這里正在共商對策﹐黃兄弟你這一來﹐不啻猛虎
添翼﹐有什麼話﹐黃兄弟你就直說吧﹗”
黃通點點道﹕“好──兄弟想知道﹐這里共有多少火槍﹖”
“這個──一共六桿。”阮大元一笑﹐道﹐“槍數雖然是不多﹐卻也足夠使喚……
黃兄弟意下如何﹖”
黃通微微搖了一下頭﹐一只酒杯在他手指盤弄之下﹐在桌面上滴溜溜地直打著轉兒
──他顯然有滿腹的心事﹐卻是郁郁不樂。“唉……”他那雙眸子抬起來﹐直直地向阮
大元注視著﹕“阮兄可曾知道來人的底細﹖”
阮大元愕了一下﹕“你說的是老金雞﹖”
“不錯……在遼東地方﹐知道他的人都稱呼他是‘金翅子’……阮兄以前可曾聽說
過這麼個人嗎﹖”
阮大元點點道﹕“我知道他叫‘金翅子’……不過除此之外﹐也就不知道別的了……
倒是我這位拜弟出身遼東﹐對此人多少有個耳聞。”說罷﹐遂轉向在座的神眼杜明道﹕
“你說說吧﹗”神眼杜明尷尬的一笑﹐看看這位拜兄一眼﹐實在是自己知道得有限﹐跟
他也差不了多少﹐他卻老愛要自己說﹐還能說些什麼﹖
“那好極了。”黃通的眼睛﹐又轉向杜明﹐抱拳道﹕“杜師父請道其詳。”
杜明干咳了一聲﹐搓著兩只手──“這個……實在說﹐兄弟知道得有限……只知道
他外號叫‘金翅子’﹐在遼東作案累累﹐後來官府調動大軍﹐他才轉了地盤……這
個……”搓著手﹐齜牙一笑﹐杜明尷尬地道﹐“我所知的就是這些了。”
黃通目光轉向其他各人﹐征詢地問道﹕“各位之中﹐誰對此人知道得更多一些﹖”
卻是沒有人吭聲。
出乎意外地﹐倒是主人麥玉階干咳了一聲﹐訥訥道﹕“賢弟問到這個‘金翅子’的
出身﹐愚兄倒是聽小女說起一些。”
黃通點點道﹕“東翁請道其詳。”
大家都知道麥玉階有個女兒﹐在九華山習技﹐武技了得﹐聽主人這麼一說﹐俱都留
神傾聽。
“據說此人曾是武林一派宗師﹐號稱‘金翅子’﹐又稱‘奪命金雞’﹐因事開罪了
當地官府﹐被官家封了他的門﹐他才一怒之下﹐落草為寇﹐在遼東殺人無數﹐引起當地
黑白兩道人物的圍剿﹐這才站不住腳﹐來到了中原內地……”他苦笑了一下﹐目注向黃
通道﹐“小女也僅僅知道這些﹐卻不知是否屬實。”
“這已經很難得了。”黃通輕嘆一聲道﹐“有關這個‘金翅子’的傳說﹐武林中確
很少有人道及﹐實在是這個人生性怪異﹐極難招惹﹐武功又高﹐談起他來﹐都對他敬而
遠之﹐這麼一來﹐他雖作了許多血案﹐到今天為止﹐對他底細清楚的人﹐竟然是少之又
少。”
阮大元道﹕“黃兄弟你呢﹖”
黃通道﹕“俺知道他一點──此人居心叵測﹐下手奇毒﹐而且生性怪癖。他這一次
來到中原﹐勢將要引起一番動亂﹐只是沒有想到他竟會選擇了這里。”
各人被他這麼一說﹐俱是面現愁容﹐作聲不得。
麥玉階微微頓了一下﹐含笑道﹕“莫非以黃賢弟你這一身功夫﹐也不是他的對手﹖”
黃通苦笑了一下﹐訥訥地道﹕“東翁錯愛了……只怕比起他來﹐在下還有些不
及……”
各人方才都眼見了他的神威﹐想不到他卻自承不是金翅子其人的對手﹐聆聽之下﹐
一時盡皆嘩然。
阮大元“哼”了一聲﹐冷冷地道﹕“黃兄弟未免把這個老賊說得過於可怕了﹐難道
說咱們手上有了六桿火槍﹐還怕他不成﹖”
黃通冷笑了一聲﹕“閣下的火槍﹐兄弟方才已經領教了﹐以兄弟所見﹐只怕制他不
住。”
大家頓時心里雪然。
事情用不著多說﹐火槍之威既然也不能制伏黃通﹐金翅子的武功高於黃通﹐也就毋
庸多說了。
阮大元、張照等數人似有不服﹐卻也不便多說。黃通看看各人表情﹐想到了即將面
臨的後天﹐不免憂心忡忡﹐卻也不能就此掃了各人的興﹐尤其不應自喪斗志﹐當下即改
變了口氣﹐耐著性子與各人共商對策﹐研究出了一套應對之策。
一席酒飯﹐直吃到月上中天﹐才算結束。
是夜﹐黃通被安置在麥家偏院的一間靜室住下來。他因為一夜急行七百里﹐確是不
勝困倦﹐加以晚筵席上多喝了幾杯酒﹐是以一倒下來﹐便睡著了。
三更時分﹐陣陣寒風由半敞著的窗框里襲進來。床上的黃通昨宵倦極﹐居然衣帶不
解地和衣就臥倒睡著了﹐這時吃寒風一襲﹐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陡然自夢中驚醒﹐挺
身坐起。夜幕深垂﹐萬籟無聲。但只是殘燈半盞﹐靜靜地放在桌案一角搖晃著﹐那副樣
子像是隨時就要熄滅。黃通搖搖頭﹐為之啞然失笑。
他為人機警﹐武功精湛﹐講交情﹐重氣節﹐是以年歲不大﹐卻在武林中掙下了一席
之地﹐在北邊﹐尤其是西北道上提起“萬里黃河追風客”這個綽號來﹐確是有相當威望﹐
足使黑道上聞名喪膽﹐宵小遠遁。然而﹐以他這等聲望﹐名重一方的奇俠﹐卻不辭千里
之外﹐投奔麥家充當一個所謂“清客”﹐自是非其所願﹐說起來﹐當然是有原因的﹐只
是黃通把它當為一件痛心之事﹐不願提起罷了。
冷風繼續地襲進來。他覺得遍體颼颼﹐冷得他直打顫﹐舉手額頭﹐摸到的竟是一掬
虛汗﹐同時間喉頭刺痛﹐干得生疼。這些發現﹐禁不住使他暗自吃了一驚﹐一個念頭由
心底升起──“不好──難道我竟是要病倒了﹖”早不病﹐晚不病﹐單單挑在這個節骨
眼上﹐這可不是好玩的﹐一念之興﹐不禁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轉過身來發現到案頭上﹐
主人居然周到地為自己備下了飲水。厚厚的棉套子﹐包扎著紅瓷的瓦壺﹐里面滿滿的一
壺熱水﹐這敢情難得﹐足見盛情了。黃通一連飲了兩碗﹐才止住了奇渴的感覺。
兩碗熱水下肚﹐感覺上是舒服多了。他隨即雙腿盤膝床上﹐暗自運功調息﹐一股內
力運在腹下丹田﹐頓時潛升起無比暖意﹐漸漸周身火熱﹐汗粒滾滾而下﹐病勢立刻大為
緩和。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陣奇異的力道﹐忽然逼近過來。以黃通這類深精武功之人﹐
自然立刻就警覺到是怎麼一回事﹐不由得暗吃了一驚﹐陡地睜開了眼睛。
一個修長的人影子﹐敢情就站立在他身前不遠。
一身寶藍薄綢子長衫﹐頭上扎著方巾﹐背上背著放書的籃子﹐籃子里還插著一琴一
劍──典型的一副讀書人模樣──所謂的“琴劍”一肩﹐就是這個模樣。
“啊──你──是誰﹖”
以黃通這等武功之人﹐亦不禁為對方這等“神不知﹐鬼不覺”的身法﹐嚇了一跳。
說了這句話﹐他竟然驚得呆往了。
門鎖未動﹐窗欞半敞﹐他是怎麼進來的﹖若說是來自窗扇──自然這是惟一的可能﹐
那麼來人除了具有極精湛的輕功之外﹐另外還須具有不可思議的“收肌卸骨”之術──
對黃通來說﹐這兩樣功力都未能望其項背。一霎間﹐他假設對方是鬼魁──卻少了附體
的陰森氣息﹐再說容貌﹐也絲毫不像。濃重的書卷氣息卻又掩不住他那雄武的內涵英風﹐
混剛毅於斯文之中﹐大概就是這麼一個造型吧。黃通一驚之後﹐久久不能平息。
兩雙眸子互相對視著﹐形成了片刻的寂靜。
黃通這才體會出﹐那陣子奇異的力道﹐敢情發自對方身上﹐顯然是上乘的內家功力
之一種﹐以黃通之卓越見識﹐居然一時之間﹐猜不出是什麼家數。當然﹐他亦不甘示弱﹐
隨即腹部運功﹐將本身內家力道迅速收回。黃通卻不敢如此大意﹐非但不敢收回﹐反倒
加運了一成功力﹐向外緩緩逼出。藍衫人當然有所體會﹐後退了一步﹐臉上並無怒容﹐
卻是十分沉重。
“你此刻身體不適﹐不便施展功力﹐這又何苦﹖”語音清脆﹐像是南邊的口音﹐但
並不純﹐聽來不徐不疾﹐十分悅耳。
黃通被對方這麼一提﹐不覺有些汗顏。可不是嗎﹖對方果真要是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也不必等到現在了﹐就憑他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自己身邊﹐要想加害自己﹐諒必自
己是無法躲開。這麼一想﹐黃通由不住暗地里打了個冷顫﹐隨即將逼運而出的護體元氣
緩緩收回。
“足下是誰﹖”強自鎮定著﹐黃通緩緩地道﹐“午夜潛臨﹐形同鬼魁﹐豈是丈夫行
徑﹖”
這人點點頭﹐緩緩地道﹕“責的也是﹐只是貴處防備森嚴﹐我不想驚動外人﹐事出
非常﹐尚請黃兄你多多見諒。”
黃通一怔道﹕“你我素昧平生﹐怎知俺姓黃﹖”
藍衣人蕪爾一笑﹐更加重了幾許斯文──
“不辭風霜行萬里﹐眼看黃河蓋頂來……閣下大名響徹黃河……焉能有所不知。”
微微一頓﹐他隨即接下去﹐“如果我沒有看錯﹐足下大概便是鼎鼎大名的萬里黃河追風
客黃天保了﹖”
黃通陡地一驚﹐竟然著聲不得。原來“黃天保”才是他的真實姓名。早年行走西北
道上﹐結怨太多﹐此次身入中原﹐便改名“黃通”﹐已經隱瞞甚久﹐料是不為外人所知﹐
卻沒有想到竟為對方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一語道破﹐怎不令人大生蹊蹺﹖一驚之下﹐殺機
頓起。“嘿嘿……足下好亮的招子。”一面說話時﹐黃通的一雙手﹐已由兩膝上﹐緩緩
移開來……明人不作暗事﹐即使面對面的出手也得先給他打一個招呼──“這麼看起來﹐
足下是沖著俺黃某人來的了﹐你報個‘萬兒’吧。”
藍衣人搖了一下頭﹐卻說道﹕“我姓關──”說時﹐他那雙瞳子里精光閃爍﹐顯示
也在暗中了聚集功力──黃通一經發覺﹐便不再遲疑──
“關──”黃通搖搖頭﹐“這個姓可沒聽過……咱們以前見過﹖”
姓關的搖搖頭。
黃通冷笑道﹕“那麼黃某人是與閣下結有暗梁子了﹖”
“也沒有。”
姓關的一面說﹐身子向一旁移了一些﹐為的是那地方寬敞一些﹐一旦動起手來﹐可
有較富余的地方轉動﹐這些看在黃通眼睛里﹐便不再置疑。
“好吧﹐看樣子閣下決計要跟我動手了﹖”
對方藍衣人微微點了一下頭。他似平還想說些什麼﹐可是黃通卻已經不再給他這個
機會──其實黃通早已經蓄勢待發﹐眼前把握著一刻良機﹐陡地自坐榻上彈身而起﹐室
內動手自然不比室外寬敞。
黃通身子一經騰起﹐可真是輕若鷹隼﹐看不去整個背部幾乎與屋頂碰在一起﹐卻只
是那麼緊湊地擦邊而過﹐“噗嚕嚕……”在空中一個疾翻﹐怒鷹似的已來到了藍衣人背
後。由於對方顯然是“個中高手”﹐黃通當然不敢手下留情﹐一經轉過身子﹐右掌向外
一抖﹐用“金龍抖甲”的一招﹐陡然直向藍衣人背上抓去﹐這一掌包藏著精湛的內力。
就算對方使用“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也能夠給他打散了。
姓關的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在極見緊迫的一霎﹐只見他下肩﹐反肘──“叭。”
兩只手掌猝然迎在一塊兒。
黃通樂得伸量一下對方的內力﹐兩掌交合之下﹐他陡然間把內力向外一吐﹐滿以為
憑著自己精湛的功力﹐使對方萬難當受。
事實竟是大謬不然。
兩只手掌甫一交接之下﹐緊接著卻又向兩下里分了開來──這一來可就分出了功力
高下。
藍衣人落地生根﹐便是直挺挺地站在當地動也不動一下﹐黃通可就沒有那麼自然了﹐
只見他後退的身子一晃﹐二晃﹐三晃﹐每晃一下退後一步﹐一連三晃﹐也就後退了三步。
三步之後﹐才拿樁站穩。
非但如此﹐眼看著他那張黃臉﹐驟然間飛起了一片紅雲﹐這股上沖的逆血﹐力道極
猛﹐一霎間像是要破皮沖出﹐卻又為黃通內家功力緊緊吸住﹐眼看著他在一陣耳赤目紅
之後﹐頭上的逆發﹐一根根都為之站起。
藍衣人如果真有意思傷他﹐現在便是最佳的出手良機﹐但他卻沒有這個意思﹐他只
是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他。
黃通終於度過了險境﹐漸漸地他即恢復如常﹐怒血平下之後﹐現出了他原本帶有倦
容的一張黃臉。“足下好厲害的‘九轉真功’﹐黃某自出道以來﹐只聽傳聞﹐這還是第
一次見過。”一面說﹐他悵然抱拳﹐道﹔“在下自愧不如﹐足下如果有殺害之意﹐這就
請便吧……”說完這兩句話後﹐悵然發出了一聲長嘆﹐滿以為對方必當毒手相加﹐自己
敗了﹐固然不惜一死﹐可恨的是死非其時﹐心里焉能不無遺憾。
藍衣人原本就沒有加害之意─一聆聽之下﹐他搖了一下頭﹐道﹕“黃兄功力練到如
此地步﹐已十分難得了﹐這個天底下﹐能夠受得住我‘九轉真功’的人﹐只怕並不多見﹐
你也就不必妄自非薄了。”
黃通陡地睜大了眼睛﹕“何必說這些無用之話﹐俺黃某人技不如你﹐沒有什麼好說
的﹐你不是沖著俺來的麼﹐就請給個痛快吧﹗”
藍衣人冷冷一笑道﹕“就算我為你而來吧﹐卻並沒有取你性命之意﹐再說你我無冤
無仇﹐叫我如何下此毒手。”
黃通後退一步﹐揚眉說道﹕“這麼說你──”
“唉﹗”藍衣人微微含笑﹐道﹕“你現在還死不得呢﹐麥家老小﹐還要你大力救助﹐
你又如何死得﹖”
黃通又是一驚﹐兩只眸子直直地瞪向對方﹐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藍衣人一雙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轉﹐點點頭﹐溫和地道﹕“眼下不是長談的時候﹐
不瞞你說﹐我與黃兄說來還稱得上是同路之人﹐意在除暴安良──”
黃通陡地精神一振。
藍衣人接道﹕“只是敵人過於厲害﹐卻不得不多加小心……”一面說﹐他即緩緩地
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哦──”黃通這才恍然道﹐“……這麼說﹐在下莽撞了……足下……請道其詳
吧……”這可是“為道不孤”﹐猝然間聽說﹐來了如此一個得力的幫手﹐黃通由不住信
心大增──只是對方那個藍衣人竟似較他更為持重﹐並無絲毫喜悅的表情。黃通這一霎
更是百感交集﹐自問走南闖北﹐多年來向無敵手﹐卻不料此番竟是遇見了高人﹐只一招﹐
已令自己為之心折﹐可見得武功一道﹐確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端的自滿不得。
所幸聽對方口氣﹐還是同路之人﹐若是敵人一伙﹐這時焉能還有命在﹖他這里不勝感慨﹐
只顧自傷﹐一時無言以對。
藍衣人一雙精華內蘊的眼睛﹐仍然注視著他──“黃兄武功的確高明﹐只是……以
黃兄所見﹐是否能是來人的對手﹖”這般單刀直人﹐開門見山的問句﹐卻是黃通始料非
及﹐聆聽之上﹐不禁心頭為之一震。
“足下問得很好──聽足下的口氣﹐似乎對於來人認識頗為真切﹐可否賜告其詳﹖”
“你弄錯了﹐”藍衣人搖搖頭道﹐“這個人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沒有人知道他的底
細。”
黃通正感覺到失望﹐對方仍有下文未完──“只是﹐我對他卻也並非一無所知──
事關至要﹐所以不揣冒昧﹐今夜前來造訪。”藍衣人這才訴出了來意﹕“黃兄不可不有
所戒備。”
“啊──”黃通黯然點點頭道﹐“承情﹐承情。有關老賊金翅子的事﹐關兄……知
道多少﹖”
藍衣人的神色甚是沉重地道﹕“此人姓‘過’﹐據說是出身長白一門﹐武功卻自成
一家﹐高不可測。”
“啊……”黃通一時驚心不已。長久以來﹐江湖上對於金翅子這個怪人的傳說﹐還
僅限於自己所知的一點皮毛﹐此刻自對方藍衣人嘴里所道出者﹐顯然未之聞也。焉能不
令他既驚且佩﹖一時之間﹐他重復著對方所道出的那個曾有所聞的門派﹕“長白門……
長白……門﹖關兄說的這個門派俺聽說過……此一門武功﹐似乎已失傳武林了﹐不是足
下提起只怕終比一生﹐俺也不會憶起﹐想不到金翅子竟是長白門的出身……這就難怪
了。”
藍衣人喟嘆一聲﹐緩緩道﹕“也許黃兄還有所不知﹐長白門武功﹐對於大多數的武
林門派都具有克制之功﹐這才是最厲害之處。”說到這里﹐他忽然中途停住﹐偏頭向窗
外看了一眼──
黃通一驚道﹕“怎麼……”
藍衣人微微一笑﹐站起來道﹕“顯然是貴宅主人到了。”
黃通心中一怔﹐暗忖自己聽力向稱靈敏﹐何以竟全未曾聽出﹐心正疑惑﹐即見窗前
人影略閃﹐一個長身玉立的綠衣少女﹐已然立足窗前。原來她先時藏身對面後檐﹐距離
尚遠﹐雖然如此﹐仍未能逃過藍衣人觀察之中。
“對不起﹐午夜打擾﹐主人如不見拒﹐我這就進來了。”語音清脆﹐幾句話更是說
得落落大方﹐顯然是向著黃通而發。
黃通雖不知來女何人﹐但看其身法﹐顯然大有可觀﹐絕非凡流﹐他早知此間居亭主
人有一愛女名喚小喬﹐九華習技方歸﹐察言觀態﹐料必就是此女無疑。當下抱拳道了聲﹕
“豈敢﹐姑娘自便吧﹗”
語聲方歇﹐室內輕風一陣﹐對方綠衣少女已站立面前﹐起落之間﹐至為輕靈﹐敢情
是輕功一流身法﹐心中好不佩服﹐遂抱拳道﹕“想必是小喬姑娘了﹐失敬﹐失敬。”
來人正是麥小喬﹐因為聽說黃通甚多事跡﹐甚是敬佩。由於隔日即是中秋﹐大敵當
前﹐想來商計一番對策﹐不料恰逢關雪羽在座﹐使她大為驚異。她雖與雪羽有過接觸﹐
但是對方其身分猶是諱莫如深﹐亦不便追問過緊﹐實在說﹐這個人在她心目中仍是一個
待解的謎團﹐惟一可以確定的即是對方顯然對麥家沒有懷有敵意﹐這一點也最為重要﹐
使麥小喬放心不少。麥小喬因知關雪羽身負奇技﹐不便過於接近﹐正在考慮是否現身而
出﹐卻被對方看破﹐只得現身縱出。
聆聽之下﹐麥小喬面現薄羞﹐向著黃通微微含笑道﹕“黃兄不必客氣﹐你的事家父
多次說起﹐今晚上也虧了你現了一手﹐叫那些衙門口當差的人長些見識﹐要而然他們還
當這個天底下沒有人當受得了他們的火槍呢﹗”
黃通欠身道﹕“姑娘過獎──這位關先生……”他不知身旁的關先生與對方姑娘是
否相識﹐這一提起﹐麥小喬即笑向關雪羽看了一眼道﹕“真是巧得很﹐想不到會在這里
看見了你。”
關雪羽道﹕“姑娘萬安﹐請坐下說說吧﹗”
黃通雖然今日才來﹐但既有投奔之意﹐便不能算是客人﹐況乎眼下來到下榻之地﹐
自己便是主人﹐當下忙即搬過一張坐椅﹐請小喬落坐。
麥小喬見關雪羽在座﹐自是樂意向他討教﹐便不客氣地坐下來。
關雪羽看著她微微點頭含笑道﹕“姑娘來得正好﹐我正打算離開黃兄這里﹐就便去
看望一下姑娘﹐這倒是省事了。”
麥小喬那雙烏油油的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轉﹐含笑道﹕“這就不敢當了。”
她目光敏銳﹐一眼就發覺對方關雪羽的行裝有異﹐不禁娥眉微皺﹐奇怪地道﹕“咦
──你莫非要走麼﹖”
關雪羽點點頭道﹕“不錯﹐正是為此來向姑娘辭行。”
麥小喬呆了一呆﹕“哦──這太突然了﹐為什麼﹖”
關雪羽微微一笑﹐道﹕“目前臨淮關正是多事之秋﹐即將大亂﹐避秦之計﹐還是早
走為妙。”
麥小喬一驚道﹕“莫非有人找到了你所居住的地方﹐還是……”
關雪羽搖搖頭道﹕“都不是﹐姑娘不必多疑……”微微停頓了一會兒.他隨即又道﹕
“我們還會見面的──你也不必多問﹐一切日後自明。”
麥小喬微微點了一下頭﹐心內一片茫然。
黃通心里卻一直惦記著關雪羽方才所言之事﹐這時聽言﹐生怕他就此離開﹐忙向麥
小喬道﹕“這位關朋友的身手﹐正是蓋世無雙﹐在下實難望其項背﹐在下方才正在向他
請教有關眼前大敵當前應對之策。”
麥小喬強作微笑點頭道﹕“是麼﹖”
關雪羽道﹕“難得姑娘在座﹐看看是否有什麼高見。”
麥小喬輕輕哼了一聲﹐說道﹕“關先生的面前﹐又豈有我置身之地﹖我只有洗耳恭
聽的份兒罷了。
黃通聆聽之下﹐心里微微一動﹐覺出這位麥姑娘話有棱角﹐卻不知因何而發﹐再看
對方關先生.像是毫無所知的模樣﹐微微一笑﹐目光即轉向自己──“黃兄﹐方才我們
談到哪里﹖”
黃通“哦──”一聲道﹐“先生說到金翅子的出身﹐以及長白門武功特色──”
聽到這里﹐麥小喬亦不禁為之動容﹐畢竟這件事﹐關系著眼前麥家的命運。
關雪羽點點頭道﹕“有關這個人的傳說﹐似平只是如此──我惟一要告訴你及姑娘﹐
並且要你們提防的是這人的一門特殊功夫……”
麥小喬與黃通都為之一震﹐所謂“知彼知己﹐百戰百勝”﹐能夠在戰前了解到敵人
的出手﹐對於己方自是大有助益。
“這門功夫實在太可怕了。”以關雪羽這般蓋世身手﹐想不到在提及這門功夫時﹐
亦不禁為之色變﹐足可想知其威力驚人了。四只期望的眼睛﹐全都注視著他。
關雪羽喃喃接下去道﹕“黑手功──長白門的失傳絕技﹐你們可曾聽說過﹖”
黃通輕輕啊了一聲﹐點頭無語。
麥小喬道﹕“我知道──你說的是‘黑手穿牆’……我聽說過。”
“正是這門功夫。”關雪羽點頭道﹐“是被傳說為當今失傳武林的四門絕功之一﹐
除了他以外還不曾聽說過任何人尚能施展。”
黃通點點頭﹐輕嘆一聲道﹕“在下昔年在西北居住時﹐曾經由一名隱士嘴里聽說
過……”
關雪羽微有所驚﹐道﹕“一名隱士﹐這人姓什麼﹖”
“姓……”黃通仰起臉來﹐想了一會兒才訥訥道﹐“姓……啊──是姓姜﹐人家都
管他叫‘姜隱君’﹐是一個無所不知的奇人。”
關雪羽微微怔了一下﹐一霎間臉上閃過一片驚喜﹐只是這個人到底與眼前無關﹐聆
聽之下﹐記在心中﹐暫時沒有追問。
麥小喬一心只留意著所謂的“黑手穿牆”功夫。聆聽之下﹐驚惶地道﹕“你是說﹐
這個金翅子會這門功夫﹖”
“我正要告訴你﹐”關雪羽慢吞吞地道﹕“金翅子本人我是沒有見過﹐可是他的大
名我確是久仰。這個人最拿手的便是這門‘黑手功’﹐出手取人心臟﹐每試不爽﹐是以
江湖上傳說﹐凡是敗在其手下的﹐多為‘無心’之人﹐是一個既陰且狠的可怕人物。”
麥小喬呆了一呆﹐即含笑著向關雪羽道﹕“我只當你對金翅子這個人一無所知﹐卻
不知你對他了解得這麼清楚……”言下之意﹐頗似對於對方前此的藏拙有所不滿。關雪
羽自然聽出來她言下之意﹐微微一笑﹐未曾置辯。
黃通自從悉知金翅子精於“黑手穿牆”功夫後﹐心情卻顯得十分沉重﹐一直在沉思
之中。他一直希望關雪羽再能多說一些什麼﹐只是看來他似乎僅悉及此﹐別無所知了。
關雪羽果然別無所言﹐由位子上站起來道﹕“我走了。”說著﹐目光向著黃通轉了
一轉﹐才向麥小喬點頭道﹕“姑娘保重。”
麥小喬緩緩地由位子上站了起來﹐想要說些什麼﹐終因黃通在座不便啟齒﹐神色戚
然地默默又坐了下來。
關雪羽向著二人抱了抱拳﹐遂由幾上拿起了他的隨身之物﹐待要步出──
黃通趕上一步說道﹕“俺送關先生一程。”
關雪羽一笑道﹕“何必客氣。”
雖然這樣﹐他卻也沒有堅持﹐一任黃通自開門扉﹐送他步出院外。
月色如銀﹐照耀得這附近景致分明。
黃通趕上一步﹐情深真摯地說﹕“今日會見先生﹐實屬三生有幸﹐俺與先生真謂
‘相見恨晚’﹐今夕何夕﹐我不知還有緣分再見先生﹐聆聽教益否﹖”一面說﹐正身彎
前﹐深深向著關雪羽拜了三拜﹐便待離開。
“等-下。”關雪羽忽然叫住了他。
黃通面色戚然道﹕“先生還有什麼關照麼﹖”
關雪羽呆呆地看著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點頭道﹕“你我確是相見恨晚……不過來
日方長﹐還有的是時間﹐怎道今夕何夕﹖黃兄說玩笑話了。”
黃通喟然一嘆﹐道﹕“先生有所不知﹐俺這一次千里投奔﹐並非偶然……唉唉
唉……”
說來話長﹐一時也無從說起﹐雖說是惺惺相惜﹐到底相知不深﹐有些話還是不便出
口。頓了一下﹐他才向著關雪羽抱拳道﹕“今夜受聆雅教﹐正是俺夢寐欲知之事﹐後晚
對敵﹐當能有所防患﹐果真不死﹐他日當與閣下有相見之日﹐麥姑娘還在相候﹐這就不
多送了。”
“且慢。”關雪羽再一次叫住了他﹐卻是只管目注著他﹐遲遲不出一言。
黃通只當他有話要說﹐見狀不禁有些費解。
決定一件事情﹐有時候並非易事﹐尤其是涉及本身利害得失之時﹐更不容易。關雪
羽正是為此有些難定取舍﹐終於﹐他作了一個選擇﹕“黃兄……我這里有件東西﹐暫時
借你一用……”
說著﹐他從身邊行囊內取出了一個體積不大的黑皮口袋﹐像是鼓膨膨的﹐也不知里
面裝著什麼﹖
黃通雙手接了過來﹐只覺得入手甚輕﹐一時為之茫然道﹕“這……里面是什麼東
西﹖”
“是一面護心寶甲。”
“護心寶甲。”黃通顯然為之吃了一驚﹐可是緊接著﹐他就立刻又明白過來﹐不禁
臉色大為驚喜。
“這……”黃通連連點頭道﹐“俺明白了﹐隆情厚誼﹐永存肺腑﹐多謝了。”
關雪羽慨然道﹕“有此寶甲護心﹐便不愁金翅子毒手加害﹐穿著時務必貼肉﹐外置
常服﹐便不會為其發現﹐此物得自我‘燕’門家傳﹐黃兄你要仔細施用﹐不可為外人所
知﹐否則……必罹殺身慘禍。”
這一“燕”門家傳﹐不啻暴露說話之人真實身分﹐只是言者無心﹐聽者亦無意﹐雙
方面都沒有留心這句話。否則以黃通之閱歷﹐自然立刻就能認出對方真實身分。
黃通原在發愁後日中秋之會﹐尤其提心的是金翅子的“黑手穿牆”功力﹐現在有了
對方這件護心寶甲﹐自是憂心大去。當時至為感激地道﹕“俺記住了﹐大恩不言謝﹐日
久見人心﹐俺回去了。”
關雪羽輕輕一嘆﹐道﹕“以你武功﹐配以寶甲﹐原可立於不敗之地﹐只是據我所知﹐
這個金翅子實在厲害﹐即使有我在旁策應也不見得就……”
黃通一怔﹐心中暗自奇怪﹐對方口氣﹐似乎也欲介入其事﹐只是他既未曾明說﹐自
己也不便出言詢問﹐更不能以此相請。這類拼命之事﹐除非自身心甘情願挺身承當﹐任
何人也不便以此相強。是以盡管心里一動﹐也沒有出言詢問。
關雪羽看了一下月色﹐點點頭﹐道﹕“我這就去了﹐遲了恐怕來不及了﹐請關照麥
姑娘多多保重﹐我──”原想多說幾句﹐話到唇邊又忍住了﹐拱了拱手﹐身形陡地騰起﹐
有如飛雲一片﹐交睫的當兒﹐己是十丈開外。月色里﹐似見他落身於一棵高大的松樹尖
端﹐不過是沾了一下腳尖﹐第二次拔身而起﹐便已是無影無蹤。
黃通近看他縱起身法﹐雙肩一平如水﹐竟是絲毫不動﹐只是這足尖下盤用力﹐知悉
輕功極流身手﹐自己雖以輕功見長﹐自問卻無此能力﹐心中好不佩服。再看對方借與自
己的那個護心寶甲﹐不過是巴掌大小的一個皮袋而已﹐由於關雪羽曾關照不可出示於人﹐
當下小心地收入懷內。
他這里方自收好﹐只覺得面前人影乍閃﹐麥小喬已現身眼前。
黃通招呼道﹕“姑娘來了﹖”
麥小喬四下看了一眼﹐悵然道﹕“他走了。”
黃通道﹕“剛才離開﹐姑娘有什麼事麼﹖”
麥小喬悻悻地搖頭道﹕“算了。”
二人遂轉回室內。落座之後﹐黃通感慨道﹕“這位關先生武功之高﹐為俺平生僅見﹐
實在是一個異人……”
麥小喬冷冷一笑道﹕“有些人身具異功﹐卻是畏懼強敵﹐見義不為……”
說到這里她忽然停住了﹐苦笑了一下﹐道﹐“難道他會是這種人﹖哼﹐真希望我沒
有看錯他才好……”
黃通搖搖頭道﹕“關先生眉目間正氣逼人﹐不像是姑娘所說之人……”
麥小喬翻眸看了他一眼﹕“你又怎麼知道──哼﹗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
心﹐如果他真如黃兄你所說﹐就不該在這個時候離開──”輕輕一嘆﹐臉上浮現出一份
傷感之色﹐她落寞地垂下頭來﹕“我還以為他……唉﹐我竟會錯看了他。”
黃通怔了一下﹐忽然想起道﹕“剛才關先生離開之時﹐好像曾經說過﹐他還要回來﹐
也許他有意暗助府上一臂之力﹐可不願事先告知也不一定。”
“是麼﹖”麥小喬苦笑著說道﹕“果真如此﹐他也就不會走了﹐我不會這麼認
為……”搖搖頭﹐她面色益冷地道﹐“算了﹐不要再談他了﹐今天晚上來看黃兄﹐一來
是面謝你的見義勇為﹐再方面是來請教後天的對敵之策﹐不知你可有什麼對敵高見麼﹖”
“姑娘誇贊了。”黃通濃眉微皺道﹐“姑娘即使今夜不來﹐在下明日亦當會稟明令
尊﹐親自拜訪﹐面商機宜。”說到這里﹐臨時頓住﹐張目左右看了一眼。
麥小喬一笑道﹕“你大可放心﹐這里沒有閒人。”
黃通道﹕“這樣甚好……以在下之見﹐後天夜里.金翅子老賊﹐必然親自來臨﹐府
上雖有神機營的火槍防守﹐一來數目太少﹐再者金翅子武功太高﹐只怕難以防阻﹐姑娘
你意如何﹖”
麥小喬點頭﹐道﹕“誰說不是﹐幾桿火槍也只能嚇嚇尋常百姓﹐遇見了真正有本事
的也就沒有用了。”
黃通道﹔“以在下所見﹐兩位令親﹐現應先行避居別處﹐等過了此一風波之後再行
轉回﹐姑娘以為如何﹖”
麥小喬搖搖頭道﹕“這件事我早就跟爹爹說過﹐行不通。第一﹐我父親不欲嫁禍於
人﹐如果他們二位老人家逃開﹐勢將連累全家滿門上下﹔第二﹐逃過了今日﹐又怎能斷
定逃過明天﹖再說如今時間也來不及了。”
黃通想了一想﹐也確屬實言﹐不覺點頭道﹕“姑娘說的也是﹐雖然如此﹐府上地方
甚大﹐即使到時﹐令尊不得不出面應付一二﹐令堂也宜事先擇地藏匿﹐不宜為來人探知
的好。”
麥小喬點頭道﹕“過件事我也與母親商量過﹐她老人家雖不願獨自躲藏﹐但卻也由
不得她了﹐到時候由我護侍左右﹐一切再見機行事吧﹐只是父親那一面﹐卻要全靠黃兄
大力周全了。”
黃通道﹕“在下正是此意。”說到這里﹐他慨然嘆息了一聲﹐又道﹐“姑娘請放寬
心﹐俺必當竭盡全力保護大爺安全﹐萬一不敵﹐也只有以身相殉了。”說到這里﹐一時
面有戚容﹐令人大生感動。
麥小喬一時連眼圈都紅了﹐“……黃大哥﹐你言重了﹐你可千萬不能存輕生的念頭﹐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只要人活著﹐總有希望﹐請你務必要答應我。”一片真情流露﹐
說時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點點滴滴﹐滑腮落下。
黃通想不到這位姑娘竟是至情中人﹐見狀呆了一呆﹐甚是感動地道﹕“黃通記住了
姑娘金玉良言﹐不敢輕言犧牲就是……夜深了﹐明日再從長計議吧﹗”
麥小喬站起來道﹕“好吧﹗黃大哥跑了一天路﹐累了﹐還是早些休息﹐明天父親還
要與你商量好些事情呢﹗”說完﹐她即步出室外。
黃通跟出來﹐只見麥小喬向著自己微微一點頭﹐身形略閃﹐已掠出了三數丈外﹐隨
即消失於夜色之間。
黃通打量對方姑娘的身法﹐雖不能與關雪羽等量齊觀﹐卻也不同凡流﹐與自己竟也
只是伯仲之間。他久仰這位姑娘在九華習技﹐學得一身了不起的功夫﹐今日總算眼見﹐
麥玉階有這麼一個女兒也實在足以告慰了。返回房中﹐在燈下﹐他打量著那件“護心寶
甲”﹐見是形同黑緞子一般地一件薄薄背心﹐當然絕非絲緞﹐入手柔軟不皺﹐卻又具有
彈韌之力﹐體積既小﹐分量又輕﹐既非金屬﹐又非絲帛線麻﹐實在瞧不出是何物所織。
如非關雪羽事先告知﹐他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這麼小小單薄的一件東西﹐竟有“護心
防體”之功。心中實在好奇﹐即脫下上衣﹐將這件寶甲穿上﹐試著用右掌在上面一折─
─他初次不敢用力﹐只是輕拍一掌﹐只聽得“啵﹗”地一聲﹐這一掌竟像是擊在了羊皮
筏子上一般﹐居然為之反彈了起來﹐妙在肉身竟似未覺。黃通不由得大是驚喜﹐第二掌
隨即加了三成力道﹐當即一掌重擊下去﹐和上一次沒有兩樣﹐耳聽得“啵﹗”地一聲脆
響﹐整個身子為之大震了一下﹐差一點由座位上倒了下來。那只右手為之高高彈了起來﹐
再察自身﹐除了掌下時遍體一熱之外﹐竟是毫無所傷。細推其原理﹐分明是把加諸的力
道﹐由“點”向全面擴散開來﹐是以雖有震動﹐卻無傷害之力﹐再加上其本身的彈韌力
道﹐自然把猝來的力量大大化解開來。
這一發現使黃通極感興奮﹐大敵當前﹐竟然多了這麼一件防身至寶﹐實在是意想不
到的助益。為了測驗這件護心寶甲是否兼有防刀之功﹐他即取出一把匕首﹐試向衣角上
輕輕一戳﹐耳聽得錚然一聲﹐聲如裂玉﹐竟然未有所損﹐心里一喜﹐第二次加重了力道﹐
再刺下去﹐這一次由於力量甚大﹐刀尖下處﹐先是“錚﹗”的一聲﹐緊接著“□﹗”的
一聲脆響﹐那口匕首的刀尖﹐竟然斷折為二。經此一試﹐黃通乃大感放心﹐不再多疑。
因恐寶衣失落﹐干脆就穿在身上睡覺﹐心中一穩﹐再加上連日來晝夜奔波﹐因是倦極﹐
心中略安﹐一枕甜甜便即沉沉入睡。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老僧卜神課 佛偈動俠情】
破曉時分﹐關雪羽已來到了縣北百二十里外的石頭嶺上。
嶺高千仞﹐上方下尖﹐尤其難行﹐遠遠看去﹐有如一把雪亮尖刀﹐插立雲天之間。
石頭嶺上極高處仁立著一所古剎﹐便是遠近知名的出雲寺了。
如照常規﹐登山人寺有一定的道路﹐鑿石而級﹐牽索為引﹐步步登臨。最快的腳程﹐
也得耗上整天的時間。關雪羽舍此不圖﹐走的是偏峰捷徑。他輕功極佳﹐步險過澗﹐有
如康莊大道﹐日出之前﹐便已經來到了頂峰的出雲寺前。出雲寺之所以為名﹐當在“出
雲”二字。
上“白”為“雲”﹐下“白”為雪﹐出雲寺恰恰夾在這二白之間﹐看起來自有其頂
天立地一番氣派。所謂“高處不勝寒”﹐不必待到寒風凜冽的冬季來臨﹐石頭嶺在入秋
之後﹐便已經開始落雪。今年大旱﹐不見落雪﹐但在頂峰﹐尖端也有少量積雪﹐卻也足
夠將出雲寺點綴一番。
幾只寒鴉低飛盤旋在寺前老松之間﹐地面上散滿了落葉﹐風自天上來﹐貼著峰上的
雪面刮下﹐真有股子冷勁兒﹐寺門是永遠開著的。
為了防御冷風的直襲﹐入門處架有四四方方的一面隱蔽牆﹐牆後是放生池﹐此時此
刻﹐水面上卻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冰﹐平滑得像是一片水晶琉璃。
踐踏著一徑殘枝敗葉﹐關雪羽徑自來到廟前。
天也不過才有上這麼一丁點兒明意﹐兩盞油紙燈籠﹐搖曳著婆娑昏暗的黃光﹐那光
景兒﹐顯然透著十分淒涼。
出雲寺的和尚敢情已經起來了﹐迎著薄薄的一天微曦﹐共分為兩列﹐正在操練晨功
──像是一套拳法。一共是十八人﹐這就是除卻出雲方丈以及兩堂職司之外﹐廟里僅有
的和尚了。
關雪羽的忽然出現﹐頓時使得操練中的和尚為之吃了一驚﹐全都停住了身手。
一個年輕和尚隨手穿上了袈裟﹐怔了一下﹐緩緩走過來﹐一直來到了關雪羽身前﹐
才恍然認出了來人是誰﹐立刻展開了笑臉。
“啊﹐這不是關施主嗎﹖你老這麼一大早就上山來啦﹗”話聲才落﹐即見一個頎長
留有黑色長須的和尚﹐由里面快步而出﹐遠遠向著關雪羽打了一個佛訊﹐躬身說道﹐
“貧僧奉方丈之命﹐在此恭候﹐施主請隨我後殿去吧。”
關雪羽微微一笑﹐合十一揖﹐以佛禮答謝﹐道﹕“老和尚端的是無所不知﹐我還只
當他坐關未醒﹐此番白來了一趟呢﹗”
這個黑須中年和尚法號“至法”﹐乃是出雲寺的主持和尚﹐看來與雪羽像是認識。
聆聽之下﹐即見他展開笑顏道﹕“方丈原來坐關﹐直到昨日傍晚時分才醒轉﹐晚課
之後﹐方丈指示貧僧﹐說是先生今日日出前後必將到寺﹐有事相商﹐要貧僧在此恭迎﹐
果然應驗﹐倒是貧僧迎接來遲﹐尚請海涵。”
關雪羽頷首道﹕“看來老和尚功夫更甚昔日﹐誠乃吾佛恩典﹐你不必客氣﹐請前頭
帶路吧﹗”
至法和尚應了一聲﹕“是。”即轉身步入。
關雪羽復向前來的少年僧人告了擾﹐這才跟隨著至法和尚向廊道步入。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根油松火把﹐劈拍響著在遠處燃著﹐油煙子裊裊升空﹐化為
青白色一條巨龍﹐竟不為風勢所散﹐倒也奇怪。
這條長廊伸展甚長﹐上為茅草﹐下舖石塊﹐支柱皆為多年堅厚檜木所築﹐年代久了﹐
其色如釉﹐閃閃而有光澤﹐整個長廊看上去樸實無華﹐卻是古意盎然﹐雅極了。前行的
至法和尚﹐步履輕靈﹐神態安詳﹐望之即知身上的功夫不比尋常﹐穿過了長廊、正殿﹐
來到了後山石室──這便是出雲和尚的修練坐關之處﹐平日本寺弟子﹐不得到特別的允
許﹐是不能隨便進出這里的。
石室背山而辟﹐根本就是鑿壁而成﹐門前聳峙著一對石翁仲﹐插有一盞高挑紙燈﹐
地上的石塊一路婉蜒伸展而出﹐排得很具藝術眼光﹐三三兩兩一直延伸到石室盡頭。
關雪羽來這里﹐已是常客﹐與出雲和尚更是交非泛泛﹐這里的一切都很清楚──就
拿這些地上的石塊來說吧﹐如非深知其奧妙者﹐便萬萬難以行走﹐敢情其中大有名堂﹐
不知內情者一步妄自踏上﹐便將自討其苦了。
至法和尚來到這里﹐停下了步子﹐回身合十﹐道﹕“先生自己進去吧﹐貧僧該去關
照前面的早膳了。”
關雪羽道了謝﹐容得至法轉身離開後﹐他才轉向後面石頭禪房﹐喟嘆一聲道﹕“老
和尚別來無恙否﹖又來打擾你的清靜了。”他這里話聲方住﹐即聽得正面石室內﹐一人
浩嘆道﹕“一兔橫身當古路﹐蒼鷹才見便生擒﹐後來獵犬無靈性﹐空向枯樁舊處尋。阿
──彌──陀──佛──”
關雪羽微微怔了一怔﹐憧憬著老和尚的四句禪機﹐卻是似解非解﹐他微微一笑道﹕
“老和尚﹐你又在跟我打啞謎了。”一面說﹐一面踏步而前。
老和尚石室前﹐排列著數十方石塊﹐三三兩兩﹐頗為有趣﹐關雪羽前三後四地走了
半轉﹐停下來笑道﹕“咦﹖你這是玩的什麼把戲﹖我半年不來﹐敢情你又換了名堂不
成﹖”
室內的老和尚卻笑應道﹕“原是故日三生石﹐舊靴逢雨沾新泥﹐三片桐葉隨風轉﹐
五處燕子剪新衣。”
關雪羽正在打量地上石子﹐聆聽之下﹐啞然道﹕“原來如此﹐這就是了。”前行三
步﹐身形後挫﹐心里默然念著一個“奇”數﹐雪衣輕振﹐已飄落室前。卻聽得室內和尚
贊賞之聲道﹕“小子半年未見﹐竟是又長進了不少﹐看來我這里已沒有東西再能留難你
了﹐你固前程遠大﹐卻來尋我做甚﹖”
關雪羽“哈哈”一笑﹐推門而入。其實﹐哪里有門﹐只是三數串竹葉垂簾而已。隨
著關雪羽的手勢﹐竹葉應手而啟﹐關雪羽當門而立。室內雖然燃著一盞青燈﹐只是在黎
明的微曦之下﹐已顯得微弱﹐兀自“篤篤”有聲地在竹葉上搖曳不已。這里光線不亮﹐
卻足以辨物﹐一幾一案﹐俱在眼前。出雲老和尚披著一件藍棉布的舊袈裟﹐盤坐在蒲團
上﹐他身材原本高大﹐即使坐著﹐卻也較諸一般常人為高。長眉﹐蒼發﹐臉上皺紋不少﹐
只是並沒有十分老態。此時他面向長窗﹐臉上顯著一抹微笑。“餐六氣而沆瀣兮﹐漱正
陽而含朝霞。天逢大旱﹐如今這個也不好尋了……”打量著當前的年輕人﹐老和尚由衷
地欣喜。瞇縫著兩只長眼﹐他頻頻點頭道﹕“這麼早就來了﹐還沒有用過早飯吧﹖”
關雪羽一笑道﹕“一經緊趕﹐失魂落魄.只怕老和尚你過時不候﹐哪里有時間用膳﹐
和尚你是明知故問了。”一面說﹐他那雙光亮的瞳子﹐在室內四下搜索著﹐嘴角綻其輕
笑﹕“怎麼﹐大方丈有什麼好吃的﹐要賞賜我這個可憐人嗎﹖”
出雲和尚笑起來了﹐偌大的年歲了﹐居然牙齒很好。滿嘴白牙﹐竟然一個不少﹕
“小子﹐我看你是明知故問﹐這里的一點家私﹐哪還能瞞得了你的法眼﹖怎麼﹐還要我
親手送上吧﹖我看你是沒有這個造化。”
“沒有這個造化我也就不來了。”果然他像是無所不知﹐左右打量一眼﹐徑自步向
里頭案前﹐竹案上蓋著一片蘆席﹐蘆席下面是一個竹笸籮﹐里面有好東西。關雪羽微微
一笑﹐老實不客氣的就享用了。
一個剝了皮的光頭大首烏﹐卻是新鮮得很﹐輕輕一捏﹐竟像是擠得出水來──黑黑
的頂門之下有一圈淡紅色的頸項﹐竟是一只“粉頭烏”﹐難尋得很﹐藥舖子里有得賣﹐
卻是價錢嚇人。
關雪羽一時大為驚喜﹐拿起來就咬﹐一咬之下﹐才想起了有些不妥﹐側目視向和尚。
出雲僧搖頭笑道﹕“癡兒﹐癡兒﹐豈不知‘見光失靈’麼﹖原是留給你的﹐吃了
吧﹗”
翻了一下眼睛﹐關雪羽想說一聲“謝”﹐想到了老和尚的這句“見光失靈”﹐也只
有悶著聲﹐匆匆幾口把一只足足有四兩重的“粉頭烏”吃了個干淨。
老和尚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每一次看見他的時候﹐老和尚心里都充滿了慈愛﹐也
都會情不自禁地生出幾分“念塵”之感﹐也許是他的修行還不夠吧﹐還不能修到真正的
“四大皆空”﹐再不就是他的塵緣未了﹐他們之間也許是有緣分的吧﹖
一個大首烏入了肚﹐嗓子眼干干的﹐像是噎得發慌──不僅要吃﹐還想要點喝的。
笸籮里另外還有半截蓋著蓋兒的竹筒子﹐里面盛著半筒子汁液﹐關雪羽端起來晃晃﹐笑
道﹕“這是什麼﹖”
“喝了吧﹗”大和尚笑嘖著﹐閉上了眼睛﹐像是飽經世故的老爺爺﹐對付調皮的孩
子的那個神態。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竹節里的玩藝兒﹐已被雪羽喝光了﹐“都喝
光了﹖”
“喝光了﹗”問得爽快﹐答得更干脆。
帶著幾分靦腆﹐關雪羽在老和尚對面坐下來﹐長長吁了口氣﹐像是吃飽了﹕“現在
舒服多了。”
“舒服多了﹖”老和尚喃喃地道﹐“忙了我一個更次﹐算是便宜你了。”
“不好意思。”關雪羽一笑﹐道﹐“下一次輪著我孝順你便了﹐一卷‘伽藍逢雨
經’﹐我是抄定了。”
“這也罷了。”老和尚微微點著頭﹐一雙眸子﹐只是骨碌碌地在他臉上轉個不休。
關雪羽還在回味著剛才的飲料﹐由於常飲﹐一嘗即知﹐他細細回味地數著﹕“天門
冬﹐地黃﹐黃精﹐枸杞子……摻著‘子露’成汁──不對……還像是多出一樣東西。”
“算你聰明”老和尚哼了一聲﹐“給你五個數目﹐猜不著即是朽材。”說數就數﹐
一、二──“三”還沒有出口﹐關雪羽這邊已報出來了﹕“是了﹐是‘四角菱’吧﹗”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算你答對了。只是他的那雙眼睛﹐仍然在關雪羽臉
上轉著﹐慢慢地﹐和尚臉上已失了原有的笑容﹐“說吧﹐你今天來看我﹐有什麼重要的
事﹖”
“算是被你猜對了。”關雪羽道﹐“早知道﹐半年以前就該聽從了你的話﹐離開了
臨淮關──如今……”
“如今看來倒也不晚﹐只是你肯不肯罷了。”微微一頓﹐老和尚搖搖頭﹐又說了一
個“難”字。
耳邊上忽然響起了一陣子嗡嗡聲﹐膝朧中隱約可見一只蒼蠅﹐在室內繞著﹐隨即撲
向窗欞子﹐盡自拉個不休。
出雲老和尚一聲喟嘆道﹕“蠅愛尋光紙上鑽﹐不能透處幾多艱﹐忽然撞著來時路﹐
始覺生平被眼瞞……”頓住了話頭﹐老和尚豎起了一根食指﹐施展“乾坤一陽神指”之
力﹐向著紙窗上一點﹐赫然作響聲中﹐已在桑皮紙上開了銅錢般大小的一個窟窿﹐算是
為了那只無眼蒼蠅開了求生之路﹐頓時穿飛不見蹤影。是時朝陽新出﹐窗戶中映出淺淺
的一抹紅光。室中二人﹐頓時沐浴在清晨紅日﹐無限光彩生機里……
關雪羽像是呆住了。
“怎麼不說話﹖”老和尚打量著他──總是提醒著自己﹐這樣難得少年﹐不容他有
所失足﹐然而“事有定數”﹐卻又是“強求不得”﹐且隨他去吧。這麼想著﹐老和尚倒
是不再憂慮了。
關雪羽恍然像是有所微悟﹐轉看向老和尚道﹕“你看我……還能退出來麼﹖”
“你能麼﹖”老和尚問了一句﹐一雙眸子直直地向他逼視著。
“我……只怕不能。”
“為什麼﹖”
“為了……”關雪羽嘆息一聲﹐搖搖頭冷冷地道﹕“人情﹐道義……總之﹐我……
不能。”
“這就是了。”老和尚慨然嘆息一聲﹐道﹐“不瞞你說﹐觀諸你此刻眉眼﹐只怕眼
前有一步大難……唉唉……”
“老和尚你怎麼說……”
“癡兒……癡兒……”出雲和尚訥訥地道﹐“你燕門三代爭勝﹐鐵血鋼骨﹐無一為
情所困﹐何以到了你這一代上﹐竟然這般窩囊了﹐敢是一蹶不振了。”
幾句話說紅了關雪羽的臉﹐虎然作勢地由位子上站了起來……卻也只是怒視著對方
和尚﹐發作不得。
可不是麼﹐雖然未必趕上與“燕”字門三代都論得上交情﹐就雪羽所知﹐打從自己
祖父輩上﹐就與這個和尚有過來往﹐如非他是出家人﹐咳嗽一聲﹐硬要占上“爺爺”的
輩分﹐卻也沒有什麼說不過去。
“哼哼……怎麼﹐我說這話你還不服氣麼﹖”出雲老和尚一雙蒲扇大手﹐在頭頂上
搔了幾下﹐“小燕兒……我給你算個卦吧﹗”“出雲神卦”﹐可不是吹的﹐關雪羽從小
就知道﹐只是老和尚不輕易為人算就是了。倒是“燕家神算”天下知名。
“你燕家神算固然是頗有盛譽﹐只是碰見自己人﹐卻有些礙事──不比我老和尚的
這一手﹐嘿嘿……不由你不信。”說著﹐他這就起卦了。
只是幾個黑白棋子兒﹐唏哩一聲攤開來。端詳著﹐老和尚的臉色可不大好看──
“我說的是吧﹐阿彌陀佛﹗這是一局險卦呀──”
“你說清楚一點吧﹗”
“說清了就不靈了﹐險﹐險……好險呀﹗”老和尚這一連三個險字﹐關雪羽可有些
沉不住氣了﹐伸出手把棋子兒弄亂了。
出雲和尚兩道長眉蹩在了一塊兒﹐微微搖搖頭道﹕“真教人難以相信﹐小燕兒──
憑你這樣的身手﹐竟然還會……這就叫強中更有強中手……”
關雪羽轉過身子來﹐走向窗前﹐佇立了少頃﹐就手推開了窗門﹐逼人的紅光﹐立刻
大肆渲染了進來﹐“這個人﹐老和尚你應該知道。”他回過身子來﹐盯向出雲和尚﹐
“長白山的那只老金雞……飛來了。”
老和尚臉上﹐僅有的一絲笑容也消失了﹐“這就難怪了……”
“難怪什麼﹖”
“小燕兒。”老和尚坐正了身子﹐道﹕“告訴我﹐你是否顯露了身分﹖我是說﹐可
有人知道﹐你是‘燕字門’的出身﹖”
關雪羽搖搖頭﹕“除了你以外﹐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老和尚道﹕“你能肯定﹖”
關雪羽肯定地點了一下頭﹐道﹕“我現在是從母姓……”
“那是姓關了﹖”
“關雪羽……燕雪。”老和尚念著這兩個名字﹐除了一字相同以外﹐實在沒有什麼
關聯。
“隱得好。”老和尚點頭道﹕“以你母親那一身能耐﹐配得上你燕家了﹐姓關也不
丟人。”
“老和尚﹐你問我這些干什麼﹖難道我‘燕’家在武林中還結有厲害的冤家不成﹖”
“怎麼沒有﹖”
“是誰﹖”
“哼哼……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你──”關雪羽往前邊踏進了兩步。
像他這等身懷絕技的人﹐舉手投足﹐俱見功夫﹐一經著怒﹐內力便會情不由己地自
然現出﹐此刻卻也不例外。隨著他前進的身勢﹐那股子無形的力道﹐直襲當前﹐勁道之
強﹐把老和尚一絡子山羊胡子都吹歪了。
“呵呵……好小子……好小子……”老和尚一個勁兒地眨著眉毛﹐單手直豎﹐干脆
宣起了佛號來了﹐“無量壽佛﹐阿──彌──陀──佛──”
關雪羽停下腳步﹐恨恨地咬著牙。他知道自己氣也是白氣﹐老和尚不想說的﹐就是
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休想讓他吐出一個字來。怒氣既去﹐嘆息一聲﹐他無可奈何地在
一張竹椅上坐下來﹐看著老和尚苦笑了笑﹕“好吧﹐咱們不談這些﹐既然你什麼都不說﹐
這一趟我算是白來了──”
“你沒有白來﹐”老和尚一雙眸子炯炯有神﹐“最起碼我能給你消災抵禍。”
“消災抵禍﹖”關雪羽晒道﹕“說來聽聽。”
出雲和尚點點頭道﹕“從現在起﹐你留在我這里﹐七天以後就天下太平了。”
“你是要我七天之後再離開﹖”
“對了……”
“不行﹐”關雪羽冷笑了一聲﹐“理由剛才我已經說過了……罷了﹐我原想拖你下
山﹐助我一臂之力﹐現在看來﹐希望渺茫。”雖然如此﹐他仍然還存著萬一的希望﹐眼
巴巴地看著和尚﹐“你是知道的﹐我的‘鐵胎功’功力不足﹐抵不過他的‘黑手穿
牆’……”
“豈止是黑手穿牆﹖”老和尚冷漠地插了一句。
“所以……如果你肯出手助我﹐憑著你的那一手‘玉琵琶’﹐加上我燕家絕技﹐哼
哼……就算他再厲害﹐也不是我們的敵手。”
老和尚冷冷一哂道﹕“阿彌陀佛﹐老袖是早已跳出紅塵之人﹐這件事你莫要把我算
上。”
關雪羽愣了一下﹐點點頭道﹕“很好﹐我總算認識了你這個人了。”
老和尚又宣了一聲佛號﹐才道﹕“你我今日處境不同﹐不能一概而論……小燕兒﹐
你莫要擾亂了我老和尚的心境。無量壽佛──”念時手捻念珠﹐眉頭輕聳﹐竟自閉上了
眼睛。
關雪羽呆了一會兒﹐想到即將遭劫的麥家大小﹐不禁一時心情紊亂﹐面前忽然現出
了麥小喬的影子……她那雙深邃卻不失天真的眸子﹐正自向自己注視著﹐白皙的臉上﹐
竟失去了笑容──敢情竟是一張待死的臉。一剎那﹐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論交往﹐不過是數面之緣﹐不到什麼深的感情。即使與麥老爺麥玉階﹐也不過是一
次談話的交情﹐犯得上管這個事麼﹖況乎是這等以性命相搏之事。然而﹐偏偏就是壓不
住心理上這股子激動的情緒﹐除非自己是個不思不想的木頭人﹐否則﹐有血有肉的一條
漢子﹐這口氣是忍不下去的﹐更逞論什麼仁義俠情了。
即使在日光的正射之下﹐他那張瞼也過於蒼白了。
心里的激動﹐熱血沸騰著﹐幾乎像是要噴了出來。越是這樣﹐看著老和尚的那種事
不關心的神情﹐就越加可恨﹐真恨不能跳起來狠狠地踢他一腳──“燕字門”在武林中
獨樹一格﹐向以“性功”見長﹐這種“性”實在是“性命之性”﹐升華了也就是佛道界
所標榜的“無性”之性。那是“苦修”之後才能常見的成果﹐一旦成功﹐七情六欲難犯
其身﹐殊不容易。燕雪(關雪羽)在這一門家傳功力上﹐自信已有幾分火候﹐素日受益
頗多﹐然而今天……
老和尚其實沒有入定﹐炯炯目神﹐透過細開的兩道眼縫﹐直直地打量著對方這個年
輕人﹐對方的一舉一動﹐包括肚子里想的﹐也逃不過他的這雙“法眼”。“阿──彌─
─陀──佛──”平白無故地又再宣了一聲佛號﹐“這件事看來你是管定了﹖”
關雪羽用堅毅的目光代表了回答。
出雲和尚喃喃道﹕“汝負我命﹐我還汝債﹐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千
百劫﹐常在纏縛。”睜開眼睛﹐直直地逼視向對方。
關雪羽不禁為他凌銳的眼神﹐驚得一驚﹐下意識地為之目逃﹐少頃﹐他又把目光回
到了老和尚臉上。
“小燕子﹐聽我說﹐這件事不要去管吧﹗”他竟是一片“苦口婆心”﹐奈何少年人
不為之所動。
“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吧﹗”老和尚幾乎在哀求他了﹐“你可知你大伯父燕子青老
快客﹐那只左臂是怎麼斷的﹖”
“那又與這件事有什麼關系﹖”
“與這件事固然無關﹐只是卻似給你一個告誡。”
關雪羽沉沉地出了一口氣﹐老實說這當口﹐他實在是沒心情再聽這些了。
老和尚卻偏偏裝作不知﹐兀自不厭其煩地繼續說下去﹕“四十一年前﹐不……四十
二年了吧﹗”他點點頭﹐“四十二年前﹐一個落雪的夜晚﹐你伯父管了一件閒事﹐為了
救一個不願出家的小尼姑……”
“那是我的大伯母﹐女飛衛石明玉。”
“不錯﹐是石……明玉。”老和尚冷冷地說﹐“對方是出了名難惹的青竹塘主無耳
老尼﹐她好不容易收了你伯母這個得意弟子﹐欲將她一身武學﹐盡數傳授﹐偏偏你伯母
竟無意出家……整天哭哭啼啼﹐你伯父燕子青為此抱不平﹐竟自輕易地向老尼下了戰書﹐
那一日我正與你祖父在堂上對棄﹐你伯父來了﹐他們父子的幾句對話﹐我如今還記得。”
關雪羽默默地注視著﹐要領略他的弦外之音。
出雲和尚輕輕哼了一聲道﹕“他父子一番對答之後﹐你祖父說無耳老尼不易招惹﹐
你伯父竟然不予理睬。你祖父問他燕家絕技‘七十二式燕子飛’會了多少﹖你伯父答說
全都會了﹐你祖父遂命他當堂演來。”
關雪羽怔了一怔﹐這倒是他以前像聽說過的﹐卻也有幾分置疑﹕“且慢﹐難道你親
眼看見﹖”
老和尚莞爾一笑﹐點點頭道﹕“問得好﹐你燕家絕技自是不容外人窺視的﹐即使我
這個出家人也不例外﹐我知趣地避開了。”
關雪羽點點頭﹐這才有幾分道理。
“我回來的時候﹐你伯父顯然已表演過了。”老和尚說﹐“你祖父竟然讓他去了。”
“那是因為我大伯父果然已精通了我家絕技﹖”
“不然﹐”老和尚冷冷地說﹐“你祖父當時告訴我說﹐你大伯卻連一半的火候都沒
有。”
“那──為什……麼又……”
老和尚的手勢﹐止住了他的發問──
“你祖父繼續與我下棋﹐”和尚接下去說﹐“下了一半﹐他老人家停子不發﹐待看
他時﹐竟自落下了淚來。”
“這又為什麼﹖”
“唉﹗”和尚道﹕“我當時佛門功業不深﹐也自迷離﹐見你祖父傷心落淚﹐不免問
故﹐你那祖父乃告我道﹐你伯父此一去﹐兇多吉少﹐苟能不死﹐也必將落得‘斷臂’而
歸的奇慘下場。”
“啊──”關雪羽不禁呆住了。
老和尚嘆息一聲﹐贊嘆道﹕“你祖父真不愧是一代劍客﹐料事如神﹐當然﹐這全與
他知彼知己的精湛武功造詣有關。”微微頓了一下﹐老和尚接下去道﹐“在我追問之下﹐
你祖父才說你伯父七十二手燕子飛絕技之中﹐有十二手欠熟﹐十一手方自入門。這還不
說﹐其中有一手最重要的﹐竟與他往日傳授完全背道而馳﹐你明白我的意思──那是
‘走火人魔’──練左啦﹗”
關雪羽發出了幽幽一聲嘆息。
出雲和尚道﹕“就因為如此﹐你祖父乃斷定他必將落敗在這一招上﹐而且他更推算
出無耳老尼將以何種劍術來對敵﹐並且其中何一手招式來取勝──於是判斷的結果﹐你
伯父即使躲過了嚥喉﹐也難逃失臂的下場。真正為他說中了﹐老和尚生平從來也沒佩服
過人﹐你祖算是唯一令我佩服的一個人﹐到如今﹐我仍是自愧不如。”
關雪羽苦笑了一下﹐道﹕“這麼說﹐我祖父就錯了。”
“為何﹖”和尚一本正經的樣子。
關雪羽道﹕“既然他老人家早知道如此﹐就不該讓我伯父前去冒險。”
“嘿嘿﹐說得好﹐說得好﹐阿──彌──陀──佛──”
關雪羽言出﹐立刻即有所警﹐心里大為震蕩﹐敢情“姜是老的辣”﹐想不到老和尚
還有這麼一手﹐以古諫今﹐當下垂頭深思不語。
老和尚訥訥地道﹕“事後你那祖父說﹐他果真要強留你伯父﹐並非不可﹐只是日後
必將為你伯父所不諒﹐他亦難逃清議……而且也破壞了你伯父日後與你伯母的一段良緣。
當然﹐這其中還有更深一層的理由﹐包括你祖父為化麼不親自出手……然而﹐這些都是
題外之言﹐與今日之事顯然不相干了。”
關雪羽看了老和尚一眼﹐這一霎﹐他心情亂極了。
老和尚點點頭道﹕“你大伯的一生﹐就因為失了一臂﹐整個的毀了﹐日後雖然蒙你
祖父破格造就﹐最終學成了絕技﹐但是較之你父親獨得燕家門真傳的蓋世身手﹐可就差
得遠了。”
微微一笑﹐老和尚那對精華內蘊的眼睛深深注視過去﹕“我與你們家稱得上是三代
論交了……小燕兒﹐就算我托個大吧﹐你燕門絕技不現江湖已近十年了﹐你父親何以
‘青燕峰’閉門深居﹐永世不出﹐你母親又為何長伴青燈﹐看破紅塵﹐晚年向佛……這
些你可明白﹖是否與波譎詭異兇險的江湖生涯有關﹖你父親是錯了﹐不該要你來投奔我
的。”
關雪羽冷笑道﹕“這又為什麼﹖”
老和尚搖搖頭﹐“為什麼﹖我也得管得了你呀﹗”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關雪羽站起來﹐又走向窗前。雖然陽光正燦爛﹐這里
卻“高處不勝寒”﹐颼颼的寒風吹過來﹐臉上就像是被針扎那般的疼痛滋味﹐他強自壓
抑著那顆激動的心﹐一言不發。
“小燕兒﹐讓我再來問你一句話﹐好吧﹖”背後傳過來老和尚的聲音。
關雪羽心里真有說不出的氣忿﹐一想到麥家全家大小﹐他真的在這里挨不下去了。
“你就問吧﹗”
老和尚冷森森地一笑﹕“你自信較之當年你大伯父身手如何﹖”
關雪羽緩緩地回過身來﹕“要親眼一看麼﹖”
老和尚搖搖頭含笑道﹕“那倒不必﹐你是在笑我看不懂是吧﹖”
關雪羽哼了一聲道﹕“你素知我父子的為人﹐他如果認為我武功不足﹐是不會讓我
下山的。”
老和尚點點頭﹐相信這確是真的。“那麼令堂那邊呢﹖”
“家母那一邊卻是更為嚴格﹐但是我總算勉強也通過了。”
“嗯──你母親可有什麼關照﹖”
“沒有。”關雪羽接下去道﹐“她老人家確是愛子情深﹐竟然偷偷把燕家家傳之寶
‘金燕護心寶甲’交給了我。”
“阿彌陀佛﹐”老和尚低低的宣了一聲佛﹐“這麼說﹐你們燕家的‘鐵胎神功’﹐
你還沒有練熟羅﹖”
關雪羽點點頭﹐道﹕“不錯﹐我剛才已經告訴過你……如果我有十成的火候﹐今天
也就不來看你了。”
“無量壽佛﹐小燕兒﹐你可知那只長白金雞的厲害﹖你知道……麼﹖”
“我當然知道。”
“你顯然還不太清楚。”老和尚目光湛湛地看著他﹐“此人六歲從師﹐練洗骨易髓
之功﹐全身上下兵刃不進﹐更不怕拳腳肉掌加害﹐如果你的鐵胎功練成了﹐也許還可與
其一較長短﹐但如今﹐你顯然已非其敵。”
關雪羽呆了一呆﹐他只知那只老金雞“黑手穿牆”功十分了得﹐卻不知對方還有這
一門功夫。然而﹐不知怎地﹐他心里卻是一直燃燒著與他一見高下的火焰──這大概就
是所謂的“強者”心胸了﹐更何況這其中還包藏有“俠義”二字。“你也許還不十分清
楚。”老和尚習慣性地又宣了一聲佛﹐“阿彌陀佛﹐我再多告訴你一些吧﹐這人姓過名
叫龍江﹐出身黑龍江畔﹐六歲從師﹐他師父是個埋名隱姓的異人﹐出沒白山黑水﹐以采
參為生﹐當地人都叫他‘老人參’。這個過龍江從他習技﹐除了練成洗骨易髓刀槍不入
的一身能耐之外﹐由於每日隨師翻山越嶺﹐食盡靈藥﹐是以也練成了凡人難望其項背的
一身輕功﹐其成就據我所知﹐也只有你交親燕追雲與另一個人才可與其較高低。你的輕
功極好﹐是否能如他可就不知道了。”接著他嘆了一聲道﹐“……這些都是他早年的出
身﹐至於以後如何又打入黑道﹐顯然是另有一番奇特的遭遇了﹐這些你父母親就又比我
清楚得多了……他們難道沒有告訴過你麼﹖”
關雪羽搖搖頭﹐心里不禁有些怯虛﹐父母親豈能真的沒有告誡。母親甚至於再三的
囑咐﹐要躲著這個人﹐千囑萬囑﹐要自己足跡不涉及遼東﹐看來確實對此人大存戒心﹐
卻是怎麼也沒有想到﹐鬼使神差的﹐這只老金雞﹐竟然飛出了遼東﹐來到了中原內陸﹐
偏偏來到了臨淮﹐眼前就幾乎要與自己見面了──這可真是冥冥中的安排。
“這就是你父母的不是了……”老和尚聳了一下長眉﹐像是有話要說﹐卻又吞進了
肚子里。過了一會兒﹐他才又道﹐“……也許這正是你父母的苦心……無論如何﹐我可
以斷定﹐你父母是不希望你與這個人見面的……”
關雪羽點了點頭﹐不能否認﹐忍不住地問道﹕“這又為了什麼﹖老和尚你知道麼﹖”
出雲和尚搖了搖頭道﹕“不可說﹐不可說﹐你應該相信你雙親之言……不見的好。”
關雪羽嘆了一聲道﹕“老和尚﹐你的意思﹐莫非要我見死不救﹖”
“非不為也﹐乃不能也。”老和尚訥訥地宣了聲佛號﹐“阿彌陀佛﹐明知不能而偏
為之﹐愚夫也﹐小燕兒﹐你要知道﹐‘燕字門’如今只有你這一脈單傳了。你父母既把
你托付於老衲﹐顯然有讓我就近管教之意……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你離開。”
關雪羽冷冷一笑﹐正要說話﹐卻見老和尚已自站起﹐微微含笑道﹕“從現在算起﹐
二十四個時辰之內﹐你暫息在我這禪房之內﹐前殿還有事情﹐老衲我這就失陪了。”
關雪羽怔了一下﹐來不及說話﹐老和尚已轉身步出。
禪房里頓時只剩下他一個人。
關雪羽一時大為氣悶﹐但卻又不能發作﹐他並非凡事任性的人。老和尚方才一番勸
誨﹐未嘗沒有道理。當日來時﹐父母一再關照﹐凡事要與這和尚商量﹐對他推崇十分﹐
自非沒有道理。父親常批評自己秉性剛毅﹐剛愎自用﹐何以又令自己千里投奔﹐從這老
和尚研習佛門經典﹐每日唱“大悲咒”百二十遍﹐以及抄寫經文等不著邊際之事﹐莫非
這其中含有深意不成﹖或是看出自己眼前有什麼不祥之災﹐要出雲和尚為自己布施消災﹖
可真是讓人糊塗了。偏偏老和尚行事與他說話一般﹐常常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令人
捉摸不定﹐真正氣悶。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食肆遇嬌鳳 路途受襲擊】
禪房已經是大亮了﹐石案上那盞油燈﹐噗地一聲忽然冒了個火花﹐隨即為之熄滅。
他心里像是壓著石塊那般的不開朗﹐他無可奈何地由位子上站起來﹐步向窗前﹐陣陣晨
風襲過來﹐意外的﹐他發覺到﹐兩行水仙開得異常燦爛﹐卻有一個白首禿頂的和尚﹐正
蹲在那里整理﹐不由心里動了一動。
水仙花在這一個時令里盛開﹐似乎是早了一點﹐或是山上寒冷﹐連花幾也亂了規矩﹐
妙在這片景致那麼好﹐自己方才來時﹐竟然是沒有發現。
那個禿頂老和尚也不知是誰﹐從背影上看﹐像是這里的佛淵閣管理師父﹐法號大昌﹐
自己與他不過前此留寺時見過一面﹐不甚熟悉﹐也就不必打什麼招呼了。
勉強耐著性子﹐在屋里呆了半個時辰﹐老和尚竟是還沒有轉回﹐自己也不知是怎麼
回事﹐一向很沉得住氣的性情﹐今天竟像是說不出的急躁﹐想一想也是不解﹐惟恐出雲
和尚轉來發現了﹐又出言奚落﹐便耐下性子來﹐在蒲團上趺坐運動一回。
也許是方才吃了那株粉頭烏﹐又喝了些輕身益氣寧神的藥汁補物﹐這一運功坐息﹐
先是思潮起伏﹐漸漸鎮定下來﹐他原意不過是略作調息﹐使得精力恢復即可﹐哪里知道
竟自入定了。
──或許是那些食物的特殊功能漸漸引發生效﹐關雪羽只覺得通體上下一氣相通﹐
暖洋洋﹐溫酥酥地﹐一氣貫穿奇經八脈﹐繼而三十六重樓﹐正所謂“三花蓋頂﹐正氣朝
元”﹐整個感觸完全浸之於“坎離相交”之中﹐此時此刻﹐自是人我兩忘矣。
說是“一覺醒轉”也未嘗不可﹐像關雪羽這類深精異功的奇人﹐原本把內功調息
“入定”功夫﹐當作睡眠﹐時間可長可短。平常關雪羽運功入定﹐最多不過個把時辰﹐
即可自行醒轉﹐今天卻不知怎地把例行的功課時間延長了。促使他醒過來的直接原因﹐
是映在眼前的刺目紅光。待到他睜開雙眼﹐才猝然發覺到敢情已是日暮黃昏時分。
幾只白羽山禽﹐低飛在出雲寺頂﹐發出“呱呱”刺耳的鳴叫之聲﹐顯然“倦鳥思歸”
正是一日將盡。關雪羽由蒲團上站起來﹐只覺得一派神清智爽﹐等到他確定了眼前時刻﹐
由不住心頭一驚。
出雲和尚分明還沒有轉回﹐另一個和尚﹐顯然卻已經等候著他了﹐禿頭、白眉、清
□、瘦小──就是方才在院中弄水仙花的那個佛淵閣的師父大昌和尚。“阿彌陀佛﹐少
施主醒了﹖該是晚膳時間了。”一面說﹐這個和尚緩緩由椅子上站起來。
關雪羽怔了一下﹐打量著他道﹕“是大昌大師父麼﹖我竟然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出雲老方丈呢﹖”一面說﹐隨即四下張望一眼﹐卻不見老方丈蹤影。
大昌和尚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老方丈暫轉前殿﹐要少施主在此靜居三日才可下
山……老僧奉命服侍﹐待與少施主講上一卷經文﹐阿──彌──陀──佛。”
“哼哼……”關雪羽冷笑了一聲﹐暗忖著好個狡猾的出雲和尚﹐自己不現身﹐卻要
這個大昌師父來應付我﹐想要我在此居留三天﹐莫非做夢﹖當下直視向大昌師父道﹐
“多謝大師父﹐在下此刻無意聽什麼經文﹐請領我與貴方丈一見﹐我這就要走了。”
大昌和尚微微一笑﹕“少施主大概還不明白﹐老方丈在前殿坐禪﹐囑咐老僧說﹐要
三日之後才能醒轉﹐少施主三天之後再見他吧﹗”
關雪羽點頭道﹕“原來如此﹐好吧﹗既然他無意見我﹐我也就不見他了﹐就煩大師
三日之後﹐代向他轉告一聲﹐我這就下山去了。”說著向對方大昌和尚深深一揖﹐邁步
向外就走。
不意他這里腳下方一邁動﹐卻只見眼前人影一閃﹐一片微風掃過﹐大昌和尚已是當
門而立﹐好快的身法﹐敢情身手不弱。觀其站立之處﹐不偏不倚﹐正好攔在門道之中﹐
擋住了關雪羽的去路。
關雪羽心頭一驚﹐後退一步道﹕“咦﹐大師父這是為何﹖”
“阿──彌──陀──佛﹐少施主萬請海涵。”大昌和尚深深地彎了一下腰﹐手打
問訊道﹕“老衲奉命侍候施主左右﹐三日內請施主暫不離開。”
關雪羽這才明白過來﹐一笑道﹕“我明白了﹐老和尚是要大師父你監視我的進出﹐
可是﹖”
“施主言重了。”大昌和尚雙手合十道﹐“施主請先用晚膳吧﹐吃完了﹐老衲有一
段‘大佛頂首伽藍經’要與施主研究呢﹗”
“謝了。”關雪羽霍然之間怒火由心起。只是無論如何﹐出雲和尚對自己總是一番
善意﹐卻是莽撞失禮不得。“大和尚﹐請你讓開些﹐在下不便開罪。”一面說﹐右手一
沉﹐用肘臂之間的力道﹐向著對方和尚腰間搪去。因不知對方到底功力如何﹐關雪羽只
不過用了三成力道﹐哪里知道這個大昌和尚卻是個十分強悍的練家子。關雪羽這只膀臂
方自搪出﹐和尚忽然凹腹吸胸地向後收了一收﹐足下不移﹐卻硬硬地把腰腹收進了半尺
有余。關雪羽的這一式搪手﹐想不到竟會落了個空。
“阿彌陀佛﹐少施主還是稍安勿躁的好﹐老衲失禮了。”嘴里說著﹐兩只枯瘦的手
掌﹐左右齊開﹐驀地直向著關雪羽的雙肩上抓去。這麼一來﹐關雪羽可不能再等閒視之
了。他“燕”家身法﹐果真是虛實莫測。大昌和尚雙手方自向下一按﹐倏然間﹐眼前清
風一陣﹐人影乍飄﹐手上一松﹐已自落空。大昌和尚心頭一驚﹐腳下一個搶步﹐擰身現
掌﹐正待向對方身上擊出﹐關雪羽卻遠較他要快上了許多﹐一股奇熱氣息﹐隨著凌厲的
掌風﹐已向他背後“志堂穴”上攻來﹐掌出如電﹐簡直不容大昌和尚少緩須臾﹐再想抽
身已是不及﹐頓時只覺得後肩上一陣奇熱﹐卻已為對方凌厲的掌力逼了上去﹐足下閃了
一閃﹐向前一連踉蹌了三步﹐才得掌樁站穩。
關雪羽當然無意傷他﹐是以臨時存了仔細﹐這一掌如果真的打實了﹐大昌和尚非受
傷不可﹐此刻卻只是把對方身子逼開去而已。“失禮了。”隨著他的話聲出口﹐身形一
閃﹐已奪門而出。
原來這個大昌和尚受了出雲老方丈的囑咐﹐表面上來此與關雪羽講授佛經﹐實則卻
也有看守他不令外出的任務﹐現在乍見對方少年﹐已將奪門而出﹐職司所在﹐如何依得。
“少施主你走不得。”嘴里嚷著﹐情急之下﹐這個和尚足尖力點之下﹐施了一個虎撲之
式﹐兩只瘦掌交錯著﹐用“白猿獻掌”的一招﹐直向關雪羽兩掌上拿去。和尚用心﹐只
待著這一雙手掌搭上了對方肩頭﹐則可施展佛門“分骨術”手法﹐先將對方一雙手臂拿
脫節再說﹐這麼一來﹐對方想必就老實了。哪里想到對方這個年輕人竟是這般扎手。他
這里雙手方遞出﹐即見關雪羽身子向下一收﹐緊接著一個急旋﹐有如飛雲一片的已閃了
出去。大昌和尚“嗯﹗”了一聲。他既為出雲和尚看重﹐當然不是無能之輩。眼前一見
關雪羽要走﹐更是情急﹐一聲叱道﹕“哪里走。”灰衣翻揚之處﹐即由其肥大的袖口內﹐
蛇也似的飛出了一根杏黃色的絲絛。
原來在這根絲綜上﹐大昌和尚有幾手絕活兒。他早年有個外號﹐人稱飛索僧﹐出身
少林﹐為少林寺內習此索技僅有之二僧之一。如今這門索技﹐也早已經失傳武林﹐出雲
和尚深知他有此一技﹐很可能便由於如此﹐才令他看守關雪羽。
關雪羽身形方自縱出﹐在空中將下未下之間﹐只覺得足下生風﹐一根軟絛已臨足下。
和尚這一手功夫﹐堪稱巧妙至極。這根絲絛一經拋出﹐在空中成了一個“之”字形﹐
由下而上直向關雪羽全身上下套來。
也是關雪羽一時大意。由於方才一試之下﹐雖知和尚武功不弱﹐可也絕難是自己對
手﹐因而並不曾把他放在心上。這時見狀﹐卻也並不十分在意﹐左足一挑﹐腳尖上暗用
力道﹐直向著這根絲線上挑去。待到他足尖方自與絛端一接觸﹐才知不妙。敢情那長有
十丈的軟索﹐其上竟似絲毫不著力道﹐出奇的軟。關雪羽一驚之下﹐不容他抽招換勢﹐
足下軟索已如同怪蛇也似的乘勢而上﹐力道運用之巧妙﹐堪稱一絕。只覺得“唰﹗”地
一聲﹐已將關雪羽全身上下套了個緊﹐緊接著在空中打了個螺絲旋兒﹐直栽了下來。
關雪羽一時大意﹐為對方拿住。畢竟他“燕字門”出身之人﹐功力大是可觀﹐即使
如此﹐卻也絲毫不著敗象﹐身子一溜煙地墜落地面﹐兀自直立未倒。
大昌和尚一聲叱道﹕“倒﹗”只見他單手運勁﹐霍地向外一帶﹐這一帶之力﹐其力
至劇﹐誰知對方年輕人直直站立的身軀﹐竟是絲毫也不曾搖動。
大和尚第二次運勁﹐足下跨馬單襠﹐右手用“左銅錘”巨力﹐第二次力帶之下﹐決
計要把對方這個年輕人扳倒了。這一帶之力﹐何止千斤﹖即使是一座石碑﹐也能為他扳
折了。
關雪羽偏偏是直立不倒﹐大和尚的千斤力道﹐看上去有如蜻蜒撼石柱﹐顯然是又白
施了。
兩個人──一僧一俗遙遙對立著﹐有如石頭人一般﹐介乎兩者之間的這根絲絛﹐像
是鋼索一般繃得那麼緊﹐大昌和尚可是施出了全身力道。他單腕纏索﹐身形半偏﹐一次
又一次地把全身內力貫注進入絲絛之上﹐一霎間面紅如血﹐額頭上青筋直跳﹐浮起了一
片汗珠。
兩個人可就較上了勁兒了。
關雪羽顯然被對方這個和尚逼惱了﹕“大昌和尚你是扳不倒我的﹐就讓你見識見識
吧﹗”一面說﹐他自丹田內徐徐提起了一股勁道﹐曲徑通幽地灌輸於一雙手指之間﹐隨
即向著那根被拉扯筆直﹐形同鋼索一樣的絲絛上落下去。
大昌和尚那張臉已成了豬肝顏色﹐這時見狀﹐只嚇得瞪大了雙睛。他不敢相信對方
這雙手指竟能把貫注有無限內力的這根絲線剪斷。
事實確是這樣。
就在關雪羽這雙手指落下之處﹐耳聽得“崩﹗”的一聲輕響﹐這根較拇指還要粗上
一倍的絲絛竟自從中折為兩段。
由於力道過劇﹐大昌和尚整個身子霍地向後直仰了下去﹐一骨碌﹐翻出了丈許開外。
站起身來的大昌和尚﹐一面氣喘著﹐先時通紅的臉這一霎卻顯然又過白了。“阿──彌
──陀──佛──”雙手合十﹐大昌和尚那麼驚悸地打量著對方﹐“少施主好俊的功夫
──老衲自愧不如﹐拜服之至……”
關雪羽卻已將身上繩索脫下﹐微微一笑道﹕“這麼說﹐我可是得走了﹖”
大昌和尚嘆息一聲道﹕“老衲無力阻擋﹐也只有悉聽尊便了。阿──彌──陀──
佛──”
關雪羽冷笑道﹕“那就請和尚你轉告方丈一聲﹐說我走了。”話聲才出﹐立刻就覺
出身後有異。關雪羽身形向前一壓﹐捷如怪蟒一般地已把身子轉了過來﹐卻是一片三菱
紅葉﹐直向他頭頂上飛來。觀諸這片紅葉的飛落之勢﹐稱得上至為巧妙。關雪羽一經發
覺﹐這片小小紅葉已取垂直落勢﹐直向其頂門上直穿落下來﹐勁道之猛﹐大出常態。關
雪羽心頭一驚﹐觀諸眼前情勢﹐如果用尋常閃躲或是接收暗器之手法﹐都不適合。總算
他的“燕子門”手法特別﹐一式“反摘金鉤”﹐被公推為燕門不傳絕技之一。眼前情形﹐
對方所發之暗器﹐雖只是小小一片紅葉﹐一經傑出的內家功力注入﹐其上力道﹐較之金
鐵毫無少讓。尤其像是眼前這般直角折落之勢﹐更是武林罕見﹐為關雪羽平生僅見。
“哧──”一股尖銳風力﹐透過那片小小紅葉尖端﹐直向關雪羽頂門之上力投直下。
情勢之險急﹐局外人實難想象﹐卻也只有當事人自己心里有數。關雪羽似乎已無能
躲閃﹐偏偏他那只反撐過來的手掌竟有摘星拿月之妙。只一下已將來物兜入指掌之間﹐
看來固是險到萬分﹐卻連關雪羽的發梢也沒有沾著。
關雪羽原以為那片紅葉有破石穿革之力﹐待到入手之後才覺出其上敢情並未曾著有
絲毫力道﹐輕若鴻羽﹐心內暗吃一驚﹐領會到對方這種“力道中抽”的手法﹐的確高明。
武林中具有這等手法的﹐他自忖除了父親之外﹐至少這還是第一次遇見﹐當然﹐立
刻他也就知道發放暗器的這個人是誰了。除了“出雲”老和尚之外﹐似乎沒有別人有這
般功力。
當前竹影里傳出了一聲輕嘆﹐一個人輕聲道﹕“還有這個。”
關雪羽一聽聲音﹐就知道自己並沒有猜錯﹐發暗器者正是出雲和尚本人﹐卻是沒有
時間容得他打一聲招呼。緊接著老和尚話聲之後﹐只聽得竹叢中一陣亂響﹐隨著搖動的
竹梢﹐一千百片竹葉有如飛蝗萬點般﹐更似亂箭齊發﹐一股腦地全數直向著關雪羽全身
族擁了過來。
暗器手法有所謂的“滿天花雨”打法﹐觀之眼前的一片竹葉﹐卻是較請前者要高明
多了。千百片竹葉乍觀之下﹐形若一片碧海﹐呼嘯狂湧而來﹐似乎每片竹葉上都灌注有
充沛的勁道﹐只聞著凌厲的呼嘯聲﹐已有驚心動魄之勢。
關雪羽猝然一驚之下﹐發覺無論攻守走防﹐都已無能為力。很明顯的﹐老和尚這是
逼著自己要見真章了。
關雪羽雖不情願上來現出他燕家不傳絕技﹐可是情勢所遏﹐卻又似乎非要施展不可。
雖然說這門功力自己並未練就十分火候﹐卻也大可一用。
驀地﹐他長吸一口氣﹐右手飛掄處﹐一件長衣已凌風抖出。空氣里像是摔碎了一個
瓶兒那般地脆響了一聲﹐卻只是一出即收。隨著他抖動的長衣﹐大股疾風﹐怒濤排空般
地炸了出去。風卷、葉落、衣出、衣收──四股不同變化﹐看起來形同一式﹐這種“碎
發即止”的出手﹐儼然是一派宗祖的大家之式了。
風飄衣影﹐其勢如鷹。
山雲老和尚已來到了眼前。
四只眼睛對視之下﹐老和尚清□的臉上﹐洋溢著無限欣慰之情──卻又似幾分淒涼。
“阿彌陀佛──老和尚總算老眼不花﹐燕家門終將有後……我已無能阻你……且由你走
吧﹗”不知是過分欣慰﹐或是別有感觸﹐隨著話聲一頓﹐一串清淚﹐竟籟籟奪眶而出﹐
點點滴滴跌落塵下。
關雪羽原已激起的一腔怒火﹐目睹及此﹐竟是發作不得﹐事屬昭然﹐老和尚這是在
測驗自己的功力﹐顯然他已經放棄了再阻攔自己的決心。關雪羽這一霎﹐內心真是矛盾
極了。
片刻心神交戰﹐他才向對方這個深愛自己的老和尚抱了一下拳﹐一言不發地轉身自
去。
山頂上原已聚滿了霧氣﹐敢情暮色已沉。
關雪羽去勢又疾﹐很快便已消失在暮色之間。
兩個老和尚﹐四只眼睛那麼悵望著。
“阿彌陀佛﹐”良久﹐大昌和尚才宣了一聲佛號轉向出雲和尚喃喃地道﹐“這位少
施主﹐原來是‘燕家門’的出身﹐怪道有這般身手……”
出雲和尚點點頭﹐嘆息道﹕“他的確身手驚人﹐只是卻未必能逃脫眼前一步大
難……”說著﹐他隨即發出了一聲浩嘆。
“這……”大昌和尚顯然怔住了。
“老衲已是無能為力……”出雲和尚口中喃哺﹐合十道﹐“我佛慈悲……保佑燕家
這個僅有的根苗吧﹗”
八月十五日。
凌晨。
鳳陽城西﹐長淮衛近郊﹐薛家老坊。
天不過才約約的有些兒明意﹐薛家老坊已開門應早市了。
早市﹐燒餅﹐麻花兒﹐油條果子﹐江米粽子﹐紅米粥﹐糯米糕﹐油餅﹐豆腐腦兒﹐
豆漿……大概就是這些了。薛家老坊顧名思義﹐當知是一塊老字號了。老字號必然有老
顧客﹐薛家老坊可就是全靠這些老顧客捧場﹐才得生意鼎盛﹐遠近馳名。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店不在小﹐有客則昌。別瞧薛家老坊的店面兒不大﹐說到早
市生意﹐整個長淮衛地方﹐可就數他這一家最盛了﹐就連鳳陽府也算上﹐勝過它的可也
不多。吃過的客人都知道雖然是普通的幾樣早點﹐薛家老坊做出來的味道﹐就是與旁人
不一樣﹐莫怪亦有人大老遠的由鳳陽府趕來﹐為的是一快朵頤。
年頭固然不對﹐地方奇旱﹐長淮衛竟是托老天爺的福﹐居然與臨淮關一樣﹐尚能勉
強維持。因薛家四口老井﹐已干了兩口﹐剩下的兩口出水也不多﹐為了他們這塊多年的
老字號﹐不得不勉力地苦撐著。
小伙計李昆才一撤下門板﹐一條長長的人龍﹐已經排在外面了。都是些老街坊了﹐
大姑娘、小媳婦、老奶奶拉著小孫孫……油條麻花﹐豆漿燒餅﹐你嚷我喊的﹐薛家祖孫
三代都出動了﹐還是忙得團團打轉。
他這里也有十來張桌子﹐開門應市﹐門一開啟﹐眾人一擁而上﹐馬上可都坐滿了。
關雪羽晚了一步﹐輪不到他上桌子﹐買了兩套燒餅油條﹐一張油餅﹐待將離開﹐卻
被好心的薛家爺爺一只旱煙袋桿子攔住了。
“客人你老不是本地人吧﹖”
“嗯──”嘴里遲疑了一下﹐關雪羽點點頭﹐“不錯﹐我是……外地來的……
你……”
“哈哈……”老爺爺咧著嘴笑道﹐“趕了夜路﹖瞧瞧這一身的土﹗來來來……弄個
座兒坐下歇歇……”人可真夠熱心﹐一只手拉著關尋羽﹐旱煙袋分撥著前面的人﹐“勞
駕﹐借光──這可就把關雪羽帶到了座頭兒上。
座頭並不空著﹐早有一個人大馬金刀似的坐在了那里。嘿﹗好小子﹐一個人占著整
張八仙桌子。
“對不起﹐爺兒們。”薛老爺爺一面拉出一張椅子讓關雪羽坐下﹐一面向那位客人
打著招呼﹐“人多﹐委屈您啦﹐擠一擠吧﹗”
“混──”下面一個“蛋”字沒出口﹐算是給對方留了些面子﹐這位客人呼拉一下
由位子站了起來﹐敢情是不樂意。
不要說薛老爺爺﹐就連關雪羽也給怔住﹐咦﹖老爺爺臉上可有些掛不住了﹐一面打
量著這個不通情理的主兒。灰白灰白的一張尖臉蛋子﹐吊梢眉﹐高個頭﹐腰彎下來活像
個大蝦米﹐一身皮包骨頭﹐全身上下加起來﹐大概沒有四兩肉﹐好不講理的一張臉。
背上背著馬連草的一頂大草帽﹐一身夏布短長褲﹐足下是一雙多耳芒鞋﹐桌面上紅
絞子包著個長方的窄細匣子。這漢子怒睜著一雙三角眼﹐打量著薛老爺爺﹕“老東西﹐
沒瞧著這座兒上有人麼﹐干什麼還往這里擠人﹖要不是看你一把歲數﹐我這就剝了你的
皮──”好家伙﹐這麼橫的客人﹐還真不多見呢﹗
一聽見要剝皮﹐薛老爺爺可捺不住了﹐早年練過幾年拳腳﹐雖然七十多了﹐身手可
也不含糊﹐再說在地方上混了這麼些年﹐晚年生意發財﹐誰見面不笑著哈腰﹐先給他老
人家打上一聲招呼﹐請安問好﹐這小子算是老幾﹖居然給臉不要臉﹐上來就要剝皮。
“你……這個混……小子……”心里一氣﹐老頭子赤著臉﹐紅著脖子﹐連身子骨都抖顫
了﹐一根旱煙袋桿子﹐幾乎都要指在那漢子的臉上。
一看要生事﹐關雪羽第一個皺起了眉頭。他可不願意惹事生非﹐尤其是這當口兒。
“算了﹐算了……老爺爺﹐你坐下來吧……”嘴里說著﹐就把薛爺爺按坐下來﹐一面打
量著對方那個不講理的客人﹐“老兄這是怎麼說的﹖何必出口傷人﹖”
“你又算老幾﹖給我起來。”這麼一叫嚷﹐自然語驚四座﹐頓時舉座無聲。一看要
鬧事﹐薛家幾口子﹐可都聚集了過來。當家掌櫃的薛托﹐四十來歲﹐膀大腰圓﹐一張黑
里透紅的臉﹐胡子根根見肉﹐就看這副長相﹐豈是好欺侮的。他這里一現身﹐先向著關
雪羽賠笑拱手說道﹕“客人﹐沒有您的事﹐您坐﹐您坐……”
“好好……你來得正好。”老爺爺氣得直翻著白眼﹐一面指著那個瘦子﹐“這位客
人是屬螃蟹的﹐橫行霸道﹐他要剝我的皮呢﹐你倒是給我說說看﹐有這個理字沒有﹖”
薛托冷眼上下一打量對方這個客人﹐心里可就有了數﹐在江湖上跑的人﹐講究的是
“識相”二字﹐一看對方這張陰陽怪氣的臉﹐就知道不是好相。做生意﹐講究的是八面
光﹐又謂之“和氣生財”﹐別看薛托一副膀大腰圓的架子﹐說到做生意可比他老子要靈
活得多了﹕“客人有話好說﹐這是怎麼說話的﹖……您這麼一嚷嚷……咱們這生意可就
不好做了……有話好說嘛﹐來來……坐坐……”回頭叱喝一聲﹐“來﹐給二位客官看
茶。”
關雪羽固是見怪不怪﹐坐著不動﹐那個瘦漢子﹐倒像是觸及了什麼﹐一時也不想發
作了。冷笑了一聲﹐瘦客人坐是坐下了﹐兩只眼睛里﹐可是怒火未熄。“凡事有個規矩﹐
我先來的﹐再說﹐我們還有人來﹐我也不是不給錢。”說到錢字﹐瘦子一只手已摸出了
老大個兒的一個元寶──足足有十兩重的一錠官銀。“哼﹐夠不夠﹖這張桌子我是買下
來了。”手按﹐銀落﹐跟著拿開了手﹐嘿嘿──大家伙眼睛可都直了。
八仙桌子上多了一個大窟窿﹐卻與那錠銀子一般平齊﹐元寶可是齊邊兒地嵌進去了。
在場各人﹐目睹如此﹐可都傻了臉啦﹐一個個目瞪口呆。
先是瘦漢子的出手﹐已夠驚人。這年頭兒﹐十兩重的大元寶﹐吃一餐早點﹖簡直是
斜門兒﹐敢情是財神爺上門來了。繼而﹐接下來的那一手功夫﹐更是駭然﹐練過幾年拳
腳的薛托父子﹐看在眼里﹐嚇在心里﹐尤其是薛老爺爺﹐先時的一肚子邪火兒﹐早就飛
得沒了影兒﹐剩下的只是害怕的份兒了。“這……客人你這麼一說﹐倒是小老兒冒犯
了……失敬……失敬……”一面轉向關雪羽﹐抱拳怪不得勁兒地道﹕“這位相公沒得說
的……您請這邊擠擠吧﹗”鄰座的好心怕事的客人﹐趕忙讓了個空位﹐起身相邀﹐關雪
羽端起茶喝了一口﹐搖頭一笑﹐這當口兒﹐他倒是不想動了。
“這位相公﹐您老就委屈委屈吧﹐人家還有朋友﹐您就挪個座兒吧﹗”掌拒的話鋒
一轉﹐顯然站在瘦客人這邊了。
瘦客人兩只眼里厲光奪人﹐那樣子恨不能一口把關雪羽吞進了肚里。
偏偏關雪羽坐在板凳上的身子﹐穩如泰山﹐一杯熱茶下肚﹐就更不想動了。
瘦子冷冷一笑﹐正待發作﹐只聽得門前蹄聲得得﹐繼以傳過一陣極為悅耳的小小串
鈴聲。
對於久處此地的朋友來說﹐這種聲音﹐因是一聞即知﹐那是拴在牲口脖子上的鈴鐺
聲音﹐只是耳邊上這串聲音﹐卻顯得小巧細致多了﹐聽在耳朵里分外悅耳可人。
瘦客人原本發作的臉﹐在忽然聽見了這陣子鈴、蹄之聲﹐不禁微微一變﹐慌不迭地
離座而起﹐閃身直直地侍立一邊。
這個奇異的動作自然引起了各人的好奇﹐全都情不自禁地向著門外注視過去。
一匹油光水亮的紅鬃大馬﹐參著個長身細腰的大姑娘﹐就在眾人聞聲注目的一霎眼
之前﹐來到店前。
馬俊﹐人嬌﹐可都是好樣的。百十雙眼睛﹐俱都呆住了。
不過是十八九的年歲﹐長長的一頭黑發﹐斜著梢兒﹐自一邊搭落下來﹐扎著金絲帶
子﹐上面綴著光華奪目、老大的一顆明珠﹐紅緞子對襟單衫﹐配著碧海天青的八幅風裙﹐
只瞧瞧這身衣著﹐已知不是尋常人家之所能及﹐更別說模樣兒多麼逗人了。一人一馬﹐
猝然的來臨﹐對於薛家老坊上百的客人來說﹐豈止是眼前一亮﹖張著跟的閉不上﹐閉著
的嘴張不開﹐小地方嘛﹐見過多少世面﹖
打量著這般眾生相﹐馬上少女先就不樂﹐眉毛微微皺著﹐自顧自地嘀咕了一句“討
厭”﹐腮幫子可就擰向一邊去了。
大家伙這一會兒才像是喘過了一口氣兒。
小伙計李昆﹐像是驚了風地打了個哆嗦﹐這才想到了應對之方﹐往前趕了一步﹐險
些兒還摔了個大馬趴。等到他來到了人家跟前﹐想接過馬韁﹐卻有人比他快了一步。馬
韁固然是到了人家身上﹐李昆身上還被人拐了一肘子﹐“閃開。”聲音出奇的刺耳﹐可
不比剛才那聲嬌滴滴的“討厭”叫人聽著舒坦。這一肘子可是夠李昆受的了﹐嘴里唉喲
一聲﹐死人似的往下直躺了下去。“哧﹗”──緊接著又是一鞭子。李昆聞聲先來了一
聲怪叫﹐怪叫的是﹐鞭子抽在脖頸子上﹐倒不怎麼痛﹐一勾一帶﹐隨著對方那個拉的勁
頭兒﹐李昆想賴在地上不起來都不行﹐硬是活活地給拔了起來──“我的媽﹗”心里嘀
咕著﹐這個傻小子簡直還鬧不清是怎麼回事兒。
站在他面前的可是兩個人﹐一個長身玉立的標致姑娘﹐一個尖臉猴腮的瘦漢子。
這位主兒李昆可認得﹐正是剛才店里鬧事的那一位﹐不用說﹐方才那一肘子﹐就是
他賞給自己的﹐至於後來的那一馬鞭子﹐卻是出自對方那個標致姑娘的纖纖玉手了﹐這
一點卻無須置疑﹐因為馬鞭子還在對方手上。小伙計李昆可就摸著脖子發起了傻來﹐怎
麼也想不通﹐鞭子抽在脖子上還會不痛﹖
人家姑娘瞧著他的眼神兒﹐可是夠狠的﹐李昆哪敢正眼看﹐低著頭就一邊去了﹐卻
忍不住在邊上偷偷打量。別瞧尖臉漢子剛才在店里耍銀子罵人﹐像那麼一回事似的﹐這
會子在眼前這個長身玉立的姑娘面前﹐卻顯得畢恭畢敬﹐一副順從的模樣。
在小伙計李昆的眼里﹐眼前這一個大姑娘可真是太美了﹐比年畫上面的五色仙女還
美。她的臉、手……凡是露出來的地方﹐其白如玉﹐再著上一點兒紅暈……就是那個顏
色。他聽過說書的先生﹐說過楊貴妃的臉﹕“新剝了皮的雞蛋子兒﹐在胭脂盒兒里打上
三轉﹐說白不白﹐說紅不紅。”對了──就是這個顏色。早先他還不信人的臉會有這個
顏色﹐可是在此一刻﹐目睹對方姑娘的這一霎﹐他算是死心塌地的信了﹐真信了。
然而﹐美固是美極矣﹐卻叫人看著害怕﹐尤其是對方冰冷的那雙大眼睛里所露出的
眼神兒﹐哪怕是被她瞟上這麼一眼﹐也叫你心里打顫。“他娘的﹐女仙──不……妖婦﹐
狐狸精……”心里嘀咕著﹐凡是他知道用來形容漂亮女人的字眼﹐都想遍了﹐總覺得還
是不恰當﹐卻非得狠狠地咒上這麼幾句才能解饞。
人家姑娘可不是老站著﹐讓他盡自地打量。這一會兒的工夫﹐尖臉漢子已把姑娘那
匹上好的紅鬃大馬拉到了槽里﹐仔細地拴著﹐這才轉回去頭前帶路﹐領著姑娘進了薛家
老坊。
百十張臉子﹐都成斜眼的公雞﹐莫怪乎大姑娘面罩寒霜﹐哪有這麼盯著人家看的﹖
尖臉漢子就像是跟在皇妃娘娘跟前的太監.一路引著紅衣少女來到了早先他占住的
那個座頭兒﹐忽然怔了一下。
你道為何﹖敢情關雪羽還坐在那里﹐這麼久的工夫﹐他老人家連屁股都沒有挪一下。
他倒真沉得住氣……你們來歸來﹐我吃歸吃﹐兩套燒餅果子已經下肚了﹐正自安詳地喝
著豆漿。
紅衣少女站住了身子﹐面色輕嗔﹐拿眼神睨了尖臉漢子一眼﹐那意思像是在說﹐你
這差事是怎麼當的﹖
尖臉漢子那張吊客臉﹐可有些掛不住了﹕“你──怎麼還沒有走﹖”聲音卻氣抖了﹐
再也顧不得身後主子平日怎麼關照他的﹐腳下一上步﹐五指皆分﹐如鷹拿兔﹐直向著關
雪羽的背上抓下來。
天下事﹐可真有這麼巧的。這位關相公﹐早不移身子﹐晚也不移身子﹐單單就在這
個時候﹐身子往前挪了一下﹐尖臉漢子的“爪子”﹐居然抓了個空﹐擦著對方身邊落了
下去。
事情似乎再自然不過﹐雷霆萬鈞﹐冰雪一片﹐竟是絲毫不著痕跡﹐誰也看不出一些
兒破綻。
尖臉兒真傻了臉﹐一咬牙﹐第二次運掌﹐指尖一挑﹐暗施真力。這一手叫“魚躍鷹
飛”﹐倒是武林中不常見的厲害招法。忖度著﹐一派斯文的關雪羽﹐如何當受得住﹖一
經著上﹐怕不立刻來上五個血窟窿。
眼看著關雪羽萬難躲閃﹐就在這危機一瞬的當兒﹐半截鞭穗兒﹐忽然搭在尖臉漢子
的手腕上﹐力道兒夠勁的﹐硬硬地止住了他的下落之勢。
尖臉漢子半聲不吭地收回了手﹐停立一邊。一旁掌櫃的薛托﹐慌不迭上前幾步﹐拉
出了板凳﹐賠著笑道﹕“大小姐……你是貴人光臨……我們這里太寒酸了。”
大姑娘抬起眸子﹐掃了他一眼﹐也沒答理他﹐微微偏過一些身子坐了下來。
眼神兒﹐可就無巧不巧地與正面坐著的關雪羽對在了一塊兒。
一個是仙姿相貌﹐幽步窈窕﹐一個神蘊清流﹐質樸沉著。四只眼睛對視之下﹐關雪
羽倒不便失禮了﹕“對不起﹐真對不起﹐姑娘﹐我占了你的座兒──”還想再客套一句﹐
對方姑娘似笑又嗔的眼神兒卻移到了別處﹐眉梢眼角﹐不啻風情萬種﹐卻是剔透玲瓏﹐
冷艷獨絕。這還是關雪羽第一眼瞧她﹐接著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以他之自恃﹐亦不禁為
之心頭一震。平心而論﹐他所見過年輕漂亮的姑娘多了﹐而面前的這一位﹐卻別具冷艷
奪人之勢﹐乍看之下﹐竟與麥家那位姑娘十分相似。尤其是一頭秀發﹐居然是一般的黑﹐
一般的細﹐那麼烏光黑亮﹐就連枝下來的發式﹐也幾乎並無二致。同樣的高鼻梁﹐大眼
睛﹐身材的高矮胖瘦﹐都幾乎一樣﹐只是這一位明明偏瘦了一點﹐膚色既白﹐便顯出了
一派不落凡俗的清艷神姿了。
關雪羽總算看出了兩者之間的不同﹐由不住心內暗暗稱奇。
他很想再多瞧上對方幾眼﹐只是兩者之間的距離太近了﹐第二眼已屬多余﹐再看下
去﹐可就失態了。
尖臉漢子雖然侍立一邊﹐臉上神色卻十分怪異﹐在他想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什
麼情形下﹐能夠允許一個陌生人與主人共桌而食﹖簡直是不可思議。怪的是﹐姑娘竟默
默地忍受了。非但如此﹐大姑娘眉梢眼角的神態﹐似乎並沒有幾多怪罪對方的意思﹐尤
其是剛才眼前這個人那麼直直地看著她﹐雖然並無急色之態﹐照過去往例便已經觸犯了
她的私律心規﹐一旦發作起來﹐也夠人瞧的。偏偏對於眼前這個人﹐竟然也忍下來了﹐
這可是透著稀罕。
這一切看在尖臉漢子眼里﹐心里固然奇怪﹐可卻也不敢現諸表面﹐只是頻頻眨動著
一雙大三角眼﹐連連在關雪羽身上轉動不已。
“鳳姑娘﹐”他越前一步﹐彎下身子來﹐小聲地道﹐“吃些什麼呢﹖”
被稱為鳳姑娘的少女﹐略略點了一下頭﹕“你看著辦吧﹗”
尖臉漢子應了一聲﹐這才向掌櫃的薛托點了一下頭﹐薛掌櫃連忙趨前躬身聆教。
“小籠湯包十五個﹐一律用新鮮荷葉包著蒸﹐另雞湯雪菇細面一碗──快侍侯去
吧﹗”
掌櫃的一聽可真傻了臉啦﹐蓋因為對方所點的這兩樣﹐固然是平常之物﹐卻並非自
己店里所賣之物。無奈﹐一來不能回絕﹐再者更舍不下桌子上那一錠白花花的十兩紋銀﹐
好在特為備做﹐也並非難事﹐當下應了一聲﹐匆匆退下。
薛家的人也都退了下去﹐緊張的局面這才暫時冷了下來。於是﹐上座的上座﹐吃喝
繼續。
只是吃歸吃﹐人們卻再也無能約束住自己那不聽話的一雙眼睛﹐一個個雖非上來時
的“斜眼公雞”﹐卻也由不住頻頻往紅衣少女座上顧盼。
關雪羽原本是要離開的﹐只是對方姑娘的來頭﹐顯然不小﹐尤其是今天──八月十
五日的忽然出現﹐是否有什麼不尋常的涵義﹖再者剛才那尖臉漢子的上前請示時﹐低低
的一聲“鳳姑娘”﹐已落在了他的耳中──這鳳姑娘三個字﹐像是在哪里聽過﹐卻也一
時想不起來。總之﹐這一切的一切﹐使得關雪羽不能不對“鳳姑娘”這個人存下了好奇。
關雪羽自離開出雲寺﹐一夜緊趕速行﹐雖說施展傑出輕功──陸地飛騰身法﹐到底
耗力非小﹐好在此去臨淮關已並不甚遠﹐在他來說不過兩個時辰的腳程﹐倒也不必急在
一時﹐先待機會﹐暗自觀察一下對方什麼路數﹐再作決定。好在﹐他雖吃喝完畢﹐面前
地有熱茶一盅﹐大可從容品飲﹐消耗時間。
有兩次﹐他與對面座的鳳姑娘目光幾乎相對﹐對方卻巧妙地遁開了。一位老婆婆好
奇地瞪大了眼睛﹐在鄰座上﹐上下不停地打量著鳳姑娘﹐卻在後者回敬的凌厲目光里退
卻了﹐鳳姑娘用這個方法﹐使得那窺伺者一一目逃──最後她才把那雙無限天真卻活潑
凌厲的眼睛﹐注視向關雪羽臉上。
關雪羽幾乎可以斷定﹐這位鳳姑娘﹐絕非等閒人物──這一點﹐只需透過對方那雙
澄波雙目即可判知。要知道﹐一個身懷絕學﹐尤其是具有驚人內功的人﹐無論如何巧妙
的掩飾﹐也難以掩飾散諸於瞳孔之內的目神。自然﹐也只有身懷絕等內功之人﹐本身才
能有如此微妙的鑒察之力。
眼前這位鳳姑娘﹐一雙美目因是黑白分明﹐難能的是散諸在她瞳孔的一種隱隱藍光
──這便是內功中所謂的“目有藍星”了。關雪羽這一突然的察覺﹐著實令他暗暗吃了
一驚﹐正因為如此﹐他反倒要回避對方姑娘的注視了。
也許這位鳳姑娘也同他一樣﹐發覺到了關雪羽的有異﹐那雙澄波瞳子里充滿了驚異。
正當關雪羽被她看得臉上有些掛不住﹐她的目光卻適當地轉向一旁。
兩個人依然保持著沉默。
關雪羽雖有一肚子好奇﹐無如剛才有過一次經驗﹐生怕對方再不與答理﹐平白自討
無趣﹐干脆也就暫作啞巴﹐倒看看誰沉得住氣。
所幸﹐這一段的時間﹐並不太長﹐緊接著便由這里掌櫃的薛托親自侍候著﹐把剛才
那個尖臉漢子﹐為鳳姑娘所點的“荷葉小籠湯包”以及“雞湯雪菇細面”送了上來。
顯然因為對方的來勢不小﹐得罪不起﹐或許是那錠十兩紋銀發生的魔力﹐總之﹐這
兩樣點心准備得既快又好﹐而且是用上好的瓷器盛著﹐連筷子也是全新的鑲邊牙筷﹐很
可能是主人收藏的心愛器皿都動用了。
鳳姑娘微微點了一下頭﹐杏目微轉﹐淺淺一笑道﹕“你是這里的掌櫃吧﹖”
薛托面承仙姿﹐尤其是對方這一笑﹐簡直令他全身上下透著舒服──連腿都酥了﹐
不知是過於興奮﹐還是緊張所致﹐只覺得全身打顫﹕“是……不敢勞小姐動問……在……
在下正是。”薛托一面打躬笑著﹐“在下姓薛……叫托……小姐多多指教。”
鳳姑娘可沒心情聽這麼多﹐黛眉徽顰﹐一旁的她那個跟班兒尖臉漢子﹐卻已怒聲叱
著﹕“混蛋﹐這麼羅嗦﹐問你是什麼你說什麼﹐沒問的不許多說。”
別瞧薛掌櫃的站起來半截鐵塔一樣的身材﹐這會子看起來卻像是豆腐做的。由於這
個尖臉漢子剛才現了那麼一手﹐他可是打心眼兒里害怕﹐還是真不敢惹他﹐這時被他這
麼一喝叱﹐嚇得連連打躬﹐嘴里連連連稱是﹐一雙眼睛卻瞧著鳳姑娘﹐生怕對方有所降
罪。
姑娘向著他﹐微微嗔道﹕“干什麼嚇成這個樣子﹖我也不會吃人。”
薛掌櫃的連聲稱著是。
鳳姑娘才道﹕“我們座兒上明明是坐兩個人﹐你拿一份碗筷﹐算是什麼意思﹖難道
讓人家干看著嗎﹖”說到人家時﹐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情不自禁地瞟向關雪羽﹐微
微一笑﹐現出了既白又密的一嘴玉齒。
關雪羽想不到她會有此一說﹐待將分說﹐對方鳳姑娘那雙美目﹐又膘向薛掌櫃的。
後者顯然呆了一呆﹐一時想不通是什麼意思。在他的印象里﹐一直認為關雪羽與對方姑
娘是敵對的﹐想不到這麼一會兒的工夫﹐雙方敢情交好成了朋友。
自然﹐侍立一旁的那個尖臉漢子﹐聆聽及此﹐也似吃了一驚﹐只限於主僕之分﹐心
里盡管大為不忿﹐卻也沒有他說話的份兒﹐只是頻頻地眨動著他的一雙三角眼﹐連連在
關雪羽身上轉個不休。
薛掌櫃的總算明白了對方姑娘的意思﹐嘴里答應了一聲﹐匆匆退下。
關雪羽正要開口推辭﹐不意這位鳳姑娘的一雙眸子﹐卻瞟向一旁望著她的跟班兒。
“大四兒﹐你也別怔在這里了﹐一會咱們還得趕路呢﹗自己找吃的去吧﹗”
尖臉漢子又怔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一接觸到鳳姑娘那雙深邃的眼睛﹐便不再多說
了﹐退後一步﹐應了一聲﹕“是﹐鳳姑娘。”即轉身步出﹐在靠門前的一個座頭兒坐了
下來。
這會兒﹐薛掌櫃的又端了一碗“雞湯雪菇面”﹐另碗筷一份上來﹐恭敬地送到了關
雪羽面前﹐匆匆退下。
關雪羽拿起筷子來﹐才見那位鳳姑娘似笑又嗔地正看著自己﹐他便干脆不再客氣。
微微一笑﹐他目注向對方﹐說道﹕“姑娘賞賜﹐不敢不遵﹐我也就不客氣了﹐請。”說
到“請”字﹐他便老實不客氣地夾過一個包子來送入人嘴里。
不意這小籠湯包﹐內里湯餡兒原已夠燙﹐更何況外包荷葉﹐正是內外均燙﹐關雪羽
一時不察﹐正一口咬下去﹐著實的燙個不輕﹐鳳姑娘一對妙目凝看他﹐見狀不自禁地嚶
然一笑﹐便把頭偏過一邊。
關雪羽這才見對方碟內﹐原已置有一個﹐卻先用筷子叉開了餡兒﹐待將熱氣微散才
放置入口﹐這番細心﹐顯然較自己聰明多了﹐想不到一時失態﹐給對方看了笑話﹐想想
也是好笑。
鳳姑娘吃了一個湯包﹐又用牙筷夾起湯面﹐放入匙中﹐微微吹上一口﹐才再送入嘴
里。
關雪羽便學樣地吃了幾口﹐敢情薛家存心巴結﹐兩樣點心做得均極可口﹐先莫說那
小籠湯包餡兒多麼細巧﹐只這碗湯面﹐便是汁腴味純﹐倉促之間﹐成此佳肴﹐倒是費人
思索。
鳳姑娘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盡管風情萬種﹐卻不失大家之風﹐更不輕挑﹐至此為
止﹐亦不曾向關雪羽說過一句話。
兩個人默默進餐﹐直到關雪羽放下了碗筷﹐還不曾交談一句。
“多謝姑娘。”關雪羽抱拳道﹕“今日幸會﹐盛情容當後謝﹐這便告辭了。”
一面說待將站起﹐不意鳳姑娘冷冷一笑道﹕“慢著──”
關雪羽道﹕“姑娘有何差遣﹖”
鳳娘瑩瑩雙眸﹐含笑凝視著他﹐說道﹕“萍水相逢﹐總算有緣﹐閣下大名是──”
“我姓關。”關雪羽抱拳道﹕“請教姑娘﹖”
“你不知道﹖”
“姑娘未曾賜告……”
“你……”鳳姑娘淺笑道﹐“你還是糊塗一點的好﹐關先生是讀書人﹖”
她似乎不希望對方知道自己太多﹐偏偏卻不住口地盤問對方。
關雪羽並不介意﹐一笑道﹕“算是半個吧﹗”
“另外一半呢﹖”
關雪羽點點頭﹕“算是半個佛門的居士吧﹗”
“噢──”鳳姑娘眨動了一下美麗的眼睛﹐“倒是失敬得很……不瞞關先生﹐我自
幼好佛﹐家母至今還在習禪打坐﹐我也讀過一些佛門的經典﹐對於人世深抱懷疑﹐如果
不嫌棄﹐我倒有些問題想請教一二。”
“那就不敢當了。”關雪羽一笑道﹐“只是這里好像並不適合……”
“當然﹐我並不是說今天。”她的眼睛再瞟﹐注向關雪羽的隨身行囊﹐“你不但讀
書﹐而且學劍﹖”
“只是帶來防身﹐玩玩而已。”
“這就不容易了。”鳳姑娘別具慧心地點點頭﹐道﹐“內實精神﹐外示安佚﹐見之
如好婦﹐奪之以猛虎……”微微一笑頓住﹐看向對方﹐“恕我冒昧﹐關先生可知道這幾
句話出自誰人之口麼﹖”
關雪羽道﹕“這是越王問劍的幾句開場。”
鳳姑娘一笑道﹕“我知道考你不住﹐下面的幾句你可知道﹖”
關雪羽道﹕“知道的。”遂接道﹐“……市形氣候﹐與神俱往﹐捷若騰兔﹐追形還
影﹐縱橫往來﹐目不及瞬﹐得吾吾地道者﹐一人當百﹐百人當萬﹐大概是這麼幾句話
吧。”
鳳姑娘櫻唇輕啟﹐含笑道﹕“的確高明……可惜我面前沒有酒﹐要不然一定敬你一
杯。”
“以茶代酒吧﹗”說時﹐關雪羽舉杯喝了一口﹐已有離去之意﹐只是對方姑娘﹐卻
沒有結束的意思。放下茶杯﹐她搖搖頭道﹐“這茶太澀﹐不好。我身邊有上好的西湖龍
井﹐雨前旗槍﹐雖不若‘玉掌緣’名貴﹐卻也不差﹐你可要嘗嘗﹖”
“這就不敢當了﹐再說──”
“有事要走﹖”鳳姑娘目光淒迷地道﹐“那我也就不好勉強了。”
關雪羽搖搖頭道﹕“倒也不是什麼急事﹐好在時間還多。”
鳳姑娘一笑道﹕“這就承請了﹐”一面說﹐玉手輕點﹐那邊座頭上的尖臉漢子﹐立
刻應召面前。鳳姑娘說﹐“我與這位關先生一見投緣﹐快把你帶來的茶葉﹐交給他們﹐
好好泡上兩杯﹐快去吧﹗”
尖臉漢子即時愕了一愕﹐目光里大是不解﹐狠狠地盯了關雪羽一眼﹐這才應喏而去。
關雪羽道﹕“貴管家頗不為然﹐似乎對我方才占了此席座位還有余恨。”
鳳姑娘道﹕“別管他﹐要是他對你有所失禮﹐我代他道歉也就是了。”
關雪羽搖搖頭道﹕“那倒沒有什麼﹐應該道歉的是我﹐反勞姑娘請客﹐太不公平
了。”
鳳姑娘道﹕“你如有心請客﹐以後有的是時間﹐不必急在一時﹐是不是﹖”
這聲“是不是﹖”確實說得嫵媚之極。雙方經過一番對答﹐關雪羽已由對方含有吳
儂軟語的口音﹐約莫猜出她即使不是姑蘇人氏﹐也必然與該處有所淵源﹕“姑娘是蘇州
人氏﹖”
鳳姑娘笑著搖了一下頭﹕“你猜錯了﹐不過﹐我在那里住了很久。你是聽我說話的
口音……是吧﹖”接著微微點頭﹐冷笑道﹔“你是個很細心的人﹐我倒要對你留些意
了。”
在彼此對答里﹐關雪羽確實很仔細地在觀察著她﹐頗能“見微知著”。
第一﹐對方姑娘玉指纖纖﹐尖尖十指都留有晶瑩透剔的指甲﹐這雖然無足為奇﹐但
在她舉杯飲茶時﹐指尖上似有銀光一閃。因此﹐他猜想對方十指指甲之中﹐可能藏有一
種奇特的暗器﹐或是“彈指飛針”一類的細小之物。這位姑娘毫無疑問是武林中神秘的
高手。由於她十指尖尖﹐不宜拳腳﹐當是“劍客”中人。
第二﹐因此﹐關雪羽也便推測出﹐放置在桌面上的那個長方形的錦緞包里﹐其中所
藏的必然也正是對方的隨身兵刃──一口不同凡品的長劍了。
第三﹐直到目前為止﹐關雪羽所能知道對方的仍然只是“鳳姑娘”三字而已。她甚
至於連姓氏都不輕易示人﹐這一點尤其引起了他的注意。因此他設想﹐對方之所以隱瞞
姓氏﹐必然是有相當的原因﹐可能同自己隱瞞原來之“燕”姓一樣──因為那個姓氏﹐
武林罕見﹐又負有盛名﹐是以﹐只要一經出口﹐便很容易為人所猜出出身來歷﹐所以她
干脆連姓氏也不輕易吐示旁人﹐這樣便無慮為人測知了。
一時之間﹐關雪羽想到了很多﹐武林之中﹐成名的女人﹐正反派兼而論之﹐亦是屈
指可數﹐像對方這般綺年五貌﹐年紀輕輕的人﹐卻是沒有聽說過。她又是誰呢﹖
“你在想什麼﹖”鳳姑娘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事﹐眼神里透著神秘。
關雪羽點點頭﹐干脆單刀直入地道﹕“我是在想姑娘你的出身來歷﹐應該不是無名
之輩。”
“啊﹖”鳳姑娘微微笑著道﹕“結果呢﹖”
“結果是一片茫然……”
鳳姑娘說﹕“因為你一開始把我當成了名人﹐自然不會有結果的了。”
“難道你是無名之輩﹖”關雪羽搖搖頭﹐“我卻不信。”
“為什麼我一定要是名人之後呢﹖”這句“名人之後”一經出口。鳳姑娘忽然警覺
到語中有病﹐蓋因為對方只說自己不是“無名之輩”﹐卻並沒有說什麼“名人之後”。
一言之失﹐幾乎已將暴露了身分﹐真所謂“言多必失”。她立刻停住了嘴﹐一雙妙目瞟
向對方﹐細細觀察著關雪羽的神態﹐看他察覺了沒有。
關雪羽似乎沒有異樣﹐鳳姑娘倒是放心了。
正巧﹐尖臉漢子大四兒送上了香茗。
兩只細瓷蓋碗﹐放在黑漆偏亮的托盤里一並端出﹐一望即知這不是本店的東西﹐當
是對方鳳姑娘自備的茶具了。出門在外的人﹐還有這麼多的講究﹐越知這一主一僕大非
常人了。
果然是好茶﹐連關雪羽平素並不講究喝茶的人﹐也覺出了好來……他喝了一口﹐由
不住誇贊﹐道﹕“好茶。”
鳳姑娘微微點頭道﹕“你原來是北方人。”
關雪羽心內一動﹐微笑道﹕“姑娘何以見得﹖”
鳳姑娘笑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北方人喝茶時候的姿態與南方人是不一樣的。”
“原來如此﹐但也有例外的情形。”關雪羽道﹐“譬如說﹐南方人生長在北方﹐他
的一切習性也就與北方一般無二的了……”
“但你卻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不是嗎﹖”她笑得這麼甜﹐潔白的牙齒﹐閃爍著點
點晶光。似乎一個女孩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再加上白而整齊的牙齒﹐必然便是出色的了。
“你很聰明﹗”關雪羽道﹐“被你猜對了﹐我的確是北方人。今天謝謝你的盛情﹐
我現在必須要走了。”說著﹐他離座站起﹔向著對方微一抱拳﹐待將離開。
鳳姑娘一笑道﹕“你太客氣了﹐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吧﹖我想一定會的。”
關雪羽點點頭道﹕“但願如此。”即轉身步出﹐掌櫃的薛托在門口打躬作揖道﹕
“相公慢走……以後請常來啊﹗”關雪羽笑應著﹐一路來到了店外。
來時天方黎明﹐此刻東方早已日出﹐陽光刺眼﹐不用說又是個大晴天﹐“知了……
知了……”不息的蟬鳴聲﹐四下里響著﹐落葉蕭蕭﹐已有了幾許秋的寒意。
關雪羽沒有騎馬﹐仍然是琴劍一肩。當他繞過了薛家老坊﹐踏上一條村道時﹐忽然
正前方樹影里人影微晃﹐現出了一個高瘦的人來。灰白灰白的一張尖臉﹐吊梢眉﹐高個
頭──正是那位鳳姑娘身邊的跟班兒﹐大四兒……他竟然繞到前頭﹐意欲何為﹖
關雪羽眼中乍見﹐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表情﹐已幾乎可以測知他的來意﹐腳下並不少
停﹐仍然繼續前進。
尖臉漢子大四兒老遠就怒睜著一雙三角眼瞪著他﹐這時見狀干脆橫過身子來阻住了
他的去路了。這麼一來﹐關雪羽只得停了下來。“姓關的﹐你停一停﹐我有話問一問
你。”
“啊﹖”關雪羽冷冷打量著他﹐“是你主子鳳姑娘叫你來的﹖”
“是我自己來的。”說這句話時﹐他頻頻回顧。就憑著他這一個小動作﹐關雪羽斷
定他沒有說謊﹐他的確有所顧慮﹐生怕他主子鳳姑娘會隨時出現。
“你找我有什麼事麼﹖”
關雪羽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他﹐暗中已作了准備﹐只要這小子存心不良﹐膽敢向自己
出手﹐便老實不客氣地施以顏色。
“姓關的﹐”大四兒頻頻眨動著他的一雙三角眼﹐“我知道你是個練家子……可
是……哼哼﹐你還差得遠。”
“你不妨說清楚一點。”
“哼哼……好吧﹗”大四兒一對眼珠子﹐閃爍著精光﹐“不管你是哪一道上的﹐我
勸你走遠一點﹐別讓我們再碰上……我沒有時間跟你多說……”回頭看了一眼﹐他冷笑
著又接了下去﹐“不許你再接近我家姑娘﹐你聽見了沒有﹖”
關雪羽一笑道﹕“那要看我是不是高興﹐還有你家姑娘是不是也願意了。”
大四兒怒瞪著兩只眼﹐喋喋怪笑了兩聲道﹕“很好﹐我不過是這麼警告你一聲罷了﹐
除非你小子是不想活了。”話聲一完﹐即見他雙肩一聳﹐怪鳥也似拔了起來﹐卻是一起
即落。天空中一陣衣袂聲﹐大片陰影里﹐尖臉漢子已自空而墜﹐來到了關雪羽背後。就
在他身子將落未下之際﹐一只右手已突然抖出﹐五指箕開﹐活似一把鋼鉤似的﹐直向關
雪羽背上猛抓了下來。
關雪羽雖不欲過早暴露身手﹐但是對方鳳姑娘主僕二人顯然大非常人﹐眼前這個奴
才剛才表演了一手按銀入桌的手法﹐足可証明他功力不弱﹐是以關尋羽也就不能太過輕
視﹐況乎他這一手“雪中現爪”大異常招﹐確實詭異莫測﹐關雪羽尤其不能小覷﹐他決
計硬硬地接他這一掌。
身形前跨﹐半斜著身子﹐關雪羽用“玄烏划沙”的式子﹐陡然間推進了左掌。
兩只手掌甫一交接之下﹐大四兒的身子﹐有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地飄了出去。
關雪羽不欲與他多糾纏﹐是以這一掌足足用了有七成力道﹐莫怪乎大四兒吃受不住
了。
總算這個對方身手不弱﹐同時自其主子門中﹐學會了世所罕見的化解身手。雖然如
此﹐看上去卻也夠狼狽的了。只見他身在當空骨碌碌一陣打轉﹐那副樣子就像猝然刮起
的龍卷風﹐“噗通”摔倒地上﹐緊接著他單手在地面上盡力按了一下﹐“唰﹗”一下站
了起來﹐卻也由不住一連打了兩個踉蹌才拿樁站住。力道雖說是化解了﹐那陣子遍體奇
熱﹐卻是一半時消除不盡﹐只管上上下下在全身血脈里起伏不已。大四兒可是嘗著了對
方的厲害﹐只驚得臉上一陣子發青﹐卻是不敢開口出聲﹐心里頭比誰都清楚﹐只要一出
聲﹐保不住大口的鮮血﹐就得噴了出去。他只是遠遠地怔在那里﹐再也不敢第二次上前﹐
輕捋虎須了。
關雪羽現了一手絕活兒﹐原先還有些擔心對方只怕吃受不住﹐難免受傷﹐這時見狀﹐
倒也有些出乎意外﹐對方一個奴才﹐竟然有如此身手﹐倒是不得不令人大存驚異了。
四只眼睛對看之下﹐關雪羽點頭道了一聲﹕“幸會了。”即快速閃身入林而去。
那是一片占地頗大的竹林子﹐綠陰陰地延續下去﹐足有數里之遙﹐關雪羽一經隱入﹐
便頓時無蹤。
時間竟然是那般巧法──關雪羽身方入林﹐面前紅影微搖﹐鳳姑娘已現身眼前﹐似
乎是慢了一步﹐不及看清楚關雪羽的去蹤。大四兒臉上立時現出了驚惶之色﹐慌不迭向
著鳳姑娘抱拳深深打了一躬﹐卻是仍不敢馬上開口說話。
鳳姑娘一雙剪水瞳子該是何等銳利﹖眸光輕瞟﹐已看出了大四兒的尷尬神態。“你
怎麼啦﹖”
“我……”只吐了一個字﹐已由不住面紅心跳﹐趕忙地就閉上了嘴。
“不要出聲。”四字出口﹐鳳姑娘已閃身而前﹐一伸手已隔衣拿住了大四兒的脈門。
大四兒身子晃一晃﹐表情更見尷尬。
雖然是隔著一層袖子﹐鳳姑娘卻能領略到對方血脈里的緩慢湍急﹐從而就知道了怎
麼回事兒。
“哼哼﹐這一回可碰在釘子上了吧﹖沒出息的東西。”
大四兒臉色一陣發紫﹐忍不住便要開口。
“別張嘴﹗”鳳姑娘凌厲的目光盯著他。
“你想死麼﹖”嘴里雖說是這麼狠﹐手底下卻不無惻意。一股暖流透過了她的掌心﹐
直襲向對方血脈之間﹐頃刻之間﹐便已將大四兒怒濤澎湃的血液流湍之勢﹐大大地緩和
了下來﹐大四兒這才喘上了一口長氣﹔“鳳姑娘﹐我我……”
“哼﹗”鳳姑娘仍然凌厲的眼神兒﹐怒視著他﹐“叫你備馬去﹐你跑到這兒來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知道瞞不過﹐也只好實話實說了﹕“是……剛才的那個……姓關的……我……”
“我知道了。”鳳姑娘緩緩地點著頭﹐“哼﹐不用說你是去綴著人家了﹖”
“我……只是想伸量伸量他﹐瞧瞧他是哪一道上的家數……”
“結果呢﹖”
“結果……”大四兒面如死灰地搖搖頭。
“你這就知道了吧﹗”鳳姑娘冷冷道﹐“你真算是白活了﹐瞎眼的東西……要不是
看你在一直服侍我的份上﹐又是老爺子身邊的人﹐我真恨不能眼前就取了你的這雙賊
眼。”
大四兒嚇得身子打了個抖﹐慌不迭後退一步﹐顫聲道﹕“姑娘開恩﹐我再也不敢
了。”
鳳姑娘冷笑著道﹕“怎麼著﹐我跟人家一個桌上吃頓飯﹐你就看不順眼了﹖告訴你﹐
不管老爺子怎麼交待你﹐跟著我就得聽我的﹐要不然……哼哼﹗你可小心著點兒……”
“我……小的是為著姑娘著想﹐怕……上了人家的當。”
“上你的頭﹗”鳳姑娘娥眉倒豎﹐杏眼圓睜﹐這一發起脾氣來﹐可真夠辣的﹐大四
兒服侍她了一路﹐焉能會不知道她的性情﹖一時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吭氣兒了。
“姓關的那小子呢﹖”
“走……了”
“我知道走了﹐往哪兒走啦﹖”
“這……”大四兒豎起手指了一下。
鳳姑娘看了當前竹林子一眼﹐知道是追不上了。
所謂“打狗看主人”﹐盡管這個姓關的在自己心里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可是他不該
臨走時﹐以重手法幾乎傷了自己跟前的人。想到這里﹐鳳姑娘可就氣兒不打一處兒來﹐
狠狠地咬了一下牙﹐冷峻的目神兒﹐更叫大四兒在一邊瞧著害怕。
“回姑娘的話……”大四兒結結巴巴地道﹐“這小子﹐功力不弱﹐像擅施九轉之功﹐
別是﹐別是……”
鳳姑娘冷冷地瞧著他﹕“說呀﹗”
“小的以為……他別就是……”左右看了一眼﹐他越加小心地道﹐“別是那只老金
雞吧﹖”
鳳姑娘驚得一驚﹐搖搖頭道﹕“不像……”接著她哼了一聲﹐挑動著她那一雙娥眉
道﹐“就算他真是﹐我也不怕。”
“姑……娘……”大四兒職責所在﹐可不能不說﹐“老爺子臨走交待……說是這只
金雞……暫時招不得。”
“我心里有數﹐你就別多管了。”
“是﹐姑娘……”嘴里說著﹐大四兒偷偷地拿眼打量著她。
這一會兒﹐她更是有些失神兒地發呆了。他真的是傳說中的那只‘奪命金雞’﹖不
像﹐爹見過他﹐可不是這個樣子﹐姑娘心里這麼嘀咕著。雖然﹐她不知道那只傳說中的
金雞﹐與她家門有過一段什麼樣的淵源﹐但是一定有瓜葛牽連﹐要不然父親不會一談起
就無限氣餒﹐雖說如此﹐臨行之前﹐他老人家卻取出了他心愛的劍﹐囑咐自己“劍不離
人﹐人不離劍”﹐特別還關照了幾句話兒﹐那是不得已之時對付“奪命金雞”用的。
“哼﹗”她冷笑了一聲﹐心里盤算著﹐不管這個姓關的是不是傳說中的那只金雞﹐自己
都要碰一碰他。
“我們的馬呢﹖”
“在……”大四兒答應著道﹐“我這就牽去﹐姑娘﹐我們這是上哪兒去﹖”
“回臨淮關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身形如鬼魁 老金雞呈威】
黃昏時分。
冷颼颼的卷道里沒有一個閒人﹐落葉在地面上沙沙移動打著轉兒﹐天色由一片絢紅
燦爛而變得漸次昏暗。
這是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夕﹐距離著“人約黃昏﹐月上柳梢”那個時候可就不久了。
麥家兩扇大鐵門﹐緊緊地閉著。
此時此刻﹐你無須進門。隔著牆地能夠體會出那種嚴肅的氣氛﹐給人以窒息的感覺。
這種感觸﹐隨著時光的消逝﹐越來越甚﹐直到那一刻的突然來到﹐然後爆炸開來﹐然後
一切……
誰能知道未來的禍福﹖“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總是要來的。在經過
長久的驚懼﹐恐怖﹐煩躁不安……連串的進逼之後﹐到了今天這個日子──中秋之夜﹐
人心反倒是踏實了。
死亡的本身也許並不那麼可怕﹐可怕的是死亡的預期……在混沌一陣﹐空虛一陣之
後﹐你已麻木無知的心情﹐竟然又聽見了脈搏的跳動﹐血液的流淌﹐你的口鼻又開始有
知覺地在呼吸了﹐如此﹐恐怖的陰影﹐便又再一次地向你襲擊過來……
往年這個時候﹐為應佳節﹐該是麥家最快樂的時候──太陽方一下山﹐麥家的帳戶
大管事便指揮著小子們﹐在院子里搭起了祭祖的神案﹐三牲俱備﹐葷素各具一案﹐應景
的菊花、秋海棠﹐一盆盆整齊地排列著﹐各方食客﹐穿戴整齊﹐等候著主人夫婦祭告天
地祖宗之後﹐歡暢入席﹐接下來便是“持螫賞菊”了﹐大個兒的螃蟹﹐滿籠滿筐﹐人人
有份﹐不飽不休。
麥老爺三代為官﹐講究排場﹐中秋夜的燈會、燈謎﹐使主客盡興﹐等到這一連串的
應景節目之後﹐才談得上“賞月”二字。
那時候﹐後花園涼亭之內﹐麥老爺換上寬適的便衣﹐夫妻家人相偎依﹐香茗在幾﹐
案上擺著各式月餅﹐蘇式的﹐廣式的﹐翻毛兒的﹐提漿的。說到餡兒﹐有豆沙、蓮蓉、
棗泥、蛋黃、五仁、火腿、八寶……林林總總﹐可就數不勝數了。幾樣應節的水果也一
定是不能少的﹐像鴨梨、柿子、沙果、鮮核桃、脆藕、於鮮蜜餞﹐樣樣齊全。
就這樣﹐邊吃邊聊﹐直到夜深寒重﹐才在妻妾艷婢的服侍下﹐入內安息。
曾幾何時﹐今年的風水變了。天災、人禍已經重重地打消了這番興頭。人心原已經
就枯萎了﹐卻是禍不單行﹐平白無故地又飛來了這只老金雞﹐真是“人何以堪”。
是以﹐今夜盡管是中秋之夜﹐盡管明月當頭﹐麥家卻已不再歡樂如昔了。
在“大禍將臨”的眼前﹐人人頭上都懸罩著死亡的陰影﹐上至麥玉階﹐下至看門的
阿財﹐臉上都已經失去了笑容﹐影響所及﹐就連麥家的那條老黃狗﹐也不再像過去那樣
地叫吠了。
阿財悄悄地打開了一扇耳門﹐探頭向著門外張望了一會兒﹐又收回頭來。
門房里﹐麥家護院苗武﹐單手壓刀﹐一身勁服地坐在那里。五根手指頭﹐輪流在桌
面上敲著小鼓。他很緊張﹐鐵青著臉﹐眼睛睜得滾圓滾圓的﹕“他娘的﹐”心里一火﹐
可就沖著阿財罵了出來﹐“你他奶奶是犯踐還是怎麼回事﹖小心人家摘了你吃飯的家伙
你就不看了。”
阿財擠著一雙大眼﹐賠著苦笑道﹕“是……苗爺﹐是里面的五大爺關照說﹐有一點
風聲草動﹐叫我趕緊往里面傳﹐我是怕誤了五大爺的大事。”
“五大爺﹐嘿﹗屁﹗”往地上啐了一口。對於由衙門來的那幾位捕爺﹐他可是打心
里就瞧不起。這些日子在麥家要酒要肉﹐一副作威作福的樣子﹐他早就煩了。就連那幾
個火槍手﹐一個個那份頤指氣使的德性﹐簡直像是一個窯里燒出來的。強人老金雞還沒
來﹐麥家倒先是遭殃﹐大大小小二十來口子﹐要煙要茶﹐頓頓酒肉﹐提起來﹐麥家上下﹐
沒一個不對這群主子頭痛的。
“看看你們還能神氣多久。”苗武心里盤算著﹐下意識里卻有股子沖動﹐恨不能讓
這些人一上來都死在老金雞手上﹐才能一消心頭之恨。
麥家大院里﹐冷清清地看不見一個閒人﹐卻不能據此而判定疏於防守﹐事實上卻十
分的是外弛內張。順著青石板舖的筆直通道﹐一直通向麥家大廳﹐當中一共有兩處門亭﹐
素日是特為護院、傳達而設﹐今夜﹐可就顯出了特殊的意義了。
第一座亭子里﹐由名捕神眼杜明﹐帶同四名得力手下負責﹐五個人刀劍出鞘﹐弓矢
齊備﹐前面一有動靜﹐互可上前接應﹐兩側布置的強弓、火槍﹐更是待機而動﹐如臂使
指﹐靈活異常。
第二座亭子里﹐由金刀震九州阮大元親自坐鎮。王子亮、侯遷居邊策應。這里更是
“火器”的交會連擊中心﹐如真有人敢於強行通過﹐他所遭遇的阻力﹐必然是近於毀滅
性的凌厲﹐非比等閒。
穿過了第二道封鎖線﹐來到了大廳。麥家賬房兼大管事﹐麥七爺本就坐鎮在這里﹐
隨同他坐鎮的﹐雖然另有麥家四名護院武師﹐但是也只能給麥七爺壯壯膽。敵人如果連
破三關來到這里﹐麥七爺這一關肯定是擋不住來人的了﹐然而他卻自然有他的主意﹐必
要時與對方講斤論兩﹐談條件﹐他卻是有一手﹐所以他自願擔下重任﹐坐鎮中樞﹐主持
大局。
至於麥家主人麥玉階﹐出乎意外的﹐他倒是表現得異常冷靜。讀書、為官﹐給了他
從容的氣質與修養﹐多年的養性﹐雖未必培養成“泰山崩於前而不潰”的氣度﹐但是在
過往的經歷橫逆里﹐倒也都能應付自如。只是今天所面臨的較諸生平所經歷的任何一件
事都嚴肅得多。都令人難以抉擇﹐他所感到最大的痛苦是﹐生死抉擇之權﹐似乎操持在
對方﹐而不是他麥玉階自己手上﹐非但如此﹐大禍一旦降臨。所殃及的並非僅僅是他自
身一人而已﹐整個的家族很可能俱將連帶毀滅﹐不存在了。
猶是如此﹐麥玉階倒也是沒有亂了方寸。在過去的幾天里﹐他已盡可能地對這個家
里的所有人﹐都作了必要的安排。為數眾多的食客﹐一一遣散還鄉﹔奴僕家人﹐除了極
少數的幾個決心自甘留下來的﹐都打發他們走了。偌大的一個家﹐昔日歡樂﹐已是難覓﹐
更何堪蕭瑟落葉﹐庭前秋菊﹐更平增無限惆悵。
今夜的晚餐也太單調了一點﹐只有四個人﹐麥玉階夫婦﹐女兒小喬﹐義士黃通。此
外﹐老僕麥貴、江婆婆、丫環碧喜﹐都是無論如何也遣不走的身邊人﹐只得留了下來。
麥玉階之妻馬氏﹐一個堅強剛毅的婦人﹐所謂時窮節乃見﹐這個時候才顯出她的賢
淑剛貞。為丈夫﹐她向黃通親手奉上了一杯香茗﹐她徐徐地退向一隅﹐坐下來。“老
爺﹐”她和聲喚著麥玉階﹐一副從容地道﹐“你不必為我擔心﹐事情也許還沒有到這步
田地﹐我們的女兒也許能保護我們﹐尤其是還有這位黃爺。”一面說﹐她目光轉向黃通﹐
頷首微笑首。
黃通站起來道﹕“夫人不要這麼稱呼我﹐擔當不起。”
“黃爺你不要再說了……擔當不起的是我們……”說到這里﹐她的眼圈紅了﹐“黃
爺對我們麥家的大恩﹐麥家世世代代都要記住﹐永遠也不能忘。”眼睛一轉﹐盯向女兒
麥小喬﹐叮囑道﹐“你要記住﹐永遠也不能忘。”
麥小喬點了一下頭﹐道﹕“我不會忘的﹐娘。”
“好了﹐時候大概也差不多了。”麥玉階向妻子馬氏說道﹐“夫人﹐你也該藏一藏
了。”
“藏﹖”馬氏怔了怔﹐“這光景你還要我藏﹖我往哪里藏﹖你呢﹖”
麥玉階嘆息一聲﹐道﹕“我叫你藏﹐你就藏吧﹐自然有地方﹐來吧﹐”他隨即站起
身來﹐說道﹐“你們跟我來。”包括老僕麥貴、江婆婆、丫環碧喜在內﹐都不禁驚得一
驚﹐大是出乎意外。
麥玉階走了幾步﹐見黃通仍然站在原處﹐不覺回頭﹕“黃兄弟﹐你也來。”黃通應
了一聲這才跟上來。麥玉階一路前行﹐穿過了花廳﹐一直來到了自己書齋﹐推門入內﹐
里面一片黑暗。
敢情說話間的工夫﹐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掌燈──”
老奴麥貴應聲﹐隨即返身取燈。
麥玉階看向夫人﹐感慨地道﹕“當年這些暗室﹐只為藏我麥家三代相傳的文物書畫﹐
想不到到頭來﹐卻要賴它救命﹐也算是……”搖搖頭﹐心情十分黯然。
麥夫人一時喜極而泣﹐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既然有這個地方﹐老爺你怎麼不
早說呀﹐這就好了……這就好了。”
說話之間﹐麥貴已掌燈而至。
麥玉階當先步入﹐麥貴持燈亦步亦趨﹐小喬與碧喜扶持著麥夫人﹐黃通走在最後。
書房里靜悄悄的﹐門窗齊掩﹐蚊蠅不驚。
在一櫥藏書前﹐麥太階站住了腳步﹐轉向女兒道﹕“小喬﹐瞧瞧你的功夫怎麼樣
吧﹗”
小喬點點頭﹐想笑也笑不出來。這是她生平所經歷的一件大事﹐連日來目睹家人四
散﹐父母憂急﹐一顆心早就碎了。
麥王階抬起手﹐指向書櫃最高的一層﹐道﹕“第七層藏書《文彥集》第八冊之後有
一塊青磚是活動的﹐移開它。”
小喬不待父親把話說完﹐便已貼身櫃前﹐聆聽之下﹐隨即施展出“貼掌游牆”的功
夫。見她只用兩只手掌向櫃上一貼﹐由掌心聚力﹐即把身子上吸﹐活像是一只大守宮似
的﹐一路沿牆游了上去。
麥氏夫婦見到女兒如此功力﹐全都驚得目瞪口呆﹐一旁的黃通看到這里﹐亦是由不
住連連點頭不已。
小喬行到頂上﹐遵照父親所言﹐移開了那本《文彥集》﹐隨即發現了那塊活動方磚。
由於整個牆壁﹐皆以同色式樣的方磚所砌﹐如非事先知道其中有一塊是活動的﹐猝
然觀望之下根本無從辨識。待到這塊方磚移開之後﹐才見到其中置有一個可供手握的把
鈕。
麥玉階點點頭道﹕“左二右七﹐你下來吧﹗”
小喬遵言﹐手握把鈕﹐向左面轉動了兩下﹐只聽見牆內“吱”地微響了一聲﹐又向
右面轉了七轉﹐即聽得“吱呀﹗”兩響﹐她隨即從容飄身落下。緊跟著壁面上起了一陣
沙沙聲息。半扇牆壁﹐連同貼壁的書架一並移轉開來﹐現出了一個半月形的拱門。
麥玉階站在門外﹐輕嘆一聲向著妻子道﹕“你這就進去吧──還有麥貴﹐碧喜﹐江
婆婆……都進去吧﹗”
馬氏一怔道﹕“老爺你呢﹖……”眼睛一掃面前的黃通、女兒﹐“還有你……
們……”
麥玉階冷冷地說道﹕“你不必多問了﹐你先進去﹐如果不死﹐我與女兒自來會
你……”還是那幾句老話﹐要有逃走苟活之意﹐也不會等在今天了。馬氏當然知道丈夫
性情﹐多說也是無益。她雖有與丈夫同生共死的決心﹐但是卻也知道此刻強留下來﹐於
事無益﹐心里盤算了一下﹐黯然點了一下頭﹕“好吧﹗我就在這里面等著你們了。”
麥玉階道﹕“一切平安﹐固然不必多說﹐否則……七天之後﹐你們再看機會出來……
自行逃命去吧﹗”說到最後﹐觸及數十年夫妻﹐情不自禁為之熱淚籟籟而下。
馬氏低下頭抽泣了幾聲﹐忍不住抱了一下女兒﹐點頭道﹕“你們會來的……就是死﹐
也讓我們死在一塊兒……”江婆婆、麥貴、碧喜──噙淚下跪﹐向老爺小姐辭別。在麥
玉階的再三催促之下﹐一行人才步入暗室﹐麥玉階少不得傳授了暗門開閉之法﹐眼看著
妻子等四人步入、暗門合攏之後﹐這才算松下了一口氣。
黃通點頭道﹕“大爺這番安置﹐再恰當不過。如此一來便可從容應付﹐而無後顧之
憂了﹐在下之意﹐如果大爺與姑娘也能……”
麥玉階揮手阻止道﹕“我意已決﹐這件事不要再談了。黃兄弟﹐如果我這麼怕死貪
生﹐讓弟兄們代我受過賣命﹐也不配老弟你舍生抬愛了……走﹐我們到前面瞧瞧去吧。”
說罷轉身向外步出。
麥小喬其實何嘗不想讓父親藏躲一時﹐只是她深知父親個性﹐也就不敢多說﹐好在
有黃通與自己二人侍奉左右﹐再加上外面眾多護院官差﹐那只老金雞也未見得就能穩操
勝算。這麼一想﹐真恨不能馬上能見著了這個人﹐跟他拼個你死我活﹐才叫干脆。心里
這麼想著﹐麥小喬手上端著燈﹐緊緊跟在父親身後﹐不意燈光照處﹐忽聽見身後的黃通﹐
嘴里“嗯”了一聲道﹕“慢著──”
“怎麼﹖”麥小喬連忙站定﹐回身舉燈高照。
黃通卻望向側面的一扇天窗發著怔。
麥玉階一驚道﹕“有什麼不對麼﹖”
黃通走向窗前﹐看了一下﹐轉向麥玉階道﹕“大爺﹐這扇窗戶﹐一直是這樣開著
的﹖”
“這……我倒是記不起了……”
說話之間﹐黃通已然長身拔起。
他身形靈巧至極﹐陡然拔起﹐有如炊煙一縷﹐單手輕輕向上一探﹐已攀住了天窗邊
的橫欄。
這時小喬忙即把燈舉高了。
燈光照處﹐黃通這才看見﹐就在自己手抓的這片橫欄上﹐清清楚楚地現出了上下兩
點指痕。這種地方﹐誰也想不到去打掃﹐長年累月﹐早已積下了厚厚的一層塵灰﹐是以
一點小小的痕跡也都清晰在眼……然而﹐除了這一上一下兩點指印之外﹐便什麼也看不
見了。
打量著這一番情景﹐黃通特別分出一只手試了一試﹐冷笑了一聲﹐飄身直下。
小喬趨前一步﹕“有人進來過﹖”
“不錯。”黃通一雙閃爍的眸子靜靜地在屋內轉過﹐忽然定住書桌正中部位。
小喬忙即舉燈迎過去。
果然不錯﹐潔淨的桌面正中心﹐留有銅鐵般大小的一點痕跡。
“噢﹗”這一次連不經世故的麥小喬也看出來了﹐“是腳尖﹖”
“進來了。”黃通一面四下的打量著﹐只是除此之外﹐再也無所發現了。
“好純的功夫。”嘴里說著﹐黃通那一張黃臉上﹐現出一抹苦笑。這番苦笑里﹐卻
也十分顯示了他的自愧不如。
麥小喬也學著黃通方才的樣兒﹐騰身而上﹐一只手攀著天窗橫欄﹐那只手移過燈來﹐
青紗罩里的燈光不停地曳著﹐把她的人影長長拉向地面。看了好一會兒﹐她才不吭聲地
飄身而下。
“姑娘輕功較在下高出十倍……看看這人來去的身手如何﹖”黃通一面說﹐深深地
皺著眉頭。
“高不可測。”麥小喬搖搖頭說﹐“我真有點不敢相信……除非這個人沒有骨頭﹐
否則他怎麼能進來。”
黃通搖頭道﹕“不然﹐姑娘可曾聽說過江湖中傳說的‘大八卸’功夫﹖”
“噢──我知道﹐……黃大哥﹐難道這個人他……”
麥小喬幾乎迷惘了﹐她雖知道有這門“大八卸”的功夫﹐也知道這門功力乃是運用
人體中極難練就的“一元真氣”把全身的骨骼上自兩肩﹐下至盆骨﹐作八處卸落﹐如此
全身形若蜈蚣。凡是頭骨能過之處﹐皆可暢通無阻﹐武林中雖然亦有所謂的“收肌卸骨”
之術﹐那只是局部收骨﹐較之這門功夫﹐實不可同日而語。
由於這門“大八卸”的功夫過於神奇﹐當時麥小喬不過是由其師父嘴里聽過而已﹐
也並未十分放在心上﹐這時被黃通一提﹐才似忽然記起﹐她的驚異﹐實在不難想知。
“黃大哥……什麼人會有這種功夫﹖……你以為是誰呢﹖”
麥玉階亦不禁為之動容﹐一雙眼睛緊緊盯向黃通。這自然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他的
暗室秘密被敵人發現﹐也就是說最後的一點保障余地也沒有了。
黃通的臉色十分陰沉﹐冷冷道﹕“據我所知﹐這只老金雞是有這個能耐的。”
“啊﹗”麥玉階一時大驚﹐“這麼說﹐難道他進來過了﹖”
“恐怕是的。”
黃通忽然騰身而起﹐模仿著對方自天窗下來的姿態﹐也用一只足尖﹐點向桌面﹐再
次騰身而起撲向對面書櫃﹐這般來去﹐形若一只大鳥﹐書房里鼓蕩出大片風力。
在麥玉階眼里﹐黃通這般身子﹐實在不啻神人天降﹐然而黃通本人卻顯然有力有未
達的遺憾與失望。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苦笑道﹕“這人的輕功﹐較我高多了……只怕
是他本人來過了。”
麥玉階登時一呆。
麥小喬乃安慰道﹕“爹﹐事到如今﹐你老人家也用不著再擔心了﹐我們等著他就是
了。”
黃通冷冷點頭道﹕“姑娘說得不錯﹐大爺要冷靜從事﹐我以為﹐這只金雞即使是進
來過﹐他並無所獲……也許只是在察探府上動靜。”
麥小喬哼道﹕“這麼看來﹐他也不脫鼠盜狗偷的行徑﹐我還一直把他看成是什麼了
不起的人呢﹗”
說話之間﹐巷外已傳來了初更的梆子聲。
“啊──”麥玉階霍然一驚﹐“已經起更了。”一面說﹐他挪步窗前﹐揭開了窗簾﹐
向外窺伺了一眼﹐目光望處﹐不偏不倚正好看見了那輪冉冉升起的中秋明月。
一片翩翩下落的枯黃梧桐樹葉﹐無巧不巧地正好落在了阿財的頭上……幾乎是完全
沒有聲音的。阿財卻已經警覺了﹐身子抽搐了一下﹐慌不迭地抬起頭。立刻他的眼睛睜
大了﹐抖顫的身子僵直地貼著牆﹐緩緩地站立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知道﹐他所奉命要等
待回報的那位主兒到了﹐然而﹐到底是否真的呢﹖
那是一輛雙馬二轅﹐黑漆錚亮的漂亮馬車﹐漂亮極了﹐就連麥夫人來去所乘坐的油
碧車都比不上。黑光錚亮的油漆﹐描著金邊兒.那麼純黑而沒有一根雜毛的兩匹馬﹐怕
是一千匹駿馬里也難挑選出一匹。
阿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會睡得這麼死﹐事實上不過是等倦了﹐才打上一個盹兒﹐
就這樣﹐整輛的馬車來到眼前﹐自己竟沒有發覺﹐反倒是一片落葉﹐把自己給驚醒了。
馬車正以緩慢的速度繼續向眼前接近著﹐兩匹馬八只蹄子﹐敲打在路面上﹐不可能
沒有聲音﹐然而顯然聲音卻降到了可能性的最低程度。這樣看﹐設非是經過嚴格訓練的
良駒﹐不卒為功。漸漸地﹐這輛轡駕整潔﹐望之嶄新的馬車﹐越見清楚的來到了面前﹐
趕車的輕扣韁繩﹐馬車不偏不倚地就在麥家大門當中停了下來。
阿財暗自叫了聲﹕“我的老天﹐別是那話兒來了吧。”
裝設精巧﹐黃光晃動的兩盞琉璃馬燈﹐左右搖晃著﹐每一回晃動﹐也都使人能夠更
一次清楚地看見跨坐在車轅上的那個人──車把式﹐那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漢子。只見
他輕輕在車座上一躍﹐已如同一只大鳥也似地落在了門前。
阿財嚇得“啊﹗”一聲﹐轉身就跑。
“站住﹗”這一聲顯然出自對方那個身著月白長衫漢子之口﹐阿財頓時就怔住了。
“是﹗”他轉向對方那個人看著﹐“你……是誰﹖”借著門前的燈籠以及天上的明月﹐
他總算把這人的臉看清楚了﹐由不住怦然一驚。
敢情這張臉﹐他早已經留有深刻印象﹐正是那一日麥府開倉賑粥時﹐大鬧現場的那
個人。當時如非黃通在場﹐插手管了這件閒事﹐簡直還不知何以收場。事後由表七爺嘴
里傳出﹐這人姓祝﹐乃是跟隨金翅子手下之人。這一霎的忽然出現﹐不用說﹐阿財也就
可以想知是怎麼回事了。
“小子﹐這里有份貼子﹐帶進去交給你家麥大爺﹐就說好朋友問候他來了。”一面
說時﹐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珠子﹐骨骨碌碌直在眼眶子里打轉﹐隨著他平出的手勢﹐“嗤”
一張大紅拜貼直向著阿財面前飛到。
阿財慌不迭雙手一接﹐托在掌上﹕“是……我這就去。”
嘴里說著回身就跑﹐由耳門里竄身而入﹐還蹌了個跟頭﹐不經意一只手把他由地上
挽了起來。
阿財抬頭一看﹐認出了是官府來的大捕頭神眼杜明﹐另外六名勁捕﹐左右齊立﹐清
一色的厚背鬼頭刀﹐閃著白晃晃的刀光。“什麼事﹖”杜明其實已聽見了﹐“是點子來
啦﹖”
阿財結巴地道﹕“來﹐來啦﹗這里有一份貼子﹐說是要呈給咱們老爺……”
杜明冷笑了一聲﹐接過貼子來﹐上面是一只展翅金雞﹐下面一個“拜”字﹐除了這
個字以外﹐再也沒有第二個﹐連上下款都沒一個。神眼杜明負責看守第一道門戶﹐一下
來可不能松了勁兒﹐怎麼也得撐下去﹐好在里面有得力的接應﹐不信自己就挺不下來。
看著這張拜貼﹐杜明心里發冷﹐點點頭說﹕“送進去給麥七爺﹐這里沒你的事。”
阿財答應了一聲﹐撒腿就往里跑。
神眼杜明哼了一聲﹐關照身邊人道﹕“開開門﹐咱們不含糊﹐見見他是哪廟里的
神﹖”兩名捕快應了一聲﹐打開門栓﹐隆隆聲中﹐已將兩扇沉重的鐵門推了開來。
神眼杜明所以有這個膽子﹐全在胸有成竹﹐當然他也知道﹐要是只憑自己的能耐﹐
是萬難阻擋對方來勢的﹐既然各方配合﹐後面又有接應﹐可就另當別論。
大門打開﹐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對方那個下書人──祝天斗。對於杜明來說﹐祝
天斗這張臉是陌生的﹐四只眸子一經交接﹐姓祝的嘿嘿連聲冷笑著﹐雙方隨即開始了對
答。
“原本這里還有六扇門的朋友﹐失敬﹐失敬。”
“好說﹗”杜明一面打量著對方道﹐“尊駕是──﹖”
“無名小卒﹐不值一提。”
“哪位是老金雞──老當家的﹖”話聲出口﹐神眼杜明一雙銳利的眸子﹐已經注視
向街心那輛油光錚亮的黑漆馬車上。
“嘿嘿﹗”祝天斗那雙“三白眼”眨也不眨地盯向對方﹐“你口頭小心一點﹐敝上
正確的大號是翠羽金雞﹐你也可以稱呼他老人家是金雞太歲﹐舍此之外﹐並無別號。第
一次初犯﹐我饒了你﹐再要不聽﹐哼哼﹐只怕你吃飯的家伙就保不住了。”
神眼杜明公門里當差﹐昔日何等威風﹐眼前尤其是在手下六名捕役面前﹐被對方一
個身分不明的人﹐口出不遜地教訓了一頓﹐一張臉頓時漲了個通紅。這口氣要是嚥下去﹐
今後這個差事可就別想再混下去了。
“好說。”杜明雙手力盤﹐十指如鉤﹐“朋友口出不遜﹐顯然沒有把我杜某人看在
眼里……這倒要討教一二了。”話聲一住﹐杜明左手猝翻﹐一招“金豺現爪”﹐直向對
方視天斗前胸上兜去。
按說杜明的一身功夫稱得上是滿不錯了﹐要不然阮大元也不會單挑上他來當這個差
事﹐無奈今天行市不對﹐碰上了對方主僕﹐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金翅子如此盛名﹐其
手下人物自然也非弱者。
可惜那日黃通與祝天斗較技動手之時﹐杜明未能目睹﹐要不然此刻他萬萬不會如此
莽撞。
眼前杜明這一掌即將要接在了對方視天斗前胸之上﹐後者忽然後背一拱。這一拱有
分寸﹐杜明那凌厲的一掌﹐突然是差著寸許之間﹐而致落了空招。
眼看著姓祝的那張不屑的臉﹐驀然間為之一沉﹐一只雞爪子似的瘦手閃電般的遞了
出去﹕“該死的東西。”
“噗﹗”地一聲﹐已緊緊地抓在了杜明的右腕子上。
杜明只覺得那只手腕上﹐像是著了一把鋼鉤般的疼痛。這一抓之力﹐對方五根手指
頭﹐幾乎都為之陷進了肉里﹐只痛得杜明嘴里倒抽進一口冷氣。
對杜明來說﹐這一招還算不得是最厲害的。隨著祝天斗五指力擰之下﹐只聽得﹕
“□嚓﹗”一聲脆響﹐杜明那只手腕骨節生生為之折斷。
“哎喲﹗”杜明只痛得全身打了一個冷顫﹐隨著祝天斗的一聲冷哼﹐上步擰腰﹐只
一下﹐忽悠悠已把杜明偌大的身軀掄起當空﹐直向著當前一方高聳疊翠的假山石上撞了
過去。
幾名捕快目睹之下﹐可都全傻了眼﹐忖思著人石相碰﹐血濺當場的一霎﹐必將是無
比的慘厲。猛可里﹐一人長嘯一聲﹕“大膽。”
一陣衣袂蕩風聲響自空中﹐一條人影﹐飛鷹展翅般現身當空﹐雙手上托﹐接人﹐擰
腰﹐飄身﹐幾個式子一氣呵成﹐倒也難為他了﹐臨落地時﹐不過打了個蹌﹐到底把身子
站穩了。
來人偌大一把子年歲﹐一身藍綢子緊身衣裳﹐赤著臉﹐倒豎著眉﹐倒也有幾分威儀﹐
不失他公門大捕頭的威望﹐尤其是背後那口閃爍著金光的九耳八齒大環刀﹐顯示著他這
金刀震九州的外號﹐頗是大有來頭。
神眼杜朋雖然沒有撞上那塊假山石﹐濺血當場﹐可是右臂骨折那陣子連心的奇痛﹐
再加上眼前的屈辱﹐在拜兄阮大元雙臂抱持之中﹐只見他臉如金靛﹐大吼一聲﹐頓時暈
了過去。
金刀震九州阮大元面罩寒霜﹐一聲不哼地把社明轉交給身旁一名捕快﹐冷冷地說了
句﹕“抬下去──”到底是見過世面﹐在衙門口當差日久﹐深深知道眼前這檔子買賣不
是好相與。
用力地抱著拳﹐阮大元一雙老虎眼骨骨碌碌緊在對方視天斗臉上轉著﹐那副樣子恨
不得要把對方給生吞下去。雖然這樣﹐有他拜弟杜明的前車之鑒﹐他可不敢再貿然出手﹐
不得不耐下性子。拿著對方的斤兩﹐“朋友你好利落的身手。”
“姓阮的你誇獎了。”敢情不待報名﹐姓祝的已把對方早就摸清楚了。
阮大元倒抽一口氣﹐嘿嘿笑了幾聲﹕“我兄弟不識大駕﹐多有開罪﹐這下你還要擔
待一二。”
“什麼話﹖”祝天斗翻著白眼珠﹐“祝某人在老哥你面前﹐算得了哪棵大蔥﹖不過﹐
哼哼﹗今番情勢﹐老哥你應該看得很清楚了﹐說一句不怕老哥你洩氣的話﹐今夜之事﹐
哼哼……姓阮的﹐你管得了麼﹖”
幾句話可比針還要銳利﹐一句句都深深地刺進阮大元的肉里﹐他頓時就怔住了。
祝天斗往天打了個哈哈﹕“老哥你是聰明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是祝某
人嚇唬你﹐這里沒你們什麼事﹐帶著你的哥兒們這就走吧﹐走得越遠越好﹐越快越好﹐
要不然﹐可就遲了……”
一陣寒風吹過來﹐阮大元機靈靈打了一個寒噤。
他半生江湖打滾﹐還有什麼看不透的﹖尤其是今夜晚﹐所遇見的這檔子事﹐明眼人
應該心里有數﹐誰要是裝瞎子﹐硬往里面闖﹐保不住可就得賠上性命。
一剎那﹐阮大元身上起了透骨的寒意……透過收縮了的瞳孔﹐在朦朧的月色里﹐他
遠遠打量著大門前那輛二馬雙轅的黑漆馬車﹐不用說那個傳說中的殺人魔王﹐黑道中最
最扎手的傳奇人物老金雞﹐就在里面了。
姓祝的話雖說是聽來刺耳﹐卻也不無幾分道理﹐所謂“明哲保身”﹐人又有幾個是
真正不怕死的﹖阮大元一霎間就像是被風閃了舌頭﹐泥塑木雕也似地呆立在當場﹐動彈
不得了。
卻有一只多事的膀子﹐在後腰眼兒上推了他那麼一下子﹐傳過來了王子亮的聲音﹕
“阮老大.你這是怎麼了﹖”
阮大元一驚之下﹐差一點咬了舌頭﹐這才想到了眼前是怎麼回事﹖
可就應上了那句話了──騎虎難下﹐又道是羞刀難入鞘﹐當著眼前這麼些哥兒們﹐
自己堂堂一個總捕頭﹐居然會被對方一個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給嚇住了﹐這可也是怪事兒。
王子亮、侯遷﹐眼睛瞪得雞蛋子兒那般大小﹐臉上那股子不屑剽悍勁兒﹐簡直就容
不得他打退堂鼓。
偷眼逡巡一下幾處暗卡子﹐忖思著早已埋伏好了的火藥機槍﹐阮大元不由得心里又
自添了幾分勇氣。
“哼哼……”阮大元半笑半哼地打鼻子里直出氣兒﹐“話倒是兩句好話﹐只可惜姓
阮的生就的不知好歹﹐有點聽不進去。貴客既然來了﹐何不請現身而出﹖阮某這里恭候
他的大駕了。”
祝天斗陰森森地笑了笑﹐道﹕“天下竟然會有你這不知死活的人……也罷﹐你自找
死﹐可也就怨不得姓祝的事先沒有給你打上一聲招呼。要見敝上卻也不難﹐我這就給你
招呼一聲。”
姓祝的邊說邊自轉過了身來﹐遙遙向著那輛黑漆馬車﹐迅速伏在地上﹐只見他嘴皮
微動﹐發出了一陣奇異的聲音﹐其聲有如秋蟲振翅﹐聽在耳朵里﹐說不出的一種別扭勁
兒。
這個祝天斗一連叩了三個頭﹐這才站起來。
全場各人眼看著他這番做作﹐簡直不知他是在演什麼啞劇﹐俱不禁面面相視﹐暗自
納罕。
卻聽得“汪汪──”狗吠聲起自身後﹐麥家所豢養的一只大黃狗﹐就像是猝然看見
了什麼鬼魅也似的﹐一路夾著尾巴﹐頻頻哀吠回顧著﹐直向後院快速地奔逃過去。
這番景象看在阮大元以及各人眼睛里﹐一時都傻了眼﹐立刻意識到﹐某種不祥的預
兆。可不是麼﹖就在狗影子方自消逝的同時﹐只見一條頎長的人影子﹐已經出現眼前。
阮大元看得一驚﹐只覺得對方這條影子來得好快﹐在迷茫的門燈混合了慘白的月色
里﹐這個人的出現﹐真像是鬼魅幽靈一般。
“啊──喲──”
阮大元足下一個踉蹌﹐由不住後退了一步﹐一任他見多識廣﹐這一霎竟自驚出一身
冷汗。
豈止是他一個人──在場所有的人﹐在目睹著這個鬼影子出現的一霎﹐俱都呆住了。
說是鬼影子當然是有原因的﹐那是因為這個猝然出現的影子﹐幾乎可以說真的就是
一個影子﹐影子是沒有實體而僅具形象的﹐是輕浮飄動的……這一切全都符合。
阮大元驚魂未定﹐睜大了眸子﹐再一次向對方注視時﹐那個形象顯然又一次有了變
化。
對於在場所有的人來說﹐幾乎都是不可思議的──
一陣風刮起了庭院里的落葉﹐也刮起了那個神秘的鬼影。
燈光、月色﹐兩般迷離。
眾日睽睽之下﹐那個頎長的影子﹐就像是一匹閃光的緞子﹐極盡柔軟迤邐為能事地
在空中鼓蕩而飄動著。
只有一匹綢緞或是一件長衣﹐在風勢里﹐才可能顯現出如此波動飄忽的姿態﹐然而﹐
那卻是一個人。
一個不折不扣的人。
在眾人睜大了的眼光里﹐這個人顯然已站在了眼前﹐距離著阮大元當前最多不過三
尺開外。
如此近的距離﹐自然使得阮大元無須掌燈也能約莫地認出了對方。
在一陣激烈的心臟跳動之後﹐這一霎驚魂甫定﹐總算能勉強鎮定了下來。
最起碼有一點﹐他是可以認定的﹐那就是站在當前的這個形象﹐是一個確確實實的
人﹐而且還是一個相當神秘的人物。
散發、修容、高瘦的身材﹐這一切包裹在黑光油亮的長披里﹐乍然看去﹐這個人像
是披著整匹緞子﹐看不出一些裁剪的痕跡。
在隨風舞動的散亂發絲里﹐顯現著清□、陰沉的一張瘦臉﹐以及光芒灼灼逼人的一
雙眸子。現在﹐這一雙眼睛﹐正自直直地向阮大元身上逼視著。
阮大元素來是何等氣派﹖想不到這一霎﹐在面對著眼前這人的灼灼目神時﹐竟自顯
現出由衷的怯虛﹐心里直發慌﹐一雙膝蓋更情不自禁地打起顫來。
這人湛湛目神﹐眨也不眨地盯在阮大元臉上﹐陰沉地點了一下頭。
“你就是姓阮的那個捕頭﹖”
“不……錯。”
“你要見我﹖”
“是……你是﹖”
“我就是你要見的人。”
“噢……”阮大元情不自禁往後面退了一步﹐“這麼說……你就是金翅子……金
大……當家了﹖”
“不錯﹐你猜對了。”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幾乎無需揚聲﹐也能使在場各人清晰在耳﹐由於來人的自
承﹐聆聽者全都為之心頭一震﹐天天防老金雞﹐候老金雞﹐如今這一霎﹐這只金雞就在
眼前﹐倒要看各位如何發落了。
阮大元在聆聽到對方自承身分的一霎﹐或許是緊張之故﹐一只右手反掌握住了刀把
子。
對方這位人稱金雞太歲的黑道煞星﹐出乎意外地竟自展出了笑容﹐那雙閃爍著精光
的眼睛卻仍然眨也不眨盯在阮大元臉上。
阮大元緊握住刀柄的手又緩緩地松開了。
“你可以用你手中的刀。”金雞太歲臉上笑容不失地道﹐“而且我給你三次機會。”
“老當……當家的﹐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阮大元情不自禁地又後退了一步﹐目光逡巡之下﹐只是這麼一會兒的工夫﹐院子里
已聚集了不少人。
“阮大哥﹐放開手干吧﹐兄弟們接應著你啦──”
說話的是神機營派來的把總張照──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緊捏著他的兵刃──
斬馬長刀。
這兩句話﹐平空里給阮大元增添了無窮勇氣﹐很明顯的是在告訴阮大元說﹐他的手
下已經都埋伏好了﹐必要時一聲令下﹐即可亂槍齊發﹐嘿嘿﹐老金雞﹐就算你身上長了
翅膀﹐也不怕你能飛走了。
阮大元有此一念﹐此刻心里便踏實多了。
他仍然不能掉以輕心﹐怕是出刀容易﹐收刀難﹐還得要有十分的把握才行。
金雞太歲兀自不曾移動地站在原地﹐夜風里亂發紛揚﹐衣襟飄飄。
一絡白發﹐現出在他的前額亂發之間﹐使人恍然的意識到﹐敢情他已是有了年歲的
人﹐最起碼已不是個少年人﹐似可認定。
短短的一會兒工夫﹐現場已略有變動﹐排雲翅王子亮﹐一掌紅侯遷﹐已經悄悄掩在
了阮大元左右﹐麥家的五名護院﹐卻在阮大元身後﹐一個個的鋼刀在手﹐躍躍欲試﹐作
為第三線的接應。
另外來自衙門的三名捕快﹐卻是品字形地看住了對方下書人祝天斗﹐戰斗的形勢早
已完成﹐一觸即發。
這一切對於現場的金雞太歲來說﹐如若無睹﹐他甚至於連偏一下頭都不願意﹐那雙
炯炯雙瞳﹐只是直直地注視著阮大元。
“你現在總可以出手了。”
到現在為止﹐阮大元甚至還不能十分看清楚對方的臉﹐至於對方的一雙手﹐自一開
始就從來也沒有現出來過﹐始終掩藏在那長可及地的黑緞長披里。
“老當家的……”阮大元出手之前﹐還有幾句話要關照﹐“得饒人時且饒人﹐麥大
爺──”
“不必多說。”
四字出口﹐一股凌人的無形剛氣﹐霍地沖體而出。
阮大元猝當之下﹐身子打了個閃﹐這才知道厲害﹐他生平辦過多少扎手的案子﹐會
見過多少黑道煞星﹐卻是沒有一個能與眼前這位主兒相提並論﹐令他感覺到打心眼兒里
生出怯意。
話是不必再多說了。
更可悲的是﹐自己不過是個閒客﹐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麥家幫場子的外客而已﹐想
不到對方竟然認定了自己﹐非要追著自己出手不可。由於自己在官場上的特殊身分﹐一
上來弓拉得太滿了﹐這會子再想洩勁﹐打退堂鼓可都來不及了。
四周的氣氛是那麼的陰森﹐肅殺……沉悶得怕人。
阮大元所能聽見的只是自己心臟的跳動聲音──他的手早已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了
刀柄。
這第一刀可是真難。
大家伙的眼睛﹐全都注視在他身上﹐情勢所逼﹐他是非出手不可了。
王子亮、侯遷﹐左右相切﹐前者是一雙判官筆﹐後者是一只萬字奪﹐四只眼睛狼也
似地瞧著那只老金雞﹐暗地里卻是照顧著拜兄老龍頭阮大元﹐只要他略現敗象﹐立刻左
右齊人﹐同時出手﹐制對方於死地。
一陣夜風襲過來﹐場子里枯葉滴溜溜地直打著轉兒。阮大元猛地足下一頓﹐施了一
式“虎撲”﹐直撲向對方金雞太歲當前。
對付像金雞太歲這般可怕的強敵﹐他可不敢取巧弄險﹐這一刀便是十足的真功夫。
刀鋒下處﹐划出了猛銳的一股刀風﹐直取對方天靈頂蓋。
這一刀如果不能得逞﹐接下去的一招“風扯大旗”﹐便具有不可預測的威力﹐至於
第三招“怒卷長虹”﹐更是阮大元刀中精髓﹐這一連三刀有個名堂叫奪命三刀﹐如果說
阮大元刀功中或有可取﹐舍此便無其它了。
月影下的金雞太歲﹐身子紋絲也沒有移動﹐就在這口刀的刀鋒幾乎已將觸及他頂門
的剎那之間﹐猛可里這顆頭顱卻向著一邊擰了開來。
身隨頭轉﹐長披“劈拍﹗”一聲﹐颶風橫起﹐一起即落﹐已是七尺開外。
阮大元一聲喝叱﹐刀面上鋼環子“嘩啦﹗”一聲暴響﹐第二招“風扯大旗”由下而
上狂卷而起﹐大片刀光里﹐直取對方前胸。
像是砍中了﹐又像是為阮大元的刀風所激起。
在空中轉了個大圓圈子﹐黑衣怪客的身子﹐也幾乎與對方刀鋒所連接﹐當得上間不
容發﹐仍然是落了個空。
阮大元向後拉刀收勢﹐對方黑衣人夾著一股凌人的奇大風力﹐飄然現身面前。
刀勢一出即不可收拾﹐至此阮大元第三刀“怒卷長虹”想不出也不能夠了──這一
刀他施出了所有的力道﹐大有畢一役於一刀之勢﹐刀勢斜著划出去﹐在中途“劈啪﹗”
一聲﹐抖出了兩片刀影﹐連同著刀的本身看上去分明是三片刀光﹐呼嘯聲中﹐直向著金
雞太歲身上招呼了過來。
於此同時﹐兩側的王子亮、侯遷﹐也不再俟機以待﹐雙雙搶身而出。
王子亮的一雙判官筆﹐抖出了兩點寒星。
候遷的萬字奪有如銀光一線。
前者直取敵人雙瞳﹐後者意在嚥喉﹐若是再加上阮大元的迤邐一刀﹐金雞太歲以一
擋三﹐驚險萬狀當可想而知了。
三個人的勢子都夠快的﹐由於事先早已有過類似的操練﹐這一中二偏三個走勢﹐算
得上勢猛力勁﹐搭配得更是天衣無縫了。
無奈他們的對手﹐金雞太歲這個人﹐確實太過於神奇莫測﹐功力尤其是驚人。
三個人的感觸是一樣的。
一刀、雙筆、萬字奪﹐三般兵刃﹐看上去可全都卯上了──事實上卻又全都落了空。
現場所有目擊者﹐無不大感納罕﹐一時真有點鬧不清楚﹐自己這雙眼睛到底是怎麼
回事。
一個人閃躲一件兵刃﹐不足為奇﹐若是同時間進三件兵刃﹐可就不大簡單﹐尤其是
像眼前這人這般的閃避法兒﹐卻是前所未見的稀罕。
像是一個紙人兒那般地輕飄﹐在猝然間揚起的身勢里﹐只見三般兵刃全都走了個空。
阮大元一刀落空之下﹐下意識里可就覺出了不妙﹐面前輕風一陣﹐對方當面而立﹐
直到他向後收刀之際﹐才發覺到掌中刀敢情重若萬鈞﹐一任自己施展出全身的力道﹐竟
然抽它不動。
王子亮、侯遷一左一右﹐石頭人也似的呆呆站立著──表情至為木吶﹐由他們睜大
卻又失神的神態看來﹐八成兒是被人點了穴了﹐而阮大元的刀﹐這一霎卻平平地貼在對
方金雞太歲的手掌心上。
只是那麼平平地貼在掌心上。
雖然如此﹐阮大元即使施出了吃奶的力氣﹐也起不動那口慣用的鋼刀。
對方掌心里分明像遞出了一種奇怪的力道﹐這種力道便有似磁石引針般地吸住了鋼
刀﹐刀又吸住了阮大元的手掌﹐一連串的關聯﹐便形成了阮大元眼前的這一尷尬場面。
阮大元一連幾次運力﹐卻未能起脫手上鋼刀﹐反倒是透過刀身傳過來的陣陣力道震
撼得他五內如摧﹐肝腸寸斷﹐極短的一霎間﹐已是面紅心跳﹐氣喘如牛。
“姓阮的﹐這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最後這句話一經出口﹐阮大無只覺得刀上一松﹐算是脫開了對方手掌﹐卻有一股旋
風把他重重甩出了七尺開外。
阮大元固是心膽俱寒﹐待要逃走﹐哪里還來得及﹖眼看著對方五指箕張﹐向外輕輕
一送﹐阮大元身子猝然打了個閃﹐緊接著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現場所有人﹐除了對方那個跟班兒祝天斗以外﹐幾乎沒有人能看清那是怎麼回事。
總之﹐倒下去的阮大元卻是再也爬不起來了。
金雞太歲似乎施展了一手名揚武林的絕技“鐵手穿牆”﹐看起不過是在空中虛接了
一下﹐精湛的內力已隔空洞穿了阮大元的肺腑﹐就此一命嗚呼。
緊接著阮大元之後﹐王子亮、侯遷兩具直立的身子一左一右也相繼倒了下來。
其實﹐他們兩個人早就死了﹐只不過延遲到現在才倒下來而已﹐致命之傷俱在喉頭﹐
不過是寸許長短的一道小小血口﹐金雞太歲如何巧妙的運施長披﹐以一指掄衣角掃過二
人的喉頭﹐這番驚人的身手﹐現場竟是沒有一人看清﹐莫怪乎眾皆瞠目了。
阮大元等三人﹐雖不見得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可是在皖省境界﹐又是公門里第一
流身手﹐設非如此﹐也不會要他們來辦這件扎手的案子了﹐想不到初次上陣﹐連對方姓
名面貌都還沒有弄清﹐不過是照臉的當兒﹐竟然全都喪失了性命。
金雞太歲這一手殺著﹐不啻產生了“殺雞儆猴”的作用﹐以至於現場十數條漢子﹐
全都像木頭人兒似的呆住了﹐繼而哄然作鳥犬四散分開。站立在亭子里的那位神機營的
把總張照﹐更是嚇直了眼﹐他所以還沒有像其他人那般張皇失措﹐是因為他還有厲害的
殺著。
這當口﹐他顯然也挺不住了﹐不得不提前施展﹐槍身一舉﹐張照大吼了一聲﹕
“射﹗”就勢一個虎撲之勢﹐搶倒地上。
火繩子一亮而熄﹐耳聽得“轟隆﹗”一聲﹐大片槍子兒﹐有似萬點飛蝗﹐呼嘯著直
向現場發射過去。
現場也只不過剩下兩個人罷了。
金雞太歲和他的那個奴才祝天斗。怪道的是﹐這兩個人絲毫也不見得張惶。
“噗嚕嚕──”隨著金雞太歲轉身擰腰的一剎那﹐一領黑緞長披已自展現了開來。
先時披在身上﹐並不顯現得如何肥大﹐此刻一輕掄施開來﹐黑壓壓有似烏雲一片﹐
足足有兩丈方圓﹐天空中基地激蕩出狂風一陣﹐形成了極大的一聲氣波爆炸之聲﹐震得
人耳鼓發麻。卻是一展即收﹐戛然而止。空爆聲里﹐那為數千百的火槍散彈子兒﹐竟是
無一命中﹐一股腦兒地來﹐一股腦兒地去﹐來無影﹐去無蹤﹐倒也干脆。
“轟﹗轟﹗”一連又是兩聲槍響。
槍子兒划過夜空﹐掃過枝梢﹐嘩啦啦作響。
對方又自直直地佇立著﹐成了打活靶。可就是一樣的邪門兒﹐隨著對方轉動的那襲
長披影里﹐大風一陣子狂旋﹐一轉﹐一旋﹐其勢又何止飛砂走石而已﹐就這樣﹐來犯的
火槍子兒﹐接二連三地又落了空。
敢情是卷到了半天之上。半天後﹐才像冰豆子也似的﹐劈劈剝剝散落了下來。
伏在地上的張照簡直不相信自己這雙眼睛﹐半天才明白過來﹐一時嚇得魂飛魄散﹐
心里卻是清楚得很﹐一連三聲槍響﹐証明埋伏在側的三桿槍都開了火﹐可是全都落了空﹐
接下來上膛燃捻子﹐可是半天耽擱﹐對方若是乘著這個空檔﹐向自己發難﹐那可就糟糕
透頂。
一念之興﹐張照由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哪里還敢逞能發威﹐抽個冷子﹐由地上猛
地竄起來﹐一頭扎向暗影之中。
大敵當前﹐豈容他來去如意﹖
張照一頭扎向暗處﹐但迎接他的卻是冷森森的一把鋼刀﹐刀身不大﹐不過尺把來長
短﹐頭尖帶翅﹐是把模樣兒奇怪的匕首﹐噗嗤一聲﹐可就扎進了他的心窩。
刀拔﹐血湧﹐張照身子哆嗦了一下﹐緩緩地倒了下去。
臨死以前﹐他倒也沒有忘記打量一下對方﹐看看殺死自己的是誰﹖
一心只以為是那只老金雞。
他猜錯了──是祝天斗。
大廳里光同白晝。
麥七爺強打著精神﹐向老天爺借了一個膽子﹐正在待客。
客人名目之多﹐一時說他不完……老金雞﹐金翅子﹐金雞太歲﹐奪命金雞……說來
一大串﹐其實只不過是一個人。
現在他端端正正地居中而坐﹐一派斯文﹐竟是不帶半點兒殺氣。
院子里橫七豎八地躺著十來具屍身﹐包括衙門派來的人﹐麥家的護院﹐張照以次的
幾名火槍手等……這些人﹐竟是無一幸免。
玉兔高懸﹐金風送爽﹐郁郁的袖子花香里﹐間雜著刺鼻的血腥氣息﹐氣氛之不協調﹐
一如現場這般。
麥七爺雙手抱著精致的江西景德鎮青瓷茶碗﹐向他的客人說了一聲“請”﹐語音含
糊﹐兩只手直打哆嗦﹐碗蓋相磕﹐格格響作一團。
“請……請……請喝……茶……”
客人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虎頭燕額山林秀﹐地閣方平且伏垂──好一副堂堂儀表。這副儀表看在任何人眼睛
里﹐也難以令人相信對方竟會是操干著沒有本錢﹐殺人越貨的買賣。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金雞呈淫威 追風俠受挫】
這客人豐神俊秀的一雙眸子﹐敢情是不怒而威﹐再加上兩彎濃黑的劍眉﹐立刻便顯
現著無比殺機﹐一頭長發直披而下﹐深垂腰際﹐髭髯兩絡﹐其色蒼白﹐襯著頂額一束白
發﹐兩頰飛星﹐論年歲﹐約應在五旬上下﹐長身壯軀﹐坐著比常人站著也相差不多。
麥七爺薄通相術﹐只憑這初初一見﹐即感覺出對方是個非比等閒的人物。
所謂“一發長過腹﹐滿堂金玉。”“髭須秀清﹐四海揚名。”“法令分明﹐望而生
威。”“自烈而威﹐萬人依歸。”“眉角如劍﹐為人聰俊。”
這一切應之於對方﹐又當何解﹖
──滿堂金玉──富是富了﹐卻是劫來之財。
──四海揚名───名是有了﹐卻是極惡之名。
──望而生威──威當具耳﹐料是蓋世淫威。
──萬人依歸──登高一呼﹐俱是草莽流寇。
──為人聰俊──想當然耳﹐否則何得縱橫來去﹖
麥七爺張嘴結舌地打量著對方﹐手上茶碗咯咯抖成一氣﹐腦子里混飩一片﹐早先擬
好的腹搞對策﹐一股腦地早到了爪哇國去了﹐此時此刻﹐卻連一句體面的話兒也說不上
來。
貴客眉角微搭﹐長目下垂﹐無視於眼前的麥豐存在﹐卻自鼻嚥間發出了濁重的呼吸
聲。
麥豐簡直傻了﹐要不是自己聽錯了﹐否則又當何解﹖對方豈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睡著
了﹖
一點也沒錯﹐真的是睡著了。
一霎間﹐鼾若雷鳴﹐四堂齊應。
“這……”麥七爺嘴里空嚥了一下唾沫﹐眼巴巴地轉著向直立於廳門、對方那個當
差的祝天斗﹐“老當家的……他睡著了﹖”
祝天斗卻是見怪不怪地點了一下頭﹐冷冷一笑道﹕“不錯﹐他老人家累了﹐不過﹐
有什麼話你只管說你的﹐我家主人可是句句在心。”
“啊﹖是是是。”
除了說“是是是”之外﹐麥豐可也實在不知能說些什麼別的﹐雖然如此﹐他可也不
能冷揚﹐麥家大小﹐生死關頭﹐豈可兒戲﹖
“老當家的──”麥七爺吃了煙袋油子也似地顫抖著﹐“有關你老人家早先下的……
那張帖……”
鼾聲忽止﹐貴客哼了一聲﹐意思是在要他繼續說下去。
“我家主人收到了……收到了……”
麥七爺一連說了兩次“收到了”﹐往下的話可就大費周章﹐苦著一張臉﹐半天才訥
訥道﹕“老當家的……你老人家也許還不知道……我家主人他……早年雖干過幾任京官﹐
可是不比外官……是以﹐是以是……”
說到這里﹐他的話聲不得不暫時為之中止﹐一來是往下的話益難出口﹐再者﹐對方
顯然又睡著了﹐起伏的鼾聲真夠驚人。
麥七爺拳著兩只手﹐頻頻苦笑﹕“這這……”
眼神兒可就又膘向一旁的祝天斗﹐張口訥商地道﹕“祝爺你看﹐這……老當家的要
是困了﹐咱們就──”
“你不必張羅了﹐我看你也別說下去了。”祝天斗冷聲哼著﹐“麥老七﹐咱們總算
見過一面﹐不能不講些交情。”
麥七爺連連賠著笑臉﹕“是是是﹐祝爺你多擔待。”
“哼﹗”祝天斗邁著他的八字步﹐一直走到了麥豐跟前﹐不屑一顧地瞅著他道﹐
“我家大爺這些年有個行事的規矩﹐你難道還不知道﹖”
“這──什……麼規矩﹖”
“哼﹐這就難怪了。”祝天斗聳動著他那一雙黃焦焦的眉毛﹐鄙夷地看著他道﹐
“不是我嚇唬你﹐趕快通知你們主子﹐叫他准備後事去吧﹗”
“啊﹖”
這後事的一句話﹐對麥豐來說﹐簡直就像是腦瓜上打了一個雷﹐才剛站起了一半身
子﹐突地直挺挺地又坐了下來。
半天﹐他才又像是從夢中醒了過來﹐一條口涎粉條似的拖了下來﹕“祝……大
爺……”
“你不必再多說了。”祝天斗獰笑著﹐“這就去給你家主人報信去吧……”
“祝爺……這件事不知還能不能取個商……商量。”
話聲才住﹐只聽得熟睡中的金雞太歲﹐忽然間中止住如雷的鼾聲。
祝天斗冷冷地道﹕“方才我曾跟你談到我家大爺有個多年不易的行事規矩……這個
規矩可想要知道是什麼﹖”
“祝……爺賜告──”
“哼……那就是睡後殺人。”
“睡……後殺人﹖”
人字出口﹐麥七爺的舌頭都好像少了一截兒似的。
“你還不明白﹖”祝天斗瞪著他那一雙白多黑少的杏仁眼珠子﹐“這個意思就是說﹐
我家大爺總喜歡在殺人之前小睡片刻……”
“啊﹐原來這樣﹖”
“不錯﹗”祝天斗直直地瞪著他﹐“我不妨再透露點消息給你﹐那就是我家大爺這
會子可就要醒了﹐麥七爺﹐你是要留下來還是趕快去通知麥玉階﹖那就悉聽尊便了。”
“啊喲──這……我走……我走……”
麥七爺可是再也坐不住了﹐一下子由椅子上竄起來﹕“我這就去……稟報。”
沒留神﹐腳下絆著了門坎兒﹐著實地摔了個大馬趴﹐緊接著爬起來﹐哪里還敢片刻
逗留﹖一溜煙也似的跑了。
“沒出息的東西﹐起來說話。”
麥大爺重重地跺了一下腳﹐看著地上縮抖成一團的麥豐﹐似乎已想到了什麼事了。
“大……爺……不得了啦……他來了……”
“誰來了﹖”
“那只老金雞……他……他來了……”
麥豐簡直像是沒有了骨頭﹐幾次扶著茶幾想站起來﹐都力不從心。
黃通看不過去﹐走上來攙住了他一只胳膊﹐算是把他給硬架了起來﹐讓他坐下了。
“七爺不必驚駭﹐有什麼事情慢慢說吧﹗”
“是……多謝黃爺……”麥豐這才像喘上了氣兒﹐“大爺……姑娘……事不宜遲……
你們快逃命……吧﹗”
幾個字出口﹐眼淚成串地淌了下來。
麥玉階臉色一陣子發青﹐緊緊咬著牙﹐半天才哼了一聲道﹕“老七……你是看見了
什麼吧﹐男子漢大丈夫﹐干嘛像個娘兒們﹖我早先聽見了槍響……敢是前面開了火﹖阮
大元他們呢﹖”
“大……爺……快別指望他們了。”
麥豐兩片嘴唇抖成一氣﹕“阮爺﹐王……爺……還有侯爺……他們幾位……可都……
完了。”
“完了﹖”麥玉階呆了一下﹐“死……了﹖”
“死了……都死了。”麥豐打擺子也似的顫著﹐“還有神機營的……張……把總﹐
和他手下的弟兄……也都……完了。”
“你是說﹐他們全部死光了﹖”
“是……死……死光了。”
麥玉階臉上一陣子蒼白﹐兩片嘴皮微微顫動著﹕“我們家的那些護院師……傅們
呢﹖”
“大爺……你就別再問了……”
說著說著﹐麥豐可就嗚嗚有聲地哭了起來。
麥玉階發出一聲長長地嘆息﹐苦笑了一下道﹕“這都是我害了……他們……”
站在他身邊的麥小喬聆聽至此﹐女孩兒家的心地慈善﹐忍不住低頭飲泣出聲。
“好孩子﹐你不要傷心了﹐爹心里亂得很……”
一面說﹐麥玉階站起來﹐他的臉白中透青﹐心情正如他所說亂極了。
“自古艱難惟一死”──這個世界上真能夠看穿、看淡這一層的人﹐畢竟是為數較
少﹐麥玉階亦非超人﹐死到臨頭﹐敢情才知道平常養氣修身功力之不足。
只見他來來回回地只在花廳里踱著步子。
麥豐眼巴巴地看著他﹕“大……爺……大……”
麥玉階擺了一下手﹐制止了他的發言──他兩眉深皺﹐顯然遇見了極難決定的大事。
倒是麥姑娘悲極怒起﹐霍地抬起頭來﹕“七叔﹐他人在哪里﹖”
“在……在前面大廳……”麥豐征了一下﹐“姑娘你想……干什麼﹖”
“哼﹐我這就瞧瞧他去。”
一伸手就去幾上找劍﹐卻被黃通一只手按住。
四只眼睛對看之下﹐黃通微微搖著頭﹕“大姑娘﹐你不能……”
“為什麼﹖”
“你……斗不過他。”黃通緊咬著一嘴牙﹐“再說﹐令堂那邊……也得有人……
看……”
麥小喬挑著眉毛﹐正想回嘴﹐聽到後來﹐一時也無話可說.一言不發地垂下頭來。
“大爺……呀……時候已是不多了﹐快拿個主意吧……”
麥玉階終於下了決心﹐重重嘆息了一聲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七﹐你
同著小喬進去吧﹗”
“進……去﹖”麥豐嚇傻了﹐“去……去哪里﹖”
“你就別問了。”麥玉階向小喬道﹐“記著﹐不能離開你娘……你們去吧﹗”
“爹……”麥小喬只嘆了一聲﹐兩行淚水由不住奪眶而出。
“大爺你……想怎麼樣﹖”
麥豐抖成了一氣﹐結巴著道﹕“大……爺……你可不能做糊塗事……你老人家
是……”
麥玉階揮揮手不答理他﹐卻轉向黃通道﹕“黃爺﹐你還有什麼說的沒有﹖”
黃通淒然一笑﹐點點頭道﹕“大爺總算定下了心﹐這樣才好說話。”
原來他不發一言﹐是不欲擾亂了麥玉階起伏的思潮﹐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盡管他
已有效死的慷慨雄心﹐卻不願事在臨危﹐陷主於不義﹐這件事除了麥玉階本人之外﹐誰
也不能妄置一詞﹐麥某人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黃……爺……”麥玉階一只手在他肩上拍著﹐“我慚愧得很……”
“大爺何愧之有﹖”
“黃……兄弟……”麥玉階微微顫抖著道﹐“我妄自為官多年﹐讀聖賢書……事到
臨頭﹐才看出……我不夠鎮定﹐比起老弟你……”
“大爺說哪里話﹖”黃通冷森森地道﹐“你的膽識不止為此﹐大爺﹐生死事小﹐義
不可失﹐否則尊府數十條人命﹐豈非死得不值﹖”
這幾句話一句句有似鋒銳鋼針﹐深深刺進了麥玉階心肺之中﹐一時間由不住地機靈
地打了個寒顫。
“兄弟你說得好……”麥玉階頻頻點著頭﹐苦笑道﹐“愚兄差一點竟作了無義之
人。”
“哈哈……”黃通朗笑了一聲。
時窮節見﹐這時才看出了他的膽識。
“大爺你過謙了﹐黃通這雙眼睛不瞎﹐要不然俺千里投奔﹖有什麼話你只管關照
吧。”
麥玉階目睹對方神態﹐心頭一震﹐暗道了一聲慚愧﹐這才想到對方久不置言﹐實則
是在考驗自己為人﹐方才如果一時惜命﹐聽了麥豐之言﹐自顧逃命﹐只怕不待那只老金
雞下手﹐只這個黃通﹐也必是饒不了自己﹐想到這里真是不寒而栗﹐由此証明這個黃通
真乃頂天立地奇男子﹔較之自己私心所計﹐猶要高出不知凡幾﹐心里既感又懼﹐更有無
限欽佩。
“好兄弟。”麥玉階轉向一旁未去的小喬道﹐“黃爺義薄雲天﹐不愧男兒本色……
時候不多了﹐你就代我老夫婦﹐感謝黃爺舍身相從大思﹐快快磕個頭吧﹗”
麥小喬叫了聲黃大哥﹐躬身拜倒﹐涕淚交流著連連叩頭不已。
麥豐似乎不能盡然明白這番道理﹐卻也體會到此情可感﹐跪下來也向黃通磕頭﹐卻
被後者一把攙住。
“七爺、姑娘﹐這就不敢當了。”
兩只手分別把小喬與麥豐雙雙扶了起來。
“姑娘萬安﹐愚見受之有愧。”他面色極為淒苦﹐卻強作歡笑﹐道﹐“令尊的安危﹐
就交給俺吧﹗”
麥玉階看看小喬﹐唇角動了動﹐原是有幾句父母死別之言想要交待﹐一來不忍出口﹐
再者語涉不祥﹐話到嘴邊又復吞向肚里。
長嘆了一聲﹐他轉向黃通點點頭﹐道﹕“一切多有仰仗﹐黃兄弟﹐我們這就去見見
那個老魔頭去吧﹗”
黃通抱拳道﹕“遵命﹗”
麥玉階向著女兒微微點頭舉步待去。
“大爺。”黃通喚住他道﹐“在下還有話要當面明說。”
麥玉階苦笑道﹕“說吧﹗”
黃通道﹕“等一會面見了那人﹐言談交涉﹐在下不敢妄置一詞﹐全由大爺作主﹐只
是一旦動上了手﹐大爺卻要聽在下處置﹐不得異議。”
麥玉階黯然點頭道﹕“兄弟……這是當然之事……依你就是。”
黃通再微微一笑﹐只見他脫下身上長衣﹐又脫下內著緊衣﹐將身子轉向一角。
“兄弟……你做什……麼﹖”
麥小喬臉上一紅﹐隨即轉過了身子。
那黃通大節不顧細行﹐也不避在場的小喬﹐他又自脫下內著緊衣﹐卻自貼肉處褪下
了一件護心寶甲──正是當日關雪羽臨別相借之物。
──他脫甲在手﹐匆匆將衣服穿好﹐雙手捧著這件寶甲﹐送向麥玉階面前。
“這……是干……什麼﹖”
麥玉階一時如墮五里霧中。
“大爺不必多問﹐只請將此衣貼身穿好﹐以防萬一。”
“這……”麥玉階大惑不解地道﹐“這又為了什麼﹖”
黃通搖搖頭﹐卻道﹕“此衣功能防體﹐大爺穿上自有護身之用。”
麥玉階心頭一喜伸手接過﹐一想不對﹐再要還給對方﹐後者卻徑自步出廳外。
“兄……弟﹐使不得……”
待要追送而出﹐卻為小喬拉住──
“爹﹐穿上吧……”麥小喬垂著眼淚道﹐“黃大哥既有此忠心……爹爹你還是接受
了吧﹗”
麥玉階瞠目以對﹐半晌﹐才微微頷首﹐忍不住淌下淚水來。
大廳內邊一霎間﹐顯得格外的沉靜。
偶爾襲起的夜風﹐輕叩著窗戶上銀紅的棉簾﹐輕輕地顫抖著﹐在掀起的湘妃垂簾角
落里﹐洩進來如銀的月色﹐似乎在提醒著廳內的人﹐莫忘今宵﹐今夕何夕。
麥玉階早已經說完了他應說的話﹐似乎也已好話說盡﹐然而這一切顯然並不能感動
對方﹐當然也就不能挽回眼前的這步浩劫──他的絕望與畏懼可想而知。
那位“萬里黃河追風客”的義士黃通﹐緊緊貼著麥玉階的身邊佇立。
他似乎已領會到靜寂中的無限殺機﹐其實在他踏入廳門之先﹐早已經有所准備﹐一
股真力始終提自丹田﹐以備隨時而來的出手一搏﹐生死存亡早已置之度外﹐倒也心胸坦
然。
在燈下﹐他凌厲的目光﹐早已把對方這只老金雞打量清楚了。
正因為這樣﹐他便更加地內里發急﹐惴惴難以自安。老實說﹐像黃通這般身手閱歷
之人﹐臨陣對敵之先﹐只憑著一雙眸子﹐也能把對方看透八九﹐俗謂﹕“行家一伸手﹐
就知有沒有﹖”正是這個道理。
──他的憂懼不安﹐顯然因此而起﹐他甚至於已經揣摸出一旦動手之時的出手方式﹐
部位﹐所謂“知彼知己﹐百戰百勝”﹐“凡事預則立﹐不預則憂”﹐在即將來到的出手
之前﹐他不得不為自己預留“生機”﹐對敵人卻預布“殺機”。
萬里黃河追風客黃通一向對敵﹐都是以此而穩操勝券﹐今夜在面臨著對方這個有生
以來﹐他所面臨的最大強敵之前﹐更不敢絲毫掉以輕心。
燈下﹐金雞太歲大刺刺地坐著。
在聆聽過主人麥玉階一番情深義切的陳述之後﹐冷峻的臉上﹐毫無表情。他的陰沉
氣質﹐始終令人無從窺測﹐說句俗話﹕“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沉默的氣氛繼續著。
沙沙落葉﹐由庭前掃過。遠處的野犬聲聲長吠﹐這一類不經意的瑣碎﹐竟然也能構
成驚心動魄之勢﹐確乎証明奪人氣勢的攻心戰術﹐有其使敵不戰而屈的存在威力了。
麥玉階苦笑著抬頭看了身邊的黃通一眼﹐內心大起恐慌﹐凌厲的殺機﹐便得他有遭
致“窒息”的感覺﹐對方這般應對神態﹐簡直使得他心鼓頻催﹐難以自己。
黃通很能領會出麥玉階的一番感受﹐只是卻無能理會﹐事實上他早已感覺出隱在的
殺機﹐對方的出手﹐很可能已是迫在眉睫。
黃通一直在心里盤算著這個問題﹐如果等到對方這只老金雞先行出手﹐自己二人苟
能逃得活命的機會﹐便是微乎其微﹐因此﹐他不得不搶先制敵先機﹐然而盡管如此﹐他
仍然落得沒有獲勝的把握與自信。
“麥玉階。”金雞太歲總算開了金口﹐“我很明白你的心意﹐也很佩服你的膽識﹐
但是我卻不能放過你﹐你就求仁得仁吧﹗”
最後四字出口﹐即使連麥玉階不通武功的人﹐也能感覺出他那眼睛里的逼人目神。
幾乎就在同時﹐一幢無形的力道﹐直直地逼體而來。
黃通卻在這股力道逼近之先﹐快速地向左側面踏出了一步﹐身子晃了一晃﹐又復穩
住。
“嘿嘿……好見識。”
一抹冷笑﹐現自金雞太歲唇邊﹐在斜起的眼角里﹐冷電般地目光﹐這才注意到了黃
通這個人。
“不辭風霜行萬里﹐眼看黃河蓋頂來。”緊接著一串冷入骨髓的陰深笑聲﹕“我聽
說過你──黃天保。”
化名黃通的黃天保微微驚得一驚。
他此刻早已全神貫注於未來出手﹐無能分心﹐然而幾句場面話卻也不能不答。
“──夜來細數墳頭鬼﹐金雞三唱早看天。”
黃通凌聲道﹕“姓過的﹐俺也不含糊你。”
金雞太歲似乎驚得一驚﹐老金雞、金翅子、金雞太歲……等一大串的稱呼﹐都不稀
奇﹐對方竟然能一口道出自己不欲人知的姓氏﹐不能不令他吃驚﹐只憑這一點﹐他就不
得不多看上他幾眼。
“很好。”金雞太歲自嘲也似地笑道﹐“祝天斗跟我提起過你﹐我還不大相信﹐今
夜一看﹐足下算得上是有心人了。”
一面說著﹐金雞太歲原本撫按在椅把子上的一只右手﹐這時輕輕抬起﹐落在了膝頭
之上。
只是一個極平常普通的動作﹐黃通竟不敢等閒視之。霎時之間他快速地向側面踏出
了一步﹐卻乘勢向前搶進了一步。
金雞太歲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道﹕“黃天保﹐是非皆因強出頭﹐麥家這檔子事﹐
又豈是你所能擔當的﹖罷了﹐看在你是一條好漢子的份上﹐我破例對你容情……”
話聲一頓﹐轉向門前佇立的祝天斗道﹕“讓他出去。”
祝天斗聞言恭應了聲“遵命”﹐兩旁門開一步道﹕“黃爺請……”
黃通目光仍在注視著大刺刺高坐堂上的金雞太歲﹐聆聽之下﹐他雙臂合攏﹐抱拳道﹕
“黃某人不識時務﹐今夜之事﹐只爭是非﹐無畏生死﹐足下如有成全之意﹐當行自去﹐
黃某人感激不盡。”
話聲才歇﹐即聽得在座上的金雞太歲﹐發出了一陣子冷笑聲﹕
“姓黃的﹐你真也不知好歹了。”
只聽得那張坐椅上格吱吱傳出了一陣子響聲﹐金雞太歲的一雙手﹐不知何時已經緊
緊地握在了一起。
黃通乍見之下﹐吃驚不小﹐眼前已不容許他再作多慮﹐如待對方出手﹐自己二人萬
無生機。
一念之興﹐猝起發難﹐猛可里身形狂□而起﹐“呼──”一片疾風里﹐已騰身而起﹐
起勢雖然不高﹐可是快如閃電﹐容得臨到了金雞太歲當頭﹐驀地向後一收﹐極其利落地
已經落向金雞太歲的眼前。
這番起落﹐落在外行人眼中﹐也許只見其快﹐並無特殊之上﹐只是明眼人眼中﹐那
可另見高明了──只當他是襲敵後項﹐偏偏他卻險中迫降﹐攻敵正面﹐誠所謂火中取栗
了。
好個金雞太歲﹐竟而鎮定如斯。
事實上﹐在先前的一番對答里﹐他早已窺出了對方心意﹐以他當今身分﹐如果主動
地向對方出手﹐頗似不當﹐如果對方先行出手﹐自己被迫還擊﹐情形自然不同﹐如此一
來﹐黃通此刻之出手﹐便正合了他的心意。
黃通一撲﹐二翦﹐猝然來到了對方眼前﹐再不少緩須臾﹐右手探處﹐中食二指直向
對方一雙招子上疾點了過去。並非僅此而已﹐隨著他右腳前跨的勢子﹐左手五指箕開﹐
一掌直向對方前胸上按下去。
這一掌功力疾勁﹐以他早已蓄備的力道﹐掌勁驚人﹐兩般出手﹐同時向著眼前金雞
太歲身上照顧了過去。
金雞太歲一聲冷笑道﹕“好招。”
陡然間﹐只見他掌勢一豎。那副模樣兒﹐像極了沙門托缽﹐豎掌為禮的和尚﹐只是
指法上卻有所不同。
和尚豎掌是五指直伸﹐此人卻是曲伸俱備﹐倒像是在結一個佛印那樣──再隨便不
過的一個手勢了﹐卻具有難以所思的威力﹐自然﹐這種威力是無形的﹐事實上也只有當
事對敵者本人才能有所體會。
金雞太歲手印方結﹐黃通其勢已如水火。
眼看著這兩般出手﹐俱是招呼向對方身上﹐即使如此﹐在黃通乍然看到了對方這個
手勢﹐亦不禁大吃了一驚﹐再也顧不得出手傷人﹐腰下一個倒折﹐硬生生地收回雙手﹐
向後倒翻出去。
雖然如此﹐在金雞太歲這等老辣人物的眼睛里﹐他已暴露了難以掩飾的弱點。
用出手如電這四個字來形容金雞太歲的還擊﹐實在並不過分。
黃通翻身而退﹐金雞太歲卻是乘隙進襲﹐一退一進﹐有如怒鷹搏空﹐呼啦啦﹐大廳
里扇起了巨大的一陣子旋風──如此風勢里﹐那兩盞高腳長燈的光焰萬難不熄﹐“呼─
─”光焰猝暗。
那只是絕快的一霎。
燈芯乍暗復明﹐大廳里搖曳出怪懾的光影﹐像是洒下了一片的鬼影﹐陰森森煞是怕
人。
彈指間事卻已決定了勝負強弱之分。
恢復了正常之後的燈光﹐照見著雙方出手搏斗的一雙強人──金雞太歲無事人兒也
似地坐在原來座位上﹐一去一回﹐竟是那般快速而不著痕跡。
黃通卻不然了。
他雖然兀自直直挺挺地佇立一隅﹐只是卻已失去了先前的神武姿態。那張原來就已
很黃了的臉﹐這時看上去更似罩住了一團黑氣﹐片刻間﹐其上已布滿了大顆的汗珠。
“好……姓過……的……俺栽了。”
“豈止是栽了……”
金雞太歲緩緩地由幾上端起了茶碗﹐徐徐地呷了一口茶﹐唇角上掛起了一絲不屑。
“黃天保﹐料理你身後事情去吧﹐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話聲一落﹐倏地轉向麥玉階道﹕“姓麥的﹐該你的了。”
麥玉階這一霎﹐可真有些嚇糊塗了。
剛才那一幕﹐他可是親眼得見﹐卻仍然心里弄不清楚﹐也難怪他﹐兩個人雖說是出
手動招﹐總不過是燈熄燈亮的這麼一會兒工夫﹐難道他們之間竟然已經分出了勝負﹖
再也沒時間給他多想﹐金雞太歲話聲一落﹐一只右手已隔空擊出﹐空中發出了胡哨
也似的一聲尖嘯。
然而﹐黃通顯然早已防到了他有此一手﹐他立意即使自己一死﹐也必欲保全麥玉階
活命﹐是以早在對方轉臉麥玉階的一霎﹐他已測知了金雞大歲即將出手的心意﹐這一次
無論如何也不容許對方得手。
像是一陣風也似的﹐黃通先已襲向麥玉階身前﹐隨著他前進的身子﹐兩只手掌更搶
先搭在了麥玉階肩後﹐吐氣開聲道﹕“走。”
掌力一吐﹐麥玉階身子忽悠悠地直飛了起來。
事在危急﹐黃通再也顧不了出手的輕重﹐這一推一送﹐事實上已是盡其全力﹐恰恰
搶先於金雞太歲之出手毫厘之間。
隨著麥玉階的身勢之後﹐黃通鷹翻免滾般地緊跟著同時撲出﹐“嘩啦啦”整扇長窗
全行破碎﹐木屑紛飛間﹐二人已遁身廳外。
就連金雞太歲也沒有想到對方會有這麼一手﹐他倒是小看了黃通﹐不覺微微一驚﹐
冷峻的臉上頓時罩下了一片怒容。
當然﹐他是決計不放過對方二人的﹐他也不相信對方這兩個人﹐能夠逃開自己手掌。
像是一片飛雲﹐“呼﹐”地猝然自坐椅上狂□而起﹐緊緊循著黃、麥二人身後﹐來
到了院中。
另一面﹐祝天斗也快速撲出。由於他一直就站立在門邊﹐距離外面較近﹐身子一撲
過來﹐嘴里怪叫一聲﹐兩只手霍地向外一探“夜叉探海”﹐直向著方自地面躍起的黃通
背上力插了過去。
由於上一次動手﹐在黃通手上吃過苦頭﹐祝天斗一直引為奇恥大辱﹐此番對方身負
重傷之下﹐料將難以抵擋﹐便決計在主子面前﹐逞逞能耐﹐如能力斃對方於雙掌之下﹐
也算面上有光。
人算不如天算﹐敢情事有蹊蹺﹐並不能如他之意﹐就在祝天斗兩只手幾乎已經接觸
到黃通背上的一剎那﹐陡然間﹐揚起了一陣狂風﹐風勢之強﹐雖不足拔樹倒屋﹐然而推
動祝天斗的身子卻是足足有余。
祝天斗身子一陣大搖﹐通通通一連後退了三步﹐兀自未能拿樁站穩。
面前人影猝閃﹐有如平沙雁落般飄飄然落下一人──好俊的身法。
隨著這人落下的勢子﹐右臂前伸﹐使了一招“龍行乙式”的身法﹐長軀平伸里﹐一
只右手直向著祝天斗背上直叩了過來﹐動作之快﹐有如電光石火。
祝天斗既能在金雞太歲手下當差﹐自非易與之輩﹐然而眼前這一霎﹐在對方這個陌
生人面前﹐竟然“無能用武”﹐就像眼前﹐他似乎只能挨打﹐而無能躲閃﹐強弱之分﹐
只在一出手之間便已看出了。
祝天斗陡然間覺出來背後熱力迫項﹐勁道之強﹐為其生平僅見﹐印象中也只有自家
主人才有之這般功力﹐此時此刻﹐轉身躲閃﹐俱嫌不及。
眼看著這一掌他萬萬無能逃開﹐強勁的內家力道﹐迫使他發出了一陣子的嗆咳﹐已
是危在旦夕了。
偏偏他不該死。
驚險萬狀里﹐呼──閃過來一條迤邐影子﹐在閃耀著光澤的大片衣浪里﹐這人的一
只手﹐竟然搶先一步抓在了祝天斗背上﹐一抓一提﹐呼刺刺──”衣袂飄風聲中﹐祝天
斗已是被甩出了丈許開外。
這人身法顯然大有可觀﹐祝天斗身形方起﹐他隨即由空而落﹐一起一落﹐迫在眉睫﹐
身子才落﹐一片衣袂已自旋起﹐疾如電光地向前對方那個陌生來人手腕上切來。
兩個人顯然俱是一流身手中的頂尖人物。
似乎是未曾有所接觸﹐卻雙雙地分了開來。
像是兩只猝接即分的大鷹﹐“呼──呼──”疾風聲中﹐雙雙騰身丈許開外﹐四只
眼睛在甫一接觸之始﹐已自緊緊地對吸著。
金雞太歲用著異樣的眼神﹐打量著面前的這個陌生來客﹐布衣﹐方巾﹐敢情一副讀
書人模樣。
雖然如此﹐他可萬萬也不敢小看了對方這個讀書人。
猿臂蜂腰﹐修身白面。對於麥家主人與黃通來說﹐來人並不陌生﹐只是在金雞太歲
眼睛里﹐顯然生硬得很﹐當然並不只是生硬而已﹐更多的卻是驚異﹐驚異著對方傑出的
卓然的身手﹐顯然大非尋常。
地上的落葉有如旋風般地旋轉著﹐奇怪的是並沒有起風。
大片落葉有如旋轉著的飛蝗﹐螺絲族兒般地拔空而起﹐在金雞太歲的一聲長哼里﹐
忽然蛇也似的直向著對面那個斯文人物身前射到﹐其勢如電。
讀書人當然不是易與之輩──
顯然地﹐他也同金雞太歲那般地回敬了一聲。
這種聽來像是純粹發自鼻音的“哼”字一音﹐其實蘊涵著至高無上內功﹐在內可成
“罡氣”﹐出外無堅不摧﹐端視練者所達到的火候﹐可在十步甚而百步內外﹐取人性命
有如探囊取物﹐是一門鮮為外界所知的內功精體。
金雞太歲一上來向對方施展出如此功力﹐當然是看准了對方的非同凡流。
果然﹐他的判斷不差﹐就在對方那個容貌斯文的讀書人回敬的一聲長哼里﹐萬千片
蕭蕭落葉﹐眼看著已迫近到他身上的一霎﹐忽然間中途頓住﹐緊接著掉尾而頭﹐一股腦
兒箭矢也似地反向著對方長身佇立的金雞太歲身前射到。
金雞太歲冷森森地發出一串笑聲﹐笑聲顯然出自鼻音﹐聽起來益見陰森。
萬千飛葉﹐一字長蛇也似的陡然向金雞太歲射到﹐只是在對方這串笑聲里﹐中途遇
阻﹐唰啦啦散落庭前。
猛可里﹐這萬千片業已落地的枯葉﹐“唰啦﹗”一聲﹐同時由地面飛揚而起﹐其勢
絕猛﹐滿天花雨般全數向著對方讀書人身上湧去。
如是──葉落、葉起、葉去、葉回﹐不知凡幾。
當事的兩個人卻是全神貫注﹐並不因此而稍有麻痺﹐他們都知道稍有不慎所帶來的
下場﹐很可能便將是一世英名﹐付於流水﹐更甚而有性命之憂。
這般對招﹐不啻別開生面﹐前所未見﹐冷眼旁觀的雙方﹐目睹及此﹐都不禁心族頻
蕩﹐無限的驚惶。
麥玉階固是暗自納罕﹐黃通、祝天斗亦不能全知﹐只是毫無疑問地﹐他們卻能體會
出這是一場殊死之戰。
黃通雖是佇立如挺﹐卻是面現痛苦﹐他的傷勢一直都在發作之中﹐只是卻不願人前
示弱﹐表現出來。他兀自在想﹐能有機會﹐助己方這個人一臂之力。
麥玉階就在他身邊。
“黃兄弟──我看不太清……這位相公……莫非是關先……生﹖會……是……他﹖”
黃通默默點了一下頭﹐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現場的大片枯葉。
只是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那萬千落葉分明又有了變化﹐像是一條怒轉的游龍﹐陡地
直向著金雞太歲身後旋繞過去。
只是金雞太歲環繞在身側的那股無形力道﹐實在過強﹐無懈可擊﹐萬千黃葉一時如
繞樹巨蟒﹐唰啦啦將他四周盤住﹐卻是不能攻進他的貼身內側。
“哼哼……”老金雞灼灼的目光向他的對手注視著﹐顯然怒在心里﹐“閣下雖具罕
世身手﹐只可惜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眼前只怕你還不是我的對手﹐大名是──”
“關雪羽。”
報出了自己的名字﹐關雪羽倏地轉臉一側﹐目注黃通道﹕“黃兄﹐麥大爺﹐你們暫
退一步﹐這里事交給我吧﹗”
一言驚醒夢中人。
黃通恍然一驚﹐抱拳道﹕“謹遵台命。”一轉身﹐伏下身來﹐“大爺請──”
那個意思是要背負麥大爺離開。
麥玉階先見他受傷不輕﹐卻想不到此刻兀自余勇可賈﹐倒有些出乎意外。
“這……你承受得了嗎﹖”
“唉﹗大爺不必多說﹐快吧﹗”
麥玉階身子方自向前一伏﹐黃通已背著他站了起來﹐猛可里人影一閃﹐祝天斗當面
而立。
“相好的﹐咱們還有梁子。”
話聲出口﹐一對短刃陡地自袖內抖出﹐雙鋒疾下﹐直向著對方一雙眼睛上猛扎了過
來。
黃通早就防著了他有此一手﹐他雖然負傷頗重﹐但人到了不顧生死、拼命的時刻﹐
常會有超乎尋常的能力﹐況乎他有備在先。
祝天斗一雙短刃方自由空而落﹐忽然間就只見黃通上半截身子向後一收──這種練
位氣功的運用﹐事先卻是沒有一些兒痕跡﹐待到祝天斗陡然覺出不妙時﹐招式已經用老
了﹐再想撤回哪里還來得及。
“勒──”尖銳的風聲里﹐一雙匕首已再雙雙落空。
祝天斗大驚之下﹐霍地向後抽身﹐敢情已經慢了一步﹐黃通的一雙鐵掌﹐驀地由腹
下翻飛而起﹐施出了一式漂亮的“蝴蝶殺手”﹐“砰﹗”的一聲﹐雙雙擊中在祝天斗頸
項之間。
若在平常﹐以黃通蓄勢已久的情況﹐雙掌下處就是一根青石柱子﹐也能擊成碎粉﹐
但是此刻他畢竟內傷過重﹐雖說是全力一擊﹐亦難能達到如此效果。
雖然這樣﹐祝天斗也是吃受不起﹐隨著黃通雙掌下處﹐前者發出了一聲悶吼﹐兩肩
收縮之間﹐一口鮮血﹐箭矢也似的噴了出來﹐整個身子也就向後直挺挺地倒了下來﹐當
場昏了過去。
由於雙方距離過近﹐黃通背上又背負一個人﹐根本就沒有想到對方會有此一手﹐這
一口鮮血來得既是如此突然﹐竟然無從閃躲﹐一時被噴了滿頭滿臉都是。
耳邊上響起了一聲陰沉的冷笑﹐緊接著“呼﹗”一片人影閃向眼前﹐帶著金雞太歲
頎長疾快的身形猝然來到眼前。
“姓黃的你還沒有死麼﹖”
嘴里說著﹐右掌輕晃﹐天空中“啵﹗”地響起了一聲輕震﹐仿佛閃出了一片掌影﹐
疾如電光石火般直向黃通身後飛去。
眼前形勢﹐真個是不可思議。
金雞太歲撲向黃通﹐關雪羽卻撲向金雞太歲﹐典型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事實上
關雪羽一下場子之初﹐即對前者采取緊迫盯人的裹身戰策。
雙方雖是別開生面的以氣機力敵﹐但是其中險象環生﹐總非局外人所能了解﹐任何
一方略有疏忽﹐即難脫殺身之危﹐雖然這樣﹐金雞太歲卻能兼及其它﹐向黃通擊出一掌﹐
不能不欽佩他身手之離奇萬端了。
關雪羽以全力迫向金雞太歲﹐其勢絕快﹐足下向前急跨一步﹐情急之下﹐右手真力
貫注﹐一掌拍出。
這一掌大異尋常﹐以金雞太歲之功力﹐也不敢絲毫掉以輕心﹐不得不回轉頭迎接。
雖然如此﹐他卻也無意撤回前發的掌力﹐“啪﹗”──“啪﹗”一連爆發出兩聲脆
響。
第一聲是擊中黃通背後﹐第二聲是同時接住了關雪羽的一掌。
由於黃通背負著麥玉階﹐那第一掌便由麥玉階代為接受了。
像是一陣風也似的﹐麥玉階連同著黃通的身子﹐在對方的掌勢里﹐驀地騰飛了出去﹐
身邊上更自響起了麥玉階發出的一聲慘嗥。
金雞太歲眉頭微微皺了一皺﹐略略覺出先前擊中麥玉階背後的一掌﹐情形有異﹐只
是迫於大敵當前﹐已不容他再多思索﹐一腔怒火隨即轉向於關雪羽頭上。
“足下是成心要管這件閒事了﹖”
“我已經管了。”
“我方才已經說過了﹐你不是我的敵手。”金雞太歲顯然鼓動著他的下腹﹐只是黑
暗里﹐這個動作並不顯著。
雖然如此﹐卻也逃不過關雪羽的一雙眼睛。
關雪羽這一霎誠然是痛心極了﹐他親眼看見麥玉階中掌摔出﹐料想著麥氏已萬無生
機﹐一時痛徹心肺。
果真這樣﹐此行任務已徹底失敗﹐尤其愧對命在垂危中的義士黃通﹐以及麥小喬姑
娘﹐這麼一想﹐不禁熱血怒張﹐決計放手與對方一拼﹐為死者復仇。
聽了對方的話﹐他冷冷一笑道﹕“過龍江﹐你未免過於自信了吧﹖”
說話的當兒﹐他身軀緩緩地向後退了兩步。
金雞太歲陡然為之一驚﹐繼而朗笑一聲──
“我這個名字早已經多年不用﹐想不到尊駕竟然還記在心里﹐誠然真的是有心人了﹐
尊駕的大名是──”
“我方才已經說過了。”
“關雪羽﹗”搖搖頭﹐過龍江寒聲道﹐“那不是你的真實名字﹐能有你這般身手的﹐
絕非無名之輩。”
“信不信由你。”關雪羽雙手結盤前腹﹐已然作好了還手之前的准備。
過龍江哼了一聲﹐點頭道﹕“看來這一趟﹐你是沖著我來的了﹐好吧﹐既然這樣﹐
我也就不讓你失望。”
冷笑一聲﹐他隨即又道﹐“你我對招﹐倒也干脆﹐三招之內﹐必有勝負。”
關雪羽早先已經領略過對方的無形內功﹐深深知道對方的厲害﹐不禁想到臨來之前﹐
出雲寺的出雲老和尚苦苦要留住自己﹐言下之意﹐自己此行大有不祥之兆﹐莫非自己真
的就會喪生在對方之手上﹖
這麼一想﹐頓時由心底生出了一片寒意。
大敵當前﹐他當然不敢絲毫疏忽﹐腹中內罡,早已三度滾翻,很快地已遍布全身,
以他功力而論﹐經過此一番准備之後﹐已是刀槍難犯。
──他佇立的身子﹐在每一次提聚運力時﹐都像是有所脹縮。這一番情景一經落入
金雞太歲過龍江眼里﹐不由心頭一懍﹐他敢情是大行家。
“這就難怪了。”過龍江冷冷地道﹐“原來你練過‘萬蟻功’──哼哼……我倒要
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老金雞說話的當兒﹐他的一只右手﹐已經緩緩探出長披之外。
盡管是黑夜﹐關雪羽也能看出這只手上的顏色有異﹐竟然是黑若墨染﹐顯然功力內
聚﹐正是其仗以成名的“黑手功”出手前兆。
雙方都已精力內聚﹐到了非出手不可地步﹐似乎只差在一點出手的良機。
來去不過三五句話﹐卻已無話可說﹐剩下的只是凌厲無比的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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