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黑指逞殺功 金羽能卻敵】
蟲聲卿卿﹐落葉在地面上移動的沙沙之聲……這一切先時間或毫無意義﹐而這一霎﹐
卻都有驚心動魄之勢。猛可里﹐院牆外傳來一連兩響的清脆鑼聲。
盡管這聲音來自遠處的報更﹐靜夜里聽來卻異常刺耳。由於來得正是時候﹐無形中
形成出手的光頭﹐像當頭一聲棒喝﹐提醒了當事者雙方。
“呼﹗”“呼﹗”兩條人影幾乎是同時之間穿空直起。
雖然如此﹐卻有高下之分﹐關雪羽的起勢較高﹐過龍江起勢略低﹐兩者間距不及半
尺。雙方的勢子俱疾﹐恍惚中﹐交晃而過﹐卻已交換了一招。這一招太過微妙﹐除卻當
事者本人心里有數之外﹐第三者萬難看穿。黑色的長衣﹐遮住了皎潔的月光﹐蕩起了大
股旋風﹐像是春雨呢喃聲中的一雙燕子﹐兩個人已快速地分了開來。一南一北﹐不過是
蜻蜒點水般地那麼略一沾足﹐緊接著第二度騰身躍起。一個摔身倒撲﹐一個折腰反剪。
勢子是一般的疾﹐雙方乍撲的勢子里﹐激蕩起一股狂風﹐風勢未已﹐兩個人已二度
交合﹐四只手掌乍合的一霎﹐顯然有驚天動地之勢﹐“呼──呼──呼──”雙股麻花
兒似的一連三度擰轉﹐“唰﹗”一聲再度分開。緊接著關雪羽一個疾撲﹐有如出雲之龍﹐
直向對方頭頂襲過去﹐其勢之快﹐有如電掣。只是一閃﹐已來到了過龍江頂頭之上。
過龍江鼻中冷哼一聲﹐抱膝一屈﹐向外穿出﹐雖然如此﹐他卻沒有忘了施展他的殺
手。
這一霎真是驚心動魄。
關雪羽施了一招他燕字門不傳絕技“出雲爪”﹐原是向過龍江頭頂上招呼下去﹐無
如為過龍江事先看破﹐這一手“鐵雨藏龜”施展得險中又險﹐只聽得“哧﹗”一聲﹐隨
著關雪羽指尖過處﹐金雞太歲過龍江背上長披﹐已被划開了尺許來長的一道口子。
這一抓如果再下一些﹐姓過的可就難保不為所傷了﹐當真是險到了極點。
關雪羽原以為這一手燕門絕技當可奏效﹐卻沒有想到依然為對方險逃了過去。
一擊不中﹐他知道情勢不妙﹐猛可里在空中一個倒折﹐設非是有他這般靈活身手﹐
萬萬不能如此施展。事實上當今武林﹐能夠全憑運息騰身的人﹐只怕也是屈指可數。
無如這一次關雪羽所遭遇的敵手﹐實在是太過厲害﹐既狠又狡﹐再加上功力蓋世﹐
關雪羽一擊不中﹐再想全身而退﹐已是妄想﹐那只是極快的一霎。
金雞太歲也似施出了他難得一現的獨家身手。那雙乍然分開的手﹐像極了一只展翅
雄雞﹐上撩的指鋒﹐既快又准地﹐直向關雪羽的心窩扎了過去。
這是他每遇強敵﹐動手不變的訣竅﹐“出手穿心”堪稱一絕﹐並世無雙。
關雪羽心中不禁一凜﹐自忖著必死無疑。
偏偏就在此一刻﹐好生生地揚起了一陣疾風。
這陣風來得好﹐至於風勢之中湊雜得還有些什麼別的物什﹐可就弄不清楚了。
總之﹐當它淬然襲向金雞太歲過龍江時﹐過龍江不得不把運出的手掌﹐強行收回。
雖然如此﹐他老練的出手﹐在臨回的一霎﹐兀自運用內功中“透點”的隔空指力﹐
點中了關雪羽右脅上下的“桑門”一穴。
關雪羽只覺得身上微微一麻﹐情知不妙。
要是一般常人﹐只怕當此一霎﹐早已橫死當場﹐或是動彈不得﹐關雪羽何許人也﹐
自不能同提並論。
雖然如此﹐這一霎﹐他也感到冷汗淋漓。
性命攸關之際﹐不得不全力出擊﹐乘著真力還未曾散開之前﹐在空中一式鷹翻﹐右
手分處﹐施展出他燕家救命絕招之一的“斷魂掌”法﹐一掌劈出﹐其力道足有拔樹倒屋
之勢。
過龍江想不到對方在身中了自己“黑指”之後﹐兀自余勇如斯﹐確實令人驚異不置。
這一霎﹐他心情十分紊亂﹐既驚於關雪羽身手了得﹐又復覺出先時那一陣風﹐來得
可疑﹐尤其是風中摻雜著的一些細小沙粒﹐其力道大悖常情。
眼前當然不是他細想的時候﹐首先﹐關雪羽這救命一擊──“斷魂掌”就不得不令
他騰身回避。
過龍江在極不情願的情況之下﹐騰身而退﹐“唰──”退開三丈開外。
關雪羽把握著這一刻良機﹐奮身一躍﹐沒身於黑暗之中。
這一躍﹐已盡其全力﹐足足縱出四五丈開外﹐再加上過龍江後退之勢﹐無形中已是
十丈開外。
那是一片月亮照不到的地方。
關雪羽身子一經落下﹐就地一滾﹐翻出丈外﹐才覺出全身麻軟不堪﹐幾乎走動皆難﹐
以他所練的內罡功力,雖然是可以打通各處關隘穴竅,無如這陣子麻痹之感,來得大異
常情﹐如非他強自鎮壓﹐幾乎有攻心之勢。
這一來﹐他才知道其勢果然厲害﹐身子一縮﹐局促於一堵亭角之下。
卻有一只細著柔荑的手﹐猛可里自暗中探出﹐扣住了他的右手穴脈。
關雪羽心頭一震﹐正待出聲﹐耳邊上傳過來細柔的女子口音道﹕“噓﹐不要出聲。”
知道了對方並無惡意﹐關雪羽也就不再吭聲。
緊接著一股暖流﹐發自對方那只纖纖玉手。
關雪羽心頭一暖﹐原先的寒意﹐頓時去了一半﹐只是那陣子麻痺之感﹐並未退卻。
無論如何﹐較之先前之一霎﹐卻是舒坦多了。
黑暗里﹐難以打量這位姑娘的嬌容月貌。
關雪羽似乎已經認定她是誰了。
“謝謝你﹐麥姑娘。”
說了這一句﹐他頗似力不從心地閉上了眼睛。
那位姑娘鼻子里嬌哼了一聲﹐沒有說什麼。
她那襲高身子﹐自一開始就掩飾在眼前的石柱子後面﹐這地方﹐借助著高大的廳堂
屏障﹐原本就夠黑的﹐再一掩遮﹐神仙也難以察覺。
關雪羽自然心里明白﹐大敵當前﹐可不敢絲毫大意﹐細小如呼吸之聲﹐亦不敢帶出。
那位姑娘比他還仔細﹐睜著一雙伶俐的眼睛﹐全神向暗中注視著﹐不時還適當地調
整著她站立的角度。由於她那只纖纖細手一直緊扣著關雪羽的腕子﹐無形中關雪羽也只
能跟著她移動。
當然﹐這番動作是含有作用的。
緊接著﹐當空一陣衣袂蕩風之聲﹐像是夜幅經空般地﹐飄過來一條人影。
落地之後現出了過龍江高頎的身影。
黑得緊﹐所能看得見的﹐也只有那一雙精華畢現的眼睛﹐閃閃有神。
風勢時起又歇﹐地上的枯黃落葉﹐沙沙作響。
過龍江﹐關雪羽﹐以及那個倚向亭柱的高挑長身姑娘﹐誰也沒有出聲。
靜靜觀察了一番﹐過龍江一聲不吭地這才去了﹐臨去之前﹐他臉上所顯示出的鄙夷、
仇恨表情﹐卻在關雪羽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關雪羽既愧又恨﹐自從出道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遇見敵手﹐無可否認﹐對方過龍
江之功力﹐要較他勝上一籌﹐今夜如能僥幸不死﹐全系身後麥姑娘的臨時搶救﹐這番恩
誼是難得的。
他此來原是為解救麥家之危﹐想不到臨到頭來﹐反倒要人家姑娘臨危援手﹐實在是
不大好意思。
令他驚異的是﹐這位麥姑娘功力之高﹐似乎已與自己不相上下。
這一點只憑她握著自己那只手上所傳來的氣機﹐即可証實。如果沒有極深的內功造
詣﹐何堪臻此﹖關雪羽心中暗自欽佩。
“多謝姑娘搭救﹐我好多了。”
“是麼﹖”身後姑娘俏皮地道﹐“我看不見得吧﹖”
聲音很低﹐關雪羽也只能模糊聽見。
他有說不出的倦怠感覺﹐全身麻軟不堪﹐但是一想到麥家上下安危﹐有如萬蟻鑽心﹐
實在靜不下來。
“姑娘﹐你父親傷勢如何﹖他……”一想到麥玉階很可能已死﹐大為內疚﹐嘆了一
口氣﹐下面的話也就說不下去。
“你放心吧﹐我父親好好的﹐一點事也沒有。”輕輕哼了一聲﹐她淡淡地道﹐“別
光顧人家﹐還是看看你自己吧﹗我看你倒是有性命之憂呢﹗”
這幾句話一經傳入關雪羽耳中﹐由不住吃了一驚。方才一來對方說話的聲音太低﹐
再者大敵當前﹐只顧敵人還來不及﹐未及分辨。這時才陡然警覺到對方口音有異﹐雖然
十分耳熟﹐但絕非是麥小喬﹐這一點是可認定。
心念微動﹐情不自禁地偏過頭來﹐向對方打量一眼。
夜色雖暗﹐卻亦難逃關雪羽觀察之微﹐一望之下﹐由不住令他心頭一震﹐半晌作聲
不得。
面前站立的這位姑娘﹐哪里是麥小喬﹖由其俏立的輪廓﹐以及她特賦的氣質風華﹐
立刻使關雪羽恍然警覺到﹐對方敢情就是今晨小店所邂逅的那位鳳姑娘。
這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事情﹐呆了一呆﹐苦笑道﹕“原來是你﹐鳳姑娘。”
對方少女微微一笑﹐半嗔地道﹕“難得關先生還記得我的名字呢﹐我還以為你心眼
兒里就只有一個……”
那麥姑娘三字﹐總算沒有說出來﹐大眼睛滴溜一轉﹐向外面瞟了一眼。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先出去再說。”鳳姑娘打量著他﹐眉頭微皺道﹐“你
本事不是大得很麼﹖怎麼這會子成了這副德性了﹖”
說到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聲﹐瞧著他﹕“怎麼樣﹐能不能走﹖”
關雪羽平生何曾為人奚落過﹖想不到此刻為對方一個姑娘揶揄打趣﹐一張臉實在有
些掛不住﹐無如對方救助之恩﹐不容抹煞﹐聽其語氣亦不過玩笑性質﹐自然不便為此發
作。
當時聽在耳中﹐冷冷哼了一聲﹐倔強地道﹕“不礙事﹐我自己能走。”
一面說﹐霍地用力站了起來。
鳳姑娘頗似驚訝地道﹕“啊﹖”
一聲未畢﹐關雪羽只覺得兩膝一酸﹐身子一閃﹐情不自禁地又坐了下來。
鳳姑娘眼明手快﹐輕舒玉腕架住了關雪羽一只胳膊﹐總算沒有讓他摔倒地上。
“你呀﹐這就別逞能了吧﹗”鳳姑娘又氣又憐地望著他﹐“虧你還有什麼一身好本
事呢﹐卻是一點兒見識也沒有﹐難道你不知道﹐金雞太歲的‘斷魂指’毒入骨髓麼﹖”
關雪羽原本心中就有幾分疑惑﹐聽她這麼一說﹐只覺得心頭一涼﹐一時萬念俱灰﹐
輕輕一嘆﹐未置一詞。
鳳姑娘看著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得了﹐我背著你吧﹐不瞞你說﹐那只老金雞
要是再找回來﹐我跟你也差不多﹐一樣打不過他﹐沒辦法的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來吧﹐少爺﹐你也就別拿架子了。”
一面說﹐轉過身子真的蹲了下來﹐卻側過臉﹐似羞又笑地瞧著關雪羽﹐自己也怪害
臊的樣子。
關雪羽搖搖頭道﹕“多謝姑娘一番好意﹐只是﹐我不能現在就走。”
“為什麼﹖”
鳳姑娘緩緩站起來﹐疑惑地看著他道﹕“難道你還不死心﹐還要找他拼命﹖”
“那倒不是……”
關雪羽很是傷感地搖搖頭﹐道﹕“我此行發過重誓﹐只要我關雪羽有一口氣在﹐絕
對不令姓過的得逞。”
說到此﹐他黯然苦笑道﹐“此事因是萬難﹐但我卻別無選擇﹐這里殺機四伏﹐姑娘
方才援手之恩﹐在下永銘於肺腑﹐姓過的不是傻子﹐說不定過一會兒又會轉回﹐姑娘為
萬全之計﹐還是早點離開的好。”
鳳姑娘看著他﹐似嗔又憐﹐無可奈何地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倒像是怕死貪生的
人了﹐那好吧﹐誰叫我們兩個有緣呢……老實告訴你吧﹐姓過的那個跟班的﹐已經被我
點了穴﹐制住了﹐麥老頭跟那個姓黃的﹐目前也都沒事﹐已經藏起來了。這一下﹐你總
可以放心走了……”
一面說﹐杏目流轉﹐打量著附近動態﹐顯示著十足的機警伶俐。
關雪羽聽她這麼一說﹐不禁略放寬心﹐卻又有幾分迷惑﹐灼灼雙瞳﹐直向對方注視
不語。
鳳姑娘輕輕哼了一聲道﹕“你莫非還不相信麼﹖好吧﹐我就陪你去一趟﹐你看見了
他們﹐大概也就放心了﹐總可跟我走了。”
關雪羽微微點了一下頭。
鳳姑娘立刻面現笑靨道﹕“來﹐我背著你。”
關雪羽怔了怔﹐輕嘆道﹕“在下與姑娘不過萍水相逢﹐何蒙姑娘如此思待……卻是
關某受之有愧。”
鳳姑娘原是一張笑臉﹐被他這麼一說﹐似乎微微一怔﹐繼而竟呆住了。
好一會兒﹐她才又現出了笑臉。
“老實說你這句話﹐還真地把我問住了……”鳳姑娘面上訕訕地道﹐“我要想一想
才能告訴你……喂﹐你倒是走不走呀﹗”
關雪羽原以為她閱歷既深﹐行為必然亦甚老道﹐此刻看來﹐對方分明真情未開﹐不
失冥頑﹐倒是自己方才那一問﹐有失孟浪﹐似乎多此一問。
輕輕一咳﹐關雪羽道﹕“不能勞累姑娘﹐只請助我一臂之力就行了。”
鳳姑娘一笑道﹕“好吧﹐真要是不行﹐你可得先招呼一聲﹐待會摔著了可不是好玩
兒的。”
關雪羽在彼此對答之際﹐早已聚集本身內力﹐把蔓延身上的陣陣麻痺﹐自強置於丹
田一處﹐以他功力自可辦到﹐一生要強﹐所向無敵﹐更不願在對方姑娘家面前示弱﹐聆
聽之下﹐一鼓作氣﹐真的挺身站起來。
鳳姑娘拍了一下手笑道﹕“好﹐真有你的。”
話聲方落﹐就見關雪羽忽地又坐了下來。一面輕聲道﹕“小心。”
鳳姑娘趕忙向下一蹲﹐縮向柱後。
二人方自藏好﹐只聽見當前樹帽子上一陣沙沙聲響﹐緊接著人影飄動﹐面前已閃出
一人──正是金雞太歲過龍江。
由於在暗中處了一段甚長時間﹐關雪羽與鳳姑娘均已經習慣黑暗中視物﹐是以把對
方看得十分清晰。
過龍江似乎因為找尋關雪羽不著﹐更兼以自己手下跟班祝天斗為人點了獨門穴道﹐
以他之功力見識﹐居然解他不開﹐因此想到很可能另有高手在場﹐是以越加忿怒無名﹐
偏偏對方沓如黃鶴﹐竟是找他不著。
這時只見他滿面怒容﹐圓睜著兩只眸子﹐頻頻向四下打量著﹐一面頻頻冷笑不已。
“姓關的﹐你跑不了的﹐我知道你藏在哪里。”
嘴里雖這麼說﹐兩只眼睛兀自左右頻頻逡巡不已﹐風引樹動﹐一排翠竹“刷刷──”
搖曳不已。明月當空﹐卻驅不走令人心悸的眼前陰森氣氛。
過龍江如電雙瞳﹐繼續靜靜地在眼前搜索著。
關雪羽察其來勢﹐幾乎已接近自己不遠﹐不由暗自心存戒備。
他即以傳音入秘的功力﹐鼓足下腹﹐把一絲聲音﹐傳向鳳姑娘耳邊說﹕“姑娘不要
害怕﹐若然他來到這里﹐我當以‘大霹靂手’取他性命便了。”
這兩句話說得至為淒涼﹐鳳姑娘何許人也﹐一聽也就會意。
他輕輕一嘆道﹕“這麼說﹐你自己也活不成了。”
那是因為“大霹靂手”這門功夫﹐固是厲害絕頂﹐惟在於萬不得已情況之下最後殺
手功力﹐一施展﹐敵人固然非死即傷﹐自身卻以全身氣血一鼓作氣而爆炸必死無疑﹐是
以非到最後拼命關頭萬不得已之情況下﹐是不會想到這麼施展的。
關雪羽苦笑了笑﹐沒有置答﹐他何嘗又願意這麼施展﹐只是想到了本身已為對方毒
指所傷﹐以金雞太歲之狡黠凌厲﹐所煉之毒﹐必然獨樹一門﹐除卻其本門之外﹐外人無
能解開﹐橫豎是死路一條﹐也就無所謂一拼了。
二人對答﹐全是以“傳音入秘”互通﹐外人即使近在咫尺﹐也難聽見。
鳳姑娘惠心蘭質﹐對於關雪羽之傷勢﹐早有所見﹐正想傳音過去喚他稍安勿躁﹐嘴
唇方動﹐未待出聲﹐卻只見眼前黑影略閃﹐金雞太歲過龍江已現眼前。
過龍江來得突然﹐二人俱不禁為之一驚﹐只道是二人藏身之處﹐已為其所發現。卻
是皇天有眼﹐恰恰就在這一霎﹐對面竹梢“刷刷”聲中﹐驀地揚起了一只烏鴉。
金雞太歲過龍江似乎已將舉步前邁﹐耳聞及此﹐陡地一個旋身﹐“刷”地掠身而起﹐
一連兩三個起落﹐直身著那排竹林撲了過去。
這一霎良機難逢﹐鳳姑娘一拉關雪羽道﹕“快走。”
單手就勢向關雪羽腋下一抄﹐驀地騰身而起。
關雪羽隨著她的身勢﹐也自施出全力﹐奮身一躍﹐配合得恰到好處﹐與金雞太歲過
龍江成了背道而馳﹐自不會為其發覺。
鳳姑娘輕功竟是出奇得好﹐關雪羽人在傷中﹐萬非所及﹐本來還怕跟不上﹐落後太
多﹐待到一經騰起﹐才知道對方鳳姑娘那只攙著自己的手﹐十分著力﹐根本無須自己費
什麼力氣﹐只須配合著起落姿態﹐便可如意縱行。
有此一見﹐關雪羽才忽然警覺到敢情這位鳳姑娘身手十足驚人﹐即使自己未嘗負傷
之前﹐也不過與她在伯仲之間。
這個突然發現﹐使得關雪羽暗自驚心﹐實在弄不清對方姑娘的來路家數﹐因為能具
有如此身手的人﹐必須是名震江湖的人物﹐憑著自己閱歷﹐竟是一時猜她不出。
當然﹐眼前時機緊迫﹐根本不容他涉及旁念﹐這位鳳姑娘敢情對麥家並不陌生﹐夾
持著關雪羽一連五六個閃縱已來到側院。
這里原插著一盞高挑長燈﹐鳳姑娘手勢輕起﹐只聽得燈“啵”一聲光焰立熄。
回頭匆匆看了一眼﹐鳳姑娘道了一聲“快”﹐擁著關雪羽只一轉﹐已進入花廳之內。
廳內點有一盞紗罩燈﹐光華閃爍﹐影像婆娑。
關雪羽心中正自不解﹐何以她把自己帶來這里﹖
鳳姑娘卻先已猜出他的心意道﹕“剛才麥老頭同著那個姓黃的就在這里﹐說是里面
有一間暗室。”
“原來如此──”
關雪羽心中想著﹐二人已迅速來到里間﹐卻只見一人自暗中忽地閃出﹐倒是嚇了一
跳。
鳳姑娘一聲清叱﹐拳掌待發﹐關雪羽延臂攔阻道﹕“且慢﹐是自己人。”
這個“自己人”好生好奇﹐圓睜著滴溜溜一雙大眼睛﹐只是在鳳姑娘身上轉著﹐細
腰豐臀﹐個頭兒高高的﹐端的是“婷婷玉立”﹐忽然間的現身出來﹐與眼前的鳳姑娘這
麼一比﹐可真有幾分相似﹐難分軒輕。
鳳姑娘倏地後退一步﹐轉向關雪羽看了一眼﹐意思是要他說來人身分。
“這位是麥家姑娘……麥小喬。”
幾個字說得甚似吃力﹐麥小姐驚得一驚﹐這才發覺到關雪羽負傷了。
“麥姑娘你怎麼在這里﹖”關雪羽強打精神道﹐“令尊與令堂還有黃兄他們呢﹐可
好﹖”
麥小喬微微點了一下頭﹐眼睛里噙著淚。
“關……先生﹐你這是受傷了﹖”
關雪羽回以苦笑。
“是黃大叔說你現身救了他和爹﹐我這才出來接應你﹐想不到……”
一面說﹐她趕忙上前去攙扶﹐看似受傷頗重的關雪羽﹐不意卻被鳳姑娘的一只手給
擋了回去。
“這位關兄的安危暫時由我負責﹐你就不必多事了。”
話是夠冷的﹐神色也夠冷的。
麥小喬微微一怔﹐窘笑道﹕“也好﹐就請二位隨我快進來吧。”
身子向後一倚﹐只聽“吱呀”一聲﹐啟開了一扇暗門。
麥小喬向外一閃﹐情不自禁地又想去扶關雪羽進去﹐不意卻被鳳姑娘的眼神止住﹐
在這些小地方﹐鳳姑娘竟是這般認真﹐麥小喬覺得很好笑﹐干脆連關雪羽的衣邊都不沾
一下﹐都由得她服侍去好了。
然而﹐麥小喬心里卻關懷著關先生﹐正所謂“最難風雨故人來”﹐想想自己冤枉了
人家﹐尤其是在最危險的時候﹐人家來了﹐救了爹﹐自己卻受了傷﹐就只是這番心意也
值得自己為他感激落淚。
雖只是照面間的匆匆一瞥﹐麥小喬已發覺出關雪羽的傷勢非比等閒──以他那等武
功之人﹐竟然舉步維艱﹐傷勢之嚴重﹐實可想知。
鳳姑娘攙著關雪羽進入。
就在這一霎間﹐身後傳進來一聲陰森的冷笑﹐一人用著沉著的口音道﹕“果然不錯﹐
這里還藏有機關。”話聲出口﹐一條人影箭矢也似的﹐直射眼前﹐連同著他前進的身勢﹐
帶來了冷厲的大股勁風。
麥小喬萬萬也沒有想到事到臨頭﹐兀自“百密一疏”﹐心驚之下﹐兩只手掌上運足
了功力﹐一聲清叱﹐直迎著這人來勢﹐迎頭痛擊了過去。
無如對方這番來勢實在過於強大﹐麥小喬雖是施展了全身之力﹐迎頭夾擊﹐奈何較
之對方的力道﹐還差得遠﹐兩者甫一交接之下﹐麥小喬只覺得其力萬鈞﹐簡直難以招架﹐
身子一個踉蹌﹐直向後面倒退了出去。
來者顯然正是金雞太歲過龍江本人﹐似乎也只有他﹐才有這等功力。
非但如此﹐隨著他前進的姿態﹐雙手同時向外遞出﹐十指張開﹐形如幻影般﹐直向
麥小喬雙肩上抓來。
麥小喬仿佛看見對方雙掌間一片漆黑﹐陡然間記起了一門失傳武林的功夫﹐大吃一
驚﹐雙掌猝然一合﹐用“玉座觀音手”的招勢﹐直向對方臉上擊去。
然而金雞太歲的出手﹐卻是形如幻影﹐明明看他奔向兩肩﹐其實卻又不是﹐容得麥
小喬招式遞出﹐這才恍然覺出了不妙──
耳聽得“呼──”的一聲﹐一股疾風﹐帶著過龍江龐大的身軀﹐直由她當頭掠了過
來。
也就在同時之間﹐麥小喬只覺得背上一麻﹐由不住打了一個哆嗦﹐過龍江卻已由其
頭頂上快速掠人。
一想到暗室內的父母可能受害﹐麥小喬尖叫了一聲﹐循其勢自後撲入﹐卻已有些力
不從心﹐身子方一進入﹐只覺得腿下一軟﹐一跤坐倒在地。
密室內顯然由於來了這麼大批不速之客而為之大亂﹐特別是最後進來的金雞太歲過
龍江﹐對於在場各人來說更是具有震撼之力。
驚亂的場面不過僅是極為短暫的一霎﹐瞬息之間﹐又恢復到了平靜。
麥小喬顯然在與對方一接觸的當兒﹐已經受了傷﹐這時生恐父母受害﹐嬌叱一聲﹐
奮力撲前﹐無如兩只腿恁是不聽使喚﹐身子方來到父母跟前﹐腳下一軟﹐晃了一晃﹐幾
乎又自跌倒。
卻被黃通一只有力的手按架住。
“姑娘……你也受傷了﹖”
此刻的黃通﹐看上去滿臉通紅﹐大異於昔日﹐圓睜著兩只眼﹐他早已不止一次的大
口吐血﹐眼前竟然還能保持著不倒﹐更像是余勇可賈﹐倒也奇怪。
麥小喬掙開了黃通扶持的手﹐倚牆而立﹐右手輕翻﹐龍吟聲中﹐已把一口長劍掣在
了手上。
“姓過的﹐你敢……”
金雞太歲過龍江直挺挺的倚門而立﹐臉上顯示著微微的笑﹐一種勝利的微笑。
他所引為第一強敵的關雪羽﹐已為他毒指所傷﹐眼前的麥姑娘亦復如此﹐黃通更不
用說﹐眼前已是穩操勝券﹐最難得的是這些人齊聚一堂﹐自己獨據當門﹐便不願一人逃
脫。
過龍江自滿之余﹐一雙閃爍著精光的眸子﹐徐徐自各人身上掠過。
麥玉階呆坐一隅﹐垂首不語。
麥妻緊緊握住女兒一只手﹐只是流淚﹐她身子抖顫得那麼厲害﹐想囑咐女兒句不要
她逞強的話﹐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老奴麥貴﹐江婆婆﹐丫環碧喜呆若木偶的席地而
坐。
黃通、麥小喬左右護侍著麥氏夫婦﹐前者二人雖然稱得上一流身手﹐但是過龍江並
不十分把他們看在眼中﹐更何況他們還身負重傷。
過龍江眼光比較注意的是關雪羽﹐這才是他生平罕見的敵手﹐然而對方既已為自己
毒指所傷﹐肯定的性命不保﹐大可不必再加提防。
於是﹐現場所剩下來的便只有一個人了。
過龍江的眼光隨即落在鳳姑娘身上。
鳳姑娘也在注視著他。
“我明白了。”過龍江冷冷地道﹐“大概點傷我手下的那個人就是你了﹖”
鳳姑娘默默地點了一下頭。事實上﹐她也是現場惟一還能保持住實力的一個人。
“你可是麥家的人﹖”
鳳姑娘搖了一下頭。
“與麥家沾親﹖”
鳳姑娘又搖搖頭。
“好﹐又是一個多管閒事的。”過龍江冷峻地道﹕“我本可饒你不死﹐可是你既然
傷了我的手下﹐情形便又不同﹐我是不吝惜多殺一個人的。”
鳳姑娘一笑道﹕“是麼﹐我看你就殺不了我﹐非但殺不了我﹐這間房子里的每一個
人﹐你都殺不了。”
金雞太歲過龍江微微一笑﹐當她是個笑話﹐或是“童言無忌”。
他的眼光遂落在麥玉階身上﹕“麥老頭﹐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麥玉階張開眼看了他一眼﹐輕輕一嘆﹐搖搖頭又閉上了。
過龍江徐徐地道﹕“黃金萬兩命一條﹐算算一共有多少﹖”
目光在室內一轉﹕“這里一共是九個人﹐你可以自救﹐也可以救人﹐只看你要錢還
是要命了﹐記住﹐我是不會給你太多時間去考慮的。”
黃通冷森森一笑﹐插口道﹕“姓過的﹐我家主人已為你掌力所傷﹐遲早喪命﹐你還
有什麼好說的﹖莫非連老弱婦人也要下毒手不成﹖”
過龍江鼻中哼了一聲﹐心中忽然動了一動﹐憶起方才確曾向麥玉階發過一掌﹐當時
雖是距離甚遠﹐但以自己功力﹐也足能使其斃命﹐當時情形﹐明明似見麥玉階中掌飛滾
而出﹐照理說以其平凡老朽之身﹐此刻應該是早已命喪黃泉﹐然而此刻看來﹐對方不過
只是一些皮肉擦腫外傷而已﹐這倒是一件稀罕之事﹐誠屬令人不解。
他心念一動﹐卻是胸有成竹﹐冷冷一笑道﹕“麥老頭既是要錢不要命﹐我又何吝於
多殺上幾個人呢﹗”
話聲一落﹐陡然間自丹田提升起一股內力﹐舉掌平胸﹐呼嘯一聲﹐直向麥玉階當胸
推去。
這一掌力道﹐為釋存疑﹐過龍江特別施展出一門絕功﹐慢說是一個不曾習武的老夫
當受不起﹐即使是一堵青石﹐也料必會應掌而推﹐擊成粉碎。
密室內就在過龍江舉掌推出的一霎﹐激蕩出大股旋風﹐其勢猛銳之極。
過龍江五指箕開﹐內力十足﹐這一掌非但麥玉階首當其中﹐萬難逃過﹐即使麥老夫
人以及黃通與麥小喬等一干人﹐也全在其照顧之中。
麥小喬與黃通雖說武功高強﹐無如此刻俱在重傷之中﹐面對著過龍江如此充沛浩大
內力﹐俱不禁心頭吃驚。
一旁默坐調息﹐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的關雪羽﹐驀地長眉一挑﹐他雖然亦在毒傷之中﹐
便是當他發覺到過龍江竟然施展如此凌厲殺手﹐意欲一舉而殲眾人時﹐亦不能保持沉默。
過龍江所施展的這門絕功﹐其實在武林之中﹐並非真的絕無僅有﹐最起碼燕字門出
身的關雪羽﹐就是一個行家。
無獨有偶﹐鳳姑娘竟然也是行家之一。
事實上這位鳳姑娘對於過龍江的一舉一動﹐無不在密切的注意中﹐她原是不欲多事﹐
直到關雪羽要帶傷出手﹐才不得不挺身而出。
一陣風也似的﹐帶著她窈窕的倩影﹐陡然間閃身而出﹐隨著她遞出的一雙纖纖玉手﹐
“排山運掌”。呼一聲﹐發出了大股掌力。
密室內原本空間就不甚大﹐如何當得起這等勁道﹖
在轟隆隆一陣聲響中﹐四壁皆搖──
在雙方的力道猝然接觸之下﹐過龍江的一身長披陡地凌空向後揚起﹐但他卻能穩步
原處紋絲不動。
鳳姑娘功力畢竟略差一等﹐身子晃了一晃﹐約莫向後退了半步﹐雪白的臉上猝然湧
起了一片紅潮﹐隨即又再消失﹐臉上便無任何跡象可資觀察。
金雞太歲過龍江臉上顯示著簡直難以置信的表情﹐一雙眼睛幾乎有所畏忌地盯在鳳
姑娘的臉上。
“當今天下﹐擅施無形罡氣的門派不過三五﹐這其中多有牽連﹐姑娘你報上門派﹐
免有誤傷﹐請教──”
說話時﹐他氣機內沉﹐一雙眸子尤見菁華﹐足証明他早已作好了第二次出手的准備﹐
果真是二度發掌﹐當較第一次更具功力﹐鳳姑娘是否再能挺受得住﹐可就大有疑問。
鳳姑娘偏偏卻是好涵養﹐聽了他的話﹐微微點了一下頭道﹕“難得你竟然還會顧及
幾分故人之情﹐足見天良未泯﹐我的名字可不能隨便告訴你﹐至於我從哪里來的你應該
可以猜出來﹐用得著我說麼﹖”
過龍江冷冷一笑道﹕“今日之勢﹐即使姑娘道出了身分門派﹐也只怕難以自了﹐哼﹐
你既練有無形罡氣﹐當非尋常之輩﹐再請接我一掌便了。”
話聲出口﹐不容分說﹐舉手一掌劈面而來。
一旁的關雪羽看到這里猝然一驚﹐過龍江功力如何﹐他方才已有領教﹐以眼前情形
論﹐這一掌外表看來﹐雖是不文不火﹐實際上骨子里﹐當是大有可觀﹐偏偏自己此刻全
身為對方毒息所侵﹐舉動皆難﹐更無能出手相助了。
眼前這位風姑娘既練有“無形罡氣”﹐當然大有來頭﹐只是想來卻絕非過龍江之詭
譎陰沉可比﹐無如“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卻是無能助她了。
心念方轉﹐鳳姑娘已出掌相迎﹐看上去與對方一般不文不火﹐“啪”一聲﹐聲音不
大﹐卻震得每人耳鼓發麻。
兩只手掌其實並沒有接觸﹐當中間隔至少在尺許左右﹐只是內氣的接觸。
鳳姑娘長長的一雙眉毛﹐往上挑了一挑﹐白皙的臉上﹐再一次泛出了紅潮﹐鼻子里
輕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金雞太歲過龍江一聲狂笑道﹕“好。”
只見他高大的身子驀然之間往下一坐﹐右手舉起﹐一只手掌黑同墨染﹐正是其仗以
成名的“黑手功”。
關雪羽雖半身麻痺不堪﹐看到這里卻是再也忍耐不住﹐他深知對方“黑手穿牆”功
力﹐天下無敵﹐鳳姑娘萬難接住﹐自己焉能坐視﹖
萬般艱難里﹐關雪羽舉手發出一掌﹐這一掌是用“無形罡氣”發出去的﹐雖是最後
余力﹐卻也非同小可。
關雪羽一掌發出之後﹐再也難以保持著原來坐姿﹐身子一軟隨即倒了下去。
過龍江一掌發出一半﹐猛然里感覺到側面強力劈面﹐他久經戰陣﹐根本不待與對方
掌力接觸﹐一聞其聲﹐已知究里﹐心中一驚﹐不敢輕視。
濃眉乍挑﹐左手側翻﹐劈出一股掌力﹐右手出勢不變﹐照舊直向鳳姑娘擊出。
鳳姑娘敢情是大有來頭之人﹐就在過龍江掌勢方自遞出的一霎間﹐只見她雙手一合﹐
十指外翻﹐擰肩錯臂﹐施出了極其詭異的一招。
過龍江乍見之下﹐神色一變道﹕“啊──”驀地騰身﹐向外掠出了三尺開外。
鳳姑娘竟然實實地接了他的一掌。
當她收勢站好﹐那張臉看來更見蒼白﹐卻掛著一臉微微的冷笑。
現場這一霎﹐變化多端。
關雪羽自發出了最後一掌﹐似已余力用盡﹐原本尚能以內力鎖住毒息﹐此時便無能
為力﹐毒勢既發﹐看來形同廢人。
麥小喬站在母親的身邊﹐既感分身乏術﹐卻有無限同情﹐心里湧上一陣難受﹐忍不
住低頭落下淚來。
過龍江此刻的注意力﹐全在鳳姑娘一人身上。
他似有無限的感慨﹐向著鳳姑娘抱了一下拳﹐道﹕“姑娘是來自‘七指雪山’的傳
人﹐那可失敬了。”
鳳姑娘微微點了一下頭﹐緩緩地道﹕“我以為你早就應該看出來的……”
過龍江凌厲的目光﹐在各人的面上一轉﹐恨恨地落向鳳姑娘道﹕“這件事原與姑娘
無干﹐你又何必。”
鳳姑娘秀眉輕揚﹐插口道﹕“既已置身﹐又何必多言。”
過龍江濃眉乍展﹐殺機重現﹐一聲冷笑道﹕“過某人生平言出必踐﹐可不能就此壞
了規矩﹐姑娘可以自去﹐只是這等人卻要留下來。”
“太遲了……”鳳姑娘搖搖頭道﹐“除非你先殺了我。”
過龍江冷冷一笑﹕“這件事原與你沒有關系。”
“不錯﹗”鳳姑娘微微一笑﹐“可是現在我卻已置身其間﹐如果你一定要趕盡殺絕﹐
就得把我也算在里面。”
過龍江呆了一呆﹐神色有異地道﹕“貴門不入江湖已有數十年之久﹐姑娘的出現﹐
不能不令人有所懷疑。”
鳳姑娘冷冷地道﹕“這麼說﹐你仍然對我心存疑惑了﹖”
微微一笑﹐她隨即探手翠袖內﹐驀地自其間抽出了一根金色的長羽﹐晃了一晃﹕
“你可認識此物﹖”
過龍江神色一凝點頭道﹕“這就是了﹐姑娘竟是金鳳堂的傳人﹐失敬之至。”
鳳姑娘哼了一聲﹐收回了金羽道﹕“你現在總該相信了吧﹐莫非連鳳七先生的面子﹐
你也不賞麼﹖”
金雞太歲過龍江恨聲一嘆﹐只見他來回踱了幾步﹐忽然站定道﹕“好吧﹐當年斷魂
谷﹐鳳七先生飛索救命之恩﹐過某不敢稍忘﹐今夜之後﹐兩不相欠﹐就算扯平﹐若下次
再見﹐卻是另當別論﹐過某去了。”
話聲一頓﹐人如狂風卷起﹐兩扇門戶一開復合﹐隨即無蹤﹐密室之內冷嗖嗖的﹐只
剩下了滿室清風。
鳳姑娘這才似松下了一口氣﹐取出繡帕一方﹐捂在嘴上輕輕咳了幾聲﹐就身邊一張
椅子上坐了下來。
一霎間麥氏夫婦才似大夢初醒﹐抱頭痛泣出聲。
麥小喬十分憔悴地坐在椅子上﹐似是有氣無力地吩咐道﹕“關先生……他受傷了﹐
快……瞧瞧他去……”
不意她自己中毒更深﹐說了這兩句話﹐機靈一連打了兩個寒噤﹐便似面人兒般﹐無
力地把身子倚向坐椅。
倒是黃通兀自挺立如舊﹐他早已注意到了關雪羽﹐只是方才大敵當前﹐護主有責﹐
無能分身﹐這時見狀搶步來到了關雪羽跟前﹐伸手攙住他一只胳膊﹕“關先生你﹖”
正當他待把關雪羽由上扶起﹐卻被另一只手阻止了他的動作。
那是一只十分纖細白皙的手。
“你不知道。”是鳳姑娘的聲音道﹐“還是交給我吧﹗”
黃通才發覺到﹐敢情對方已來到了眼前。
“是﹐”黃通後退一步﹐“姑娘偏勞。”
鳳姑娘另一只手抄向關雪羽身上﹐竟把他整個托了起來﹐轉向一旁﹐輕輕地把他的
身體放在長案之上。
麥玉階老淚縱橫地偎上來道﹕“關先生……”
鳳姑娘向著他微微擺了一下手﹐意思是叫他不要多說﹐麥玉階心頭一驚﹐頓時住口
不言﹐他此刻心里亂極了﹐包括這位鳳姑娘在內都是他的恩人﹐滿腔感激﹐卻不知向誰
吐訴才好﹐搖頭一嘆﹐退向一旁。
卻聽得一旁麥夫人哭泣道﹕“老爺﹐快來看看吧﹐小喬她……不好了。”
麥玉階吃了一驚﹐才注意到自己女兒敢情傷勢不輕﹐但見她粉頸深垂﹐一頭秀發長
曳地面﹐顯然已昏了過去。
屋子里一陣大亂﹐幾個人都慌了手腳。
鳳姑娘一只手正為關雪羽切脈﹐見狀秀眉輕顰﹐道﹕“你們不要驚慌﹐她死不了的﹐
還有我呢。”
麥氏夫婦正自傷心﹐聆聽之下﹐全都止住悲聲﹐大家的眼睛﹐都向這位鳳姑娘望去。
鳳姑娘輕輕一嘆﹐在她來說﹐還不曾遭遇過今天這等尷尬之事﹐以她昔日之嬌寵任
性﹐行事果斷﹐天大的事情﹐一經插手﹐快刀斬亂麻。無不干淨利落﹐順理成章﹐想不
到眼前所遇﹐竟是這般礙心礙手﹐既不能狠心一變﹐便只得一一撫就﹐拖泥帶水﹐婆婆
媽媽的﹐與她昔日處事為人大相悖謬﹐卻又奈何﹖
心里是一百個不樂意﹐面子上可不能不與聞問。
不期然的﹐落下來的眼神兒﹐正與關雪羽張開的那雙眸子相接觸﹐四只眼睛對望之
下﹐後者眼神里顯現著感激與祈求。
鳳姑娘原本皺著的眉頭﹐竟為之舒展開了﹐臉上這才微微顯現出一些笑意。
“你醒了﹖”
關雪羽微微點了一下頭﹐嘴皮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說“謝謝”兩個字。
“你就別客氣了。”
滿屋子的人都注意她﹐她卻似只注意著關雪羽一個人。
“這我可就放心了。”鳳姑娘素手輕揚﹐把頭垂向前胸﹐金帶扎著的大束發掠向肩
後﹐只是低眉看著他﹐“你果然內功精湛﹐要是差一點的人﹐只怕就醒不過來了。”
一面說﹐她探手身側鹿皮革囊﹐取出了一個綠光錚亮﹐十分晶瑩可愛的扁扁玉匣﹐
打開匣蓋﹐面色微異﹐遲疑著由里面取出了一粒丹藥。
“這是金鳳堂續命金丹﹐吃下去可以保住你真氣不散﹐也可讓你少受點罪。”
關雪羽感謝地微微點了一下頭﹐只見他牙關緊咬﹐似乎連張嘴都無能為力。
鳳姑娘憐惜地搖了一下頭﹐伸出纖纖玉指﹐在他下額上微一著力﹐啟開唇齒﹐乃將
那扁圓粒的續命金丹放進了他的嘴里。
“很快你就知道它的靈效了。”鳳姑娘打量著他的臉微微一笑﹐“我發現了你的一
個秘密﹐原來你是燕……”
她原想說出“燕字門”三字﹐忽然感覺到關雪羽眼神里的制止之意﹐便臨時止住沒
有說出﹐目光四下里一轉﹐才似霍然警覺到﹐這屋子里原來還有這麼多人﹐這麼多雙眼
睛都在注視著自己的舉動。
尤其是麥夫人﹐眼見愛女毒發﹐昏死當場﹐而現場又似乎只有這位活菩薩鳳姑娘一
人可以救治她﹐偏偏對方只似關心關雪羽一人﹐竟不把自己的女兒死活著在眼中﹐心里
之焦慮沮喪便也可想而知。
鳳姑娘輕輕地“哦”了一聲﹐才似忽然想起來﹐正等待站起﹐卻見關雪羽嘴唇里面
蠕動﹐似有話待說。
“你有什麼要關照我麼﹖”
關雪羽自服下對方所賜贈的那粒續命金丹﹐雖只是片刻之間﹐卻已有了妙用﹐丹田
一暖﹐便有了無限生機。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他總算能夠開口說話了。
目光一轉﹐視向一旁的黃通﹐又掃過毒發昏睡的麥小喬﹐最後又落向鳳姑娘臉上﹐
卻是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鳳姑娘點了一下頭道﹐“你可是要我也救治他們﹖”
關雪羽點點頭道﹕“姑娘高情。”
鳳姑娘苦笑了一下道﹕“好吧﹗”
杏目一轉﹐看向昏睡不醒的麥小喬﹐姍姍移步過去。
麥夫人老淚縱橫地道﹕“好姑娘﹐快救救她吧﹐遲了怕來不及了。”
鳳姑娘仔細地在麥小喬臉上看了看﹐驚道﹕“她原來傷得這麼重。”
隨即動手﹐一連在麥小喬全身點了十數處穴道﹐仔細再看卻是毫無動靜。
鳳姑娘秀眉微顰﹐左右看了在場之人一眼道﹕“你們之中﹐哪一個精通氣穴之理﹖
可來幫我一下麼﹖”
黃通原在一旁默坐不語﹐聆聽之下﹐霍地站起來抖擻精神道﹕“在下聽使。”
鳳姑娘這才向他看了一眼﹐點頭道﹕“是黃兄麼﹖”
黃通抱拳躬身應道﹕“不敢﹐在下黃通。”
“你的功力確然扎實﹐很是難得。”鳳姑娘含笑說道﹐“我原以為你受傷甚重﹐暫
時不能行動了呢﹖”
黃通苦笑了一下﹐大步踏前。
鳳姑娘看了他一眼﹐才發現他身上長衫盡濕﹐前胸處留有一大片血漬﹐不禁微微一
驚﹐道﹕“你……果然傷勢很重﹐到底傷在哪里﹖”
黃通一笑道﹕“不礙事﹐一時氣忿﹐嗆了幾口沸血而已﹐姑娘事不宜遲﹐還是請先
救治我家小姐要緊。”
鳳姑娘看著他眉頭微皺﹐頗似有些奇怪﹐她深精醫理﹐如果真如黃通所言﹐嗆吐幾
口沸血﹐在練武之人來說﹐並無大礙﹐只須調服幾帖補元潤肺的靈藥﹐調養些時日定可
痊愈﹐否則﹐情形可就不妙。
她雖然心生疑惑﹐但是黃通本人既如此自承﹐便不多疑。
黃通站在一旁﹐再次抖擻振作道﹕“姑娘請吩咐吧﹗”
鳳姑娘點點頭道﹕“你家姑娘雖是為金雞太歲毒掌所傷﹐但虧了她內功底子頗好﹐
看來真氣未散﹐真要是真氣散開﹐便是華佗再世﹐也沒有辦法。閒話少說﹐我現在出手﹐
用九轉真力﹐護住她的丹田﹐你卻要出掌﹐聽我所報出的穴道﹐一一撫按她全身穴口﹐
將全身穴路全數引通﹐這是很費力的﹐我只怕你身子吃受不住﹐你卻要想想﹐不可勉強
自己﹐否則更傷自己……”
黃通聽罷她所言啞然一笑﹐道﹕“姑娘請放心﹐在下曾習十年‘碎馬’之功﹐當不
致誤了姑娘的大事。”
鳳姑娘微微地點了一下頭﹐道﹕“這就很難得了﹐看來你與西北道的馬二先生﹐是
頗有些淵源了。”
她邊說邊自動手﹐先是搓動兩只手﹐待到內外功力達到一個定數﹐才將火熱的掌心﹐
貼向麥小喬“氣海”穴上﹐後者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
黃通這時雙腿跨開站立﹐頻頻提運著真力。
昔日原來是輕而易舉之事﹐想不到現在行來﹐竟是這般不易﹐他屢試屢敗﹐霎時之
間已是大汗淋漓。
鳳姑娘偶一抬眼﹐見狀驚道﹕“你怎麼了。”
黃通總算自將一口真力運接上﹐若有所失地笑道﹕“這就行了……姑娘請招呼吧。”
鳳姑娘每見黃通﹐所行多異﹐越覺對方情況不妙﹐只是眼前已不容有所更異。
她冷冷一笑﹐鋒利的目光直射向黃通臉上﹕“你這是何苦﹖”
黃通真力既接﹐一口真氣霎時走貫全身﹐正所謂箭在弦上﹐不容不發﹐只漲得面紅
耳熱﹐雙目如火。
“姑娘請。”
一句話說出﹐直有氣沖發梢之勢。
鳳姑娘見狀﹐輕嘆一聲﹐一連報出了“左右玄機”、“海底”、“扶桑”幾處穴名。
黃通應了一聲﹐舉掌待發﹐容得這只手掌﹐幾乎已接觸到麥姑娘胭體之一霎﹐忽然止住﹐
微怔了一下﹐想到“大行不顧細節”﹐也就不再遲疑﹐隨即按掌其上﹐即行推接起來。
鳳姑娘原以為他傷勢不輕﹐尚有些擔心他內力不濟﹐難免力不從心﹐卻沒有想到對
方功力竟是如此充沛﹐與自己所發之真力一經會合﹐立時打開了一條通路。
“很好﹐就是這樣。”
鳳姑娘於是接二連三地報出了一連串的穴道名稱﹐黃通果然不負使命﹐掌到力到﹐
就這樣一連百十掌後﹐眼見著麥小喬蒼白的臉上漸次有了血色﹐忽然長長發出了呻吟之
聲。
鳳姑娘這才點點頭道﹕“好了﹐她總算醒過來了﹐你也可以喘口氣歇歇了。”
黃通聞聽收住掌勢﹐一時氣湧不已﹐似乎連張嘴說話都感困難﹐一張臉上黃中帶青﹐
汗下如雨﹐卻不欲讓鳳姑娘與眼前各人看出他的窘態﹐自向一邊一張椅子坐了下來﹐麥
氏夫婦愛女心切﹐眼見愛女有了生機﹐欣慰之情溢於言表﹐只管暗自慶幸﹐竟然未曾注
意到功成身退的黃通。
那黃通果然是一條頂天立地鐵漢子﹐只見他默默獨坐一隅﹐褪下長衫﹐頻頻用以擦
汗﹐萬般痛苦﹐竟自隱忍不發﹐卻是一聲不語。
鳳姑娘細察了一下麥小喬的脈搏﹐微似吃驚﹐是時麥小喬已睜開了雙眼。
她眼見父母家人圍在四邊﹐心里一陣難受﹐竟自落下淚來。
麥夫人愛女心切﹐見狀不免又是一番悲切﹐麥玉階好言相勸﹐半天才止住了她的傷
心。
鳳姑娘細察了一下小喬的眼睛﹐微微搖頭不語。
麥玉階關心地說﹕“敢問姑娘﹐小女的傷勢……”
鳳姑娘道﹕“你女兒中毒很深﹐這是一門很奇特的毒﹐這個天底下﹐除了老金雞本
人之外﹐也許只有二三人能夠化解﹐除此之外﹐家父的‘續命金丹’亦不過只能收一半
的功效﹐卻已是難能可貴了。”
麥玉階抱拳道﹕“姑娘請告其詳。”
鳳姑娘點點頭道﹕“這些話一時也說不清﹐眼前自然先保住令媛活命要緊……不過﹐
這件事還有一個難處。”一面說著﹐她已探手革囊之中﹐取出了前見的扁玉藥盒﹐打開
盒蓋﹐以之示麥家二老。
麥氏夫婦注意看時﹐才見那藥盒敢情是空的﹐其中僅僅剩下一粒所見之丹藥﹐鳳姑
娘苦笑了一下道﹕“這就是我為難的地方了﹐只怪我離山時﹐沒有留意到此﹐半路上遇
見了一位父執前輩﹐又問我要去了兩粒﹐現在竟然不敷應用……”
說時﹐她取藥在手﹐面色遲疑地道﹕“藥只有一顆﹐如果給了令媛﹐便不能給這位
黃兄﹐如果給了黃兄﹐令媛這邊也有性命之危﹐這可怎麼是好﹖”
麥氏夫婦這麼一聽﹐都不由傻了眼﹐他二人自是愛女心切﹐只是如果事關黃通之生
死﹐只為救了女兒性命﹐便棄黃通性命於不顧﹐麥玉階盡管懷有私心﹐大義當前﹐也不
忍偏執一方了。
鳳姑娘一雙妙目﹐十分注意地觀察著麥玉階﹐倒要看看他如何決斷。
良久﹐麥玉階仰天一嘆﹐點頭道﹕“黃義士對麥家恩重如山﹐麥玉階縱死九泉﹐也
難報答其大恩於萬一﹐看來小女命當如此﹐姑娘請不必遲疑﹐快將此續命金丹﹐為他服
下吧﹗”
話聲未歇﹐麥夫人忍不住先自發出了泣聲﹐頻頻道﹕“老爺……老爺……你就忍心
看著我們女兒死了麼﹖”
麥玉階頓足道﹕“住口﹐你就不要哭了。”
乍一轉身﹐才發覺到黃通敢情已來到了面前﹐只見他深深向著鳳姑娘打了一躬道﹕
“在下方才已經說過﹐只是傷了些肺氣而已……麥姑娘中毒太深﹐略有遲緩﹐便有性命
之危﹐姑娘自然是以解救我家姑娘性命為重……千萬﹐千萬……”一面說﹐一面頻頻打
躬懇求不已。
鳳姑娘輕輕一嘆﹐道﹕“既然你也這麼說﹐我也就無話可說了﹐好吧。”
轉過身來﹐向著麥小喬微微點頭道﹕“我雖贈藥與你﹐你的性命卻是這位黃兄所救﹐
以後卻不可忘懷呢﹗”
隨即將手上續命金丹﹐效先前關雪羽一樣﹐放入她嘴里﹐道﹕“好了﹐無論如何﹐
你這條命總算保住了。”
麥小喬嘴雖不能說﹐心里卻是明白﹐一雙含淚的大眼睛﹐只是在鳳姑娘與一旁佇立
的黃通身上轉動著﹐千恩萬謝俱在不言之中﹐不覺清淚兩行﹐順腮淌下。
黃通佇立一旁﹐眼看著麥小喬把一粒續命金丹吞下腹中﹐才似松下了口氣﹐無如他
傷中要害﹐早已是強弩之末﹐一鼓作氣﹐拼死不倒﹐到底也已到了盡頭﹐此刻心里一松﹐
中氣不接﹐正是燈干油盡﹐哪里還能再強自支持﹖身子一歪﹐直直地向後倒了下去。
大家只顧注意著麥小喬服藥之後的變化﹐竟是沒有注意著他。
這一切卻似乎只看在了嘴不能言的麥小喬眼中﹐她的身子猛然間為之一陣顫抖﹐眼
睛里的神采顯示著極度的驚訝。
各人才似有警覺﹐發覺到黃通的有異。
事實上黃通倒後的身子﹐並沒有真的摔倒地上﹐卻有一只有力的手﹐在他倒地之前﹐
先已經托住了他的身子。
對於關雪羽這麼快速的復原﹐大家均表驚異﹐幸虧他的及時伸手﹐已托住了黃通直
直下倒的身子。
然而﹐這樣並不能便使得事情變得更為樂觀。
鳳姑娘吃了一驚﹕“他怎麼了﹖”
關雪羽雖然已能行動﹐那是仗恃他早已具有爐火純青、登峰造極的內功根底﹐要是
談到功力的復元﹐距離尚遠。
“黃兄……他不好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對於飽受驚嚇的麥家各人來說﹐心情之所能承受﹐幾乎已到了極限。
麥玉階“啊”了一聲﹐率先搶步過去﹐緊緊地捉住了黃通的一只手。
一只冰涼的手。
一陣心驚﹐麥玉階幾乎要昏了過去﹐眼巴巴地看著關雪羽道﹕“他……怎麼了﹖”
關雪羽神色黯然地搖搖頭﹐輕輕地把黃通身子﹐放在了長案上﹐轉臉看向鳳姑娘。
“姑娘﹐勞駕。”
鳳姑娘默默地點點頭﹐向前靠近一步﹐緩緩伸出手﹐切住了黃通脈道。
其實﹐無須切聞其脈﹐憑著她敏銳的觀察力﹐只在黃通臉上掃了一眼﹐已知其大概。
“太遲了。”
緩緩地松開了切住黃通腕脈的手﹐鳳姑娘搖搖頭﹐一雙眼睛盯向關雪羽﹐苦笑了笑﹕
“真氣已散﹐六脈俱開﹐我是無能為力了。”
各人聆聽之下﹐無不神色黯然﹐尤其是麥玉階﹐忍不住落下淚來。
關雪羽輕嘆一聲道﹕“士為知己者死﹐看來這位黃兄確是如此了。”
說話時﹐只見長案上黃通的身子﹐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一雙原本深鎖的濃眉﹐忽
然往兩下里一分﹐倏地睜開了雙眼﹐卻把一雙昏濁泛黃的眼睛﹐盯向表玉階﹐嘴唇蠕動
了一下﹐未聞其聲。
關雪羽神色頹然地道﹕“黃兄像是有話要說──”
一言甫出﹐麥玉階已痛泣出聲﹐道﹕“兄弟……我害了你……你是我麥家生生世世
的恩人﹐我對不住你。”緊握住黃通的一只手﹐麥玉階聲淚俱下﹐聞者無不動容。
鳳姑娘一霎間也似為之心酸﹐垂下頭﹐緊緊地咬了一下牙﹐卻把噙在眼睛里的淚水﹐
硬生生的忍了回去﹐長久以來﹐在她出生的那個神秘地方──“七指雪山”﹐那里長年
難見日月﹐所見皆是冰雪﹐再加上幼承的嚴厲調教﹐冷酷的武功淬練﹐琢磨出她看似無
情的偏激個性﹐生為女兒身﹐卻像比男人更要強好勝﹐她是不輕易流淚的……
看著黃通待死掙扎的臉﹐她冷冷地道﹕“他像是有話要說﹐我就助他一臂之力吧。”
右腕輕啟﹐一只素手﹐已經貼在了黃通右胸心腔之上。
像是觸了電也似的﹐黃通身子一震﹐乃自大口呼吸起來﹐一絲慘笑﹐掛在他黃蠟也
似的臉上。
對著鳳姑娘他微微點頭﹐表示了他由衷的感激﹐這才把遲滯的目光﹐轉向麥玉階。
“有件事﹐在下要告訴大爺……”
“兄弟……你可別這麼稱呼我……我愧死了……”麥玉階老淚縱橫﹐聲音沙啞地道﹐
“有什麼話說﹐你就只管說吧……老哥哥今生不能回報﹐來生變狗變馬﹐也得為兄弟你
辦到﹐黃……兄……弟……”
末後三字出口﹐麥玉階大聲抽搐不已﹐一張臉白中透青﹐顯然悲傷到了極點。
“大爺不必傷心。”黃通訥訥道﹐在下此來原就存有必死之心……有件事﹐大爺還
不知道﹐當年橫行京都的大盜黃虎﹐就是在下的先父。”
麥玉階不由為之一愣﹐勾起了三十年前的往事﹐一件一件的卻有些記憶不清﹐只管
愣愣地看向對方。
“大爺莫非忘懷了。”黃通長長嘆了一口氣﹐緩緩地接著道﹐“先父被擒之後﹐論
罪當斬﹐各方會審皆道先父罪有應得﹐惟獨大爺獨排眾議﹐聲言先父之義行三件﹐以之
功罪相抵﹐乃是免其一死﹐發配西疆。那年﹐在下年方稚齡﹐於襁褓之中﹐隨父流落邊
荒﹐父子相依﹐備嘗人世辛酸﹐先父在有生歲月中﹐無日無時不念及大爺賜生之恩﹐要
在下刻刻謹記﹐不可稍忘……到先父去世之後﹐在下苦練武技﹐重入中原﹐曾三度察訪
大爺蹤跡﹐不得要領﹐直到去年﹐才探知大爺原來歸隱此鄉……這才辭千里……前來投
奔﹐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得能……拜……”
說到這里﹐話聲中止﹐只見他上胸頻頻起伏﹐一雙眸子怒凸如珠。
鳳姑娘心中一驚﹐忙自把俯按在對方胸上的那只手向後快速收回﹐卻已難止其勢﹐
即見黃通背脊向上一挺﹐一口血箭﹐直噴而出。
由於力道至猛﹐這口血足足噴出了丈許來高﹐砰然作響直擊於頂壁之上﹐怒血四濺﹐
洒下了一片血雨。
各人觸目驚心﹐無不駭然。
黃通這口血一經噴出﹐誠所謂“燈枯油盡”﹐雙腿一伸﹐便自去了。
卻只見麥玉階一聲狂呼﹐緊接著也倒了下去。
鳳姑娘眼明手快﹐舉高手一撫﹐麥玉階猝嗆一聲﹐才蘇醒過來。
她雖冷漠成性﹐眼見了這一切之後﹐亦不禁為之動容﹐嘆息一聲﹐轉身步出室外。
關雪羽乃自張羅著吩咐眼前各人﹐將小喬、麥氏夫婦攙扶內室休息。
各人離去之後﹐他重來到黃通屍身之前﹐注目片刻﹐心中難以釋懷﹐有件事他不大
明白﹐想到了自己傳家至寶“護身寶甲”﹐便伸手向死者胸間探去﹐一模之下﹐竟是空
無所有。
這件事其實也不難理解﹐深精武技內功的黃通﹐若真的穿有燕字門至寶護身寶甲﹐
即使是金雞太歲過龍江掌力驚人﹐也不致便為此送命﹐反觀之﹐並不諸武功又復年邁的
麥玉階﹐卻能在身中過龍江掌力之後﹐並無大礙﹐豈非有些於理不合﹖
如此看來﹐答案便似乎只有一途﹐便是﹐關雪羽雖有借愛黃通之心﹐將傳家至寶護
身寶甲﹐私相借與﹐無如黃通報主心切﹐卻暗里又將寶甲轉借與麥玉階﹐如此一來﹐麥
玉階幸運地得以保全了活命﹐黃通卻自喪其命﹐生死有命﹐端是關雪羽始料不及了。
佇立在黃通靈前﹐想到了此人之大義節烈﹐不愧頂天立地一條漢子﹐他既是早已有
報主捐軀心意﹐求仁得仁﹐命有所歸﹐外人便難以左右其間了。
關雪羽這麼想著﹐真有置身冰炭之感﹐他隨即脫下外著長衣﹐將之覆蓋在黃通靈體
之上。
秘室內的熱鬧廝殺景狀﹐一變而為眼前的冷清如斯﹐瞬息萬變里藏匿著人生的生離
死別﹐悲歡離合﹐從而像似悟出了什麼﹐卻又是那般飄渺不著邊際﹐關雪羽僥幸地逃過
了一場大難﹐想到了出雲和尚的行前忠告﹐竟然含蓄有幾許天機﹐設非是鳳姑娘的及時
現身相救﹐自己眼前只怕也已作了古人﹐從而對於那位鳳姑娘﹐生出了無限感激之意。
一想到鳳姑娘﹐才使他警覺到對方的不在眼前。
關雪羽轉身踱出秘室﹐正逢著麥家的管事麥豐張惶而來。他手上掌著一盞燈﹐身後
緊跟著老奴麥貴。
雙方乍見﹐麥豐哆嗦著道﹕“那不是關先生……麼﹖那位鳳……姑娘呢﹖”
原來麥豐原本跟小喬在一起﹐眼見金雞太歲現身﹐一時心膽俱寒﹐不待進入秘室﹐
就地先掩藏了起來﹐事後才自現身﹐兀自一副失魂落魄模樣﹐關雪羽搖搖頭道﹕“我也
正在找她﹐七爺仔細料理黃兄的後事去吧。”
麥豐聽到了黃通之死﹐忍不住唏噓出聲﹐一面用衣袖拭著臉上的淚﹐頻頻點頭道﹕
“關老師你放心吧……我家老爺已有交待……我這就不耽擱了。”
說著拱拱手﹐隨即同著麥貴匆匆趕向里面秘室。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義士埋黃土 仁俠闖江湖】
冷月下﹐所見淒涼。
幾片桐葉﹐由干枯了的枝丫上凋零落下﹐作響地在地面上移動著。這里……那里……
月光瀉處﹐照見著橫七豎八無數的倒地屍體﹐偶爾拂面的夜風里﹐夾雜著濃重的腥血氣
息。
麥家的那只老黃狗﹐獨自周旋於死屍之間﹐不時發出的胡胡哀吠聲﹐十足的“喪家
犬”模樣﹐景象悲慘﹐賺人熱淚。關雪羽在麥家四下里踏行一周﹐一面運功活血﹐一面
留意著四下里的形勢﹐金雞太歲暫時去了﹐下一步究竟是如何﹐誰也難以預料﹐此時此
刻﹐不要說強敵金雞太歲的再度出現﹐任何一個黑道二流人物的乘火打劫﹐麥家也只怕
吃受不住。
鳳姑娘芳蹤無跡﹐自非無因﹐想不到小店邂逅﹐一點前因﹐種下了此刻的緣分﹐設
非是這位姑娘的及時插手﹐不用說關雪羽的這條命以及麥家上上下下﹐都將難以保全。
關雪羽生平最不輕易承人盛情﹐哪怕是點水之恩﹐也極力避免﹐武林之中最重信義﹐
所謂“受人點水之恩﹐當報以湧泉”﹐更逞論這是救命大恩﹐若是圖報無門﹐便為終身
憾事﹐試觀眼前之鳳姑娘﹐老實說﹐關雪羽除了僅僅知道她來自“七指雪山”之外﹐全
無所知﹐這就夠他不安的了。
使他不安的原因﹐與這位鳳姑娘出身門戶“七指雪山”有關﹐自然在事情未能進一
步澄清之前他不便妄下判斷﹐只是江湖上對於這個神秘的門派──“七指雪山”﹐傳說
得實在太可怕了。
鳳姑娘既是來自這個傳說中極為可怕的門派﹐是否在執行一項可怕的任務﹐關雪羽
暫時不得而知﹐然而﹐他先已欠了鳳姑娘的救命之恩﹐卻使他在今後執行正義一面﹐是
否會遇到若干阻力﹐不無可能。是以﹐對於鳳姑娘的一切﹐他不得不留意觀察﹐思維常
常是微妙不易理解的。
就像這一霎﹐關雪羽腦子里方自想到了鳳姑娘﹐鳳姑娘的影子﹐便忽然出現眼前。
像是一陣風﹐飄動著鳳姑娘美麗的倩影﹐先是在對面院牆匆匆一現﹐起落之間﹐已
來到了庭墀當前﹐身法之輕靈﹐確實極流境界﹐即使關雪羽未受傷之前﹐也不見得就能
勝過了她。
鳳姑娘已經換過了一套衣裳﹐淡衫羅裙﹐更見秀麗﹐月下現身﹐有如出殿的嫦娥。
“原來你在這里﹖”鳳姑娘略似驚愕地看著他﹐“你的傷勢難道已經完全好了嗎﹖”
關雪羽搖搖頭道﹕“那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只是暫時它也莫奈我何。”
鳳姑娘十分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似乎有些難以置信﹐接著她微微一笑道﹕“我幾乎
忘了你是燕字門的出身了。”
關雪羽頓了一下﹐道﹕“我們進去講話。”一面說﹐轉身向房中步入。
這間房子正是當日黃通所住﹐關雪羽特別挑選住在這里﹐似乎含有對於這位仁義可
風的朋友﹐保持著一份沉默的哀悼與追思。房門開處﹐進來一片月光。
關雪羽聲幾上拿起了火折子﹐剛亮著了﹐卻由鳳姑娘坐處﹐襲過來一股勁風﹐把火
吹熄。
“我喜歡今天晚上的月亮﹐”鳳姑娘笑著說﹐“如果你不反對﹐我們就這麼談談好
麼﹖”
關雪羽點點頭道﹕“也好﹐姑娘居然還有如此雅興﹐倒也難得。”
鳳姑娘道﹕“為什麼沒有﹐我是一個不輕易向誰認敗服輸的人﹐而且﹐你信不信﹖
這個天底下﹐只要我想要去做的事﹐很少辦不到的……”
關雪羽點點頭道﹕“姑娘壯志可嘉﹐我也希望你凡事如意。”
鳳姑娘道﹕“我剛才已派人四下去察訪﹐倒要看看這只老金雞他藏在哪里﹖”
關雪羽道﹕“姑娘你以為他會藏在哪里﹖”
鳳姑娘道﹕“這個很難說﹐他的狡猾狠毒﹐我是知道的。”
關雪羽微微地閉上了眼睛﹐隨即又張開來道﹕“他確是十分狡猾﹐我猜想﹐他並不
會就這麼輕易放過了麥家……當然﹐還有我。”
鳳姑娘道﹕“為什麼﹖”
關雪羽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該明了他的用心。我一直在奇怪過龍江如果真想
要錢﹐他大可不必挑上麥玉階這個告老還鄉、宦囊並不豐滿的人來下手。”
鳳姑娘點點頭道﹕“你以為呢﹖”
關雪羽苦笑道﹕“麥家在臨淮關﹐雖然號稱首富﹐但是他的錢並不多﹐倒是他在地
方上的善名遠比他的財富更有名得多。”鳳姑娘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向他注視著。
關雪羽冷冷地接下去道﹕“黃金萬兩命一條。姑娘請想﹐這個數目﹐勿說麥玉階拿
不出來﹐只怕當今天下﹐真能拿出這個數目的人並不多﹐明知其不能而強為之﹐姓過的
豈非別有用心﹖”
鳳姑娘微微在笑﹐月色里分外可人。
“你說得很有道理……那麼﹐你以為過龍江他的真正用心是……”
關雪羽輕嘆一聲道﹕“這正是我眼前苦思而不得其解的一個問題﹐但願我能解開來
就好了。”
鳳姑娘一笑道﹕“我在小店初一見你之時﹐就知道你是一個大有來頭的人﹐你不但
本事高﹐人又聰明﹐文武全才﹐確是難得。”
關雪羽擺擺頭道﹕“姑娘誇獎了﹐比起姑娘的蘭心蕙質我自愧不如。”
鳳姑娘道﹕“我﹖”
“姑娘能夠在一照面的當兒﹐看出來我出身的門派﹐確令我敬佩莫名。”
“原來你說的是這個。”鳳姑娘眨一下大而明亮的眼睛﹕“那只怪你們燕家‘無形
罡氣’﹐尤其不同於旁門﹐是不是﹖”關雪羽不得不佩眼對方的觀察敏銳﹐見識過人。
事實上確是如此﹐燕家家傳的無形罡氣﹐著重於“氣血”之功﹐勁道隨血流而布全
身﹐其微妙處在於“力隨意轉”﹐心到意到﹐意到力到﹐妙不可言。
自然﹐這是燕家家傳的絕技﹐局外人知之者鮮﹐知之不察﹐亦不能斷其當然。眼前
這位鳳姑娘竟然有此認識﹐實在太不簡單﹐關雪羽立刻察覺到﹐對方必然是方才在手觸
自己身體時﹐用她本身的內氣真氣﹐探測出來的。
自然﹐鳳姑娘本身之功力﹐亦是足以驚人的了。
“你怎麼不說話﹖”鳳姑娘靜靜地注視著他﹐“難道說的不對﹖”
關雪羽搖搖頭道﹕“姑娘所說確是實言﹐我只是在想﹐姑娘既能有此見識﹐必然有
極為精湛的內功﹐不用說又精深貴門之‘二指傳燈’的極上功力了﹐令人敬佩折服。”
鳳姑娘一笑道﹕“聽你這麼一說﹐也就知道你是有心人了﹐好像對我出身之處﹐了
如指掌﹐我倒想要聽聽﹐你還知道些什麼﹖”
關雪羽道﹕“我還知道﹐‘七指雪山’山高積雪﹐雖盛夏不融﹐那里長年不見天日﹐
氣候惡劣至極。”
鳳姑娘揚了一下眉﹐道﹕“真的﹖”
關雪羽顯然還有下文﹐接下去道﹕“但是﹐據所知﹐姑娘來處金鳳堂所在之地﹐卻
是大有不同﹐被稱為‘雪里陽春’﹐風光宜人。”
鳳姑娘一笑道﹕“這些是你親眼所見﹐還是道聽途說。”
關雪羽哼了一聲﹐搖搖頭道﹕“我還沒有這個榮幸﹐能夠一睹這雪山盛景﹐如果我
果曾去過﹐只怕今夜也不會在此與姑娘談笑對答了。”
鳳姑娘臉上顯示著明顯的笑意﹐但是那一雙深邃的眼睛所交織的目光卻是深沉而復
雜的。
“那又為什麼呢﹖”
說時﹐她十指並列﹐目光又轉為溫和﹐不經意的轉向纖纖十指尖頭﹐即使在夜色里﹐
那宛若春蔥的尖尖十指﹐仍具有十足的誘惑性。
在過去﹐不知道多少雙風流的眼睛﹐曾為她這雙別具誘惑的纖指所吸引﹐竟而深深
鐘情不克自拔﹐自然﹐結局下場卻並非完美。
風流賈禍﹐古有明訓﹐這里也不例外。
女人的美所給人的印象﹐往往是片碎的﹐一雙明媚眼睛、一張並不十分小的嘴、潔
白而整齊的牙齒、細黑而柔長的秀發、一雙美麗的手﹐只要具有其中之一﹐給你一上來
強烈的感受﹐便能達到今男士不威而降的效果。
聰明而美麗的女人﹐只要懂得如何展示而適當地表現她們身上極美麗的這一小部分﹐
便能使猛漢勇士自甘拜倒石榴裙下﹐而任其差遣﹐甚至於死而後已。
關雪羽冷冷地道﹕“姑娘這麼說﹐便是明知而故問了。因為貴門昭示天下武林的戒
條之一﹐便說明了絕不容許任何一個不得貴門恩允的人﹐生離雪山。如果我的記憶不差﹐
江湖上已有為數不少的知名訪客﹐枉作了七指雪山的冤魂孽鬼。”
鳳姑娘的一雙剪水雙瞳﹐兀自沒離開她並列眼前的纖纖十指﹐特別是那一抹偏照的
如銀月光﹐不偏不倚地正好照在她的小指上﹐那雙均勻適度、修長纖柔的指掌﹐更加上
了幾許夢幻的神秘﹐明珠美玉那般的醒眼而誘人了。
“好美的手﹐”關雪羽忍不住贊賞起來﹐“如果這雙手不是生在姑娘的身上﹐要是
換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也許便是美中不足。”
鳳姑娘終於把注視著手指的眼光﹐移到了關雪羽的臉上。
也許這兩句話﹐是她今夜聽起來最動聽的﹐女人哪一個不喜愛被人誇贊﹐特別是那
些在她們心目中﹐被認為是有分量的人。
她臉上的笑意﹐已代表了她的詢問。
關雪羽似乎暫時變得很會說話﹐而懂得如何討好女人了。
“牡丹雖好﹐綠葉扶之。”關雪羽款款地說﹕“特別是一個美的女人﹐全身上下一
舉一動﹐都不能容許有任何瑕疵存在﹐缺其一﹐便為不足。”
“謝謝你的贊美。”鳳姑娘報以甜甜的一笑﹐“你忽然變得順眼多了﹐而且很會說
話了﹐只是……這與我的一雙手﹐有關系麼﹖”
“這便是我接下去要說的了。”
“豎耳恭聽。”
說到“豎耳”這兩個字時﹐她特意掠開了秀發一邊﹐美麗的一只耳朵微微聳動了一
下﹐半傾香腮﹐更增媚姿無限。
敢情她並非一直是“冷若冰霜”﹐竟然冷中有艷﹐如雪中紅梅﹐給人的感受﹐便為
超視覺而不同凡響了。
關雪羽設非“郎心如鐵”﹐便為“不解風情”﹐最起碼他所表現的冷靜﹐顯示出他
的豐富的內涵與修養。
面對著眼前這個冷艷逼人的美人兒﹐月夜對守﹐特別是對方對自己的恩情並重﹐他
竟然不為所動﹐這份執著便是常人之不易為。
“剛才說到了姑娘美麗的一雙手﹐如果換在另一個女人的腕上﹐便是美中不足。”
關雪羽微微一笑﹐徐徐接道﹐“那是因為貴門‘金鳳堂’的武功精華有很多細纖小巧之
功﹐就蘊藏在你的美麗的十指之間﹐換在另一個女人﹐既無所習﹐便無從所知﹐自然就
大為失色。”
鳳姑娘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眼珠子轉過來﹐大大地白了他一眼。
“原來如此﹐”鳳姑娘淺淺笑了笑﹐微微嗔著﹕“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話聲方落﹐玉手輕起﹐只聽見“絲”一聲﹐一縷極細的尖風飛過。
緊接著便聽得關雪羽頭頂上空﹐“吱”的一聲尖嗚﹐一件細小物件﹐直直地當空墜
落。
關雪羽幾乎瞄都不瞄一眼﹐就能判斷出落下來的是一只蝙蝠。
“我說的不錯吧﹗”他說﹐“姑娘這一手‘巧織天星’的手法﹐當今江湖便無人能
出其右。”
鳳姑娘道﹕“說到這一手雕蟲小技﹐我倒要請教這只落地的蝙蝠死了沒有﹖”
關雪羽搖搖頭道﹕“大概還沒有。”
“傷在哪里﹖”
關雪羽輕輕嘆了一聲道﹕“它原本就是瞎子﹐姑娘又何必再取它的一雙招子﹐留著
半條殘命﹐還不如死了的好﹐姑娘就成全了它吧﹗”
鳳姑娘沉默了一下﹐點點頭道﹕“好吧﹗”
右手再指﹐緊接著一絲尖細的破空聲起﹐地面上吱地一聲﹐那只小小蝙蝠便真的死
了。
“罪過﹐罪過。”關雪羽道﹐“姑娘一向不忌殺生麼﹖”
鳳姑娘道﹕“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很少去想該不該。這個天底下的事情﹐很難說
孰是孰非﹐每一件事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但是換一個立場來說﹐也許這個理由就難以成
立了。”
停了一下﹐鳳姑娘才又接下去道﹕“生命也是一樣的﹐同樣的生命﹐出家人與一般
俗人的看法便不一樣﹐自然一般人與屠夫的看法便又不是一樣﹐見仁見智﹐你便也很難
論其是非。”
“所以……”鳳姑娘這才為她自己的高見下一注腳﹐“我們活著的人在活著的時候﹐
便要盡興而為。你以為呢﹖”
關雪羽微微一笑﹐暫時止住了這個話題。
鳳姑娘緩緩由位子站起來﹐道﹕“現在也許是點燈的時候了﹐讓我看看你的傷吧。”
關雪羽道了聲謝﹐右手拿起幾上的火折子﹐迎風一晃﹐叭達一聲亮著了﹐就近點著
了燈。
鳳姑娘顯然已來到了眼前。
四只眼睛交接下﹐鳳姑娘微似吃驚。
“你好多了﹐復元得這麼快。”
關雪羽道﹕“說來全是姑娘靈藥妙手之賜﹐似乎是暫時無妨了。”
鳳姑娘伸出了那只美麗的手﹐關雪羽很自然地便讓她拿住了脈門。
關雪羽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那只美麗細若柔荑的手﹐只在關雪羽的腕脈上停留了極短的一霎﹐隨即離開。
“你果然大見好了。”鳳姑娘道﹐“續命金丹固然有效﹐仍然得力於你本人的內氣
功力﹐我看現在你已大可放心﹐你的功力雖然不見得已完全恢復﹐至少也已經恢復了八
成以上。”
關雪羽點點頭道﹕“不錯﹐但是那些未能全解的余毒﹐仍然留在身上﹐有一天仍會
發作……”
想到這里﹐他臉上情不自禁地帶出了一些隱憂。
鳳姑娘道﹕“你真的想要解除身上的余毒﹐也並不是全無可能﹐至少這個天底下﹐
還有幾個人能夠救你。”
“難道姑娘你不是其中之一﹖”
關雪羽很認真地注視著她﹐鳳姑娘卻避開了他的眼睛。
“為什麼你認為我能﹖”
“我當然會這麼認為。”關雪羽侃侃地道﹐“七指雪山雖然被江湖上人所深深畏懼﹐
但是鳳七先生的超然醫術﹐也是世上罕見……”
“你說得不錯﹐”鳳姑娘道﹐“那是鳳七先生而不是我﹐我只是學到了他老人家一
半的功力﹐也許連一半還不到﹐只不過三成而已。”
關雪羽輕嘆一聲道﹕“這麼說﹐我命休矣﹐麥姑娘也只怕終久難逃一死。”
提到了麥姑娘﹐鳳姑娘的表現略有所異。
“我看這位麥姑娘在你的心里很重要。”微笑一下﹐她接道﹐“她是一個很美的姑
娘﹐你以為呢﹖”
“能夠被你稱為美的姑娘﹐一定是真的美了。”
“哼﹐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
“我認為你的看法很正確。”
“那就是她的確很美了。”
關雪羽忽然覺出鳳姑娘眼神里有股冷冷的寒意。
他隨即用微笑﹐代替了回答。
一個聰明的人是不應該隨便回答問題﹐尤其是當著一個美麗女人面前﹐誇贊另一位
女人的美麗更是愚蠢之事。
鳳姑娘道﹕“其實她美不美麗﹐也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想知道﹐她在你心里的地位﹐
是不是很重要﹖”
關雪羽怔了一怔。
老實說﹐他的確沒有想到對方會向自己問出這個問題﹐確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一
時竟不知如何置答。
停了一停﹐他冷冷地道﹕“我與麥家姑娘﹐不過是初識﹐而且﹐我並不打算讓任何
一個女人在我心里留下影子﹐特別是那些美麗的女人。”
鳳姑娘一笑﹐隨道﹕“這句話我倒要好好記在心里﹐好吧﹐咱們暫時不說這些﹐剛
才說到了為你治療毒傷的事﹐你曾提到我爸爸鳳七先生。”
關雪羽一驚﹐抱拳道﹕“原來鳳七先生竟是令尊大人﹐失敬﹐失敬。”
“看吧﹗”鳳姑娘皺著眉毛道﹐“我就知道他老人家的名頭太響﹐一直不想說出來﹐
現在還是忍不住說出來了。”
關雪羽道﹕“令尊名滿天下﹐無論說與不說的人﹐聽見了他的大名﹐無不畏懼三分﹐
莫怪乎狂傲當世的過龍江﹐聞其名後亦不得不買個帳了。”
鳳姑娘道﹕“我注意到了你的用詞﹐不用‘敬畏’而用‘畏懼’﹐這里面就大有疑
問。”
“那是因為令尊鳳七先生的手狠心辣。”他忽然頓住了話頭﹐抬眼向鳳姑娘直視過
去。
“請說下去﹐”鳳姑娘很平靜的樣子﹐“你剛才說到我父親的手狠心辣──”
關雪羽冷冷一笑道﹕“豈止手狠心辣﹖在我看來﹐他幾乎是無所不為。”
鳳姑娘挑動了一下眉毛﹐居然並無發作。
關雪羽輕輕一嘆﹐道﹕“我也許不該這麼批評令尊﹐其實這些也只不過傳聞而已。
自然﹐世事波譎雲詭﹐變幻無常﹐昨日為非﹐未必不能今日為是﹐對於令尊的種種傳聞﹐
我也就不便再多說下去了。”
鳳姑娘忽然一笑道﹕“聽你的口氣﹐可見得你對於我父親恨惡之深……但是我卻要
提醒你﹐不要忘了你這條命還是他女兒救的﹐這一點﹐你總不能否認吧﹖”
關雪羽苦笑了一下﹐確是無言以對。
鳳姑娘哼了一聲﹐一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他道﹕“你所聽見的傳聞﹐未必全真﹐
也未必全是假的。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因。至於我父親到底為人如何﹐不要說你﹐我
是他的女兒﹐也並不能全然清楚。其實不必說他老人家了﹐就是我﹐只怕你也並不大清
楚﹐我在你的眼底里﹐又是哪一種人呢﹖”
關雪羽只是注視於她﹐寧可聽她自己多說一點。
“我救了你的命﹐也救了麥家老小﹐應該是好人了﹖”鳳姑娘臉上的笑靨﹐忽然轉
變得十分淒涼﹐“然而事實上呢﹐只怕又不盡然。”
她的話音更冷了。
“你應該記住﹐活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才是真理﹐”鳳姑娘眼睛里交織著幾許寒意
道﹐“如果你不想被人殺死﹐就只有殺死別人。心要狠﹐手要辣﹐就像你剛才所說的那
樣。”
關雪羽道﹕“這麼說來﹐賢父為人真是一脈相傳了。”
對他來說﹐這真是一件傷心的事﹐一霎間他那雙眼睛里竟然失去了先前的光彩。面
前的這個長身姑娘﹐無疑地是那麼美﹐武功那麼的高﹐偏偏竟是來自那個傳說中可怕的
武林門派﹐她的忽然出現﹐當然絕非偶然﹐又為了什麼。
以“七指雪山”金鳳堂這等神秘的門戶中﹐如果沒有特殊的使命﹐當不會派出像鳳
姑娘這等重要人物﹐無疑地﹐這位鳳姑娘當是在執行一項可怕的任務了。
“你在想什麼﹖”
鳳姑娘的話﹐像一支冷箭般地射中了他。
關雪羽搖搖頭﹐心情益見低落。
有句話﹐他要問問她。
“你為什麼要救我﹖”
鳳姑娘微微一愕﹐繼而搖搖頭道﹕“不知道﹐信不信由你﹐我真的不知道。”
麥玉階把轉自黃通手上的“護心寶甲”親手交還給了關雪羽﹐說了許多感激復傷心
的話﹐他希望關雪羽在這里住下來。
當然關雪羽這類人物﹐決計是不會寄人籬下的﹐只是他卻也並沒有當面拒絕。
麥玉階只當是他答應了﹐心里有說不出的愉快。
這一天﹐他特地備下了一席酒菜﹐在後院花廳﹐專為向關雪羽致謝。
他早已表明了心跡﹐希望也能同時請到鳳姑娘﹐只是鳳姑娘自從那晚中秋夜後﹐始
終就沒有再現身過。
麥玉階空有滿腔熱情﹐無限熱忱﹐卻是無從表達﹐內心無不惆悵。適巧“萬里黃河
追風客”黃通的墓塚已經完工﹐裝修得十分氣派。飯後﹐麥玉階全家﹐同著關雪羽到了
他的塚上祭祀﹐勾起了無限傷懷。
墓修得很考究﹐一色的青石打底﹐大理石的豎碑上雕塑著“義弟奇俠﹐黃天保之
墓”。麥家自麥玉階以次全體具名敬立。
關雪羽將一杯清酒敬奠墳前﹐行了大禮﹐麥小喬奉父命在一旁跪地答謝﹐氣氛嚴肅。
自從那夜之後﹐關雪羽雖是人在麥家﹐但足不出戶﹐與麥小喬不過在花園里見過兩
面﹐也只是遠遠的互看一眼﹐打個招呼而已。
今天是第三次見面﹐他才發覺到這位姑娘敢情瘦多了﹐不過﹐透過了她那雙黑油油
的大眼睛﹐關雪羽察覺出﹐她的功力已漸次恢復﹐總算是難能可貴。
重回客廳落座之後﹐麥小喬雙手捧過一碗熱茶道﹕“關大哥請用茶。”
“姑娘不必客氣。”
接過了遞來的茶﹐關雪羽打量著面前的小喬﹐道﹕“姑娘看來身體像是已有了起色﹐
不知情形如何﹖”
麥小喬道﹕“這兩天試行師門氣血之功﹐已經見了些效﹐只是余毒未淨﹐早晚發作﹐
還不知情形怎樣﹐大哥看來像是已痊愈了。”
關雪羽搖搖頭道﹕“比你也好不了多少﹐姑娘只須把剩下毒質﹐運用丹田之氣﹐封
鎖於氣海穴內﹐必須每日運功一回﹐這樣才不致復發。只是時間久了﹐仍是不保還會發
作﹐也只有在未行發作之前。尋找解救之法﹐才是上上之策。”
麥小喬點點頭道﹕“這一次幸虧鳳姑娘搭救﹐要不是她的續命金丹。現在﹐只怕﹐
唉﹐真是不堪設想。”
關雪羽想將鳳姑娘父女為人說出﹐只是他為人厚道﹐無論如何﹐鳳姑娘對於自己與
麥家上下有救命之恩﹐話到唇邊﹐又復忍住不發。
這時麥豐麥七爺卻在一旁道﹕“這一次托關相公與鳳姑娘的福﹐一場大難總算過去
了……希望這里就此太平了﹐也不枉黃爺屈死一場。”
提起了枉死的黃通﹐各人無不心感戚然。
關雪羽乃轉向麥玉階道﹕“這兩天我暗中探察﹐竟不見老金雞下落。此人陰險成性﹐
誰也保不住他下一步待將如何。為萬全計﹐我以為伯父還是應遷居四川為佳。過兩年﹐
這里旱象解除﹐再回來也不遲。”
麥玉階點點頭道﹕“先生說的也是﹐我原打算此生就在這里養老送終﹐沒有想到﹐
到了這個年歲﹐竟然還會遇見這等兇險之事……我打算修書一封﹐派人專程入川﹐送交
小兒﹐等到他那里回音來了﹐我們就張羅著動身走一趟遠門吧。”
麥夫人勸了多少回﹐均不見丈夫轉心﹐想不到關先生三言兩語﹐就使丈夫回心轉意﹐
聞聽之下不禁高興得連聲念起佛來。
麥玉階遂向關雪羽道﹕“小兒雖然仕宦不久﹐但人緣也甚佳﹐在蓉城知府任上﹐也
很得地方父老的支持﹐那里文風也盛。先生這次與咱共去﹐很可以在那里有所作為。就
是無意仕宦﹐也可大有發展。”
他是決計要將關雪羽留在身邊﹐一來對方有恩於麥家﹐再者關雪羽文武兼具﹐品貌
皆屬一流﹐難得女兒對他亦甚有好感﹐正是未來理想之東床快婿。老夫婦兩個暗中一商
量﹐便已打定了主意﹐決意將女兒許配對方。這頓酒飯﹐其實也含有深意﹐以麥玉階現
時之身分﹐自不會貿然出口﹐這幾句話﹐便大有試探之心。
在他認為﹐如果關雪羽不反對共同入川﹐這件事也就順理成章﹐不啻成功了一半。
偏偏事與願違﹐關雪羽竟然沒有這個意思。
“這就不敢當了。”關雪羽搖搖頭道﹐“在下還有未了之事﹐只怕不能護送伯父入
川。好在小喬姑娘已漸康復﹐以她所學武功﹐一般匪人是萬萬也不能傷害﹐你老人家大
可安心。”
麥玉階只以為繼此事故之後﹐對方當不致再行拒絕﹐這時聆聽之下﹐微微一愕﹐一
時竟不知如何置答。
“這個……”半天﹐他才訥訥地道﹐“先生已經決定了﹖我看你還是……”
關雪羽點點頭道﹕“在下打算明天一早就走﹐這里就先向二位老人家與姑娘辭行
了。”
“這……這麼快﹖”
說了這句話﹐麥氏夫婦對看一眼﹐可都呆住了。
麥夫人搖搖頭﹐氣餒地道﹕“關老師……你可不能走……不能走呀。”
一旁的麥七爺也搭腔道﹔“是呀﹐關先生你再想想吧﹐蓉城府可是個好地方。到了
那邊﹐干什麼都好﹐再說我們大爺可有借重之心。”
“謝謝七爺的關照。”關雪羽由位子上站起來﹐抱了一下拳﹐“在下一來獨行獨往
慣了﹐再方面實在有事﹐人各有志﹐你就不必再多留了”
麥豐咂了一下嘴﹐還想再說﹐只聽得一旁的小喬嬌滴滴地叫了一聲“七叔”﹐麥豐
就不再吭聲。
他當然了解麥氏夫婦的一番心意﹐暗地里也曾參與過商量﹐滿以為家有喜事﹐小喬
終身有托﹐想不到滿不是這麼一回事﹐人家敢情說走就走﹐到頭來落得一場空歡喜。麥
七爺這份子沮喪﹐可就別提了。
關雪羽離開麥家的時候﹐天不過微微才有那麼一丁點兒明意。
麥老兩口兒好話說盡﹐卻也無能打消他堅決的去意。但他們還沒有死心﹐當天夜晚﹐
麥豐秉承二老之意﹐再次往訪雪羽﹐懇陳慰留之意。這一次關雪羽便不再客氣﹐干脆就
回絕了。
麥豐忍不住暗示二老有意將小喬終身相托﹐對方不知是聽不懂還是裝糊塗﹐總之﹐
他是一句碴兒也沒答上﹐最後麥七爺實在坐不住了﹐不得不告辭離開。
當夜麥玉階得到了回音﹐心里自然大不是滋味。老兩口兒一商量﹐留既是留不住﹐
大恩卻不能不報﹐特地備下了黃金百兩﹐錦衣數套﹐打點成一個包裹﹐預備在明早關雪
羽告別之時﹐親手相贈﹐卻沒有想到最後這一點願望﹐仍然還是落了空。
關雪羽根本沒有再來告別﹐而且起身得竟是如此之早。
像是風中的一片落葉。
關雪羽極其輕飄地落在了院牆之外﹐看來他的功力似乎已經完全恢復。
東方不過微微現出一些魚肚白色﹐才過了中秋﹐立刻就有了明顯的寒意。
天上的大半輪明月﹐仍是明亮清澈﹐此時此刻﹐當是“雞鳴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那般光景﹐只為兇年大旱﹐雨露不沾﹐連帶著在此北地平原﹐秋日黎明﹐再也覓不著一
些兒霜霹芳蹤。
繞過了眼前竹林﹐一腳踏上了石橋﹐關雪羽陡地停住了疾行的身子。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敢情早有人在橋上候著他了。
“我知道你會走這條路﹐等了你半天啦。”
一面說時﹐麥小喬緩緩地回過身來﹐雪白的臉蛋﹐不見血色﹐一條大辮子仍是又黑
又亮﹐那麼俏麗地拉向前胸。看來﹐人消瘦多了。
“原來是你﹐姑娘﹐早。”
說時﹐關雪羽抱拳揖了一揖。
麥小喬烏溜溜的一雙大眼睛﹐在他身上轉著﹐表情透著淒涼。
“昨夜晚上一宿沒睡﹐心里頭亂極了﹐想到你便要走﹐來送送你﹐更想你一定抄小
路走﹐果然不錯。”
微微一笑﹐笑容里更見淒涼。
“姑娘太客氣了﹐你要保重身子。”
“我﹐很好。”
“記住﹐要日行一回氣血功夫﹐不可間斷。”
“我記住啦。”麥小喬往前面走了幾步﹐苦笑了一下﹐“只是那又有什麼用﹖毒還
是在身上﹐說不定哪一天發作了﹐一了百了﹐也就……完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關雪羽道﹐“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死不了。”
“真的﹖”麥小喬笑笑﹐“有你這句話﹐我倒是放心了﹐起碼是死不了啦。”
說了這兩句話﹐她像是忽然落寞地垂下了頭﹐一只腳尖﹐無聊地在地上划著。
一會兒﹐她又抬頭看向關雪羽道﹕“我知道﹐這個家是留不住你……爹媽他們到底
是上了年歲的人﹐想法很舊……你不會怪他們吧﹗”
“當然﹐”關雪羽一笑﹐“他們只要不怪我就是好的了。”
“他們怎麼會怪你﹖”麥小喬說﹐“對你感激還來不及﹐還會怪你﹖”
“姑娘不要這麼說。”
“我說的是真的。”
麥小喬在石橋欄桿上偏身坐了下來﹕“他們希望你一直在我們家留下來。”
“那算什麼﹖”
“那是……”搖搖頭﹐大姑娘那臉蛋兒忽然湧現紅潮﹐“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們
是一番好心就是了……”
“我知道﹐我心領了。”
“你知道﹖”
麥小喬迷惘地看著他﹐臉上怪不自在的。
關雪羽上前一步﹐大方地在另一面石欄上坐下來。與對方姑娘認識也不算短了﹐也
見過幾面﹐卻沒有機會好好談過。現在要走了﹐難得對方起了個早﹐趕來為自己送行﹐
這番盛情﹐不免愧對。
“我是說﹐你應該知道的是﹐我志不在此。”
他微微一笑﹐瞇縫著那一雙光華閃爍的眸子﹐望向即將黎明的天……遠處的大地平
原﹐眼前干涸了的河床﹐表情隨即轉變得沉重──一
“有時候想起來﹐我真的很後悔﹐不知道你有沒有這麼想過﹖”
“想什麼﹖”
“我是說﹐如果我一直就沒習過武﹐只是念書﹐也許現在日子要好過得多。”
“你是說﹐你現在日子很不好過﹖”
“你不要想岔了。”關雪羽一笑道﹐“我並不缺錢花。”
“那又為了什麼﹖”
“為了道﹐為了義。”
“道、義﹖”
麥小喬點點頭﹐總算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關雪羽道﹕“如果從來沒有習過武﹐沒直接介入武林中事﹐倒也罷了。恨在武藝在
身﹐寶劍在手﹐卻是道義不伸﹐快行不張……如果雙眼失明﹐兩耳不聰﹐也就罷了。恨
在耳聰目明﹐卻任鬼魅橫行……”說到激昂處﹐手拍欄桿﹐真個是“……欄桿拍碎﹐心
中塊壘﹐眼底風光﹐不禁英雄淚兩行。”
麥小喬點點頭微微笑道﹕“我總算認識你了……你果然是一個胸懷大志﹐了不起的
奇俠﹐我爹倒是沒有看錯了你。”
關雪羽苦笑了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番出山﹐父母期以大任﹐自己也
以為很不錯了。誰知道﹐哼哼……一個金翅子﹐竟自險些兒要了我的命。比起他來﹐我
自愧不如﹐著實地差了一截。”
“那也不見得。”麥小喬道﹐“只怪你運氣不好﹐中了他的毒掌﹐要不然還難說勝
負。”
“不是這樣。”關雪羽冷冷地道﹐“他內力深沛﹐出手怪異﹐即使我沒有為他毒掌
所中﹐再打下也不會討好。你應該知道﹐他所研習的長白一門武功﹐對大多武林門派來
說都具有奇妙的克制作用。那一天﹐我們對敵時﹐他竟然沒有輕易施展﹐証明他確是存
有機心﹐是一個可怕的敵人。”
麥小喬道﹕“你是說﹐他故意隱藏他的絕招﹖”
“正是這樣。”關雪羽道﹐“正因為如此﹐才更令人防不勝防。姑娘下一次要是再
遇見了他﹐可要特加注意。我在想﹐前次他或許迫於鳳姑娘的介入﹐不得不放個順水人
情。若是再有機會必然不會手下留情。”
“我知道。”麥小喬點點頭道﹐“所以我一直也在勸父母能把家搬到四川哥哥那邊
去。”
“這個決定很好。”關雪羽道﹐“姑娘保重﹐我走了。”
麥小喬怏怏地道﹕“你這是……去哪里﹖”
關雪羽站起來﹐想想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很難說。”
麥小喬臉上微微現出了失望。
關雪羽道﹕“石頭嶺出雲寺的出雲和尚與我淵源很深。如有事找我﹐他大概會知我
的行蹤。”
麥小喬點點頭﹐表示明白。關雪羽又道﹕“有關姑娘身上所中毒傷之事﹐我以為不
妨先去瞧瞧這個老和尚。他雖四大皆空﹐身在佛中﹐但卻無所不知。也許他能指引你一
條明路﹐也未可知。”
麥小喬笑道﹕“好吧﹐我知道了。”
關雪羽道﹕“姑娘如果沒有什麼關照﹐我這就走了。”
麥小喬看著他﹐微以傷感地搖了一下頭﹐一群雁影恰巧此刻移向當空﹐天可是漸漸
地亮了。
在麥小喬依依難舍的目光之下﹐關雪羽施展傑出的輕功、陸地飛行之術﹐飄然遠揚
而逝。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北邦眾乞丐 大斗寧國府】
只為了天上有了雲﹐起了一陣風﹐人就像要樂瘋了似的。
瞧瞧吧。
推車的停了下來﹐走路的不走了。
大人歡﹐小孩跳﹐一傳十﹐十傳百﹐整個縣城霎時之間全都樂開了。
指指點點﹐嚷著﹐鬧著﹐大姑娘攙著老奶奶﹐抖顫顫的由房子里急趕出來﹐萬眾一
心﹐抬頭望向天。
喝﹗風勢還真不小。
揚起來的黃土﹐像是漫天而起的一天大霧﹐整個這條大街﹐全都被罩住了。
刷啦啦﹐黃土沙子打在了屋脊上﹐窗戶上﹐人的頭上﹐臉上﹐身上。
一條小黃狗﹐像發了瘋似地﹐直在街心里打著圈圈﹐嘴里汪汪叫喚個不停﹐拉車的
騾子就是不走了﹐仰著脖子“哼吃﹐哼吃”﹐也上了勁兒叫上了。
瞧瞧吧﹐不過是霎時的工夫﹐人人都像剛從黃色的大染缸里爬出來的那副德性﹐咧
著嘴﹐笑著﹐說著。
原來就夠黃的臉﹐再加上一層土﹐被汗一浸﹐左一道溝右一抹黃﹐都成了戲台上的
三花臉兒﹐再這麼一嚷嚷﹐簡直就是山精海怪。
風勢持續。
一陣叫囂里﹐“劉記竹號”的大堆竹竿呼啦啦地倒了滿地﹐連帶著把大片的竹籬笆
牆也給砸倒了。
胡瘤子的剃頭挑子也被吹倒了﹐正在剃頭的老吳可算是災情不輕﹐早先一陣風迷了
他的眼還不說﹐也就是那一霎﹐胡瘤子下刀不穩﹐鋒利的剃頭刀刮在他剃了一半的光頭
上﹐留下一道血口子﹐這會子吃黃土一染﹐可真好看了﹐瞧瞧﹐黃的是土﹐紅的是血﹐
嘴里再哇哇的一叫﹐真成了鬼了。
黃風卷處﹐對待“錢來順”牛肉飯莊的搭棚唏哩嘩啦卷起了一大片﹐白葛布的帳篷
頂子﹐鼓滿了風﹐像是一只漲滿了氣的大氣球﹐四根棚柱子“咯吱吱”亂響﹐就像是支
持不住﹐快要連根拔起的樣子。
掌櫃的錢泰來嚇得“哇哇”大叫﹐連同三個伙計﹐一人一根﹐使出了吃奶的力量﹐
把柱子抱在懷里﹐幾個吃飯的大爺也都相繼失色站起﹐有點坐不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別是龍卷風吧﹖”
一個頭戴瓜皮小帽﹐身著灰皮薄襖的小老頭﹐嘴里這麼說著﹐邁著八字步﹐趕到了
門口。
大風一陣之後﹐拖著漫天的黃塵呼嘯著像是過去了。有風﹐有雲﹐可就是不見雨。
可惱的是﹐在萬人引頸當空“大旱之望雲霓”的當兒﹐眼看著頭頂黑雲﹐竟緩緩向
東南方向移動過去﹐並沒有停留在這里的意思。
大家伙可失望極了﹐一個個直著脖子﹐瞪著眼﹐有人頓足嘆氣﹐也有人破口大罵﹐
無論如何﹐這場即景的街頭鬧劇﹐就像是結束了。
老天爺似乎是太殘忍了一點﹐尤其不該在這般光景﹐拿人開心。
這里是素稱膏腴之鄉的皖南名城“寧國府”﹐在久旱之後的今天﹐也顯然有些“罩
不住”了。
寧國府境內山明水秀﹐一條水陽江雖已干涸得見了河床﹐總算還剩下了一口氣﹐沒
有完全干死﹐靠著這剩下的一口氣﹐真不知養活了多少人。
這里文風極盛﹐境內以產紙名聞遠近﹐所產的紙潔白勻厚﹐即是有名的“宣紙”﹐
文人騷客極為珍視﹐無不樂於選用。
寧國府算是皖南靠近邊界的一座大城﹐隔著一座天目山即是浙江境地﹐故此南國風
味十足﹐也就因為沾著這麼一點關系﹐寧國府不時得到一些意外而來自江南的接濟﹐在
幾乎全省苦旱的絕境之下﹐竟能勉強維持著一個不能算是太糟的局面。
可不是嗎﹖錢泰來的牛肉飯莊子竟然還能維持﹐就是鐵的証明。
上客雖說不多﹐總還有客。
菜肴品目雖減﹐也能酒足飯飽。
這就不簡單了。
“漢書志──呂後七年﹐南越平化就曾來過一次怪風……”頭戴瓜皮小帽﹐手持長
旱煙管的小老頭﹐重回到了座上﹐拾起了早先的話題﹐“你猜怎麼著﹐不出一年﹐也就
是第二年﹐她老人家就駕崩了。”
“你是說﹐今天這陣子風……”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漢子﹐才一接口﹐卻被小老頭的手勢給止住了。
“你聽我說﹐”滋滋吸了兩口煙﹐在舉座都向他注目時﹐他老人家才接下去﹐“到
了先唐武後﹐大概是‘神龍’那年吧﹐根據唐史的記載﹐京城洛陽也起了一陣子怪風﹐
說是什麼龍卷風﹐拔樹倒屋﹐那一次死的人不少﹐房子塌了有好幾百棟﹐你們猜怎麼
著﹖”
咳了幾聲﹐嘩了一口痰﹐又喝了一口茶﹐他老人家才韻味十足地道﹕“咳﹐就在那
一年上﹐這個妖後就死了。我還記得﹐唐史上說她死的時候是八十二歲﹐第二年﹐她最
寵信的干兒子武三思也教太子給殺了。”
“啊﹗”
“啊﹖”
大家都被他這番話給“唬”住了。
語不驚人死不休。
小老頭這才噴了一口煙﹐緩緩接下去道﹕“你們看看﹐每一次怪風﹐當朝朝廷﹐都
有大變故﹐所以說這是不吉利的﹐就只怕……”
再說下去﹐可就難免遭致“危言聳聽”之罪﹐老頭已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哪會
不明白﹖原本要作“驚人之語”的﹐臨時可忍到了肚里﹐嘴里哼哼呶呶﹐含含糊糊地端
起碗﹐自顧自地喝起茶來了。
大家伙眼巴巴地瞪著他﹐急於一聽下文﹐他老人家顯然就此而終。
“就只怕怎麼樣啦﹖”坐在他外面的那個漢子直著兩只眼睛問﹐“難道說本朝的皇
帝老子也要駕崩了﹖”
“啊﹗別別別……”小老頭一個勁兒地搖著頭道﹐“我可沒有這麼說﹐你可別瞎咋
呼﹐小心拉到衙門里去打板子﹐判你一個大不敬之罪﹐叫你腦袋瓜子搬家。”
那個漢子哈哈大笑了一聲﹐道﹕“我說你這老狗﹐怎麼話說了一半就不接下去了呢﹐
原來是怕殺頭……”
挺了一下胸脯﹐這漢子大聲道﹕“老子不怕﹐天高皇帝遠﹐老子誰也不怕。”
“你這話還是少說的好﹐嘿嘿﹗”接話的人﹐矮矮的個子﹐一張國字臉﹐四十上下
的年歲﹐留著短發﹐一身寶藍緞子長袍﹐臉上透著世故﹐手里搓著一對玉核桃﹐咭呱亂
響﹐看上去不是公門高差便是一方之尊﹐顯然是“爺”字號的人物。
中年漢子聞聲望去﹐哈哈一笑﹐推桌站起來道﹕“老子說了﹐你這廝又有把我如
何﹖”
方自說了這兩句﹐卻被先時發表高論的那個小老頭搖手止住﹐一面即見他走下位來﹐
搶前兩步向著那個緞袍矮漢拱手長揖﹐道﹕“原來鮑三爺也在這里﹐不知者無罪……都
怪小老兒口沒遮攔﹐這位朋友是外鄉客﹐三爺大人不見小人怪﹐萬請不要與他一般見識﹐
我這里與你老人家多多賠不是了。”邊說邊自連連打躬不已。
藍袍矮子鼻子里哼了一聲﹐正要說話。無如那個看似外鄉來的中年大漢﹐敢情狂傲
得很﹐不但不把對方這個叫“鮑三爺”的人看在眼里﹐對方打圓場的老首﹐亦是大不領
情。
“你給我滾開一邊﹐老子的事自有老子負責﹐又要你這老狗多什麼事﹖”
一邊說著﹐這漢子已自跨開座位﹐站了出來。
端是一條魁梧漢子。
瞧瞧這漢子站起來的個頭﹐沒有六尺﹐也有六尺五六﹐灰布大褂﹐早已撩起腰際﹐
腰間扎實得很﹐此刻瞪眼發威﹐簡直活似畫上張飛。
他邊說﹐邊自用手搪開了眼前的老人。小老頭兒嘴里“啊唷”了一聲﹐身子一個打
轉﹐叭喳一聲﹐可就趴在桌子上﹐手里的旱煙袋桿子“克喳”一聲﹐也折斷了﹐這邊就
大叫了起來﹕
“啊唷﹐你這冒失鬼﹐老天爺……”
“鮑三爺抬了一下手﹐止住了他的聲音﹐這才轉向面前那個半截鐵塔﹐猛張飛也似
的漢子。
冷冷一笑﹕“哼哼……”
鮑三爺矮胖的一只手﹐抬起來捋著下巴上的短短黑須胡了﹕“開口老子﹐閉口老子﹐
這位朋友大概是四川來的吧﹗”
緊接著他搖搖頭﹐又道﹕“不像﹐不像﹐四川沒有閣下這麼高的門神﹐看樣子也許
是雲貴道上的好漢子了。”
中年漢子圓瞪著兩只眼﹐大刺刺地道﹕“老子就是雲南來的﹐你又怎樣﹖若不服氣﹐
起來較量較量。”
這麼一來﹐大家伙不禁都樂了﹐眼看著要打架﹐不花錢的好戲﹐哪一個不願意看看。
在座各人﹐凡是本地客﹐沒有不認識那個穿著體面的矮漢鮑三爺的。其實就整個寧
國府來說﹐不認得鮑三爺其人的也是少之又少。
鮑三爺有個外號矮金剛﹐姓鮑名玉﹐據說是“六合門”的出身﹐總之﹐身手高妙極
了﹐在此寧國府﹐上通官府﹐下結草莽﹐兼營著紙墨生意﹐開有一家專賣文房四寶的大
買賣“杏林坊”﹐生意興隆極了。這樣一個人﹐講文有文﹐講武有武﹐有錢有勢﹐莫怪
乎人人都要退讓三分。
鮑三爺有錢有勢﹐除了一房二妾之外﹐另外還有外室﹐家里有手藝精巧的廚子﹐他
卻獨獨愛上了這家錢來順牛肉飯莊的一道“清烹腰腦”。一頭牛只有一副腰腦﹐鮑三爺
食量又大﹐只要他來了﹐別人可就休想再點這道菜了。
說來說去﹐可是全怪這一場風﹐一陣怪風﹐把這一高一矮兩個不相識的冤家湊在了
一塊兒﹐眼前是緊鑼密鼓﹐這就要開打了。
中年大漢人高體壯﹐往那里一站﹐真好比半截鐵塔﹐鮑三爺坐在那里﹐看起來簡直
就是一個孩子。
人家可是划下道兒來了﹐就看你姓鮑的敢接不敢接了。
吃飯的人一個個都睜大了眼﹐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了﹐都道是鮑三爺有一身好
功夫﹐他老人家可就是沒有露過﹐在皖南一聽他矮金剛鮑玉的大名﹐黑白兩道都得閃個
交情﹐想要看他老人家真的動手﹐可真難比登天。除非是像眼前這位外地來的莽撞漢子﹐
這個架還真難打成﹐誰說這不是一樁稀罕事兒﹖
鮑三爺仍在慢條斯理地喝他的酒﹐把一盅燙了七成的竹葉青﹐一仰脖子干下喉嚨。
眾目睽睽之下﹐他又把竹蓋碗里﹐烹燙得八成熟的大塊牛腦﹐送到了嘴里。
好像是根本就沒有﹐旁邊這麼一個人﹐連正眼也不看那漢子一眼。
中年大漢說來也並非全無來頭的人﹐手底下也不含糊﹐一向是往北川走的單幫客﹐
皖南才來了兩次﹐運筆、墨、紙硯﹐賺了不少錢﹐嘗到了甜頭﹐這是第三次來﹐腰里藏
著一大把銀票﹐正准備大干一場﹐“錢”就是膽﹐身上錢一多﹐天皇老子他也敢罵﹐所
謂“禍從口出”﹐看著眼前這就闖了大禍。
鮑三爺這是拿他下酒﹐他卻沉不住氣了。
“你是聾子呀﹐老子跟你說話﹐你聽見了沒有﹖”
鮑三爺一大口牛腦下了肚﹐兩只細長的三角眼這才有工夫轉到了對方身上。
“我知道你是想打架﹐今天不會讓你失望就是了﹐嘿﹐嘿﹗”鮑三爺用那種冷森森
的口氣說﹐“罵皇帝我姓鮑的管不著﹐罵到了鮑某人的頭上﹐今天就饒不過你。”
頓了一頓﹐抬起手來﹐用手里的筷子﹐向著對方大漢指了一指﹐“我告訴你﹐鮑某
人有一手玩藝兒﹐十年來沒玩過了﹐難得大家伙今天興致都很高﹐我就趁著酒興﹐今天
來耍個狗熊﹐給各位逗個樂子﹐來吧﹐你看怎麼個玩法吧﹐接著你的。”
這幾句話看似詼諧﹐其實陰損﹐把在座各人都給逗樂了。
有人大聲嚷道﹕“三爺說的對﹐這小子居然敢到寧國府地頭上來惹事﹐不給他一點
顏色瞧瞧那還行麼﹖”
一個人開頭﹐一時七嘴八舌地都嚷開了。
早有人通風報信﹐不吃飯的人也都進來了﹐黑壓壓一大片﹐把不算太寬敞的飯莊子
都站滿了。
掌櫃的錢泰來一看情形不妙﹐打架固然好玩﹐可是在他店里打就不好玩了﹐生意作
不成還不說﹐碰壞了桌椅盤碗﹐哪一樣都少不了錢買﹐一看情形不妙﹐慌不迭上前打躬
作揖。
“三爺﹐你老行行好﹐就……就饒了他吧﹗”
中年大漢已是怒火頭上﹐再也忍不住了﹐一聲厲叱道﹕“給我閃開。”
緊跟著腳下一個墊步﹐“呼﹗”一聲﹐已到了鮑三爺面前﹕“去你媽的。”
蒜罐子大小的一個拳頭﹐這就直向著姓鮑的頭頂上掄了下來。
如果從外表上來看﹐可真是以大欺小了。
鮑三爺倒是真沉得住氣﹐容得對方那只拳頭﹐眼看著已砸在了頭上的一霎﹐忽地抬
手﹐架住了對方泰山壓頂般下來的一個拳頭﹐緊接著他離座而起﹐好快的身手﹐“嗖﹗”
一聲﹐已轉回中年大漢背後。
看到這里﹐食堂里眾口同聲的一齊叫了聲好。
中年大漢一拳落空﹐眼見矮子這等身手﹐才知道對方敢情不是易與之輩﹐心頭一驚。
這漢子本身倒也並非是無能之輩﹐早年下過場子﹐練有一身橫練功夫﹐尤其是雙腿
上的功夫特強﹐一路“旋風掃堂腿”﹐足有斷樁摧樹之威﹐眼前既已動手﹐倒要拿這個
姓鮑的矮子試試身手。
鮑三爺身手是那般滑溜﹐講到快﹐中年大漢可就望塵莫及。
“叭﹗”一掌﹐拍在了那漢子背上。
中年大漢大叫一聲﹐向前搶出了一步﹐霍地向後轉過身來﹐說來行動不慢了﹐卻是
遠不及矮金剛鮑玉來得快速。
鮑玉先前一掌﹐看似玩笑﹐其實真力內聚﹐滿以為一掌下去﹐非教對方口吐鮮血不
可﹐卻沒有料到手觸之下﹐才發現到對方一身肌膚﹐異常結實﹐通體火熱﹐立時就覺出
了對方原來練有橫練的功夫﹐拳腳上想要傷他﹐只怕不易。
一念之間﹐鮑玉便改了戰略。
只見他雙肩搖處﹐兩只短腿﹐疾如旋風﹐忽而向東﹐忽而向西﹐一時之間﹐只是圍
著中年大漢環身四周頻頻打轉不已。
當然﹐並不是僅僅打轉而已。
說到“耍狗熊”﹐姓鮑的還真把對方大漢當成狗熊耍了起來﹐東一拳﹐西一拳﹐再
不就往臉上來上一把﹐只逗得四周觀眾哄堂大笑不已。
中年大漢只管暴跳如雷﹐無如身法就是沒有對方快﹐一連吃了十幾下﹐雖說練有橫
練功夫﹐疼痛亦是難免﹐時候一長﹐也不免鼻青臉腫﹐全身青紫。
這麼一來﹐那漢子越是暴跳如雷﹐對方身法越是滑溜﹐鮑玉下手也就越不留情。一
記“直搗黃龍”﹐打腫了那漢子一只左眼﹐接下去的一個“飛腿”﹐直把中年大漢踹得
仰面朝天跌倒。
眾人少不得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中年大漢再爬起來﹐只見鼻血淌了滿臉滿身﹐心里一急﹐禁不住破口罵了起來﹐這
一罵豈止是三字經﹐簡直把矮子祖宗三代全罵遍了。
矮金剛鮑玉雖說是絕對的占了上風﹐無如在地面上稱得上一方人物﹐自出娘胎以來﹐
也不曾被人這麼罵過﹐眾目睽睽之下﹐尤其覺得臉上掛不住﹐嘴里不吭﹐下手益重。
中年大漢一連吃了幾記重拳﹐只覺得一只眼發黑﹐有點暈頭轉向﹐大吼一聲﹐嘴里
尤其罵不絕口﹐隨即施展出他的拿手功夫﹐“旋風掃堂腿”﹐無奈人都站不穩了﹐如何
拿得准方向﹖倒霉的是食堂里的桌椅板凳﹐隨著中年大漢的旋風腿下﹐一時間形若摧枯
拉朽﹐唏哩嘩啦一陣子亂響﹐碎了滿地﹐其上的懷盤碗碟﹐更是遭了大殃﹐像是不要錢
似的﹐跌了個雪花片碎。
錢掌櫃的只急得眼冒金星﹐“哇哇”怪叫﹐無如在對方這般身手之下簡直連身子都
插不進去﹐只得干瞪著兩只眼﹐聽由對方盡情發洩了。
在場閒人﹐原本心里對中年大漢這個外鄉人﹐心存歧視﹐只是時間一長﹐眼看著在
鮑玉如狂風驟雨的拳腳之下﹐被打得遍體鱗傷﹐血流滿面﹐不禁暗中對他滋生出一些同
情﹐漸漸就沒有人再叫“好”了。
中年大漢先是破口大罵﹐怒發如狂﹐時間一長﹐可就有些接不上氣﹐別說是再罵人
了﹐即喘氣都來不及了﹐“呼嗤﹐呼嗤”牛喘了起來。
鮑三爺可還沒有住手的意思﹐非但如此﹐拳腳更是毫不同情。
這時才似乎顯出了他更為快捷的身手﹐不時地竄高縱矮滑溜得簡直像只猴子。
他因為知道了對方大漢練有橫練的功夫﹐就算被打得全身體無完膚﹐也甚難傷得了
內里筋骨﹐必須要耐下性子﹐尋著了對方的“練門”﹐才好一拳成殲﹐送了對方的性命﹐
這才跟對方泡上了“蘑菇”。
轉眼之間﹐那漢子身上又著了三五十下。
此番動手﹐不比先前﹐“矮金剛”鮑玉為試出對方身上所隱藏的練門在哪里﹐手腳
不得不施展全力。
只聽得一陣“彭、彭”聲響﹐中年大漢被打得天昏地暗﹐頻頻跌倒。
他原本老早就被打得淌了鼻血﹐加上腫了一只眼﹐現在流血更多﹐另外的那只好眼﹐
又著了一拳﹐無疑成了瞎子﹐緊接著鮑玉躍身奮力的一踢﹐便“推金山、倒玉柱”般地
直挺挺倒了下來。
這一次倒下來﹐中年大漢力竭精衰﹐著實地可就爬不起來了。
只見他回瞪著兩只腫大得像是水蜜桃般的眼睛﹐滿臉血汗交流﹐喘成了一片﹐心里
卻還明白。
人到了危急關頭﹐所能想到的只是“護門”而已。
中年大漢全身無礙拳腳﹐那是因為自幼練就的一身橫練功夫﹐雖說這樣﹐那“練門”
一處﹐最是軟弱﹐一為敵人看破﹐伺機下手﹐便是萬無活理。
正值“性命交關”的當兒﹐那漢子所能想到的便只是“護門”之一途了。
他早已被打得昏天黑地﹐神智不清﹐想到了“護門”要緊﹐一只蒲扇大手﹐下意識
地便向著“臍”間掩去﹐無如力不從心﹐掩住了又再滑落﹐再掩再落﹐只是這般做個不
休。
這番景象﹐已經落在了老謀深算的矮金剛鮑玉眼里﹐自是頓有所悟。
食堂里早已人山人海﹐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獨獨空出了現場可堪動
手的那塊地方而已。
前排左邊一角﹐關雪羽無疑地目光雪亮﹐卻一直隱忍著﹐似乎還沒有到出手的時候。
他是最不愛管閒事的人﹐自然如果到了非管不可地步﹐也是沒法子的事。
現場少說也有上千的人在圍觀﹐這麼多人當中﹐難道就沒有一個挺身仗義執言﹐或
是抱打不平的﹖
自然﹐矮金剛鮑玉在這寧國府地面上的威勢﹐正是阻止了人們有此念頭的主要原因﹐
誰也不會想到去插手管這件閒事。
矮金剛鮑玉一經看出了對方中年大漢的“練門”所在﹐一時殺機頓起。
“大個子﹐這可是你自己找死﹐三爺這就成全你﹐送你上西天去吧﹗”
話聲一頓﹐隨地起身如箭﹐直向著中年大漢身上抄了過去﹐自然並非就此進身而已。
隨著他縱起的身子﹐微微向下一落﹐一只腳直向著中年漢子小腹肚臍上點了下去。
看到這里﹐在場各人俱都由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蓋因為中年大漢已倒地不起﹐遍
體受傷﹐鮑玉仍然對他拳腳交加﹐似乎是太過分了一點。
他們哪里又知道﹐鮑玉這踏下的一腳﹐力逾千斤﹐足尖挑處﹐正是對方暗藏的“練
門”所在﹐根本是存心要他的命。
鮑玉的身法不謂不快了﹐竟然還有比他更快的。
“啊喲﹗”
似乎有人這麼叫了一聲。
隨著這聲“啊喲”之後﹐一條繩索﹐刷地飛出來﹐長影一閃﹐其勢絕快﹐直向著鮑
玉探出的那只腳上纏過來。
矮金剛鮑玉怎麼也沒有想到會有此一手﹐加以這條長索發自背後﹐等他感覺不妙時﹐
再想收腳已是不及了。
隨著對方那條繩索的一個收勢﹐蛇也似的﹐又把鮑玉那只足踝緊緊纏住。
當然﹐並不是僅僅纏住就算完事。
這人大概存心也要鮑三爺出一回丑﹐長索用力地向後一帶﹐鮑玉那副樣子可就美了﹐
活像是掛著腿的一只蛤蟆似的﹐直往下面栽了下去。
在場各人看到這里﹐懼不禁引發出一聲爆笑。倒不是敢對鮑三爺心存奚落﹐實在是
鮑玉這個樣子太過滑稽忍不住好笑。
矮金剛鮑玉原本十拿九穩的一腳﹐偏偏會在臨時這一霎﹐出了□漏﹐這時再想收勢
已是不及﹐吃對方繩索一拉﹐一頭直向地面上栽來﹐然而他畢竟不是弱者﹐眼看著這一
頭栽下去﹐可是不輕﹐總算他身手靈活﹐危機一瞬之間﹐左手向後一探﹐拉住了身後繩
索﹐就勢一個倒挺﹐算是把身子扳了過來。
身後那個人偏偏就是要出他的丑。
“別耍了吧﹗”這人冷笑著第二次向後抖了一下長索──他這一抖之力﹐較之前一
次可更要強多了。
鮑玉空中施展﹐原已是強弩之末﹐如何再經受得住這隨後一帶之力﹖身子一個倒仰﹐
第二次臉朝下直翻下來。
“噗通﹗”摔了個黃狗吃屎。
總算鮑玉眼明手快﹐在眼看著一頭栽地的一霎間﹐右手用力向下一撐﹐沒有直接傷
了臉﹐只是在對方用力拉扯之下﹐兩只袖子被磨破了。
看到這里﹐千余現場觀眾﹐由不住又自發出了哄笑之聲。
這人總算手下留情給對方留些面子。
隨著再一次的抖動長索﹐“啪﹗”一聲﹐纏繞在鮑玉足踝上的繩索﹐便自脫落下來。
鮑玉原是不勝狼狽﹐將出丑的當兒﹐忽然腳下一松﹐驀地挺身躍起﹐一張臉連氣帶
忿﹐成了死灰色。
各人只見繩索飛出﹐卻極少有人看見飛索之人﹐敢情繩索並非出自最前面者之中﹐
乃是人群之中間。
一陣亂囂之下﹐站在前面的人﹐為恐招禍上身﹐紛紛避讓開來。
按索尋人之下﹐這才看見了飛索之人。
想象里﹐這個信手飛索﹐能使鮑三爺為之不敵而出丑的人。必當是如何孔武有力﹐
神采飛揚的一個人物﹐其實卻是大謬不然。
眾目所矚之下﹐這人竟是一個鶉衣百結的花子。
看來年歲不大﹐不過是三十上下的﹐雖說是花子﹐卻較之一般要飯的叫花子看上去
體面得多。
乍看之下﹐由於他身上那件百寶衣﹐以及頭上過長的散發﹐似乎與一般叫花子並無
二致﹐如果仔細留意之下﹐就會有許多特殊之處。
第一﹐這人雖是形銷骨立的樣子﹐可是臉上並無貧寒之相。
第二﹐他身上雖著破衣﹐卻洗得十分潔淨﹐豈止衣服潔淨﹐全身上下﹐臉面手膚﹐
並不著一些污垢﹐就是那一頭散發﹐也是光澤細長﹐不臟不亂。
剛才用來纏套對方的那條長索﹐敢情是他用以束腰的一根帶子﹐此刻收回來﹐慢條
斯理地重新在腰上扎好﹐對於當前的混亂﹐形同未睹。
矮金剛鮑玉早已怒不可遏﹐一聲冷叱﹐足尖頓處﹐隨地縱身而前。
他恨透了對方這個乞丐﹐見面二話不說﹐雙手交錯著﹐徑自直向對方的琵琶大肋上
直拿了下去。
這一手看似無奇﹐實在卻是夠阻險的﹐憑著鮑玉一雙手指上的功力﹐一旦若為他拿
住了對方大肋﹐對方整個身子可就等於廢了。
年輕的花子當然知道厲害﹐卻也不容對方就此得手﹐身子向後一個快閃﹐偏得一偏﹐
鮑玉的兩只手可就落了個空。那花子雙腳未動﹐只是凹腹收胸地向里面吸氣﹐有限的收
縮﹐即行化解了對方一式險招。
矮金剛鮑玉雖然說不上具有一流身手﹐可是也非等閒人物﹐眼前一招走空之下﹐越
覺出那花子氣定神閒﹐顯然是高明人物。
若是沒有一番屈辱﹐若是此刻仍然還沒有出手﹐鮑玉也就忍下了這口的氣了。
現在似乎已太晚了。
鮑玉身子一擰﹐第二次出手﹐較諸前一招更狠。左肘向下一沉﹐施出一手“打虎
掌”﹐又名“單掌伏虎”﹐直向那花子背脊之間按了下去。
年輕花子“哧﹗”了一聲﹐身子一顫﹐來了一個“大馬趴”。
看上去就像是為鮑玉手掌所中﹐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自然這番情景也只有當事
者自己心里有數。
圍觀者只以為那個年輕花子不濟事﹐鮑三爺到底非此等閒﹐心存討好鮑玉的人﹐忍
不住叫起了好兒來。
事實上可不是這麼回事。
鮑玉的一掌切按下去﹐情形竟是和先前的一樣﹐竟是擦著了對方脊邊落了下去﹐依
然是走了一個空。
年輕花子身子霍地抬起﹐一聲怪笑道﹕“矮子厲害。”
話出人轉﹐像是戲台上那般旋風打轉﹐忽地一個疾轉﹐已自飄落出丈許開外。不偏
不倚﹐正好落在一張半傾折足的八仙桌上。
至此才看出了這個花子的卓越身手。
一只腳﹐微彎著﹐只是用足尖部位﹐那麼輕輕點向桌角﹐身子如風擺殘荷﹐擺呀擺﹐
可就是不倒下來。
鮑玉不是瞎子﹐越覺得這個花子不是好相與﹐眾目之下﹐心里的那口氣﹐越加的捺
不住﹐也不敢像先前那般的沖動。
“相好的﹐干脆就說明了吧﹗”鮑玉怒睜著雙眼﹐打量向對方這個花子﹐“可是沖
著姓鮑的來的﹖”
年輕花子嘻嘻一笑﹐臉上卻並無油滑之氣。
“和尚吃四方﹐花子吃八方﹐哪里有飯吃﹐我往哪里跑。你大爺姓什麼﹐我還弄不
清楚﹐干什麼沖著你﹖”接著一笑道﹐“啊﹐對了﹐這麼說你大爺一定是這里的大財主
了﹐那倒要請你大老爺行行好事﹐周濟周濟我花子幾文了。”
鮑玉在對方說話時﹐全神貫注﹐想能由對方聲態行動﹐或是語意里揣摸出些什麼﹐
套出對方的底細﹐可是此刻看來﹐對方花子卻是口緊得很。
再者﹐對方雖然是鶉衣百結﹐可是長相絕非寒酸之人﹐並不像是真的街邊乞兒。武
林之中﹐雖有“丐幫”組織﹐鮑玉卻從來沒有與丐幫中人來往過﹐也不知來人這個年輕
花子﹐又是否是其中之人﹖
那個年輕花子見鮑玉虎視著自己﹐不發一言﹐即笑道﹕“怎麼了﹐這個架到底還打
不打了﹖只要你大爺有意思﹐說上一聲﹐無論如何﹐我花子是奉陪到底的﹐怎麼樣﹐就
等你老爺子一句回話罷了。”
鮑玉冷笑一聲﹐沉著瞼道﹕“光棍眼里揉不進沙子﹐這里可不是你橫行的地方﹐相
好的﹐你就報上個萬兒吧﹗”
“大老爺這是在跟我要飯的掉文吧﹐什麼萬兒八千的﹐我可是不知道。”他抬了一
下兩只瘦手﹐接下去道﹐“你倒是打不打吧﹖我這可得要飯去了。”
矮金剛鮑玉冷森森一笑﹐點點頭道﹕“好吧﹐足下既非耍我出丑﹐這里不是地方﹐
可否隨我去一個清靜所在﹐我一定奉陪就是。”
年輕花子搖搖頭道﹕“不好﹐不好﹐剛才你大老爺表演耍狗熊﹐不是也在這里嗎﹖
我花子一時技癢﹐狗熊我是不會耍﹐不過早年走碼頭﹐玩過猴子﹐就陪著你大爺玩玩猴
子吧﹗”
話聲一歇﹐這個年輕花子兩手微微一伸﹐有似飛雪一片﹐極其輕飄地已落在了鮑玉
的面前﹐泰然而立。
就算是再糊塗的人﹐也聽明白了。
年輕花子這一番說話﹐分明是把對方鮑三爺這個人﹐當成了猴子﹐那正是是可忍﹐
孰不可忍。
矮金剛鮑玉只氣得臉色發青。
“哼哼﹐好得很﹐閣下你這就賜招吧﹗”
說了這句話﹐他可是再也不多遲疑﹐足尖一點﹐揉身而上﹐“呼﹗”一拳﹐直向對
方花子前胸搗去。
年輕花子說一聲好﹐笑道﹕“還差一點。”
身子微微向後一坐﹐施了一招“老子坐洞”式﹐矮金剛鮑玉的拳頭﹐可不就是差上
這兒一點兒。
眼看著那年輕花子身形前後不停地只是搖晃不已﹐險固是險矣﹐就是沒有沾著﹐奈
何。
鮑玉可真是應上了“羞刀難入鞘”那句話來﹐心里一惱﹐陡地躍身直起。
衣衫蕩風“叭﹗”地響了這麼一聲。
鮑三爺卻在此極快的一霎﹐施了一手他輕易難得一現的“旋風三腳”﹐“叭﹐叭﹐
叭﹐”一連三腳﹐分向著對方腹、嚥、面﹐三處要害上踢來。
如果說鮑玉功力果有可取﹐那麼這一連三式“旋風三腳”便是其功力之極限﹐舍此
再無可觀。
年輕花子似乎一時大意﹐沒有想到對方竟然還有此一手﹐倒是吃了一驚。
只見他身子倏地向後一個倒仰﹐極快地打了個旋風﹐雖然逃開了迎面三腳﹐卻不意
為鮑玉肥大的褲腳﹐在臉上擠了一下。
“叭﹗”一聲﹐像是著了大嘴巴。“呼﹗”夾著一股勁風﹐鮑玉的身子自空而墜。
年輕花子一時大意﹐眾目之下﹐吃了個嘴巴﹐不啻奇恥大辱﹐心里一怒﹐殺機頓起。
隨著他疾如旋風般地一個轉身之勢﹐兩只瘦手﹐陡地向前一伸﹐一陣骨節串響聲中﹐
直向著甫行落地的鮑玉雙肩上搭了下來。
鮑玉還來不及回頭﹐只覺得背後一陣強風襲項﹐力道之猛﹐堪稱生平僅見﹐心中一
驚﹐正不知如何是好。
猛可里﹐一陣極其細微的尖銳風聲﹐響在頭上﹐恍惚中﹐似有一點極其細小的黑點
一閃而過﹐擦著自己頭頂直向身後的年輕花子正面飛來。
年輕花子敢情是大有來頭﹐這一手“追風流星手”實在猛厲無匹﹐江湖上簡直還不
多見﹐以他的精湛的內力﹐一經搭上了鮑玉雙肩﹐鮑三爺再想有活命的機會﹐可就微乎
其微。
那點小小之物什﹐顯然來得正是時候﹐擦著鮑玉頭頂滑過去﹐目的卻是對准了那個
年輕花子的一雙眼睛。
年輕花子陡地一驚﹐這一霎可是險到了極點﹐如果說非要傷眼前的鮑玉﹐這雙眼睛
可也就別打算要了﹐自然是先顧自己要緊。
無可奈何里﹐只得把探出的雙手﹐霍地向後一收﹐就勢晃動雙肩﹐施了一招“浪打
金舟”﹐猛可里往側面一閃﹐躍出三尺開外。
矮金剛的玉肩上一松﹐陵地翻了個凌空筋斗﹐落身一旁﹐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全都向
著人群一隅望去。自然﹐那個偷施小技的關雪羽﹐也就無能藏身。
向著他二人微微一笑﹐關雪羽把眼睛轉向一旁﹐再也不看他們其中任何人一眼。
除了當事者二人之外﹐可惜現場竟然沒有一個明眼人﹐居然沒有看出眼前微妙的趨
勢﹐自然﹐對於年輕花子與鮑三爺的忽然住手不打了﹐全都感覺到有些莫名其妙。
矮金剛鮑玉險中脫生﹐自不會再蹈覆轍﹐當下冷冷地朝著對方那個年輕花子抱了抱
拳道﹕“閣下身手﹐鮑某拜領﹐佩服不盡。姓鮑的在這里跑不了﹐閣下要是心存不服﹐
請隨時來訪﹐姓鮑的絕不含糊。”
年輕花子鼻子里哼了一聲﹐那張瘦臉上已自失去了先時的輕松。
“你呀﹐你還不配。”
說話時﹐那一雙精華內蘊的眸子﹐狠狠地向著一隅的關雪羽盯了一眼﹐一言不發地
轉身離開。
大家伙眼看著這花子如此厲害﹐誰也不敢招惹﹐紛紛閃身讓開﹐空出一條路來。
年輕花子走到橋邊﹐彎下身﹐拿起了他討飯的家伙﹐一根黑光油亮的七節竹杖﹐一
只鹿皮口袋﹐袋內鼓膨膨的也不知道裝著什麼家伙。
背上了袋子﹐拿起了竹杖﹐這個年輕花子似乎又恢復了笑臉﹐卻由口袋里摸出了一
個瓢形的鐵碗﹐微微一笑﹐自己打趣道﹕“各位剛才看我花子耍寶﹐可不能白看﹐這就
賞幾個錢吧﹗”
一面說﹐隨即把手上鐵碗伸向四周閒人討賞。
各人眼見他方才身手了得﹐雖說心里不甘願﹐卻也不敢不給﹐說不得紛紛破囊﹐一
時間叮當聲響不住﹐眼看著他那只鐵碗已滿了一半。
年輕花子嘴里連連稱著謝﹐這就來到了關雪羽的身邊站定﹐嘻嘻地笑道﹕“這位相
公﹐討個賞吧﹗”邊說﹐邊自把手上鐵碗向著關雪羽面前伸來。
關雪羽點點頭道﹕“說的也是﹐原該有賞。”
一只手已由袖內探出﹐把一塊早已捏在手上的小小銀子﹐送了過去。
雖是一塊銀子﹐卻也有兩把重﹐在此荒年﹐打發一個要飯的﹐這般出手﹐不能不令
人為之眼紅﹐見者俱不禁發出了感羨之聲﹐現場起了一番小小騷動。
年輕花子大大地道了聲謝﹐一只手高托鐵碗﹐接住了對方的賞銀。
關雪羽卻也沒有立刻把那銀子擲向鐵碗﹐仍自用兩根手指拿著直向對方手中鐵碗放
落﹐兩者方一接觸的當兒﹐只聽見“嘩啦”一聲大響﹐碗中制錢﹐竟是洒落了滿地都是。
年輕花子驚呼一聲﹐那張白臉上微微起了一片紅潮。他先不急著撿拾地上散落的銅
錢﹐卻向關雪羽似驚又怨地瞥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聲﹐徑自轉身而去。
好闊氣的花子﹐地上散落的大片銅錢﹐他干脆就不要了。
錢掌櫃的打發了閒人離開﹐苦著臉來到鮑玉跟前──
“三爺﹐這──”
“不要緊﹐都算在我的帳上﹐多少錢﹐連同破損的桌椅什物統統算我的。”
鮑三爺苦笑了一下﹐由身上取出了一錠官銀﹐交在錢掌櫃的手下﹐指了一下一旁躺
著的那個中年大漢。
“再麻煩你﹐把這位朋友送到這里的‘五福’客棧去住著養傷﹐就說是我的話﹐一
切吃喝連帶著大夫的錢﹐都算我的﹐一並到我‘杏林坊’來收。偏勞﹐偏勞﹐掌櫃的你
這就去吧﹗”
錢掌櫃的原本是滿腹愁雲﹐聽到鮑玉這麼一說﹐心里這才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一
時眉開眼笑連聲道謝不已﹐一面趕緊張羅著手下的伙計﹐這就抬人。
聽到了這里﹐關雪羽隨即起身離開。
匆匆走出了飯莊子﹐不過行了十來步﹐鮑三爺已自身後追了上來。
“這位朋友請慢走一步。”
關雪羽自然知道是誰﹐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當下站定.回過身來。
矮金剛鮑玉已在眼前﹐抱拳長揖道﹕“多謝仗義援手﹐救了鮑玉一命﹐感謝之至。”
關雪羽想想終究是瞞他不過﹐微微一笑道﹕“不必客氣﹐閣下方才處置倒也不失俠
義本色﹐那漢子雖然莽撞些﹐到底不是為惡之人﹐這樣處置甚是恰當﹐你我萍水相逢﹐
談不到什麼情義﹐這就告辭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關雪羽倒是後悔插手這件閒事了。
“恩兄這麼說﹐倒使鮑某無地自容了……”鮑玉道﹕“寒舍就在眼前﹐敢請移玉少
歇﹐鮑某一來要向恩兄叩謝大恩﹐再著還要當面討教﹐面請教益。”
關雪羽其實對鮑玉其人﹐多少也已有了個耳聞﹐心知他並非仗勢欺人的惡人﹐雖然
是有些小過﹐到底也還算上一個仗義疏財的義士﹐這才對他加以援手。
此刻鮑玉說得懇切﹐他倒不便拒人於千里之外了。
“好吧﹐鮑老兄既然這麼說﹐倒要討找你清茶一杯了。”
鮑王見他答應﹐心里大是高興﹐招招手喚來侍候在外的一名僕人﹐吩咐道﹕“與這
位相公看馬侍候。”
那僕人答應一聲﹐忙即轉身﹐待要前去雇馬﹐卻為關雪羽止住。
“既是不遠﹐何必麻煩﹐我們信步走一程﹐豈不是好﹖”
矮金剛鮑玉哈哈笑道﹕“恩兄倒是快人快語﹐這樣豈非是太不恭敬了﹖”
“不必客氣﹐”關雪羽道﹐“實不瞞你﹐這寧國府我還是初次來到﹐果然富庶得很﹐
較之皖省各縣稱得上一枝獨秀﹐難得老兄識途老馬﹐倒要請沿途指點一二﹐以開茅塞。”
鮑玉自是連口答應﹐隨即吩咐那僕人﹐叫他騎自己的馬回去﹐並吩咐准備晚筵﹐這
才歡喜地同著關雪羽一路向前行來。
“還沒請教恩兄貴姓﹐大名是──”
關雪羽自報了姓名笑道﹕“舉手之事﹐何敢居功﹐老哥千萬不要這麼稱呼。”
鮑玉哈哈一笑﹐道﹕“那我就稱呼你一聲關先生吧﹐看足下翩翩風采﹐一表人材﹐
莫非身上還有一份功名﹖”
“那倒沒有。”關雪羽道﹐“不過﹐倒也是念過幾天書就是了。”
“這就難得了。”鮑玉抱了一下拳道﹐“這麼看來﹐先生敢情是文武全材﹐難得﹐
難得。”
前行來至一座大廟。
紅牆碧瓦﹐畫棟雕梁﹐寶相萬千。
是時日影偏西﹐夕陽西落在琉璃瓦上﹐渲染出一片五彩斑讕﹐廣大的廟前空地上﹐
栽種著許多楊柳﹐想當日花紅柳綠﹐春秋定多風采。如今大旱﹐柳樹半枯﹐雜花全萎﹐
望之已有蕭條之感﹐倒是那一片繁囂的蟬鳴之聲﹐仍是那般熱熾地叫個不已。空曠的廟
院里﹐只坐著無數的乞兒在晒著太陽﹐一片荒年蕭索景象。
關雪羽定下腳步﹐打量著廟前頗有感慨地輕嘆一聲道﹕“這里原來就有許多乞丐
麼﹖”
鮑玉道﹕“原來哪有這麼多﹖荒年嘛﹐各方逃難的多了﹐要飯的也就多了。”
接著他又指著說道﹕“這是我們寧國府最大的一座廟﹐叫相國寺﹐每年廟會熱鬧極
了﹐如今也不行了﹐荒年里燒香進佛的人也少了。”
關雪羽似乎並沒有十分在意聽他說什麼﹐一雙眼睛只是留意著那群為數可觀的乞兒。
“鮑兄你可注意到﹐這些乞丐有些異樣麼﹖”
鮑玉瞧了一下﹐立刻注目細瞧﹐卻似乎並沒有什麼發現異常。
搖搖頭﹐他疑惑地道﹕“有什麼不對麼﹖”
關雪羽微微一笑道﹕“我們走吧﹗”
一面說﹐率先向前面走下去﹐鮑玉忙自跟上﹐情知他必有所見。他既不說﹐定有原
因﹐還是暫時不問的好﹐由是不免聯想到﹐方才與自己動手過招的那個年輕乞丐﹐武功
端是了得﹐不知是什麼家數﹐莫非與這些乞丐有什麼關聯不成﹖
一念觸及﹐由不住心里為之一動﹐正待轉身﹐打量一番﹐身旁的關雪羽卻又察覺﹐
止住他道﹕“不要回頭﹐我們被綴上了。”
鮑玉又是一愕﹐即冷笑道﹕“這麼說﹐剛才那個家伙是他們一邊的了﹖”
“大概不錯吧﹗”
“莫非還放不過我﹖”鮑玉不禁有些動怒﹐“這就太過分了﹐難道我還怕了他們不
成﹖”
關雪羽莞爾一笑﹐道﹕“這件事有些蹊蹺﹐我看未見得是你﹐倒像是放不過我﹐誰
叫我多管閒事呢﹗”
鮑玉聆聽至此﹐忍不住倏地轉過頭去﹐果見一個赤足的半老乞丐﹐遠遠正自踏進巷
口﹐見狀倏地一閃﹐隨即隱身一旁檐下。
關雪羽道﹕“可看見了什麼﹖”
鮑王道﹕“一個老花子﹐看樣子真的綴上來了。”
關雪羽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一邊還道﹕“這花子武功雖不及方才與你動手的那人
高﹐但是卻也不俗。”
鮑玉怔了一下﹐心里頭不禁有些奇怪﹐思忖道﹕你又怎會知道﹖想著﹐由不住又回
頭去看了一眼。
“他走了。”
鮑玉如有所釋地像是松了一口氣。
“是麼﹖”關雪羽冷冷地道﹐“我倒認為他改下而上﹐已經上了房了。”
鮑玉心里一動﹐微微偏頭﹐假裝察看身後巷尾﹐卻翻起眼皮﹐偷偷向房上看了一眼﹐
這一眼果然為他湊巧看出了苗頭。
屋檐一角﹐人影略閃﹐隨即掩飾不見。
“足下可真是活神仙﹐果然不錯﹐這廝竟是上了房了。”
嘴里這麼說﹐對於關雪羽的凡事先知﹐靈敏的聽視官感﹐佩服得五體投地﹐越覺得
自己得能結識這個人﹐實在莫大福分﹐萬萬不可失之交臂。
既然知道房上這人在暗中跟綴﹐鮑玉倒是不便現出張惶神色﹐再看看身邊的關雪羽
更是一派自然﹐直如未覺﹐他也就越加地不動聲色﹐怕被對方看輕。
這是一條為兩側高牆所夾峙的胡同﹐巷道既窄﹐冷巷無人﹐加以兩側房閣連接甚密﹐
倒是有利於那暗中跟蹤之人。
關雪羽道﹕“府上快到了麼﹖”
鮑玉道﹕“還有一程﹐快了。”
關雪羽點點頭道﹕“那麼﹐我們就放快一點。”
二人隨即加快了步法﹐眼前已來到了長巷盡頭。
關雪羽一步跨出巷口﹐緊跟著身子往牆角一貼。鮑玉情知有故﹐立即學樣站好。
他二人身子方站妥不久﹐就聽見頭頂上“呼啦﹗”衣飄之聲﹐一條人影已高立牆上。
二人雖沒有抬頭打量﹐但是那人映在地面上的影子。卻十分清楚地說明了﹐跟蹤者
正是那個半老乞丐。
地面上的影子﹐顯示著這人有一頭蓬松亂發﹐胡子像刺蝟般根根都倒立著﹐手上拿
著打狗杖﹐背上還背著到處為家的行李卷兒﹐這個老花子一點失誤﹐跟丟了來人﹐像是
有些著慌﹐站在牆頭上不時在左顧右盼﹐正當他要縱身下來的一霎﹐已為關雪羽尋著了
空隙﹐翻身一掌﹐直向老花子胯骨上擊去。
那個老花子簡直沒有想到﹐自己所跟的二人﹐竟然就藏身在腳下﹐一時大為吃驚。
關雪羽這一掌“舉手翻天”﹐暗藏著精巧的擒拿手法﹐那個老花子雖說身手不凡﹐
無奈事出倉促﹐一時閃避無及﹐嘴里驚呼一聲﹐縱身就起﹐仍然還是慢了一步。閃過一
掌﹐卻躲不過關雪羽那反手一抓﹐一下子便被抓住了足踝。
這麼一來﹐頓時便失去了均勢﹐一頭直向牆下栽來。
總算關雪羽並無傷人之意﹐及時松開了手﹐對方足下一松﹐乃一個骨碌﹐由地翻身
躍起。
二人這才看清對方是個什麼長相。
五十左右的年歲﹐朝天鼻﹐招風耳﹐加上那一張如同墨染過一般的黑臉﹐乍看上去
真把人嚇上一跳﹐好在原本是出身乞兒叢中﹐倒也見怪不怪。
這乞丐雖說沒有摔著﹐到底丟人現眼﹐一時大為光火﹐怒聲叱道﹕“無知小輩﹐競
懾戲耍你家太爺﹐看我要你好看。”
嘴里吆喝著﹐一雙赤腳在地上用力一頓﹐“嗖﹗”一聲已來到了二人面前。
他心忿關雪羽出手戲弄﹐這一撲過來﹐自然是先向他下手﹐打狗杖抖處﹐照准了關
雪羽的前胸就扎。
關雪羽聲色不動﹐其實胸有成竹﹐對方花子那根打狗杖方一接近﹐他即施展出一式
燕家絕技──“分鬃扣馬”﹐這原是對付大陣勢的奇妙高招﹐施之眼前﹐確是游刃有余。
看在矮金剛鮑玉眼里﹐的確怪異得很﹐好像關雪羽伸出的那只手一連折曲了數次﹐
觀諸在眼前﹐有如幻術一般地出現了許多只手。
總之﹐不知怎麼一來﹐那個蓬頭花子手上的竹杖﹐已到了對方手上﹐而且肩上便著
了不重不輕的一掌。
蓬頭花子身子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噗通﹗摔倒在地上﹐這一來﹐他算是才真的知道
了對方的厲害﹐奇怪復驚訝地瞪著眼﹐只是看著對方發呆。
他實在有點疑惑﹐對方這只魔手﹐如何能在舉手之間﹐既搶了自己竹杖﹐又復能擊
中自己肩頭﹐似乎是太過微妙了。
關雪羽冷冷地一笑﹐向著這花子道﹕“誰叫你跟著我的﹖你想干什麼﹖”
那花子原以為關雪羽會向自己施以殺手﹐懾於對方身手﹐真有點不知所從。這時聞
見之下﹐才知道自己錯會了意﹐這麼一想﹐膽力復壯。
當時挺身站起﹐翻著一雙腫泡眼盯著關雪羽道﹕“足下果真是好樣兒的﹐老花子有
眼無珠﹐這是自取其辱﹐哼哼﹐我看咱們是不打不相識﹐你就報個萬兒吧﹗”
關雪羽點點頭道﹕“這倒也是兩句人話﹐我姓關﹐老兄你呢﹖”
花子嘿嘿一笑道﹕“敗兵不敢言姓﹐關朋友你就不必多問了。”
一旁的矮金剛鮑玉卻是不屑地道﹕“看你身手不弱﹐想必是武林丐幫出身﹐干什麼
學此鼠輩伎倆﹐豈不有辱貴門之風﹖”
花子被說得臉上有些掛不住﹐忽地一沉﹐卻又嘿嘿笑了幾聲道﹕“我認得你﹐閣下
想必就是這里大名鼎鼎的矮金剛鮑玉鮑三爺了﹖”
鮑玉哼了一聲﹐點頭道﹕“不錯﹐我就是了﹐老兄有何指教﹖”
“不敢當﹐”那花子聳了一下雙肩﹐冷森森地道﹕“天逢大旱﹐人命比狗不如﹐要
飯的無飯可討﹐眼看著這就活不成了﹐聞聽你的三爺在地面上有錢有勢﹐呼風喚雨﹐嘿﹐
所以這就要向你老人家求條生路。”
鮑玉冷冷一笑﹕“這要看鮑某人是不是能力所及了。”
“笑話﹐”那花子仰天打了個哈哈﹐道﹐“閣下太客氣了﹐你鮑三爺行行好吧﹗”
鮑玉冷哼了一聲﹐道﹕“這要看姓鮑的願意不願意了﹐願意一句話﹐不願意嘛﹐哼
哼﹐誰又能勉強﹖”
“你不還是願意的好。”那花子大刺刺地抱著一雙胳膊﹐不懷好意地笑道﹐“狗急
了跳牆﹐人急了殺人。”
話還沒說完﹐鮑玉已忍不住怒聲道﹕“住口。”
蓬頭花子被他這一叱﹐頓時他就住了口﹐只是滿臉不屑地斜著一雙腫泡眼﹐打量著
鮑玉﹐一面抖著身子﹐連聲地冷笑不已。
鮑玉原待發作﹐想想以自己身分﹐與對方一個來路不明的花子﹐終無好說。勝之不
武﹐不勝為笑﹐想了想﹐終於把這口氣吞下肚里。
“姓鮑的家是這里﹐我走不了﹐你們就看著辦吧﹗”
那花子一笑道﹕“對了﹐有你鮑爺這麼句話﹐我老花子總也能回去交差了。”
一面說﹐遂向著二人拱了一下手﹐這就要轉身離開。
關雪羽道﹕“慢著。”
蓬頭花子雖是對鮑玉不屑一顧﹐鑒於先前的敗北﹐卻是絲毫不敢對關雪羽略有輕視。
聽見關雪羽這麼一呼﹐忙即停步不動﹐眨著眼道﹕“怎麼﹐關朋友還要插一腳麼﹖”
關雪羽搖搖頭道﹕“那倒不是﹐不過有兩句話﹐倒要敬奉貴幫幫主。”
蓬頭花子一怔﹐嘿嘿笑道﹕“這麼說關朋友見過我家主子了﹖”
“大概不會錯吧﹗”
“洗耳恭聽。”
關雪羽道﹕“得罷手時且罷手﹐能饒人時且饒人。”
“哈﹗”那花子道﹕“我以為什麼金玉良言﹐敢情是兩句老話﹐老花子一定把話帶
到﹐至於敝上是不是遵辦那可就不知道了。”
關雪羽冷冷一笑﹕“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也別心急了。”
蓬頭花子微微一愕。
“告訴你家幫主。”關雪羽冷冷說道﹕“這里風雲險惡﹐不是貴幫稱能之處﹐從速
遷地為良的好。”
蓬頭花子又是一怔﹕“關朋友的意思是……”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回去好好琢磨去吧﹗”
話聲一頓﹐隨即把手里竹杖﹐霍地向對方拋去。蓬頭花子腳下向前跨出一步﹐掌中
聚力﹐總算接住﹐只覺得掌心如焚﹐虎口發痛﹐對方不過是隨手一拋﹐自己卻施出全力
才行接住﹐只此一端﹐已看出雙方實力﹐簡直判若雲泥﹐對方顯然手下留情﹐再要不知
趣離開﹐耗下去丟臉更大。
“關朋友﹐你這是看得起我花子。金磚不厚﹐玉瓦不薄﹐老花子我心里有數就是
了。”
一面說﹐乃向著二人拱了一下手﹐就此轉身自去。
矮金剛鮑玉看著他的背影﹐冷冷一笑道﹕“好一個狡黠的東西﹐下次再要看見他﹐
定要給他一個厲害瞧瞧。”
關雪羽一笑道﹕“鮑兄可知道這人的底細如何﹖”
鮑玉搖搖頭道﹕“不知道。”
關雪羽說道﹕“這就是了﹐如果你知﹐就不會無故招惹他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家業在此﹐你犯不著得罪他們﹐比不得我來去一人﹐他們無可奈何。”
鮑玉微微一驚﹐轉向關雪羽道﹕“這麼說﹐莫非你已知道他們的底細了﹖”
“我原本還有些存疑﹐現在卻幾乎可以斷定﹐我們邊走邊說吧﹗”
二人隨即前行。
“江湖上有南北丐幫之說﹐老兄可曾聽過﹖”
“聽過﹐聽過。”鮑玉道﹐“莫非這個乞丐真是丐幫來的﹖”
“哼﹐”關雪羽道﹕“真要是正宗的丐幫來人﹐老兄倒是大可不必擔心﹐因為無論
南派丐幫或是北派丐幫﹐幫規都極其嚴謹﹐絕對不容許手下幫徒為惡地方﹐與百姓爭利﹐
像剛才這個花子﹐那種強自勒索行為﹐尤其是不被允許﹐可以斷定﹐他們絕非來自丐幫
本流。”
鮑玉點點頭道﹕“說得極是﹐這一點我也知道﹐只是﹐難道江湖上除了南北二丐幫
之外﹐還有第三個丐幫不成﹖‘’
“那倒也不是。”
說話之間﹐但見迎面又自走過來兩個乞丐。二丐一胖一瘦﹐遠遠走過來﹐看見二人﹐
即行停住腳步﹐用著十分奇異的目光﹐向著二人打量不已﹐容得鮑玉回目望時﹐他二人
卻忙自低下頭來。
這番情景看在鮑玉眼中﹐不禁頓起懷疑。
關雪羽卻似無所見﹐話題一轉﹐指點著附近景物﹐徑自閒話起來。
如此走了一程﹐又繞過了一條大街﹐才來到了鮑玉住宅。
那是一座頗為講究的宅子﹐看其門面﹐雖不如臨淮關麥家氣派﹐卻相去不遠﹐是時
朱門敞開﹐正有兩個僕人站立門外﹐想是早已得到了通知﹐悉知主人結交了貴友﹐故此
敬候﹐見狀雙雙上前請安問好。
鮑玉道﹕“家里有什麼事麼﹖”
二僕之一﹐年近六旬的一年老蒼頭﹐上前一步道﹕“回爺的話﹐聽說大爺在飯舖子
里遇上了事﹐朱師傅已帶著四名家院趕來接應大爺來了。”
鮑玉冷笑道﹕“這一定又是蔡七多嘴﹐還有什麼事﹐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那老蒼頭嘴里答應著“是”﹐卻又訥訥地道﹕“這是老太太的意思……適才大爺的
身邊又沒有帶人……”
鮑玉道﹕“糊塗的東西﹐有什麼事只往上房回一聲就是了﹐干什麼要驚動老太太﹐
該死﹗”
那老僕人只是苦笑著連聲應是﹐卻又似有些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要說的麼﹖”
“是﹐”那老僕人上前一步又道﹐“剛才有兩個乞丐在大爺沒回來以前﹐在咱們宅
子四周打轉﹐察看了半天。我與李大雄一出來﹐他們兩個才走了。”
鮑玉道﹕“這兩個乞丐是什麼長相﹖可是一胖一瘦﹖”
二僕人一齊點頭稱是。
鮑玉心里有數﹐看了一旁的關雪羽一眼﹐道﹕“關先生請進去說話。”
關雪羽被帶進了前面正廳﹐落座之後﹐自有丫環僕人侍候面湯茶水﹐十分周到﹐鮑
玉卻暫時告辭﹐匆匆入內﹐謁見母親﹐報告安好﹐少頃換了衣服﹐才匆匆趕回大廳﹐向
關雪羽致歉久等。
談起來﹐關雪羽這才知道﹐原來鮑玉府上住有一妻二妾﹐另有高堂老母﹐鮑氏事母
至孝﹐家中發生了什麼事﹐總要先向母親稟明為是。
關雪羽原本對鮑玉並無好感﹐見他事母甚孝﹐多少改變了一些對他的看法。半日相
處﹐發覺此人雖不免有些商場習氣﹐卻也性情開朗﹐快人快語﹐不失豪邁本色﹐是以一
談下來﹐對他觀念又有所改。
話題由是轉到了方才所見胖瘦二丐身上。
鮑玉道﹕“先生方才說到丐幫之事﹐中途停住﹐莫非這些乞丐﹐並不是來自丐幫不
成﹖”
關雪羽道﹕“方才我正要說明﹐因為看見他們人來﹐所以不便多說﹐鮑兄難道看不
出來﹐這些乞丐﹐全是來自魯省﹐說來正是北丐幫之一支主流。”
鮑玉“啊”了一聲﹐怔道﹕“可我們這皖南一境﹐要說起來應屬南丐幫的地盤呀﹗”
“正是這樣。”關雪羽冷冷地道﹐“一年前﹐北丐幫幫主自罹怪疾不治之後﹐北丐
幫名稱雖然不變﹐事實上卻流於解體﹐這件事你難道不知道﹖”
鮑玉搖搖頭﹐嘆息道﹕“不知道﹐慚愧﹗慚愧﹗”
關雪羽道﹕“那倒不必﹐這件事到底還是武林中一件懸案﹐未經証實﹐不過﹐今天
一見﹐我卻不禁要寧可信其有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鮑玉忍不住大為關心。
關雪羽喝了一口茶﹐緩緩說道﹕“傳說北丐幫幫主獨臂插天童大左死後﹐他身後兩
個兒子為了爭奪幫主之位﹐各不相讓﹐長子童威勢力浩大﹐根基甚固﹐坐定本幫﹔次子
童雲勢力不敵﹐只帶領少許部眾﹐脫幫遠走﹐另打天下。”
微微一頓﹐他注視向鮑玉﹐道﹕“今日在飯舖子與你動手的那個年輕花子﹐八成兒
就是童雲他本人。”
鮑玉由不住吃了一驚﹕“這就難怪了﹐童氏兄弟的大名我久仰了﹐怪不得他有這般
身手﹐唉﹐早知道是他﹐我也不會這麼莽撞與他動手了。”一面頻頻搖頭嘆息﹐追悔不
已。
關雪羽道﹕“當時情況﹐由不得你﹐事情既已發生﹐也就不必自責過深﹐好在事情
並非已到了絕望境地。”
“也只有這麼想了。”
鮑玉眼巴巴地看著他道﹕“那人真是童雲少幫主本人麼﹖”
“我想大概是他。”關雪羽回想著先前景況道﹕“除了他﹐別人無此氣度﹐你再看
看﹐那個年輕花子是否較別的花子有些異態﹖”
鮑玉連連點頭道﹕“這倒也是﹐不過你又怎麼會知道他是北丐幫的來人﹖”
“這一點更不會錯。”關雪羽道﹐“南丐托缽﹐北丐負囊﹐這些乞丐人人皆負一具
鹿皮革囊﹐正是其明顯標志﹐一看即知。”
鮑玉因久知北丐幫童氏兄弟﹐武功了得﹐想不到自己無心結怨﹐平白樹此大敵﹐心
目中是十分懊喪﹐只是當著關雪羽面﹐不便顯露罷了。
關雪羽道﹕“這件事﹐我也只憑自己的猜測﹐如果那年輕花子真是童雲本人﹐他與
我只怕也已結上了梁子﹐必定會來尋找﹐到時自知究竟。”
鮑玉重重一嘆道﹕“說來全是我惹的禍……連帶著也害了恩兄你……”
苦笑著﹐他又接下去道﹕“我只當自己一身功夫很不錯。誰知今天遇見了高手﹐才
知不行﹐比起恩兄你來﹐就更不用說了。”
說到這里﹐他精神一振﹕“方才恩兄與那年輕花子暗較手勁兒﹐分明他是輸了﹐也
許就此知難而退﹐果是這樣﹐我倒也托你的洪福了。”
關雪羽搖搖頭道﹕“只怕未必如此﹐那年輕花子如果真是童雲﹐伎倆何止如此。他
功力精湛﹐非同小可﹐偶爾失手﹐未必心服。再說﹐他身後尚有更厲害的幫手﹐卻是不
可不防。”
鮑玉一驚道﹕“啊﹗”
關雪羽道﹕“方才說到童氏兄弟內哄﹐童雲被迫出走﹐並非他孤身一人﹐北丐幫最
具功力的長老﹐也是其父當年同門師兄的白長老﹐便因不忍童威之為人﹐離幫會向童雲
而去。”
“這件事﹐我還不大明白。”鮑玉道﹐“童大左幫主既死﹐論輩分童威居兄為長﹐
理應由他繼位幫主﹐才是正理﹐童雲既是兄弟﹐如何能與乃兄爭得﹖這就是他的不是
了。”
關雪羽搖搖頭道﹕“事情是這樣﹐童大左因知童成為人險惡﹐所以其身後遺囑﹐立
明要童雲繼任﹐果然他死後童威不服﹐這才演變成後來的兄弟鬩牆之爭﹐就此事而論﹐
童威居心險惡﹐早在其父死前﹐先已布置了相當的實力﹐一場斗爭之下﹐童雲雖然有白
長老的支持﹐變寡眾懸殊﹐被迫遠離。”
他思忖了一下﹐又道﹕“這件事不過才發生了數月之久﹐江湖上知者不多﹐想不到
他們一行蹤跡﹐競自來到了皖南﹐卻不知他們又是作何打算﹖”
鮑玉道﹕“這件事確實令人不解﹐這樣吧﹐這里衙門與我關系甚大﹐請他們出面─
─”
關雪羽冷冷一笑﹐搖搖頭道﹕“這是下下之策﹐此類人物﹐對官場上人最是厭惡﹐
如果他們發現你有意借助官面上的人物來對付他們﹐那可就勢不兩立﹐你還是打消這個
主意的好。”
“那麼﹐你的意思……”
“暫時不動聲色。”關雪羽胸有竹地道﹐“姓童的絕不甘心敗在我手里﹐他會來找
我的。”
鮑家僕人來稟酒筵備妥﹐在鮑玉誠摯邀請之下﹐關雪羽也就不再推辭﹐擾了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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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品茗論知已 少幫主受教】
竟然又是月圓之夜。
張望著當空明月﹐關雪羽今夜思潮起伏﹐頗是不能自己。
婉謝了鮑玉的好意﹐他仍願獨自居住在這所偏僻的客棧里。對他來說﹐人情常常是
一種困擾﹐接受了人家的招待﹐即使是出自善良的友誼﹐也應當思報﹐所謂“投挑報李”
的正是這個緣故﹐一旦無能為報﹐便構成了內心的一份歉疚﹐關雪羽生平為人﹐是絕不
願對任何人形成歉疚﹐他所向往的是“來去無牽掛﹐心似皎月明。”
──就像是今夜﹐天上的那輪明月。
每一回﹐當他向天空注視著明月時﹐腦子里總會情不自禁地思索許多事情……
昔日﹐在青燕峰﹐每逢月夜﹐父親總是親自督導著他習武練劍﹐燕家那一套七十二
手“燕子飛”劍法﹐便是在月下傳授他的。
那是他們燕家當今猶敢誇耀武林的一門絕技﹐只可惜關雪羽只學會了一半﹐即使這
一半﹐至今猶未敢論精。
雪羽之父燕追雲常常感嘆著說﹕“小羽天資穎悟﹐確是一塊練武的好料子﹐只可惜
命中多劫﹐心不能寧﹐歷劫之後方能大成﹐那時成就或能在我之上﹐卻不知道是否我還
能親眼看著這一天了。”
那七十二手燕子飛絕技﹐好不奇妙﹐並非僅僅口傳心授就能學會﹐天時、地利、人
和﹐竟是缺一不可。
天時﹐應當秋月之夜﹐特別應在秋雨燕出之時。
地利﹐應當雨峰爽峙之谷﹐妙在時有迂回之風。
人和﹐在於彼此深知﹐心領神會。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
三者缺一不可﹐最難還在“人和”那一點﹐如非透剔晶瑩﹐心有靈犀﹐這一套劍法
便是無能習會的。
如此一來﹐一年之中﹐難得有十幾天合乎情況﹐還要心無雜念﹐無塵緣牽掛﹐七折
八扣之下﹐一年之中﹐能有七天習技就算是不錯的了。
這套劍法﹐關雪羽叫名是學了七年﹐事實上總結七年全部時間卻未能超過七七四十
九天。
燕追雲常誇獎他說﹐這麼短的時間﹐竟能習會了一半﹐設非天才橫溢﹐心有靈犀之
人﹐是決計難以達到﹐因鑒於未畢全功﹐生恐此一燕家絕學﹐就此中斷﹐乃把余下一半﹐
運用其特具智慧﹐繪於絹冊。
現在這本絹冊就在關雪羽隨身攜帶行李之中。
每一次當他仰望明月之時﹐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父親傳劍神情﹐雖隔千里﹐猶似眼
前。每一次他也都由衷地感覺到慚愧﹐覺得有辱嚴父教誨、期盼。
舉頭望明月的另一感傷﹐顯然正是在不久之前臨淮關麥家浴血之戰﹐那是他生平第
一次的慘敗。
那次慘敗﹐在他心里所留下的痛楚﹐奇恥大辱﹐非但至今未褪﹐反倒與日俱增。
每一回想到這里﹐便不禁為之勢血沸騰﹐從而提醒著他仇人金雞太歲過龍江的兇狠
猛厲﹐其心益悲﹐其志愈增。
老實說﹐上一次與過龍江的決戰過程里﹐他並未能克盡全力﹐很多燕門絕技都未能
施展﹐猝然落敗﹐屈居下風﹐直是教人難以心服﹐下意識里﹐他甚至於渴望著與對方能
有再見之機﹐這正是他為什麼至今仍逗留在皖境不走的主要原因。
父母再三地告誡﹐出雲老和尚的諄諄開釋﹐都不能打消他的內心的火焰。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
身懷絕技的奇人俠士﹐是絕不輕易甘心屈居人下﹐認敗服輸﹐這一口氣如果也能吞
下肚里﹐則天下無事不能忍﹐無人不能容了。
仰望著空中明月﹐悲憤填膺﹐關雪羽緊緊咬著牙齒﹐不自禁地握緊了拳﹐卻是最終
無以發洩的一腔仇恨﹐奈何﹐奈何。
明月在升﹐照見了庭前那棵參天古松。
亂葉飛校里﹐涵蓋著幾許詩情畫意﹐這便又是一番滋味在心頭了。
月如扇──團扇﹐團扇﹐美人用來遮面。
麥小喬誠美人矣。
鳳姑娘又豈不然﹖
那一夜﹐明月當頭﹐夜涼如水﹐雪羽持燈﹐小喬依附。風在林梢﹐落葉飄零﹐雖只
是短短的一程﹐俠士不欺暗室﹐淑女默默無言﹐多情繁星﹐競相奔告﹐彼時彼境﹐當是
星星知我心﹐盡在不言中了。
說到“情”字﹐未免言之過早﹐但有此邂逅﹐則易生情﹐倒是真的﹐自此而後﹐麥
家小姐﹐便扎實地闖進到了他內心深處
母親愛子心切﹐此番離家前﹐再三囑咐﹐年紀不小啦﹐該成家啦﹐東挑西選﹐倒頭
來真想當和尚麼﹖
似乎天下的母親﹐都是這個樣﹐兒子大了﹐就想抱孫了﹐女兒大了﹐又怕沒人要。
在娘跟前﹐兒子是永遠長不大的。
“那可不一定。”做兒子的看著娘﹐“誰叫您長得這麼漂亮﹐拿您跟別家姑娘一比﹐
越加的就瞧不上了。”
“小油嘴﹐算你會說話。”
“我說的是真的﹐要娶也不能比您差太遠。娘﹐您說是吧﹖”關雪羽還記得在家時
對自己母親說過。
母親含著笑靨﹐微微搖頭嘆息。
兒子的話可是說到娘心坎兒里去了﹐嘴里不說﹐心里可不就這麼認了。“也不知哪
家姑娘有這個命﹐能叫我家小羽瞧上﹐真是前生修來的福……”
結束了風趣的母子對話﹐像是不著邊際的閒話﹐卻未嘗不在心里留下了印象。
面對明月﹐關雪羽頗似有所感傷﹐站起來走向室外。
今夜他思潮起伏﹐竟自有些坐臥不寧。
惱人的別緒離愁﹐迫人的壯志怨仇﹐一股腦地齊集心懷﹐才剛剛興起的豪興壯志﹐
一瞬間又即變成了統指柔情。
檐前燕子低飛掠過﹐明月、繁星、羈旅、深宵﹐真正是難以排遣了。
冷棧無客﹐野宿更殘﹐想到了即將荒廢的功課﹐忽然有些技癢﹐有心練一回劍。
這就返回﹐掣出了長劍。
燕家的劍法﹐以神秘高超見稱於武林﹐即使是在平日﹐關雪羽練習的時候﹐亦極為
嚴謹﹐不欲示人。
關雪羽持劍松下﹐正當他手掏劍訣﹐拉開了架式﹐欲發劍時﹐一個人影﹐已映向眼
前﹐說得清楚一點﹐不是人影﹐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個人。
這個人直挺挺地就站立在當門正中﹐向這邊注視著﹐雙方距離約有十丈﹐但月夜之
下﹐卻看得十分清楚。
一襲綴滿了各色補丁的百結鶉衣﹐破格的卻在腰上加了一根絛子﹐右望側露出了尺
許長短的一截劍柄﹐想是金絲纏柄﹐月色里閃閃有光﹐明明是一個乞丐﹐卻偏偏沒有乞
者的寒酸﹐反之﹐那炯炯的目神﹐顯示著的卻是泱泱大度的武者風范。
關雪羽只看了一眼﹐幾乎已可以確知他是誰了。
微微一驚之後﹐他緩緩的將手中長劍收入鞘內。
對方似乎頗為驚訝﹐在略一定神之後﹐一步步繼續踏進﹐直到距離關雪羽兩丈左右
之處﹐才行止住。
“果然是你。”關雪羽微微一笑道﹐“我算計著你一定會來了﹐現在你真地來了。”
“我是不會讓你失望的。”年輕的花子訥訥說著﹐臉上的神色較諸白天里的突梯滑
稽卻是嚴肅多了。
“少幫主此來是客﹐請入內一敘﹐如何﹖”
關雪羽閃身肅客﹐對方顯然反而吃驚不小。
“你說什麼﹖”
“閣下不必掩飾了。”關雪羽微微抱拳一哂﹐“難道閣下不是北丐幫童少幫主﹖失
敬之至。”
年輕花子一聲不吭地瞧著他。
良久﹐他才點點頭道﹕“不錯﹐我叫童雲﹐你似乎對我知道得很清楚﹖”
“不多﹐不多。”關雪羽改變口氣又道﹐“但卻也不少﹐譬如說有關足下的負氣出
走﹐也略知道一些。”
童雲挑動了一下長眉﹐冷冷說道﹕“這麼說﹐今夜我就更不能放過你了。”
說著﹐他反手後肩﹐“刷”一聲﹐掣出了身後長劍﹐冷森森如秋水一泓﹐端是一口
好劍。
“拔劍吧﹗”童雲臉色寒冷地道﹐“我知道你劍術必有可觀﹐這里雖非理想之地﹐
但我已察看過﹐除你之外﹐並無外客﹐大可盡情地施展。”
關雪羽道﹕“你要比劍﹐我一定奉陪﹐只是又為了什麼﹖難道只因為我認出你是童
雲﹖還是白天之事讓你心存芥蒂﹖”
“對了﹐這就夠了。”
童雲冷笑一聲﹐接道﹕“白天人多﹐我不便當眾迫你出手﹐卻發覺閣下手勁大有可
觀﹐分明一流身手﹐客居無聊﹐想到尊駕亦有同感﹐這便前來請教。”
關雪羽觀他談吐不俗﹐雖有凌人盛氣﹐卻不失君子之風。再想到方才﹐對方只須少
隱片刻﹐自己難免在大意失察之下﹐展開了燕門劍法﹐以童雲之豐富見聞閱歷﹐說不定
就會被他看出了門戶。這一點倒無所懼﹐若為他偷學了其中精華﹐或是僅有所悟﹐便為
大失策事﹐武林中以洩露門戶不傳之技為不可饒恕﹐關雪羽險些疏忽之下﹐觸犯門規﹐
此時想來﹐猶自不免自責。
那童雲果有私心﹐只須駐足片刻﹐便能由關雪羽劍法中窺出堂奧﹐然而他卻顯然不
此之圖﹐端的是一個不欺暗室君子。
這一點﹐先自贏得了雪羽內心贊賞。
“童兄有意賜教﹐不敢不遵﹐我們這就先武後文﹐再說其他吧﹗”
童雲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視著他。
聆聽之下﹐他說了個“好”字﹐右腳側跨﹐抱劍於懷﹐儼然大家之風。
關雪羽既然知道對方身分﹐且知他為人正直﹐倒頗是有意要交一交這個朋友。正因
為這樣﹐此刻便不得不全力以赴﹐劍上較個高低﹐讓他心服口服。
有此一見﹐他也就不再多說﹐當時重新掣出了長劍﹐微微一笑道﹕“你我究無仇恨﹐
犯不著以死相拼﹐這就向少幫主請教幾手高招吧﹗”
話聲方住﹐董雲已忍不住冷笑一聲﹐驀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道﹕“廢話少說﹐快看
劍。”聲出劍到。
這一劍平肩而出﹐既直且快﹐寒星一點﹐直向關雪羽嚥喉上疾點過來。
關雪羽左手一招﹐用燕門空手人白刃的拿劍手法﹐倏地往對方長劍劍尖上捏去。
童雲陡地一振腕力﹐長劍“刷”地飛起來尺許高下。閃過了關雪羽的的手指﹐反向
對方手腕子上削去。
關雪羽胸有成竹﹐倒也不驚﹐胳膊肘子向下一沉﹐霍地用左掌掌沿﹐向對方劍上封
去。
一收一吐﹐掌上力道驚人。
童雲身子向後一收﹐長劍反抗﹐隨著他快速的一個轉身之勢﹐耳聽得“叮﹗”的一
聲﹐兩口劍首度交鋒﹐卻不是實力的交接﹐僅僅是尖鋒相觸。
是夜里﹐即見火星一點﹐一閃而進。
一個左翻倒卷。
一個斜起似鷹。
劍光交插影里﹐結束了第一個回合。
童雲雙手握著劍柄﹐臉上顯示著無比驚異。關雪羽也不敢掉以輕心﹐正是惺惺相惜。
“好劍法。”
隨著這聲招呼﹐關雪羽已擰身現肘﹐第二次發出了劍招﹐這一劍施展的是燕字門絕
妙的高招﹐一片輕嘯里﹐長劍如電﹐力劈童去後背。
至此﹐變輕靈而怒掣﹐凌厲的劍風立刻使童雲大有所警﹐這般狠厲的劍招﹐確是他
始料非及﹐這才知道對方果然是罕見的一個勁敵。
猛可里﹐他身子向前一個快撲﹐卻用腳尖力點地面﹐快速的一個疾轉﹐身子已然縱
出了七八尺開外。
關雪羽壓劍後隨﹐一聲輕叱﹐腳下來一個急躥﹐拔身而起﹐就在這一霎間﹐童雲已
倏地轉過身來。
原來他故意避開﹐無非是誘敵之計﹐對方一跟蹤而來﹐正是求之一不得。
所謂“兵無常行﹐以詭詐為道。”
童雲一經交手之下﹐已覺出對方大是可畏﹐這才拼著弄險。以身為餌﹐誘使對方接
近。
隨著他飛快的一個轉身勢子﹐左手駢指如電﹐直向關雪羽劍身上力點過去﹐同時間﹐
右手長劍大力揮出﹐一揮一挫﹐形成了一個“乙”字。
打嚥喉﹐掛兩肩﹐好厲害一式殺著。
觀諸童雲所施展的這一劍﹐真正稱得上深領劍中三昧﹐有凌雲駕虹之勢﹐無縷冰剪
彩之痕﹐這才是劍道中的上乘手法。
關雪羽何嘗沒有料到童雲有殺手之招﹖只是沒有料到這般凌厲害了。
在童人雷霆萬鈞的劍勢里﹐關雪羽身子霍地向後一坐──含胸、拔背、沉肩、甩肘。
這一劍真可當上驚天之勢。
“刷”一縷銀霞起自身後﹐初起時不過飛泉一道﹐待到將臨及對方頭頂之上﹐這道
飛泉才驀地爆噴了開來。
急光流電里﹐幻化出一天劍影﹐童雲全身上下猝然間為之一寒﹐已被對方彌天劍陣
整個涵蓋﹐這才知道﹐自己圖人﹐對方圖已﹐觀諸眼前對方所施展﹐分明已達劍術中
“分光掠影”境界﹐心里一驚﹐遍體生寒﹐此時此刻﹐抽招換式已是不及﹐更逞論從容
身退了。
關雪羽其實原無意施展這般厲害殺招﹐只為對方狠毒劍招所逼﹐情急之下乃出此下
策﹐雙方並無深仇大怨﹐自不必以死相搏。
一念之興﹐抽招已是不及﹐情急之下﹐左掌猛力向外推出。
這一掌為了解救童雲危急情勢﹐關雪羽不惜使出了“無形罡力”。童雲只覺得迎面
微風襲面﹐緊接著這襲微風之後的巨大力道﹐其力萬鈞﹐竟是萬萬難以抵擋。
總算他一時心靈﹐借助著迎面而來的勁道﹐猛地向後一倒﹐足下就勢一蹬──
“哧﹗”反縱出一丈五六。
幾乎在同時之間﹐關雪羽已由他當頭躍了過去﹐身後劍芒﹐有如掃帚星般在閃爍著
大片白光﹐無論如何﹐總算收住了劍勢﹐解救了對方一時之危。
緩緩將一口長劍收入鞘中﹐關雪羽向著童雲抱了一下拳道﹕“承教。”
童雲呆了一呆﹐似乎這才意會到是怎麼一回事﹐臉上一陣發熱﹐連耳根子都紅了。
自然﹐夜色里看不出他這番窘態。
“我認栽了。”
這了這句話﹐長劍一挑﹐“嗆”一聲﹐已回插鞘內﹐搖搖頭嘆息一聲﹐轉身就走。
才不過跨出一步﹐又自站住﹐回過身來。
“請教大名上下﹖”
關雪羽隨即報出了名字。
童雲嘴里念著“關雪羽”三字﹐劍上一片迷離﹐冷冷一笑道﹕“請恕我冒昧﹐閣下
身手大脫武林窠臼﹐方才那一手擦臂飛劍﹐頗似傳說中飛燕門的絕技‘霜滿天’──不
知是也不是﹖”
關雪羽心中微微一驚﹐倒不會想到﹐對方居然還有此閱歷﹐既為對方一語道破﹐再
如矢口否認便似欺人過甚﹐當時只得點頭承認。
“童兄慧眼高見﹐佩服之至。”
童雲立時神情一振﹐十分詫異地打量著他道﹕“這麼說足下竟是飛燕門的出身了﹖”
關雪羽尚還未來得及回答﹐童雲又搖搖頭道﹕“這又不對了﹐飛燕門是向來不收外
姓弟子﹐這便奇了……”
關雪羽哼了一聲﹕“童兄果然無所不知﹐只是在下卻並沒有說是飛燕門出身弟子。”
童雲窘笑了一下﹕“只是﹐燕門絕技卻是向來不傳授外姓弟子的。”
關雪羽心中一動﹐一時里有些礙難作答﹐心里正自盤算著﹐要如何啟口。
童雲微微一笑﹐卻先自抱拳道﹕“閣下似有礙難﹐不說也罷……你我原是初見﹐請
恕冒昧。”
關雪羽道﹕“足下大名﹐心儀已久﹐如不見外﹐可否入內一談﹖”
童雲一雙眼睛在他臉上轉了片刻﹐點點頭道﹕“也好﹐打擾了。”
關雪羽原以為他不會答應﹐想不到竟是忽然變得十分爽朗﹐倒是有些意外﹐一時甚
喜。
落座之後﹐關雪羽由暖壺里為他斟上一碗熱茶。
童雲欠身道了聲謝﹐雙手捧過飲了一口。
放下茶碗﹐他打量著關雪羽說道﹕“有一句話﹐在下與兄台初識﹐不知該不該說﹖”
關雪羽道﹕“願聆雅教。”
童雲冷冷一笑道﹕“關兄既然深知我的出身來歷﹐必然也知道我今日之困難處境﹐
本幫一片基業﹐如今全在家兄把持之中﹐小弟身敗南來﹐想要在某處安身﹐不得不打出
一個局面……有時候為達目的﹐手段不免過狠﹐嘿嘿﹐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關雪羽道﹕“這是貴幫之事﹐與我本無相干﹐童兄這麼說﹐顯然是有弦外之音﹐又
可否說清楚一些﹖”
童雲微微一笑﹐而神色之間﹐頗有窘態。
“足下是聰明人﹐還用我多說麼﹖”
隨即端起面前茶碗﹐喝了一口﹐借著飲茶﹐略遮其不自然神色﹐“總之﹐今夜與兄
台一會﹐多少有些見面之情﹐尚請凡事包涵﹐童某感激不盡。”
關雪羽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微微一動﹐暗忖著﹐這個童雲非但武功精湛﹐心
思智謀更有過人之處﹐我如此時口氣一松﹐或是礙於情面﹐不立刻聲明表白﹐便是事同
默認﹐日後便無所施展﹐哼哼﹐我豈能著了你的道兒﹖
心念轉過﹐當即一笑道﹕“那也要看什麼事情﹐以童兄為人﹐當不該倡行不義吧﹗”
言下之意甚是明白﹐你如多行不義﹐我還是要插手阻攔的。
童雲臉色一變﹐長眉挑了一挑﹐發出了一聲朗笑。
“關兄快人快語﹐兄弟好不敬佩。”
“少幫主抬愛了。”
關雪羽話聲微頓﹐又道﹕“我也有幾句話﹐要奉告足下﹐其實在白天﹐我已經告訴
過貴幫一位長老。”
童雲點點頭道﹕“兄弟已經知道了﹐關兄是要我遷地為良﹖這又為了什麼﹖”
關雪羽微微一笑﹕“如今皖省一境﹐天災人禍並臨﹐早已不是樂土﹐而且就時間上
來說﹐少幫主你也來得太晚了﹐顯然有人已較足下捷足先登。”
童雲冷冷一笑﹐搖搖頭道﹕“我不信……再說﹐兄弟我這一行﹐正是人疲馬劣﹐已
不容再另作打算。”
“少幫主之意﹐是決計要在皖南立足下去了﹖”
“兄弟已別無選擇。”童雲微笑著道﹕“還要請關兄多多支持。”
關雪羽冷冷地道﹕“我已有言在先﹐少幫主既是有恃無恐﹐那我倒不必多事﹐不過﹐
對方來頭不小﹐童兄你卻不可莽撞﹐還要三思的好。”
童雲眉頭微皺道﹕“有這麼厲害﹖是……誰﹖”
關雪羽訥訥地道﹕“夜來細數墳頭鬼﹐金雞三唱早看天﹐少幫主可曾聽過兩句詩﹖”
童雲陡然間呆住不語。
過了一會兒﹐他才冷冷地說道﹕“長白﹐金雞﹖難道是出沒遼東的那只老金雞麼﹖”
關雪羽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情不自禁地為之索然。
提起了這只老金雞﹐他難免便會觸及到方才剛剛經歷不久的刻骨仇恨。
童雲點點頭道﹕“我知道這個人﹐他一向是足不出遼東﹐何以會來到了中原內陸﹖
只怕這個消息不大確實……”
關雪羽冷冷一笑﹐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說。
童雲站起來一揖道﹕“多謝關兄指點﹐這件事我自會留心……夜深了﹐我就不再打
擾了。”
關雪羽原想就前些臨淮關所發之事﹐透露與他﹐以打消他在此立寨的決心﹐見他如
此﹐也就不再多說﹐隨即起立送客。
童雲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兄弟等一行﹐此刻暫時落足在南嶺的朝天宮內﹐
關兄有空請來坐坐﹐兄弟也好面請教益。”
關雪羽一笑道﹕“一定拜訪。”
說話之間﹐即聽得客院之中﹐傳出了微微聲響﹐關雪羽前行的影子﹐向壁間一貼﹐
就勢向外面打量﹐即看見三數條快速人影﹐正自由四面牆垣處飛身而下﹐身法雖快﹐到
底算不上一流身手﹐以至於落下的身子﹐多少都發出了聲音。
一共是四個人。
四個清一色的乞丐。
看到了這里﹐關雪羽這才明白﹐敢情來者四丐俱是跟隨童雲而來的隨身近衛人員﹐
想是甚久未見他出來﹐忍不住便進來察看。
童雲也發現了﹐陡地現身而出﹐向外揮了揮手﹐四丐立即消失暗處。他這才向關雪
羽抱拳告別﹐身形輕搖﹐施展傑出輕功﹐陡地飄出六七丈外﹐落腳在院中茅亭之上﹐不
過是沾一下腳尖﹐緊接著第二次拔身而起﹐有如輕煙一縷﹐已消失於黑夜之間。
南嶺﹐朝天宮。
一只蝙蝠低飛著由偏殿掠出﹐展開了夜的序幕。
白長老盤膝坐在一張紅木的座椅上。
從外表上看起來﹐他大概有七十歲左右﹐然而﹐這可不是他真正的年歲。
事實上﹐在北丐幫老一代的人都知道“黑”“白”二長老﹐是如今該幫碩果僅存的
兩名元老﹐認真地算起來﹐兩個人的年歲應該在九十開外﹐百歲上下﹐在北丐幫他們算
得上是三朝元老﹐就連過世的幫主童大左﹐也是他們的晚輩。
一身素白的長衣﹐矮小﹐粗悍﹐滿頭長發﹐俱已灰白﹐兩只長而細、微作菱形的眸
子﹐即使在白晝﹐也常常是閉著的時候比睜開的時候多。
人到了這般年歲﹐所能期待的似乎只有一個“死”字﹐然而﹐白長老好像距離死亡﹐
還有一段距離。
在本幫﹐雖然他早已不再過問幫事﹐可是接近他的人卻都知道﹐他可不是一個廢物。
白長老精於道家的“服氣”之術﹐即所謂“春食朝霞﹐秋食淪陰﹐冬飲沆瀣﹐夏食
正陽。”再加上“天地玄黃之氣”﹐便就是道家門中所謂的“六氣”。
朝霞者﹐日始欲出時赤黃之氣﹐淪陰者﹐日沒以後之赤黃之氣﹐沆瀣者﹐其實就是
所謂的“露水”﹐為滲有夜露的水氣(北方夜半之氣)。“玄”與“黃”根據《楚辭﹒
遠游》里面的解釋﹐是接近天與地的空氣。
這種長時“食氣”的結果﹐據說可以達到“胎息”的結果﹐也就是傳說中的“迎風
自拳”﹐道家有一個專門的字眼稱作“乘躍”之術。
白長老是不是已經達到這種“乘躍”地步﹐無人得知﹐可是他的功力畢竟已相當高
深﹐這一點似無可疑﹐只憑他長日閉食﹐日僅進水的功力來看﹐確是成就非同小可﹐只
是他的功力並未能真正達到神仙的“辟谷”之術﹐間些日子﹐他仍然還要吃些東西罷了。
在丐幫里﹐黑白二老常常被當成不管事的閒人﹐時間一長﹐也就被視為是“無足輕
重”的角色﹐除了在必要時候﹐請出他們二位來說幾句話﹐這些話又會被像“經典”
“祖宗家法”一般的尊重﹐這麼看起來﹐他們的存在﹐仍然是有相當分量的。
就像眼前的這一件事吧﹗
幫主獨臂插天童大左一死﹐有關兄弟二人由誰去繼承幫主的問題﹐便告發生﹐黑白
二長老於是相繼又被由冷宮請了出來。
這一次兩位長老的意見﹐並不統一。
白長老認為﹐應該尊重故幫主童大左的身後遺言﹐那便是冊立童雲為幫主。
黑長老不以為然﹐他認為武林一幫﹐雖不能比國之傳位﹐卻是可借鏡﹐廢長立幼﹐
前無幫例可援。
雙方於是相峙不下﹐便引起了一場兄弟鬩牆之爭﹐兄長勢力大﹐弟弟力量小﹐結果
形成了童雲的出走﹐這其間特別要指出來的是﹐盡管兄弟二人在這場斗爭里﹐勢同水火﹐
兩位長老卻並沒有直接介人﹐只是各人在幕後說上幾句話而已。
童雲失敗了﹐連帶著白長老不得不為之出走。
好在白長老人雖然一大把子年歲了﹐卻很看得開﹐對於這一次的出走﹐他曾對童雲
說道﹐在十年以前他就知道今日之變遷﹐活當如此﹐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他果真是相當的老了﹐以至於當他獨自靜坐的時候﹐很難有什麼事情﹐能夠使他睜
開眼睛。他常說目為四神之首﹐當你睜開眼睛的時候﹐便有所消耗﹐所謂的“閉目養神”
便是這個道理吧。
偌大的殿房里﹐只有白長老一個人。他像是在打盹兒﹐但卻也別想因為這樣﹐就能
夠瞞過他什麼。
人老了﹐很多地方像是“返亞歸真”﹐說是“返老還童”吧”。
在“靜極”的情況里﹐人無非要“自得其樂”﹐才能有所生趣﹐否則生者為何﹖
白長老忽然睜開了左面的一只眼睛。
原因是那一面有了動靜。
一只大灰老鼠﹐正由壁洞神案下面鑽出來。半蹲著身子﹐拱著一雙前爪﹐像是在膜
拜的樣子﹐這只老鼠正自向白長老端詳著。
白長老這只左眼﹐便是為此而開。
大老鼠玩弄著一雙前爪﹐不時地理著它的長須﹐對於這個新近遷來的窮老道﹐它確
實感到很陌生。以前沒見過﹐但是還不討厭﹐因此﹐每當它出洞之時﹐總是要向這人看
上一陣子。
老道總算是“知心的人”了﹐每一次總會睜開一只眼向他的這位異類朋友答謝問好。
一霎間﹐白長老臉上充滿了笑意。
那種充滿了兒童的稚氣﹐確是天真無邪﹐幸虧對方不過是一只老鼠﹐要是一個人﹐
人家不當他是瘋子或是老不正經才怪。
瞧瞧老道那份德性吧﹐挑眉﹐擠眼﹐眉飛色舞﹐連帶著嘴都跟著活動起來了。
一人一鼠﹐就這個樣﹐活像是演一台啞劇﹐怪道的是大灰鼠卻對此極感興趣﹐頻頻
鼓著尖腮﹐“咕咕”一聲就此而去。
過不了一會兒﹐它又出來了。
這一次卻帶來了另一只大灰鼠﹐於是拱起前爪﹐又在向白長老說話了。
它說﹕“這就是我要跟你介紹的﹐它是我的老伴。”
白長老擠了一下眼﹐傳遞過去他的心聲﹐他說﹕“啊﹐真好﹐可是看起來﹐它沒有
你大啊﹐看樣子你是公的吧﹖”
老鼠說﹕“你猜對了﹐你怎麼會知道的﹖”
白長老擠了一下眼﹐“看你的胡子就知道了﹐還有你的肚子比較小。”
公鼠說﹕“你真聰明。”
白長老道﹕“你太太為什麼要這麼傻看著我﹖”
公鼠說﹕“它害怕。”
“為什麼﹖”
“因為……”公鼠說﹐“它以前吃過你們人類的虧﹐她的父親和父親的父親﹐就是
被人類所害死的。”
“太不幸了﹐你能說清楚一點麼﹖”
“那是你沒來以前﹐這里的一個瘸腿道人干的好事。”公鼠憤憤地說﹐“他養了一
只貓。”
“啊﹐那就難怪了﹐可是貓呢﹖”
“死了……”公鼠“咕咕”一聲﹐“跟我們為敵的﹐無論是人是貓﹐都不會有好結
果的。”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瘸腿的道人他也……”
“不錯﹐他是害老鼠瘡死的。”
“老鼠瘡﹖”
“被我太太在他的腳拇趾上咬了一口﹐後來就發病死了。”
白長老驚訝地兩只眼睛都睜開了。
“你也許還不知道。”公鼠說﹐“我太太牙齒有毒﹐嘿嘿﹐也許它偷吃砒霜吃多
了。”
白長老點點頭﹕“太可怕了。”
“但是你用不著怕。”公鼠說﹐“你是好人﹐我們以後會是朋友的。”
“但願如此。”白長老專心致志的運用神思﹐“我們說點別的吧﹐你太太懷孕了
吧﹖”
“真有你一手……”公鼠說﹐“已經記不清﹐她這一次是第幾胎了﹐談這個干什麼﹖
怪不好意思的。”
“談談何妨﹖”
“好吧﹐子子孫孫不知還有多少了。”公鼠說﹐“但是都走啦﹗到頭來就只剩下我
們兩個老的在此。”
忽然﹐這只大公鼠人立而起﹕“我得走了﹐有人來啦。”
公母二鼠顧盼了一下﹐一溜煙也似的逃之夭夭。
這里白長老也發覺了。
他頗為感嘆的思索著﹐畢竟鼠類的觀察官能要較諸人強了﹐以自己數十年面壁之功﹐
聽覺已極為靈敏﹐竟然仍是不如。
這座偏殿自從白長老住進來之後﹐平素除了少幫主童雲之外﹐向無外人擅入。
眼前來人的腳步聲﹐雖說是距離尚遠﹐但是白長老卻可以肯定這個人是往這個方向
而來﹐此外除了這邊偏殿之外﹐別無建築﹐那麼來人的目標必然舍此無它了。
他仍保持著這個似睡非睡的姿態。
盤膝在座﹐閉目養神﹐深深的垂著頭﹐活像彎腰的蝦子﹐皤然白發﹐雲也似的披散
下來﹐搖的燈光里﹐地下的襯影竟是如此淒涼。
他幾乎已可以認定來人已在殿牆之外﹐何以只是在窺伺﹐而並不急急進入﹖這就更
為人疑惑。
“呼──”
耳邊上似乎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風。
白長老無需睜眼﹐已可斷定來人上了牆。緊接著“呼﹗”同樣的聲音﹐這又可証明
對方的飄身而下﹐雖然這聲音發自甚遠﹐
白長老卻能清晰在耳。
只從腳步的聲音來判斷﹐白長老已可斷定這人絕不是少幫主童雲﹐甚至於也不是本
幫這次南來中的任何一人。
這倒是奇了。
白長老習慣地又睜開了一只眼睛。
他看見了一個瘦削的人影﹐遠遠的正自向這邊注視著﹐這人自現身牆內﹐還不曾向
前踏進過一步﹐確是夠謹慎的﹐不知是顧忌些什麼﹖
已經來了的人﹐總歸是要來的。
這人在顧盼一陣之後﹐終於忍不住向前踏進。
透過長窗﹐以及洒落在庭院里的月色﹐白長老雖說是深深地垂著頭﹐睜著一只眼﹐
可是來人的一切卻清晰在望﹐漸漸的﹐這人已來到了眼前。
白長老透過微妙的感觸﹐已把對方打量得夠清楚﹐他隨即把那只睜開的獨眼也干脆
閉上﹐不再向來人注視。
瘦碩的個頭兒﹐背部微微拱起﹐一身月白色半長不短的大褂﹐這副相貌可是透著眼
熟﹐再看一看﹐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再加上臉上那一道老長的刀疤﹐嘿嘿﹗不正是
金雞太歲手下那個跟班兒祝天斗麼﹖
左右一番打量之後﹐祝天斗一徑走向殿前。
窗子既是敞開著﹐殿房里還點著燈﹐白長老這副似睡不睡的模樣兒﹐便落在姓祝的
眼中。
他顯然吃了一驚。
似乎沒有想到﹐偌大的殿房里﹐僅僅只有一個老朽的道人在此打盹兒。
略一猶豫之後﹐祝天斗那張青皮少肉的臉上﹐隨即帶出了一番喜悅之色。
他奉命來辦一件“極秘”之事﹐原想到丐幫之內九雄薈萃﹐自己保不住就許陣前失
風﹐心里還自一個勁地嘀咕不已﹐無如身後主子交待的事情﹐卻是不容他不來﹐現在看
見了對方這番情景﹐心里著實是放下了。
整個院落里﹐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偶爾襲來的微風﹐拖動著干枯的桔葉﹐在地上
發出沙沙的響聲。
祝天斗如何又會把對方這個貌不驚人的老朽道人看在眼里﹖身子一連幾個快速起落﹐
已掩到了窗前。
瞧了一瞧﹐那個老道仍在燈下打著盹兒。
祝天斗暗地里冷笑了一聲﹐心里忖著﹐老東西﹐你還是乖乖睡覺的好﹐眼睛一睜﹐
老子可就要你的命。
心里盤算著﹐右手抬起來﹐向著窗台上輕輕一攀﹐四指微一著力﹐“呼”地騰身掠
起。
起落之間﹐有如一只展翅巨鷹﹐已飄身殿內。
這時他才看清楚﹐對方這個顯然也屬於丐幫一員的老道人﹐竟是如此的老了。
既然是在睡覺﹐就干脆讓你睡個舒服。
祝天斗身形乍騰﹐這一次捷若鷹隼﹐呼──地來到白長老座前﹐右手疾出﹐五指輕
收﹐如雞下啄﹐直向著看似無知的白長老背上落去。
“噗﹗”一聲﹐點了個正著。
這地方位當人體二氣交接之處﹐也就是俗稱的“昏穴”所在﹐雖說是聽來無關痛癢﹐
卻端看下手人的功力而論了﹐出手重的﹐照理能夠使人致死。
祝天斗與他並無深仇大怨﹐只是要他乖乖睡著不動﹐所以並沒有施展全力﹐五指下
處﹐只是覺得對方身子竟是出乎竟外的軟。
並不僅僅是軟而已﹐而像是一個大氣囊﹐手指觸處﹐微有彈刃之性﹐祝天斗心里一
驚﹐卻只見座椅上的那個老道人﹐身子一歪﹐竟倒在椅子上昏了過去。
祝天斗看這樣子﹐一顆心倒是放下來了。
他不再理對方這個老人﹐一雙閃耀著精光的眸子﹐頻頻在殿內四下逡巡著。
這座偏殿﹐不過被用來作為暫時的丹房而已﹐四下里擺設的無非是些瓶瓶罐罐﹐祝
天斗的目光竟然對這些瑣碎物什很感興趣。
只見他躡手躡腳走過去﹐在這些瓶罐之間大肆翻著﹐找了一陣子﹐自己似乎也有些
糊塗了。
就在這里﹐忽然覺出左耳間一陣子冰涼﹐像是有人正向自己臉上吹氣。
祝天斗不禁心里嚇了一跳﹐倏地轉過瞼來。
什麼也沒看見﹐卻仿佛有一件甚大的物件﹐就在自己偏頭的一霎間﹐呼地一聲﹐由
當頭頂上飄了過去﹐同時間右邊臉上﹐冷嗖嗖地被人摸了這麼一把。
祝天斗“嘿﹗”地叫了一聲﹐掄掌就劈﹐同時間打身而起﹐折出了七八尺開外。
容得他身子站定之後﹐這才發現到敢情面前什麼也沒有﹐自已一個人窮耍了半天﹐
連個鬼影子也沒有。
那邊座頭上﹐被自己點了昏穴的老道人﹐仍然跟先前一個樣﹐斜著身子俯在椅子上﹐
好好地在睡他的覺﹐四周圍寸塵不驚﹐一切都和先前一個樣。
祝天斗可就傻了眼啦。
再看看長案上的那盞青燈﹐噗哧哧地冒著火苗子﹐顯然受驚於風力──這又証明真
的是有人來過了。
祝天斗自跟隨金雞太歲以來﹐由於後者在江湖上的威力﹐幾乎無往不利﹐所見披靡﹐
想不到最近流年不利﹐一連串的受辱受驚﹐尤其是前此麥家一戰﹐差一點喪命在關雪羽
之手﹐設非是托福主子的照顧﹐這條命早已完蛋大吉﹐一連受創之後﹐早已銳氣盡失﹐
這一次奉命前來﹐滿以為對方丐幫敗兵之將﹐還有什麼能人﹖卻想不到仍自偏多怪異﹐
有過以往的遭遇﹐他可是不敢再以恃強﹐還是三十六策﹐“走”為上計的好。
轉念再想﹐主子要交待﹐總不能空手而回﹐多少也得撈它幾樣東西﹐回去交差才是。
這麼一想﹐即由身上取出一方綢巾﹐抖開來﹐平舖在地﹐一雙白果眼﹐東瞧瞧西看
看﹐只把那些丹丸藥散的瓶瓶罐罐手到拿來﹐盛了滿滿一袋。
那邊還擺設著一尊瓷馬﹐拿了再說。
祝天斗飛身而前﹐取馬在手。
當他回過來﹐待把手上瓷馬包進包袱里去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包袱不見了。
明明記得剛才這個包袱就放在地上﹐不過是彈指的當兒﹐竟然會不見了﹐豈不是邪
門兒﹖
被點了穴道的老道﹐仍自昏睡不醒﹐甚至於仍然還是剛才的睡姿。
祝天斗心里一陣發毛﹐偶一抬頭﹐這才發現﹐嘿﹗原來懸在梁上了﹐想是剛剛掛上﹐
還在悠悠不停地來回搖著。
祝天斗禁不住為之倒抽了一口冷氣﹐不用說這是來了能人了﹐總共是一回身的空檔﹐
來人竟能從容進出﹐這還不說﹐竟然還能把包袱系好梁上﹐自己簡直成了聾子了。
心里一急﹐隨即把手上瓷馬放下﹐一個騰身﹐越出窗外﹐四下一打量﹐月高風清﹐
並無任何蹤跡﹐再回去﹐這一次連瓷馬帶包袱都不見了。
包袱不見了﹐包包袱的那塊綢子﹐卻好生生地舖在地上﹐只是包袱里的那些瓶瓶罐
罐不見了﹐再一打量﹐原來物歸原處﹐俱又好生生地擺回到原來地方。
祝天斗只覺得一陣子透心的發涼。
不用說﹐自己這是被人家給耍了﹐這個人功夫高不可測﹐似乎對自己還有幾分厚道﹐
否則憑他這等身手﹐要是有意取自己的性命﹐八條命也完了。
待將如何﹖
走吧﹐空手而回﹐回去如何交待﹖
不走吧﹐還有什麼臉再呆下去﹖
心里那股子窩囊可就別提了﹐一轉臉﹐可又看見了睡在椅子上的那個白發老道人﹐
這里發生了什麼事﹐他可是一概不知的樣子﹐兀自在昏睡之中。
心里一動﹐別是這個老東西鬧的什麼玄虛吧﹖轉念再想﹐卻又不對﹐因為對方明明
已被自己點了穴道﹐莫非他還能自行解開穴道不成﹖
據他所知﹐武林中並非沒有那類奇人﹐可以借助本身氣血之功﹐自行活血打開穴道﹐
就好像他主子金雞太歲過龍江就有這個能耐﹐實是難以相信﹐眼前這個不起眼的老道﹐
也能有這個能耐。
既經動念﹐無妨就試他一試。
祝天斗冷冷一笑﹐反手由小腿肚上拔出了尺半牛耳尖刀﹐那雙白多黑少的眸子里兇
光四射。
“老小子﹐你這是翻穿皮祆﹐在跟我裝瘋﹐老子偏就不相信你這個邪。”
腳下一點﹐“嗖”地已躥到了對方座位之前﹐右手向前面一探﹐已抓住了道人後領
衣裳﹐往上一提﹐就像拎兔子般把他給提了起來。
就是因為太順手了﹐祝天斗才為之打消了先時的一腔殺招。疑心既去﹐冷笑一聲﹐
用力的又把他給擲了回去﹐“砰”一聲﹐摔在椅子上。
由於力道過猛﹐大股風力竟使得長案上的那盞燈一下子為之熄滅。
霎時之間﹐滿室黝黑。
就在這一霎間﹐祝天斗只覺得後領上一陣發緊﹐連衣帶肉被人抓了個緊。這情形竟
與剛才施於白長老有幾分相似﹐只是手法略有不同。
祝天斗心里一驚﹐左手尖刀往後就扎去。
他的刀快﹐人家的手法更快。
刀身方自遞出一半﹐一股絕大的勁道﹐已發自對方手上﹐隨著這股力道向外一振之
下﹐祝天斗已被摔出去。
這一手勁竟是出乎意外的大﹐祝天斗的身子足足被摔出了五六丈開外﹐噗通﹐倒了
下來。
總算祝天斗還算靈活﹐隨著倒落下來的身子﹐一式“兔子滾”﹐翻躍出去﹐雖說是
沒有摔著了筋骨﹐卻也被著實地震了一下﹐另外卻不慎為自己手上的刀﹐扎了一下﹐傷
在小肚子上﹐沒有扎實了﹐卻也划了一道血糟﹐疼得他連連打顫。
氣人的是﹐一連串的為人戲耍受辱﹐最後更叫人給摔了出來﹐卻連對方是誰﹐他什
麼樣子都不知道﹐說起來可真夠丟臉洩氣。
這麼一來﹐自然是不能再留下去了。
黑暗里﹐一個人倚著石頭﹐咬牙切齒地發了一陣子恨﹐瞧瞧還是不見一個人影。
不用說﹐暗中這個人八成兒是跟自己泡上了。可惜的是這場啞劇到目前為止﹐自己
是輸定了﹐說得切實一點﹐對方還是手下留情﹐要不然這條小命早就完了﹐再不見好就
收﹐那可真是“耗子舔貓的鼻梁骨──作死”了。沒說的﹐走吧﹗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長老苦勸諭 靜字下功夫】
荒山絕頂﹐聳立著這座延綿百十丈的古堡城池﹐如今顯然是廢置了。
據說﹐此處乃是前朝大宋兵馬元師李庭芝受命援襄樊時﹐為抗元兵精銳﹐在此天險
築此為基﹐以後元軍伯顏大將攻陷襄樊城﹐此處亦不能保﹐元軍以“石炮”、“馬雷”
破城﹐乃廢置至今不再為用﹐斷壁殘垣﹐戰跡猶存﹐忠魂鵑血﹐每發古人之思。
城池雖破舊﹐規格尚在﹐昔日大軍屯駐﹐來去風雲﹐該是何等氣勢﹖而今但見蕭蕭
荒草﹐壘壘斑石﹐秋風薄幸﹐每發悲嘯﹐磷磷鬼火﹐更添幾許悲淒﹐惟庭前燕子不減多
情﹐頻頻回顧﹐景象好不淒涼﹐不再有人來了。
即使乞兒﹐也覺著路遠﹐行走不易﹐處此荒山絕頂﹐連飯也無處可討﹐有錢的大爺﹐
就更不會來此走走。
誰會想來這里。
莫非是那別具異圖﹐胸懷不世奇想之人﹐所謂“鷹游天下﹐虎嘯四野。”此類怪傑
之物﹐當今人生還是有的。
獨據長廊﹐讓巨風鼓蕩著一襲素袍﹐自此前瞻﹐但見白雲滄海﹐怒濤洶湧﹐世事變
遷﹐人際滄桑﹐何又不如此﹖想通了﹐不值一笑﹐想不通熱血澎湃﹐此番滋味﹐便將不
了……
石案上﹐斑斑二十四個手掌印子﹐竟不能將胸中悲憤發洩干淨。
長嘯數聲﹐聲回大地﹐依然是故我一人。
奈何﹐奈何﹐問天問地﹐我欲何為﹖我欲何為﹖
恁的心比天高﹐強能伏虎﹐怎禁得壯志不展﹐空悲切﹐空悲切。如果說“殺”能逞
雄﹖出頭展志﹐何在乎血流成渠﹐白骨盈野﹖
此時此刻﹐饒真是“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不對﹐不對……”
這漢子喝醉了似地搖著頭﹐舌頭果然已經大了許多﹐“那是辛稼軒的詞﹐不是我過
某人的……一個也沒有﹐知我的人連一個也沒有啊……”
於是﹐折起腰來﹐帶著三分醉態﹐在此古青石案上﹐他印下了第二十五個手掌印子。
好精湛的功夫──
掌下之處﹐但只見石屑如腐﹐自五指縫間一簇簇湧起﹐一串串落下﹐乍看上去﹐像
是和稀了的面條兒﹐只待清風一吹﹐便即化灰四散。
好樣兒的真功夫。
認得此真功掌力者﹐當今天下又能有幾人﹖
“有幾人。”
盤過手來﹐拔起了半空了的酒壇子﹐著實地又自灌了幾口﹐風引血脈﹐酒興越發地
發作了。
那漢子豎起了一根手指讓勁力內聚﹐堅比精鋼﹐正是他獨步天下的“一氣破天”指
力﹐就此運指如筆﹐據石力書起來﹐寫的是﹕
coc1“二十五掌手掌印﹐般般功力不相同﹐我有搖天撼地能﹐敢誇神州第一人。”coc2
酒力上湧﹐長嘔一氣﹐再書﹕
coc1“大丈夫當虎行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coc2
末尾的幾個字﹐甚得其心﹐卻又意猶未了﹐於是再寫下去﹕coc1“我歌我樂﹐我恨
我惱。”coc2
酒興猝起﹐“噗”噴出了一大口﹐但即見飛星點點﹐濺石如雨﹐真個是化內外功力
於一爐﹐無怪乎他更加狂態萬千﹐卻為此打消了文思﹐幾經思索﹐不得佳句﹐就此收住﹕
“明將亡矣﹐昏君殘朝﹐年、月、日﹐長白金雞。”
coc1“二十五掌手掌印﹐般般功力不相同﹐我有搖天撼地能﹐敢誇神州第一人。大丈夫
當虎行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歌我樂﹐我恨我惱。明將亡矣﹐昏君殘朝﹐年、
月、日﹐長白金雞。”coc2
幾行字跡﹐連同著二十五個鮮明的掌印﹐──都瞧在眼里﹐關雪羽由不住暗自吃了
一驚﹐一時木然。
古石案上﹐醉倒了長白金雞過龍江﹐只見他下半截長軀倒向案角﹐一只手還自壓著
帶鞘的長劍。
大風震蕩﹐長衣獵獵作響﹐一旁滿是擲出破碎的空酒壇﹐數一數﹐為數可觀﹐竟有
十七個之多﹐此人酒量實是驚人﹐當真稱得上“滄海之量”了。
高處不勝寒﹐這陣子旋回風﹐只管來去盤桓在眼下城池古堡間﹐風過處﹐激起了陣
陣灰沙﹐古人謂“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料想著過龍江必是這般醉倒了的。
關雪羽下意識地咬了一下牙。
連日來的苦思顧慮﹐直把寧國府遠郊近棧都找遍了﹐總算沒有白費心機﹐到底找到
了他﹐卻不料竟是這般的不湊巧﹐他竟是醉倒了。
機會不再﹐更待何時﹖
一念之興﹐關雪羽反手抽出了隨身長劍﹐腳下微擰﹐又欺近到過龍江身側。
劍出如虹﹐幾乎已揮臨到了對方身上﹐忽地臨時止住﹐長劍輕顫﹐搖曳出片片銀光﹐
也顯示著他頗為不寧靜的心情。
這一劍只稍向前遞出﹐以關雪羽的內功勁力﹐定能在對方身上留下一個透明窟窿﹐
當可為武林除卻了這個可怕的大患。
然而﹐這卻是極不名譽之事﹐背後出劍﹐內疚神明﹐俠義道上尤其不恥。
輕嘆一聲﹐這一口劍遂又回到了鞘內。
“姓過的﹐你快醒醒﹐好朋友來看你了。”
嘴里說著﹐單手已在對方過龍江肩上拍了一掌﹐掌下之一霎﹐才覺出透過對方肌膚
表層﹐彈出了一股力道。
出雲老和尚果然沒有說錯﹐此人顯然已自練成了“氣罡”功力,一般人只怕刀劍在
手﹐也難以傷害得了他﹐自然以關雪羽的功力﹐如果暗中出手﹐情形便另當別論。
關雪羽一掌拍出﹐身子立即飄出數尺以外。
卻只見酣睡中的過龍江翻了一個身子﹐嘴里發著夢吃﹐霍地向著正面劈出了一掌。
這一掌功力可觀。
耳聽得一股疾風﹐空中有如響了一聲急哨﹐一路呼嘯著劈空直出。
這一掌如真為它擊中﹐定將受創不輕﹐關雪羽顯然有見於先﹐一開始就避開了它的
正鋒﹐是以金雞太歲過龍江下意識劈山的這一掌﹔便毫無作用﹐只是顯示出他傑出的過
人功力而已。
過龍江必然是酩酊大醉了﹐以至於在擊出了這一掌後﹐翻了個身子又自呼呼大睡了
起來。
對於關雪羽來說﹐這實在是無可能理解的﹐一個身懷奇技﹐絕等智慧如他的高人﹐
何以會愚蠢到使自己醉倒的地步﹖即使是偶然的失算﹐也難以令人理解﹐對於一個傑出
武技的高人來說﹐這種錯誤簡直是不能饒恕的。
只有一個理由﹐才似乎可能促使他如此。
那就是這個人內心蘊藏著極大的痛苦﹐這種痛苦務必強烈到使他難以忍受的地步﹐
自然一個“懷才不遇”的人。或是有極大野心欲望的人﹐常常也都會有一分難過的遺憾﹐
這分遺憾的滋生﹐便是痛苦的根源了。
關雪羽觸念及此﹐倒不急於立刻要與眼前之人決一高下了。
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深入了解一個所謂的強敵﹐是絕對必要的。
知彼知已﹐百戰百勝。
像眼前這種以客觀心情﹐觀察敵人虛實、內心隱私的最佳機會﹐是不易多見的﹐關
雪羽倒要仔細分析一番。
他停步又走向那座古青石案旁邊﹐矚目著桌上的二十五個手掌印子﹐觀察著他指寫
留書﹐顯然是語無倫次的醉語﹐卻十足暴露了此人的勃勃野心。
那二十五個真力內聚化石為腐的手掌印子﹐望之一致﹐其實卻是不相同﹐正如同所
說“……般般功力不相同。”
關雪羽經過一番仔細觀察之後﹐不禁黯然發出了一聲嘆息。
即使他仍然心存不甘﹐卻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那就是﹐自己即或也有此功力﹐可
以燕字門精純的“金手印”功夫﹐在此堅逾精鋼青石古案上留下掌印﹐卻是不能達到對
方的這般功力和境界。
這個認定﹐不禁使得關雪羽突然自內心潛生出無比寒意﹐更有無限悲哀。
然而﹐這卻也不會因此而打消了他的敵意。因為一個人的功力深淺﹐並不是決定強
弱的惟一憑借。動手時﹐神奇的招式﹐精奧的劍法﹐每每形成制勝敵人的要素﹐也是不
容否認的。
關雪羽自信在劍術方面﹐造詣極深﹐上一次在麥家與金雞太歲過龍江的一場拼戰﹐
並未能盡其所長﹐勢將要找機會﹐再次與他決一生死勝敗不可。
然而今天這般情況之下﹐顯然是不合適的了。
想到這里﹐不無遺憾地嘆息了一聲﹐目注向昏睡中的過龍江道﹔“大丈夫有所不為﹐
今天且放過了你﹐姓過的﹐你知情麼﹖”
話聲方落﹐只見伏案大睡的過龍江﹐霍地直坐而起﹐怒睜雙睛﹐嘴里含糊地叱了一
聲﹐雙掌同施﹐“哧──哧──哧──哧──”一連劈出四掌。
必然又是他下意識下的殺著﹐東西南北各出一掌﹐強勁的掌力呼嘯著破空划出﹐三
面臨空﹐一面擊實﹐只聽見轟隆聲響中﹐半堵花崗石牆﹐應勢而倒﹐石屑紛飛四濺﹐嘩
啦啦﹐炒蹦豆般地洒向四方﹐功力十足驚人。
關雪羽由於有備在先﹐自是不會為他擊中﹐只是目睹對方這般掌力﹐著實令人吃驚。
金雞太歲過龍江想必是對於關雪羽的存在眼前﹐多少有個印象﹐只是著實醉得太厲
害﹐已無能顧及﹐一連劈出了四掌﹐圓瞪著兩只紅光閃爍的眼睛﹐砰一聲﹐又倒向石案。
他沉醉中﹐已無控制之能﹐這一倒下來﹐重心頓失﹐一顆頭結結實實地磕向石案之
上﹐由於沒有凝聚內力﹐這一摔可就傷了鼻子﹐鮮血立時淌了出來。
過龍江含糊地“哼”了一聲﹐在石案上翻過了半截身子﹐卻只見鼻中的鮮血猛流不
止﹐酒醉之中﹐血流湍急﹐染了滿身都是。
關雪羽目睹之下﹐不禁皺了皺眉﹐對眼前此人﹐他原本惡其不死﹐無奈殺機一去﹐
惻隱之心竟油然而生。
眼前這一霎﹐目睹著對方的自我作賤﹐卻是於心不忍﹐當下身形輕起﹐有如巨燕天
落。
起落之間﹐已臨向過龍江倒臥之石案之上。
過龍江悶哼了一聲﹐舉掌待發﹐卻為關雪羽抓住了腕子﹐左手駢指如飛﹐已點中了
對方“鼻竇”一穴。
緊接著他身子側擰﹐一縷輕煙般地又拔了起來﹐落向一旁。
就在這一霎間﹐耳聽得一人怪叱一聲﹐“嘶──”一股疾勁的尖銳風力﹐直襲眼前。
關雪羽心中微微一驚﹐倒是沒有想倒﹐此時此地﹐竟然還會有外人闖來。那縷尖銳
的風聲﹐方自入耳﹐即見一道白光直飛面前﹐竟是一口光華燦爛的薄刃飛刀﹐刀勢奇快﹐
直向關雪羽額頭正中飛來。
關雪羽身子偏得一偏﹐右手輕起﹐彈指如弓﹐“當﹗”地一聲﹐已把這只飛刀彈飛
開來﹐卻已看見了來者何人。
一身半長不短的皂色直掇﹐干瘦的個頭兒﹐正是金翅子過龍江跟前的那個當差的祝
天斗。
想是他方自從外面返回﹐乍然發現到眼前這情景﹐只以為關雪羽意欲加害主子﹐哪
能不大吃一驚。緊跟著又發覺到過龍江滿面鮮血﹐倒於石案﹐這一驚﹐有如五雷轟頂﹐
頓時就愣在了當場動彈不得。
關雪羽看著他冷冷一笑﹐點了點頭道﹕“你來得正好﹐你家主子喝多了酒﹐醉倒了﹐
自己撞傷了鼻子﹐我已為他止住了血。”
祝天斗心里一動﹐用力地擠了一下他那雙三角眼﹐表情里透著猶豫。
緊接著﹐他目光再轉﹐可就發現了那些橫七豎八﹐散拋在地上數不清的破酒壇子﹐
頓時心里就明白了。
“原來如此。”
說了這四個字﹐祝天斗拱了一下那雙瘦瘠的手﹕“這倒是承情了﹐只是尊駕來此﹐
又是為了什麼﹖”
關雪羽搖了搖頭道﹕“你就不必多問了。”
祝天斗陰森森地笑了一下﹐那日麥家一戰﹐雖說是黑天半夜﹐他可也著實領教了對
方這個年輕體面人物的厲害﹐自己不要說跟他動手了﹐只怕連他的身邊也沾不上﹐還是
乖乖地站著﹐少動歪念的好。
站著可是站著﹐嘴里面可也不含糊﹐冷目森森地笑著﹕“尊駕的事﹐我固然是管不
著﹐可也得賞下幾句﹐待一會我家主人醒轉要是問起來……嘿嘿﹐關大相公。你又叫我
這低下之人拿什麼去回答﹖再說﹐這件事可是透著稀罕﹐老當家的酒量﹐天下無雙﹐怎
麼會……”
一面說著﹐他隨即走向一邊﹐彎腰由地上撿起了一只喝空了的酒壇子。
關雪羽這才發覺到這些用來盛酒的壇子﹐形狀與時下一般酒壇﹐竟是有異。
祝天斗拿著空酒壇搖了一下﹐倒了一些剩下的余酒往嘴里試試﹐點了點頭哼了一聲
道﹕“這就對了。”
原來過龍江在此古堡﹐發現了一座地下酒庫﹐其中藏酒千甕﹐乃是當年守將李庭芝
所釀﹐預備用以大勝元軍後﹐酬賞三軍﹐盡謀一醉所需﹐想不到連戰皆敗﹐直至軍亡城
破﹐亦不及其用﹐直到今日﹐才為過龍江無意發覺。
須知這些酒﹐酒質原本就已兇烈﹐深藏地底﹐將近二百年之久﹐水分早已蒸發﹐剩
下皆為濃度醇厚的純菁﹐常人只消飲下少許﹐也必醉倒無疑﹐更別論眼前過龍江這般飲
法﹐任他功力蓋世﹐也是吃受不住了。
關雪羽當時由酒壇的外貌﹐聯想到這座廢置的古堡城池﹐心中立刻也就明白過來。
“你家主人想是飲下了古堡所藏的前朝烈酒﹐只怕一時半刻還不易醉轉。待他醒過
之後﹐只說我來拜訪過他就是。”
祝天斗原本還擔心對方會向自己猝下毒手﹐不得不小心提防﹐相處片刻之後﹐才自
覺出自己純屬多余﹐聆聽之下怔了一怔﹐才訥訥道﹕“在下遵命。”
關雪羽冷冷一笑﹐轉身走出。
祝天斗只是愕愕地打量著他。
關雪羽忽然停住腳步﹐回過身來。
祝天斗倏地向後退了一步﹐雙手拉開了架勢。心里嘀咕著﹕“好小子﹐你到底忍不
住了。”
在關雪羽湛湛的目神里﹐祝天斗情不自禁地又恢復了原狀﹐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觸﹐
當他接觸到關雪羽目神的這一霎﹐內心竟是充滿了驚愕﹐這種感觸當然他並非前無所經﹐
每一次當他與主人目光接觸之時﹐便會生出這種微妙的驚愕﹐他只當此生只有主人過龍
江一人﹐才有此威力能夠駕馭自己﹐想不到現在陡然間又自冒出了第二個人。
所幸關雪羽對他並沒有明顯的敵意﹐否則﹐他只消再向他注目片刻﹐只怕祝天斗便
將露出了怯弱的丑態﹐說不定會像對待他主人那般屈膝在地﹐一任對方如何發落自己了。
“告訴你家主人﹐三天之後此刻﹐我再來拜訪﹐料想他必定會在此等我。”
說了這句話﹐便轉身向外步出。
祝天斗喉頭顫動了一下﹐有句話想要出口﹐竟是一時之間沒有說出來﹐眼巴巴地看
著對方的身影﹐一徑地消失於沉沉暮色之間。
重重地摔下手上的劍﹐抬起衣袖﹐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童雲無限氣餒地搖著頭。
一旁﹐白長老遠遠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打量著他。
對於這位北丐幫少幫主的舉動﹐他感覺到很是詫異﹐一個習武的人﹐摔落手上的劍﹐
畢竟不是尋常之事﹐白長老用著冷靜而略帶譴責的目光﹐默默地打量著他。
“這套劍法﹐我已跟你學了三年﹐到今天仍然還沒有練好﹐說真的﹐我可是練不下
去了。”
接著他冷笑了一聲﹐反身一直走到了白長老的座前去﹐“難道你就沒有一些新鮮的
玩藝兒教我了麼﹖”
“當然有。”白長老揚起臉來打量著他﹐聲音里充滿了失望﹐“只是你如果連這一
套劍法都練不好﹐其他的就用不著再練了。”
“你是說﹐這套劍法是最淺的了﹖”
“不錯﹐這套是入門的基本劍法。”白長老搖搖頭﹐“原來是不應該再花時間來練
習的﹐只是誰教你當年的根基沒有打好……”
嘆了一口氣﹐他喃喃地道﹐“說起來這件事應該怪你父親﹐他應該多花點時間在你
的身上……現在──”
“現在難道晚了﹖”
“是有點晚了……”
“你……你胡說﹗”
童雲大叫一聲﹐閃向白長老眼前﹐那副樣子像是要打人﹐只是在白長老不溫不怒的
眼神之下﹐他慢慢地又把舉起的手放了下來。
“哼……”童雲冷冷地笑著﹐“這都怪你﹐你要是早教我﹐今天也就好了。”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白長老嘆息著﹐那雙眼睛﹐瞇成了一道縫﹐“……
看起來﹐你的成就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不行……”
童雲慌不迭地由地上抬起了劍﹐顯然有些慌了﹐他的野心極大﹐絕不甘心就此為止。
“你得好好教我……你答應過我爹的﹐你可不能忘了﹐來來來……咱們再練一練。”
“今天不練了﹐就到這里為止吧﹗”
白長老冷漠的表情﹐抬頭看了一下天上的月亮。
“你說的不錯﹐在你爹臨終快斷氣的時候﹐我是答應過他﹐要把我這一身本事﹐傳
授給你。”
“可是你怎麼又變卦了﹖”
“我沒變。”白長老冷冷地搖著頭﹐“變的是你……”
“是我﹖”
“你的心太浮﹐不務實。”白長老哼了一聲﹐慢吞吞地道﹐“雖然你根骨不錯﹐人
也聰明﹐但是不夠扎實﹐這些都是一個練武人的大忌﹐我已經說過你好幾次了﹐可是你
一點也沒有改。”
童雲恨恨地嘆了一口氣﹐在一座石鼓上坐下來。
“你要我怎麼改﹖哼哼……我知道你是不打算教我了﹐因為答應了我爹﹐又不好意
思賴皮﹐所以才想了這些搪塞之詞﹐不教就算了﹐反正我打不過人家﹐丟人現眼﹐你臉
上也不光榮。”
“你這個孩子﹐偏偏生著一張利口……真氣死人。”
白長老氣得直吹氣﹐倒是後面那句話刺痛了他﹐便得他精神為之一振。
“聽你這個口氣﹐像是在外面又吃了什麼人的虧了。”
“怎麼會有。”
“哦﹗這就難怪了。”白長老說道﹐“我是奇怪﹐你怎麼好好地又會想起來找我練
劍了……難道說你哥哥那邊派人找上來了﹖”
“不是……不是。”
童雲氣餒地搖搖頭﹕“真要是老大那邊﹐倒也沒什麼好氣了﹐而是一個不見經傳的
人物……哼哼﹐照我看起來﹐這個人本事大極了﹐就是你跟他動手﹐也未必就見得勝得
了他。哼哼﹗你不是一天到晚說嗎﹐只要能學會了你一半的能耐﹐就世罕其匹嗎﹖”
白長老聽到這里﹐臉上像是有些掛不住﹐生氣地說﹕“我沒有說錯﹐因為你連我二
成功夫都沒有學到。不過﹐這個人是怎麼回事﹐你倒是說給我聽聽看。”
童雲搖搖頭﹐冷笑道﹕“你也不要把我看得一點閱歷也沒有﹐這個人的出身﹐我倒
是看出了一些﹐只是他不承認罷了。”
於是﹐他隨即把那日夜訪關雪羽﹐比劍落敗一事說了一遍﹐白長老聽完經過﹐竟自
一言不發地閉起了雙眼﹐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童雲說道﹕“由於他所施展的那一手劍法﹐很像是燕青峰的飛燕手法﹐所以﹐猜他
是燕字門的出身﹐只是他卻不承認﹐你從前告訴過我﹐燕字門是不收外姓弟子的﹐只傳
他燕字門下﹐可是這個人卻姓關。”
白長老說道﹕“不錯﹐這人有多大歲數﹖”
“年紀不大﹐看起來比我大﹐但也大不了太多。”
“口音呢﹖”
“像是有一點南方口音﹐但也不一定……拿不准。”
白長老哼了一聲道﹕“這件事發生多久了﹖”
“不過兩三天。”
“好﹗”白長老說﹐“不打不相識﹐你們既已結識﹐日後當然會有來往﹐下一次他
來的時候我倒想看看這個人。”
童雲道﹕“你認為他……”
白長老微微閉起的眼睛﹐又睜開來﹕“如果他果真是燕家的人﹐我倒放心了﹐燕家
是武林世家﹐門規極嚴﹐這數十年來﹐從來也沒有聽說鬧過什麼事。”
說到這里輕輕哼了一聲﹐連連點頭道﹐“這個人我一定要見他一見……”
“為什麼﹖”
“你應當知道﹐得道多助這句話。”白長老喃喃地說道﹐“我一再地告訴你說﹐如
果不想重建當年你老子的威望﹐必須要廣交朋友﹐這樣的朋友自是不容錯過。”
童雲哼了一聲道﹕“那要看他了﹐如果他要與我們作對呢﹖”
“……”白長老輕輕地哼了一聲﹐“為了本幫的前途著想……也只有……不過﹐那
是最不得已的下策。”
童雲這才臉現微笑道﹕“說了半天﹐也只有這句話﹐才聽得順耳﹐有你這句話我就
放心了﹐你知道﹐我如今勢單力弱﹐如果你不在背後支持我﹐我們就完了。”
白長老搖搖頭說﹕“這只是萬不得已的事情……你知道﹐我那口劍已封了近三十年
了﹐如今老了﹐更不會去干這些糊塗的事……”
說到這里又嘆息了一聲﹕“說來說去﹐只怨你父親去世太早……你們兄弟又不合﹐
能力又弱﹐連帶我這個老朽亦不得不勞心操力……”
看了面前的童雲一眼﹐還是那句老話﹐童雲已不知聽了多少遍了﹕“我只想把這身
功夫﹐和一手蓋世無雙劍法傳授給你﹐偏偏你們兄弟都不爭氣……”
童雲冷冷一笑道﹕“又來了……你煩不煩﹖”
白長老那麼無奈﹐失望地打量著他﹐確實也把他沒有辦法。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他
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少年﹐人壽幾何﹖自己又還能活多少年﹖
每一次想到這里﹐白長老就有說不出的遺憾﹐下意識里更會發生強烈的激動、急躁。
他的遺憾與急躁當然絕非無因﹐然而多少年以來﹐遺憾的是沒有任何人去重視他﹐
領會他﹐甚至於就連已經過世的前丐幫幫主﹐以及他的兩個兒子童氏兄弟﹐也都忽略了
他的存在﹐這無疑是一種悲哀。
白長老外表上雖然給人的印象是癡頑、瘋癲﹐事實上他卻是個心細如發﹐心藏“大
智”的人﹐只可惜他給人“瘋癲”的印象在先﹐他的存在便不足為人重視。
白長老是抱定了那種“鍥而不舍”的精神﹐才像是感化了眼前這個童雲﹐於是他就
把滿腔的熱望﹐一股腦地都放在了童雲的身上。
事實又如何呢﹖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發覺出這個童雲和旁人並沒有什麼顯著的不同﹐他的一腔熱望
隨即變成了失望……然而﹐環繞在他身邊四周的人﹐幾乎都無視他的存在﹐比較起來﹐
這個童雲總還是最好的了﹐他便不能真的狠下心來永遠把童雲摒出念外。
他用那麼近乎於怪罪、絕望的眼神﹐打量著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寬恕著他的膚淺與
無知。
“童雲……你依然不相信我過去跟你說過的那些話麼﹖”
童雲先是一愕﹐緊接著﹐他幾乎要笑了出來﹐然而﹐他畢竟不大願意傷害對方過甚。
如果說他這個人還有什麼可取之處﹐那就是他較多數的人多了一分仁慈罷了。
“我相信﹐我信﹐總好了吧﹗”童雲似笑不笑地打量著這個由襁褓之中﹐眼看著自
己長大的老人﹐真有點不忍心去刺傷他。
“你是當今這個世界劍術最高的奇人之一。”
“不不……”白長老糾正他說﹐“我並沒有說‘之一’這兩個字。”
“啊──”童雲忍著笑﹐點點頭﹐“對對……這意思就是說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第
二個人的劍術能高過你了﹖”
白長老的答案竟是肯定的。
“我想是吧﹐”白長老並不自謙地道﹐“是我第一個把星宿的運轉﹐運用到劍法上
去的。”
“對對……”童雲大聲地道﹐“你也是第一個能把五行真氣﹐貫入到劍法上同時運
用的人。”
“對了。”
白長老精神為之一振﹐再沒有比這個更令他為之振奮的﹕“你居然還記得﹖”
“我怎麼不記得﹐多啦﹐什麼人分陰陽啦﹐當然啦﹐誰都知道﹐男人主陽﹐女人主
陰﹐這還要你說﹖”
童雲越說越氣﹐幾乎要站起來走人。
偏偏白長老那種近乎童稚的認真﹐留住了他。
“我說的陰陽﹐並非是男女之間的陰陽……老聃說﹐萬物負陰抱陽﹐男人之中固有
陰﹐女人之中也有陽。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懂﹖”
童雲無奈地搖搖頭﹕“我一輩也不懂﹐也不想懂﹐就算懂了﹐又能如何﹖這些與武
功、劍法又能扯上什麼關系﹖”
“豈止是劍法武功﹖”白長老道﹐“這個世界上﹐只要是你能看見的﹐摸到的﹐甚
至於你所看不見也摸不到的﹐無不與陰陽五行有關﹐一旦弄通了這門學問﹐你便無所不
能了。”
“這麼說你是無所不能了﹖”
“我還沒有這個道行﹐不過你一定要相信﹐這可是千真萬確的﹐如果你──”
童雲不待他說完﹐已站起來走向一邊。白長老不得不中止住他的話﹐無限氣餒地看
著他﹐搖搖頭﹐輕嘆了一口氣﹐便不再說下去。
童雲回過身來﹐苦笑道﹕“老祖宗﹐我也求求你﹐請你以後別再給我說這一套了﹐
我相信你有一肚子古怪的學問﹐但是這些終究與現實無關……雖然我爹不止一次的告訴
我﹐推舉你是一個當世的奇人﹐但是你傳授給我的﹐卻是有限得很……難道我一定要聽
你這些古怪的論調﹐才能於武功有所進展﹖”
“那是因為你的內功、劍術底子都還不夠扎實﹐文學秘術的造詣也不夠精深﹐這樣
一來就大大阻礙你跨身入高深武功的領域。”
白長老微微苦笑著接道﹐“你應該知道﹐一個真正武術的強者﹐是無所不精的﹐經
文緯武﹐兩相貫通﹐互為應用﹐自開奇境﹐才能大放光芒。”
頓了一下﹐他接下去又說道﹕“只可惜﹐這個道理﹐當今武林中人懂得的並不多……
過去﹐先天無極門的創始人柳無心三年面壁﹐終於想通了這層道理﹐首創心神交戰﹐文
武合一之功﹐大放異彩﹐三百年後﹐直到今天﹐還沒有能看見比他更出色傑出的人
物……”
童雲搖搖頭道﹕“那也不見得吧﹖”
“哼──你又知道什麼﹖”白長老微微瞇起了那細長的眼睛﹐似乎陷入沉思之中。
“你剛才提到燕字門﹐當今的掌門人燕追雲﹐承受了他門中‘心相照應’之術﹐靜
居十年﹐才悟出了他燕家不世絕技‘七十二手燕子飛’絕技﹐哼哼……這並非是偶然的﹐
同樣的這套劍術﹐他兄長燕子青﹐三十年苦練結果﹐並不能全通﹐這又為什麼﹖”
“為什麼﹖”童雲訥訥地道﹐“想必是他的資質根骨不如他兄弟了﹖”
“不是……不是……”白長老搖著皓白的頭冷冷地道﹐“悟性……那是他的悟性不
夠﹐悟性又從哪里得來﹖靜居之功也﹐‘靜’這個字說來容易﹐行之可不容易﹐一個人
能練就動中有靜﹐靜中有動﹐也就是靜動合一的境界﹐那就差不多了。就是我剛才說到
的文武合一之境﹐有了這一步內在涵養心境功力﹐嘿嘿﹐那才能夠踏入第一流武功之堂
奧。”
童雲嘆了口氣道﹕“我知道﹐我是沒希望的了。”
白長老鼻子里哼了一聲﹕“張三豐首創太極﹐全在靜中所得﹐這其中該有多大的學
問﹖遠的不說﹐就舉幾個當今武林中獨尊一方的人物吧﹐哪一個又不是先從文﹐後習武﹐
才得有成﹖”
童雲翻了一下眼睛﹐只有聽的份兒。
白長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平日行為任性﹐好高騖遠﹐習武只見其本不追其源﹐
這都是當年你老子慣壞了你﹐今天你從了我﹐切記要從根本上著手﹐改除陋習才是﹐你
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了吧﹖”
“二十七了……”
“晚是晚了些……”白長老說﹐“卻也不算太晚﹐只看你的造化吧﹐只怕你中途耐
不住寂寞﹐那就平白受罪﹐一事無成。”
童雲冷笑道﹕“你就這麼看不起我﹖我就偏要作個樣兒給你瞧瞧﹐從明天起七天足
不出戶給你看看。”
“哼──”白長老說﹐“光是足不出戶﹐又能有什麼用﹖這樣吧﹐我這里有七字真
訣一紙﹐你且收下。”
一面說遂由袖中取出了小小的一個紙卷﹐童雲接過來打開一看﹐上面果然只寫著七
個字﹕“花自飄落水自流。”
童雲在嘴里念了一遍﹐笑道﹕“這算什麼﹖”
白長老哼了一聲道﹕“你不要當它是一句普通話﹐只有在全靜之中﹐才能體會出它
的真意。七天靜坐之後﹐你再告訴我吧。”
童雲點點頭﹐收起了這張紙條道﹕“好吧﹐你剛才說到了‘燕字門’的燕追雲﹐除
了他以外當今武林之中﹐可還有什麼出色的人物沒有﹖”
白長老道﹕“怎麼沒有﹖我記得過去曾告訴過你﹐你竟是忘了﹐像‘七指雪山’金
鳳堂的鳳七先生﹐出雲寺的出雲和尚﹐長白門的金雞太歲﹐這幾個人﹐功力都極為傑
出……”
說到這里頓了一下﹐輕輕“啊﹗”了一聲。
“我差一點忘了一個人。”
“誰﹖”
白長老呆癡的臉上﹐多少顯現著一些激動。
“只是這個人﹐還活著沒有可就不知道了……”
“到底是誰﹖”
能夠讓這個老道如此重視的人﹐顯然不多﹐是以童雲頗欲一聽下文。
白長老冷冷地道﹕“這人如果還活著﹐他的歲數不會比我小﹐很可能還會比我大幾
歲。”
嘆了一口氣﹐他才喃喃地道﹕“我剛才跟你說到的鳳七先生﹐燕追雲、出雲和尚、
金雞太歲這幾個當今武林最最傑出的人﹐那是因為一來他們武技確是了不起﹐再一方面﹐
也是因為他們各人皆為武林一派之宗師﹐因而聲名遠播﹐只要在武林中略有閱聞的人﹐
無不知曉﹐現在我說到的這個人卻是一個聲名默默的人﹐和我一樣﹐除了少數人之外﹐
你提起來﹐是不會有人知道的。”
童雲搖搖頭﹐氣餒地道﹕“說了半天﹐他到底是誰﹐我還是不知道。”
白長老點點頭道﹕“這人姓姜叫極﹐一向在昆侖出沒﹐知道他的人都管他叫姜隱君﹐
唉唉……這個姜極﹐才是我生平最最心儀之人﹐只可惜我們定交不久﹐後來就各自散了﹐
至今六十年天各一方﹐沓無音訊﹐也不知道他如今下落如何﹐還在不在人世﹖”
童雲想了想﹐確信自己沒有聽過“姜極”這麼一個人﹐倒也不十分把他放在心中。
倒是剛才他提到的一個人﹐引起了童雲的注意。
“老祖宗﹐你剛才提到長白門的金雞太歲這個人……”
“嗯﹗”白長老點點頭道﹐“不錯﹐怎麼﹖”
“哼﹗”童雲哈哈一笑道﹐“我聽說了一個消息﹐這個人好像來到了皖南。”
“噢……”白長老似乎微微一驚﹐“真的﹖”
“詳細情形我還不知道﹐不過已有傳聞說是這個人在皖北作了幾個案子﹐殺人無數﹐
現在好像已經轉道來到了寧國府地面……”
“哼哼……這麼說﹐你可得十分的小心了。”
白長老一雙銀眉頻頻眨動不已﹐冷冷地接下去道﹕“這人心黑手辣﹐武功極高﹐是
個不易招惹的人物﹐你如遇見了他﹐千萬不可莽撞﹐否則﹐可就難免要吃大虧﹐你要記
住。”
童雲呆了一呆﹐道﹕“這個我當然是知道﹐只怕我不犯他﹐他卻是放不過我們﹐那
時候便又將如何﹖”
“這個……也許還不至於……”白長老微微笑著﹐十分深沉地道﹐“你以為我們這
次南來﹐江湖中人可會知道﹖”
童雲搖搖頭道﹕“大概知者不多。”
“可也不少。”白長老道﹐“我特意放出風聲﹐要人知道﹐白長老同你一行﹐你道
這其中豈能無因﹖”
童雲倒是沒有想過這些﹐這時為之愕然。
白長老點點頭道﹕“這就是在向武林同道打上一聲招呼﹐要他們對你破格相待。雖
然﹐我方才說過﹐江湖上知道我的人並不多﹐可是如果說像姓過的這等人物﹐也對我昧
於無知﹐未免是荒唐之事。”
童雲道﹕“誰是姓過的﹖”
白長老道﹕“這人姓過名叫龍江﹐就是方才提到的金雞太歲……我與他雖然並不相
認﹐只是彼此都應該心里有數。他如果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在你身邊﹐多少應該留些情
面﹐總還不至於故意冒犯﹐否則就是別有用心﹐費人思索了。”
說到這里﹐他卻想到了一件事﹐輕輕搖了一下頭道﹕“這也難說……畢竟人心難測﹐
如果他真的有意圖謀本門﹐或是別具深心﹐往後自知﹐那時再謀對策﹐也還不遲。”
童雲聽他這麼說﹐心中不無疑問。老實說﹐雖然他與白長老共處多年﹐但是對於這
位老祖宗﹐卻是知道得那麼少﹐其實何獨自己一人﹖整個幫子里數千兄弟﹐談起這位老
祖宗來﹐都算得上是。“諱莫如深”﹐雖然知道他是個奇人異士﹐但是到底怎麼一個奇
法﹐又有多少能耐﹖卻是人言殊異﹐捧他的人把他說成了神仙﹐簡直高不可測﹔糟蹋他
的人﹐卻又把他說得三分錢不值。正因為如此這位老祖宗盡管輩高位尊﹐在此丐幫來說﹐
卻如同閒居的廢人一個﹐太多的神秘在他身上﹐人們到了對他難以猜測的地步﹐自然而
然的也就對他敬鬼神而遠之。
然而另外一個與他同樣輩分的黑長老可就不同了。
黑長老雖說與白長老同一個輩分﹐但是年歲卻遠較白長老要年輕得多﹐人也活絡得
多﹐他武功深湛﹐能謀擅算﹐整個丐幫無不對他敬若神明﹐正因為如此﹐在這一次權力
斗爭之中﹐得勢的童威對他倚若長城﹐黑長老也就自居不遜。
黑長老一向視白長老為眼中釘﹐但奇怪的是﹐以他在丐幫的呼風喚雨﹐卻獨獨不便
對後者過於傾迫﹐非但如此﹐似乎骨子里對白長老尚存有三分畏懼。二人雖同為長老﹐
輩分相同﹐性情卻大不相合﹐幾乎是沒有來往﹐甚至於有人傳話﹐他二人雖是出身同一
門戶﹐但武學的淵源卻並不一致﹐黑長老強於外﹐白長老蘊於內﹐天曉得他們孰強孰弱﹖
白長老幾乎是毫無作為﹐黑長老卻是鋒芒畢露﹐這麼一來﹐白長老便黯然失色。
白長老真的老朽無為了麼﹖
前幫主獨臂插天童大左似乎並不這麼認為﹐因此在他故世之前﹐才會把他心愛的兒
子童雲﹐托孤於他﹐他深深相信﹐白長老有能力保護童雲的安全﹐顯然在他未死之前﹐
早已看出了二子之間的不宜相處﹐水火不容。
矮金剛鮑玉誠訪關雪羽旅邸之中﹐送來了很多客中實用的東西﹐雪羽推辭不掉﹐只
得收下了。
這個鮑玉顯然是慧眼識英雄﹐一意的傾交﹐慷慨輸誠﹐雖然有些落俗﹐倒也不是做
作﹐關雪羽只是以禮相待﹐靜靜地觀察著他。
君子慎交游﹐又所謂“智者三友”﹐一個知心的朋友得來不易﹐交對了受益不淺﹐
交錯了﹐也足能毀了你的一生﹐是以在交友這一道上﹐關雪羽抱定了寧缺毋濫﹐這也正
是他如今來去一身﹐看來像那麼孤獨的原因……
一尊美酒﹐幾盤小菜﹐客中無聊﹐勾起了幾許離別愁絮﹐想到了飛燕峰的父母﹐如
今無恙否﹖他滿滿地干下了一杯。
這杯酒算是為白發高堂﹐恭祝遐齡﹐敬祈安康。
麥玉階舉家遷蜀﹐小喬幾許憔悴﹐美目盼兮﹐顧轉生姿﹐佳人懷春﹐君子卻亦非無
情﹐一線柔情﹐兩地相思……
這第二杯酒心許著為小喬而飲﹐祝她青春長駐﹐傷體早愈﹐銀河一道﹐見面有期。
大敵在側﹐無巧不巧地又見著了。
金雞太歲過龍江誠一世之雄也﹐偏偏是滿懷仇恨﹐放不過此人。第一次關雪羽落敗
負傷﹐僥幸未死﹐誰又能保証第二次的你死我活﹖眼前即將是約會之日﹐大敵當前﹐勝
負未卜﹐關雪羽豈能置若等閒﹖是以﹐這第三杯酒﹐他默默地在期待著自己的勝利。
三杯酒後﹐他即推杯不再多飲﹐倒是矮金剛鮑玉好像興致很好﹐酒助人興﹐即席說
了許多肺腑之言﹐對於關雪羽更是欽佩無極﹐大是相見恨晚﹐二人遂由武林各家絕學談
到各派傑出風雲人物。
鮑玉原以為自己見多識廣﹐又比對方大上許多﹐哪知一經論及﹐才發覺到對方雖說
年紀甚輕﹐卻是閱歷豐碩﹐論及各門派武功絕學﹐人物典故﹐真是如數家珍﹐且見識精
湛﹐論斷中肯﹐這些典故人物﹐有多半意是鮑玉前所未聞﹐不曾聽說過的﹐不能不令他
大感驚異﹐贊嘆之極。
一席酒飯直吃到月上中天﹐鮑玉才盡興告辭﹐雙方定了後會之期﹐鮑玉這才依依不
舍地去了。
關雪羽送走鮑玉之後﹐佇立院中﹐觀看了一下空中月色﹐只覺得腹中火熱一團﹐遍
體生燥﹐心中微覺奇怪﹐他雖平日極少飲酒﹐但內功水平達到一定階段之後﹐實可千杯
不醉﹐即使牛飲百觥﹐少作吐納之功﹐亦能將身內酒氣發洩干淨﹐因而眼前這番燥熱倒
是令他有所不解﹐卻也沒有記掛於心上。
返回房中﹐將散置桌上之狼藉杯盤整理干淨﹐夜深了不便再麻煩店家﹐收拾之後﹐
這才熄燈掩門﹐卻舍不下戶外月色﹐干脆半敞著窗﹐盤膝榻上﹐讓陣陣涼風直襲臉上﹐
如此練習吐納功夫﹐倒是恰當得很。
卻不知又是一件反常之事。
在平日﹐以關雪羽之實力﹐吐納十數逾之後﹐即可以立時靜守丹田﹐抱元守一﹐今
天情形顯然有異﹐吐納之後﹐非但沒有輕快的感覺﹐卻是覺得遍體燥熱﹐尤其是小腹部
位﹐有如火焚一般﹐瞬息間已是大汗淋漓。
由於來勢兇猛﹐事先並無征兆﹐關雪羽先還能勉強鎮定﹐可是越到後來其勢越見凌
厲﹐腹中燥熱﹐先還不過只是發熱而已﹐到了後來卻變熱為疼﹐那種情況就好像把五臟
六腑置諸於鼎鑊之中﹐大火烹煮一般﹐直疼得關雪羽肝腸寸斷﹐冷汗籟籟直下。
他想站起來運行一番﹐哪里知道才一轉動即發覺到雙腿麻軟﹐敢情伸動不得。
這一驚﹐直把關雪羽嚇了個魂飛魄散﹐想到行李之中帶有本門的“駕風急散”﹐最
是奏效﹐情急之中﹐不作多思﹐這便去拿取﹐只可憐﹐這一點小小心願﹐亦不能從心。
當時咬著牙﹐忍著全身莫名的奇痛﹐只靠兩手力道﹐自床上緩緩爬下來。
他這里費了老半天的勁兒﹐才找到了平日隨身攜帶的革囊﹐由里面取出了那瓶小小
的“駕風急散”﹐抖著手才自打開﹐吞下一粒﹐只覺得一陣頭昏目眩﹐便再也支撐不住﹐
頓時昏倒地上﹐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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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細訴江湖事 南柯一夢醒】
那是一只纖細白皙、修長適度的女人玉手。
那只手此刻正自在關雪羽的臉上緩緩移動著﹐尖尖的指尖﹐溫柔的滑過他的發邊﹐
把那些為汗水所浸濕的散亂發絲一根根地理順了﹐攏向耳後﹐於是那一張頗具有男性英
颯個性的面頰便自現了出來。
折騰了老半天﹐這張臉早為汗水所污﹐左面一塊泥﹐右面一撮子青﹐這都是剛才昏
過去的時候不當心跌倒碰傷和弄臟的。看到這里﹐她輕輕皺了一下眉﹐搖搖頭發出了一
聲輕輕嘆息──
“真是的﹐老大不小的了﹐敢情連自己都照顧不過來﹐叫人看著心疼。”
姑娘心里這麼想著﹐可沒出聲兒。
接著由對襟小馬甲的左岔盤扣處﹐解下了絲絹﹐抖開來﹐輕輕地為他揩著。
揩著、抹著﹐漸漸地﹐這張臉就益發的為之清爽了。
那一塊小小的碰傷﹐也為他細心地擦上一些專為治跌打損傷的“千金油”。
於是﹐不大一會兒的工夫﹐眼看著那小片青色傷痕﹐便為之消失。
鳳姑娘美麗的臉上﹐總算微微現出了一絲笑靨。
打從上半夜開始到現在﹐天光已微微透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她一直守候在他跟
前﹐為他理氣、和血、定穴、順脈﹐最後把本身所練的無極罡氣﹐緩緩由對方脈門注入﹐
直到與對方本身元氣相接﹐才算大功告成。
這一連串的救護措施﹐說來容易﹐設非是具有鳳姑娘這般內功的身手﹐更兼精通醫
術之人﹐換在另一個人﹐或是兩者缺一之人﹐便萬難奏功。
關雪羽必然十分的累了﹐痛楚既失﹐更兼百脈暢通﹐不自覺地便沉沉入睡﹐苦的是
鳳姑娘靜守一側﹐眼看著天光漸明﹐大半夜的折騰﹐可也有些倦了﹐想走吧﹐卻又有些
放不下﹐總要等到他醒轉之後﹐問過了是怎麼回事﹐好好告誡他一番﹐以免下次再犯了﹐
可就麻煩。就這麼﹐她一次次地耐著性子﹐便自留了下來。
窗外人影一閃﹐傳過了大四兒的聲音道﹕“姑……姑娘在里頭麼﹖”
鳳姑娘哼了一聲道﹕“當然在﹐你怎麼還沒走﹖”
“我……我侍候姑娘……”
“這里用不著你﹐你走吧﹗”
“這……姑娘你是在……”
話還未完﹐只聽見“呼啦﹗”一聲﹐房門敞開﹐鳳姑娘已現身眼前。
大四兒頓時就像閃了舌頭﹐呆了一呆﹐忙自後退了一步﹐侍候久了﹐當然知道主子
的脾氣﹐一經發作﹐那可是不得了﹐只嚇得臉上變顏變色﹐一雙眼珠子﹐只是骨骨碌碌
在對方身上轉個不停。
“你說我是干什麼﹖”鳳姑娘單手叉著腰﹐“我又能干什麼﹖你說﹗”
“我……小的是為姑娘好﹐怕……”
“怕什麼﹖”
“怕……你吃了人家的虧。”
“我……真想宰了你。”鳳姑娘氣極敗壞地回頭看了一眼﹐所幸關雪羽兀自在熟睡
中﹐她的氣可就不打一處兒來。
“以後你再敢管我的事﹐看吧﹐我非要……”
“姑……姑娘……”大四兒吃力地道﹐“大爺臨行關照……說是姑娘若有任何失
閃……要剝小的……我的人皮扎……扎燈籠。”
“哼﹐所以你就怕了﹖”
一面說﹐鳳姑娘前行一步﹐厲聲道﹕“我現在就剝你的皮﹐看你怕不怕﹖”
話聲一落﹐陡然探出一只手﹐直向著大四兒當臉抓去﹐大四兒嚇得身子一抖﹐竟是
不及閃躲﹐頓時被抓了個緊。
“姑娘……饒命……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這一抓手底下可是真不留情﹐尖尖五指頓時深入大四兒的胸內﹐只痛得他啊唷叫了
一聲﹐卻已被鳳姑娘緊緊舉了起來。
“姑娘饒命……”
大四兒嚇得魂飛魄散﹐這才知道對方是真的出手﹐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一叫連聲音
都抖了。
“哼﹐”鳳姑娘圓瞪著一雙杏眼﹐冷著聲音道﹐“我可是跟你說了好幾回了﹐下次
要是再敢偷偷的跟蹤我﹐管我的閒事﹐我真的要你的命……這一次便宜了你﹐給我滾回
去。”
話出﹐手翻﹐將手往外一拋﹐呼啦啦一陣衣袂蕩風之聲﹐大四兒偌大的身子足足被
拋出了三四丈高下﹐頭下腳上地直栽了下來。
這一頭要是實栽在地上﹐就算他練過鐵頭功也怕是活不了。
總算他輕功不弱﹐緊急關頭﹐驀地在空中挺腹收背﹐來了一個倒翻﹐這才改成了頭
上腳下之勢﹐“噗通﹗”落地﹐坐了個“屁股蹲兒”﹐直痛得齜牙咧嘴﹐哪里還敢再在
這里多待一刻﹖爬起來向著鳳姑娘磕了個頭﹐一拐一瘸地走了出來。
鳳姑娘這才轉身回房﹐她這里虛掩上房門﹐方自轉過身來﹐意外地發覺到﹐敢情關
雪羽早已醒了﹐正自坐著﹐用著奇異的目光﹐向自己這邊打量著。
“啊──”像是嚇了一跳﹐鳳姑娘含著笑說道﹕“你醒了﹖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關雪羽由於醒了一些時候﹐早已把這件事想了個明白﹐平白無由的可又搭了人家的
大情﹐這已是第二次了﹐心里好不慚愧。
“謝謝你﹐”他訥訥地說﹐“你又救了我。”
“到底是怎麼回事﹖”鳳姑娘打量著他道﹐“大概你喝酒了﹐是吧﹖”
關雪羽苦笑了一下﹕“不能喝麼﹖”
鳳姑娘哼了一聲﹐細長的眉毛挑動了一下﹐道﹕“如果不是我來得正巧﹐你這條命﹐
怕是保不住了。”
關雪羽憶及前景﹐料想她所說必是實話﹐由不住暗吃一驚。
鳳姑娘道﹕“說來應該怪我﹐忘了告訴你﹐你雖然功力深湛﹐又借助上一次為你服
下的‘續命金丹’藥力﹐可以把毒性控制於‘氣海穴’內﹐暫不發作﹐但是如果喝了酒﹐
哪怕只是一點點﹐也難控制﹐這一點你可千萬要記住。”
關雪羽輕嘆一聲道﹕“我竟然忘了這一點﹐又勞姑娘援手救助﹐真慚愧……”
“用不著客氣……”鳳姑娘微微含笑道﹐“說來說去﹐還是全在你內功精湛﹐要是
換了另一個人﹐這一次怕是無救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恭喜﹐恭喜﹗”
關雪羽苦笑道﹕“這種恭喜﹐我可是擔受不起﹐姑娘何必取笑﹐倒是二度救命﹐恩
重如山﹐卻不知怎麼回報﹐更增無限慚愧……”
“算了……我可不願意聽你這些感激話。”鳳姑娘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睛盯著他﹐
“難道我這麼做是為了要你心存感激﹐希望你回報我﹖”
“當然不是﹐”關雪羽道﹐“可是我卻不能不記在心里……”
“你大可不必。”
站起來踱向窗前﹐向著微曦的天空看了一會兒﹕“這段日子你可好﹖”
一面說﹐她緩緩地又回過了身子﹐大眼睛里透露著神秘的光彩。
“很好。”關雪羽又問她道﹐“你呢﹖”
“我﹖”鳳姑娘一笑﹐“我永遠是老樣子。”
“什麼是老樣子﹖”
微微一笑﹐鳳姑娘道﹕“你問得好﹐就是一天﹐一百天﹐一千天﹐都沒什麼不同﹐
這就是老樣子。”
關雪羽點點頭道﹕“原來如此﹐我倒是認為你是多采多姿。”
“不﹐”鳳姑娘搖搖頭﹐“我可不是。”
“也許我不該多問﹐”關雪羽道﹐“姑娘可以不說。”
“什麼事﹖”
“我只是對你感到好奇。”關雪羽終於忍不住試探地問道﹐“姑娘離開七指雪山﹐
千里迢迢來到這里﹐難道只是游山玩水﹖”
鳳姑娘低頭一笑﹐眨了一下眼睛﹕“我說過游山玩水這句話麼﹖”
關雪羽這才覺出話中有病﹐笑了笑略遮窘態。
“那又為什麼﹖”
“你真的不知道﹖”
“姑娘不說﹐我又如何知道﹖”
“那你還是糊塗點的好。”
停了一下﹐她回過身來坐下﹐微微含笑的眼睛盯著關雪羽﹐一會又把手支起來﹐托
著下巴﹐嫵媚中別有俏皮地望向關雪羽。
“你既然已經知道我的出身﹐當然應該知道﹐雪山金鳳堂的規矩﹐我此行的任務﹐
是不能透露給任何人知道的﹐這一點﹐也得請你原諒。”
關雪羽道﹕“這也罷了﹐我知道你是不會輕易透露出來的﹐不過──”
“不過什麼﹖”
“我是說……”關雪羽慢慢地道﹐“即使你不說﹐我也應該猜出來。”
鳳姑娘一笑﹐娥眉微挑﹐那意思是在說﹕是麼﹖
“姑娘這次出山﹐我想是奉了鳳七先生之命﹐大有問鼎中原之意。可是﹖”
鳳姑娘笑了一下﹐未置可否。
關雪羽炯炯目神﹐逼視著她道﹕“據我所知﹐令尊鳳七先生早有稱雄武林之意﹐二
十年前的那一次‘天地大會’其實已經表明了他問鼎天下的雄心壯志。”
鳳姑娘明亮的一雙眼睛﹐在他身上一轉﹐哼了一聲﹐半笑半嗔地道﹕“倒是看不出
來﹐你知道的還不少呢﹐你才多大呀﹐二十年前的事情你都知道﹖”
關雪羽道﹕“這與年歲無關﹐而且﹐我不但知道令尊曾經舉辦過這次盛會﹐其中細
節也知悉甚清。”
鳳姑娘道﹕“讓我長點見識吧﹖”
“據我所知﹐那一次盛會﹐令尊原意是想奪魁的﹐結果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卻由
於其中一位武林前輩的攪局﹐結果那次盛會﹐竟然中途拆散﹐沒有開成﹐那次對於你父
親來說﹐誠是大為失望之事。”
“原來是這樣……”
鳳姑娘心里想著一件事﹐微微點頭道﹕“想來這件事必定是你父親告訴你的了……
你可知道那一位攪亂大會武林前輩的大名麼﹖”
關雪羽哼了一聲﹐說道﹕“這位前輩﹐便是有名的點蒼派前輩元老紅衣宮主任飄萍﹐
姑娘大概不會沒有聽過這個人吧﹖”
鳳姑娘微微驚了一下﹐若不是關雪羽現在提起來﹐她還一直蒙在鼓里﹐父親似乎不
大喜歡提起這件往事﹐她也就沒有敢多問﹐一直是個謎團在心里悶著﹐現在被關雪羽一
提起來﹐她才算有些明白過來。
“我知道了。”鳳姑娘心不在焉地思索著什麼﹐緩緩地道﹐“這位任前輩好像已經
死了吧﹖”
“當然死了﹐早就死了。”
“為什麼﹖”
“問得好。”關雪羽道﹐“姑娘真的不知道﹖”
“當然﹐要不然我干什麼還問你﹖”
她表情一派真摯﹐顯然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關雪羽微微一愣﹐接著他即明白過來﹐暗忖道﹕想是當年鳳七先生作此事時手段過
於毒辣﹐有欠忠厚﹐自然不欲讓他女兒知道﹐哼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豈能
只手遮天﹖
想到這里他冷冷笑道﹕“既然令尊不欲讓姑娘知道﹐姑娘也就不必再問了。”
鳳姑娘道﹕“我偏要問﹐你說──”
關雪羽哼了一聲道﹕“那麼﹐我就告訴你﹐任飄萍是被你父親殺死的。”
鳳姑娘呆了一呆﹐微微笑道﹕“這也沒有什麼﹐試看當今武林中這些成名的人物﹐
哪一個又沒殺過人﹐包括你我在內﹐誰又能例外呢﹖”
“這不是一樣的。”關雪羽炯炯雙瞳﹐直直逼視著她﹐“令尊下手殺害任前輩全家
上下﹐手段過於毒辣﹐非比尋常。”
鳳姑娘道﹕“願聽其詳。”
關雪羽冷冷一笑道﹕“如果我所聽見的傳聞是真的話﹐情形是這樣的﹐令尊找到了
點蒼山﹐和任前輩約定三場比武﹐任前輩以二負一勝敗北﹐你父親偏偏不服﹐約定兩年
後再行比過。”
“不錯﹐我爹爹的脾氣確是這樣……”鳳姑娘笑著說﹐“他要勝一個人﹐一定要叫
那人打心眼兒里佩服﹐後來呢﹖”
關雪羽哼了一聲接下去道﹕“兩年後﹐你父親再上點蒼﹐卻發覺任老前輩不在點
蒼。”
“難道他們沒有約好﹖”
“那倒不是。”關雪羽道﹐“只因為任前輩直覺不是你父親的對手﹐又心知你父親
下手必重﹐惜命起見﹐這才特意避過﹐他原以為這樣一來﹐等於自承不是令尊對手也就
算了﹐哪里知道你父親盛怒之下﹐一言不合﹐竟然將任前輩之紅衣宮上上下下十二名弟
子全數殺害﹐就連任前輩一名稚子也沒有放過。”
鳳姑娘原本含有微笑的臉﹐這時不再笑了。
“後來呢﹖”
“任前輩回家之後﹐目睹著此一滅門慘象﹐痛不欲生﹐偏偏你父仍是放他不過﹐留
有書信﹐約他一會﹐定要與他分個高下。”
鳳姑娘看了他一眼﹐有意地作出一副笑臉。
關雪羽道﹕“任前輩在忍無可忍之下﹐按照你父親約定之日到了七指雪山﹐找到了
你父親。”
“這麼說﹐他是自己來找死了。”
鳳姑娘妙目微側﹐斜斜地打量著他﹐這麼慘烈令人發指的一件兇殺事件﹐她卻偏偏
不重視﹐希望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關雪羽長嘆一聲道﹕“你父親果真殺了他倒也罷了﹐難道這件事你一點也不知道﹖”
鳳姑娘欲笑又顰地垂下了頭﹐把一頭長發深深地垂下來﹐然後向後面一仰﹐唰﹐雲
也似地飄洒開來﹐隨之﹐輕起玉腕﹐輕輕攏向頸後。
這番姿態確是醉人﹐明眸、皓齒、雪肌、玉項﹐襯著配紅的臉﹐朦朧似有情意的目
光﹐激蕩起濃重的青春氣息。
她這里欲笑還顰地打量著對方﹐分明不欲關雪羽再說下去﹐偏偏關雪羽卻視若未睹
地閃開了眸子。
不知怎麼回事﹐他的臉紅了。
當他再次接觸到她時﹐出乎意外的﹐鳳姑娘竟然已經來到了他身邊﹐就站在他面前。
“是怎麼回事﹐到底還有個完沒了﹐嗯﹖”一面說﹐輕起柔荑﹐落在了關雪羽發上﹐
纖纖玉指在他濃黑的發際撥弄著。
“你﹖”
關雪羽像是觸了電般地﹐陡然抬起臉來。
鳳姑娘嚇了一跳的樣子﹐忽然收回了手﹐抱著一雙胳膊﹐欲笑還羞。
兩雙眼睛接觸之下﹐關雪羽終是無能發作﹐深深地把頭又垂了下來。
“好吧﹐如果非要說出來才舒服﹐你就說吧﹗”鳳姑娘笑態可掬地道﹕“我聽著
呢。”
關雪羽抬起頭﹐再一次接觸到對方那似有情意的一雙剪水雙瞳﹐由不住心里搖動﹐
暗忖著不好﹐便把身子轉向一邊﹐卻有一股熱流直襲上來﹐這一番感觸端的前此未曾有
過﹐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咦﹐你怎麼又不說了﹖”
鳳姑娘聳了一下眉毛﹐道﹐“剛才你說到任飄萍到了七指雪山﹐找我爹爹復仇﹐他
們後來又怎麼樣了﹖”
關雪羽所以要把這一段傳聞之事說出來﹐意在試探對方的反應如何﹐從而測知對方
的動向與良知﹐卻沒有想到對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卻使得自己諱莫如深﹐似乎多此
一說了。
鳳姑娘那雙妙目兀自瞧著他。
關雪羽也只好據實而道了。
“任前輩在七指雪山找到了你父親﹐痛數其罪﹐容到二人動手較量時﹐這位前輩才
發覺﹐敢情後堂觀者甚多﹐俱是在武林中領袖一方的人物﹐顯然令尊已經過一番事先安
排﹐要在眾人之前降服任前輩﹐以震群雄。”
鳳姑娘一笑道﹕“說得神龍活現﹐好像是你親眼看見一樣。”
“雖不是我親眼看見﹐但這一段經過﹐前後出諸二人之口﹐料非虛情。”關雪羽苦
笑了一下﹐“這已經是多年前一件往事﹐你且姑妄聽之……”
鳳姑娘點點頭道﹕“那你就姑妄言之吧﹗後來呢﹖”
關雪羽道﹕“任前輩終於敵不過你父親雪山絕技﹐敗在了你父親‘雪花神功’之
下。”
鳳姑娘“唉﹗”地嘆了一聲道﹕“這麼說﹐他是萬萬活不成了。”
關雪羽冷冷一笑﹕“這就是你父親聰明的地方了。”
他不說“卑鄙”而說“聰明”﹐顯然是為眼前人留了情面﹐鳳姑娘笑而不言﹐眨了
一下眼睛﹐像是在說後來呢﹖
“在現場許多武林知名人物面前﹐你父親雪花掌勝了任前輩的鐵胎功力﹐並未加以
凌辱﹐卻說了許多承讓的客套話。”
鳳姑娘忽然插口道﹕“是麼﹐我爹可不是這樣的呢﹖”
關雪羽道﹕“正是如此﹐才足見令尊手段高明﹐只可憐任前輩在萬般無奈之下﹐竟
自在現場橫刀自刎﹐一了百了﹐他死得好慘。”
鳳姑娘閉了一下眼睛﹐待心中稍見平靜之後﹐才看向關雪羽道﹕“多謝你告訴我這
件往事……這也是我一直想要知道的﹐現在總算知道了﹐只是﹐我不大明白﹐你忽然告
訴我這件事情﹐又是為什麼呢﹖”
關雪羽道﹕“由這件往事反映﹐可看出來﹐你父親早已有問鼎中原的雄心。”
“你又說對了。”鳳姑娘說﹐“好強要勝的心誰沒有﹖只怕你也不例外吧。”
關雪羽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好強之心人皆有之﹐只是各人為達目的﹐所取的作
風與手段卻是大有分別。”
鳳姑娘一笑說﹕“這也只不過殊途同歸而已﹐好了﹐你還要再說下去麼﹖”
關雪羽道﹕“因此﹐我據以猜想﹐這一次姑娘親自出馬顯然是志在問鼎中原﹐說不
定是為令尊從事開道先鋒﹐不知是也不是﹖”
鳳姑娘微微笑道﹕“如果我說不是﹐你未必相信﹐如果是呢﹐你又如何﹖所以我還
是什麼都不說的好。”
關雪羽輕輕一笑﹐道﹕“這就是了﹐我真希望……”搖搖頭﹐終覺不妥﹐也就沒有
再說下去。
鳳姑娘點點頭道﹕“你的希望我都知道﹐我們還是各行其事吧﹐而且﹐我勸你﹐最
好別管我的閒事﹐這不是為我﹐而是為了你自己好﹐你明白吧﹖”
依然是春風滿面的美麗笑容﹐關雪羽卻已能體會陰森的一絲寒意。
一霎間﹐鳳姑娘的目光有如兩把鋒利的劍刃﹐直向他逼視過來﹐竟使他陡地感覺出
那凌厲的殺機。
像他們這類內外功力俱臻極境的高人﹐感觸之微妙常常不可思議。
關雪羽一驚之下﹐情不自禁地生出了敵意。
自然﹐並非僅僅只有行動才能顯示出敵意﹐一個眼神﹐或是一種內在的意識的反應﹐
便能讓他敏感的敵人有所體會。
兩個人四只眼睛對視之下﹐鳳姑娘忍不住笑了。
“不行﹐我們是朋友﹐可不能翻臉……再說﹐我們可沒有仇呀。”
邊說﹐她低下頭“咭”地笑了一聲﹐再次打量著關雪羽道﹕“是不是﹖咦﹖你在想
什麼﹖”
關雪羽訥訥地道﹕“我在想跟你同樣的問題……在想有一天我們會不會成為敵人﹐
你曾經救過我……要是上天再安排我們成為敵人﹐豈非是令人痛心之事﹖”
“不會的……”鳳姑娘搖著頭﹐“除非是你﹐哼﹐你以為會麼﹖我們並沒有成為敵
人的理由﹐除非是你故意跟我作對﹐那我可就看錯了你……你會麼﹖”
最後這一聲“你會麼﹖”恰又像是出自溫柔的女子芳唇﹐與前一霎的冰冷詞鋒﹐顯
然大相徑庭﹐從而顯示出她十足可人的一面。
關雪羽道﹕“我當然希望不會……好吧﹐這件事我們不必再說下去﹐有件事你也許
很感興趣﹐姑娘知不知道金翅子又來了﹖”
鳳姑娘微微一笑﹕“你也知道了﹖”
這意思顯然表示她已經知道了。
“我已經見過他。”關雪羽訥訥地道﹕“而且﹐我們就又要再見面了。”
“怎麼回事﹖”
風姑娘由不住吃了一驚﹕“你們又見面了﹖”
關雪羽點點頭﹐悵悵地道﹕“這一次我原可輕而易舉地結果了他﹐為人世間除此大
害﹐偏偏我竟然狠不下心。”
鳳姑娘皺了一下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雪羽苦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他武力奇高﹐只是上一次在麥家敗在他手﹐卻令我
心中不服﹐總要再見一次﹐才能各盡所長。”
於是他隨即把昨日在廢堡與金雞太歲過龍江邂逅之一段經過說出﹐鳳姑娘確是吃驚
不小。
等到關雪羽說完之後﹐她才幽幽地發出了一聲嘆息道﹕“你真是天下第一個大傻
瓜……平白無故地放過了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關雪羽冷冷地道﹕“難道說姑娘認為我應該在他酒醉之中﹐侍機下手……”
鳳姑娘搖搖頭道﹕“那就在乎你自己了﹐見仁見智﹐各人的看法不同。你也可以捉
住他﹐輕而易舉地把他制住﹐就像他用毒惡的‘黑指’功力﹐傷害你一樣。總之﹐那麼
一來﹐他也就非得聽你的話不可﹐然而﹐現在……你卻平白地失去了這個機會……”
關雪羽哈哈笑道﹕“我也許真的笨﹐但我此生卻絕不願乘人於危﹐那樣作﹐只怕良
心難安。”
“所以﹐你便要為他所制了。”鳳姑娘掀動了一下眉毛﹐冷冷地道﹐“我就跟你不
一樣﹐對什麼人用什麼手段﹐如果我明明知道你是一個小人﹐我便當然不會用君子的手
段來對付你。”
關雪羽搖搖頭﹐嘆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過龍江雖說居心狠毒﹐下手無
情﹐倒也不能說他是一個小人﹐要不然﹐那一日麥家上下﹐只怕無一幸免於難了。”
鳳姑娘一笑道﹕“你真的這麼認為﹖我卻看他是別有用心﹐如果你再次落在他的手
里時﹐只怕活命的機會使微乎其微﹐信不信由你﹐你可曾與他定下了再會之期嗎﹖”
關雪羽點點頭﹕“不錯。”
鳳姑娘怔了一怔﹕“什麼時候﹖”
關雪羽幾乎已將說出就是明天﹐話到口邊又再忍住﹐搖搖頭道﹕“眼前就快要到
了。”
他生恐一旦說出﹐鳳姑娘基於義憤﹐橫加插手﹐只怕這個架就打不成了。
鳳姑娘那雙明亮的眸子﹐在他身上轉了一轉﹕“為什麼呢﹖我還不明白﹐為什麼你
還要去……難道你不知道他的手狠心毒﹖要是你輸了呢﹖”
關雪羽微微一笑﹐點點頭道﹕“很可能我便命喪於此。”
“你以為只是很可能﹖”鳳姑娘道﹐“如果你敗了﹐你便是死路一條﹐他已經饒了
你一次﹐這一次絕不會再對你手下留情。”
“我也不會再放過他﹐這一場就看我們的命吧。”
說到這里﹐他眼睛里陡地暴射出的灼灼奇光﹐顯示出他的倔強與好勝心切。
鳳姑娘原想要說一些什麼﹐就在她觸及對方眼神的一霎﹐心里微微一動。
這種眼神她並不陌生﹐在她印象里﹐凡是屬於那類武技超人的強者﹐似乎都是有這
等神采的眼神﹐父親不例外﹐金雞太歲也不例外﹐這類人大抵都有一種共同的習性──
絕不服輸的性格。
自然﹐一個人天性里如果潛伏著這種個性﹐在面臨生死選擇時﹐你便很難曉以利害。
鳳姑娘微微一笑﹐笑容里多少涵蓄著一些淒涼之意﹐她知道現在即使自己再圖阻止﹐
也是徒勞無益。
“這麼說你已經決定要去了﹖”
關雪羽微微點了一下頭﹐使他出乎意料的是在鳳姑娘美麗的一雙瞳子里﹐竟然包涵
著深摯的情意。這倒是他以前所沒有注意的﹐不覺心里動了一動﹐隨即移開了視線。
“既然這樣﹐我就什麼也不必再多說了。”
說時﹐她緩緩地站起來﹐向著關雪羽點點道﹐“我走了……”
關雪羽站起來說﹕“謝謝你﹐那就不送你了。”
姑娘已經走向門前﹐聆聽之下﹐回眸道﹕“明天晚上我會再來看你﹐有兩手劍法﹐
要向你當面請教。”
關雪羽微微笑道﹕“雪山劍法﹐天下無雙﹐只怕我無能置喙。”
鳳姑娘笑道﹕“如果真如你所說﹐那倒是好了﹐明天晚上我們再見吧。”
這兩句話﹐倒像是涵有深間﹐只是卻未能為關雪羽所洞悉。
此刻﹐在他想到了明日午後與過龍江的約會﹐腦子里便只是與過某人的一番斯殺景
象了。
午後的陽光分外燦爛﹐在此初冬季節里﹐尤其給人以溫暖的感覺。
關雪羽踏上山道時﹐只見野菊笑臉迎人﹐野百合一片芳菲﹐沿途所見﹐多是秋日肅
殺之氣﹐此處卻別開幽境﹐仿佛置身畫屏。
前進十丈﹐來至一嶺荒竹當前﹐掠起了半天鷓鴣﹐灰褐色的羽翼翩翩著騰起、升高﹐
艷陽下﹐閃閃生光﹐奇妙的自然景界﹐奇妙的一切安排。
然而﹐這一切美景﹐對於眼前的關雪羽來說﹐都徒具虛然﹐視而未見。
仰視著蔚藍的天﹐他長長地吁了一口長氣﹐一只右手不自覺地便握在了劍把子上。
“過龍江呀過龍江﹐今天﹐我就要用這一口長劍﹐刺進你的胸膛內﹐否則的話﹐那
就請你殺了我吧。”
他這里自己對自己訴說著﹐不覺熱血怒張。
“黃通﹐黃通﹐請求你陰靈保佑﹐這一戰我是落敗不得的呀﹗”
一想到黃通臨死前的那張臉﹐麥家上下堆積如山的屍身﹐他便不自禁地更加為之激
動﹐恨不能眼前一步即跨向古堡﹐立刻與過龍江展開殊死之戰。
偏偏這是急不得的事情。
所謂“神清意安”﹐上乘的劍道無不取得於“安逸”之中﹐神以御氣﹐氣以施劍﹐
一個心緒不寧、情緒不安的人﹐休想能登入乘劍術之堂奧。
關雪羽自然是深深明白這番道理﹐由是他特意地提前來到這里﹐在此後山先作一番
吐納調息的定神工作﹐之後﹐他一徑登上山嶺﹐來到了古堡廢墟。
冷落的庭院﹐敢情是過於蕭索了。
風勢來去﹐落葉蕭蕭。
關雪羽一徑來到了堡前﹐即只見對方過龍江的那個跟班兒祝天斗老遠停在大樹下﹐
乍見關雪羽來到﹐清□的瘦臉上﹐立時綻開了陰森的笑容。
“關先生﹐你老可真是信人﹐說今天來就今天來﹐我們大爺候著你老可有一會子
了……”
“偏勞偏勞﹐祝管事﹐煩請你頭里帶路吧﹗”
說話之間﹐關雪羽已來到了近前﹐強將手下無弱兵﹐祝天斗的身手﹐前些時在麥家
關雪羽已領教過﹐現在見面也得給人三分顏色瞧瞧﹐不要叫這奴才門縫里看人﹐把人給
瞧扁了。
是以﹐就在關雪羽一步踏近之時﹐冷森森的一股劍氣﹐已自劍匣開縫處透出﹐直向
祝天斗正面襲了過來﹐後者顯然打了一個哆嗦﹐向後面退了一步。
“關先生你這是﹖”
一臉的迷惘﹐打心眼兒里可是透著奇怪﹐怎麼也不會想到對方會向自己出手﹐當然
如果姓關的果真要向自己出手﹐還真是逃不過﹐這條命八成兒是活不成。
如非是打心眼兒里對關雪羽折服﹐他焉能會有這番恭敬神態﹐此刻被對方冷森森的
劍氣一逼﹐陡然間給他“大禍臨頭”的感覺﹐著實吃驚不小。
關雪羽自然無意加害對方一個奴才﹐只是他久仰對方主僕二人鬼計多端﹐生恐一上
來不察﹐中了對方圈套﹐是以一上來用劍氣把他鎮住﹐一來是向他示威﹐再者警告他不
得心有所圖﹐否則可就怪不得自己劍下無情。
祝天斗自從麥家事故之後﹐才知道這個天底下除了他主子金雞太歲之外﹐敢情強手
還多得是﹐對於眼前的這位關先生以及另一位鳳姑娘﹐他也是打心眼兒里害怕﹐又哪里
還敢自作聰明地弄什麼玄虛﹖
他原以為關雪羽會猝然地向自己出手﹐容後才知道自己純屬多慮。
關雪羽那只手只是緊緊握著劍把子﹐並沒有拔出來的意思﹐那顯然意在阻嚇。
祝天斗望著他聳了一下肩﹐攤了一下手﹐表示自己無意侵犯﹐隨即乖乖地回身帶路。
二人一前一後﹐向山道間登進。
大風呼嘯著由樹梢掠過﹐眼前已是古堡所在。
關雪羽隨著前行的祝天斗一徑來到了古堡正前方。
祝天斗閃身一旁﹕“我家大爺就在前廳﹐關先生請自己進去吧。”
關雪羽料非虛情﹐即點了一下頭。
祝天斗後退一步﹐伏身在上﹐向著里面拜了一拜﹐只見他嘴皮翕動著﹐發出一種奇
怪的聲音﹐隨即又拜了一下﹐這才返身離開。
關雪羽雖聽不見他是在說些什麼﹐料想必是在向過龍江傳遞消息﹐也不放在心上。
這地方他日前曾經來過﹐稱得上輕車熟路﹐此去正廳﹐不過一箭之地﹐料想著那過
龍江必定仍在廳前等候﹐隨即大步向前踏進。
前文曾說到這座古保城池占地頗大﹐雖然多處破損﹐幾乎已是廢墟﹐但卻掩不住其
龐然氣勢。邁進了正面的一處隘口﹐即看見了筆直廣闊的長廊前伸。
關雪羽腳下方一踏﹐耳邊上即聽見了一聲冷笑﹐緊接著一人用著冰冷的口音道﹕
“可是關朋友麼﹖歡迎﹐歡迎﹗”
正是金雞太歲過龍江的口音。
聲音顯然發自眼前﹐只是卻不能夠確定某個地方。關雪羽站住了腳步﹐抱拳道﹕
“在下恭誠拜訪﹐即請尊駕賜見。”
過龍江一聲朗笑道﹕“足下倒不失是個信人﹐說今天來就今天來﹐我已經敬候多時﹐
請自己進來吧﹗”
語音錚鏘有力﹐像是來自天上﹐又像是散發四方﹐只憑這幾句話﹐已可十足的顯現
出對方功力之爐火純青﹐運吐真力﹐收發由心﹐巨細聽便。
他似乎有意在測驗關雪羽的辨聽之力﹐故有意把話聲分散四方。
關雪羽略一定神﹐已是胸有成竹﹐應了一聲“遵命”﹐隨即左右略一打量﹐舍棄正
前面長廊不行﹐而向左面一道偏徑直走下去。
只聽得過龍江的聲音﹐冷冷一哼道﹕“足下猜對了﹐眼前一直二偏三條道路﹐各有
去處﹐你又何必非要與我一會﹖我勸你另走別道的好。”
關雪羽聽在耳中並不理他﹐繼續前行﹐才行數十步﹐即見正前方岔生出大蓬野竹﹐
竹枝蔓延﹐形成了半天屏障﹐他身子一步踏進﹐立時就感覺出大股勁道霍地向自己襲來﹐
頓時由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即聽得過龍江的聲音再次冷笑說道﹕“上天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自來投。關雪羽﹐
你原本可以暫時活命﹐你卻偏偏要自行送上﹐這就怪不得我手下無情了。”
話聲方歇﹐即聽得“嘩啦啦﹗”一陣子竹葉聲響﹐眼看著亂竹叢間枝飛葉揚﹐宛若
大風力灌﹐形成了一個大大的空隙﹐顯然是為強猛的風力所沖迫而開。
當然這陣子風力並不是真正的風﹐而是發自那個人充沛奇妙的內力。
關雪羽首當之下﹐頓時衣飄襟揚。他卻早已有備在先﹐直立在地面上的身軀﹐就像
是打進地里的一根鋼樁﹐絲毫不為所動。
緊接著﹐眼前這陣子的風力便為之緩和下來﹐四只眼睛也就交接在了一塊兒。
跟前是一小片竹林﹐過龍江端正地坐在椅上﹐身前一幾﹐幾上除了一盞香茗之外﹐
還置有一柄形式古雅的長劍﹐杏黃色的劍穗子深垂地面﹐在風勢里微微擺動不已。
這番情景﹐果如所言﹐過龍江在這里真的已等他很久了。他身著一襲雪白緞質長衣﹐
顯眼的是長衣之上所繡制的一桿墨竹﹐秀拔挺俊﹐望之幾有出塵之感。
這個過龍江特意地打扮了自己一下﹐一頭長發歸回頸後﹐卻在黑白參差的長發上﹐
加扎著一條白綢子方巾﹐襯著他兩挑劍眉﹐虎目燕頷﹐確是神武之極。
關雪羽嘗過他的厲害﹐不得不特意加以防備﹐於是老遠的便定下了腳步。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關雪羽一句話也不想多說﹐一只右手緊緊地握在劍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端詳著對
方﹐大敵當前﹐他當然知道﹐只要有絲毫大意﹐就可能予敵人以可乘之機﹐此番動劍﹐
若一著之失﹐便有性命之憂。
過龍江仍然是一派從容的樣子﹐盡管他內心奔騰著怒火﹐外表卻並不顯著。
“那一天你來過了﹖”
“不錯﹐來過了。”
“我喝醉了。”過龍江皮笑肉不笑地道﹕“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醉倒。”
說著微微搖頭嘆息一聲﹐表示遺憾。
關雪羽靜靜地看著他﹐冷冷一笑﹐沒有答話。
“你知道為什麼﹖”過龍江一哂﹐接下去道﹐“像你我這等身手、功力﹐豈有醉倒
之理﹖”
“但是﹐你卻是真的醉了。”關雪羽緩緩地道﹐“雖然你所飲下的酒﹐歷經百年﹐
酒性奇烈﹐但是﹐你竟然事先沒有料到﹐豈非失策﹖”
過龍江點點頭道﹕“說得也是。”
緊接著他微微一笑﹐“人生難得幾回醉﹐一醉解千愁﹐未嘗不是美好之事。”
“只是你醉的卻不是時候。”
“為什麼﹖”
“因為我恰恰在那個時候來到了你的身邊﹐也看見了你醉後的失態﹐那天我本可以
從容置你於死地。”
“但是你卻沒有。”
“那是手下留情﹐不肯乘你之危。”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過龍江濃眉乍挑﹐臉現殺機地道﹐“你已經失去殺
死我惟一的機會﹐以後便永不會再有了。”
接著冷冷一笑﹐接下去道﹐“甚至於你很難逃過今日此刻﹐你可相信﹖”
關雪羽點點頭說﹕“很有可能﹐至於是不是真的如此﹐卻要比過才知。”
“不必要的。”過龍江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指著面前的長劍道﹐“我這口劍得自
先師“野參人王”所賜﹐劍名‘長根’﹐昔年在先師手上﹐終其一生﹐也只用過七次﹐
從未落敗過﹐後來落在了我的手上﹐也只用過兩次。”
“第一次。”他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在金沙江﹐對手是百戰百勝的‘長春子’邱
遲﹐你可曾聽說過這個人﹖”
關雪羽好整以暇地點點頭﹐既然對方表示不急﹐自己也就不必急於一時。
“很好﹗”過龍江道﹐“那你當然知道他是劍道中的一流高手了﹐結果……”微微
一笑﹐他接下去道“很不幸﹐他敗了。”
這一霎﹐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目神里殺機隱現﹐他說道﹐“他死在我這口長根劍
下。”
關雪羽點點頭說﹕“啊﹐這卻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太不幸了。”
過龍江冷笑了一聲﹕“江南奇人毛一山﹐是與我比劍的第二個人﹐你應該知道﹐毛
氏曾自誇他的家學‘太公’劍法﹐舉世無雙﹐結果他敗了﹐一樣死在了我的劍下。”
關雪羽輕嘆一聲﹐點點頭道﹕“由此可見尊駕劍法之出神入化﹐只是你所說的以上
二人﹐又與今日你我比斗有什麼關系﹖”
“當然有關。”過龍江面色沉著地道﹐“這是在告訴你﹐我這口名劍﹐有著不朽、
從來也不曾敗北的光榮歷史﹐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說時﹐他緩緩地由座位上站了起來﹐一只手在欠身站起時﹐已把擱置在矮幾上那一
口“長根”古劍握到了手上。這個姿態極其微妙﹐幾乎在同時﹐他的一只腳尖﹐已把那
個先時置劍的矮幾挑飛而起。
“呼﹗”一股疾風﹐隨帶著那只矮幾騰空直起﹐在空中猝然疾轉﹐勢如旋風﹐待到
落地之一霎卻又是輕若無物﹐轉得一轉﹐隨即不動﹐令人吃驚的是﹐幾上原有的一只杯
盞﹐敢情竟似原封不動在釘在桌面上﹐非但不曾打翻﹐甚至於懷中茶水亦不曾濺出少許。
這般功力﹐關雪羽是省得的﹐若非具有極其精湛的內功﹐再輔以混元一氣之功。兩
相運用﹐萬難施為。
過龍江在舉腿飛足間﹐竟能把兩股功力混合運用得如此爛熟﹐端是驚人之至。
戰局一經展開﹐當無和平余地。
金雞太歲過龍江手握長劍﹐一雙眸子灼灼閃著精光﹐這一霎已然是滿臉殺機。
“關雪羽﹐你拔劍吧﹗”
關雪羽微微感覺到有些奇怪﹐對方居然忽地對自己改了稱呼﹐變得以禮相待﹐這就
顯然意味著不是什麼好兆頭﹐所謂“先禮後兵”﹐只看看他臉上迸現殺機﹐就知他內心
之恨惡程度。
關雪羽手壓劍柄﹐慢慢地把匣中長劍抽了出來。
他這口劍得自燕門家傳﹐劍名“青桑”﹐亦是宇內聞名的名劍之一﹐較之對方那口
“長根”並無絲毫遜色。
所謂紅粉佳人﹐寶劍烈士﹐什麼樣等次的人﹐用什麼樣等次的劍﹐似乎已是鐵的定
律。一個武技泛泛的平常人物﹐絕對不配享用一口上好的名劍﹐如強而據之﹐只怕反罹
奇禍。
是以﹐你只須看這人佩帶的寶劍﹐便可知這人的身手甚至於這個人的身分﹐大致八
九不離十。
准乎此﹐眼前關雪羽的這口青桑劍一經展出﹐識貨的過龍江頓時便有警惕。
只見他長眉微拋﹐頻頻點頭道﹕“這就是了……如果我沒有猜錯﹐足下所使用的這
口劍﹐便是天下七口名劍之一的‘青桑劍’。”
關雪羽不得不佩服對方見識過人﹐聆聽之下﹐他涵蓄地點了一下頭﹐証實不錯。
他原本不打算讓對方摸清了自己門戶﹐現在既為對方認出了手中長劍﹐再想隱瞞便
是萬難。
果然﹐緊接著過龍江便發出了一聲朗笑。
只見他抱劍在手﹐神情恍然大悟地道﹕“這麼說來﹐足下原是燕青峰燕字門的高士。
失敬﹐失敬﹗”
關雪羽不便否認﹐點頭道﹕“我只當你早已看出﹐這就請賜教吧﹗”
話聲出口﹐手中劍雙手力握之下﹐緩緩向前伸出﹐俟到劍鋒直伸不能再進之時﹐才
又緩緩收回了﹐忽地劍尖一翹﹐向上揚起。
這便是燕字門獨門創出的起手之勢。
“好﹗”過龍江一聲朗笑﹐道﹐“貴門今掌門人燕追雲﹐乃是我久仰之上﹐久欲一
會﹐惜無良機﹐想不到今天在此﹐竟然會見了他的門下高手﹐也算是機緣難得的了﹐廢
話少說﹐這就請你放劍過來吧﹗”
話聲方頓﹐右手輕振﹐已把鞘中長劍執在手中。
他這口劍既名“長根”﹐顯然較常劍為長﹐連同把手總在三尺五六﹐只是看來劍身
細窄﹐不過二指來寬﹐劍上光華銀白﹐有如鏡面﹐略一抖動﹐勢若銀蛇﹐時發輕嘯﹐望
之如秋水一泓﹐不試其鋒﹐已可猜想出其犀利程度﹐端的好一口寶刀。
過龍江長劍在手﹐手腕輕振之下﹐空中一連爆出了三朵劍花﹐由是大片光華﹐隨自
劍身上紛紛射出﹐刺得人眼花繚亂。
只見他左手捏著劍訣﹐當胸一豎﹐右手長劍隨便地向右方一撇﹐便自拉開了門戶。
關雪羽原打算由他起手之勢里﹐看出一些門徑﹐可是對方縝密得很﹐竟是看不出他
一些兒門道兒來。
前此在麥家﹐雙方是施展內氣功力格斗﹐這一次的情形卻大為不同。但只見兩口長
劍上光華閃閃﹐顯然各人俱是把充沛的內力貫之於劍身之上﹐冷森森的劍氣﹐互為消長
的充斥於現場內外。
地上的殘枝敗葉﹐在劍氣的充斥之下﹐首先紛紛四散開來﹐劍氣就像是一蓬四散開
來的細小鋼針﹐如果本身功力不足以抵擋的話﹐只在這上來一沖之下﹐便難以全身而退﹐
所幸敵對的雙方﹐俱當得上劍術的名家﹐一流內功高手﹐這一番劍氣消長﹐只不過在彼
此探討虛實﹐以便接下來時乘虛而入。
關雪羽移動雙腳﹐微微向左面邁開了一個弧度。
過龍江霍地向側面跨出了一步。動作恰如關雪羽一般快慢﹐一空一補﹐仍如原樣。
緊跟著這個動作之後﹐過龍江一連向前推出了三步﹐手上的長劍平執著﹐緩緩向前推出。
這一劍如果在外行人看來﹐實在毫不起眼﹐絲毫沒有驚人之處﹐非但不足以驚人﹐
簡直令人匪夷所思﹐莫測高深。因為如此緩慢的劍勢﹐給人的印象是既不能傷人﹐更不
能自防﹐因為敵人如果快劍來攻﹐則又何將自處﹖豈非手足失措﹖
然而﹐實在情形卻大非如此。
這一劍敢情功力高奧﹐大非尋常。
隨著過龍江緩緩推出的劍身﹐大蓬的劍光﹐有如一片寒芒﹐紛紛四散開來。
敢情﹐那森森劍氣隨著過龍江的劍身之上噴身直出﹐如寒霧罩身﹐隨著過龍江遞出
的長劍﹐直向關雪羽逼近。
厲害的地方就在這里。
如果你是一個木頭人﹐或者是一個石頭人﹐你當然無從體會﹐然而作為血肉之軀的
人﹐感受可就不同了。
對方這蓬無形劍氣﹐恰似一具無形的枷鎖﹐緊緊壓迫著關雪羽貼身四周上下﹐如果
他僅僅直立不動﹐尚還難以體會﹐只稍微一移動﹐便覺出寒氣刺體﹐若是繼續移動﹐對
方鋒利的劍鋒﹐便會借助於先時的感應﹐就勢刺劈而出﹐迅於發難﹐由於感觸的微妙﹐
每在動作之先﹐令人防不勝防。是以如果不能洞悉搶先﹐在你出手之前﹐便先已受害於
對方凌厲的劍招之下﹐確實厲害十分。
關雪羽自然明白﹐是以﹐就在對方劍氣壓體之下﹐暫時保持著鎮定神態﹐一動也不
動。
隨後﹐他才緩緩地把本身內功力道逼向劍身﹐透過劍身﹐徐徐向外散開來。
過龍江點點頭冷著臉道﹕“燕門劍術﹐果然有過人之處﹐哼哼﹐何以還不放劍過
來﹖”
關雪羽聆聽之下﹐報以冷笑﹐卻未說話。
他知道現在已到緊要關頭﹐只要一開口出聲﹐很可能真力外洩﹐對方也就有了乘虛
而入的機會﹐以自己的功力﹐雖然不見得就可使對方得手﹐但是又何必讓對方稱心如意﹖
偏偏就不給他可趁之機。
大風繼續呼嘯著由竹梢上掠過﹐唰唰竹聲中﹐散落下滿地落葉﹐天光映照之下﹐搖
蕩出一片的碧影。
雙方兀自在僵持之中。
凡是施劍的人﹐越是個中高手越能體會出這第一劍最是難以出手﹐這一劍的危機也
最大﹐是以劍術之中﹐對於出手的第一劍特別重視﹐萬萬草率不得。
正因為如此﹐眼前的關雪羽、過龍江才會顯得這般慎重﹐遲遲不肯出手。
然而﹐隨著時光的消逝﹐出手的時機也就愈加顯得緊迫﹐似乎不能夠再拖下去了。
關雪羽雖觀察良久﹐卻始終也捉不住出手的良機﹐心情未免有些波動。
過龍江卻像是一只沉著的鷹﹐一只怒鷹翱翔在空中﹐找尋地面上的獵物時﹐是特別
有耐性而沉得住氣的﹐只是一待他發現到地面上的獵物時﹐便會毫不猶豫進侵﹐立刻出
擊。
眼前的過龍江便是這樣﹐出劍之稱﹐他顯得那麼沉著、謹慎﹐一待劍出之後﹐便將
是疾如暴雨怒濤﹐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雙方已經變換了一個位置。
忽然﹐過龍江揚起了手中長劍﹐銀虹乍閃﹐沖天直起﹐關雪羽也就不再遲疑﹐把握
著這一霎﹐奮袂直上﹐手上的青桑劍也由下而上﹐劈出了一個斜度﹐這一劍有如長空奔
電﹐又似神龍剪尾﹐劍光卷外﹐直向著過龍江整個上半身斬劈過去。
金雞太歲過龍江鼻子里哼了一聲﹐整個身子一個倒翻﹐倏地拔空而起。
先前那一劍﹐關雪羽只是一個誘敵的虛式﹐目的在誘發對方的雷霆萬鈞一擊﹐從而
便可在其中窺出門檻﹐接下去的一手﹐才是實力所在。
眼前這一霎﹐確是驚心動魄。
關雪羽出劍如電﹐過龍江閃身如波。眼看著關雪羽划出的劍光﹐在一定的弧度里三
起三伏﹐一徑地呼嘯著拉了開去﹐過龍江的身子﹐竟然能夠追隨著對方的劍勢﹐一如其
狀的三度起伏﹐一人一劍﹐乍看起來﹐幾乎揉成了一團﹐直到關雪羽的劍勢完全拉開來
之後﹐才知道敢情這一劍走了空招。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邂逅瘋華倫 靈藥贈少俠】
落日余輝里﹐過龍江身上白衣閃燦出一片刺目白光﹐整個身軀看上去柔若無骨﹐隨
著關雪羽拉開的劍勢﹐成為環狀墜了下來。
關雪羽一劍走空之下﹐大吃一驚。
此時此刻﹐過龍江的忽然來到﹐勢若狂風怒濤﹐卻是一發而不可收拾。
像是一枚突然滾過來的鐵環﹐過龍江整個身子﹐其實就是一個圓圈﹐猝然而臨﹐勢
若旋風﹐一俟來到了近側﹐其時已走避不及。
一彎長虹﹐閃自過龍江這個滾動的人球﹐這一劍看似光華一道﹐容到眼前的一霎﹐
忽地幻化為三﹐成了三段劍影﹐劈一掛二﹐直向著關雪羽正面猛力劈下來。
關雪羽一招失手﹐心知不妙﹐卻沒有想到對方劍勢如此詭異莫測。
眼前情勢﹐躲閃懼感不及﹐便只有實接硬架之一途。
一念之興﹐掌中劍運力一抖﹐就勢向外揮出﹐只聽得“嗆啷”一聲脆響﹐雙劍交鋒
之下﹐關雪羽格開了對方的一劍﹐緊接著利用後彈的力道﹐快速地向左面揮出﹐“當”
一聲脆響﹐格開了右側面的一劍。
雙劍交鋒的當兒﹐關雪羽這才感覺出對方沉實驚人的臂力﹐然而這還不足為患﹐卻
有一道陰森森的劍氣﹐驀地閃出﹐直向他左心窩處疾刺而來。
以關雪羽之機智身法﹐對於末後這快速閃出的一劍﹐竟然不能防范﹐一驚之下﹐由
不住嚇了一身冷汗。
危機一瞬里﹐忽然想到了燕門絕技“七十二手燕子飛”中救命一招──“燕起秋
波”﹐在緊迫一瞬里﹐陡地揮出左掌﹐直向對方來犯的長劍身上按去。
這一手顯然出乎過龍江意外﹐不禁為之一驚。
掌劍接觸的一霎﹐激蕩出清脆的一聲劍鳴。
似乎就借助著這些微力道﹐關雪羽已野鶴振空般地騰了起來﹐在空中一個快速的疾
滾﹐呼啦啦夾帶著大片的衣袂帶風之聲﹐已閃出了兩丈開外。
當真是險到了極點。
落地之後的關雪羽﹐雖僥幸沒有為對方劍勢所傷﹐卻也嚇得面色蒼白﹐一顆心通通
直跳﹐這才知道對方非但一身內外功力驚人﹐即以眼前這手劍術而論﹐顯然亦在自己之
上。
他原來對於本身的劍術自視極高﹐想不到與對方一經接觸之下﹐才知道自己仍然不
是對方的敵手﹐一腔熱念陡地降落冰點﹐內心之沮喪驚悸﹐真個到了無以復加地步﹐一
時只管瞠目看向對方﹐作聲不得。
眼前人影輕閃﹐過龍江已來到眼前。
“我幾乎忘了﹐燕字門的‘七十二手燕子飛’劍法﹐確是高明之至﹐有幸既然相見﹐
總要我長長見識。”
話聲一頓﹐掌中長根劍已居中劈下。這一劍看似四平八穩﹐居中而下﹐直向關雪羽
頭頂正中劈下來。
然而關雪羽有了前車之鑒﹐卻不敢再作如是想。
想念之中﹐他一面再提真力﹐貫注於劍身之上﹐並不急於迎架對方的劍身﹐足下前
跨一步﹐陡地一劍直向著過龍江嚥喉上力刺了過去。
這種以進兼防的劍招﹐確是厲害﹐況乎劍身之上真力貫注﹐不要說真的被扎上性命
不保﹐就是為劍上光華沾上一些也不是好玩的。
過龍江何等精明之人﹐看到這里冷哼了一聲﹐心中不禁暗吃一驚。
所謂“一人拼命﹐萬夫難當。”正是說明了一個人氣勢駕人。
眼前關雪羽因眼見過龍江劍法了得﹐自己只怕不是對手﹐生死攸關﹐說不得也就存
了破釜沉舟的決心﹐集全身功力於眼前一役﹐是以劍勢一出﹐大異尋常﹐過龍江亦不得
不及時回避。
兩口劍在極端險象里﹐“當”的一聲互相交接。
那只是微妙的一式交接。
交接之處只是劍尖部位﹐由於力道沉實﹐一觸之下所生的反彈勁道至為強猛﹐兩個
人的身子﹐乃像風中燕子般忽地騰飛開來。
關雪羽把握住這一刻良機﹐猛可里在空中一個倒剪。
“呼”一聲﹐反欺而上。
這一式大悖常情﹐快到了極點。
原來關雪羽目前雖然未能全部習會燕家七十二手飛燕劍法﹐卻也精通過半﹐眼前這
一劍即是劍法之中“風雨燕歸來”之一招。
“呼﹗”隨著關雪羽拉出的一只右手﹐這一劍有如銀虹例卷﹐卻於丈許長虹里﹐卷
起了一天劍雨﹐猝然而臨﹐使得過龍江全身上下﹐俱在劍雨覆蓋之中。
即使以過龍江如此能耐之人﹐在驟然面臨著這等劍勢之下﹐亦不禁為之大吃一驚。
總算他身手確實有過人之處。
隨著關雪羽騰起的劍勢就空一個疾流﹐白衣如雲一般霍地張了開來﹐隱藏在長衣內
的肉身﹐這一霎間﹐竟像是變得異常的薄小﹐幾乎是薄薄的一片﹐這等收氣御風之功確
是武林中極不易見的身手﹐更難能的是﹐他竟然施展得如此自然﹐乍看起來﹐簡直與長
衣合為一體﹐隨著關雪羽展出的劍勢在空中作一定的波浪移動﹐那麼疾猛的劍勢﹐竟然
全走了空招。
隨著關雪羽展出的劍勢﹐但只見一片白光閃過﹐卻將對方那雪白長衣的下擺﹐斬下
了巴掌大小的一片。
然而作為動手拼命來說﹐這一招顯然是失敗了。
金雞太歲過龍江一聲冷笑道﹕“小子﹐你納命來吧﹗”
話到劍到﹐快到無以復加﹐即使以關雪羽那等功力之人.亦無能看清﹐他這一劍的
出勢﹐隨著過龍江極為輕靈的一個前跨之勢﹐掌中劍筆也似地直抖了出去。
這真是精妙絕倫的一劍。
隨著一縷尖銳的劍風﹐筆直的直刺而進﹐雖然是四平八穩的一劍﹐卻令人萬難躲閃﹐
妙在他的時間部位准頭﹐三者配合得天衣無縫﹐簡直無懈可乘。
這一劍過龍江手狠心毒﹐直取對方心臟。其實是他早已處心積慮的一招﹐終於得逞。
然而﹐最終的結果﹐卻難免令他大失所望。
鋒銳的劍尖﹐在刺中對方心窩的一霎﹐想象中原應該是“噗”地一聲﹐事實卻並非
如此﹐代之而出的竟是有如撥動琴弦“叮”然一聲。
過龍江掌中那口長根劍﹐非但未能將對方身上刺穿﹐竟反彈了回來。
顯然是在對方身上長衣之內﹐另外有物件防體。
過龍江不禁為之暗吃一驚﹐關雪羽絕處逢生﹐亦由不住為之嚇出了一身冷汗。
當然﹐關雪羽肚里明白﹐要不是自己內里穿著那一件“飛燕護心寶甲”﹐眼前這一
劍定當一命嗚呼。
饒是這樣﹐由於對方這一劍力道至猛﹐雖然仗著護甲的反彈之力﹐將對方劍上力道
化解不少﹐余下的勁道猶有可觀。
頓時﹐隨著過龍江長劍力刺之下﹐關雪羽整個身軀驀地騰空直飛了起來﹐這一個後
退的勢子。一半由於過龍江劍上的力道﹐一半是借助於關雪羽本身的用力﹐如此一來才
算是把對方猛銳的穿刺之力化解干淨。
容得關雪羽的身子落定之後﹐才意外的感覺到﹐敢情此身竟然站立在一方峭壁當前。
這座古堡原本就建築在高山之巔﹐四面懸空﹐只是占地甚大﹐處身堡內﹐萬難體會﹐
落足堡外便自不同。原來環峙古堡四周﹐種植的有萬竿修篁﹐關雪羽這一奮力騰起﹐便
超越於竹叢之外﹐一面是強敵在側﹐另一面是萬丈懸崖﹐真可是進退維谷﹐左右兩難。
過龍江原本可以一劍結果對方性命﹐卻沒有想到對方身上竟穿有護心寶甲﹐時不我
與﹐一招之誤﹐竟使對方得能逃過而有活命之機。
當然﹐他是絕不能就此甘心便放過了對方﹐冷笑一聲﹐緊接著騰身而起﹐“呼﹗”
一聲﹐一掠數丈﹐緊循著對方騰起的身勢之後﹐落身於竹林之外。
關雪羽仗寶衣保住一命﹐內心余悸猶存﹐這時乍見過龍江如影附形而至﹐猶自不肯
放過自己﹐既憤又驚﹐怒嘯一聲﹐腳下力點﹐“嗖”地欺身而近﹐他掌中劍向外揮處﹐
閃出丈許長短的一道銀芒﹐斬上削下﹐划出了一個“乙”宇﹐直向過龍江上下齊斬過來。
這一劍由於關雪羽悲憤在心﹐自是出盡全力﹐凌厲的劍氣之下﹐迫使過龍江不得不
為之暫時後退。他這里方自閃身而避﹐關雪羽已陡地折過身勢﹐隨著淒厲的一聲長嘯﹐
直向著萬丈懸崖下縱身而逝。
隨著關雪羽投落的身勢之後﹐過龍江再一次的快速閃身﹐來到崖邊。
目光所及﹐但只見雲霞片片﹐蒼蒼茫茫幾乎將整個崖口封鎖﹐哪里分辨得出對方一
些蹤影。
這一手顯然又是出乎過龍江意料之外﹐以他那般傑出的輕功絕技﹐對於關雪羽投身
懸崖之舉﹐也是不可思議﹐關雪羽必然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過龍江卻又不能斷然判定﹐作如此想﹐一時在崖前踱來踱去﹐苦苦不得良策。
自他出道以來﹐會見過扎手厲害的人物不知凡幾﹐卻沒有任何一個像眼前關雪羽這
般令他作惱頭痛。這一霎﹐他目注著雲霞滿遮的洞底﹐亦不知是悲是喜﹐抑或是另有傷
情別緒﹖
他武功奇高﹐目空四海﹐當今天下除了有限的一二元老人物之外﹐幾乎沒有一個人
看在他眼睛里。百戰百勝﹐所向披靡﹐金雞太歲盛名之下﹐天下更是無一畏懼之事﹐無
一可怕之人。然而這一霎間﹐關雪羽這個年輕人的影子﹐卻在他內心蒙上了一層陰影……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觸﹐當他俯身向著崖下雲霧悵望時﹐下意識里﹐總是認定關雪羽
這人還沒有死﹐雖然這個可能性是極其微小……
極其微小﹐並不是等於零。
俗語說得好﹕人不該死﹐五行有救。聽來像是無稽﹐其實若非知歷其境者﹐萬難體
會。
總之﹐當關雪羽飽受虛驚﹐不勝狼狽地逃得活命之後﹐回首方才經歷之事﹐簡直匪
夷所思﹐像是夢幻﹐其實卻又是再真不過的事實。
當時的情形發生得太快﹐天下事也往往就是這麼巧法﹐關雪羽投身懸崖的一霎﹐是
因為他發現到半嶺崖間岔生有一截松枝﹐以他的輕功造詣﹐足可用以借足﹐強敵在側也
就不欲多思﹐隨即縱身投落。
哪里曉得﹐容到他身子方自縱落﹐那棵岔生的松枝即刻為波詭的雲霧所遮住﹐是以
後來的過龍江雖然仔細注視﹐卻亦看不出一些端倪。
再往後的情況﹐想來雖是跡近神奇﹐不大可能﹐其實卻也並不太困難。關雪羽挾持
著他傑出的輕功、內功﹐運用著兩手兩腳﹐一路施展出“壁虎游牆”的絕技﹐在平如刀
削的峭壁間沉實前進﹐約莫大半個時辰﹐終於攀上了側面偏峰。
容到他爬上峰頭﹐俯身地面﹐這才覺出全身像面人兒一般﹐真的連一點力氣都沒有
了﹐如果說這座峰頭再偏高一點﹐只消再高出丈許﹐後果便大堪憂慮。
在地上足足躺了半個時辰﹐才算恢復了一些氣力﹐看看自己這副樣子﹐真跟要飯的
差不多﹐兩只手掌多處都已磨破﹐身上衣服那就更別說了﹐再加上濕林淋的汗水、泥污﹐
就像剛從陰溝里爬出來的那份德性﹐好在是天已經黑了﹐荒山野嶺間也沒人注意﹐一個
人摸著黑往山下行走。
猛可里吹過來一陣透體的寒風﹐關雪羽由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附近草叢間“嘩啦”地響了一聲﹐像是什麼人藏匿其中﹐關雪羽一驚之下﹐陡地拔
出了長劍﹐卻只見一條黑影穿出來﹐敢情竟是一只山狼﹐一徑地落荒而去。
關雪羽由不住悵望著黝黯穹空﹐發了一陣子呆﹐嘆息一聲﹐這才把那口青桑長劍收
入鞘中。
他這里自己喚著自己的名字﹐感傷著道﹕“燕雪呀燕雪﹐你本是不可一世的劍門人
物﹐一向自負極高﹐想不到遇見了這個過龍江﹐竟而兩度亡魂﹐險喪性命。今夜落拓至
此﹐誠是丟盡了燕字門的臉﹐此時此刻連一只小野狼也能嚇得我心驚膽顫﹐傳揚出去﹐
只怕江湖四海也無容我燕雪立足之處了。”
說著說著﹐只覺得一陣心酸﹐幾乎落下淚來。
夜風呼呼﹐吹得他衣襟飛揚﹐獵獵作響﹐先時汗水所沁濕的薄衫﹐此刻給冷風一襲﹐
越加的不是滋味﹐再加以身上多處為鋒銳的石面割破﹐寒風襲下﹐簡直像是刀割的一般。
然而這許多的疼痛﹐卻都不比他內心的創痛來得更厲害。呆呆的停立在一堵山石之
前﹐他的一切感受都仿佛為之停頓而麻木了。
對他來說﹐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所感受的奇恥大辱﹐想到悲憤之處.真恨不得就著眼
前大石一頭撞死算了﹐猛可里他拔出了長劍﹐向著迎面大石﹐一陣疾風驟雨般地劈砍﹐
霎時間石屑紛飛﹐濺了一片﹐落下的碎石屑﹐就像是冰雹般落向四野。
他這樣像瘋子也似的發洩了一陣子﹐獨自個坐在當地喘息不已。經此發洩之後﹐心
里才像是舒坦了一些﹐再看手中劍﹐兀自青光燦然﹐這般猛砍硬磕﹐卻不會想到是否會
傷及心愛寶劍﹖這時冷靜下來﹐好不心疼﹐當下小心地把劍身拭抹潔淨﹐細細觀察一會﹐
幸無片毫損傷﹐家傳名劍畢竟不同一般。
想到了方才之事﹐總算萬幸﹐如果自己來前沒有穿上那件護心寶甲﹐此刻料必已死
在了對方穿心劍下﹐再者﹐奮身投崖之時﹐如果沒有看見岔生崖畔的那棵古松﹐一腳踏
空之下﹐更是焉能還有命在﹖該死不死﹐顯然冥冥中另有安排。
想到這里﹐他不禁雄心頓起﹐暗中咬了咬牙﹐自忖著只要自己此生不死﹐終必能練
成絕技﹐再一次找過龍江分一勝負。
他心里這麼盤算著﹐便自還劍入鞘﹐一步步續向山下行去。只是這一霎腦子里﹐盡
自都是過龍江的人影﹐尤其是方才雙力比斗時的那些動作過程、此刻想來﹐極為清晰﹐
一幕幕由眼前掠過﹐想到了對方那招狠厲的一劍穿心﹐兀自由不住心有余悸。
他雖不似過龍江那般自負過人﹐目空四海﹐但是凡武功練到了一定境界﹐確實不易
服人倒是真的﹐但是一想到金雞太歲過龍江那般身手﹐卻不能不令他暗自折服。
越是這樣﹐便越加地激勵起他的雄心壯志﹐不只一次地為自己許下心願﹐此生今世﹐
當以打敗這個過龍江﹐為第一要務。這樣發著狠﹐心里真個便似舒坦多了﹐不知不覺﹐
回到了落腳的客棧。
華燈初上﹐棧房里來往客人甚是熙攘﹐關雪羽自忖著這副作子實在見不得人﹐便繞
到了後街小巷﹐縱身而入﹐摸著黑來到了自己的居住的這□院落。
他性喜安靜﹐每一次居住客棧﹐都煞費周章﹐特意地要店家安排靜室﹐一來便於自
己練功。再者為的是逃避亂囂的酬酢﹐就像眼前他所居住的這個地方﹐便是鬧中取靜﹐
小小的院落里﹐只有三間靜室﹐其中兩間是空著的﹐關雪羽占住一間。獨享這滿園秋色﹐
倒也有一分恬靜。
然而﹐他似乎就要失去這份恬靜了。
當他一步踏上廊道時﹐意外地發覺到﹐緊鄰著自己的那一間客房﹐現在竟然有人居
住了。
原因是這間房子此刻竟亮著燈。
微微愕了一下﹐心里不免有氣﹐記得當日來時﹐他早已與店家說好﹐這里不再收受
外客﹐自己情願多付些錢﹐想不到卻是變了卦﹐原想立刻去找尋店家理論﹐想一想自身
此刻之狼藉模樣﹐實在是見不得人﹐暫且隱忍不發﹐明天再說。
想著﹐他便特意地放輕了腳步.繼續前行。
一陣清雅的琴聲﹐隨著微風隱送過來﹐聲音里透著淒楚古雅。
先時﹐當他一腳踏入院牆時﹐便仿佛聽見了這陣子琴瑟之聲﹐事屬平常也沒有留意﹐
現在﹐當時再次聽見時﹐情形便自不同。原來琴音發處﹐正是自己這位新來的鄰居。
彈琴弄瑟的人敢情不是凡俗之輩﹐這乍入耳際的三擘四划﹐已是大有余韻﹐聲調古
雅﹐正是引人入勝。
“哦﹐”關雪羽一步站立﹐不免神馳﹐“這是什麼人﹖競有此功力造詣﹖”
一念之興﹐便不禁把先時怨忿之心打消了一半﹐若非眼前齷齪。真恨不能直趨造訪﹐
倒要見識見識這是何等人物﹖
只是現在﹐他卻寧可保持著一副屬於自己的寂寞﹐雖有詫異之心﹐想過也就罷了。
進屋亮燈﹐一翻清洗之後﹐換上了一套干淨的衣裳﹐這才像是真的舒暢不少。
“不才愧我非名士﹐可喜卿能作解人”﹐那陣子幽雅含有古韻的琴音﹐自一開始就
若即若離的響著﹐對於此刻的關雪羽來說﹐實在是一種心靈上最恰當的安撫。
斜倚著倦軀﹐原應思睡的神情﹐卻竟外在此縷縷音韻里﹐得到了振奮、亢進﹐敢情
是欲睡不能了。
昔蔡中郎得桐木而制琴﹐乃名“焦尾”﹐自此而後﹐這門樂藝便屢有進展﹐發展至
今﹐堪稱洋洋大觀﹐極不簡單﹐良琴擇主而造﹐佳士亦非良琴而不樂﹐諸此自不比一般
巷坊凡俗﹐大抵而言﹐擅琴者必得弦外之音而佳﹐否則便落俗矣。
關雪羽於此道雖然算不上一流之境﹐卻也得窺堂奧﹐說得上一個知音﹐正因為如此﹐
這乍然飄臨的琴音﹐才令他格外感覺親切、驚喜﹐平心而論﹐對方於此琴藝之一途﹐卻
是較乎自己更高明多了。
眼前這人顯然既琴又瑟﹐尤其難能﹐所謂“琴傳而瑟不傳”﹐是因為擅琴者多﹐而
懂瑟者稀﹐合琴而瑟者更少矣﹐這人必將是右手挑琴﹐左手彈瑟﹐左右互換﹐一樽滿俯﹐
謂之“珠玉滿懷”﹐寓意於白香山“大珠小朱落玉盤”之典故也。
過去在青燕峰﹐關雪羽常見父母雙合琴瑟﹐那才是嘆為觀止﹐晉朝的楊泉曾說﹕
“琴欲高張﹐瑟欲下調。”是因為瑟聲偏高﹐不慎便將奪琴聲﹐故只能取其幽﹐至於所
彈之曲﹐琴如是﹐瑟亦如是﹐同聲相應﹐才能配合無間。
有了這番認識﹐關雪羽此刻再聽隔室人所和琴瑟﹐更不禁大為欽佩。
他所以猜測隔室只是一人獨奏﹐並非二人配合﹐那是因為由相同無隙的指法中聽出﹐
一個“小間勾”接下去一個“大間勾”﹐魂魄相依﹐聽起來真個回腸蕩氣﹐接下去的一
段大四走弦“大漠風沙”﹐更不禁把關雪羽聽傻了。
正因為這一曲“大漠風沙”也是他父母喜愛的曲子﹐此時聽起來便越加的感到親切﹐
當日父母雙合此曲時﹐曾使他嘆為觀止﹐直認為當今人世﹐再無人能與之抗衡﹐而眼前
這陌生客人的造詣﹐更像是較諸父母猶上一層﹐令他驚異的是只聞曲韻的抑揚曲折﹐一
擘一划都似與父母一般。
他這里正自如癡如醉﹐彈者更似難能自己﹐陡然間音歇飛吟﹐所謂“弦瑟欲斷﹐聲
聲按本”﹐琴瑟道中得此“奇”境者﹐實不多見。
關雪羽忍不住脫口而出﹐輕輕地喝了聲彩。
彩聲方自出口﹐隔室的琴瑟聲驀地中止﹐彈者用了一手輪指﹐亂音一轉就此打住﹐
卻聽得隔室傳來了一聲冗長的嘆息﹐就此歸於寂靜。
關雪羽心中甚是後悔﹐只道是自己一時盂浪﹐大意失色﹐敗壞了人家清興﹐那一聲
嘆息﹐多半是為此而發﹐想要到隔牆說上幾句道歉的話﹐只怕益增唐突。
“算了﹐今夜晚了﹐明天再說吧﹗”
心里這麼想著﹐便過去撥暗了燈光﹐順便打開了門扉向隔壁看了一眼﹐卻只見銀紅
的窗戶紙上映著一個高髻長髯的老人形影﹐不過是匆匆一窺﹐緊接著那房里的燈光便自
熄了。
關雪羽益發地覺出無趣﹐方要把門關上﹐只聽得一聲女子的口音說道﹕“慢著﹗”
暗影里人影一閃﹐一個高挑的窈窕身影陡地現身眼前。只須瞄上一眼﹐關雪羽便立
刻認出了她是誰來。
“鳳姑娘﹖”
“是我﹐”一抹笑靨展顯在鳳姑娘臉上﹐“抱歉﹐這麼晚來造訪﹐我可以進來麼﹖”
“這……請。”
鳳姑娘一笑﹐進入屋內。
關雪羽走過去﹐正欲剔亮了燈。
“不用﹐難道你忘了﹐我是不太喜歡亮光的……”
關雪羽點點頭﹐回身坐下。腦子里記起那一次在麥家晤談時﹐果然是置身於黑暗之
中﹐比較起來﹐今夜還算是亮的了。
“你的命真大﹐居然還沒有死﹐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恭喜﹗”
說時﹐鳳姑娘那一雙充滿了睿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他身上滴溜溜轉了一轉﹐淺
笑著點了一下頭。
“看來還算好﹐只不過破了幾塊皮﹐有些擦傷罷了。”
關雪羽奇怪地道﹕“你都知道﹖”
“嗯﹐知道的不少。”她唇角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我知道你見著了過龍江﹐兩
個人在竹林子比劍﹐你敗了跌落懸崖……”
說到這里﹐她微微閉了一下眼睛﹐緩緩地又睜開來﹐頗有怨意地白了他一眼﹐接下
去道﹕“害得我飽受虛驚﹐白忙了一場……”
“白忙了一場﹖”
關雪羽一時被弄糊塗了。
“怎麼不是﹖”鳳姑娘說﹐“我得著了訊兒﹐特地帶著幾個人﹐燈籠火把。在山窪
子里一陣子好找﹐連個影子也沒找著﹐可是我還是不死心。”
大眼睛轉了一轉﹐怨嘆一聲﹐她才又接下去道﹕“待他們回去以後﹐我一個人又施
展輕功﹐登上峭壁找了半天……咳﹐那可是真嚇人﹐差一點連我也活不成了﹐山又陡﹐
壁又峭﹐連個借力站腳的地方都找不著﹐隱約看見了生在半壁間有幾棵松樹﹐我心里就
求神說﹐阿彌陀佛﹐好歹要也掉在樹上就好了……”
關雪羽報以微微一笑﹐掩不住眼神兒里的感激之情。
鳳姑娘那雙剪水雙瞳﹐似嗔又嬌地掃了他一眼﹐哼了一聲﹐接下去道﹔“我心里是
這麼禱告了﹐可就是沒法子能爬上那幾棵樹去﹐沒法子就揀了幾個小石頭子兒往樹上亂
發一氣﹐丟了半天也沒有回音﹐可見得你不在上面﹐這才失望地回來。”
頓了一下﹐她幽幽一嘆道﹕“這樣就只有兩個可能了﹐一個是你已經脫險返回客棧﹐
另一個便是兇多吉少了﹐我心里可是亂極了。”
在關雪羽印象里﹐這位姑娘還很少說過這麼多話﹐一喜一嗔﹐躍然臉上﹐表情真摯﹐
絲毫不帶做作。
在說到“心里亂極了”那句話後﹐忽然覺出了有語病﹐臉上由不住有些發臊﹐正巧
關雪羽正在注視著她﹐她便把頭轉過一邊﹐看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關雪羽苦笑道﹕“多謝你的關懷﹐你倒是真的沒有猜錯﹐也幸虧那幾棵樹才救了我﹐
只是這些事你怎麼會知道的﹖”
鳳姑娘眨了一下眼睛道﹕“因為我想要知道……你信不信﹖只要是我想要知道的事
情﹐我就一定會知道。”
關雪羽倒也不太驚奇﹐這句話如果出自一般人嘴里﹐也許是誇大其詞﹐但是出自這
位來自“七指雪山”鳳姑娘的嘴里﹐便不足為怪。
由方才對方所說的話中推測﹐關雪羽已猜測到鳳姑娘現在身邊頗不寂寞﹐似乎已經
聚集了不少人﹐早先在臨淮關他曾聽過一個傳說﹐說是這位鳳姑娘已收服了聞名的皖北
大盜“沈邱四老”﹐據說這四個人甘願聽其驅使做任何事﹐他雖聽知、卻並未加以証實﹐
這時由鳳姑娘語氣里﹐顯然是煞有介事了。
“你在想什麼﹖”
鳳姑娘一雙澄波眸子﹐直直注視著他。
關雪羽搖搖頭說﹕“沒什麼。”
接著他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由衷地看著她道﹕“姑娘對我恩重如山﹐我卻愧無所
報……每一想起﹐便曾無限遺憾﹐我只望有一日能為姑娘做些事……免去我心里的歉疚﹐
但願能達到這個志願才好。”
“你別……啦﹗”鳳姑娘聽到這里﹐情不自禁地低下頭笑了﹐嚶嚶地笑了兩聲﹐又
再抬起頭來﹐“求求你以後別再說這些話了好不好﹖酸不拉吉的﹐噢﹐我差一點還忘了﹐
聽說你還是個念書的﹐還中過舉人呢﹐是不是真的﹖”
關雪羽搖搖頭說﹕“我不想談這些﹐就算是吧﹗”
“啊﹐那可真好。”
話聲充滿了興奮。
接著她拍了一下手說﹕“你剛才不是說想要報答我對你的什麼恩……嗎﹖現在機會
來了……”
也不知道她腦子里轉的是什麼念頭﹐只見她一副喜不自禁的樣子﹐挑著眉﹐睜大了
眼﹐滿臉喜孜孜的樣子。
“你到底是願意不願意嘛﹖”
“我還不知道是什麼事。”
關雪羽無奈的樣子﹐心里卻幾乎已猜出是什麼事了。
鳳姑娘搖搖頭﹐樂不可支地道﹕“我一高興就糊途了……是這麼回事﹐我爹從小就
罵我不喜歡念書……性子太野﹐說我像個男孩子﹐只是天知道……可誰又來教我呢﹖……
這一下機會來了﹐我可找著人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關雪羽說﹕“你是想跟我念書﹖”
“對了﹐”鳳姑娘說﹐“不知你肯不肯收我這個學生﹖”
“這……”
“不願意﹖”
“不﹐”
“願意﹖”
“不……”關雪羽訥訥道﹐“不是……這個意思。”
“那又是哪個意思﹖”
圓睜著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期盼地瞪著他﹐就怕他說這個“不”字。
“這件事﹐我得好好想想。”關雪羽微微皺著眉﹐卻也無能拒絕。
四只眼睛對看之下﹐鳳姑娘繃了一下嘴角﹐哼了一聲道﹕“就來一句干脆的話吧。
行﹐還是不行﹖”
這可是難題一件﹐答應吧﹐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拒絕吧﹐剛才嘴里還在說著要
報恩﹐輪到對方有事相求時﹐自己可又往後面退﹐又後悔了﹐豈非語出無誠﹐出爾反
爾﹖”
風姑娘腳尖一連串地踢著椅子腳﹐半嗔著﹕“怎麼回事嘛﹖夠久了﹐答應了吧﹐告
訴你收了我這個學生﹐包你不吃虧﹐我一定用功﹐不調皮搗蛋﹐怎麼樣﹖”
關雪羽終於點了頭﹐鳳姑娘臉上這才現了笑靨。
“好﹗咱們可是說定了﹐以後我就管你叫老師了。”
“那可不要……”關雪羽皺了一下眉道﹐“這麼一來﹐我豈不是被你拴住了﹖而且
在這里我也不打算住很久……”
“你放心﹐我也不會死纏著你﹐你不走﹐我還得走呢﹐只是看機會就是了。”鳳姑
娘輕顰黛眉道﹐“只是﹐我們念什麼書好呢﹐我只念過四書……”
關雪羽一笑道﹕“這些你倒是不必費心﹐書我有的是。”
鳳姑娘秋波一轉﹐可沒看見這些書放在什麼地方。
關雪羽指了一下頭﹕“都在這里﹐今天我累了﹐改天再上課吧。”
一聽他答應了﹐鳳姑娘可是打心眼兒里開心﹐就道﹕“這樣吧﹐我們暫定﹐每逢雙
號﹐就是我念書的日子﹐明天是四號﹐雙日﹐我晚上來﹐到時候可不能說了不算喲﹗”
關雪羽想了想﹐點頭道好。
鳳姑娘這才高興地站起來﹐忽似又想起一事道﹕“我差點忘了﹐我帶來一些藥﹐也
許你用得著﹐過來﹐我瞧瞧你。”
關雪羽搖搖頭說﹕“一些皮肉擦傷﹐不礙事。”
“那可也不一定﹐小傷治不好﹐等到化了膿可就麻煩了﹐你就是這個樣﹐死硬死充
的。”
說著她就走過來﹐攀著關雪羽肩膀﹐往他臉上、臂上、手上細細地瞧著﹐嘴里還自
一個勁兒地“嘖嘖﹗”響著﹐樣子令人發噱。
關雪羽總算認識她了。
記得第一次在小店邂逅她時﹐這位鳳姑娘是絕少說話﹐縝密沉著。以後在麥家二度
見面﹐已可見其勇敢堅毅、機智伶俐之一面。如今再度交往﹐才知她亦不失天真﹐可見
得一個人的天性﹐固可為環境所左右﹐卻不會為環境所掩埋。即以眼前這位鳳姑娘來說﹐
想象中的她﹐到底與真正的她大有出入﹐所謂“不可盡信傳言”便是這個道理。
腦子里只管這麼想著﹐那雙眸子情不自禁地便又落在鳳姑娘的臉上。
她這時全副精神只是貫注在關雪羽身上的傷痕﹐手上拿著金鳳堂秘制的外傷藥﹐用
晶瑩的手指甲輕輕挑起來一些﹐然後輕輕抹在關雪羽的傷處﹐再用一根纖纖食指﹐慢慢
揉抹。
這些小動作﹐她竟是十分的認真﹐那麼心細﹐直到把那些看似油質的藥膏﹐搽抹得
不留下一絲痕跡﹐才算完事。
在這個動作里﹐雙方的距離很自然的便接近了。
鳳姑娘原來就是直率性情﹐看來不拘小節的人──湊巧關雪羽頸下有一處擦傷﹐皮
破肉綻﹐看在伊人眼里﹐便似格外心疼。
“噯──唷──這里還有啊──”
纖指輕抹﹐檀口輕吹。她這里嬌軀前聳﹐幾乎把身子都偎進了對方懷里﹐幾根散發
挑逗般地在雪羽臉上拂著﹐那里微微散發著桂子花香和少女芬芳。
關雪羽情不自禁地覺得臉上一陣子發熱﹐落下來的眼神兒﹐偏偏留在了對方粉搓玉
揉的頸項之上──一陣心慌意亂﹐再想目逃都來不及了。
玉也似白的頸項上﹐覆蓋著大蓬黑細的柔發﹐而在那一抹濃密的柔發﹐滿生在發根
處﹐正是少女芬芳的泉源﹐無限童稚天真融匯其間﹐敢情她還是個大孩子。
鳳姑娘輕吹一口氣在他新搽了藥的傷處﹐翻過眸子來問道﹕“還痛不﹖”
關雪羽已發覺出了自己的尷尬﹐臉紅心跳﹐傻子般地搖了一下頭。
陡然間﹐他看見了隱藏在濃發遮蓋的頸項間的一粒紅痣﹐紅紅的﹐亮亮的﹐像煞一
粒南國的紅豆。
鳳姑娘也發現了。
“你壞死了。”
就勢施勁兒地往對方胸上一推﹐移開了身子。
四只眼睛接觸之下﹐兩張臉都紅了。
心是通通地跳﹐情焰如蛇﹐在血脈里四下竄著。
夜深了﹐風沙沙﹐葉兒□□﹐多情燈焰﹐只噗突突地冒著﹐每一朵冒起的燈花﹐都
似兩性相愛的多情情結。
鐐亂了﹐眼花了……迷離﹐迷離﹐幾許意亂情迷。
四只眼睛兀自對吸著﹐如癡如醉。
孤燈、悵惘、迷離﹐再加上多情而體貼的今夜﹐一霎間勾動起來了情焰﹐如怒火燒
天。
足以自持的君子﹐今宵恁地變了﹖
情焰來襲時﹐濃眉乍展﹐目光如炬﹐張開的鐵腕﹐敞開的胸﹐足能把佳人溶化了。
“你……壞死了。”
短短四字﹐出自佳人的芳唇﹐一抹媚笑﹐似羞欲蕩。
鳳姑娘像是欲圖振作﹐偏偏力不從心﹐搖散了的頭發﹐雲也似的撒了下來。
敢殺、敢打、敢愛、敢恨……無限多的“敢”字﹐就是姑娘的寫照﹐愛就是愛﹐她
不在乎。
一步一步﹐她走過來。
伸出來的一雙皓腕﹐枷鎖般地落在了雪羽肩上﹐鎖住了這段“情”﹐鎖住了這個
“人”。
鳳姑娘半邊臉﹐緊緊貼住了他的胸膛﹐接受了眼前男人有力的一雙鐵腕。
忽然﹐關雪羽捧起了她已似迷離的臉。燈下﹐但已見珠淚籟籟。
“姑娘﹐我們不能。”
“為……什麼﹖”
“為……”
緊緊地咬著下唇﹐就像是咬出了血。
“不……為……什麼……”
兩只手抖得這麼厲害﹐對於一個“君子”來說﹐便只有良心的不安與罪惡﹐才能夠
使其顫抖與戰兢。
關雪羽下意識地感覺到自己是犯了罪了﹐然而﹐他卻已無能扳回。
風勢悄悄地越過屋頂時﹐有幾片落葉凋零。
關雪羽幾乎已經崩潰了。
怎道是“斷琴”的一摧﹖
那一聲琴音來得好突然﹐好不知趣。
“□琮”一響之下﹐緊接著的一掄亂指﹐更似萬馬奔騰地響了起來。
對於幾乎癡迷了的兩個人來說這陣子空如其來的琴音﹐簡直有似當頭棒喝﹐劈頂的
一聲焦雷﹐一驚之下﹐驀地分了開來。
一念之間﹐卻像是另外轉變了一個世界。
在無限羞愧、窘迫的目光對視里﹐鳳姑娘緩緩地坐了下來。
關雪羽顯然已冷汗淋漓﹐暗忖了一聲﹐好險。
兩個人在醒酢灌頂的琴音萬縷中﹐終於尋回了失去的冷靜﹐對於這陣子突如其來的
琴音﹐不免心存好奇。
琴音來自緊鄰隔壁﹐正是方才雙合琴瑟的同一個人﹐只聽他那爛熟的運弦指法﹐便
知是同一人﹐琴道中傑出高手。
關雪羽深深地吁了一口氣﹐對於隔室老人這般斷情一摧﹐竟然使自己二人免於鑄成
大錯﹐由不住收存感激﹐鳳姑娘也顯然恢復了冷靜﹐是羞、是愧﹖抑或是百感交集﹖靜
坐一隅﹐深深地垂著頭﹐秀發如雲﹐長長地曳下來﹐幾乎已挨著地面﹐看在關雪羽眼里﹐
更是無限憐惜。
“你﹐還好吧﹖”
鼓足了勇氣﹐關雪羽總算說出了一句話。
“嗯﹐很好。”
聲音很低﹐緊接著她霍地仰起了頭﹐深垂的長發﹐“刷”地甩回身後﹐臉上帶著一
抹紅暈﹐掩飾在羞澀的笑靨里。
“我竟然是忘了。”她訥訥地說﹐“剛才我來之前﹐就聽見了﹐好美的聲音……還
只當是你彈的呢﹗”
關雪羽搖頭﹕“我哪有這等造詣。”
“是誰呢﹖”
說時﹐她站起來打開了房門。
關雪羽跟過去﹐原想指給她看﹐卻在門開的一霎﹐那陣子美妙的琴音﹐竟然忽地又
止住了。
燈原本就是熄的﹐這一次連映在紙窗上的人影都沒有看見。
微微一笑﹐鳳姑娘掠了一下長發﹐道﹕“我走了﹐不要忘記了明矢是上課的日子。”
關雪羽點點頭﹐表示知道。
人影輕晃﹐帶起來一陣衣袂飄風之聲﹐鳳姑娘已騰身而起﹐躍上了正面高牆。
月色里所顯示的是那種淡淡的朦朧﹐鳳姑娘便是朦朧中的一只鳳﹐那般輕飄迷離﹐
突振彩翼地去了。
也許是太累了﹐關雪羽一覺醒來﹐天已經大亮了。
小二打來了洗臉水﹐侍候著漱洗﹐待去之際﹐關雪羽喚住他道﹕“隔壁有了客人﹖”
“嗯﹗可不是嗎﹖”小二賠著一臉的笑﹐“你先生說的是八老太爺﹖”
“誰是八老太爺﹖”
“啊﹐”小二這才想起來﹐搖頭笑著說﹐“我還只當你們認識呢﹖”
“是怎麼回事﹖”
“這位太爺是這里的老主顧了。”店小二說﹐“每年都來一回﹐住上些日子﹐每一
回都一定是住在這西跨院里﹐他老人家喜歡靜﹐指定了要住在先生你這間房里﹐這一回
卻讓先生你占了先﹐他氣得不得了。”
“原來如此。”關雪羽一笑道﹐“凡事有個先來後到﹐誰叫我比他先來呢﹖”
“就是這句話唄。”小二說﹐“所以他老人家也只好將就著住了。”
關雪羽道﹕“這位八老太爺竟是彈的一手好琴﹐實在難得。”
小二瞇著一雙眼﹐笑嘻嘻地道﹕“那可真是﹐先生你大概還不知道﹐這位老太爺是
有名的雅人﹐詩書琴畫﹐無所不精﹐嘿﹗你先生還沒有見他老人家寫的那一手好字呢﹐
畫的那個畫兒﹐真比趙子昂還強呢﹗”
他居然還知道趙子昂﹐這位前朝古人﹐以所畫的一幅“八駿圖”﹐飲譽天下﹐盛名
之下﹐婦孺皆知﹐就連店小二也不例外。
這倒是又投了關雪羽所好﹐心實為之向往。
“為什麼叫他八太爺﹐他姓什麼﹖”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小二搖著頭說﹐“不單我不知道﹐連我們掌櫃的也不
知道﹐反正認識他老人家的都這麼稱呼。”
關雪羽越加的對此人心存好奇。
“他是干什麼的﹖”
“嘿﹐人家可是做大買賣的。”店小二說﹐“一年一次到咱們這個地頭上來辦貨﹐
聽說是專辦紙和墨的生意。”
關雪羽點點頭﹐想起了一個人﹐問道﹕“這麼說﹐他應該和鮑玉很熟了。”
小二愣了一下﹐眨著眼問道﹕“鮑三爺﹖”
矮金剛鮑玉是這地頭上的大人物﹐他焉能不知道﹐對於關雪羽這麼直呼鮑三爺其名﹐
不禁有些奇怪。
關雪羽遂發覺自己多此一問﹐八老太爺認不認識鮑三爺他又怎麼會知道﹖
二人又扯了幾句閒話﹐店小二即自去。
這里關雪羽把自己拾掇了一下﹐順手拿了一把折扇﹐看看自己確實是不帶一些江湖
味道﹐這才走向隔壁﹐專程拜訪這位“八老太爺”。
他卻是失望得很。
原來這位老人家敢情一大早就出去了﹐門上加著一面黃銅大鎖﹐倒是兩扇軒窗大敞
著﹐由於設有格欄﹐不愁有人擅自偷入。
隔著窗戶看見擦得甚是潔淨的一面矮幾﹐幾上架著七弦焦尾──便是昨夜老人家消
遣之物。
關雪羽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那架古琴的身價不凡﹐正是“面圓底窪﹐首俯尾殺﹐左
右雙飛”﹐端的是千金不購﹐不可多得的前古良器。
這等名貴之物﹐對方老人竟然如此隨便置放﹐也不怕被人家潛入偷竊﹐誠然是膽大
心粗之至。
關雪羽正待轉身回屋﹐耳邊上卻聽得有人遠遠地發出了一聲咳嗽﹐轉身望時﹐只見
一個錦袍長身老者﹐正自跨進院子﹐向這邊一路行來。
由於昨晚﹐隔著一扇紙窗﹐關雪羽會見過對方一個輪廓﹐是以一望之下即知道這來
人正是這間房子的客人﹐也正是自己意欲拜訪的對象﹐不覺仔細地向對方打量幾眼。
初冬的陽光﹐照射著眼前這片院落﹐更顯得今晨的絢麗可愛﹐行走在陽光下的老人﹐
看起來長衣飄飄﹐神采如仙﹐敢情老頭兒﹐竟是如此一個體面人物。
皓發銀髯﹐長眉細眼﹐高頎的個頭﹐腰干直直地挺著﹐卻是那種奇異少見的獨特行
走姿態﹐長手長腳的﹐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那副樣子像極了行走田陌間的長腿白鶴﹐
樣子實在很滑稽﹐但關雪羽卻不敢取笑﹐往前面趕上了幾步﹐望著對方抱拳一揖﹐算是
執行了後輩之禮。
長身老人手上提著一個網袋﹐里面裝著兩個藥包﹐像是剛從中藥舖子回來。
關雪羽這一個動作﹐使得他愣住了﹐一只手抄著過長的長衣下擺﹐頻頻地眨著一雙
銀眉﹐陽光下﹐他這樣的打量著關雪羽。
“這個不敢當﹐兄弟這是……”
口音里參雜很純的江南味道﹐聽在耳朵里﹐倒是挺新鮮。
“晚生關雪羽﹐昨夜拜賞仙音﹐無限欽佩﹐特來造訪﹐望能拜謁高顏﹐還未請教老
先生高姓﹐大名是……”
長身老人呵呵笑了起來。
他卻不急於立刻報出名字﹐探出一只留有長長指甲的手﹐只向著那一縷花白胡須上
緩緩捋著。
“不敢當﹐不敢當﹐來來來。請屋里談﹐屋里談。”
邊說邊自前行﹐來到居室當前﹐關雪羽自後跟上﹐只見他探手杯內﹐摸了半天才找
出了鑰匙﹐打開了房門含笑向著關雪羽點頭道﹕“請──”
關雪羽拱拱手﹐邁步進入。
老人回身關了門﹐把手里的藥包放在桌上﹐指了一下椅子﹕“坐坐……”自己隨即
坐了下來。
關雪羽近看這位八老太爺﹐大概年歲是不輕了﹐也許是保養得好﹐一張臉雖略嫌瘦
些﹐但色澤很好﹐一只手不停地搓著一對墨玉核桃﹐嘰呱有聲。那對核桃看來要較諸一
般人所搓玩者顯然更大上許多﹐大概在手上把玩多年﹐黑光錚亮﹐光可鑒人﹐和他手指
上的一只同色墨玉扳指﹐相互映襯得甚是有趣。
這位老人家坐著的身子﹐似乎不甚安寧﹐也不時的前後移動著﹐一雙雪白長眉更是
頻頻地眨動不已。
關雪羽正自奇怪﹐卻發覺到老人家所著錦袍前胸部位忽地鼓起一團﹐又自陷下﹐里
面像是藏著什麼物什﹐遂見他呵呵笑道﹕“小畜生﹐又是要討吃的了。”
一面說著﹐隨手在桌上一個紙包里拿起了一塊麥餅﹐卻將一只肥大的袖子抖了一抖﹐
即見由那只肥大的袖口里﹐探出了一個小小猴首﹐緊接著鑽出了一只黑色的小猴兒。
那猴兒看上去大小不足一尺﹐通體黑毛﹐油光錚亮﹐卻在頸項之向﹐生有細白的一
圈白毛﹐乍看上去﹐像是戴有一枚銀色項圈﹐十分逗人。
這類“墨猴”﹐關雪羽早有所聞﹐卻還是第一次看見﹐據所知江南地方一般讀書世
家多豢養此物﹐擅於調教者﹐每能馴服為之磨墨抻紙﹐一待主人書寫完畢﹐即將現內所
剩余之墨汁賞食﹐由於墨猴性喜食墨﹐每能將硯內所余舔食得涓滴不剩﹐為此省事不少﹐
正合了主人心意﹐由於其長相伶俐可愛﹐身材嬌小﹐讀書的相公戲之於掌肩上﹐任其在
書房隨便玩耍不加拘束。倒是像眼前老人這般將猴兒養之衣內﹐任其在身上四下爬鑽﹐
倒是未有所聞。
這只小小墨猴將所賞之麥餅匆匆吃完﹐呱呱地叫喚一聲﹐隨即躥起﹐落在老人肩上﹐
盡自玩耍起來。
白發老人隨即不再睬它﹐只把一雙甚為慈祥的眸子。視向關雪羽﹐點點頭道﹕“那
一天﹐這里店主說﹐一位讀書的相公占住了老朽常住的房子﹐說是閣下喜歡清靜﹐不喜
歡為人打擾﹐倒是老朽不識趣了……呵呵……”
一邊說著﹐由不往又自呵呵地笑了起來。
關雪羽不免客氣一番﹐道﹕“哪里﹐哪里﹐老先生如屬意晚生所居住的那間房子﹐
晚生這就換過﹐不要客氣。”
“不必﹐不必。”白發老人揮手道﹐“這里很好﹐這里很好﹐再說﹐我住不了幾天﹐
眼下就要走了。”
關雪羽道﹕“老人家要去哪里﹖”
“噢﹐我是個生意人﹐這一次除了辦一些紙墨雜貨之外﹐如有時間﹐也許閒中去看
望一些朋友……”
“老人家家居哪里﹖”
“噢──遠啦﹐”老人家含著微笑道﹐“在昆侖山……可遠啦……”
“但是聽你老人家的口音﹐卻是江南地方……”
“不錯﹐不錯──”老人似有些淒涼的微微一笑﹐抬起的一只手﹐習慣地又揉著胡
子﹐“我是個苦命人﹐很年輕的時候離開家﹐到了如今這個年歲﹐還不能落葉歸根﹐客
居昆侖﹐一住就是五六十年……如今反倒成了外鄉人了。”
說到這里﹐由不住呵呵大笑起來。笑了幾聲﹐又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嘆息。
“小朋友你這是哪里來的﹖”老人一雙眸子﹐在他身上緩緩搜索著﹐“看來你也不
像是本地人啊﹐是南邊來的吧﹖”
關雪羽微微一驚﹐含笑點頭。
那老人說﹕“你的家鄉……”
“啊是──”
“是余姚吧﹖”
“咦﹐你老人家怎會知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老人眼睛笑得成了兩道縫﹐“我家就離你們縣城不遠﹐你可
聽過紅樹嶺那個地方﹖”
“聽過。”關雪羽倍感親切地道﹐“原來你老人家是紅樹嶺的人﹐那不也是余姚縣
嗎﹖”
“是呀﹗誰說不是﹖”
說著老人家手拍大腿呵呵地大笑起來﹕“我們是地道的老鄉呀。”
這幾聲大笑﹐稱得上中氣十足﹐震得屋子里余音回落﹐嗡嗡直響。
關雪羽倒是沒有想到﹐問來問去﹐兩個人敢情竟成了同鄉﹐這一攀上了同鄉﹐頓時
便顯得無限親切。
“小友今年貴庚﹖”
“不敢﹐”關雪羽說﹐“二十六了﹐你老人家呢﹖”
“呵呵……”老人家捋了一下胡子﹐“老了﹐老了﹐不是占小友你的便宜﹐只怕比
你爺爺還要大上一把子﹐老了﹐不談歲數了。”
這敢情好﹐名字也不說﹐歲數也不說﹐到頭來卻占了爺爺的輩分。
關雪羽卻是好涵養﹐微微的一笑﹐並不生氣。
雖然是不過片刻相處﹐關雪羽卻已由對方這個老人身上看出了諸多異態﹐足可証明
眼前這個老人﹐大非常人。
他歲數顯然已十分大了﹐但是除了發須以外﹐其他地方竟是看不出絲毫老態﹐尤其
是大笑時﹐所顯現出的一嘴牙齒﹐竟然白潔整齊﹐看來一個不少﹐即使保養得體﹐也難
臻此。
老人態度從容﹐看來體態柔軟﹐一雙眸子精華內隱﹐望之如君子美婦﹐這一點關雪
羽尤其注意。他假設對方如不是一個善養浩然正氣的恂恂君子﹐便為武林中極難邂逅一
遇的半仙人物。不管是前者抑或是後者﹐都足以令人大生敬仰﹐不可失之交臂。
關雪羽神思的當兒﹐卻只見那只小小墨猴﹐不時在老人身邊跳上躍下﹐甚是靈活﹐
一人一猴久年相處﹐看上去熱絡極了﹐最後隱身於老人揚起的袖管之內﹐才算安靜了下
來。
一片冬陽照在老人紅潤的臉上﹐他微微眨動著眉睫﹐隨即閉上了眼睛。
關雪羽當他是要歇息﹐方要告辭﹐心里方自動念﹐卻見老人忽然睜開了眼睛道﹕
“你先別走﹐我們再談談。”含著微笑﹐他用手指了一下八仙桌上的茶壺道﹐“來來來﹐
這里是今天早上我泡的參汁﹐來上一杯﹐對你會有好處的。”
關雪羽訥訥道﹕“這──”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你是讀書人﹐應該知道長者賜﹐不敢不受﹐還要我親手為
你倒麼﹖”
“我遵命就是。”
心里既認定了對方老者是個異人﹐也就不便以俗禮相待﹐嘴里答應著﹐當下走近桌
前﹐取壺在手﹐果然有余溫﹐俟到倒入杯內﹐才發覺到這杯“參汁”﹐大異尋常﹐色澤
鮮紅﹐如非關雪羽認定了是“參汁”﹐簡直與鮮血無甚差別。
端在手里﹐關雪羽一時不敢就口。
老人哼了一聲﹐道﹕“錯了這個機會﹐只怕此生難逢﹐還不快喝了它﹖”
一面說時﹐對方老人眼睛里大有責怪之意。
關雪羽越來越信對方老人絕非凡俗﹐萍水相逢﹐無理由要陷害自己。這類異人相交
只在一個緣字﹐緣分一縱即逝﹐事後再要挽回﹐便屬難為。
心里想著﹐便不敢再多作遲疑﹐舉杯就唇﹐大大地喝下了一口。
這杯既紅又濃、看似鮮血的汁液﹐想象之中定然難以下喉﹐卻不知喝在嘴里﹐卻有
一股異香滿腔﹐十分受用﹐汁液微微作澀﹐亦有些甜﹐雖不好喝﹐卻也並非不能下嚥﹐
倒是有些兒人參汁的味道﹐當下也就不再多疑﹐三口兩口﹐把這一杯參汁喝下肚里。
白發老人微微一笑道﹕“你知道﹐你喝下去的是些什麼﹖”
“不是什麼參汁麼﹖”
“一小部分是參汁﹐高山野參的參汁。”老人雙目注視著他﹐緩緩地道﹐“其他的
可就萬金難求了。”
說話的工夫﹐關雪羽已感覺出一雙腳心隱隱發熱﹐不多時通體上下大見灼熱﹐直覺
得就想脫衣裳﹐
白發老人道﹕“到底年紀輕﹐見效快﹐你此刻一定體熱難耐﹐無妨把長衣先行脫
下。”
說話之間﹐關雪羽已是一身大汗﹐對方既這麼說﹐他即脫下了長衣﹐一時大見松快。
“你剛才所飲用的﹐乃是一條千年毒蟒的血汁。”
關雪羽聽到這里﹐一時由不住為之大吃一驚。
老人舉手制止他的發言﹕“你且不必驚怕﹐蟒里奇毒﹐但血質清純﹐並不含有絲毫
毒性﹐非但如此﹐一經你飲用之後﹐對你傷勢卻有意想不到的神益。如果我眼力不差﹐
小友你還好像傷勢不輕呢﹗”
關雪羽頓時張大了眼睛﹐即點頭道﹕“不錯﹐你老人家怎麼會知道﹖”
老人呵呵一笑道﹕“問得好﹐不瞞小友你說﹐我除了販賣紙筆之外﹐還會給人家醫
病﹐你可不要誤會﹐以為我是江湖上懸壺問醫的草地郎中﹐那就錯了﹐我看病有個規矩﹐
專看疑難大症﹐那就是凡是人家能夠看好的病﹐我絕不看……不對我的脾昧的人﹐我更
是見死不救……”
說到這里﹐他由不住仰頭哈哈又自大笑了兩聲﹐又接下道﹕“所以在西昆侖一帶﹐
有些認識我的人﹐都管我叫瘋華倫。”
關雪羽心里在盤算著﹐確實不曾聽說過瘋化倫這麼一個外號﹐越加對眼前這個老人
家感到好奇。
由於他身中金雞太歲毒掌之後﹐雖賴鳳姑娘七指雪山“續命金丹”之藥效﹐加上他
本身功力﹐勉強將毒性困鎖於“氣海穴”內﹐但是卻並未能將毒性完全根治﹐一朝發作
起來﹐仍是足以致命。
眼前這個白發老人﹐僅僅憑著對面觀察﹐匆匆一見之下﹐即能看出關雪羽的身上傷
勢﹐只此判斷功力﹐已大異尋常。
當下﹐他即離座趨前請醫。
老人點點頭道﹕“你的病情﹐重在一個毒字﹐可是﹖”
關雪羽嘆息一聲道﹕“老先生真神入也。”
老人一笑道﹕“我只從你這雙眼里﹐即能察看出你傷勢的輕重﹐你目色藍中透青﹐
這就表示你在內功中具有相當不錯的境界﹐似乎已進入上層境界﹐只可惜還未能達頂峰
地步﹐否則﹐眼前毒勢又豈能奈你何﹖”
停了一下﹐他遂又說道﹕“如今你瞳子黑中帶金﹐就証明﹐你身上奇毒﹐眼前雖受
制於你﹐未能發作﹐但毒性奇烈﹐一朝發作﹐便將構成大害……俗語說得好﹐來好不如
來巧﹐我這一杯蟒血倒是恰恰對症下藥﹐成了你的解毒救命恩物了……”
關雪羽聽他這麼一說﹐自無可疑之慮﹐內心之一腔隱憂﹐頓時為之掃除一空﹐既驚
又喜﹐一時為之瞠然。
愕了一愕﹐這才驚覺過來﹐當下自位子上站起﹐上前一步﹐深深向著老人一拜﹐道﹕
“果真如此﹐你老人家便是我再世的大恩人﹐請受我一拜。”
白發老人鼻子里哼了一聲﹐一只手捋著飄洒在胸前的長須﹐微微點了一下頭﹐倒是
並不謙虛﹐實實在在地接受了對方的大禮參拜。
“論及我們在余姚的鄉禮、輩分﹐這一拜倒是受得。”白發老人一雙眸子﹐直視著
對方道﹐“老實說吧﹐你大概不姓關吧……年輕人不可說謊咧。”
關雪羽臉上一紅﹐未及出口。
老人嘿嘿笑道﹕“你大概姓燕吧﹖”
關雪羽驚得一驚﹐點了點頭﹐道﹕“在下燕雪﹐只以在外面行走不便﹐是以隱瞞﹐
尚請老人家海涵。”
一面說一面自位子上站起﹐第二次恭恭敬敬地向著老人拜了一拜。
“這個我自然知道﹐不會怪你。”白發老人道﹐“怪只怪你們燕字門在江湖上名聲
太大﹐樹大招風﹐名高見嫉﹐打人一拳﹐防人一腳﹐連帶著你們小一輩的人﹐在外面行
走﹐也礙手礙腳。”
好大的口氣﹐江湖武林中﹐那一個提起燕字門來﹐不另眼相待﹐眼前老人竟然這般
托大﹐言詞之間﹐非但把關雪羽視作不足論的小輩﹐即使整個燕守門﹐也未曾看在眼中﹐
簡直一副教訓口吻。
關雪羽聽在耳中﹐未免有些逆耳﹐只是一來對方與己有恩﹐二來誼在同鄉﹐說不定
細論起來﹐真個便是位尊的長輩人物﹐三來對方身分﹐尚是諱莫如深﹐他既對自己家門
如此清楚﹐想必也是位風塵中的俠隱人物吧﹗
想到這里﹐關雪羽心里不禁又為之一動﹐由不住直向著對方臉上看來。
這張臉盡管瀟洒如仙﹐關雪羽卻依然無絲毫印象﹐他再一次的肯定自己絕不認識他﹐
妙在他對自己的身世竟是如此清楚﹐不禁令人奇怪了。
“在下有一事不明﹐尚請你老人家釋懷。”
“我知道。”老人含笑道﹐“你是奇怪﹐我怎麼會知道你的身世﹐可是﹖”
“正是。”關雪羽道﹐“請教。”
白發老人一笑說﹕“這一點並不奇怪﹐我們余姚以文風見長﹐習武的人稱得只是鳳
毛麟角﹐比較起來﹐最出色的﹐便只有你們燕家一家。”
“第二﹐”他接下去道﹐“燕家人﹐由你祖父那一代的人算起﹐都長相好﹐男的英
俊﹐女的清秀﹐而且你們之間都有一個特征。”
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關雪羽的臉上﹐“那就是你們眉眼之間異常開朗﹐這一點
外人固是不察﹐我卻是一望即知。”
關雪羽點點頭﹐表示同意。
他因而便有所悟地問道﹕“這麼說來﹐你老人家與家父、與先祖﹐是曾相識的了﹖”
聽到這里﹐白發老人禁不住大聲地笑了起來﹐卻又似有些兒感傷地嘆息一聲道﹕
“令尊大概便是當今燕字門的掌門人燕追雲﹐燕大俠﹖”
關雪羽點頭道﹕“正是家父。”
“這就是了。”老人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又即張開道﹐“我們見過幾面﹐但是比較
起來﹐我卻與你祖父燕南天你祖伯燕浩天就更熟一些。”
微微一笑﹐他搖搖頭﹐說﹕“這已是多少多少年前的事了﹐想來甚是遙遠……”輕
輕地嘆了一聲﹐道﹐“不想了……想不到事隔數十年﹐在這個客棧里﹐竟會遇見了你﹐
也算是有緣……若非如些﹐我那杯千年蛇血﹐豈會舍得送與你喝。”
關雪羽聽他這麼說﹐料非虛假﹐對方既是與自己祖父輩中兄弟論交之人﹐往後多年
來又復遷居昆侖﹐這就難怪自己對他如此陌生了。
當下又復向他道了謝﹐忍不住再一次向他探問姓名。
白發老微笑道﹕“不是我不告訴你﹐實在無此必要﹐如今是多事之秋﹐我可不願多
惹是非﹐小友﹐你就別多問了。”
關雪羽料定對方這類奇人異士﹐多是性情古怪﹐不願訴說之事﹐再多問也無益﹐倒
不如順其自然地交往下去﹐日子久了﹐自然知悉一切。
他心里充滿了好奇﹐只是偏偏不知如何出口﹐自從方才服下和參的蟒血之後﹐一陣
奇熱過後﹐已漸漸緩和下來。
這時只覺得通體上下﹐甚是舒坦﹐仿佛所有汗毛毛孔盡數張開﹐遍體生溫之下﹐隨
即興起了一些睡意。
老人哈哈一笑﹐道﹕“啊﹐我幾乎忘了﹐你方才已服過了靈藥﹐理當有一場大睡的﹐
你這就去吧﹗”
說話的當兒﹐關雪羽已自覺出一雙眼皮時往下垂﹐敢情已是睡意太濃﹐忙即起身告
辭﹐白發老人只是笑臉相送﹐並未多說。
待到轉回房中之後﹐關雪羽已是步履蹣跚。
他生平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麼地困過﹐匆匆把房門關上﹐倒向床頭﹐還未及寬衣﹐
便自沉沉地睡去。
這一覺可真是夠長的。
若不是那突如其來的琴聲﹐很可能他還不會醒。這時﹐當他睜開眼向外張望時﹐迎
接他的竟然是一窗紅日。
關雪羽怔了一下﹐一個骨碌地坐了起來。
“怎麼﹐莫非已是傍晚﹐日落時分了麼﹖”
等到他下了床來﹐想想又覺得不對﹐因為正面長窗是面對東方﹐日落應在西方才是﹐
顯然有些不對。
一念之興﹐不禁令他為之大大吃了一驚﹐如果眼前紅日﹐並非日落﹐便為日出﹐那
便是自己這一覺﹐幾乎整整睡了一個對時。
想想確是如此﹐原來那千年毒蟒血液﹐竟然會有此功效﹐端的匪夷所思。
這一覺真是睡足了﹐只覺得通體上下舒服極了。
目光轉處﹐似乎發覺到屋子里有些異樣。
首先他注意到﹐先時頗為凌亂的那張八仙桌子﹐現在似乎煥然一新﹐像是被人整理
過了﹐其上的杯盤、文房四寶排置得井然有序。
一看到這里﹐他才恍然記起﹐這個桌子上的一部分東西﹐以前似乎是沒有的﹐像是
那個四四方方的硯台﹐新的紙、筆﹐還右厚厚的一疊書。
“啊──”他這才記起來了﹐竟然把那個新收的女學生鳳姑娘忘了。
很顯然的情況是﹐昨天晚上是自己答應鳳姑娘﹐為她上課的日子﹐自己分明是沉睡
不醒﹐她來了﹐但是卻沒有叫醒自己……然後﹐她閒著也是閒著﹐隨即動手為自己把房
子整理一下﹐整理出一個便於讀書的環境。
隔室的琴聲□琮悅耳﹐不用說﹐那個白發老人又在彈琴了。幽美的琴韻﹐直如仙樂
飄臨﹐很可能是老人故意借助於琴音把自己吵醒。
然而他准定知道﹐如果他一開門出去﹐對方便會忽然的停止﹐倒不如靜靜地由頭到
尾﹐聽完一曲的好。
幾上有殘茶半杯。
這個茶幾就安放在自己床側﹐就在這里﹐鳳姑娘近近地守候著自己﹐也許直到寒夜
深深時﹐才自離去﹐自己竟然沒有察覺﹐沉睡如斯。
一想到這里﹐情不自己地臉上泛起了一陣熱﹐這種微妙的感觸﹐以前是沒有過的﹐
倒是那一日與麥姑娘小橋晤別﹐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些眼前滋味。
“唉……麥姑娘……”
下意識里﹐他對麥小喬感覺到一種歉疚﹐不期然的麥小喬的婷婷情影便浮上了眼里。
沒有山盟海誓。
沒有男女之間的曖昧。
甚至於連與她單獨相外的機會都少之又少﹐實在說﹐的確扯不上男女間事﹐然而﹐
這類事有時候無需明說的﹐一個會心的微笑﹐幾次眼神的交流﹐所謂“澄波暗渡”便心
里有數兒了。
如果說﹐他與麥姑娘之間已有“私情”﹐那麼這份高尚的情操、便是建築在磊落的
俠士風范﹐與知心的彼此默契之間﹐那是無需要明說一切。可以說其清如水﹐其重如山﹐
微妙處便只得自己衡量了。
原以為鳳姑娘根本不是一路之人﹐雖具“沉魚落雁”的蓋世嬌容﹐卻與自己扯不上
一些兒蛛絲馬跡﹐無如人算不如天算﹐偏偏陰錯陽差﹐竟然會又有了如此一段邂逅﹐相
處﹐情愫暗生﹐乃至於……
關雪羽想到這里﹐一時亦為之感動不已﹐只覺得心緒無比紊亂、沉重﹐仿佛坐立難
安﹐如此一來﹐隔室琴韻雖如天樂﹐亦無能欣賞。以至於在它忽然停止的時候﹐關雪羽
竟是不知﹐倒是那一聲冗長的嘆息之聲﹐使得他微吃了一驚。
卻聽得那位八老太爺的口音道﹕“自古艷福修非易﹐一人情關出便難﹐汝本絕世聰
明之人﹐莫非這一層道理﹐便想不通麼﹖”
關雪羽不禁為之又是一驚﹐暗忖道﹐這些話莫非說給我聽的麼﹖
這里除了彼此對方﹐並無外人﹐自然是說與自己聽的了﹐只是……自己的心事﹐他
又如何會知道﹖這老頭兒豈非真的成了神仙﹖
心里正自犯著嘀咕﹐卻聽得那位八老太爺一聲咳嗽道﹕“關小友醒了麼﹖”
敢情已來到了門口﹐這便不容他再自沉默﹐慌不迭由位子上站起來﹐上前匆匆開了
房門﹐對方八老太爺果然含著微笑﹐站在門口﹐見面向著關雪羽臉上看了一眼﹐點點﹐
道﹕“恭喜﹐恭喜﹐這便太好了。”
關雪羽閃身道﹕“請﹗”
八老太爺微微一笑﹐徑自走了進來。
關雪羽張羅著要去倒茶﹐八老太爺搖搖頭﹐道﹕“不要客氣﹐不要客氣﹐我坐一會
兒這就要走的了。”
關雪羽靦腆地道﹕“昨日飲下你老人家所賜的蛇血﹐竟然一覺睡到此刻。”
八老太爺點頭道﹕“這是必然的現象﹐若是換在另一個人﹐少說也得睡上三天三夜﹐
你因內功深甚﹐在移精換氣這一層上。較諸常人﹐便大占了便宜﹐是我算計著你大概也
是醒的時候﹐才用琴音將你喚起﹐否則沉睡過久﹐對你反而不利﹐你可知道﹖”
關雪羽原來深通此理﹐略一思索﹐隨即明白。
他自服下蛇血﹐一覺醒轉後﹐較之未服之前﹐在感覺上來說﹐顯然大為不同﹐試將
內力貫注氣海﹐一收一放﹐所行無阻﹐通體舒適無比﹐料想著前番積壓在氣海穴內之劇
毒﹐必然已自消除﹐只是此事未免來得過於突然﹐還有些難以令人相信。
八老太爺一笑﹐道﹕“你此番感受如何﹖”
關雪羽﹕“全身上下通體松快﹐莫非我身中之毒──”
八老太爺哼了一聲道﹔“你大可放心﹐非但你身中余毒﹐已全然化解﹐即使往後﹐
已再沒有任何毒質能夠傷害於你﹐豈不是一件大喜之事麼﹖”
關雪羽一些疑念﹐經對方這麼一說﹐頓時為之化解﹐心頭因是狂喜﹐惟以此事一來
過於突然﹐再者平白無故﹐接受了對方如此大恩﹐不知何以為報﹐正是受易還難﹐這便
如何是好﹖
一陣狂喜之下﹐緊接著便又為之默然﹐嘴里道了一聲謝﹐便一時反倒不知要怎麼說
才好。
八老太爺一雙深邃的眼睛﹐在他臉上轉了一轉﹐搖搖頭道﹕“你的心思我明白﹐能
夠思恩圖報﹐不愧是大丈夫﹐不過你我之間﹐卻大可不必……我此行來皖﹐主要是會見
一位故人﹐生意倒是其次之事﹐無意間邂逅到你﹐倒是有緣﹐心喜之余﹐對你略加援手﹐
實在說算不了什麼﹐你如心存不安﹐反倒是礙了我們的繼續交往﹐以後我反倒不好再跟
你見面了。”
關雪羽聽他這麼說﹐料非虛假﹐當時便點點頭﹐將此番恩情﹐永記心里。
其實他原有意向對方為麥小喬也討上一杯這類蛇血﹐只為一來實在難以啟齒﹐再者﹐
只怕這類蛇血﹐時間一久﹐靈性即會喪失﹐況乎小喬所居住處﹐遠在四川﹐為此走上一
程﹐少說也得二三月之久﹐至於到了那里﹐是否能見得著她﹐仍在未知之數。
有了這許多疑慮處﹐關雪羽話到唇邊﹐便復吞住。
這位八老太爺似乎今天情致很高﹐當下與關雪羽又談了許多別的﹐忽然站起來﹐道﹕
“肚子餓了吧﹖”
關雪羽其實早就餓了﹐此刻被他這麼一提﹐頓覺饑腸轆轆﹐不禁點頭道﹕“真的餓
了。”
“走﹐這里有家好地方﹐我請你吃飯去。”
說著便直向外步出。
關雪羽原想作東請他﹐反倒又為對方占了先﹐想想對方諸多異狀﹐分明奇人﹐便不
與他客套。
二人相繼步出。
關雪羽道﹕“你老人家便這樣就走麼﹖也不怕房中的東西會遺失麼﹖”
八老太爺抖了一下身上所著的錦飽﹐一笑道﹕“你是怕我那具焦尾古琴會遺失麼﹖”
“看來價值不菲。”關雪羽道﹐“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八老太爺搖頭笑道﹕“無妨﹐無妨﹐我那房子看似無妨﹐哼哼﹐卻又有些不便﹐不
必多心﹐我們走吧。”
聽他這麼說﹐關雪羽也就不再多說。
二人一徑步出棧外﹐來至大街上。
這時正當華燈初上﹐街上行人甚多﹐二人邊談邊行﹐穿過正前大街﹐來至一條街道
當前。
關雪羽餓得實在有些受不了﹐便道﹕“這附近有賣吃的地方麼﹖”
“不用慌﹐你跟著我走﹐保管沒錯﹐呶呶﹐這就快到了。”
邊說邊自岔進了右面當街﹐拐了一個彎﹐來至一處巷道之內。
關雪羽看時﹐這巷內乃是住家之處﹐並不像是做生意的地方﹐也沒有開張的買賣﹐
心里暗自奇怪﹐對方八老太爺不說﹐也不便盡自多問。
錦袍老人──八老太爺徐徐緩步﹐直到一家前院搭有席棚的紅門宅第之前停下來﹐
一面笑說﹕“就是這里了。”
說時﹐伸手在門板上拍了一下道﹕“老瘸子﹐開門﹗”
即聽得里面一人咦地應一聲道﹕“這是哪個﹖”一面大聲道﹐“來啦──”
關雪羽原以為對方會帶自己去一家飯店用飯﹐想不到竟然是一戶住家﹐倒似有些冒
失。
再看眼前這所住宅﹐雖談不上什麼大家門第﹐倒也干淨雅致﹐正想問對方主人姓氏﹐
耳邊已聽見一陣木杖觸地聲﹐來自門前。
隨即又傳出前面人聲道﹕“這是哪一位……口音可這麼熟啊﹗”
接著兩扇大門便吱呀地敞了開來。
一個亂發如草﹐面如鍋餅的高大漢子已當門而立。
這人不用說便是那個所謂的老瘸子了﹐只見他胳肢窩里夾著一根胡桃木的扶杖﹐一
身灰布薄棉袍﹐一半穿著﹐一半卻虛插在腰帶上﹐腳上雖不怎麼得勁兒﹐腰身卻結實得
很﹐尤其是那個頭兒﹐真個活似戲台上漢壽亭侯的跟班兒周倉。
這人眉粗目烈﹐亂發如蓬﹐尤其是那雙眼睛里血絲密布﹐整個看來﹐簡直就像是一
個鬼﹐這樣的一個漢子﹐如果招搖過市﹐膽小一點的人﹐不嚇上一跳才怪。
此刻﹐那漢子圓睜著一雙紅眼﹐先是對著關雪羽看了半天﹐再轉向錦袍老人﹐只看
了一眼﹐便自“啊呀﹗”叫了一聲慌不迭地搶地便拜。
“這不是八老太爺麼……這這……”
八老太爺一只手攙住他﹐不要他拜下﹐那漢子卻硬是要拜﹐一個不要他拜﹐一個偏
偏要拜﹐似乎較起了勁兒來﹐顯然是八老爺要強一些﹐雖然是一只手攙著他﹐那漢子無
論怎麼地掙﹐硬是彎不下腰來。
“唉﹐罷﹐罷﹐不拜便不拜吧﹐你老這是什麼風吹來的﹖”
八老太爺呵呵笑道﹕“就算是東南西北風吧﹗來來來﹐我為你引見引見。”
一面乃向那高大的瘸子道﹕“這位小朋友年紀雖輕﹐手底下可不含糊﹐老瘸子﹐比
起你那兩手也差不到哪去咧。”
這後面一句話﹐不啻使得關雪羽與老瘸子雙方二人都為之一驚。
老瘸子心想﹐什麼路數﹐一個黃毛方褪的孩子﹐居然跟我論高低﹖
關雪羽心想﹐倒是看不出﹐這樣的一個莽漢子﹐還是一個瘸子﹐竟然武功較我還高
麼﹖哼哼﹐八老太爺也未免小看了我燕雪了。
雖然如此﹐雙方都表現得極有風度。
老瘸子說﹕“幸會了﹐小伙子。”
關雪羽抱拳道﹕“前輩多多指教。”
不服氣歸不服氣﹐沖著八老太爺的面子﹐俱是不敢對對方心存輕視。只是老瘸子這
一句“小伙子”多少有一點“倚老賣老”的味道﹐聽在關雪羽耳朵里﹐有點不大對味兒。
八老太爺笑道﹕“不瞞你說﹐我們肚子可都有些餓了﹐我可是跟這位小朋友誇下了
海口﹐就看你與郭老七怎麼招待我們了。”
說到這里“咦”了一聲道﹕“郭老七呢﹖”
老瘸子笑道﹕“在後院修牆呢﹗”隨即扯高了喉嚨大聲道﹐“七哥﹐快來瞧瞧﹐這
是誰來啦﹖”
這一聲吆喝﹐看來較諸當年張飛在當陽橋頭上那一聲吼也差不了多少﹐自然後院里
的郭老七是聽見了。
很快的便由後面來了一號人物。
看見了老瘸子這份尊容﹐想象里面這位“七哥”必然也相去不多﹐事實上卻是大謬
不然。
那是一個看來五十上下﹐一身藍綢子褲褂的中年斯文人物﹐挽著一只袖子﹐手里還
拿著砌牆的家伙。
想是忽然看見了八老太爺﹐有些意外﹐長長地“啊”了一聲﹐“當”地丟下了手上
的工具﹐大步走上來﹐道﹕“這不是八老太爺麼﹖”
說著也就要往下拜倒。
八老太爺一只手架著他﹐道﹕“免了﹐免了﹐剛才胡老□都免了﹐咱們這一次可有
兩年沒見面了吧……”
“敢情是有了……唉唉……八爺﹐可想死我了。”
一面說兀自頻頻向著八老太爺打躬不已。
八老太爺哼了一聲﹐點點頭道﹕“咱們回頭好好再聊聊﹐來來來﹐這位小朋友給你
引見引見﹐關雪羽﹐身手很有兩下子﹐你有工夫﹐倒可以好好的跟他盤桓盤桓﹐說不定
他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呢。”
這麼一說﹐姓郭的便格外注意關雪羽了。
“關兄弟﹐里面請﹐請──”
一行人進入客廳﹐落座﹐獻茶。
雪羽一打量客廳里的幾樣擺設﹐便知主人端非凡俗﹐一套楠木家具﹐揩得一塵不染﹐
四壁上的幾幅字畫﹐幾乎已証明了主人是腹有詩書的﹐所謂“腹有詩書品自高”﹐主人
顯然非同凡俗者流﹐是可認定。
八老太爺這才為關雪羽介紹兩位主人﹐那個先見貌若猛張飛的高大病子姓胡叫胡烈﹐
後來的那個斯文人物姓郭名九如﹐這兩個人都江湖上不見經傳的人物﹐然而透過了八老
太爺的推薦﹐卻使得關雪羽不敢輕視。
後來的郭九如在悉知來客還未曾用飯﹐微微笑道﹕“巧得很﹐我們也沒有吃飯﹐老
□﹐你去廚房瞧瞧﹐還能加些什麼好菜﹐就快點弄來吧。”
胡烈答應一聲﹐向著八老太爺與關雪羽抱了一下拳道﹕“失陪﹐失陪──”
說罷﹐即行拄著他那根木杖﹐一拐一瘸地下廚去了。
郭九如謙虛地道﹕“不知老前輩與這位兄弟駕到﹐沒有什麼特別的好菜﹐倒是有新
摘的一籃鮮筍和幾條活魚尚可佐餐﹐八老素以美食見稱﹐要是不合味﹐還請多多包涵。”
八老太爺大笑道﹕“這就很難得了﹐只要是胡老麼親自掌廚﹐菜便是錯不了﹐我倒
是無所謂﹐這位小兄弟今天特別餓﹐飯恐怕要多准備一點。”
說時﹐向著關雪羽會心一笑。
郭九如含笑道﹕“多的是﹐多的是﹐這位關兄弟是哪里來﹖”
關雪羽不擅說謊﹐又以眼前的八老太爺對自己的身世知悉甚清﹐如不實說﹐顯然虛
假﹐如就實說﹐卻又有違門規﹐更不知對方來路﹐眼前吃對方這麼一問﹐一時還真個不
知道該如何作答﹐愣了一愣。
一旁的八老太爺卻已含笑道﹕“郭、胡二位﹐卻是性情中人﹐說起來與令尊多少也
有些淵源﹐你就實話實說吧﹗”
關雪羽聽他這麼說﹐實在也就不便再行隱瞞﹐當下遂將真實的姓名出身報出。
郭九如聆聽之下﹐一張白皙的長臉上﹐立即綻開了微笑﹐一面點頭道﹕“我是說這
位小友看來這般面善﹐原來是追雲老哥的令郎﹐這就難怪了。”
一面含笑向關雪羽拱拱手道﹕“燕家身法﹐譽滿天下﹐小哥既是燕門之後﹐身法自
是錯不了﹐趕明兒個空下來﹐倒要好好請教請教。”
關雪羽道﹕“這就不敢當了﹐前輩既與家父同輩論交﹐小可豈敢放肆﹖”
郭九如一笑道﹕“關世兄﹐你這就不知道了……我與令尊早期雖有交往﹐惟後來道
路不同﹐令尊乃一派武學大師﹐我呢﹐說來只是武林中一個叛徒而已﹐唉﹐提起來令人
可嘆﹐這就不要再提了……”
方自說到這里﹐只聽得一旁的八老太爺鼻中哼了一聲道﹕“話可也不能這麼說﹐每
個人如果都抱著各掃自己門前雪的宗旨﹐江湖中正道不傳﹐邪惡高熾﹐這個世界也就不
成為世界了。”
關雪羽聆聽之下﹐不禁為之一驚﹐倒想不到這番話﹐竟會出自如此斯文的一個老人
嘴里﹐聽他的口氣﹐大有以天下為已任“替天行道”的抱負﹐這就不由得他不對他另眼
相看。
郭九如聆聽之下﹐哈哈一笑道﹕“八老說得好﹐說得好﹐為此今夜也要陪你老浮上
一白。等喝完了酒﹐咱們兄弟把年來所為﹐好好向你老報告報告﹐還要聽候你老的指示
才好辦事。”
八老太爺點頭道﹕“買賣怎麼樣﹖”
“還能應付﹐不過﹐也難……等一會再向你老報告吧﹗”說到這里頓了一下道﹐
“這些年里里外外﹐倒也虧了雲家妹子﹐替咱們干了不少事﹐論功行賞﹐應是少不了她
的一份。”
八老太爺呵呵一笑﹐舉杯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道﹕“這還用說嗎﹐提起了雲四姑
娘﹐就連遠在關外的人也都有了耳聞﹐我知道﹐她干得很好﹐不過……這一回只怕她遇
見了比她還要強的人了﹐這就叫人給比過去了。”
郭九如眉頭一皺道﹕“那可不是﹐你老說的莫非是──”
八老太爺忽然站起來道﹕“好香﹐胡老□真有兩下子。”一面站起來走向里面﹐可
就把郭九如即將出口的話題岔了開去。
一旁聆聽的關雪羽固是一頭霧水﹐有些不著邊際﹐只是卻是略自驚心﹐對方三個人﹐
自己因無所聞﹐那雲四姑娘卻是聽說過的人──那還是自己很小的時候﹐由父母嘴里聽
過這麼樣的一個人。好像是殺人越貨﹐無所不為……之後﹐就再也沒有被人提起﹐想不
到竟然會在這里聽到﹐而且聽口氣﹐竟是與他們一伙之人﹐怎不令他為之怦然心驚﹖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發現地下室 救出捕快妻】
胡瘸子菜燒好了。
短短的時間﹐竟然弄了七八個菜﹐燒妙烹炸﹐葷素俱滿﹐色香味俱佳。
關雪羽饑餓當頭﹐連吃了三碗﹐其勢未已。
這位胡瘸子腿雖然瘸﹐手藝可是出奇得好﹐最普通的青菜豆腐經他一炒之後﹐頓時
滋味豐腴﹐然而比較引起關雪羽興趣的﹐卻是其中一味鱸魚﹐據主人之一的郭九如說這
尾大鱸魚臨鍋之前﹐還是活蹦亂跳的。
皖省大旱﹐湖川干涸﹐即便有未完全干涸者﹐也都是水淺見底﹐像面前所顯示的這
條大鱸魚﹐那是絕無可能生存。
主人無意之間﹐露出了口風。原來他日前有事──似乎是生意上的來往﹐前往杭州
去了一趟﹐昨日轉回﹐此行似乎生意甚順﹐攜回了不少東西﹐其中更有新鮮的鱸魚數尾。
這段話大大地引起了關雪羽的注意﹐寧國府雖瀕臨浙境﹐距離杭州不算太遠﹐但是
一般常人往返一次最快也非得十天半月不成﹐即使最快的馬﹐日夜兼馳﹐也得四天的工
夫﹐然而這個姓郭的談話之間說起﹐好像只是兩日夜之間的事﹐這等腳程﹐焉能不令人
為之大吃一驚﹐細想起來﹐便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除了此人具有第一流的輕功﹐兼具
陸地飛騰之術之外﹐更在沿途有極方便的水陸接應。如此﹐便又連帶著﹐使關雪羽想到
了一點﹐那就是他們所經管的這個生意買賣﹐勢力必然相當的浩大﹐人手也著實不少﹐
而且財力豐厚﹐這就不禁使關雪羽產生了好奇。
他們到底干的是什麼生意買賣﹖紙﹖墨﹖
如果僅僅只是紙和墨的買賣﹐用得著這等氣派、聲勢﹖
八老太爺指了一下道﹕“吃魚。”
接著便送來了老大的一塊﹐他不愧是老吃家﹐談到吃魚便道﹕“吃鱸魚最好連鱗一
塊吃﹐妙在近鰭尾划水之處﹐肉質最是豐腴可口。”
這番話不啻打斷了雪羽的思潮﹐接著便見八老太爺往自己嘴里送進了一口﹐一陣吱
吱喳喳聲音已把魚肉吃去﹐吐出的盡是魚骨﹐以及失去脂肪的干鱗。
也許是礙著關雪羽在場吧﹐他們是絕口不提生意之事﹐所論皆在吃之一道﹐三個人
俱是算得上吃家﹐諸如南北水陸干鮮﹐山珍海味﹐簡直無所不精﹐尤其是那位八老太爺﹐
對此吃道﹐算得上別具一格﹐所談論者十之八九皆是關雪羽前所未聞﹐不覺也自聽出了
味來。
主人是誠心接待﹐拿出了陳年元紅酒待客﹐八老太爺豪興不淺﹐酒到杯干﹐郭、胡
二位也都有量﹐比較起來倒是關雪羽有所節制﹐不敢盡興﹐禁不住八老太爺的頻頻勸飲﹐
也著實是喝了不少﹐這席酒飯直吃到月上中天才行結束。
郭、胡二位今天的興致極高﹐由於今晚月色甚好﹐一行四人乃自來到了後院涼亭﹐
由一個年邁耳背的老人侍候著﹐奉上了杭菊四盞。
此時話題乃又轉到了各門派的武學﹐關雪羽才自發覺到這位八老太爺深淵見識﹐幾
乎是無所不知﹐見解之高超﹐涵蓋了武林中各門派之長﹐非但八老太爺本人如此﹐即以
郭、胡二人而論﹐亦都學兼各家之長﹐自然關雪羽亦是道中傑出人物﹐先還有些藏私﹐
容到非談不可時﹐才自透露口風﹐只是到了後來﹐談到精湛處﹐便自道興橫飛﹐也自加
入高談闊論起來。
八老太爺忽然向關雪羽微微笑道﹕“你們燕門絕技我早已久仰﹐當年與你令祖伯在
岳陽欞處曾經較量過一陣﹐那時雙方俱是年輕氣盛﹐誰也不肯服誰……”
說著﹐他微微地笑了﹕“我記得那日﹐他以你燕門飛燕劍法﹐勝了我一招﹐我卻以
‘無影掌’擊了他一掌﹐我們就此拉平。”
搖了一下頭﹐他頗有感觸地道﹕“第二年﹐我自創了‘合式三劍’﹐自信可以敵得
過你燕門那一招劍法了﹐便再去尋你祖伯﹐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再與我比過﹐往後便
沒有機會領教你們燕家的劍法了﹐想來仍有憾焉。”
關雪羽生怕他要拿自己一試身手﹐慌不迭道﹕“只可惜晚輩對本門這套絕技﹐至今
未能得窺門奧﹐否則亦可在你老人家面前獻丑一回。”
八老太爺點點頭道﹕“這句話並非矯情之言﹐若論及你們燕守門這套劍法﹐的確是
博大精深﹐足可稱得上武林一絕﹐你年紀輕輕﹐若想把這套功夫學會﹐只怕不大可能﹐
如能學會一小半也不容易了。”
聽他這麼一說﹐果真對於燕字門武功知悉甚清﹐關雪羽心中著實佩服﹐由此可見﹐
此人之身手法當是高不可測﹐只是他感到困惑的是到目前為止﹐對於他的身世﹐出身門
派﹐竟是如此的諱莫如深﹐簡直就想不起武林中有他這等造型的一個人來。
關雪羽這邊正自納悶兒﹐卻只見高大的胡瘸子恍恍惚惚來到了面前。
“來來來……小伙子﹐今夜月色如此美好﹐跟我瘸子玩上兩手﹐咱們印証印証一
下。”
關雪羽正想婉拒﹐卻不意一旁的八老太爺與那位郭九如已自雙雙撫掌贊好。
八老太爺笑道﹕“我原有此意﹐老瘸子﹐你不要看這位小兄弟年紀輕﹐好欺侮﹐那
可錯了。”
胡瘸子連聲笑﹕“豈敢﹐豈敢……”
身形猝然一轉﹐“呼﹗”地一陣子疾風﹐已來到了庭院之中。
不要看他一條腿不利落﹐身法卻是快極﹐一族一轉﹐有如疾風一陣﹐站在院子里單
腳點地﹐卻把一根本杖高舉過頂﹐那一雙猛張飛也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向對方﹐確
有氣吞山河之勢。
關雪羽愣了一下﹐面含微笑道﹕“胡前輩這可是強人所難了……”
“無妨……”八老太爺笑道﹕“他只是架式嚇人﹐小友﹐你用不著怕﹐下去跟他較
量較量……”
這幾句話他是笑著說的﹐當然是開玩笑。一旁的郭九如也點點頭﹐笑道﹕“胡老□
是‘青州雲門’的正統出身﹐小兄弟﹐你可得留意著他的‘雲門大八式’厲害得很。”
場子里的胡瘸子聽到這里﹐連連大叫道﹕“好呀﹐你這可是把我的底子都給洩了﹐
這個架可是不好打啦。來來來﹐小伙子﹐有什麼能耐﹐你只管施展出來就是。”
關雪羽聽他左一聲小伙子右一聲小伙子﹐心里未免不悅﹐而言談口氣﹐分明不把自
己看在眼里﹐雖知他是‘青州雲門’出身﹐這一門派在武林中向以狠毒莫測見稱﹐由於
門下傳人不多﹐到目前為止﹐關雪羽還從來沒有遇見過﹐有之﹐這胡烈便是第一人了﹐
饒是這樣﹐眼前已無能回避﹐似乎只有放手與對方一較之一途。
他是在想﹐要不要施展燕家身手與對方一搏﹖施展吧﹐有高人在側﹐又怕被看出了
本門秘功的關竅所在﹐不施展吧﹐又只怕難以取勝。
然而﹐這些卻來不及多考慮了﹐接著便站起了身子道﹕“這麼說﹐在下便向胡前輩
請教幾手高招吧﹗”身子微晃﹐已閃身來到胡烈當前。
胡烈道﹕“好身法。”接著遂把手中木杖平心一指﹐正當關雪羽前胸﹐“來﹐小伙
子﹐你的家伙呢﹗”
關雪羽一口青桑劍﹐藏在客棧未曾攜出﹐其勢亦不能更不便以空手迎戰對方﹐正自
為難﹐卻聽得一旁的郭九如道﹕“這里有長劍一口﹐小兄弟你對付著用吧﹗”
話聲方歇﹐一口長劍已忽悠悠地飛了過來。
關雪羽右手一抄﹐用反刀式手法﹐只一下子已拿住了劍身──是一口連著青鯊魚皮
鞘的青鋼長劍﹐看來雖非截金斷玉的利器﹐倒也不易多得。
他持劍在手﹐先向著對方抱了一下拳道﹕“多謝。”遂轉向胡烈道﹕“胡前輩手下
留情﹐即請賜教。”
接著﹐他便自掣出長劍﹐將劍鞘反插地上。
胡瘸子呵呵笑道﹕“我早年也是施劍的﹐後來傷了腿﹐就改用了這個玩藝兒﹐請
吧﹗”話聲出口﹐足下已自快速地向前跨進。
隨著他前進的身子﹐一根木杖已當胸點出﹐直向著關雪羽胸前擊來。
這一杖力道勁猛﹐杖勢出處﹐先自有一股凌人勁道﹐先杖而至﹐直向著關雪羽前胸
猛沖過來﹐這便是武林中盛傳的內家功力“杖頭風”了。
有此一手﹐關雪羽便著實的不敢輕視﹐當下身子向後一縮﹐借著抖劍之勢﹐“嗖”
一下子把身子騰了起來﹐胡烈的杖勢便自走空。
“好身法﹗”
嘴里吆喝著﹐只見他往前一個快撲的勢子﹐便中一個疾轉﹐這一霎﹐看來身子像是
一條巨蛇﹐在擰轉的身勢里﹐這一杖再一次抖了出去﹐卻分三股疾風﹐分別向對方身上
三處穴道上點了過來。
關雪羽這才知道對方這個瘸子果然厲害﹐看來今天自己即使想藏拙也是不能的了。
自然﹐時機一瞬﹐已不容他再多想﹐迎著胡瘸子這般凌厲的杖勢﹐關雪羽便不得不
施展出燕家的挪閃身法──身形向後面一塌﹐雙腳在地面猛的一點﹐借著這一點之力﹐
整個身子“呼﹗”地一聲﹐已倒翻了起來。
也就在這一霎﹐胡烈的拐杖已由他身下虛點了過去﹐“哧﹗哧﹗哧﹗”三杖俱是點
了空招。
兩條人影交接著﹐快速地閃了開來。
看到這里﹐八老太爺禁不住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臉向郭九如道﹕“燕家身手﹐畢竟
不同凡響﹐這一手‘雛燕翻雲’﹐別家便是望塵莫及。”
郭九如也點頭道﹕“這身法真像煞當年的燕追雲﹐真正是虎父無犬子﹐了不起﹐了
不起。”
二人對答之間﹐現場早已打得難分難解﹐由於胡瘸子的一柄拐杖﹐施展得風雨不透﹐
關雪羽便不得不打起精神﹐全力以赴。
雙方一經交手﹐轉眼便已是十來個照面﹐已自難分難解﹐只看見一團杖影舞起來兩
丈見圓的一個大旋渦﹐將關雪羽所形成的劍光緊緊裹住﹐巨大的風力形成了向四面八方
擴展開來的風浪﹐聽起來呼呼作響﹐卻是嚇人得很。
關雪羽原來還打算不以燕門絕傳身手抵擋﹐哪里知道幾個照面下來﹐被迫得幾無招
架之力。
胡瘸子這一路瘋魔杖﹐簡直有如疾風暴雨﹐關雪羽雖是施盡了全力﹐亦被緊緊圍在
杖影之中﹐休想突出。
看到這里一旁的郭九如微微一笑道﹕“看來這位小兄弟想藏私是不行了。”
果然﹐話聲未完﹐胡烈一聲大吼﹐一桿拐杖施了一招撥風盤打之勢﹐摟頭蓋頂的﹐
直向著關雪羽頭頂之上猛擊了下來。
這一招雖然看來極為普通﹐只是施展自胡烈手下﹐便大見不同﹐關雪羽頓時便覺得
大片勁力自當頭猛罩下來﹐偶一抬頭﹐才發覺到﹐整個丈許方圓當空﹐全是落下的杖影。
這種情形之下﹐無論你閃向何方﹐都將難逃迎頭的一擊。
胡瘸子如非別有居心﹐便是決計要關雪羽現場出丑﹐否則萬萬不會施展這等凌厲手
法。
關雪羽身當之下﹐尤其不敢掉以輕心﹐眼看著這一片杖影﹐劈頭蓋項已將落下﹐猛
可里關雪羽長劍抖處﹐身子箭矢也似地直身而起。
情急之下﹐他已無從選擇﹐乃施展出燕字門的燕字飛劍法絕技。
滿天杖影里﹐只見關雪羽怒起的身努﹐有如一條蛇也似的靈活﹐曲伸蜿蜒之間﹐已
自對方密如蛛網的杖影里騰身穿出。
八老太爺笑叱了一聲﹕“好﹗”
舞杖的胡烈﹐滿以為對方雖是燕字門出身﹐無如這般年歲﹐難成大器﹐又因為八老
太爺口頭上一再的對他推贊﹐看樣子實已對他垂青﹐或將介以重任﹐心中未免不服﹐乃
要借此機會﹐在八老太爺面前﹐將關雪羽敗在杖下顯顯自己的威風。
眼前這一路杖法﹐胡烈施展得極為詭異莫測﹐後來這當頭一壓﹐實在已是取負盛名
“雲門大八式”招法之──“玄天飛雪”﹐滿以為對方萬萬無能躲過﹐自己也無須傷他﹐
只待臨時收杖﹐把他制住﹐也就夠了。卻不知﹐這僅僅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當下眼看著關雪羽由其杖影里沖天直起﹐不由得吃了一驚﹐哪里想到接下來關雪羽
所施的一式“無情翅”更具有莫測的威力。
隨著關雪羽落下的身子﹐一口長劍陡地向前直探而出﹐胡瘸子哼了一聲﹐點足就退﹐
拉回的木拐﹐正想橫掃而出﹐前者的威勢﹐猛然間一個疾回﹐夾著尖銳的一股風力﹐已
逼向胡瘸子眼前﹐這一劍以迂回之勢﹐直向瘸子嚥喉上撩來。
胡瘸子神色一變﹐敢情已是較上了真。饒是如此﹐他也未見就能逃開眼前對方凌厲
的劍勢﹐卻有人先他而前﹐捷似飄風般飄臨現場。
一陣衣袂飄風聲響﹐現出了這人快捷的身影。
落地﹐遞掌﹐其勢奇快。那種反臂擰掌的姿態﹐無疑極美﹐只聽得“啪”地一聲﹐
已將關雪羽掌中冷森森的劍鋒合夾於雙掌之間。
自然一夾即開﹐現出了主人之一翩翩瀟洒的郭九如來。
胡烈、關雪羽同時雙雙向前側閃了開來。
卻只見胡瘸子那一張黑臉﹐漲成了紫茄子一般顏色。他生平極是要強好勝﹐此番較
技﹐原打算在八老太爺面前顯顯能耐﹐卻沒有料到對方少年竟是如此厲害。
其實關雪羽這一招“無情翅”因是厲害﹐胡烈也未見得便不能躲閃開來﹐而郭九如
偏偏過於小心﹐生怕自己這位拜弟倒下吃虧﹐才急於突然現身插手﹐阻止了關雪羽的繼
續出手﹐這麼一來﹐胡烈尤其感覺到臉上無光。
嘿嘿怪笑了幾聲﹐胡烈圓睜著一雙銅鈴大眼﹐怒看著郭九如道﹕“七哥﹐這是怎麼
回事﹐你也要下來玩玩麼﹖我與這小兄弟勝負未定﹐你又何必插手﹐多管上這麼一檔子
鬧事。”
郭九如自然知道這位拜弟的脾氣﹐聞聽之下﹐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關雪羽終是後輩﹐上前向著胡烈深深一揖道﹔“胡前輩請暫息怒﹐晚輩甘拜下風便
是。”
胡烈卻是想不到對方竟會有此一說﹐微微愣了一下﹐悵惘地嘆息一聲﹐重重地把手
上木拐向著地上拄了一拄﹐道﹕“小兄弟﹐你太客氣了﹐好吧﹐咱們就到此為止吧。”
“對了﹐”說話的顯然是亭子里的八老太爺﹐“還是現在結束的好。”
郭九如微微含笑道﹕“小俠劍法高招﹐確實不在當年令尊之下﹐佩服﹐佩服﹐來日
方長﹐我們倒要好好請教請教。”
關雪羽由於有了眼前一場對搏﹐認識到胡烈驚人的武功﹐實在說與自己已在伯仲之
間﹐而對方郭九如能夠在一出手之間﹐即行拿住了自己的劍鋒﹐看來武功猶是在胡烈之
上﹐很可能亦在自己之上﹐這便不能不使得他對此二人刮目相看﹐連帶著對於他們所經
營的這個企業買賣﹐尤其感到十分的好奇。
這其實是顯而易明的。
如果說這郭、胡二人所經營的生意﹐是一般正常的生意﹐如同八老太爺所說的紙墨
生意﹐何以他們每人都身負絕學﹐練有如此驚人的一身武功﹖那是根本就無此必要的﹐
似乎只有經營保鏢這一行當﹐才能與武功扯上些關系﹐然而他們卻絕非是干這一行的﹐
這一點﹐只憑關雪羽客觀地觀察﹐便可認定。
返回涼亭之內﹐八老太爺著實地誇獎了他幾句﹐胡烈便似有些坐不住﹐借了故﹐便
暫時離座自去。
八老太爺俟胡烈離開之後﹐冷冷一笑﹐臉頗為不悅地向郭九知道﹕“自己功力不濟﹐
小看了人﹐還這般盛氣﹐未免讓人失笑﹐想不到胡老□仍然還是當年脾氣﹐一點也沒有
改。”
郭九如一笑道﹕“可不是麼﹐這里誰敢說他﹖也只有八老你能……唉﹐算了﹐他也
是一大把子年歲的人了﹐生就來的脾氣﹐哪能改得了﹖”
八老太爺哼了一聲﹐道﹕“改當然是改不了﹐只是當著我面前﹐這般氣盛﹐卻是令
人洩氣﹐哼哼﹐方才情形﹐九如你可是再清楚不過﹐要不是你及時現身﹐他的臉丟得更
大﹐自己不細心檢討﹐還要怨人﹐也真虧了他……”
郭九如似乎深恐這位八老太爺為此怪罪﹐見他動怒﹐不禁趕忙出言遮蓋﹐連打圓場。
關雪羽到底年少﹐見狀好生過意不去﹐也在旁勸說﹐自責一番﹐八老太爺才自不再
多說。
郭九如伺機入內﹐喚出了胡烈﹐想是在里面曉以利害﹐胡烈重出之後﹐親自向八老
太爺打拱作揖﹐賠了不是﹐這位八老太爺才算消了氣。
冷眼旁觀的關雪羽把這一切看在眼中之後﹐心里更有了幾分見地﹐不用說這位八老
太爺﹐雖然長年難得來此一次﹐卻是名高位尊﹐對於郭、胡等人來說﹐似乎掌有無上絕
對的權力﹐也只有這樣﹐才能使得郭、胡二人對他如此畢恭畢敬﹐俯首貼耳地百般奉承。
眼前的這一切﹐偏偏主客雙方都不避外人﹐發生在關雪羽這個外人跟前﹐卻也有些
悖於常情﹐關雪羽直覺得感到有些尷尬﹐那位八老太爺卻並不為逆﹐竟有意無意之間﹐
像是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正因為這樣﹐關雪羽便不得不特意地小心提防﹐反倒不敢過於與對方接近﹐八老太
爺倒真是對關雪羽存有破格垂青之意。
“我原以為你還沒有學會你們燕門的劍法﹐但就今日看來﹐敢情你已有了幾分火候﹐
那倒是難得。”
微微停了一下﹐八老太爺才接下去道﹕“這些年以來﹐我在昆侖﹐悟出了一套專為
對付劍招的手法﹐甚是微妙﹐等到閒下來﹐我們印証印証﹐或可傳授給你的。”
郭九如立時面現驚異地道﹕“關小友﹐你的福氣來了﹐這麼多年以來﹐還沒聽說過
誰能有福氣得到八老太爺的傳授﹐你偏是得蒙垂青。”
關雪羽聆聽之下﹐甚是驚喜﹐當下忙即上前謝過。
八老太爺一雙眼睛﹐含蓄著隱隱光華﹐在關雪羽身上轉著﹐微微笑道﹕“我多少也
懂一點星相之學﹐你准高鼻直﹐這表示你生性高傲﹐並不輕易服人﹐也罷﹐今夜﹐我就
顯示幾手給你瞧瞧﹐也叫你知道這個天底下﹐除了你們燕字門外﹐別家路數﹐猶是大有
可觀。”
郭九如一聽八老太爺有意顯露身手﹐由不住撫掌稱快。
胡瘸子也自大聲喝起采來。
關雪羽待將分辯﹐只見八老太爺已離身而起﹐將一張太師椅移向亭子中間﹐隨後大
馬金刀地又坐了下來。
“來來來﹐關小友﹐我們來空手玩玩﹐只是點到為止。”
只見他笑嘻嘻地道﹕“除了雙掌互接之外﹐我全身上下只要被你的手指頭沾著一點﹐
我就算輸了﹐如何﹖”
關雪羽只當是方才羞辱了胡烈﹐這個八老太爺乃借故要向自己出手﹐心里頗感猶豫﹐
聆聽之下正不知如何回答。
八老太爺見他不語﹐微微頷首道﹕“你為人持重厚道﹐不肯輕易向我出手﹐莫非真
怕傷了我﹐可是﹖”
關雪羽搖搖頭道﹕“八老神功蓋世﹐自不會為小可所傷﹐小可所憂乃在本身學藝不
精﹐只怕在三位前輩面前出丑﹐有辱門風而已。”
八老太爺哼了一聲﹐微微點頭道﹕“你這兩句話未當不是真心之言﹐別人面前或許
如此﹐對我來說﹐你大可不必﹐即使你雙親在座也不會怪罪於你﹐今夜乘著我三分酒興﹐
才有這個興趣﹐錯過今夜之後﹐只怕我老人家也就很難現丑了。”
一旁的胡瘸子哈哈大笑﹐道﹕“八老說的有理﹐這樣吧﹐就由我老瘸子先請教你老
人家三拳﹐可好﹖”
八老太爺一笑道﹕“也好﹐我知你一套‘醉鐘馗’拳術﹐已深入堂奧﹐只是哼哼﹐
今夜碰見了我﹐只怕你卻是討不了什麼好來。”
胡烈口中嘿嘿笑道﹕“這還用得著說嗎﹖我原是向你老人家請教來的﹐你老人家只
不要藏私就行啦﹗”
說著已站了起來﹐卻向一旁的郭九如道﹕“七哥你難道不試試拳腳﹐錯開了今晚﹐
可就難找到這個機會啦﹗”
郭九如笑道﹕“老爺子垂青的是關小兄弟﹐你我又何必多事﹖”
胡烈道﹕“那我可不管﹐凡事總是講究一下先來後到﹐老爺子﹐你看拳吧﹗”
話聲一停﹐腳下已自騎馬單襠地叉了開來﹐緊接著四平八穩地直向著八老太爺兜胸
一拳直搗了過去。
胡瘸子這一拳必然是勁猛力足﹐以至於拳發時整個亭子都為之轟然一聲作響。
他這一拳是向著八老太爺當胸擊去的﹐其勢相當可觀。
一股風柱﹐形成了千鈞巨力。
卻只見八老太爺一身長衣﹐以及那股雪白的胡須﹐齊都向身後倒卷而起﹐那力道之
勁猛﹐實可想知。
八老太爺呵呵一笑道﹕“好拳﹗”
話聲出口﹐兩只手掌一正一反﹐霍地向外一分﹐說也奇怪﹐那股凌厲銳的勁風﹐在
八老太爺這般手勢里﹐竟自被引開來﹐戛然聲中﹐已消逝無蹤。
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手法﹐端的是巧妙到了極點﹐一般用於手腳與兵刀的接觸﹐
像眼前老人這般“以空引空”的手法﹐卻是前所未見。
胡烈呆了一呆﹐緊接著道﹕“老爺子再看這個。”
他身高體大﹐驀然打了個旋風騰身而起。有似疾風中烏雲一片﹐好快的來勢。
八老太爺仍然是一動也不動地坐在當地﹐胡烈的身勢霍地向下一落﹐那只未受傷的
大腿﹐驀地飛彈而出﹐直向著八老太爺頭上飛踢過去。
“叭﹗叭﹗”連聲﹐褲管迎風﹐一連發出兩聲脆響﹐八老太爺左右一雙太陽穴﹐已
在對方照顧之中。
關雪羽冷眼旁觀﹐測知胡烈這般施展﹐果然全力以赴﹐並無絲毫留情﹐設非是預知
八老太爺足能化解﹐豈能如此莽撞。
果然﹐眼看著這一雙飛腳﹐雙雙已將踢中八老太爺太陽穴的一霎﹐就只見這位老爺
子轉動了一下他的頭顱﹐姿勢看來再自然不過﹐不過是擺了一擺﹐胡烈那般猛厲的一雙
飛腳﹐竟自雙雙地踢了個空。
胡烈雙腳一經落空﹐便知情況不妙﹐大笑道﹕“我認輸了。”
叫聲未歇﹐陡地空中一個倒折﹐想原地下落﹐卻依然逃不過八老太爺的快手﹐“噗”
一聲﹐已貼在了胡烈那只用以踢人的小腿之上﹐緊接著向外輕輕一送﹐已把胡烈偌大的
身子﹐送出了丈許以外﹐落身於涼亭之外。
自然﹐八老太爺這是對他特別留情﹐雙方不過是玩笑而已﹐要不然﹐真要講究臨陣
對敵的話。胡瘸子的這條腿子可也就別想要了。
胡烈驚魂乍定﹐由亭外走進來﹐大聲道﹕“老爺子真神人也﹐我胡烈可真是打從心
眼兒里服了你啦。”
八老太爺閃爍著一雙眸子﹐十分驚訝地打量胡烈道﹕“一年多不見﹐你的功力竟然
大有進步﹐看來你已有深湛的內功基礎﹐很可以更上一層樓﹐在氣血上下些功夫。”
胡烈嘿嘿笑道﹕“那就要請你老爺子破格照顧了。”
八老太爺點點頭道﹕“很好﹐我隨行帶有一本當年所習的秘芨‘血漏子’﹐哪一天
你來拿去看看﹐只要練習不輟﹐不出三月就能看出它的妙用。”
胡烈不由大喜過望﹐連聲稱謝不已。
八老太爺這才把眼睛移向關雪羽道﹕“怎麼﹐你可要試試麼﹖”
關雪羽冷眼旁觀之下﹐斷定這位八老太爺果然具有非常身手﹐實在是當世罕見的一
位異人﹐果真能蒙他指點一二﹐必當受益不淺﹐只是自己為了顧全家門盛名﹐不改貿然
出手﹐他卻偏偏再三催促﹐頗似含有深意﹐果真如此﹐自己倒不便堅持而錯失良機了。
一旁的郭、胡二人﹐心知八老太爺有意破格造就﹐而他卻偏偏遲遲不肯出手﹐俱是
心存不解。
郭九如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還有什麼礙難之處麼﹖”
關雪羽道﹕“郭前輩不必多疑﹐在下實在是不敢出丑﹐既然八老太爺有心造就﹐小
輩也只好獻丑了。”
說完﹐他即走向八老太爺正前方站定﹐抱拳道﹕“老前輩多多指教﹐在下放肆了。”
他有見對方八老太爺身手驚人﹐方才那一手“四兩撥千斤”﹐更稱巧妙之至﹐生怕
再蹈覆轍﹐是以站定之後﹐一面功力內聚﹐一面留神觀察著對方虛實﹐卻並不急於出手。
八老太爺一如先前模樣﹐空負著雙手﹐一副氣定神閒形象﹐那一雙菱形的長長眸子﹐
卻是眨也不眨地注定著對方。
關雪羽暗警著道﹐我如直攻他正面﹐必然遭遇到先前胡烈相同景況﹐不如先以虛招
誘他﹐再待機出手就是。
心里想著﹐徑自按照燕家“弓步”走法﹐在亭子里轉動起來。
他因知在場三人俱是當今罕世高手﹐對於燕家多少有些淵源﹐實在用著藏拙﹐是以
身法一經展開﹐全是本門絕學。
八老太爺微微頷首道﹕“莫怪於燕門身法﹐武林推重﹐果然有不同凡響之處﹐關小
友﹐你就不必藏私了﹐只管向老夫發招就是。”
關雪羽嘴里應了一聲﹕“遵命﹗”猛可里身子向後面一坐﹐左右手同時向外劈出﹐
施展的是燕家成名江湖的“燕門劈掛掌”﹐兩掌一左一右﹐各自劈出了一股力道﹐分向
著八老太爺雙肩上直劈過來。
八老太爺一聲喝叱道﹕“好厲害。”
他原本兩只手擱置在椅子把柄之上﹐隨著這聲呼叫﹐整個身子陡地一個倒掙﹐晴蜒
倒豎也似的直立了起來。
關雪羽那股猛厲的雙掌﹐竟然雙雙劈了個空。
對關雪羽來說﹐這卻是意料中事﹐這兩式劈空掌原是虛招﹐不過旨在試探而已﹐雙
掌一經出手全身已驀地飛撲過去。
八老太爺倒豎的身子﹐幾乎也在同一個時候還原落座﹐正迎著了關雪羽疾撲而前的
身子﹐後者卻已第二次發招﹐用“進步穿身掌”式﹐一掌直向老人前心罩來。
八老太爺左手向上一封﹐看似綿軟無力﹐關雪羽卻覺出來一種奇大的吸力﹐吸向自
己手臂﹐再看時﹐八老太爺那一只白皙纖細的手﹐已貼著了自己臂上。
像是觸了電的感覺﹐關雪羽只覺得身子震了一震﹐有一種前沖力道的趨勢﹐心里一
驚﹐忙即運力向後一坐﹐饒是如此.仍然難緩其沖﹐妙在自己後坐的力量﹐在對方轉動
的手勢里﹐竟然神奇地變成了對方的力量﹐一股腦地卻都轉加在了自己身上。
這麼一來﹐關雪羽可就無論如何也吃受不住﹐才知道對這般“四兩撥千斤”的手法﹐
敢情無所不能﹐自己雖是這般仔細﹐仍難免著了他的道兒。
一念之興﹐他左手突翻﹐於危機一瞬之間﹐改用燕家救命奇招之一的的“轉尾龍”
手法﹐手掌甩處﹐突然向八老太爺的手臂上反貼了過去。
八老太爺鼻子里哼了一聲﹐像是有些意外。
他原本十拿九穩的可以把關雪羽身子送出去﹐經此一來﹐不得不把已引出的力量強
自收回﹐反手勾掌之間﹐迎住了關雪羽遞出的手掌。
關雪羽勁猛力足﹐八老太爺又更是諱莫如深。
雙方手掌一經接觸﹐八老太爺的座椅“嘎吱﹗”響了一聲﹐關雪羽的身子第二次被
引了出去。
饒是這樣﹐他仍然還是著了八老太爺的道兒“呼﹗”一下子飛了出去。
原來關雪羽聰穎過人﹐適才冷眼旁觀之間﹐多少已看出了八老太爺這類手法的訣竅
所在﹐這時臨陣對敵﹐徒手相接的當兒﹐更領會不少。
妙在八老太爺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施展﹐幾乎都是同一原理﹐這便暗中給了關雪
羽極大的啟示作用。
他本有極深的武學造詣﹐天資又佳﹐這一細心領會﹐焉有不通之理﹖
是以眼前﹐八老太爺用同樣手法﹐再次把他飛出﹐卻難以收效﹐原因是關雪羽已經
抓住了力道的竅門﹐只見他飛起於空中的身子﹐忽地一伸一扭﹐朝反方向的一個疾轉﹐
便輕飄飄地就原地落了下來。
這一手無疑使得一旁觀看的郭、胡二人大吃了一驚。八老太爺這種新奇的“引手”﹐
無疑是他獨家發明﹐武林僅見﹐該是何等微妙﹐想不到竟似已為關雪羽所識破﹐不能不
令人為之驚嘆了。
眼看著關雪羽落下的身子﹐輕若無物﹐有如一片羽毛般﹐輕輕落在了八老太爺跟前。
“老前輩指教﹐在下欽仰之至。”
說完抱拳一揖﹐隨即退後一旁。
八老太爺那雙眼睛里﹐交織著無比的喜悅﹐一只手捋著頦下長須﹐頻頻點頭不已。
“你果然聰明過人﹐如得我心得造就﹐不出一年﹐必將光大武林矣。”
關雪羽僥幸不曾當場出丑﹐反倒福至心靈地學到了形式奇妙身法。心中甚是欣喜﹐
有此一悟﹐以他智慧﹐當可舉一反三﹐變化出許多不同身法﹐無形中為自己增加了一分
實力。
八老太爺之所以有此一段插曲﹐很可能以此來試探關雪羽﹐是否是可造之材﹐至於
下一步又將如何﹐卻是令人費解。
四個人相繼入座之後﹐八老太爺竟是沒有再提武功之事。此時天已不早﹐對方既是
生意上來往共事之人﹐關雪羽倒不便久留下去了﹐當下起身告辭﹐八老太爺倒也沒有強
留他。
“好吧﹐我們明天再見吧﹗”說著﹐八老太爺轉向郭九如看了一眼﹐“九如﹐你送
他一程﹐回來我們再談。”
郭九如應了一聲﹐滿面春風地同著關雪羽離開了涼亭。
“你與八老爺以前認識麼﹖”郭九如試探地向關雪羽問著。
關雪羽搖搖頭道﹕“不﹐我們是在客棧里才認識的﹐不過三四天而已。”
郭九如“喔──”了一聲﹐臉色頗感驚異。
“看來老爺子對你頗為垂青。”郭九如邊走邊道﹐“這倒是怪事一件。”
“為什麼﹖”
這位儒雅風度的郭九如﹐給他的印象不惡﹐也許能由他嘴里探出一些八老太爺的底
細﹐哪怕是一言半語也比全部茫然的好。
郭九如看了他一眼﹐微笑著說﹕“你也許還不知道﹐這位老爺子是有了名的難
纏……”
“怎麼個難纏﹖”關雪羽微笑著﹐不當一回事地道﹕“倒以為他對人溫和﹐並沒有
怪異之處。”
郭九如一笑道﹕“當然﹐那是你們投了緣了﹐小兄弟﹐你心里可得有個底兒﹐能夠
被八老垂青的人﹐曠世難逢﹐他老人家可不會輕易傳授你功夫的。”
“這──我知道……”
“你知道﹖”郭九如搖搖頭﹐微哂著道﹐“不﹐你還不知道。”
關雪羽驀地站住了腳步﹕“郭前輩話中有話﹐請當面說……”
“不……現在還不能告訴你……”郭九如臉上現出了一絲神秘的微笑﹐“有句話﹐
我倒要問一問你﹐你看我們是干什麼的﹖”
“這﹐”關雪羽搖搖頭坦白地道﹐“不知道﹗”
“你以為呢﹖”郭九如道﹐“你以為八老太爺又是干什麼的﹖”
“據說是干紙墨生意的﹐是麼﹖”
郭九如神秘地一笑道﹕“算是對了一半。”
“另一半呢﹖”
郭九發無視關雪羽滿臉的驚訝﹐繼續前行﹐好像沒有聽見他這句話。
二人來到了大門口﹐關雪羽直直地看著他﹐仍在等候著他的回答。
郭九如頓了一下﹐臉色一掃先前的輕松﹐忽然變得很沉重﹐輕輕嘆了一聲道﹕“你
以後也就知道了﹐我不送你了﹐請自回吧﹗”
關雪羽呆了一呆﹐郭九如正待轉身﹐卻又止住﹐一雙眸子在他臉上轉了一轉﹐訥訥
地道﹕“恕我多事﹐你在此寧國府有多久逗留﹖”
“我──郭前輩何有此一問﹖”
“算了……”郭九如搖搖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徑自轉身步回。
關雪羽原想喚住他問個清楚﹐想一想隨即中止住這個動作﹐到底彼此還是初次見面﹐
又憑什麼期盼對方能夠剖誠吐露﹐他自是有難言之隱﹐也就不必強人所難。
往前走了幾步﹐再回過頭來﹐郭九如早已消失﹐兩扇大門也已關上。
心里動了一動﹐看他們三人鬼鬼祟祟﹐到底要商談些什麼﹖
郭九如臨行吞吐﹐欲言又止﹐又是為了什麼﹖
這麼一想﹐可就越加促使了他的好奇之心﹐暗中忖道﹕“我何不乘此時偷偷潛回﹐
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然而﹐這畢竟不是光彩之事﹐而且八老太爺等三人﹐無一不是功力精湛之人﹐一露
了馬腳﹐化友為敵﹐自己這條命可就休想再活著離開……
轉念再想﹐自己只要當時小心一點﹐距離遠一點﹐事先留好了退路﹐料也不至於敗
露形跡吧。
這麼一想﹐頓時為之大膽力大壯﹐左右打量一眼﹐夜深無人﹐又何必想上許多。
當下﹐把身上長衣整理了一下﹐往前偎近了幾步﹐陡地騰身而起﹐“呼──”已縱
身上了院牆之上﹐緊接著飄身入內﹐左右打量了幾眼﹐不見絲毫動靜。
這所宅子雖然不小﹐但是除了亭子里的三個人之外﹐便只有那個又聾又啞的下人﹐
主人三人既在後院涼亭﹐自己便大可放心﹐先到房子里看看究竟再說。
想著﹐他即隱身牆邊﹐先觀察了一刻﹐不見任何動靜﹐心知八老太爺等三人仍是在
後面涼亭﹐不必顧忌﹐當下閃身而出﹐試了一試一扇房門﹐並未上鎖﹐打開來﹐閃身而
入﹐屋子里一片漆黑﹐略定片刻﹐這才約莫的可以看清一切。
眼前不過是一間穿堂的通道而已﹐倒還十分寬敞﹐前後左右皆有通道﹐必要時無論
任何一個方向﹐皆可從容掩飾退身。
正前面通向一間寬敞的客廳﹐正是最初主人待客之處﹐左面一條通道﹐才是住屋所
在。
關雪羽這一霎心情頗為緊張﹐好像作賊似的﹐真後悔有此一來﹐只是既然來了﹐總
不便半途而回﹐卻要看上一個水落石出才是。
他這里正自心里嘀咕﹐卻聽得“噗噗”地板聲響﹐一片燈光閃過來﹐敢情有人來了。
關雪羽心頭一驚﹐慌不迭地把身子向著一面屏風後掩去﹐身子方自掩好﹐通道里已
現出了一條人影。
光影婆娑里﹐關雪羽乃自認出來人正是那個又聾又啞的老傭人。腳上穿著一雙破鞋﹐
平端著一盞燈﹐正自緩緩走過來。
原來他只是做著每日例行的工作﹐哪一扇窗戶沒有關好﹐他就走過去關上﹐哪一個
門沒有上鎖﹐過去加上一把鎖。搖顫的燈光﹐照著這個人斑斑白發﹐瘦削的一張長臉﹐
由於角度適當﹐關雪羽正好看見他臉上的一道顯著疤痕﹐不用說﹐那是一道刀疤﹐痕跡
之下﹐竟連一邊耳垂也被削下了一塊﹐另外﹐在他嚥喉部位﹐也有一處顯著的傷痕﹐看
來深人喉結﹐很可能他的啞便是因此而致。不用說﹐這個人當年必然也是江湖人物﹐聾
啞之後﹐才棲身為奴﹐不問外事。
關雪羽靜靜地打量著這個人﹐看他做著眼前的這些瑣碎事﹐原本已要離開的身子﹐
忽然﹐又自退了回來。想是又記起了一件事﹐把燈重新插好﹐左右打量了一眼﹐這才走
向一張字畫處﹐移開畫面﹐伸手其後﹐像是摸著了一樣東西﹐“格登”響了一聲﹐牆面
上立刻現出了一個暗門來。
暗中窺伺的關雪羽由不住心里為之一動。
即見對方那個啞漢已立身暗門當前﹐不過是例行公事般地﹐向著里面打量了幾眼﹐
隨即退回﹐就手又把門關上。
原來這片牆﹐全是整塊花崗石所砌成﹐石與石之間縫隙甚大﹐加以這扇暗門的形狀
又是不規則的﹐簡直看它不出。
啞漢例行地觀察一遍之後﹐這才轉身而去﹐接下去是客廳大門的上鎖聲音﹐腳步聲
漸漸遠去。
關雪羽看在眼里﹐心中有數﹐自然這間暗室是有名堂﹐否則何需如此﹖
客廳大門上了鎖﹐反倒可以使他安心在里面觀察一切﹐不虞外人的忽然闖入。
找著了那張字畫﹐移開來﹐發覺到後面的一個暗把﹐抓住它用力一擰﹐“格登”又
是一響﹐前見的那扇暗門便敞了開來。
關雪羽定了定神﹐這才向門邊湊過去。一股迎面而來的臭氣﹐幾乎使關雪羽為之作
嘔﹐慌不迭地立刻閉住了呼吸。
待到他往這個房子里一打量﹐由不住為之了一個寒顫﹐一時間毛發直立。
原來暗室之中沒有燈火﹐只憑著這道壁間的一盞昏燈﹐所見自是有限。
目光所見﹐這間暗室內一片陰森﹐不知是他視線所看不清抑或是什麼幻影作祟。他
所看見的﹐竟是半懸在空中的一顆顆人頭﹐一個個面目猙獰﹐那股子中人欲嘔的臭氣﹐
便是由這間房子里傳出來的。
“啊呀﹗這是什麼玩藝兒﹖”
心里想著﹐禁不住後退了一步﹐仔細再看﹐所見亦同﹐心里通通一陣子疾跳﹐著實
地為之猶豫起來。
畢竟這個突然的發現﹐大使人震驚﹐從而也就引起了關雪羽強烈的好奇。微微鎮定
了一下﹐他隨即舉步向內步入。
暗室內顯然密不通風﹐以至於那陣子中人欲嘔的臭氣更是無從發洩﹐四周圍黑乎乎
地像是排列著大大小小的許多木架﹐也不知堆著什麼東西。
關雪羽決計要看個清楚﹐既然這個暗室是完全密封的﹐倒也不愁光線外洩﹐廳門既
鎖﹐亦不愁外面人會突然闖進來﹐他大可瞧上一個仔細。
心里想著﹐隨即由身側取出了“千里火”﹐迎空一晃﹐噗嗒﹐一聲亮著了。
炯炯火光里﹐使他看清了一切﹐卻也嚇得他目瞪口呆。
目光所見﹐面前竟是一顆顆血淋淋的人頭﹐男女老少﹐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這些人頭俱是以腦後長發捆結繩索﹐吊在交插不一的梁柱之上﹐有些早已干枯萎縮﹐
有些卻像是新死不久﹐地面上斑斑點點﹐盡是血清﹐想是時間過久﹐血色早已變成黝黑。
關雪羽看到這里﹐只覺得陣陣寒氣直襲丹田﹐誠不如置身何處。
甚久之後﹐他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轉過身來﹐就著手上的火折子﹐把懸掛在壁
間的一盞燈點著了﹐熄滅火折子﹐這才繼續觀察下去。
這間暗室空間甚大﹐左右四周陳列著十數座木架子﹐架子上擺列著大大小小形樣相
似的紅漆木盒﹐盒子上各有標簽﹐也不知里面裝的是什麼。
關雪羽試著走近其一﹐打量著面前的一個木盒﹐只見盒面上落積著一層厚厚的塵灰。
幾乎已將盒子標簽全掩﹐試著用手拂拭了一下﹐這才看清了其上貼著的黃色字簽﹐上面
是用墨筆正楷寫的字道﹕“西寧道盧昆首級”﹐另起一行書寫的是﹕“罪狀﹐為富不
仁。”
關雪羽遲疑了一下﹐忍不住打開了盒蓋﹐一股臭氣撲鼻而起﹐他偏過臉來等那陣子
惡臭氣息少去之後﹐才向盒中首級看去。
那是一顆既瘦又小的干枯人首﹐整個人頭干癟癟地﹐陳黃蠟顏色﹐發色花白﹐顯示
出這人頗有一大把子年歲了﹐卻是咬牙切齒﹐圓瞪著一雙眼睛﹐當真是死不瞑目﹐整個
人頭置放在紅色的緞質軟墊上﹐墊上另有一標簽書寫著年月日﹐拿來和今日比照一下﹐
敢情已有十五年之久。
十五年的長久時間﹐這顆人頭竟然還能保持著完整不腐﹐不用說是經過一番事先加
工處理﹐卻是不知道﹐人既已死﹐何必還留這顆人頭又有何用﹖
他又轉向第二個盒子──一口長方形的漆盒。
盒面的標簽之上書寫的字跡是﹕“東川總兵張天左雙臂﹐雙珠。”罪狀﹕“攻苗一
役﹐殺人無數。”
打開盒蓋﹐里面共一雙手臂﹐干柏如藤。另有一個小木盒置放一角﹐打開來﹐竟是
一雙早已干枯萎縮了的眼睛珠子﹐計算一下年代﹐也有十數年之久。
類似這樣陳設放著人頭﹐斷臂殘肢的盒子﹐少說也有幾十個之多﹐十幾個木架子堆
得滿滿的﹐關雪羽匆匆一窺之下﹐其中不乏知名之士。
最令人吃驚的是一具已成人形的肉胎﹐敢情是連同胎衣﹐活生生地取自女體。
看到這里﹐關雪羽不禁掩盒而嘆﹐內心之激忿﹐不可言狀。有關這個肉胎標書的罪
狀卻亦令人為之忿恨填膺﹐不寒而栗。
標簽上書寫的是﹕“殺我弟兄﹐封我門戶﹐三刺賊官不成﹐虜其愛妾﹐曉令五十萬
金贖之﹐這時不贖﹐取妾腹內之嬰﹐暴其屍干賊官衙前﹐以為深戒。”
關雪羽細讀一遍﹐猶有余悸﹐簽上所書寫實在已很清楚﹐看來是地方官吏﹐剿殺彼
等過力﹐乃致於他們結下了深仇大怨﹐三次尋仇該官﹐刺殺不成﹐竟而返怒於其妻妾﹐
可憐這個小妾﹐腹內已有成形胎兒﹐他們竟持以為人質肉票﹐向該官索金五十萬﹐過期
未贖﹐競然活生生將胎兒挖出﹐並曝屍衙前﹐與該官以深戒。
看完這段文字之後﹐關雪羽直覺得通體生涼﹐久久不能平息。
一個問號﹐突地盤旋而起。
“這些人究竟是何人所殺﹖”
“郭九如、胡烈……難道他們表面上說是生意人﹐其實﹐竟是這般狠心辣手﹐殺人
如草芥的江湖巨盜﹖簡直是太可怕了。”
於是由胡、郭二人聯想到了那位慈眉善目的八老太爺﹐如果說﹐郭、胡等人是明修
棧道﹐暗渡陳倉﹐干的是殺人越貨﹐見不得人的買賣﹐那麼這位八老太爺可能便是總管
其事﹐暗中操縱的首領人物。即使不是親當其事﹐也必然與此大有牽連脫不了干系。
這麼一想﹐關雪羽更不禁半身發麻﹐腦子里一片混沌﹐幾乎呆在了當場。
暗室內燈焰熒熒﹐照見著這一室淒慘﹐那些懸掛在當空的顆顆人頭﹐在昏黯的燈光
照映之下形成了一片鬼影。自然﹐每一顆人頭之下﹐都顯示著一個淒厲、慘絕人寰的故
事。
固然﹐死者之中﹐不乏為富不仁、貪贓枉法﹐為惡多端之輩﹐只是這等陰森恐怖的
殺人手法﹐畢竟不是俠義道中人之所願為﹐況乎其中所涉及的綁票撕票手法﹐簡直無異
於江湖悍匪行為﹐更難以“替天行道”一筆帶過而取諒於人。
關雪羽雖非十分明白﹐卻也了解了一個大概﹐他暗暗地打了一個冷戰﹐忖思著﹕
“好險……幸虧發現的早﹐還沒有陷身其內﹐否則一旦為那位八老太爺所籠絡﹐著了他
的道兒﹐只怕再想脫身﹐便將大費周章了。
眼睛所見﹐既是這般陰森可怖﹐鼻子里嗅的更是一陣陣中人欲嘔的屍腐臭氣﹐這個
地方多留上一刻也能令人發瘋。
關雪羽不打算再看下去了。
就在他剛剛熄滅了燈﹐打算要離開的一霎﹐身邊上卻意外地聽見了一聲呻吟。
這聲呻吟實在低到不能再低﹐設非是如此夜靜更深﹐再加上關雪羽的聽力過人﹐萬
萬是聽它不出。
即使是關雪羽如此膽識之人﹐卻也被這聲突如其來的呻吟之聲﹐嚇出了一身冷汗。
此時此地﹐便不是鬼怪作祟﹐也當它是了。
關雪羽心里一陣發毛﹐陡地後退一步﹐背牆而立﹐無巧不巧的正與一顆長發系梁的
人頭成了“臉對臉”之勢﹐那死者瞠目結舌﹐滿面發黑﹐在咫尺之距﹐驟如其臨﹐真能
把關雪羽的膽子給嚇破了。
閉上了眼睛﹐關雪羽強自鎮定了一下﹐此時此刻﹐身邊上便又聽見了第二聲呻吟。
這一次由於聽得真切﹐關雪羽可不再當它是幻覺。
“莫非真的有鬼﹖還是屈死的冤魂作祟﹖”
心里一驚﹐他倏地睜開了眼睛﹐同時之間﹐已將功力聚集於雙掌之間﹐只要稍覺有
異﹐必當先發制人﹐以燕門劈空掌力擊出。
只是﹐這番准備顯然多余。
眼前並無絲毫的異狀﹐空中有十個高懸的頭顱﹐一個個都像是生了根也似的﹐沒有
一點風吹草動。事實上這些人頭﹐在懸掛之先都經過一番風干防腐的處置﹐乃能持久不
腐﹐少數處置不當﹐潰腐生臭自屬難免.但大體上說﹐尚能保持著一個大概的模樣。
由於長年久置﹐不曾移動﹐有些人頭上都結了蜘蛛網﹐發上積塵怕也有銅錢般厚﹐
名副其實的成了“灰頭土臉”。
那一聲呻吟聲﹐肯定不是來自其間﹐倒像是傳自外間﹐或是縹緲的天空。
要是換在另外一個地方﹐關雪羽勢將便會出來喝問了﹐只是眼前處身虎穴﹐便不能
如此放任。
他只是圓睜著一雙眼睛﹐靜靜地在四下打量著。
顯然地﹐就在這一霎﹐他耳邊上又聽到了第三次的呻吟﹐這一聲分外清晰。
甚至於連發聲之處也可以判定﹐就在暗室側角之處。
關雪羽向那個地方仔細注意看了一眼﹐並無人跡﹐然而﹐他確信自己不會聽錯﹐便
大著膽子掩身而近。
正當他走向前﹐足步未定的一霎﹐耳邊上可又聽見了連續傳來的幾聲呻吟。
這一次就好像近在眼前﹐而且那呻�T之聲﹐顯然是出自女子﹐是無可疑。
關雪羽四周看了一眼﹐輕咳一聲道﹕“誰﹖”
出聲之後﹐才自覺出了不妥﹐蓋自己眼前也是“黑牌”人物﹐見不得人的。萬一對
方是主人之一﹐自己又將如何自圓其說。是以﹐話聲出口﹐立即閉嘴不。
在他以為對方聽見了自己聲音之後﹐很可能不會再傳出聲音﹐卻不知競是猜錯了。
緊接著﹐耳邊上傳進來一連串的呻吟之聲──一個微弱女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
來道﹕“我要死……求求你開開恩……讓我死了……吧……死了吧……”
關雪羽驚得一驚﹐鎮定道﹕“你是誰﹖藏在哪里﹖我怎麼看不見你﹖”
“我……在這里……”聲音里充滿了顫抖﹐微弱到了極點﹐“大爺求……求你……
讓我快些死了吧﹗”
關雪羽這才聽清楚了﹐敢情是一壁之隔的另一間房﹐只是這其間並無通道﹐心里一
動﹐這才想到很可能是另一間暗室。
由於有了前次經驗﹐他試著在各處找尋開啟暗室的機鈕﹐果然被他找著了。
那個開啟暗門的機鈕﹐其實就是壁角的木架﹐用力一推﹐房門立現──暗房之中的
暗房﹐設想確是頗見心機。
這是一間形似牢房的囚室。
房間里燃著一盞豆油燈﹐一個黑衣蔽體的少婦﹐直直地仰身木榻﹐手腳上俱都加有
鎖鏈﹐一頭長發扯得筆直﹐懸結在床板上﹐如此一來﹐不要說意圖逃跑﹐就連轉動一下
也是萬難﹐對方婦人很可能已被捆綁多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真是人間奇慘之境。
房子里另有張八仙梁子﹐上面置有少許食物﹐水壺﹐想是定時有人來此喂食對方﹐
僅僅維持著她不死的生命而已。
兩個人初初一見之卜﹐都有些驚詫。
關雪羽沒有想到此時此地﹐竟會藏有這麼一個人。
少婦也似乎奇怪來的人並不是日常所見﹐一雙驚駭的眼睛﹐木然地盯向對方﹐嘴里
竟然也不再呻吟了。
一個念頭﹐電也似的在關雪羽腦中閃過﹐不用說﹐這個女人正同方才前室所見一般﹐
誠然是所謂的肉票了。
反過身來﹐輕輕關上了房門﹐關雪羽點身而前﹐來到了婦人近側。
“小聲一點﹐這是怎麼回事﹖”
婦人用力咬著牙﹐面上神色固是微弱極倦﹐眼睛里的光彩﹐卻現著一種倔強。
“怎麼回事﹖你反倒來問我……求求你作作好事﹐讓我死……了吧﹗不然﹐我作鬼
也饒不過你們……我……”
一邊說﹐一邊淚如雨下﹐卻已是泣不成聲。
關雪羽愣了一下﹐搖頭道﹕“你弄錯了﹐我不是這里的人。”
婦人聽他這麼說。忽然止住了哭聲﹐卻把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盯向他﹐半天才委屈地
道﹕“那你是誰﹖你別是跟他們串通好了﹐來詐騙我的吧﹖”
嘴里雖這麼說﹐到底俺不住內心的驚喜之情。人到了絕望之時﹐任何一點可能生存
的機會都不會放過﹐果然對方這個少年是外來人﹐自己顯然不可錯過眼前逃生的機會。
關雪羽壓低了聲音道﹕“我不是騙你﹐你聽著﹐如果現在被這里主人發現﹐我和你
一樣都是活不成﹐你明不明白﹖”
女人將信還疑地點了一下頭﹕“那麼你又是……”
關雪羽搖搖頭.苦笑了一下﹕“現在不是你盤問我的時候﹐先說說你自己吧﹐是怎
麼回事﹐為什麼他們要把你關到這里﹖你叫什麼名字﹖不要怕﹐慢慢地說。”
聽著聽著﹐這個年輕婦人﹐可就又淌下了眼淚。
“看起來你倒不像是他們一伙的人……”年輕婦人淚汪汪的說﹐“你問我這些……
我可又去問誰﹖”天曉得﹐他們為什麼要把我弄來這里﹐已經好幾天了﹐為什麼要這麼
折磨我﹐我到底犯了什麼罪呀﹐求求你……把我松開一下好不好﹐我的手快要斷了。”
關雪羽頓了一下﹐點頭道﹕“好吧﹐我就先松開了你。”一面說走過去﹐伸出手來﹐
在她手腕間的繩索上掐了幾下﹐頓時就斷脫開來。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她全身上下的繩子統統解了開來。
猛可里這個年輕婦人﹐倏地自床板上挺身躍起﹐兩只手飛快地直向著關雪羽脖子上
掐了過來。
別看她剛才一副微弱半死不活的樣子﹐一旦動起了手來可還真不含糊﹐手腳捆久了﹐
自然有欠靈活﹐只是對於一個婦道人家來說﹐確也不容易了。
關雪羽倒是沒有想到對方會有此一手﹐一時猛得一驚﹐但驚歸驚﹐卻也不會亂了方
寸。
年輕婦人手來得快﹐關雪羽閃躲得更快﹐身形微微一晃﹐婦人兩只手便又落空。
年輕婦人一個撲空之下﹐眼看著這一頭幾乎就要撞在了牆上﹐她驚叫了一聲﹐猛地
轉過身來﹐倏地飛起右腳﹐竟以足尖﹐直向對方臉上踢來。
關雪羽冷哼一聲﹐當然不允許她得手﹐左手一翻﹐用“倒接菩提”的一招﹐只一探
手﹐已拿住了她踢出的腳尖。
可能是手下重了一點﹐年輕婦人竟告承受不了﹐嘴里“哎喲﹗”地叫了一聲。
她這里方自出了一點聲﹐已被關雪羽反過來的一只右手﹐“噗﹗”地一下按在了唇
上。
“不許出聲。”關雪羽瞪著她道﹐“要不然我……宰了你。”
對一個女人說出這麼厲害的話﹐關雪羽倒還是頭一回。這句話倒是真管用﹐那個年
輕婦人果然不再吭聲了﹐卻把一雙不勝驚悸的眼睛﹐骨碌碌一個勁兒地只是在對方臉上
轉個不已。另外﹐她的一只腳還掐在對方手上﹐收又收不回來﹐高舉在半空中﹐一時又
急又氣﹐臊了個滿臉通紅。
關雪羽隨即也覺出﹐忙即松開了手。
年輕婦人打了一個踉蹌才算倚牆而立。
經此一來﹐她倒是相信對方果然不是這里的人了。
關雪羽冷聲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是真心救你﹐你反倒向我出手﹐我可不管你的
事了……”
說罷﹐正待轉身離開。
年輕婦人頓時一驚﹐道﹕“別……走﹐別……”
關雪羽回過身來﹐輕嘆一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一你總該把話說清了﹐我才好救
你。”
年輕婦人搖搖頭眼淚自□□流出。
對方剛才出聲驚叫﹐關雪羽生怕驚動了後院的主人﹐這里終非久留之處﹐他隨即改
變了主意。
“好吧﹐你不必說了﹐這里不是說話之處﹐萬一被他們發現了﹐連我也走不了﹐我
們走吧。”
年輕婦人伸手抹了一下臉上的淚﹐可憐兮兮地道﹕“只是﹐怎麼走……呢﹖”
“來﹐你跟著我。”
邊說﹐隨即轉身打開了暗門。
年輕婦人揉揉腿﹐忙跟上去﹐不意走了兩步﹐只覺得腿上一麻可又坐了下來。
關雪羽回身﹐伸手抓住她一只胳膊﹐把她硬提了起來﹐不禁皺著眉道﹕“怎麼回
事﹖”
“我……的腿……”
關雪羽哼了一聲﹐想到了剛才她還意圖飛足傷人﹐這一會卻是連舉步都難。自然﹐
看著她這副可憐模樣﹐他確不能抖手一走。
“看你這個樣子﹐你是走不動了﹐我背著你吧﹐時間可是不多了。”
說著他欠下身來。
那婦人扭泥了一下﹐想到了機會不再﹐嘴里道了聲謝﹐即把身子伏在了關雪羽背上。
關雪羽確實不敢逗留﹐當下匆匆步出﹐來到了那間滿懸人頭的暗間。
身後婦人想是前未曾見﹐乍然看見眼前這番恐怖陰森景象﹐嚇得全身連連打顫起來。
“大……爺……這是什麼地方﹖可嚇死……人了……”
關雪羽哼了一聲﹐不及多說﹐三轉二轉的﹐極其快速地已來到前面大廳﹐關好暗門、
看一下各處﹐一如原狀﹐心中略定。
身後婦人呻吟道﹕“現在可以放我下來了……麼﹖”
關雪羽道﹕“還不行﹐不要說話。”
那婦人便不再吭聲。
大門既鎖﹐關雪羽只好走窗戶了﹐所幸窗扇夠大﹐足可進去﹐並不費事地便自遁出
廳外。
遠遠地向後院那邊打量一眼﹐隱隱的似乎見有燈光透出﹐可以猜知八老太爺等三人
仍在涼亭里論事﹐這倒是求之不得的良機。
以關雪羽之一身輕功﹐背負著一個人﹐實在不算怎麼回事﹐幾個起落﹐已來到了院
牆之外。
為慎重點﹐關雪羽卻不敢就此停留﹐奔馳了老遠的一程才放慢了下來﹐最後在一座
荒間野祠前停了下來。
身後那個年輕婦人﹐眼見著關雪羽如此輕功﹐好不佩服﹐想到了對方仗義援手﹐恩
同再造﹐大是感激﹐是以足方落地﹐即向著關雪羽冉冉拜倒﹐哭成了一團。
關雪羽一時間也不知怎麼安慰她才好﹐嘆口氣道﹕“不必這樣﹐起來﹐起來﹐現在
你已自由了﹐應該高興才是﹐怎麼哭起來了﹖”
年輕婦人磕了個頭﹐反身坐下來﹐輕輕一嘆道﹕“想不到我李紅姑還能活著離開﹐
這條命可全是大爺你所救﹐恩人你的大名是﹖”
關雪羽搖搖頭道﹕“你不要這麼稱呼我﹐我其實也是無心救你﹐實在不敢居功﹐我
姓關﹐你只叫我一聲關先生就是了……你剛才說你是……”
年輕婦人苦笑著﹐臉看了一下天﹐癡癡地道﹕“我姓李叫紅姑﹐這是我娘家的名字﹐
我丈夫姓秦叫秦照﹐不知道恩人你聽過沒有﹖”
關雪羽微微怔了一下﹐點點頭道﹕“秦照﹖是浙江官府當差的那個秦照﹖”
紅姑點點頭說﹕“就是他﹐你認識他﹖”
“那倒不是。”關雪羽說﹐“我只聽說過他罷了﹐聽說他的一身武藝還不錯﹐能夠
雙手發鏢﹐在杭州府衙門里當差﹐辦了很多件案子﹐他的名聲﹐應該不在金刀震九州阮
大元之下﹐失敬﹐失敬。”
紅姑嘆了一口氣﹐訥訥地道﹕“不就是因為這樣﹐才得罪了人麼……也不知道他……
現在怎麼樣了﹖別是叫人給殺了……吧﹖”
說著情不自禁地落下淚來。
關雪羽一驚問故﹐紅姑才細道原委。
原來紅姑之夫秦照﹐人稱千手神捕﹐乃是杭州地方第一名捕﹐一身功夫得自異人傳
授﹐確非一般尋常公門人物可比。
自他上任後﹐著實偵破擒獲了不少地方上為非作歹的黑道人物﹐極得官方器重﹐很
可能便是這個原因﹐乃與當地黑道人物雲四姑娘結下了仇恨。
關雪羽聽見了雲四姑娘四個字﹐心里已是有數﹐微微冷笑道﹕“這麼說﹐是雲四姑
娘下手把你擒來這里了﹖”
“不是她親自下的手。”李紅姑恨聲道﹐“她手底下能人多的是……哼﹐在杭州﹐
她的勢力大極了……除了她沒有別人。”
“又為了什麼﹖”
“是因為秦照奉命抓了他們的人﹐我好像聽秦照說過……抓了他們五個人﹐第二天
就提堂給問了斬。”
“這就難怪了。”關雪羽道﹐“你丈夫辦案過力﹐抓了雲四那邊的人問了斬﹐她當
然放不過你們﹐只是……既然如此﹐又為什麼要留下你的活命﹐為什麼又把你押到寧國
府來﹖這不是有些奇怪麼﹖”
李紅姑癡癡地搖著頭說﹕“說真的﹐我這可就不大明白了……我被他們抓住﹐吃了
好多苦﹐還差一點……我真想死了的好。”
說著﹐把臉埋在張開的兩只手里﹐又悲泣起來。
“你這就別再傷心了﹐總算還能全身而退……”關雪羽目光炯炯地看著她道﹐“有
幾件事﹐我想知道一下﹐也就可以明白他們為什麼不殺死你。”
“殺不殺都不要緊了……他們燒了我的家……殺了我的公婆……只是留下了我……
不知道又為什麼﹖”
“這麼說你丈夫秦照並不在現場﹖”
“他不在﹐出公差去了。”
“你可知道是一趟什麼公差﹖”
“這﹐”紅姑想了一想﹐點點頭道﹐“我想起來了﹐聽說是去押解賑災的銀子……”
關雪羽微微一驚﹐說道﹕“賑災的銀子﹖”
紅姑搖搖頭說﹕“詳細的情形我不清楚──只聽他說﹐好像是南方幾個省﹐聯合捐
助了許多銀子﹐再加上京里得來的災銀﹐數目很大。各地衙門都出動了﹐由我丈夫秦照
負責﹐說是要解往皖北各地﹐發放給那幾個受災最大的府縣……”
“這就對了。”關雪羽幾乎忍不住內心的忿怒﹐冷冷地道﹐“所以他們才會留下來
你這一條活命了。”
紅姑呆了一呆﹕“為什……麼﹖”
關雪羽道﹕“因為他們要留下你來﹐交換那一批賑災的銀子。”
“啊……原來是這樣……我真是糊塗……完全沒有想起來。”紅姑似乎又燃起了一
線希望﹐“這麼說﹐他們並沒有殺死我丈夫﹖”
“當然。”關雪羽冷冷地道﹐“秦照一死﹐他們就沒有勒索的對象了﹐真可恨。”
說到這里﹐他霍地站了起來﹐倒把一旁的李紅姑嚇了一跳﹐問道﹕“關先生你﹖”
關雪羽搖搖頭﹐又自坐下來。
這件事沖動不得﹐事實已幾乎証明﹐雲四姑娘這個盤踞杭州的黑道高手﹐分明就是
與胡、郭等為一伙之人﹐說是一丘之貉亦無不當。
而胡、郭二人顯然卻又與八老太爺其人脫不了關系﹐如此一來﹐這位八老太爺的身
分﹐便不能不令人大存懷疑了。茲事體大﹐不能因為這個連帶的推測﹐便猝然認定了八
老太爺其人是他們一伙﹐甚或是領導之人﹐只是這其間的微妙關系﹐卻耐人尋味﹐仔細
思索。
“關先生。”李紅姑眼睛里閃爍著淚光﹐“我現在該怎麼辦呢﹖我又該去哪里呢﹖”
這句話不禁使得關雪羽為之一愕。
這可倒是一個問題﹐方才是一股惱的好心救人﹐可真是﹐現在人是救出來了﹐可又
往哪里安置她呢﹖
“你……的家呢﹖”
“家……”提起了家﹐小婦人可就由不住熱淚漣漣﹐“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麼﹐我已
經沒有家了……他們殺完了我家里的人﹐又燒了我的房子……我哪里還有家呀﹖”
關雪羽想了想道﹕“你娘家呢﹖”
李紅姑嘆息了一聲﹐傷心地閉上眼睛﹐搖頭道﹕“我娘家遠著呢……在南宮府……
爹死了﹐娘還病著﹐這個時候我可不能回去。”
說的也是﹐再說一個單身年輕婦人﹐這麼遠﹐你又叫她怎麼走﹐何況道上又不平靜﹐
她本身便是個黑道下手的對象﹐如今躲避尚恐不及﹐豈能拋頭露臉﹖萬一被雲四姑娘手
下的人發現﹐焉能還會有命﹖
這麼一想﹐果然問題多多﹐可就“進退維谷。”
李紅姑想著想著﹐又把臉埋在手里嗚嚥著泣了起來。
關雪羽道﹕“你不要哭了﹐暫時不能回去﹐總得想個法子……只要你丈夫還在就不
怕﹐你可練過武麼﹖”
“練過一點兒。”李紅姑說﹐“我爹早先是干保鏢的﹐小的時候跟著練過花刀﹐走
梅花樁什麼的﹐後來嫁過去﹐秦照教過我飛鏢。”
“那也就很不錯了。”關雪羽道﹐“以你目前情形﹐確實不宜在外面走動﹐這樣吧﹐
在寧國府這里﹐我有一個新交的朋友﹐姓鮑叫鮑玉﹐有個大宅子﹐家里房子很大﹐我跟
他打個招呼﹐你就暫時先住在他那里﹐一面等你丈夫的消息﹐一面也養養身子﹐這樣你
看可好﹖”
李紅姑聽了自然高興道好﹐連連稱謝不已。
關雪羽想想也確實沒有其他法子﹐只好如此。
李紅姑經過片刻休息﹐精神略振﹐眼前既沒有敵人﹐大可從容進退﹐當下就由關雪
羽帶領著﹐一徑來到了矮金剛鮑玉的住家。
鮑玉確是有些意外﹐只是既為關雪羽所引介﹐也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鮑玉女眷甚多﹐當時就由鮑妻馮氏陪著紅姑到後面沐浴更衣﹐自有一番安排。
這邊屋里﹐鮑玉卻慎重其事地問關雪羽道﹕“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老哥哥哪
怕把這條命賠上﹐也沒有話說﹐只是有幾句話﹐要讓兄弟你心里明白……”
“你請說吧﹗”
“剛才你提到了的那個雲四姑娘。”鮑玉的聲音忽然變小了﹐“兄弟你大概還不大
清楚這個娘兒們……可是不好招惹的人呀﹗”
關雪羽不動聲色地道﹕“怎麼個不好招惹﹖”
鮑玉那等開朗之人﹐在提到了雲四姑娘其人﹐忽然變得陰沉了﹐皺著眉﹐冷著臉﹐
一個勁兒地眨著眼皮。
“這個女人是有名的魔王﹐殺人放火﹐綁票搶劫﹐可是無所不為。而且……她的勢
力大極了﹐由浙江到江蘇﹐就連我們皖省也算上﹐都有她的人……誰要是得罪了她﹐准
是兇多吉少。”
“嘿嘿”一笑﹐鮑玉挺了一下胸脯﹐“當然﹐兄弟你可不要誤會﹐以為我這麼說便
是怕了她﹐事實上﹐我們可是沒照過面﹐談不上恩怨……”
關雪羽一笑道﹕“但是從今天起﹐你們之間只怕便結上了梁子。”
鮑玉神色微微一變﹐哈哈一笑﹐卻端起一杯茶來就口喝著﹐實在是有些“定了神
兒。”
關雪羽看在眼里﹐自然心里有數﹐一時看著他道﹕“這件事你可管也可不管﹐現在
後悔還來得及﹐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這個女人現在藏在你家里。”
鮑玉輕嘆一聲﹐面色汗顏地苦笑道﹕“關兄弟﹐你把我鮑玉真看扁了﹐我真要那麼
膽小怕事﹐只要你關照老哥哥我做的﹐就是刀山劍林﹐我也就認了。”
關雪羽笑道﹕“你果有此心﹐倒也不枉此番相交一場﹐這件事我既已插手﹐便萬不
能看著你被牽連﹐李紅姑不過一個可憐的女人罷了﹐你我都為武林俠義中人﹐便萬不能
坐觀其死﹐你不妨暗中差人打探一下秦照的下落﹐俾使他夫婦早日團聚﹐也就不必再為
此事操心了。”
鮑玉點頭道﹕“這樣很好﹐我明天一早就派人到杭州去打探此事﹐雲四姑娘就算消
息再靈﹐也不會想到秦照的老婆會在我這里……不過﹐凡事小心一點的好。”
關雪羽因想起八老太爺與郭、胡二人﹐不免試著向鮑玉出言打聽﹐不意鮑玉對此三
人竟是沒有一點耳聞﹐關雪羽卻也沒有進一步說明。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古怪八老爺 疑是姜隱公】
這個鮑玉在寧國府稱得上一個人物﹐財勢兩雄﹐難得尚還有些義氣﹐有他庇護秦照
的妻子李紅姑﹐當是最為恰當﹐又因為他與官府保持關系良好﹐對於秦照以及那批賑災
的解銀動態﹐至時必能先知﹐一來可使紅姑夫婦便於早日團聚。再一方面﹐亦可借著那
批災銀﹐對於一干匪徒的動態有所了解﹐以定對策。當日已晚﹐二人又談了些別的﹐關
雪羽便起身告辭。
待他轉回客棧﹐發覺到那位八老太爺仍未轉回﹐心里倒是少了一層顧慮。
容他轉回自己住處時﹐禁不往吃了一驚﹐意外地發覺自己房中竟然亮有燈光﹐他明
明記得與八老太爺離開時﹐天還未黑﹐根本無需點燈﹐這盞燈又是何人點起。
然而﹐他立刻便解開了這個謎。
那是因為隱約映襯在側面紙窗上的一個婷婷少女的影子──鳳姑娘的婷婷倩影。
關雪羽心里一動﹐暗忖著今晚並非是與她約好的讀書時間﹐何以她提前來此﹖
想著上前一步﹐在門上輕叩了一聲。鳳姑娘的聲音道﹕“回來了﹖”
接著房門打開﹐鳳姑娘巧笑倩兮地當門而立。一襲淺紫色的長裙﹐幾乎曳在地上﹐
破格地﹐卻在外面加上了一件碧海天青的斗篷﹐烏黑的秀發﹐雲也似地被散下來。
使得關雪羽微感驚奇的是﹐她竟然破格地在背後系上了一口長劍﹐長長的劍穗子垂
下來﹐只憑著露出肩頭的那一截長長劍把子﹐修長的式樣﹐即可判定是一口不可多得的
名劍。
“對不起﹐我自己進來了﹐不會怪罪吧﹖”接著她明眸輕輕一轉﹐眨動了一下﹐
“我是向你來辭行的。”
關雪羽道﹕“你要走﹖”
關上房門﹐相繼落座﹐鳳姑娘微微點一下頭﹐就手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
“也許我沒有讀書的命。”她微微笑著﹐“好容易找著了你這個好老師﹐便又……
不過﹐也許我很快就會回來﹐以後還是有機會的。”
“你要去哪里﹖這麼急﹖”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微笑著﹐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又道﹕“地方不遠﹐如果順利﹐幾天也就回來了﹐
你干嘛問﹖嗯﹖對啦﹗你干脆跟我一塊走一趟吧。怎麼樣﹖”
關雪羽道﹕“連去哪里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你去﹖你也只是說說罷了。”
鳳姑娘笑了一下﹐沒有再接下去。關雪羽銳利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轉﹐緩緩地
道﹔“能夠要你親自出動﹐必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倒不一定。”鳳姑娘說﹐“就像我每次來你這里﹐都是很重要的事麼﹖”
“這是不一樣的。”
“噢﹐我明白了﹐你大概是發現我帶了劍﹐可是﹖”
“不錯。”關雪羽道﹕“這就証明﹐你此行是要動武﹐而且難免要殺人。”
鳳姑娘道﹕“我是不輕易殺人的。”
“但是一旦想殺﹐可就絕不留情。”
聽到這里﹐鳳姑娘忍不住笑了一聲﹐瞅著他道﹕“你倒是很了解我﹐這兩天你好像
應酬很多的樣子﹐剛才上哪去了﹖”
關雪羽看了她一眼﹐暫不置答。鳳姑娘說﹕“我又忘了﹐不問你就是了﹐我知道﹐
你最近新交了好幾個朋友﹐有老有少﹐倒是交游廣闊得很呢﹗”
關雪羽怔了一怔。
鳳姑娘忙自解說﹕“可別誤會﹐我可沒有暗中跟著你﹐只是憑猜測罷了﹐就好像這
一位──”
說到“這一位”時﹐伸出了一根纖纖玉指向著這八老太爺的房子指了一指。
關雪羽道﹕“八老太爺﹖”
鳳姑娘輕輕挑了一下眉毛﹐不屑地道﹕“誰管他八老太爺還是九老太爺﹐這個老東
西可是古怪得很﹐我勸你還是少理他的好。”
“為什麼呢﹖”關雪羽毋寧想多聽一些﹐“你也認識他﹖”
鳳姑娘搖搖頭﹐冷冷地說道﹕“這個人鬼鬼祟祟﹐是個神秘人物……你要多留意他
一些。表面上說是個生意人﹐其實我看他卻是另有所圖﹐說不定他──”
才說到這里﹐忽然停住。
關雪羽幾乎和她同時驚覺到﹐似乎屋頂上有些異聲﹐似為夜行者足下踏動之聲﹐只
是其聲過於輕微﹐如非特別留意傾聽﹐簡直難以聽出。
鳳姑娘反應的確夠快的。
就在耳邊上方聞有異﹐不待關雪羽有所表示﹐先自揮了一下手﹐燈光倏熄﹐同時她
的一只左手也就勢推出﹐隨著掌力擊處﹐窗扇立敞。
就在這一霎﹐鳳姑娘的身子﹐已似一只大鳥一般“呼”地掠了出去。
關雪羽原本想出去一探﹐這時見鳳姑娘既已出去﹐倒是不必多此一舉﹐他悉知鳳姑
娘一身輕功極佳﹐有她出去﹐果真若是有人在外面伺探﹐這個人八成是逃不開她的追蹤。
隔著敞開的窗戶﹐眼看著鳳姑娘縱出身子﹐端的是好快的身法。身子方自縱出的同
時﹐便直直地拔了起來﹐緊接著一式巧妙的滾翻﹐有似疾風中的落葉﹐“噗”一下衣袂
聲中﹐已自上了屋頂。
房子里光線雖暗﹐院子里卻被月光渲染得一派通明﹐料想著那個夜行人萬難逃開。
關雪羽靜靜地期待著她的轉回。
片刻之間﹐鳳姑娘已去而復還﹐她仍是由窗戶掠進來﹐裙帶間激帶出大股風力﹐可
以想知她來勢之疾猛﹐卻只是一發而收﹐這等動定來去之功﹐確令關雪羽驚贊不已。
關雪羽亮起了火種﹐重新點著了燈﹐卻發覺到鳳姑娘臉色十分冰冷﹐一聲不吭地坐
下來。
“發現了什麼沒有﹖”
“被他溜了。”鳳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太快了﹐沒有看清楚﹐只看見他穿著一
身寬大的衣服。”
說到這里﹐她下意識地向著隔壁拐角處的對窗看了一眼﹐出乎意外的﹐竟然發覺到
那間屋子竟然亮著燈﹐不用說那位老客人八老太爺現在回來了。
“哼﹐准是他。”
說著鳳姑娘倏地站了起來﹕“走﹐我們瞧瞧他去﹐倒要看看他是什麼變的﹖”
關雪羽對於八老太爺的突然轉回﹐心中不無懷疑﹐他當然知道對方一身功夫了得﹐
鳳姑娘嗓門又這麼大﹐萬一給他聽見了﹐可不大好。
“算了吧﹐已經這麼晚了……”
“哼﹗沒有這麼好的事﹐非瞧瞧他不可。”鳳姑娘敢情是氣不小﹐“這麼一大把子
年歲了﹐鬼鬼祟祟地偷聽人家說話﹐他安著什麼心﹖”
關雪羽輕叱道﹕“小聲點。”用手指按了一下唇﹐意思是要她嘴下留情。
鳳姑娘何等嬌慣個性﹐又在乎誰來﹐這就要開門出去﹐獨個兒前往興師問罪。
哪里知道﹐事情竟是這般的巧。
鳳姑娘這里剛剛一拉開房門﹐正巧就迎著了對方八老太爺進來的身子。
錦袍大袖﹐皓發長髯﹐月色下﹐簡直神仙中人。
一只手提著乖巧的一個提籃﹐另一只手正作出叩門的姿態﹐竟是這般巧法子﹐手指
還沒有觸及門板﹐房門竟自開了。
事出突然﹐這般景況之下﹐鳳姑娘一時竟無從發作﹐只管直直地看著他﹐作聲不得。
八老太爺嘴里“唷”了一聲﹐向著關雪羽揚了一下手﹐連聲道﹕“對不住﹐對不住﹐
這里敢情還有貴客﹐我們明天再聊吧﹗”
“別走。”
說話的是氣不打一處來的鳳姑娘。
圓睜著兩只眼﹐單手叉著腰﹐那副樣子真像是要把來人給生吞了。
“老頭﹐你給我坐下說話。”
一面說﹐她伸手指著一旁的座位﹕“坐下﹐坐下﹐別來這一套﹐姑娘眼睛里可揉不
進砂子﹐在我面前你最好別翻穿皮襖﹐給我裝羊。”
關雪羽不禁暗吃一驚﹐想不到這位姑娘性子如此火爆﹐對方八老太爺何等身分﹐豈
能吃她這一套﹐只怕一個翻了臉﹐頓成不了之局。
當時聆聽之下﹐正待打上一個圓場﹐卻不意對方八老太爺﹐敢情是能曲能伸﹐嘴里
嘀咕著﹕“翻穿什麼……皮襖﹖誰又穿什麼皮祆來著﹖”
一面說﹐可就真的坐下不走了﹐卻把手里的那個小小竹籃﹐向著關雪羽舉了一舉道﹕
“這是一籠剛出鍋的生煎包子﹐你趁熱吃了吧﹐倒是巧得很﹐這里正有貴客﹐就一塊嘗
嘗新吧﹗”
關雪羽接過來道﹕“你太客氣了。”
手觸竹籃﹐敢情還熱騰騰的﹐試想著由郭、胡住處往返客棧﹐可有老長的一段路程﹐
由此可知這個八老太爺好快的腳程。
關雪羽微微一笑﹐向著姑娘道﹕“難得還熱著呢﹖你嘗一個吧﹗”
一面把竹籃子送過去。
鳳姑娘哼了一聲﹐把頭偏過一旁。
關雪羽自己拈了一個﹐把籃子又轉向八老太爺道﹕“你老也嘗一個吧﹗”
八老太爺嘿嘿一笑﹐拍了一下肚子道﹕“我是酒足飯飽﹐不要客氣﹐還沒請教﹐這
位姑娘貴姓﹐芳名是……”
雖是在向風姑娘說話﹐一雙眼睛卻直直地瞅著關雪羽﹐是想要他代為答話。
鳳姑娘哼了一聲﹐白了他一眼﹐再次把頭轉向一邊。
關雪羽微微一笑﹐向著八老太爺搖搖頭道﹕“這個倒是把我問著了﹐連我也不知
道。”
鳳姑娘冷笑一聲﹐一雙澄波眸子﹐直向著八老太爺逼視過來﹕“你就別問我了﹐先
談談你自己吧﹐人家卻管你叫什麼八老太爺﹐你的姓呢﹖難道姓八﹖”
“好說﹐”八老太爺不以為忤地笑著。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輕輕捋著嘴上長須﹐
“只要你高興﹐小姑娘﹐你就只管叫我一聲八先生也未嘗不可。”
鳳姑娘道﹕“好吧﹐就這麼稱呼你吧﹐我只問你﹐剛才干什麼鬼鬼祟祟地上房﹖是
不是你﹖”
八老太爺搖搖頭道﹕“胡說﹐胡說﹐我幾曾上了房啦﹖我又不是飛賊﹐放著正路不
走﹐專門上房穿窗戶﹖小姑娘﹐你說是不是﹖”
鳳姑娘不由臉上一紅﹐幾句話﹐倒像是說她的﹐因為剛才她來去穿窗掠戶﹐被他這
麼一說﹐自己反倒成了賊﹐一時氣往上撞﹐偏偏對方一副和顏悅色樣子﹐卻令自己發作
不得。
自然﹐以鳳姑娘之冰雪聰明﹐自非意氣用事之人﹐想了一想﹐她反倒安靜沉著了下
來。
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老人﹐她早就留下了心﹐這兩天也曾派人仔細地打聽﹐所得結果﹐
卻是虛無縹緲﹐莫衷一是﹐她還在繼續探查這件事﹐在沒有對方確切資料之前﹐她無妨
暫存觀望。
眼前似乎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倒不容輕易錯過。
這麼想著﹐鳳姑娘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終於綻開了一些笑靨﹐打量了對方一眼﹐
她訥訥地說道﹕“你這麼說﹐是我看錯人了﹐八先生﹐我雖然剛才並沒有看見你的臉﹐
可是卻認得你身上的衣服……”
八老太爺嘿嘿一笑道﹕“那是你看錯了﹐就好像我老人家剛才回來﹐黑乎乎的﹐好
像看見一個人﹐長長的頭發﹐穿房越脊﹐嚇了我一跳﹐要是我與姑娘一樣﹐豈不把姑娘
當成了那個人﹖”
鳳姑娘由不住“噗哧”笑了。
“你這個老頭兒很有意思﹐能氣人也能逗人﹐這件事過去也就算了﹐別再提了﹐只
是你可要仔細著點﹐下次可別犯在我的手里﹐要不然我可是放不過你。”
八老太爺鼻子里哼了一聲﹐頻頻點著道﹕“這我可得好好記著了﹐要不然下次犯在
了姑娘手上﹐這條老命﹐可是八成兒活不成了。”
鳳姑娘在他說話時﹐一雙妙目﹐仔細地在他臉上注視著﹐對方的口音﹐說話的神態﹐
終於使她像是夢幻般地記起了一個人來。
頓時﹐她臉上失去了笑容。
“八先生──我想跟你打聽了一個人﹐也許你知道﹐請你告訴我。”
“那你可找錯人了……”八老太爺道﹐“我認識的人很少﹐朋友也不多。”
“但是這個人﹐你也許會知道。”
“什麼﹖”八老太爺道﹐“是誰﹖”
鳳姑娘緩緩地道﹕“這人出身昆侖﹐後來遷向十萬大山﹐人家都叫他是‘姜隱君’﹐
至於他真實的名字卻沒有人知道﹐你可聽說過這個人嗎﹖”
她嘴里緩緩說著﹐一雙眼睛﹐卻眨也不眨盯著八老太爺﹐留意著他面部表情。
只是她卻失望了﹐八老太爺敢情並無異樣一聆聽之下﹐他竟然微微地笑了。
倒是一旁的關雪羽為為之吃了一驚﹐因為鳳姑娘所提到的這個姜隱君﹐也正是自己
極感迷惑與好奇的一個人﹐聆聽之下﹐不覺心里一動﹐遂向著八老太爺望去。
八老太爺在二人注視之下﹐微微點頭道﹕“這個人我是聽說過的……只可惜﹐我無
能奉告。”
鳳姑娘道﹕“為什麼﹖”
八老太爺道﹕“因為我也只是聽說過他﹐卻是沒有見過﹐姑娘怎麼好好地會想起了
他來﹖”
鳳姑娘神秘地笑了笑道﹕“因為傳說中的這個人﹐和你竟有幾分相似。”
八老太爺呵呵地笑了﹕“小姑娘﹐那是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
說到這里延臂伸了一個懶腰﹐站起來道﹕“我困了﹐有話咱們改天再談吧。”
關雪羽道﹕“你老這就休息了﹖”
八老太爺看向關雪羽道﹕“明後天﹐我要去遠地方看個朋友﹐總得兩三天才能回來﹐
回來後﹐我們再好好聚一聚吧。”
說完向二人點了一下頭﹐隨即向外步出。
關雪羽直送他轉回房中﹐才自回來。
鳳姑娘卻盡自看著八老太爺的房門發呆。
關雪羽輕聲道﹕“你以為他就是傳說中的姜隱君﹖為什麼﹖”
鳳姑娘臉色費解道﹕“不知道﹐我只是這麼想而已﹐傳說中的姜隱君也有他這麼一
撮小胡子﹐武功極高﹐你以為呢﹖”
關雪羽心里著實為之一動﹐數十年以來﹐江湖武林中只要稍具分量的人﹐無不對姜
隱君這個傳說中的人﹐存有一種好奇﹐由於這個人的沓如黃鶴﹐不落行跡﹐因而人們對
他的一切傳說﹐俱為捕風捉影﹐不可征信之詞﹐就連姜隱君這個人的正邪善惡行為﹐也
是一個待解的迷團。
“我實在不知道──”關雪羽這麼說著﹐想到了八老太爺可能即是“姜隱君”其人
的化身﹐一時間腦子里充滿了混亂。
老實說﹐一個金雞太歲已經令他遭遇到沉重的壓力﹐眼前的鳳姑娘亦令人莫測高深﹐
未來的發展﹐究竟是友是敵﹐猶是不知﹐接下來的北丐幫動向﹐再加上一個落難中的女
人李紅姑……這麼多的一股腦兒都岔集過來﹐真有些招架不住。而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加上了八老太爺等一干人及賑災銀兩之事﹐自然﹐凡是稍具俠心的武林人士﹐都不欲這
批災銀落入惡人之手。
可以想知﹐這批災銀即將來皖的消息﹐必然早已在江湖上傳揚開來﹐黑道人馬﹐蠢
蠢欲動﹐大思染指實在是意料中事。
如果有關這批災銀的消息﹐確實實在﹐未來江湖的一場爭奪大戰﹐萬難避免。可悲
的是﹐到目前為止﹐就關雪羽所知﹐站在正道護銀一邊的﹐還沒有一人﹐也許自己便是
惟一僅有之人了。
“你在想什麼﹖”
若非是鳳姑娘突如其來地這麼一問﹐關雪羽兀自陷於沉思之中﹐這才發覺到﹐敢情
這位姑娘就坐在旁邊。
“啊﹗沒什麼……”關雪羽只有把八老太爺拿出來擋駕道﹐“只是在想這位八老太
爺的事……他……實在是一個奇怪的人……”
鳳姑娘道﹕“你是說﹐他有些什麼奇怪的行為﹖”
關雪羽自不會把這兩日所見以及各方圖謀皖省災銀之事輕易道出﹐只微笑著搖搖頭
道﹕“那倒不是﹐我只是覺得他不像是一個買賣人。”
“他本來就不是一個買賣人。”
鳳姑娘接著道﹕“難道你還沒發現他的武藝高極了﹐很可能在你我之上﹖”
她回憶著方才的情景道﹐“尤其是一身輕功﹐簡直是不可思議……我在想﹐如果這
個人存心不善﹐倒是要小心地防他一防了。”
說到這里﹐她微微一笑﹐搖搖頭說道﹕“算了﹐不要再談他了﹐好好的一個夜晚﹐
被他這麼一攪﹐弄得一點興致都沒有了﹐我走了。”
關雪羽看著她﹐點了一下頭說﹕“不送。”
鳳姑娘一腳待要跨出﹐聆聽之下又偏過身來﹐一對眼睛涵蓄著無限迷離﹐似有情意
地在他臉上轉了一轉﹐卻是欲言又止﹐微微搖了一下頭﹐便即遁身而出﹐頃刻之間﹐便
自逍逝於黑暗里。
颼颼的風在天空中回蕩著﹐田野里放目四顧﹐只是秋收之後的淒涼──一片焦黃顏
色。
稻子早已割了﹐只剩下半截枯莖﹐等待著殘年之後﹐一把無情之火﹐把它們焚燒干
淨﹐化成灰燼﹐然後在春雨泥濘里﹐來上一場春耕﹐才能再顯露出久別的“綠”意。
石碑上刻著“石塘灣界”幾個字──這里是屬於素有魚米之鄉之稱﹐江南產米最大
區域之一的無錫縣界﹐順著眼前這條黃土驛道下去﹐另一站是蘇州﹐再下去是吳江縣﹐
再走可就進了浙江省的地面了。
時間約莫在西時前後﹐正當晚飯時光﹐莫怪乎這一帶家家煙囪里都在冒著煙。
池塘里水淺了﹐卻養著不少鴨子﹐一只只拍扇著翅膀﹐大家伙都跟著瞎起哄﹐“呷
呷﹗”鴨鳴聲﹐多半里地外﹐都能清晰地聽見。
一個頭扎丫角的小姑娘﹐正把拌好的鴨食﹐分向缽子里﹐那一群扁毛畜生卻顯得那
麼躁﹐敢情是等不及了﹐喧叫著擠擁了過來﹐團團把她圍住﹐害得她手忙腳亂﹐手腳不
經意地被鴨子扁嘴啄上﹐只痛得哇哇叫﹕“媽﹐媽──”
她媽正在灶頭上忙著哩﹐卻無暇分身管她﹐小姑娘被鴨子啄得遍體生紅﹐痛得哭了
起來﹐丟下鴨食﹐拿起竹竿﹐只顧向面前鴨子身上亂打一氣﹐一時雞飛狗走﹐亂作一團。
卻有一人佇立塘邊﹐呵呵笑了起來。
那人是一個頭戴大笠﹐眉毛很長的和尚﹐一身杏黃色袈裟﹐看來已經很舊了﹐一手
持著光溜溜的一截竹杖﹐背上還背著行李﹐像是一個四方行走的化緣和尚。
小姑娘正自哭得傷心﹐見狀更是有氣﹐拾起地上一把泥土﹐徑自向和尚拋去﹐惹得
面前鴨群四下紛飛﹐呷呷亂叫不已。
和尚笑道﹕“不要急﹐不要急﹐我來幫你。”
一面說﹐已來到了鴨寮近前﹐即見他把手上竹杖平舉當空﹐向著群鴨﹐作勢下壓﹐
道﹕“無量壽佛﹐爾等扁毛畜生﹐亦膽敢犯人不成﹖”
一邊說﹐頻頻揮動著另外一只大袖﹐像是風聲呼呼。
說也奇怪﹐這幾個不起眼的玩笑動作﹐卻竟然發生了無窮威力﹐那些原本滿天起飛
的鴨子﹐忽然間俱是乖乖落了下來。
那個喂鴨子的小姑娘﹐原本擔心鴨子跑了﹐正自傷心﹐見狀頓時止住了哭泣﹐睜著
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只管奇怪地向和尚看著。
長眉和尚“哈”了一聲道﹕“你這個娃娃﹐還不把鴨食分好﹐還想它們再啄你不
成﹖”
一面說﹐並不停手地揮著袖子﹐空中風聲呼呼﹐也就是這陣子袖風﹐把千百只鴨子
鎮懾得服服帖帖。
小姑娘被和尚提醒﹐忙即提起大桶﹐把鴨食分好﹐在這個過程里﹐那千百只鴨子懾
於和尚的袖風﹐一只只伏地不動﹐等到和尚忽然停住了手﹐這才重復故態﹐呱呱叫著﹐
紛紛擁前﹐大家爭相吃食起來。
長眉和尚呵呵笑道﹕“你看﹐這豈不是好﹖下一次再喂鴨子時﹐記著披上一層蓑衣﹐
就不會被它們啄傷了。”
小姑娘原本恨對方取笑自己﹐想不到卻為此幫了自己一個大忙﹐一時顧不得身上的
紅痛﹐盡自向著和尚咧嘴笑了起來。
“你這個和尚真好﹐幫我喂鴨子。嗯﹐你的眉毛好長啊﹗”
和尚又自呵呵笑了﹐一面道﹕“這里可是無錫縣境﹖小姑娘﹐你可知道﹖”
“當然是無錫了。”
一面說著﹐她已提著兩個空了的大木桶﹐邁出鴨寮﹐卻奇怪地打量著和尚道﹕“咦﹐
你原來不是這里廟里和尚呀﹖”
“不是﹐不是。”
“那你是哪里來的﹖”
“和尚嘛﹐四海為家﹐你又管他是哪里來的﹖”
小姑娘總有十二三歲了﹐倒是能說善道﹐一雙眼睛既大又活﹐圓碌碌只是在不停地
轉著。
“大和尚﹐你叫什麼名字﹖”
“和尚沒有名字﹐只有法號﹐對了﹐你就叫我一聲大和尚吧﹗”
說到這里﹐即見那一邊灶房里﹐探出了半個婦人身子﹐老遠地嚷道﹕“銀花﹐你個
死鬼﹐喂鴨子喂到天邊去了﹖”
叫“銀花”的小姑娘﹐嚇得吐了一下舌頭﹐向著和尚道﹕“我媽要打我了﹐我可得
走了。”
一面轉身向那婦人大聲道﹕“媽﹐這里有個化緣的和尚哩。”徑直提著木桶向婦人
走去。
一聽說有和尚化緣﹐那婦人忙即由灶房里走出來﹐一面整理著身上的衣服。
這時候﹐那個長眉和尚已緩緩走了過來﹐一面雙手合十向著婦人半揖道﹕“阿彌陀
佛﹐女施主請了。”
“啊﹗”那婦人在圍裙上擦著兩只手﹐“大師父不要多禮﹐我們當家的在前面﹐要
錢你可得找他﹐我可沒有……”
長眉和尚搖搖頭道﹕“錯了﹐錯了﹐和尚不要錢﹐只是走了一日﹐還沒有吃飯﹐女
施主如有現成的粥飯﹐布施一碗﹐也好解饑。”
婦人道﹔“原來是這樣。”
一旁的銀花忙道﹕“有有﹐今天有貴客﹐我媽正張羅著做飯呢﹗”
婦人狠狠地瞪了銀花一眼﹐嗔道﹕“小孩子少插嘴……”隨改笑臉道﹐“大師父這
麼說﹐就請同我來灶房進餐吧﹗”
“阿彌陀佛﹐打擾﹐打擾﹗”
一面說﹐深深向婦人合十為揖﹐便同著這母女二人向著廚房走過來。
廚房里兩三個火灶都占著﹐紅騰騰的火光閃爍著﹐灶上熱騰騰地蒸著東西﹐一邊案
板上擺滿了雞鴨魚肉﹐看樣子這家里要大請客。
“阿彌陀佛﹐府上來了貴客麼﹖”
大概是怕沾上葷腥﹐看見一桌子的血氣殺生﹐老和尚的腳便不再進了。
“可不是嗎﹖”那婦人指著面前的銀花道﹐“她爸爸是這地方的驛官﹐大官小官來
來往往﹐接待是免不了的。”
“原來如此﹐這就失敬了。”
和尚雙手合十地又自拜了一拜。
“我看里面是不大干淨﹐大師爺你要是不嫌棄﹐就在外面吃吧﹗”
“這敢情是好﹐我就在院子里吧。”
當地有一方石幾﹐老和尚不客氣﹐兩只手在石面上理了一理﹐便在一座石鼓上坐了
下來。
婦人這里便張羅著端出了一碗稀粥﹐一盤熱騰騰的饅頭﹐一小碟當地的醬菜﹐這就
挺不錯了。
長眉和尚早就餓了﹐目睹之下﹐不禁食指大動﹐嘴里叨著﹕“多謝﹗多謝﹗”便不
客氣地吃喝起來。
婦人暗笑道﹕“師父你自己用吧﹐我不侍候你了。”
老和尚嘴里不得閒兒﹐兩只手只是頻頻合十稱謝。
婦人正自招呼著銀花進去﹐只聽見一陣子腳步聲﹐隱隱傳了過來﹐惹得正在用飯的
老和尚﹐亦不禁停下筷子﹐抬頭向著驛道上張望過去。
驛道上來了一伙子人﹐可不像是衙門口的公差﹐也不像是江湖人物﹐更不像是保鏢
的鏢客﹐倒像是一伙子莊稼漢子。
漸漸地來近了。
可不是一伙子莊稼漢子麼﹖足足有三十來口子﹐每人都是一頂破草帽﹐披著蓑衣﹐
腳下是草鞋一雙﹐多半肩上都挑著一副擔子﹐走起來咯吱咯吱響成一片。
這麼大幫子人遠遠來到面前﹐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到了這里可就再也走不動了。
二十幾個挑子﹐都在驛站前面停了下來﹐驛站里先已得到了消息﹐一個身著官衣的
小吏慌張地迎了出去﹐兩下子互道了一陣寒喧﹐出來了幾個驛卒﹐彼此幫忙一陣﹐便把
這伙子莊稼漢子全數迎了進去。
銀花小姑娘看得仔細﹐仰起瞼來問她母親道﹕“媽﹐爸爸為什麼叫他們都進來……
這就是我們的客人呀﹖”
那婦人可也有些糊塗了﹐只道是什麼了不起的貴客上門﹐忙了一整天殺雞宰鴨的﹐
到頭來敢情是一大群挑擔子的莊稼漢子﹐說不得還要趕快接應才行﹐這就顧不了外面吃
飯的老和尚﹐慌不迭地奔進了廚房。
驛官姓任﹐單名一個遲字。天下最可憐的官﹐大概就是他這一號了﹐論官位﹐七品
縣令已是小得不能再小了﹐他這驛官說起來還得下降三級﹐連俗稱的縣“四老爺”都還
不如﹐可也算是獨當一面的小主管﹐卻也有一個好處﹐巴結上差﹐可比縣大老爺還要方
便﹐整日鞠躬哈腰﹐送往迎來的﹐說是“十個驛差九個駝”一語道出了這門差事的不好
干。大官來往固是難侍候﹐卻有規矩可循﹐怕的就是一班子芝麻小吏﹐衙門里的解差、
捕快﹐最是難纏。這號子人﹐都有一張護身符﹐八百里緊急文書﹐海捕公文﹐各個大小
衙門主管的手令﹐無論亮出哪一張來﹐他這個驛官都得畢恭畢敬地迎接﹐一點點風吹草
動﹐可都能令他吃不了兜著走。
早先上面府台衙門就關照下來了﹐要他特別小心侍候著這趟子差事。
詳細情形﹐任遲可不知道﹐只知道這趟子差事是杭州的三班大捕頭秦照會同各縣捕
役﹐一同由省城押解下來的﹐人還沒見之前﹐各地公文已是紛紛來到﹐這就令任遲不敢
掉以輕心。
任遲干這個小驛官﹐已有十來年了﹐大小差官﹐見的可多了。差不多的差事不用明
說﹐他只拿眼睛一瞄﹐拿耳朵一聽﹐可就知道八九。憑著他這點機靈﹐看差行事﹐見人
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竟然是無往不利。而眼前這趟子差事﹐他卻是打心眼兒里有些納
悶兒﹐弄不清檔子是什麼買賣﹖
秦捕頭他們是老朋友了﹐再加上附近幾個鄰縣的李頭兒﹐蔡頭兒、馬頭兒﹐都是老
交情了﹐這些個人頭﹐別看論不上官位﹐說起來亦不過是個身穿號衣的皂隸頭兒﹐可是
平日在地方上﹐可是神氣活現啦﹐一般百姓﹐商家買賣﹐誰也都得買賬三分。
這就令任遲想不通了。
什麼樣的差事﹐竟然要一府六縣的捕頭大爺﹐全數都為之出動了﹐這可是百思而不
得其解。
臨到現在﹐雙方見了面﹐任遲這個悶葫蘆仍是沒有打開﹐反倒是更加重了。
二三十條大漢﹐一一都迎進了驛館﹐呼茶要水的忙成了一團。
任遲在側房里勉強耐著性子﹐抽了半袋煙﹐這就來到了大廳。
那位有千手神捕之稱的大捕頭秦照﹐已經洗過臉了﹐正鐵青著臉在一邊用茶﹐見了
任遲忙站起來﹐抱拳打躬﹐強作微笑道﹕“打擾﹐打擾﹐這可是給你添了大麻煩了。”
“什麼話﹖沖著你老哥親自出馬﹐兄弟還能不盡心招待嗎﹖”
“不敢當﹐不敢當﹐改日差事交了﹐弟兄們再專程回來給老哥問安。”
接著李、蔡、馬、張各諸捕頭兒都進來﹐彼此都含著笑跟任遲打上一聲招呼。
各自坐定之後﹐任遲這才注意到﹐秦照雖是一身種田的莊稼打扮﹐卻在大笠內層﹐
襯著一片白麻﹐腰上系著草繩﹐鞋面上也粘著麻。對一個出外行走﹐尤其是有官差在身
的人來說﹐這算是很重要的孝喪了。
“這是怎麼啦﹖”任遲直著兩只眼﹐大感詫異地道﹐“府上哪位……”
不提倒也罷了﹐這一提起來﹐秦照兩只眼都紅了﹐臉上一片雪白﹐只是慘笑著頻頻
搖頭。
一旁的富陽縣捕頭──黑豹子蔡揚﹐忙即向任遲擠了一下眼睛﹐任遲“啊”了一聲﹐
可就沒有再接下去。
氣氛似乎一下子沉了下來。
看著發愣的任遲﹐蔡揚不得不略加解說。
“任爺你老大概還不知道。”蔡頭兒寒著臉說﹐“秦大哥這一次出差﹐家里可出了
事了。”
“這……”任遲驚詫著道﹐“我竟是沒聽說過……老爺子可好﹖”
“這就不用提了……”蔡揚搖搖頭﹐臉色亦見深沉。
一大屋子人﹐聽到這里﹐一個個灰頭土臉﹐連一個吭氣兒的都沒有﹐自然也就沒人
回答任老爺的話了。
看看話頭不對﹐任遲忙即改變話題﹐用力地拍著巴掌﹐道﹕“各位趕了一天的路﹐
一定肚子餓了﹐來來來﹐到後面吃飯去。”
此時此刻﹐這句話可是最中聽了。
千手神捕秦照﹐第一個站起來﹐笑著說﹕“人是鐵﹐飯是鋼﹐來﹐兄弟們咱們吃飯
去﹐看看任老爺給我弄的什麼好菜﹖”
到底是在地面上吃得開﹐拿得起﹐放得下﹐秦照這兩句話一出口﹐可又把大家伙給
逗樂了﹐一時皆大歡喜﹐大家伙鬧哄著向後院食堂擁了過去。
在走向食堂的半途﹐任遲拉住了黑豹子蔡揚﹐小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秦照家
里出了什麼事﹖”
蔡揚搖頭嘆了一聲道﹕“這麼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任遲道﹕“我又沒有千里眼﹐順風耳﹐他家在杭州﹐這里是無錫。”
蔡揚這才把頭湊近了他的耳朵﹐用極低的聲音道﹕“老公母兩個都叫人給活宰了﹐
兒子死了。房子燒了……咳﹗秦家嫂子也叫人給擄走了。”
一聽見這等事﹐任遲嚇呆了。
“這……我的老天……是誰下的毒手呢﹖”
“這可是難說了……”蔡揚摸著下巴﹐“八成是那個娘兒們。”
“那個娘兒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成了一個人的代名詞﹐代表在浙省殺人
越貨﹐無所不為的那個女強人──雲四姑娘。
一聽這里﹐任遲可就不再吭聲了。
大家都像是有個忌諱似的﹐一提到“那個娘兒們”﹐誰都三緘其口﹐不欲多說﹐雲
四姑娘的淫威厲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個人在遭遇到類如秦照這等滅門毀家的血案之後﹐還能保持著他這般從容鎮定的
人﹐實在是不多見﹐秦照之成為英雄﹐受人敬重的地方﹐正在於此。
酒宴之間﹐豁拳的豁拳﹐起哄的起哄﹐完全不像是有那麼回事。
千手神捕秦照只不過較其他人多上那麼一份沉默罷了。
整個晚餐席上﹐他沒有大聲說笑﹐只大口吃飯﹐大口喝湯﹐酒是點滴不沾﹐非但他
自己不沾﹐與他隨行的六縣捕快﹐也是一樣﹐沒別的﹐此行任務太重要﹐出了差錯﹐誰
也擔當不起。
大家伙吃喝正歡的當兒﹐秦照卻先已放下了筷子﹐向著主位的任遲點了一下頭﹐徑
自離座步離飯桌。
任遲站起來說﹕“菜還多﹐我去廚房里看看去﹐各位慢慢地吃。”
他即步隨秦照之後﹐走出了廳外。
秦照干脆進了廚房﹐向著火灶上正忙著的任家嫂子抱拳道﹕“嫂子辛苦辛苦﹐這頓
飯可也太講究了。”
任家嫂子細認了一下﹐哎喲﹗一聲道﹕“這不是秦照兄弟嗎……你看我這雙眼睛﹐
早先認了半天﹐還只當是來了一幫子莊稼漢呢﹐怎知改了衣裳啦﹖”
秦照笑笑說﹕“這就叫官差不由己呀。”一面伸手摸摸銀花的頭﹕“唷﹐一年多不
見﹐長得這麼大了﹖”
銀花害羞地叫了一聲﹔“秦大叔。”
這會於任遲也進來了﹐吩咐他家里的道﹕“都餓壞啦﹗你忙你的去吧﹐我跟秦兄弟
外面聊聊去。”
於是相繼來到了後面院子﹐可就看見了孤單單坐在石頭上的那個和尚。
“咦﹐”任遲有些意外﹐“這和尚是﹖”
銀花“咭咭……”笑著道﹕“是來要吃的﹐走累了﹐說是在這里稍稍歇歇腿……爸﹐
我去把他叫過來。”
“別別……”任遲拍拍銀花道﹐“沒你的事﹐一邊玩去吧﹗”
銀花這才走了﹐“兄弟﹐這趟子差事可不好當吧﹗”
任遲這才向秦照搭上了腔。
“還用多說﹖”秦照苦著一張長臉﹐搖搖頭﹐“就差著這條命沒有賠上啦。”
四十不到的年歲﹐滿臉的精悍﹐道道地地的北方大漢﹐卻想不到在南方當了差。
任遲問道﹕“這趟子差事是……”
秦照道﹕“押著重貨。”
這就不便多問了﹐也不便多說﹐光棍一點就透﹐在公門里辦事﹐這就是所謂的“落
門落檻。”
“打算在這里有多久耽擱﹖”
“總得三四天吧﹗”
一聽有三四天耽擱﹐任退可真就樂不起來了﹐二三十口子人﹐押著重貨﹐在他這驛
館里﹐三天下來可保不住鬧事﹐萬一要是有了差錯﹐他這驛官第一個可就脫不了干系﹐
是以聆聽之下禁不住面現愁容。千手神捕秦照當然看出來了﹐他卻也愛莫能助。
“這叫沒法子的事。”秦照說﹐“這兩天雖說沒出岔子﹐可是道上來的消息﹐可不
大平靜﹐那個娘兒們既然連我家里都下了手﹐你想﹐她還會放得過咱們﹖”
“那﹐我的老歪歪﹐這該怎麼才好呢﹖”心里一急﹐連他家鄉南京話都出了口。
“老弟﹐”任遲睜大了半醉的大眼﹐接著道﹐“要是那個婆娘真找來了這里……兄
弟……你的人能對付得了麼﹖”
“哼﹐那可就很難說了。”
“喲﹐這可得快想個法子﹐免得到時候出了岔子。”
“你也別急。”秦照說﹐“這里府縣衙門﹐我都已經派人通知了﹐要他們全力護
差。”
“可是﹐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啊﹖”
“不會吧﹗我們這就瞧瞧去。”
一前一後﹐兩個人就跨出了後院去。
臨走之際﹐秦照著實地向那個和尚打量幾眼。
“這和尚常來﹖”
“那……倒是沒有……怎麼﹖”
“沒事﹐我只是隨便問問。”
“要不﹐我這就要他走路﹖”
“不必﹐這樣一來﹐反顯得我們心虛。”秦照故意輕松地道﹐“要留就留﹐要去就
去﹐這就自然多了﹐你明白吧﹐外面人看見有和尚在這里化緣﹐反倒是一片詳和﹐我看
他留下來反倒順眼。”
任遲還不明白﹐不過秦照既如此說﹐總沒錯﹐就沒有再去攆那個和尚。
出了宅子﹐池塘邊多了兩個釣魚的。二人對看一眼﹐心里有數。
任遲上前幾步﹐嘴里招呼道﹕“有魚沒有﹖”
釣者之一笑笑道﹐“水淺不上鉤。”
另一個道﹕“剛才倒是見了兩條﹐老遠躲著﹐還拿不准是什麼路數。”
這麼一說﹐就連不太懂“行話”的任遲也懂了﹐頓時面上變了顏色。
秦照卻心里有數﹐微微一笑道﹕“辛苦﹐辛苦。”拉著任遲邁上了田坎﹐往另一邊
走下去。
那邊上又見了人﹐六七個劈竹子的﹐遠遠看見了二人便都停下了手來。
任遲在地方是首屈一指的人物﹐誰都認識他﹐於是有人老遠的沖著他哈下腰叫了一
聲﹕“任老爺。”
不用說﹐這也是官里布下來的。看到這里﹐任遲才算是放了心﹐老遠驛道上又來了
兩輛車﹐卻有七八個人﹐愣頭愣腦地東西張望著。一個人一個包袱卷兒背在背上﹐誰都
知道里面的是“那活兒。”
千手神捕秦照冷冷一笑﹐道﹕“指望著這些酒囊飯袋的廢物來拿賊﹐那可真稀罕﹐
我們進去吧﹗”
任遲經過這一看之後﹐心里倒是踏實了﹐可是秦照的臉色﹐卻不見松快。
進了後院﹐就見任遲家里的﹐正在跟那個和尚在說話。一眼看見了任遲﹐前者就大
聲道﹕“好了﹐我們當家的回來了﹐大師父你自己去跟他說吧﹗”
任遲定下腳步道﹕“怎麼回事﹖”
他家里的說﹕“這師父說是要在我們這里借住幾晚上﹐我可不敢答應他。”
任遲愣了一愣道﹕“要住多久﹖”
那和尚合十道﹕“施主方便方便﹐老和尚只是想住下來歇歇﹐我可以付錢﹐只要有
個地方睡就行了。”
任遲皺了皺眉道﹕“這可難了﹐你沒看見我這里忙著嗎﹖人這麼多﹐哪里還有房子
給你住﹖”
老和尚嘻嘻笑道﹕“不要緊﹐不要緊﹐地方我已經看好了﹐不用張羅﹐就這間柴房
就很好。”
他說的柴房﹐就離著不遠﹐雖說是柴房﹐倒也寬敞﹐以前原來是住著人﹐現在空著﹐
這麼一說﹐任遲倒是不好說什麼了﹐總覺怪別扭的﹐看了秦照一眼﹐希望他表示一下意
見。
秦照一直就在注意這個和尚﹐倒是沒有看出什麼異態來﹐本來嘛﹐老和尚慈眉善目
的﹐一看就是個出家人﹐出家人借住﹐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信步走到和尚身邊﹐秦照深施一禮﹐道﹕“沒請教大師父法號怎麼稱呼﹖寶剎哪
里﹖”
“施主太客氣了。”老和尚訥訥道﹐“老衲只是一個游行四方的野僧﹐早先倒是有
個廟來著﹐在閩南叫大覺寺。”
“那就叫你大覺師父吧﹗”秦照轉過臉向任遲道﹐“出家人就給他一個方便﹐任爺
你就答應了他吧﹗”
“阿彌陀佛﹐施主你可真是個大好人哪……”老和尚連連合道﹐“菩薩保佑﹐菩薩
保佑。”
秦照苦笑了笑﹐也不欲跟他多說﹐自己獨自進屋里去了。
這邊任遲就關照下人為和尚准備舖蓋﹐隨後跟進房中。食堂里大家總算吃完了﹐正
在喝茶聊天。
秦照把六縣捕頭喚在一塊﹐小心地囑咐一切﹐就在這時﹐天可就擦黑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押運賑災銀 路遇雲四娘】
八匹快馬﹐一徑向這邊奔馳過來。
蹄聲嗒嗒﹐敲打在干裂的驛道上﹐老遠就傳了過來。
今夜晚﹐大家伙的耳內部特別尖﹐一丁點兒風吹草動﹐就能使人人心驚肉跳﹐更逞
論是這等聲勢﹐早有人報了進來。
剛剛才燙了腳﹐鑽進熱被窩的驛官任遲﹐聽到了消息﹐不得不套上了“臥地虎”
(老棉鞋)﹐披上了老襖﹐由一個貼身小廝打著燈籠﹐來到了前院大廳。
雖說是南邊暖和﹐可是這已進入臘月的天﹐早晚的那陣子寒意﹐也是很夠人受的。
任遲一個勁兒地往嘴里吸著冷氣﹐心里嘀咕著﹐這是從何說起﹐這都什麼時候了﹐
居然還會有人來﹖一眼看見了驛館的書吏毛大文﹐正站在檐下候著自己﹐任遲的氣就更
大了。
“這是怎麼說的大文﹐不是交代下去了嗎﹖不能再留客了﹐怎麼還有人來﹖”
“輕著點兒﹐別讓人家聽見了。”
毛大文慌不迭地上前幾步﹐湊到了任遲身邊﹐壓低嗓子道﹕“是京里下來的高差。”
任遲先是一怔﹐繼而冷笑道﹕“京里來的﹐他就是閻王殿來的也不行呀﹐人滿了就
是滿了﹐你叫我有什麼法子﹐你可真糊塗。”
毛書吏忙拉住他小聲道﹕“大爺﹐你輕著點兒呀﹐不是玩兒的﹐是皇差呀﹗”
“皇……皇差﹗”
這後一句話﹐可真把他給嚇住了﹐頓時愣在了當場。
毛大文擰著兩道眉毛﹐道﹕“架子可大著哪﹐我看爺你是趕快去一趟﹐要不然保不
住可得出事哪。”
才說到這里﹐只聽得大廳里已傳出了吆喝之聲大叫道﹕“驛官﹐驛官……猴兒崽子﹐
架子還不小。”
這幾聲吆喝﹐像煞戲劇里的道白﹐標准的北京口音﹐稱得上字正腔圓。
任遲只覺得身上一陣子發冷﹐可就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已是霉星當頭﹐來了不好侍候
的主子了。
嘴里應了一聲﹐慌不迭趕上幾步﹐提高聲音應道﹕“石塘驛任遲求見﹐來遲了……
來遲了……”
話聲出口﹐人卻不敢直入﹐官場里規矩多﹐尤其對方是當官差的﹐一點小疵﹐要是
對方挑起來也能要自己腦袋搬家。
老半天﹐里面才傳出了句話來。
“來了怎麼不進來﹐這個蠢勁兒哪﹐還得叫人提溜著是怎麼地﹖”
“不……不敢……”
怪就怪在毛書吏那“皇差”兩個字上﹐任遲有多大的膽量﹐哪能不嚇得心驚膽戰﹖
一面匆匆把老襖穿好﹐這才發現到﹐倉促之間﹐自己竟忘了穿上官衣。這個罪可大
了﹐一時間嚇得面如土色﹐嚥了一口唾味﹐只得丑話說在前頭。
“卑職不知列位上差來到﹐衣衫不整﹐這就去換過﹐再來參見……還請……”
“得了﹐等你再換衣服﹐天都亮了﹐咱爺兒們豎在這兒﹐都成了臘肉了。”
緊接著藍布簾子“唰啦”一下子揭開來﹐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已走了出來。
老長老長的一張“國”字臉﹐長板牙﹐濃眉﹐扁鼻子。一只手撩著長袍的長襟﹐一
只手掛著馬鞭子﹐全身上下滿是疾勁的風塵之色。
憑著任遲的老於世故﹐竟然在對方身上看不出一絲兒富貴氣息。
倒是在對方撩起的大襟里﹐窺見了一抹黃綾──這就足夠說明了對方的身份﹐再者
對方這等精純的一口北京官話﹐更似乎加重了他服務皇族的“不容置疑。”
“你就是這地界的驛官﹖”長臉人打著官腔道﹐“這才多大會兒﹐你就挺屍(睡覺
之意)啦﹖進來﹐進來……”
就把任遲帶進了堂屋。
這屋子里可熱鬧啦﹐有坐著的、站著的﹐連同那個長臉漢子﹐一共是八個人。
一樣的穿著打扮﹐每個都是一襲藍布的罩袍﹐里面是一襲薄薄的兩襟子開叉的長袍﹐
高腰子薄底京靴﹐有老有少﹐老的不太老﹐少的不太少﹐總在五十與三十歲之間﹐顯在
各人臉上的那種氣色﹐真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倒是中間的那個雛兒﹐看上去顯得嫩一些﹐只是那雙眼神兒﹐卻數他最為凌厲。
任遲哪敢一一仔細端詳﹐大略看了一眼﹐就垂下了頭﹐心里卻忐忑著﹐弄不清這麼
一伙子人﹐到底是干什麼來的﹖
長臉人哼了一聲道﹕“我們的身份﹐你知道嗎﹖”
“是……”任遲口不應心地道﹐“幾位大爺﹐干的是皇差不是﹖”
“欽命上差。”長臉人白著一雙眼珠子﹐似乎怪他不會說話。
“就是這麼檔子事。今天晚上﹐來不及投店﹐再說路上又不太平﹐你得快拾掇房子﹐
有個四間也就夠了﹐再就是﹐大家伙的肚子都餓了﹐有什麼東西快弄出來﹐可別叫爺兒
們等久了﹐聽見沒有呀﹖”
任遲苦笑著臉道﹕“這……這位上差爺貴姓大名﹖卑職這里事先沒有得到一點消
息……這麼晚了﹐房子都滿了……”
才說到這里﹐就見其中一個矮漢子﹐驀地在桌子上用力一拍道﹕“混賬──”
他這一出口﹐可就不是字正腔圓的北京口音了﹐竟然是極其刺耳的山西口音。
“你還要察看我們的身份是不是﹖你配嗎﹖”
任遲欠身應道﹕“卑職不敢﹐只不過──”
委屈到了極點﹐也不禁有些氣往上沖﹕“這位老爺不出示身份﹐卑職這筆賬﹐可就
沒法報銷﹐還請上差多多包涵。”
那個山西矮子圓睜著兩只眼﹐正待發作﹐正中坐著的那個像是頭兒的人﹐卻以目光
制住了他﹐一面向著先前發話的“京油子”遞過去一個眼神兒﹐後者立時會意﹐嘿嘿一
笑﹐直向任遲面前走過來。
“這倒是句人話﹐咱們爺兒們還能白吃白住﹐要你貼銀子嗎﹖來﹐先拿著這個。”
一出手就是二十兩一錠的元寶﹐白花□亮﹐一看就知剛從庫里出來的。
任遲雙手接過來稱了聲謝﹐入手光滑﹐知道是一錠山西官銀﹐他心里的疙瘩也就解
了一半。因知山西官庫的銀子﹐向不外發﹐一向是直送宮廷﹐然後再發出去。這錠銀子
嶄新如斯﹐毫無疑問是第一次出手﹐得自北京的官庫﹐應是毫無疑問了。
他久聞朝廷大內有所謂的錦衣衛士﹐東西二廠的“番子”一個個武技傑出﹐飛檐走
壁無所不能。此類人物每為皇帝私人所喜惡辦事﹐動輒殺人﹐取人首級於千百里外﹐有
如探囊取物﹐地方大小官吏﹐無不畏如蛇蠍。看來這八個人﹐想必就是這個路數了。
長臉的北京客哼了一聲﹐道﹕“這些銀子應該夠了吧──至於我們的身份﹐你還是
不便知道的好……聽明白沒有﹖”
任遲哪里還敢哼氣兒﹖答應了一聲﹐行禮告退。
沒法子﹐只得遵命行事吧。
把老婆方氏由被窩里叫起來﹐再次進了廚房﹐由於房子不夠﹐只有把自己的宅子正
房三間騰了出來﹐自己一家人擠到了後面的佛堂﹐這份淒慘可就夠瞧的了。
還算好﹐來人算是真的注意到了對方的困境﹐也就沒有進一步再挑剔。
三間房子的分配情形是﹐那個看來像是雛兒﹐嘴上沒有胡子的對方“頭兒”獨自占
了一間﹐剩下的七個人卻分配在另外兩間房子里。
一陣子窮忙﹐直到丑時前後才算安靜了下來。
任遲上床之前﹐對著妻子方氏苦笑著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這個前程也不想要了﹐
等把這群老爺送走以後﹐我就上辭呈﹐不想干了……”這才吹燈睡覺。
對於石塘灣驛館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來說﹐今夜似乎都太長了。
每個人都像是懷著過多的心事。
千手神捕秦照自然是心事最多、最沉痛的一個﹐家里遭了滅門慘禍﹐官差在身﹐兀
自不能脫得了肩﹐非但不能休息﹐反倒要格外地保持警覺﹐要不然差事上出了差錯﹐自
己這顆項上人頭可就別想要了。
正因為這樣﹐他便不得不格外小心謹慎。
八位上差住入驛站的事﹐他當然已打探清楚了。以他辦事的謹慎﹐要在平時無論如
何是不能允許這個驛站再收別的客人﹐可是打探的結果﹐由於來人的特殊身份﹐他可就
不敢吭聲了。
官場里的習氣極重﹐一頂官帽子足能壓死人。同樣是公門里當差的人﹐當皇差跟公
差﹐這個區別相差何止以道里計﹖對於這幫子傳說中的“錦衣”大內衛士﹐他自認是惹
不起﹐只有“往邊里站”﹐盡量地躲著他們為是﹐哪還敢自觸霉頭﹖
四更天﹐秦照獨個兒起來﹐來到了前院偏房。
但只見院子里高揚著四盞官燈﹐自己隨行兄弟五人﹐每人一口明晃晃的鋼刀﹐分踞
四方正在看守著差事﹐負責看守的人是金華縣的總捕頭朝天刀張子揚﹐張老頭兒。
張老頭今天六十開外了﹐官差不由人﹐到了這個年歲﹐仍然還不能脫下身上的號衣﹐
也叫無可奈何。
他為人機警﹐幾十年來見的案子大大小小多了﹐論武藝﹐雖非傑出﹐要講閱歷﹐以
及辦案子的經驗﹐這些人里﹐可就數他與頭兒秦照最為老練。
秦照所以要他今夜多偏勞﹐值個大夜班﹐當然不是沒有原因的﹐實在是他常能察人
之未察之先﹐覺人之未覺之前。
是以﹐就在秦照一腳踏入院子的同時﹐但只見兩邊紫藤架子咯吱地響了一聲﹐一條
人影倏地掠在了眼前﹐現出了留有一綹點羊胡須﹐干瘦巴拉的張子揚來。
“千手神捕”秦照猝然一驚之下﹐倏地向後面退了一步﹐才發現了來人是誰﹐不禁
微微點了一下頭。
“子揚﹐是你──﹖”
“朝天刀”張子揚笑道﹕“原來是頭兒﹐這麼晚了﹐你竟然還沒有休息﹐卻是為
何﹖”
“子揚”秦照喚著他的名字﹐輕輕一嘆﹐“這就叫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叫我怎
麼能睡得著﹖”
張子揚冷冷一笑﹐道﹕“外面的情形我已大致看過了﹐各衙門來的人還真不少﹐想
要混進來還真不容易﹐大概可以安心﹐倒是有一件事﹐頭兒不知你注意到了沒有﹖”
左右看了一眼﹐他才接下去道﹕“……這驛館里來了貴客……”
秦照忽然輕吹一聲﹕“噓──”
張子揚可也注意到了﹐趕忙收住口﹐即見後院通向這里的月亮洞門處﹐忽然揚過來
一片燈光﹐緊接著一條人影﹐隨著那片亮光之後﹐緩緩地踱了出來﹐果然是有人來了。
來人一身藍布罩袍子﹐長臉﹐正是先時在內大打京腔的那個北京上差。
夜深寒重﹐他特意地在頭上加了一頂帽子﹐式樣特別﹐軟塌塌地貼在頭皮上﹐披在
後腦上的兩根緞帶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長臉人一手提著膝下長襟﹐一手持著燈籠﹐徑自走了進來﹐負責坐更的四名捕快﹐
立時有了警覺﹐其中之一倏地抱刀而起﹐圓睜著一雙眸子﹐直向著對方逼視過去。
長臉人白著一雙大眼睛珠子﹐向著他骨碌碌轉了一轉﹐滿臉不屑地笑了笑﹐倏地
“噗”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痰﹐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
看到這里﹐千手神捕秦照不由皺了一下眉﹐向著來自金華的老捕頭張子揚遞了個眼
神兒。
他二人立身暗處﹐一時倒無虞被對方發現﹐倒是對方長臉人的一舉一動﹐卻能很清
楚地被他們看在眼中。
由於秦照與張子揚都關照過﹐這個院里是絕對嚴禁外人進出﹐這名捕快──雙叉手
謝義怎敢疏忽﹖當下一連向前跨了三步﹐橫身攔住了長臉人的去路。
“朋友﹐干什麼的﹖這里奉命是不能隨便亂走的﹐請回﹐請回。”
謝義早先也聽說了驛館里來了大內身當皇差的貴客﹐是以嘴里才像是格外留了情面﹐
特意地說出了“請回”二字。
可是這兩個字顯然在這位長臉朋友身上﹐並沒有起到預期的作用。
長臉人“嗤”地冷笑了一聲﹕“我是干什麼的﹖問得好﹐我正想問問你是干什麼
的﹖”
揮了一下手﹐長臉人道﹕“給我閃開﹐免得我看得嘔心。”
雙叉手謝義素日公門當差﹐哪里受過這個﹖兩只眼一翻﹐怒聲道﹕“你小子是找岔
兒來的了﹐爺兒們可不吃你的這一套。”
嘴里說著﹐這個謝義霍地當胸一掌﹐直向著對方長臉人身上推過來。
看到這里﹐一旁暗處的張子揚眉頭一皺道﹕“不好──”
他這里正待出身攔阻﹐卻已來不及。
原來那長臉人一身功夫可是不弱﹐似乎早就存心不良﹐謝義這麼一出手﹐可就正中
下懷﹐即見他身子向外一閃﹐左手倏起﹐噗的一聲﹐已劈在了謝義手上。
“你小子是活該欠揍。”
腰上使了一股子巧勁兒﹐這個長臉人霍地向外一擰胳膊﹐呼的一聲﹐已把謝義給摔
了出去﹐這一摔足足摔出了丈許開外。
眼前正是斜出來的一截屋角﹐謝義這個來勢﹐可不免有一頭撞上的姿勢﹐要是真撞
上了﹐這條命可就不保。
暗中的秦照和張子揚相繼吃了一驚。
朝天刀張子揚距離較遠﹐腳下一頓﹐霍地一個虎撲之勢﹐先自穿身而出﹐雙手同時
向外一掄﹐已把空中的謝義攔腰托住﹐隨即放了下來。
長臉人看在眼里﹐並無絲毫退縮之意﹐只是望向這邊﹐嘴里連聲冷笑不已。
張子揚放下了謝義﹐伸手向著對面長臉人指了指﹐沉下臉道﹕“光棍眼里揉不進砂
子﹐你是干什麼的﹖自己說吧﹐我們不吃你這一套。”
長臉人原是一副官架十足的樣子﹐想不到被對方當面這麼一叱﹐像似被抓住了短處﹐
頓時為之一驚﹐一雙黃焦焦的眉毛﹐在兩下里一分﹐恨聲道﹕“老小子﹐你好大的膽﹐
你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吧﹗”
張子揚一聲冷笑﹐說道﹕“大內的人物﹐我們見過﹐不是你們這副半吊子的德性。”
話聲一頓﹐右手揮了一揮道﹕“給我拿下來。”
身後的四名捕快﹐早已迫不及待地一擁而上﹐將長臉人團團圍住。
長臉人一聲狂笑道﹕“哈哈﹐你們這是反了。”
話聲出口﹐手上那只燈籠已呼的一聲掄起﹐直向當前一名捕快臉上直抽過來。
這名捕快鋼刀掄處﹐喀嚓一聲﹐已將飛來燈籠斬成兩半﹐其他三人眼看著這般情形﹐
便不再留情﹐吆喝一聲﹐幾口鋼刀﹐同時自四面八方﹐直向著長臉人全身上下招呼了過
來。
長臉漢子敢情不是弱者﹐只見他身子倏地向下一坐﹐身子驀地上個疾轉﹐右腿已勢
若旋風般地掃了出去﹐“撲通”聲響中﹐竟被他掃倒了一人。
他竟是得勢不讓人﹐手上燈籠早已拋棄﹐隨著右手的一個翻勢﹐只聽得嘩啦啦一陣
鎖鏈聲中﹐竟然由手掌中抖出了一條光華粲然的蛇骨鎖子槍。
這條軟兵刃原來早已藏在他的右手腕袖之間﹐用時一抖即出﹐隨他的出手之勢﹐蛇
骨尖槍上帶出了銀星一點﹐直向著第二名捕快腦門正中上力刺過來。
這名捕快忙疾向後一閃﹐手上鋼刀方自一撩﹐只聽得“嘩啦啦”一陣響﹐已為對方
蛇骨輪槍纏了個緊。
長臉人一聲冷笑﹐“撒手──”
隨著他蛇骨槍一個硬扳之勢﹐“呼”地一聲﹐那名捕快手上鋼刀已忽悠悠脫手飛出。
四名捕快在衙門里﹐雖然稱得上是一時之選﹐但是卻俱非眼前這個長瞼人的敵手。
長臉漢子得勢之下﹐殺機猝起﹐蛇骨槍一個反甩之勢﹐竟然指東打西﹐只聽見“撲
哧”一聲﹐雪亮的一截蛇形槍尖﹐已深深穿進了前面那名捕快前胸之內﹐一時血如泉湧﹐
頓時一命嗚呼。
朝天刀張子揚雖然勒令眾捕快上前拿人﹐心里到底不無顧慮﹐萬一對方當真是來自
大內的衛士﹐自己這個罪可就大了﹐然而﹐對方竟敢下手殺了自己的人﹐情形可就另當
別論了。
目睹之下﹐他嘴里吆喝一聲﹐倏地一個飛縱﹐自空而降﹐情急里一口雪花魚鱗刀﹐
直向著對方長臉人當頭劈風蓋頂地猛砍下來。
長臉人一聲怪笑道﹕“老小子﹐你納命來吧﹗”
蛇骨槍反撩而上﹐當啷聲響中﹐直向對方刀身上反卷了過去。
然而﹐張子揚這口刀上已有數十年功力﹐可不比剛才幾名捕快那般容易打發。隨著
他力抽之上的刀勢﹐對方蛇骨槍已卷了個空﹐張子揚一個猛進之式﹐魚鱗刀照著長臉人
腰上就扎。
剩下的三名捕快﹐眼看著同伴橫死於對方蛇骨槍下﹐一時懼把長臉人恨之入骨﹐張
子揚這麼一加入﹐他們這里頓時聲威大震﹐一聲吆喝﹐眾力齊下﹐長臉人雖說武藝不弱﹐
到底並非是那等一流身手﹐可就有些張惶失措﹐幾個照面之下﹐後小腿上﹐已吃一捕快
的刀尖子捅著了一下﹐一時血流如注。
張子揚心中一喜﹐正待趁勢以刀背猛砍對方的下盤﹐將其生擒﹐卻聽得身後院牆上
一人怪聲怒叱道﹕“好小子﹐以多欺少。”
話出人到﹐“哧──”一條人影疾撲面前﹐現出了與長臉人同樣裝束的另一名漢子
來。
這人兩只手上都掄著兵刃﹐竟是一雙峨嵋劍﹐雙劍一長一短﹐一經搶出﹐疾若驟雨
般﹐直向各人身上劈砍下來﹐張子揚不得不即時撤回了遞出的刀﹐雙方一經接觸﹐頓時
廝殺起來。
千手神捕秦照這時站立在暗處﹐目睹此情﹐已發覺到情形不妙。
此刻﹐他雖然內心甚是沖動﹐卻極力克制著﹐自忖著此番來勢﹐大悻常情﹐顯然是
對方別有意圖﹐自己毋寧保持著超然姿態﹐靜中觀變的好。
眼前打殺場面兀自持續著﹐秦照這一邊陸續又加入了多人﹐長臉人那一邊﹐卻仍然
只是目前二人﹐由於雙方人數相差懸殊﹐長臉人這邊看上去便顯得力有不敵﹐只是他二
人卻苦撐不退﹐亦未見有幫手加入。
千手神捕秦照心里一動﹐暗忖著對方必有意圖。果然﹐他這里心方動念﹐即見面前
人影連閃﹐三條人影﹐已自高處飄落直下。
由於秦照所站立的位置是在暗處﹐又面向對方﹐是以把對方看得很清楚﹐卻不愁對
方會發現自己。
只見來者三人﹐顯然由後房踏瓦越脊而至﹐然而由高處飄身而下﹐自己近在咫尺竟
然是未聞其聲﹐來者三人的這身輕功便可想而知。
來者三人一少二老﹐兩個老的俱在六十上下﹐滿臉兇悍狡猾神態﹐倒是那個少的﹐
看上去甚是清秀﹐白面無須﹐如不是身上這套穿著打扮﹐秦照真會把他當成了一個女的﹐
三個人身上的功夫﹐卻都大有可觀﹐身子一經飄落﹐俱是向當前那座屋子撲了過去。
不用說﹐秦照一行等所刻意保護的東西﹐便是停在這間屋里了。
對方先使長臉人等二人現身搗亂﹐引起騷動﹐把看守門戶的幾個捕頭﹐全數吸住﹐
然後才現出主力﹐乘虛而入﹐這一手聲東擊西的手法﹐敢情是透著高明﹐只是卻仍然未
能逃過千手神捕秦照的一雙眼睛。
眼看著這般神態﹐自是事不宜遲。
秦照一聲冷笑﹐單手向後腰一探﹐已把一雙判官筆取在手上﹐同時腳下一點﹐驀地
騰身而起﹐“呼”地一聲﹐竟自搶先一步﹐落在了房門當前。
對方三人自是沒有料到有此一人﹐頓時停身站住﹐年輕的那個居中而站﹐其他的兩
個老的﹐極其快速地向兩邊閃開﹐成了三對一之勢。
“相好的﹐到底是現了原形了。”秦照眼睛像噴出火﹐“這是想干什麼﹖”
卻只見當中那個無須少年鼻子里哼了一聲﹐點點頭道﹕“很好﹐你既然已看出來了﹐
倒也省了事﹐那就自己動手獻上來吧﹗”
不說話還好﹐一開口出聲﹐顯然可就露了馬腳﹐敢情竟是個女的──“他”雖然有
意壓低了聲音﹐可是到底男女音色有別﹐仍是難以掩飾﹐一聽之下﹐不由得秦照為之大
吃了一驚。
說話的少年﹐頓時停住了嘴﹐卻把眼睛向著一旁隨行的老者之一看了一眼。
二老之一﹐立時上前一步﹐手指向秦照道﹕“憑你們這點子陣仗﹐又能嚇唬得了哪
個﹖還不給老子退開一旁﹖”
這個老頭兒說話口音含著濃厚的川音﹐兩撇杏眉再加上一對三角眼﹐滿臉的暴戾神
色﹐一望之下﹐即知道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家伙。
秦照雖猜知對方一伙強人﹐心存不軌﹐意欲打劫﹐卻是不知對方的門路家數﹐直至
聽出當中那個無須少年的女子口音﹐才驟然吃了一驚﹐一時恍然大悟﹐一種刻骨銘心的
仇恨猝然自血脈中騰起﹐幾乎不能自己﹐以至於對方那個四川老人說的什麼﹐他根本就
沒有聽見﹐只把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向那個姑娘腔口音的少年人。
“朋友﹐你報個萬兒吧﹗”聲音里充滿了怨毒﹐這顯示著他下意識里的刻骨仇恨。
那個姑娘腔口音的人﹐冷冷一笑﹐未能立刻置答。
一旁的另一老人似乎情緒一直不大安寧﹐生怕事有惡變﹐右手後翻﹐已把背在後肩
上的一口三尖兩刃刀取在手上﹐眼看著就要出手。
中間那個白面無須少年忽然出聲道﹕“慢著﹗”即用手一指秦照﹐道﹕“你大概就
是那個人稱千手神捕秦照吧﹖”
秦照身子一陣發抖﹐冷聲說道﹕“如果我沒有看走眼﹐你便是那個雲四姑娘了吧﹖”
對方那人聽得一愕﹐大概是沒有想到自己苦心的喬裝部署﹐一上來就被對方看破了
行藏﹐臉上頓時大現尷尬﹐細眉頻挑﹐現出了一片殺機。
“不錯──”她終於自承了身份﹐“我就是雲四姑娘﹐你原來也許還有活命之機﹐
現在卻是饒不了你。”
話聲微停﹐向著身邊的兩個老人微微作色﹐揚一下臉﹐後者早已迫不及待地雙雙向
著秦照左右一齊撲了過來。
二老者一名鑽天鷂子董方﹐一名火赤鏈何允中﹐後者即是持有兵刃三尖兩刃刀的那
一個﹐其人最是心狠手辣﹐才博得了這麼一個外號﹐這時腳下一頓﹐一個虎撲勢﹐率先
向秦照身前撲到﹐三尖兩刃刀不容分說﹐驀地照著秦照心上就扎。
秦照既然已知道對方即是江南巨寇雲四姑娘等人一伙﹐想到了自己家毀人亡之恨﹐
簡直情難自已﹐萬萬按捺不往﹐怒叱一聲﹐將束在腰間的一口罕見緬刀﹐倏地拔了出來。
“嗆啷”一聲﹐銀光燦爛里﹐這口緬刀竟架開了對方老人的兵刃──但只見刀梢卷
處﹐潑出了一天銀芒﹐反向火赤鏈何允中臉上削來。
一人拼命﹐萬夫難當。
論及千手神捕案照﹐本身武功﹐雖說很是不錯﹐卻不見得就是董、何二老盜之敵﹐
又是此刻以性命相搏﹐便見不同。
何允中乍見刀光如疾風暴雨般迎面襲來﹐一時也難攖其鋒﹐慌不迭向後連退一步﹐
把握著這一瞬間時機﹐秦照驀地騰身而起﹐一起即落﹐已撲向喬裝少年的雲四姑娘身前﹐
怒叱一聲道﹕“女賊﹐看刀。”
緬刀一個疾轉﹐夾著尖銳的一股疾風﹐直向著雲四姑娘當頭削落下來。
雲四姑娘一聲冷笑﹐忽見她身子一個疾轉﹐一只右手倏地搶出﹐在空中起伏一下﹐
極其輕巧地直向著對方手上那口緬刀上封了過去。
“嗡”地一聲。
雲四姑娘的一只纖纖玉手﹐迎著了對方那口精光四射的緬刀﹐兩相接觸之下﹐秦照
手上的緬刀被震的高高彈起﹐雲四姑娘冷叱一聲﹐緊接著跟進的一掌﹐便直似要取他的
性命。
這一掌直取秦照當心﹐總算秦照命不該絕﹐猛可里身子向一旁一個疾滾﹐閃開了對
方的五指尖鋒﹐卻躲不開對方沉實有力的掌心。
“千手神捕”秦照只覺得右肩頭上一陣急疼﹐緊接身子一震﹐已被震了出去。
董、何二老更不容情﹐雙雙縱身而上﹐一口七星劍﹐一把三尖兩刃刀﹐即與秦照的
百煉緬刀戰在一團。
另一面眾捕快合戰長臉漢子等二人﹐一時也難分勝負。
雲四姑娘看在眼里﹐更不遲疑﹐足下一點﹐快速撲向當前客房。
一名捕役抱刀當門﹐乍見來勢﹐奮不顧身地猛力勞出一刀。雲四姑娘何曾又把他看
在眼中﹖身形略閃﹐有如曲轉之蛇﹐極其巧妙地避開了對方刀鋒﹐緊接著雲四姑娘遞出
的右手二指﹐卻直直地插進了這名捕役的雙眼﹐後者慘叫一聲﹐頓時直直地向後面倒了
下來﹐當場昏死了過去。
情勢發展至此﹐已說明了雲四姑娘一行打劫的真實意圖﹐隨著她進擊的兩只手掌之
下﹐轟然大響聲中﹐兩扇緊閉的木門﹐已自分散開來。
雲四姑娘一馬當先地切身而入﹐卻有兩口快刀﹐自左右雙雙砍劈下來──這一手似
乎亦不出她的意料之中﹐兩手分處﹐雙雙拿住對方腕門﹐緊接著向外一分﹐已把暗襲的
二人摔了出去。
但只見不算寬敞的客房里﹐擺列著十數具挑子﹐每一擔挑之前﹐皆有兩名持刀漢子
守護著﹐不問可知﹐這些挑擔里面裝載的是些什麼東西了。
雲四姑娘冷笑一聲﹐一個快速的撲勢﹐沖向第一個挑子當前﹐雙手猝分﹐怒鷹搏兔
地分向著當前二人胸上力抓過來。
這一手既快又狠﹐那名捕快原本就蓄勢以待﹐准備好在對方快撲過來時狠砍一刀﹐
這一刀砍是砍下去了﹐卻有似盲人舞杖﹐毫無准頭﹐一刀走空之下﹐已吃這個雲四姑娘
當胸一把抓了個結實。
另外那人也是一樣。
雲四姑娘在江南地面黑道上的名聲極響﹐傳聞她功力極高﹐這一次出手﹐雖只三招
兩式﹐卻極見功夫。
隨著她兩只手掌力插之下﹐尖尖十指﹐有如十把銳利的匕首﹐深深刺進到對方胸肉
之間﹐一時皮開肉裂﹐鮮血四濺﹐由於出手部位﹐顯然要害所在﹐頓時就昏了過去。
雲四姑娘身勢前襲﹐已來到了那擔子當前──伸手即向著竹簍抓去。
在場雖然人手眾多﹐惟限於各有職司﹐兩人一組﹐奉命不得離開﹐這時眼見著對方
這般厲害﹐更無一人再敢多事出手。
室外打斗得更為激烈﹐亦無一人再能分身兼顧。
雲四姑娘胸有成竹﹐認定了這十幾擔子現銀手到可得。已把壇蓋揭開來了﹐眼前隨
著她手揭處﹐入眼處﹐果然是耀眼生輝的大個兒元寶。
有此一探﹐其他也就不必再看﹐當下冷笑一聲﹐即往後退開一步﹐就口吹了一聲胡
哨。
哨音方歇﹐兩條人影﹐已閃身而進﹐正是同來所謂的八名“皇差”其中二人。
一個是滿臉虯髯的濃眉矮子﹐一個是面白如紙的長身瘦子﹐這一高一矮兩漢子突然
的現身﹐襯著房間里閃爍的燈光﹐真有點像是來自陰間的勾魂使者。
卻聽得門外一人大喝道﹔“大膽﹐你們敢。”
一人全身是血﹐手舞著流光四溢的一口緬刀﹐猝然殺了進來──正是此次押送災銀﹐
身負全責的杭州府名捕千手神捕秦照。
只見他上半身染滿了血漬﹐已有多處掛彩﹐身子一經撲入﹐更不多說﹐腳下一個上
步﹐疾若飄風般已撲向雲四姑娘身前﹐掌中緬刀夾著一股子疾厲的尖風﹐直向著後者面
上劈來。雲四姑娘唇角牽動﹐冷笑道﹕“你真是找死──”
刀光下﹐只見她身子倏地一個快閃﹐已轉在了秦照側面﹐雙掌向外一送﹐尖尖十指﹐
直奔向秦照右胸上按去﹐手掌未至﹐先已有疾勁的大股風力﹐休說為她手指沾上﹐就只
是這股風力﹐一個打實了﹐也休想活命。
秦照當然知道厲害﹐見狀著實吃了一驚﹐哪里再顧得傷人﹖慌不迭向後拉刀收勢﹐
就勢在地上一個滾翻﹐手足兼施﹐“呼”騰出了丈許開外﹐險乎躲開了對方要命的雙掌。
是時﹐室外的鑽天鷂子董方﹐火赤鏈何允中已雙雙搶身進入。
方才一番激戰﹐董、何二人雖雙戰秦照﹐占了上風﹐可是自己方面卻也並沒有落得
什麼好處﹐董方右胸前﹐何允中左面胯間﹐也都各自挨了一刀﹐刀勢雖不甚重﹐卻也皮
開肉綻﹐鮮血淋漓。
是以﹐眼前二老再次闖入﹐真恨不能將秦照一口生吞下去。
火赤鏈何允中最是性暴﹐一聲厲叱道﹕“姓秦的﹐你納命來。”
驀地騰身直起﹐人下刀下﹐一口三尖兩刃刀直照著秦照翻身待起的背項上用力扎了
下來。
眼前之勢﹐端的十萬火急。
千手神捕秦照原已身上多處掛彩﹐有此余勇﹐全賴一鼓作氣﹐到底有欠靈活。何光
中是決計要取他性命﹐才會這般出手。
眼看著秦照將無能為力﹐勢將濺血在對方三尖兩刃刀下。就在這一霎﹐猛可里一股
尖細的風力﹐急哨似的響了一聲。
空中划出了一條黑色的光線﹐稱得上細若游絲。
即聽得“當”地一聲脆響﹐不偏不倚﹐正好擊中在火赤鏈何允中的三尖兩刃刀尖之
上。
雖只是小小的一件細物﹐可是勁道實是如此的猛﹐以至於何允中手上的三尖兩刃刀
幾乎為之把持不住﹐刀鋒一偏﹐准頭頓失﹐“咚”地一聲﹐深深地扎進地板之內。
有此一誤﹐千手神捕秦照﹐乃得活命之機﹐身子一個快翻﹐刷地躍身站了起來。
現場所有人都為之吃了一驚。
尤其是何光中﹐倏地向著那枚暗器來處望去。
不見任何異狀﹐耳邊上卻聽見了一聲梵音佛號。
“無量壽佛﹐善哉﹗善哉﹗”
各人忙即尋聲看去﹐俱是吃了一驚﹐也許是先前打斗過於激烈﹐竟然沒有注意到﹐
居然在混亂之中﹐鑽進來了一個老和尚。
何允中同時也發覺到了剛才將自己兵刃擊落的那枚暗器﹐敢情是一枚指甲蓋兒大小
的念珠﹐此刻猶在眼前地面上滴溜溜地自個兒打轉──不過是一件尋常什物﹐在迎撞刀
尖之後﹐卻能保持著完整不損﹐顯然是由於內力貫注之因。那麼﹐這等功力﹐十足得駭
人了。
千手神捕秦照驚魂一瞬之間﹐僥幸不死﹐情知來了外人干預。
這時發現到來的人是個長眉蒼發的和尚﹐忽然記起正是日間在驛館後院所見的那個
也在此投宿的和尚。
當時﹐秦照勸使驛官任遲答應留他住宿﹐卻想不到一念之仁﹐這時竟為自己解脫了
一步殺身之難﹐卻是當時自己之始料非及。
眾日睽睽之下﹐那和尚輕理袈裟﹐慢條斯理地一步步走了過來。
奇怪的是和尚慈眉善目﹐自現身之始﹐從未疾言厲色﹐卻別有一種內在的威嚴﹐在
場敵我雙方那麼多拿刀動槍的拼命之徒﹐居然在和尚的一聲佛號里﹐俱是安靜了下來﹐
齊向和尚行起了注目禮來。
大和尚徐徐邁步﹐一直走近那個喬裝成少年男士的雲四姑娘面前站住﹐雙手合十念
了一聲﹕“阿彌陀佛﹐雲施主別來無恙否﹖”
雲四姑娘在和尚最初一現時﹐便自己心存疑惑﹐這時迎看之下﹐更已確實了對方是
誰﹐一時面色微微變了一變﹐緩緩地後退了一步。
“是你──出雲大……師父﹖”
“阿彌陀佛﹐”和尚長眉頻頻展動﹐雙目微合﹐“正是老衲﹐多年不見﹐姑娘竟然
還不曾忘記老和尚﹐倒是難得﹐善哉﹗善哉﹗”
雲四姑娘忽地後退一步﹐只見她臉上神態﹐頗似有感地道﹕“大師父﹐我知道你又
要管閒事了﹐可是﹖”
出雲和尚嘿嘿一笑道﹕“有人惹事﹐才有人管事﹐老衲睡夢正香﹐被這般人打殺之
聲吵醒﹐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便不容得老和尚我不出手干涉。”
雲四姑娘聆聽之下﹐神色呆了一呆﹐有些怯虛地搖了一下頭道﹕“這些錢來自無道
昏君﹐人人可以拿得﹐何況我們替天行道。”
出雲和尚不待雲四姑娘說完﹐即高宣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姑娘你別再提起
替天行道四字﹐老衲聽得多了。你說錯了﹐這些錢既非出自無道昏君﹐更非用之無道之
途。哼﹗本來公門中事﹐老衲向來是理也不理﹐只是這一次關系著百萬蒼生﹐卻不容老
衲袖手旁觀﹐雲姑娘還請多多海涵才是。”
雲四姑娘盡管是臉上氣得青一陣白一陣﹐只是曉得對方這個和尚﹐非比等閒人物﹐
便不能貿然行動。
愣了一會兒﹐她才冷冷地笑道﹕“大師父﹐你是出家人﹐這件事我勸你還是少管的
好﹐你要知道……這批貨﹐我是奉命﹐勢在必得。”
說到“奉命”二字的時候﹐她特意地把聲音提高些﹐圓睜著一雙眼睛﹐果真是勢在
必得的模樣。
出雲和尚聆聽之下呵呵笑了。
“無量壽佛﹐老和尚今夜多事﹐倒要看看誰能勢在必得﹖阿彌陀佛﹗”
雙足跨動﹐站出了一個架式。
老和尚雙手合十﹐平開兩腕﹐卻有大股內在的勁力﹐無風自起﹐把身上的一襲僧衣
獵獵鼓起﹐老和尚擺起的這個架勢﹐當真是夠瞧的了。
雲四姑娘所以說出奉命﹐無非是抬出了身後之人﹐想讓對方有所畏懼﹐卻是沒有發
出預期的嚇阻效果﹐以她素日個性﹐真恨不能立刻拔劍﹐給對方一個厲害﹐偏偏是她沒
有這個膽子。
然而﹐她身邊的人卻不知天高地厚﹐顯然耐不住了。
先時﹐聽見雲四姑娘哨音來援的高、矮二人﹐早已不耐﹐其中那個虯髯矮子﹐有個
外號﹐人稱飛天刺蝟姓江名元猛﹐飛賊出身﹐最是手狠心辣。這時眼看頭兒與一個不曾
相識的和尚在窮逞口舌﹐心里早已不耐﹐更氣人的是那和尚膽敢螳臂當車﹐雲四姑娘居
然頗有畏懼表情﹐似乎在和尚的堅持之下﹐大有退縮之意。
江元猛實在捺不住心里的一腔怒火﹐當下上前一步﹐厲聲叱道﹕“你這和尚真是可
恨﹐我家姑娘與你好好商量﹐你卻偏要從中搗蛋﹐難道我們還怕了你不成﹖”
出雲和尚雙手合十﹐不慍不怒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又待如何﹖”
“又待如何﹖”江元猛怒叱道﹐“老子開你的膛。”
這家伙倒是說干就干﹐驀地騰身而起﹐起落之間﹐已撲到了和尚身前。
他的兵刃是一對牛耳尖刀﹐驀地抖出來﹐照著對方前胸小腹兩處要害猛力扎了下來。
這番出手﹐頗是出乎在場各人意料之外﹐尤其是雲四姑娘﹐也許現場只有她一個人
才真正識得和尚的厲害﹐是以乍見之下﹐由不住為之大吃了一驚。
“慢著﹗”
這聲喝叱﹐顯然慢了一步﹐卻已無能阻擋住飛天刺蝟江元猛的出手之勢。
眼看著這對匕首﹐閃爍出兩道銀光﹐一下子扎在了和尚身上﹐眾人俱為之一怔。
這番得手豈非太容易了﹖
事情的發展﹐顯然更為出人意料。
眾目之下﹐那雙匕首敢情雙雙插中在和尚事先布好的掌心之內﹐每一口刀尖都被和
尚有力的指拇緊緊拿住﹐妙在和尚這番布施﹐誠然在對方發刀之先﹐是以才會瞞過了眾
人的眼睛﹐也使得出刀的江元猛大吃了一驚。
老和尚臉上兀自掛著微笑﹐顯然不以為忤﹐對於江元猛的攻勢﹐簡直不把它當上回
事。
他這里盡管不當它回事﹐江元猛那邊可是遭了大難﹐只見他滿臉漲得通紅﹐像是施
出了全身勁道﹐兀自未能把掌中的雙刀奪下﹐心里一急﹐嘴里也就不干不淨起來。
“禿驢﹗老王八蛋﹐老子……”
話還沒有說完﹐即見出雲老和尚長眉微展﹐兩手輕輕一振﹐江元猛的身子驀地躥天
直飛而起﹐篤篤兩聲﹐手上雙刀已深深扎進到梁木之內。
妙在這雙短刀﹐雖然深深扎入梁木﹐卻仍然緊緊地握在江元猛手上──敢情在其飛
身上躥的一霎﹐同時亦為老和尚隔空點中了穴道﹐是以這雙手也就保持著原狀﹐分不開
來﹐只是僵直地在半空中搖晃著﹐卻是並不下墜。
出雲和尚不過是牛刀小試地展示了一下身手﹐卻把現場各人驚得無不為之赫然色變。
雲四姑娘固不待言﹐蓋因為她早已識得對方和尚的厲害﹐倒是董方、何允中等﹐並
不知和尚底細的人﹐目睹此情景之後﹐亦都嚇得一個個目瞪口呆﹐深深知道老和尚身手
了得。
眼前情形﹐明顯地說明了﹐只有兩條路可行﹐一條是與老和尚一拼生死﹐另一條便
只有走路一途。打既然打不過﹐只好知難而退了。
雲四姑娘卻顯得極不甘心﹐她臉色蒼白﹐圓瞪著雙眼﹐直直地看了對方老長一段時
間﹐才自點點頭﹐冷笑一聲﹕“好吧﹐今天晚上﹐我們算是認栽了﹐栽在了大師父你的
手上。”
“阿彌陀佛﹐”出雲和尚雙手合十﹐深深一揖道﹐“雲四姑娘造福蒼生﹐老衲專此
致謝。”
雲四姑娘眉毛挑了一挑﹐極想發作﹐到底不敢輕舉妄動﹐她這邊連她自己在內﹐雖
還有七把好手﹐卻不敢面對和尚一人﹐實在是老和尚身手已太驚人了﹐一個弄不好﹐自
己的一世威名﹐便將付於流水﹐權衡輕重之下﹐這口氣便只得吞向肚里。
揮了一下手﹐雲四姑娘面若寒霜般道﹕“我們走。”
隨她同行的幾個人﹐一個個神色沮喪﹐退向門前。
雲四姑娘一腳待將跨出之前﹐終因氣忿不過﹐冷笑一聲﹐目注向出雲和尚道﹕“大
師父﹐你是出家人﹐今夜你硬要插手管這件閒事﹐只怕你將來後悔不及……今夜我可以
不與你計較﹐只怕有人會放不過你……”
出雲和尚一雙長眉﹐頻頻眨動不已﹐聆聽之下﹐只見他神色頗是黯然地點了一下頭
道﹕“老衲明白……老衲明白……老衲知道雲姑娘你身後的能人是誰……請代為致意一
聲﹐說我老和尚向他問候了。”
他顯然沒有退出之意﹐分明是管定了這件閒事。
雲四姑娘點頭道﹕“好吧﹐我為你把話帶到了就是﹐大師父你不聽我良言相勸﹐那
大家就走著瞧吧﹗”
老和尚雙手合十高宣了一聲﹕“阿彌陀佛﹐這里還有一位施主﹐就請下來一塊走
吧﹗”
話聲一歇﹐一只大袖倏地向著空中揮了一揮﹐風力過處﹐空中的飛天刺蝟江元猛驀
地滴溜溜打了個轉幾﹐直直地墜落了下來。
也就在落地的一霎﹐江元猛身上的穴道也已自行解了開來﹐啊唷地叫了一聲﹐倏地
翻身坐起﹐圓瞪著一雙紅眼﹐那副樣子﹐真像是要把和尚生吞下去。
“我……給你這個禿……”
想到了剛才那一句“禿驢”帶來的懲罰﹐不能不心存警惕﹐是以只說出了一個禿字﹐
下面的話可就萬萬不敢出口﹐一時只管望著對方和尚﹐張口結舌發起傻來。
早與他隨行的一個同伴﹐上來用力地拉了他一下﹐頭也不回地便隨著雲四姑娘一行
數人轉身自去﹐卻留著一雙明亮晃眼的匕首高高插在大梁之上﹐為後人留下了一段茶余
飯後的趣談。
千手神捕秦照原以為此番休矣﹐無論如何﹐再也難以保全住差事﹐自忖著災銀果然
有失﹐自己也只有自殺身死之一途﹐卻是萬萬沒有想到﹐竟然在危機一瞬之間﹐出現了
這個救命的和尚。
這個和尚非但是救了秦照的命﹐最重要的是保全了護送的災銀。在秦照的眼睛里﹐
這趟子差事簡直比命還要緊﹐這麼一來﹐眼前這個和尚對他可真是恩重如山了。
老和尚看著他嘻嘻一笑道﹕“你也不要謝我﹐這只是頭一回﹐只怕下來事情還多著
呢﹗你這個差事可真不好當﹐阿彌陀佛﹐不可說﹐不可說。”
一面說﹐晃了一下頭﹐這就向室外踱出。
秦照忙自追出道﹕“大師父請留雲步﹐大師父……”
出雲和尚站住了腳步﹐回過身來道﹕“秦施主有事麼﹖”
秦照深深一揖道﹕“早先不識大師父高人﹐多有失禮﹐還請原諒。”
出雲和尚“唉”了一聲﹐像是嫌其�□攏□康刈□砭妥摺□
秦照話還沒有說完﹐急忙追上道﹕“大師父﹐在下還有後話……喂喂……”
前行的老和尚一路前行﹐並不理睬﹐一直走出了這片跨院﹐向自己居住的後院柴房
走去。
秦照自是不容失之交臂﹐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
出雲和尚終於站住了腳步。
從他站立之處﹐通過一片竹籬﹐便是那條筆直的驛道。和尚的一雙眼睛﹐只是目不
轉睛地向著那邊注視著﹐緊接著蹄聲響處﹐一行八匹快馬﹐風馳電掣地自眼前駛過﹐即
行快速遠揚而逝﹐正是雲四姑娘一行八人的背影﹐果然知難而退了。
看到了這里﹐出雲和尚才微微點了一下頭﹐回身道﹕“他們走了。”
秦照這才明白﹐何以老和尚要走到這里﹐原來是為監視對方的離去﹐心里甚是欽佩。
“你受傷了……”
老和尚那雙長長的眸子﹐在他身上轉了一轉﹕“進來﹗”即步進了柴房。
柴房里別無物什﹐一張木板硬床﹐上舖草墊﹐另有一張倚牆而立﹐缺了一只腿的八
仙桌子﹐上面一個破碗﹐內置燈油﹐燃著豆大的一點亮光﹐光度僅僅只能辨物而已。
“坐下來。”
說了這一句﹐老和尚便盡顧自己找尋著什麼。
千手神捕秦照心情沉重地坐下來﹐嘆了一口氣﹐以手撐著下頷﹐陷入沉思之中。
老和尚已來到了他面前﹐秦照忙欠身欲起﹐卻被和尚一只大手又按了下來。
“不要動﹐讓我瞧瞧你的傷。”
他手里拿著一疊薄薄的像是干了的荷葉﹐打開來﹐才知是一種特制的膏藥﹐在秦照
全身傷處﹐各自貼了一張。
秦照立刻便感覺大見輕松﹐一種涼涼的痛快感覺﹐很快地便掩飾了先前的疼痛﹐這
麼靈異的效果﹐卻是他此前從來也沒有感覺過的。
他用著一種驚異但感激的目光﹐向著老和尚注視著﹐卻不知如何致謝才好。
老和尚緩緩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對方眼前雖然走了﹐卻是不會就此甘休。”老和尚緩緩地道﹐“你要怎麼來防患
未然﹖”
“這個……”
似乎他便只有苦笑的份兒了。
老和尚輕輕一嘆道﹕“由此下去﹐至杭州這一段短短行程﹐最是多事﹐你要特別注
意了。”
秦照怔了一怔﹕“老師父﹐你是說姓雲的那個女賊她還會來﹖”
“她當然會來﹐不過﹐這一次來的人﹐卻比她更要厲害得多……”
秦照可就又傻了眼。
“雲四姑娘本人並沒有什麼特殊了不起的能耐。”老和尚緩緩地道﹐“但是她背後
的人.卻極有來頭﹐武功之高﹐當今武林之中﹐只怕很難找到敵手……”
聽到這里﹐秦照不禁一呆﹐冷笑道﹕“反正我這條命舍給他們了﹐一個人一條命﹐
他們誰來都行﹐看著辦吧﹗”
老和尚低低地念了一聲道﹔“阿彌陀佛﹐要是這樣﹐這一次我也就不必多事了……”
秦照立刻覺出對方臉色不悅﹐同時亦發覺到自己的意氣用事﹐苦笑著搖搖頭道﹕
“老師父不必怪罪﹐是我說錯了話﹐唉……眼前我可是亂了方寸……”
一面說﹐他果然顯得那麼浮躁﹐站起來在房子里轉了一圈﹐又回來坐下﹐頻頻用拳
頭在桌子上敲著﹐一副忿忿、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老和尚輕輕地又宣了一聲佛號道﹕“無量壽佛﹐秦施主你對這件事﹐卻是急躁不得﹐
據我所知﹐意圖染指這批銀子之人﹐又豈止雲姑娘一伙﹖人數還多著呢﹗”
秦照苦笑了一下﹐道﹕“老師父所指的﹐莫非是皖北下來的幾個巨盜﹖”
出雲和尚一笑道﹕“你倒也有些耳聞﹐不錯﹐是由皖北下來的。”
秦照冷笑道﹕“沈邱四老﹖”
出雲和尚搖搖頭﹕“真要是這四個人﹐倒也不值得擔憂了。”
秦照的瞼色突然為之一變﹐在他眼里﹐傳說中的沈邱四老在皖北地面﹐是作案累累
的巨盜﹐殺人越貨﹐無所不為﹐實在想不出﹐那個地方還有什麼人比他們更厲害﹖
他如今已是驚弓之鳥﹐乍聽及此﹐禁不住神色大變﹐只是怔怔地看著面前和尚不發
一語。
出雲和尚原本想說出來自遼東的金雞太歲過龍江其人﹐只是料著對方未必認得﹐卻
也不便過早說出其人的行蹤﹐略一思忖便沒有接說下去。
“老師父﹐這件事在下確是不知如何應付﹐還請大師你指引一條明路才好。”
秦照說時﹐滿臉渴望求助表情﹐悲憤填膺﹐兼以觸及自己家破人亡之奇慘遭遇﹐由
不住熱淚怒湧而出﹐點點滴滴拋落塵埃。
老和尚鼻子里哼了一聲道﹕“你的遭遇﹐確實奇慘﹐一個服務公門﹐努力盡職的人﹐
落到你今日的境地﹐實在令人同情。難得你卻仍然堅持正義﹐不離你所工作的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我這個早已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還要來管這件閒事……”
說到這里﹐老和尚微微頓了一頓﹐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嘆息道﹕“我既已經伸手管了
這件閒事﹐便很難置身事外﹐只怕事情的發展﹐到頭來連老衲也無能收場……這件事若
有閃失﹐我固然愧對於你﹐最重要的是無顏以對皖省百萬災民……阿彌陀佛……”
老和尚情不自禁地可就又宣起佛號來了﹐一雙銀眉只是頻頻顫動不已﹐顯然內心遇
到了極大的困惑。當然﹐對老和尚來說﹐最大的困境是﹐他是早已封劍之人﹐要他出手
管閒事﹐已是有違佛前誓言﹐若要出手殺人﹐即或是被迫傷人﹐也是違背出家人的本分﹐
內心更是萬萬難以自安﹐他在決定之前﹐內心勢將作一次猶豫掙扎。
秦照聽說老和尚自承協助自己﹐不覺精神一振﹐站起來深深向著對方一拜道﹕“大
師父如肯出來相助﹐實在功德無量﹐在下也就寬心大放了。”
出雲和尚面色忽然沉重地搖搖頭﹐吶吶說道﹕“你哪里知道這件事的棘手……老實
說﹐老衲雖然自承助你一臂之力﹐可是是否就能夠穩操勝券﹐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
這是我生平所遇最感困難的一件事﹐如僥幸助你成功﹐及屬我佛上天之道﹐如果失敗了﹐
那就不堪設想了。”
說到這里﹐頹然自嘆一聲﹐滿臉沮喪表情﹐一時耷下眉頭﹐不再言語。
千手神捕秦照雖不知對方這個老和尚的來頭﹐只是方才觀諸他的出手﹐武藝之高﹐
簡直是他生平僅見﹐嘆為觀止﹐對他來說一個人的武功能夠練到這等境界﹐實是不可思
議。
然而﹐以老和尚這等能耐之人﹐竟然在面對前途之際﹐猶自如此顧忌﹐顯然對於即
將來到的敵人﹐大生畏懼﹐以此推想﹐暗中敵人的實力誠是可想而知。
有此一念﹐秦照不禁又自擔起心來。
出雲和尚一笑道﹔“雖然前途多波﹐倒也未見得便是絕路一條﹐夜色已晚﹐你身負
重任﹐手下人更需多加安撫﹐卻不便在我這里多耽擱﹐且先回去﹐明日午時我來看你﹐
再作行程的安排﹐且回去吧﹗”
說得有理﹐秦照這便起身告辭。
出得柴房﹐一陣寒風刮來﹐禁不住使得他打了一個寒戰。
恍惚中似乎聽見了一陣亂噪之聲正由前院傳來﹐猛可里即見一條人影﹐極其快速地
由前院躥了過來。
院子里一片漆黑﹐看不十分清楚﹐借助於天上的月光﹐才能依稀窺知來人似乎身著
黑色緊身衣褲﹐是一個高瘦個頭﹐背形略拱的漢子。
由於來勢極快﹐不過是幾個起落﹐已來到了眼前。
千手神捕秦照一經著眼﹐首先已自警覺到﹐對方絕非善類。
耳邊上再聽見身後自己人的吶喊之聲﹐便自料定不錯﹐狹道相逢﹐自是不容對方輕
易過關。
當下怒叱一聲﹕“鼠輩﹐哪里走﹖”
話聲出口﹐秦照左足向前微一彎屈﹐右手抖處﹐“嘶──嘶──”先自飛出了兩口
飛刀﹐直迎著來人左右雙肩上齊發了出去。
來人鼻子里“哼”了一聲﹐手里原拿著一根彎曲的鐵杖──蛇形拐﹐就勢向前方一
探﹐耳聽得“叮當”兩聲﹐已把飛來的一雙飛刀雙雙打落塵埃。
秦照腳尖用力一點﹐一個虎撲之勢﹐已到了這人身前﹐兩只手用野馬分鬃的招式﹐
驀地向前一探﹐直向對方小腹上擂過去。
這人滿臉氣躁忿憤表情﹐身後又有窮追之人﹐是不欲再多逗留﹐冷笑一聲﹐不等秦
照的雙手來到﹐先自拔身直起﹐直向著高有兩丈的屋檐一角上落去。
千手伸捕案照一招走空之下﹐覺出對方來人一身輕功不弱﹐卻是放他不過﹐緊跟著
一個凌空翻身之勢﹐尾追著騰空而起──卻在縱身直起的一霎﹐已把束在腰上的一口緬
刀抖了出來﹐反向對方漢子當頭直劈下來。
這人一橫手上的蛇形拐﹐“當”的一聲﹐架住了秦照緬刀﹐好小子﹐身子骨的確是
夠滑溜的﹐即見他全身向後一個倒剪之勢﹐兩只腳同時在瓦面上用力一踹﹐“嗖”一聲
再次飛出了一丈五六﹐直向著正中瓦面上落去。
月色如銀﹐洒落在瓦面上﹐就像是染了一層霜也似﹐這人在月光之下﹐便不易遁形。
他似乎因為已經敗露了身形﹐急於思退﹐身子一經縱出﹐緊接著在瓦面上一個疾滾﹐
嘩啦啦碎瓦聲中﹐第二次又自縱身而起﹐身勢之快﹐有如一只戲檐的狸貓﹐反弓著身於﹐
直向另一座瓦檐上撲去。
秦照心中一驚﹐想不到對方滑溜至此﹐看來比較輕功﹐自己還不是他的對手﹐但因
恐他趁隙脫逃﹐心里一急﹐左手翻處﹐嘶﹗打出了一枚暗器“瓦面透風鏢”。
那漢子“嘿嘿”一笑﹐月色里顯示著他森森白牙﹐像是一只狼。
蛇形拐再一次揮出﹐“嘿”一聲﹐激起了火星一點﹐秦照的飛鏢﹐便又被磕飛一旁。
那漢子手足兼施﹐“呼”一聲由瓦脊上第三次躍身而起﹐卻是腳上頭下﹐想出攀附
斜生當空的一截樹枝──這一次卻是未能合了他的心意。
猛可里﹐那截斜刺生出的樹枝﹐忽然嘩啦一響﹐硬生生地向後收進了尺許﹐像是猝
然間為巨風所襲﹐這麼一來這漢子翹起的雙腳﹐便直落了個空﹐整個身子重心頓失﹐一
個倒栽﹐又成頭上腳下之勢﹐直落下來。
與他身子幾乎同時之間﹐一條人影﹐突然自空而墜﹐呼嚕嚕大片風聲里﹐落下來一
個高大的人影﹐正是住在柴房的那個出雲老和尚。
先時﹐在和尚現身之先﹐秦照早已取了一支“瓦面透風鏢”扣在右手。他雙手發鏢
絕技﹐遠近馳名﹐此時更不遲疑﹐嘴里一聲叱道﹕“看鏢﹗”
聲出﹐鏢現﹗
左手抖出﹐一點寒星﹐直向著先時現身的那個夜行人後背上飛來。
那人原有一身利落功夫﹐只是為忽然現身的和尚嚇了一跳﹐兩面應敵﹐可就亂了身
法﹐聆聽之下﹐忙自向右面一閃﹐卻是慢了一步﹐閃開了正面卻是閃不開側面。“噗”
一聲﹐秦照的這一鏢﹐不偏不倚的正好打在了他小腿肚子上。
這人“啊”地叫了一聲﹐身子向前一蹌﹐就勢向著瓦面上一個疾滾﹐嘩啦啦﹐可又
壓碎了一大片的瓦。
正當他挺身往起的一霎﹐“呼”地一聲﹐那個高大的出雲和尚﹐又自來到了眼前。
這人一聲悶哼﹐身子不及躍起﹐先自把手上的蛇形杖倏地掄起﹐直向著正面和尚的
身上力砸了下去。
和尚冷哼一聲﹐右手霍地向前一探﹐硬生生地直向著對方蛇形拐上力拿過來。
這漢子吃了一驚﹐由對方和尚的手眼身步上看來﹐立刻便知道來人不是好相與﹐自
己決非敵手﹐再者腿上的鏢傷﹐痛楚難熬﹐更不敢與對方戀戰﹐是以不待蛇形拐打實在
了﹐倏地向後一撤﹐一個疾滾﹐便自躍向了另一片屋脊之上。
要論起來﹐這人身法確是夠快的﹐負傷之下猶能如此﹐實在太不簡單﹐無奈今夜他
運氣不佳﹐竟會遇見這個難纏的和尚﹐可真是流年不利。
他這里身子方落下﹐面前人影一閃﹐對方和尚挾著大股氣力﹐又攔在了眼前。
這漢子二話不說﹐身子向後一折﹐一式“金鯉倒竄波”﹐嗤﹗再次竄了出去。
饒是這樣﹐他仍然未能逃開和尚的糾纏﹐一時間﹐但見人影穿梭﹐滿空飛影﹐有如
互相撲戰的一雙大雁。
在這場看來像是游戲的追逐過程里﹐先見的那名漢子無論施展出何等身法﹐掉換過
許多方向﹐卻都不能把眼前和尚給拋開一旁。
這漢子情急之下﹐大吼一聲﹐蛇形拐就在他第五次落身的同時﹐舖頭蓋頂地向和尚
當頭直落下來──在他想來﹐和尚即使身手過人﹐也不敢以空手硬性迎接自己的拐勢。
卻沒有料到﹐事情敢情蹊蹺得很。
他這里蛇形拐方自以無比巨力猛揮直下﹐卻不料和尚的一只巨靈之掌﹐竟突然改變
了方向﹐居然改由他身後遞出﹐“噗”的一聲﹐抓住了蛇形拐﹐緊跟著用力地向後一帶﹐
已自那漢子手中奪了出來。
那人雖是施展全身力量﹐緊抓住杖身不放﹐無奈和尚的臂力是大得出奇﹐兩相較力
之下﹐那人兩只手的力道竟敵不過和尚一只手﹐手中蛇形拐硬生生地便自到了對方老和
尚的手里。
隨著老和尚的杖勢輕落﹐“呼”一聲﹐一片杖影已落在了那漢子眼前﹐卻未曾真地
落下﹐要不然那漢子必將腦漿迸裂。
一股凌人的勁道﹐直由鐵拐拐首逼近﹐指向這人面門﹐迫得他眉眼生寒﹐連連眨動
不已。
此時此刻﹐這漢子倘若心存脫逃﹐哪怕是移動一下﹐也只怕有性命之憂﹐原因即在
於老和尚傳諸鐵拐的內力勁道﹐實在驚人﹐這使他不得不暫時放棄脫身的念頭﹐只是頻
頻翻著雙白眼珠子﹐盡自在老和尚身上轉動不已﹐想是對這個老和尚的出現﹐感到無比
的詫異。
是時﹐千手神捕秦照也已來到了眼前﹐也許是他心中充滿了仇恨﹐對於來此意圖不
軌的任何匪人﹐都大感恨惡﹐眼前這個人也不例外。
當下怒叱一聲﹐一抖手上的緬刀﹐直向這人胸前插來。
刀光乍然一現﹐只聽得老和尚道﹕“使不得。”大袖卷處﹐“嗆啷”一聲﹐已將他
手里的緬刀卷住﹐力道之猛﹐幾乎使得秦照掌中刀為之脫落。
老和尚雖然出手止住了秦照落下的刀勢﹐一雙眸子卻是瞬也不瞬地盯在對方那漢子
瞼上﹐另一只手上的蛇形拐仍自指點著對方的臉﹐使得那漢子空有脫逃之心﹐卻無逃脫
之膽。
秦照收回了刀﹐這才看清了對方那漢子的尊容﹐月色之下﹐這人有一張瘦削的臉﹐
尖下巴﹐臉上似有一道彎彎曲曲的凸出疤痕。最明顯的是﹐這人那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珠
子﹐因此﹐在他正面看人的時候﹐也像是斜著眼睛似的﹐卻是怪異得很。
想是被老和尚的拐杖逼得進退不得﹐大不是滋味﹐這人冷笑著道﹕“老和尚你這算
是干嗎﹖要下手就快﹐逗著大爺好玩﹐我可要罵你了。”
出雲和尚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上蛇形拐。
那漢子踟躇了一下﹐仍是不敢離開。
“阿彌陀佛﹐”出雲和尚道﹐“足下身手不弱﹐方才那一式‘彩虹在天’﹐便是中
原武林少見的招式﹐敢莫是來自白山黑水之鄉麼﹖”
這幾句話﹐頓時使得尖臉漢子為之一愕。
“咦──老和尚你怎麼知道﹖”嘿嘿冷笑了幾聲﹐他連連眨動著那雙白果眼﹐卻又
搖搖頭道﹐“我們先不談這個……老和尚﹐你我素不相識﹐干什麼跟我過不去﹖你這出
家人還要管閒事麼﹖”
原來這漢子正是金雞太歲過龍江手下跟班祝天斗﹐因奉命打探災銀之事﹐前來刺探﹐
不意運氣不佳﹐一上來便露了行藏﹐又遇見了這個和尚﹐如此一來﹐丟人現眼﹐便為意
料中事。
是時眾多捕快﹐早已齊集房下﹐燈籠火把渲染成為一片﹐大家伙仰首房上﹐叫囂著
要把祝天斗給生擒下來。
千手神捕秦照卻看向出雲和尚﹐意思是要聽候他的發落。
他在想﹐對方賊人此刻已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擒住了他﹐便不難由他嘴里探出
一干同黨的下落用心﹐難得他自行送上﹐無論如何不能讓他跑了。
出雲和尚在聽過祝天斗一番話後﹐嘿嘿笑道﹕“你說對了﹐我這個出家人正是要管
閒事﹐今天你落在了我的手里﹐活該你倒霉。來來來﹐且跟我下去說話。”
祝天斗一雙吊梢眉斜拋了一下﹐冷笑道﹕“你﹗休想﹐大爺要走﹐你們誰又能阻得
了﹖”
話聲一頓﹐身形突擰﹐有如旱地拔蔥般﹐嗖地拔空直起﹐直向著這片屋脊樓閣高檐
上落去。
祝天斗前此試了多次﹐未能逃脫﹐這一次改向高里躥﹐在他以為自己輕功一流﹐和
尚身法雖快卻未見得就有像自己這般高來高去的本事。
他可是又想錯了。
隨著他起身的勢子﹐一雙腳尖還沒落實了﹐對方和尚竟然較他更要快上一籌﹐居然
搶先一步落在祝天斗預期落足之處。
同時間﹐隨著和尚一只揮出的大袖﹐噗嚕嚕﹐大截袖影﹐直向著他臉上拂了過去。
祝天斗一驚之下﹐施了一個凌空筋斗﹐驀地向下墜落﹐這一落﹐其勢如鷹﹐直向地
面墜下來﹐這一手反進為退﹐充分表明了祝天斗的靈活機智﹐只是較諸那個和尚﹐他仍
然是慢了一步。
老和尚依然搶先他一步﹐落在地面。
同時間﹐和尚手里的那根蛇形拐﹐向前微探﹐噗地一聲﹐已打在了祝天斗肩窩里﹐
後者頓時便動彈不得。
這麼一來﹐祝天斗才算真正知道對方這個和尚確是武功高不可測﹐自己若不見機行
事﹐只怕眼前在他手里討不了好來。
“阿彌陀佛﹐”老和尚眸子里閃爍著精光﹐直直地逼視著他道﹐“你叫什麼名字﹖
是誰叫你來的﹖實話實說﹐我或許網開一面﹐開脫了你﹐要不然﹐哼哼……你自己也看
見了﹐只怕你是眾怒難犯。”
秦照在旁邊一驚道﹕“老師父﹐千萬不能放走了他﹐你老人家把他交給了我﹐我有
法子要他說實話。”
老和尚冷冷一笑﹐怒聲向著祝天斗道﹕“你可聽見了﹖還不實話實說。”
祝天斗近看對方這個和尚﹐越覺他菁華內蘊﹐正氣逼人﹐心知他所說不假﹐再見秦
照手下一干公門中人﹐一個個如狼似虎﹐自己真是要落在了他們手中﹐只怕也是去死不
遠﹐當下低頭尋思了一下﹐咬牙切齒地冷笑了起來。
“大和尚﹐我信過你就是了﹐在下姓祝名天斗﹐不過是為人當差﹐小人物一個而已。
至於說是誰叫我來的﹐在下可不便說﹐也不敢說﹐老和尚你自己去琢磨吧。好了﹐話已
說完﹐殺剮聽便﹐你就看著辦吧﹗”
秦照在一旁看得火起﹐怒聲道﹕“死在眼前﹐還敢逞強﹐看我不宰了你。”
倏地怒從中來﹐起手一掌﹐捆在了對方臉上。
祝天斗為老和尚手中鐵拐點住了穴道﹐轉動不得﹐這一掌只打得他滿嘴鮮血﹐他卻
厲害得很﹐斜著一雙白眼珠﹐怒視著秦照連聲獰笑不已。
“這又算什麼英雄好漢﹖有種放開了老子﹐跟你一對一地好好玩玩。”
秦照越發有氣﹐忍不住又摑了他一掌﹐卻為老和尚伸手阻住道﹕“算了。”
出雲和尚接著輕宣了一聲佛號﹐向著祝天斗微微點頭道﹕“我知道了﹐臨淮關麥家
那件勾當﹐便是你主僕所干的了﹐可是﹖”
祝天斗哼了一聲﹐斜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言。
老和尚心里越加有數﹐浩嘆一聲道﹕“無量壽佛﹐這麼說﹐老衲已知道你家主人是
誰了。”
祝天斗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大師父你還要管這件閒事麼﹖我勸你還是回山去
吃齋念佛的好﹐要不然……”
出雲和尚哼了一聲﹐眼睛里精氣逼人﹐“要不然﹐又待如何﹖”
祝天斗聳了一下肩頭﹐滿臉不屑地道﹕“大師父既然知道臨淮關發生在麥家的那件
事﹐當然也應該知道有一個叫萬里黃河追風客黃通的人﹐他又落得了什麼下場﹖”
出雲和尚忽然仰首大笑了一聲。
祝天斗嚇了一跳﹐嘴上卻不服輸地道﹕“老和尚你是明白人……姓祝的是一番好意
才告訴你這些……你應該知道﹐任何人若是開罪了我家主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我勸你還是……少管這件閒事的好。”
出雲和尚微微點了一下頭﹐宣了一聲“無量壽佛”﹐道﹕“你說的倒也是兩句實話﹐
老衲也知道了。”
說罷﹐驀地垂下了指點在對方肩窩處的那根蛇形拐﹐並將蛇形拐交還道﹕“你走
吧﹗”
祝天斗似乎沒有想到老和尚竟然這麼容易地便放過了自己﹐一時還有點不敢置信。
接過了蛇形杖﹐祝天斗試著動了一下身子﹐覺得一切如常﹐並無不妥之處﹐他就更
奇怪了。
“大和尚……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走了……”出雲和尚揮了揮袖子﹐面若寒霜地說道﹐“告訴你家主人﹐就
說出雲寺的出雲和尚﹐在這里問候他了……”
祝天斗愕了一愕﹐出雲和尚這四個字﹐他仿佛曾經聽說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料
必這個和尚大有來頭﹐且轉回去稟報主人再說。
當下冷冷一笑﹐向著和尚抱了一下拳道﹕“這麼說﹐祝某人告辭了。”
一雙眸子轉過來﹐又在一旁的秦照身上看了一眼﹐哼了一聲﹐反過手來﹐把先時插
中在後胯上的那支瓦面透風鏢一下子拔在手中﹐低頭看了一眼﹐連連咬著牙道﹕“好朋
友﹐你報個萬兒吧……姓祝的忘不了。”
秦照對於出雲和尚放他離開的這番措施﹐頗不以為然﹐只是人是對方擒下來的﹐自
不便硬加攔阻﹐況且老和尚這麼做﹐說不定含有深意﹐也就沒有多說。
聽了祝天斗的話﹐他嘿嘿冷笑了兩聲道﹕“我看你是明知故問吧﹐我姓秦﹐這趟子
買賣﹐就是由我姓秦的押送的﹐你總該明白了吧﹗”
祝天斗獰笑著點了點頭道﹕“哦﹗原來你就是秦照﹐我知道你﹐今夜你賞了我一鏢﹐
姓祝的老死也忘不了﹐我們後會有期。”
說完﹐向著老和尚拱了一下手﹐驀地騰身而起﹐直向著牆外縱去。
秦照見他明明是敗軍之將﹐偏偏還要故作姿態﹐心里實在氣不過﹐忍不住循著他縱
出的背影﹐霍地又發出了一鏢﹐叱了聲﹕“打﹗”
祝天斗顯然已經防到了有此一著﹐一只腳方自踏上了牆頭﹐身子倏地一個疾轉﹐蛇
形拐向外一封﹐“當”地一聲脆響﹐火星一閃﹐已經把秦照發出的鏢﹐磕飛半天﹐自此
冷笑一聲﹐頭也不回地一徑走了。
千手神捕秦照狠狠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重重地跺了一下腳﹐嘆道﹕“真不該放了
他﹐這下再想抓住可就難了。”
出雲和尚自從側知對方的出身來路之後﹐神態之間一直顯得很是沉重﹐聆聽之下﹐
只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讓他去吧﹗”
幾個公門捕快﹐這時燈籠火把的齊偎了過來。
出雲和尚看見如此的陣仗﹐便什麼也不想多說﹐嘆了一口氣﹐竟自動地轉回到所居
住的柴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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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奇怪八太爺 激戰過龍江】
一竿在手﹐獨釣著長潭寒霜。
金雞太歲過龍江似乎有著重重的心事。
這一次中原之行﹐似乎並未能使他得到預期的成功﹐散布在他身側四周的強敵﹐或
明或暗﹐都在窺伺著他﹐使他感覺到前途布滿了荊棘﹐不能不小心加以防范。
落日西墜。
西天布滿了紅霞﹐橘紅色的彤雲像是散滿山坡的羊群﹐而那高高的天台山﹐便恰似
屹立空際的牧羊人──如此幻想著﹐這番景象便顯得壯觀而有趣多了。
每一次﹐當他看著這些火紅色的雲塊兒時﹐內心都會有一種奇異的壓迫之感﹐下意
識地總感覺到﹐好像有什麼事就要發生似的。
這種奇異的感覺﹐並非毫無原因﹐事實上在過去的時日里﹐不乏証例﹐因此﹐潛意
識里﹐他便提高了警覺。
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對他來說﹐這腳步聲實在是再熟悉不過﹐雖然距離尚
遠﹐他亦能清晰地有所辨別。
“奴才又受傷了。”
靜寂的叢林里﹐忽然有聳動聲響。
一只褐灰色的兔子竄出來﹐接著便現出了祝天斗快速身形﹐一徑向眼前馳來。
在雙方距離約莫有三丈前後﹐祝天斗停下了腳步﹐緊接著伏向地面﹐對他主子行了
例行的跪拜大禮。
過龍江的臉色竟是那麼的陰沉。
“你受傷了﹖”
“這……”祝天斗聲音顫抖地應了聲﹐“是……”
“你過來。”
“是……”他幾乎是爬著過去的──一直走到了他主人跟前﹐叩了一個頭﹕“只是
胯上中了一鏢﹐不要緊的……”
過龍江鼻子里哼了一聲﹐臉色益見陰沉。
他的一雙眼睛並不多看地上祝天斗一眼﹐卻注意向盤繞著附近的一片叢林﹐也許那
叢林亦非他留目之所﹐倒是那泛起自叢林的烏鴉﹐才是他所注意的。
他的臉色更為陰沉了。
“說下去。”
“是﹗”祝天斗訥訥道﹐“爺所料不差……小人遵照爺的囑咐。果然在那附近的驛
館里﹐找到了姓秦的一行下落……”
過龍江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像是聽見了祝天斗所說的一切﹐又像是別有會心。他
的一雙眼睛似乎一直留意著附近翱翔當空的那一天烏鴉。經過了一度盤旋之後﹐這些烏
鴉緩緩地又落下來﹐仍然是先前盤踞的地方。
過龍江微微一笑﹐然而這番微笑卻使得一旁的祝天斗打心眼里生出了寒意。
“大爺﹐小人還有下情稟告……”
“不必再多說了﹐你站起來吧。”
“這……是是是……”
跟了他這麼久﹐當然把主子的習性探得一清二楚﹐主子叫他不要多說。那意思便真
的是不要多說﹐連一個字也不許多說﹐貿然出口﹐便有不測之災。
“祝天斗。”過龍江提名道姓地喚著他﹐“你跟了我有多久了﹖”
“哦──”
他被主人這句毫無來由的話﹐弄得幾乎不知所措﹐卻不能不回答。
“總有十七八……年了吧﹖”
“我想著也只有這麼個年頭了。”
“大爺……你老忽然問這個﹐又為了什麼﹖”
過龍江臉上顯出一片寒霜﹐輕輕嘆息了一聲﹐一雙眼睛卻注意著另幾只翱翔天際的
白鷺﹐這幾只白鷺也像是才由林子里飛起來的。
這些似乎都無關重要﹐而過龍江看在眼中﹐卻別有所悟﹐臉色黯然。
“大……爺……”
祝天斗意識里已覺出了不妙﹐聲音里一片顫抖﹕“大爺……饒命……”
“你猜對了。”過龍江冷冷地道﹐“念在你跟了我十七八年﹐我就給你一個痛快
吧。”
“大爺……”祝天斗雙腳一顫﹐跪在地上﹐一時面色慘變﹐“小人……武功不濟﹐
一連失誤﹐負傷……丟了大爺的臉……自知罪該萬死﹐只是仍請看在……”
“唉……”
過龍江不等他說完﹐便自嘆了一聲。
這聲嘆息也使得祝天斗臨時中止住待說之言﹐心里一陣驚悸﹐臉上也跟著抽搐了起
來。
“大爺……小人一死不足惜……只請賜告﹐為……了什麼﹖”
過龍江哼了一聲﹐打量著面前的他道﹕“你連番誤事、負傷……你對我非但無助﹐
更已成了累贅﹐這些也就不去說它了﹐現在﹐你更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罪﹐你可知道
麼﹖”
祝天斗打了個顫﹐青著臉道﹕“小人……糊塗……”
“那我告訴你了。”過龍江看著他﹐大為遺憾地道﹐“你已經把敵人帶到了我的身
邊……你對我更無一用﹐我便饒你不得。”
說完了這句話﹐他一只右掌﹐已疾快地遞了出去﹐正是他慣以傷人的“鐵手穿牆”
之功。
隨著他遞出的手掌﹐祝天斗叫了一聲﹐前心部位﹐立刻現出了一個血窟窿。大片的
血便像是正月里燃放的花炮一般﹐爆射當空。緊跟著他踉蹌的腳步﹐一連向前邁了幾步﹐
便直直地栽了下去。
祝天斗的屍身﹐由高高的崖頭直落寒潭﹐狂湧的鮮血﹐立時染紅潭水﹐屍身墜落水
面時﹐發出的巨大撲通聲﹐更不禁四山齊應。
金雞太歲過龍江親手殺死了這個跟了他十多年的僕人﹐內心之悲憤﹐一霎時更高漲
到了極點。
猛可里﹐一條人影﹐其快有如箭矢也似的﹐直向著他面前襲來。
“呼──”凌厲的風力﹐連同著這個人的身勢﹐乍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只怒擊長空
的巨鷹。
在這個招式里﹐過龍江全身上下竟有五處部位在對方照顧之中。
那真是奇快的一霎。
過龍江早已料到有人來了﹐這也正是他所以要殺死祝天斗的原因。然而﹐卻也有他
沒有料到的。
他沒有料到來人武功如此之高。
他也沒有料到敵人欺身如此之近。
他更沒有料到……
總之﹐這個人﹐這樣的身手﹐這等快速地來到﹐實在出乎他的意外。
過龍江在極為倉促的一霎間﹐他施展了他多年來從來也沒有機會施用的一招──在
他猛然向後弓縮的身子里﹐身上長衣竟自行脫落。
看似金蟬脫殼﹐其實這其間﹐更包含有厲害的殺著。無論如何﹐這件長衣﹐便成了
過龍江替死的軀殼。
這人那麼凌厲的厲害殺著﹐便只有盡情發洩在長衣之一途了。
“砰砰﹗”
在一陣凌厲的接觸聲中﹐過龍江那一襲脫身飛出去的長衣﹐早已變成了散花飛絮﹐
散飛了滿天滿空。
過龍江的這一次疾雷奔電接觸勢子里﹐以一招金蟬脫殼幸免於難﹐卻也吃驚不小。
雙方的勢子是那般地急、快﹐一沾即離﹐“刷──刷──”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里﹐
卻又分向兩個不同的方向落了下來﹐快若鷹隼﹐輕似飄葉。
過龍江落下的身子﹐獨踞在一塊凸起的巨石上。
對方那人卻較他輕巧得多﹐居然落身在岔生橫出的一截枯枝上。
那截枯樹枝充其量不過是核桃般粗細﹐橫生斜出﹐既已枯朽﹐隨時欲折﹐而來人那
偌大的身軀站立其上﹐竟自形態自若﹐單只是看他這一身輕功﹐便是好樣兒的。
來人五十開外的年歲﹐白皙瘦高的個頭兒﹐一身青緞雲字長衣﹐飄洒似仙﹐襯著飄
有一雙長翎的同色便帽﹐十足的一副老儒模樣。
這人帶著一抹微笑﹐正自瞬也不瞬地向過龍江注視著﹐他背負長劍﹐雖有笑意﹐眉
目間卻不無遺憾﹐為著方才的一手﹐未能成功﹐心中實有憾焉。
這一霎﹐敢情是高潮疊起。
五旬老儒的出現﹐僅僅不過是個前奏而已﹐緊跟著﹐附近樹帽正刷刷一陣聲響﹐一
連四條人影分向四角一齊落下。
四個人似乎是每人手里都持著一桿三角形的小小旗幟﹐一經現身﹐立刻隱於樹叢不
見。
卻在四人之後﹐由正面崖上直直地又落下來一條人影。由於這人身高體大﹐尤其是
身上那一襲鮮艷的紅袍﹐在空中噗噗帶出了極大的風力﹐落地之後﹐才見是一個身高七
尺﹐滿面虯髯及亂發的大漢。
這漢子一只腳顯得不大得勁兒﹐像是瘸子﹐手上架著一根拐杖﹐濃眉大眼﹐活似現
世的張飛。
隨著這人猝然現身之勢﹐手里那根拐杖﹐驀地向前一伸﹐直指向過龍江正面。
頓時﹐過龍江感覺出一股強大的無形力道直逼眼前﹐等到他看清對方這人來勢時﹐
才忽然感覺出﹐這個虯髯大漢會同先時現身的那個五旬老儒﹐竟像是早有默契﹐一左一
右雙雙把過龍江夾持於中。
過龍江何等精明之人﹐然而在他忽然發覺到眼前情勢之下﹐卻也有一種“驚悸”之
感﹐實在是對方二人所選定向自己進身的架式﹐顯然高明之至﹐如照八封易理上來說﹐
那是一明一暗﹐一正一反﹐一乾一坤﹐兩兩夾擊之下﹐構成了一個所謂的死角。
過龍江一經驚覺之下﹐雙臂微振﹐飄身直下。
眼前二人居然配合著他的行動﹐雙雙亦有了變化。那個五旬的老儒身子倏地騰起﹐
有如穿花蝴蝶﹐虯髯大漢﹐亦是挺杖而前。
三人一經站定﹐形成了一個等邊三角形﹐過龍江仍不免在二人夾擊之中。
耳邊上傳過來一陣子“呵呵……”長笑之聲。
隨著笑聲之後﹐一條人影有如自空倒掛而下的銀河﹐直落坪前。
俟到對方站定之後﹐過龍江才發覺到了對面高起的向陽坪上﹐此刻竟多了一個皓首
銀髯的錦袍老人。
“姓過的﹐此番你認識了吧﹐呵呵……呵呵……”
說著﹐笑著﹐這個老人瞇著一雙細長的眼睛﹐抬起的一雙白皙細手﹐只是在那綹子
南極仙翁也似的胡須上捋著﹐話聲里顯示著十足的江南韻味。
金雞太歲過龍江一雙長眉微微向上挑了一挑──一個精細干練如他的人﹐竟然也會
著了人家的道兒。
──他確實十分忿恨。
方才祝天斗來時﹐他已由寒林宿鳥的驚飛﹐覺出了有人尾隨其後而來﹐只是以他平
日的自負﹐雖感氣憤﹐殺了祝天斗﹐卻也並未把想象中的來人看在眼中﹐然而﹐現在他
才覺出來錯了。
敵人顯然要比他想象中強大得多﹐而且分明是一個有計划、有預謀﹐專為對付他而
來的行動。
錦袍老人神采若仙地捋著胡子﹐另一只手指向過龍江﹐繼續說道﹕“我們注意你很
久了﹐由長白而兩淮﹐一直到此地﹐總算沒有落空﹐哈哈……你這只金雞﹐果然滑巧得
很﹐只是這一次你卻是插翅難飛了﹐你認命吧。”
金雞太歲過龍江正打量著當前這個老人﹐卻也不敢疏忽了正面敵峙中的強敵。
在他感覺里﹐這兩個人都不是好相與﹐今天自己真正是遇見了厲害的勁敵了。
“老頭兒。”他目視著對方錦袍老人﹐沉聲道﹐“我不認認你。”
“可是我卻認識你。”
老頭兒臉上堆滿了笑容。
“你不是自命當今當世﹐一身武藝天下無雙﹐今天就叫你知道一下厲害。”
老頭兒說得興起﹐揚著那一雙雪團也似的眉毛﹐又自呵呵笑了起來。
“山不言自高﹐水不言自深﹐你那兩下子我見識過了﹐今天我們少不了就在這里見
見真章──我給你引見一下這兩位朋友……”
說到這里﹐他又自呵呵笑了。
他所要引見的兩位朋友﹐就是過龍江正面左右夾峙的兩個人。
“王劍書生和九天霹靂這兩個人﹐姓過的﹐你大概不會太陌生吧﹖”錦袍老人一面
指著當前二人道﹐“呶呶呶﹗就是他們兩個。”
過龍江鼻子里“哼”了一聲﹐微微點了一下頭。
“久仰﹐久仰──”
這可不是一般的客套話﹐在遼東地面上﹐老一輩的江湖人物﹐如果不識王劍書生和
九天霹靂兩人大名的﹐那可就顯得孤陋寡聞了。
至於後來這兩個人﹐忽然神秘地離開了遼東﹐長年地失去了蹤跡﹐也只有過龍江心
里有數﹐這麼一來﹐此番的邂逅﹐其間所蘊藏的殺機﹐也就不足為怪。
過龍江的炯炯雙瞳﹐緩緩由當前二人臉上掠過。
目光暫停在五旬的老儒瞼上﹕“閣下便是人稱的玉劍書生宮九如了﹖”
五旬老儒微微地點了一下頭﹐不久前他在邂逅關雪羽時﹐老人為他們彼此介紹時﹐
他自稱姓“郭──郭九如”﹐顯然語出不誠﹐隱了姓氏。
過江龍的眸子轉向那個猛張飛似的高大瘸子﹐微微點頭一笑﹕“這麼說﹐足下便是
酒醉黑水﹐一夕殺人百八十名的九天霹靂佟烈﹐佟朋友了。”
那猛張飛也似的漢子﹐自喉中厲哼了一聲﹐算是自承了對方所猜。
他分明也同宮九如一般﹐隱了姓氏﹐將本來的佟姓改成了姓胡﹐莫怪乎當日的關雪
羽竟是一些兒也不識得二人的來路。
金雞太歲過龍江在悉知二人身份之後﹐著實吃驚不小。只是像他這等功力之人﹐內
在的喜怒以及出手之前的打算﹐都不會讓人輕易猜出。
他的頭緩緩抬起來﹐注視向那個錦袍老人﹕“足下大名又是怎麼稱呼﹖苦苦追蹤過
某人﹐又是為了什麼﹖”
錦袍老人一聲朗笑﹐聲震四野。
“這你就不明白了﹐你還是糊塗一點的好。”
一旁的九天霹靂佟烈怒聲道﹕“姓過的﹐這你還不明白嗎﹖這個天底下有八老太爺
在﹐就容不了你姓過的如此猖狂﹐哼哼﹐廢話少說﹐你就亮家伙吧﹗”
話聲出口﹐手上輕輕一振﹐鐵杖頭上點出了一股疾風﹐直向過龍江身上襲來。無奈
過龍江防身的一層真力﹐竟是那麼充實﹐一時竟是徹它不透。
過龍江總算知道對方那個錦袍老人叫八老太爺了﹐雖然這個名字對他那麼陌生﹐料
想對方老人﹐必然是大有來頭﹐不便說出真實姓名﹐這也無所謂﹐反正眼前即將大打出
手﹐很可能你死我亡﹐動手之間﹐只看他出手的招式﹐也就大概可以猜知。
是時﹐高立坪上的錦袍老人呵呵一笑﹐慢吞吞地道﹕“過龍江﹐都道你武功蓋世﹐
天下無雙﹐今天在老夫手里﹐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孫悟空﹐能有多少能耐﹖”
這番口氣﹐雖然十分的托大了﹐既把對方比作掌心里的孫行者﹐那麼自己無疑是如
來佛了。再者﹐他一出口即道出了對方的真實姓名﹐使得過龍江更是吃驚不小﹐看來他
一路追蹤自己﹐意欲置自己於死地﹐誠非虛話了。
八老太爺話聲出口﹐冷冷一笑道﹕“宮、佟二弟﹐不必留情這就出手吧﹗”
一言既出﹐九天霹靂佟烈第一個忍耐不住﹐高應一聲﹕“遵命﹗”
人隨聲起﹐“呼──”大片疾風﹐裹著他旋風怒起的人影泰山壓頂般直向著過龍江
當頭力壓下來。
過龍江自識得宮、佟二人真實身份﹐深知此二人大非尋常眼前聯合出手﹐以二故一﹐
更屬可觀﹐更何況有那位莫測高深的八老太爺在一旁接應策划﹐其勢便難論矣。
過龍江早已暗中探察了彼此虛實﹐作了必要的准備﹐佟烈的拐杖力道極猛﹐過龍江
身形一個快閃﹐直直地向後縮出了七尺開外。
他不左不右﹐筆直地向後退出﹐正是防備到另一邊的玉劍書生宮九如伺機出手。
卻不意宮九如竟然直立不動﹐反倒是先時出招的九天霹靂佟烈﹐一招未已﹐緊接著
就空一挺﹐如影附形的猛烈迫近過來。
這個佟烈顯然身手大有可觀﹐第二次把身子附過來﹐手上鑌鐵長杖向前方一探﹐後
腿直伸﹐全身成為一條直線﹐就在這個姿態里﹐手上的鐵杖﹐“金雞三點頭”噗噗噗一
連點出了三縷塵風﹐分向過龍江中元三穴上扎來。
過龍江自然知道今日之會料無好會﹐方才雙方對答之時﹐早已將功力內注﹐這時隨
著敵人的進身之勢﹐身子霍地向下一坐﹐右手後翻之處﹐白光乍閃﹐已把一口“長根劍”
抓到手上。
雙方兵刃的接觸極是巧妙。
先是“叮”的一聲脆響﹐長根劍有如一條出穴的靈蛇﹐只一下﹐已緊緊的貼在了對
方鐵杖之上。
佟烈似乎吃了一驚。
緊接著過龍江手中長劍﹐夾著一聲輕嘯﹐像是一道閃電般﹐順著佟烈鐵杖的杖身驀
地向上展了出去。
這一式敢情是出奇的快﹐隨著白光顫然的劍身﹐由對方的杖上削過﹐帶出了飛星四
射的一條火龍──如此劍勢里﹐佟烈的雙臂、上胸、頭臉部位全都在對方照顧之中。
九天霹靂佟烈情知這只老金雞不是好相與﹐卻沒想到對方這等厲害。
尤其驚人的是﹐隨著過龍江展出的那口長劍之上﹐夾附著一股猛勁的吸力﹐如此情
況之下﹐這一劍一杖的接觸﹐便似磁石引針般地難以分開。
同時間﹐佟烈手上的鐵杖﹐更像是烈火焚燒過一般燙手﹐妙在那股子吸引之力﹐即
使想甩手丟杖﹐也是不能。
佟烈猝然一驚之下﹐嚇出一身冷汗。
這一剎那﹐論攻守俱是不及﹐一咬牙﹐決計與對方一拼﹐左手霍地向外一推﹐施出
了全身之力用強勁的霹靂掌力﹐直向著過龍江當胸猛力劈了過去。
九天霹靂佟烈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可不為對方所認同。
就在佟烈掌力方自撤出的一霎﹐過龍江鼻子里輕哼了一聲﹐劍芒乍然一收﹐人已騰
身而起﹐一人一劍極其輕飄地已自佟烈頭頂上掠了過去。
佟烈似已驚覺到了不妙。
呼──過龍江身勢﹐居高臨下﹐已到了佟烈頭頂上﹐就在兩者交接而過的一霎間﹐
前者一只巨靈之掌﹐箕開的五指﹐直向著佟烈當頭直扣下來﹐佟烈長杖再盤﹐霍地打了
一個旋風﹐疾穿而出。
饒是這樣﹐左肩上亦不免為過龍江指尖掃著了一些。
九天霹靂佟烈只痛得全身打了個冷戰﹐掌風所及﹐逼得他腳下一連踉蹌退了三步﹐
才將身子站穩了。
原來這個佟烈自幼練成了金鐘罩、鐵布衫功夫﹐尋常兵刃設非傷中要害﹐已很難傷
害得了他﹐卻不意為過龍江五指掃過﹐差一點骨斷筋折﹐破了他防身的真氣﹐一霎間只
痛得瞼色大變﹐內心之驚恐激動﹐更非言語所能形容。
此時此刻﹐過龍江果真乘勝追擊﹐佟烈性命休矣。
一旁的王劍書生宮九如卻已不容他再有所施展﹐大袖翻處﹐先自發出了一雙寒星。
以宮九如這等身份功力之人﹐設非是到了萬不得已之情況﹐決計不會施展暗器﹐此
番眼看著佟烈危機一瞬﹐便顧不得許多。
暗器乃是一雙“追風亮銀丸”﹐在兩股細小尖銳破空聲中﹐直取過龍江雙瞳。
宮九如之所以延至現在才行出手﹐完全是出自“靜以觀變”心理﹐同時也是事先早
與佟烈商量好的﹐其用心無非是佟烈果真一人即能戰勝對方﹐也就不必自己再行多插上
一手。
眼前情勢下﹐他自然萬難再自沉默。
亮銀丸一經出手﹐宮九如陡地丹田提氣﹐掠身而起﹐一口兩尺五六的短劍﹐隨著他
疾快的出身之勢﹐直直地向著過龍江劈下來。
雙劍交輝﹐“嗆啷”一聲﹐迎在了一塊﹐隨著撤出的劍身﹐持劍的兩個人身手更為
驚人。一個疾滾如兔﹐一個怒起如鷹﹐刷地向兩下里同時分了開來。
四只眼睛﹐也在此一霎﹐緊緊地對吸到一塊。
過龍江已由此雙劍交磕的當兒﹐感覺出宮九如劍上的實力﹐後者也不例外﹐四只眼
睛對視之下各自估量著對方的斤兩﹐接下去的這一招﹐便大費周章。
一旁的九天霹靂佟烈﹐經過了短暫的喘息﹐終算鎮定下來。
他險些喪生在對方劍下﹐更不禁把過龍江恨之入骨﹐這時一聲不響地忽然躍身而起﹐
襲向過龍江身後﹐手上鐵杖卷起了大片的旋風﹐直向著過龍江全身平掃了過去。
這一掃之威﹐端的是驚人之極﹐隨著他的杖勢去處﹐地面之上落葉如萬點飛蝗般地
一齊卷飛了起來。
敢情佟烈憤怒之中﹐施展出了他最具威力的“旋風三杖”﹐杖風過處﹐像是一面牆、
一堵山那般猛烈地直撞過來。
宮九如配合著佟烈的出手﹐更不怠慢﹐驀地騰身直起──乍看起來﹐真像是猝起雲
空之間的一只鷂子﹐俟到了過龍江頂上﹐倏然間身形一墜﹐掌中劍洒出了一天光雨﹐自
上而下直向著過龍江全身上下卷殺過來。
佟、宮二人的聯合出手﹐果然威力無匹﹐准此而觀﹐過龍江上下四方﹐俱在劍杖對
殺之中。
金雞太歲過龍江猝然間發出了一聲厲嘯──一蓬長發霍地徹天直起﹐長劍掄處﹐卷
起了一天狂濤﹐卻形成丈許方圓的一個漩渦。
在這個劍氣所形成的漩渦里﹐過龍江全身上下俱在包裹之中﹐就這樣﹐活像是一個
旋轉中的陀螺﹐戛然有聲地沖殺出去。
這一手非但出乎宮、佟二人意外﹐就連高踞在上﹐冷眼旁觀的八老太爺也吃了一驚。
形勢緊迫逼人﹐緊湊處真個“一羽不加﹐蟲蠅不落”﹐使八老太爺也不及妄置一詞。
耳邊上響起了清脆的一陣子金鐵交鳴之聲──大片流光里﹐過龍江已破圍脫出﹐其
勢有如出押猛虎﹐恰恰與奮身直上的佟烈迎在了一塊兒。
這一霎﹐可真是驚險了。
九天霹靂佟烈想不到對方如此了得﹐情急之下﹐迫不及待地施展出他那旋風三杖中
的第二招“怒龍出水”﹐長杖一吐即收﹐第二次向著劍影中的過氏當胸力點下去。
看到這里﹐高處的八老太爺忽然一驚道﹕“不好──”聲出人起﹐猝然騰身而起﹐
居高臨下地直向著過龍江身邊撲來。
然而他畢竟距離較遠﹐即使以他傑出的輕功造詣﹐亦不能一撲而至。
倒是宮九如卻遠較他要方便得多﹐他似乎也已發覺到了不妙﹐劍勢疾轉中﹐已撲向
過龍江背後脊梁﹐緊接著的一劍﹐卻是大非等閒﹐然而作為對佟烈的救命之招﹐卻是慢
了一步。
九天霹靂佟烈杖勢方出﹐猛可里感覺到對方劍上光華極盛﹐一霎間﹐像是有百十把
劍﹐匯合成一大劍影﹐直向自己全身上下齊劈下來。
這麼一來﹐他便想到了自己的杖勢不足以克敵﹐心中一涼﹐再想抽招換勢﹐哪里還
來得及。
隨著過龍江旋天劍影之下﹐佟烈的杖身﹐先自被搪向一邊﹐後者只覺得一片寒風罩
體﹐即在千劍臨身的一霎﹐過龍江的一只巨掌已由劍影中遞了出來。
仿佛是一只黑同墨染的巨掌。
佟烈猝見之下﹐只覺得通體一陣發痛﹐再想抽身已是不及﹐“噗哧”聲中﹐已被對
方那只黑手深深插進了左面心腔。
正是過龍江名噪武林的“黑手功”﹐這門功力一名“黑手穿牆”之功﹐既有穿牆之
能﹐其威力當可想知﹐端是十足驚人。
佟烈的感覺﹐仿佛是身上一麻﹐緊接著打了一個踉蹌﹐手上的鐵杖“嗆啷”墜地﹐
人才直直地倒了下去。
一顆染滿鮮血﹐活蹦亂跳的人心﹐已到了過龍江手掌之上。
他卻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招得手﹐腳下更是快得很﹐一式“黑虎剪尾”﹐盤
過的身子﹐更加拍岸怒濤﹐恰乎與宮九如撲上的勢子迎在了一塊。
這當口兒﹐八老太爺的身子也撲到眼前。
佟烈的慘死﹐給了他極大的震驚。自然﹐如果他一上來不是那麼自負﹐心存警惕﹐
佟烈便不會慘死﹐一招失算﹐鑄成了大錯﹐眼前可是後悔莫及﹐他的痛心﹐當可想知。
三個人竟是不差先後地迎在了一塊兒。
在一聲清脆的寶劍交磕聲里﹐又一次揚起了刺目的寒光﹐急促之間﹐又一次交換了
劍招。
一抹子鮮紅﹐由宮九如右肋下現出。飄飄長衣﹐為之開成了四片﹐猶是這樣﹐他仍
能奮身躍開了一旁﹐鼻子里痛吟一聲﹐那張臉變得雪也似的白﹐緊接著助下淌出來的血﹐
卻把那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幾乎是同時之間。
八老太爺的一只右手﹐迎著了過龍江的左掌﹐雙掌交接之下﹐兩個人俱都為之大大
地搖動了一下﹐把握著這一霎良機﹐八老太爺的另一只左手卻實實地印在了過龍江前胸
之上。
這一掌﹐雖非全力﹐卻亦可觀。
以過龍江那般功力之人﹐亦是當受不住﹐腳下一軟﹐身子便似球般地被拋了起來。
一口血箭直由過龍江嘴里狂噴出來。
他早已看清了四周情勢﹐重傷之下﹐亦不忘臨危逃生﹐這拋起來的身子﹐若非加上
他自己本人的力量﹐萬不會有如此勁道。
這一瞬間﹐眼看著他似拋又騰的身子﹐足足飛起了兩丈七八﹐嘩啦一聲﹐徑自落入
叢林之中隱沒了。
饒是他鋼鐵般的一條漢子﹐卻也是吃受不住。
落在地上的金雞太歲過龍江﹐身子晃了一晃﹐“撲通”坐向地上。
只覺得一陣頭昏目眩﹐嘴里陣陣發甜﹐第二口血幾乎又要噴了出來。
這一霎他腦子里所想到的﹐只是逃命第一﹐要能逃過對方錦袍老人的毒手﹐才是上
上之策。
所幸﹐對方老人雖重手傷了過龍江﹐卻暫時沒有趕盡殺絕﹐窮追不舍之意。倒不是
這位八老太爺心存仁厚﹐實在是眼前的宮九如﹐生死未卜﹐急需他的照顧﹐兩相權衡之
下﹐自以宮九如的生死較他更為重要﹐不得不前往察看。
這麼一來﹐過龍江可就意外地得到了喘息之機。他雖然僥幸未死﹐自知傷勢不輕﹐
坐在地上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冷汗直淌﹐連中衣俱已濕透﹐思忖著對方八老太爺這一
掌﹐柔剛並濟﹐分明是上乘的“氣忿”之功﹐當今武林之中﹐這等厲害的角色﹐實在前
所未聞﹐好厲害。
心里盤算著﹐更不敢少有耽擱﹐一只手在地上勉力撐著﹐把身子徐徐轉過。
他生怕身子觸地﹐會帶出響聲﹐為錦袍老人覺察﹐便一手握劍用拳﹐一手用掌﹐勉
強地把身子架空了﹐徐徐向林中退去﹐這般走法﹐要在平時﹐根本不算回事﹐可是現在
過龍江行來卻是大為吃力﹐走不了幾步﹐已是汗下如雨﹐由於牽動了丹田力道﹐一口濁
血﹐便自湧了出來。
但附近幸虧是一片灌木叢林﹐占地極廣﹐樹身約莫一人來高﹐用以掩遮身子﹐確是
最為恰當。
過龍江一步來到了灌木林中﹐不見敵人追來﹐才自意識到﹐自己這半條命算是保住
了。
他生性最恃強好勝﹐一身內外功力敢誇天下無敵﹐一朝敗在了對方這個名不見經傳
的老人之手﹐差一點失了性命﹐不啻是奇恥大辱﹐想到悲忿之處﹐真恨不能當場橫劍自
刎。
當然﹐他不會真的就這麼死了。
停下來喘息了一陣﹐正待把手上長劍收入鞘中﹐猛可里身後頸項間一陣子發涼﹐不
容他回身顧盼﹐已有一口冷森森的劍鋒﹐架在了他的頸項之上。
過龍江心中一驚﹐余力盡失﹐手上一軟﹐再一次跌坐了下來。
他畢竟是一條漢子﹐想到了不免一死﹐禁不住為之啞然一笑﹐方自道了聲﹕“老兒
──”
下面的話還來不及出口﹐只覺後脊梁上一陣子發麻﹔已吃對方點了“啞穴”。
緊接著這人化劍為掌﹐不甚費力地已把他提了起來﹐接下去是一陣輕巧的快步疾行﹐
直入叢林深處。
天光已暗﹐林子里更是黝黑。
金雞太歲過龍江想到了此番落在老人手里﹐當然是死路一條﹐偏偏對方竟不急於下
手﹐這般活擺布自己﹐真比立刻殺了他更覺得羞辱﹐心里一急﹐氣血上湧﹐當場昏了過
去。
不過是極為短暫的一瞬﹐他便自又幽幽地醒轉。
眼前已換了地方。
出乎意外地﹐過龍江竟自發覺到自己置身於一處低矮的山洞里。
眼前黑得很﹐所幸有那麼一丁點兒的火光──像是燃著的一截松枝﹐光度僅容許照
見面前尺許之地──再就是對方的那個人影。
過龍江下意識地當對方是那個錦袍老人﹐不甘示弱地哼了一聲道﹕“無──恥老
兒……”
四字出口﹐忙即又吞住了。
敢情面前的這個人﹐並不是那位八老太爺……
那是一張黑中透紅的臉﹐濃眉巨眼﹐亂發如火﹐乍看之下﹐真把人嚇得一跳﹐火光
明滅里﹐像煞是廟里所供奉的五殿閻羅。
人世之間﹐當不會真的有這般角色。
過龍江何等閱歷之人﹐自然一眼即看出了﹐那是一張經過喬裝易容之後的臉──極
可能是一張人皮面具﹐有此一見﹐他反倒定下了心來。
似乎只有兩種情況對方才會如此這般。第一﹐對方乃是自己之舊識﹐為了某種原因﹐
不便讓自己認出本來身分。第二﹐他是一個神秘的敵人。
無論如何﹐這人卻沒有殺害自己之心﹐否則用不著如此大費手腳﹐一劍結果了豈不
方便﹖
“你又是誰﹖”
雖然在重傷之中﹐過龍江仍然傲氣凌人﹐一雙眸子直直向對面這人逼視著﹐臉上卻
毫無示弱的表情。
紅臉人“哼”了一聲道﹕“你死在眼前﹐還敢如此囂張麼﹖”
這幾句話﹐他有意壓低了嗓音說出﹐自然也是不欲讓對方由聲音里聽出了自己是誰。
過龍江聆聽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那股淒慘的笑意﹐襯著被鮮血染紅了的嘴﹐
看來也煞是嚇人。
“你是不會對我下手的。”
“為什麼﹖”紅臉人眸子里射出了精光。
“很簡單﹐”過龍江微微自嘲地笑著﹐“要下手﹐你早就下手了﹐何必這麼費事﹖”
“這麼說﹐你認為我是你的朋友﹖”
“那倒未必﹐”過龍江冷笑著搖了一下頭﹐“過某人生平獨來獨往﹐沒有朋友。”
他喘息了幾聲﹐不時睜大了眼睛﹐向對方辨認著﹐只可惜能見度是如此之低﹐來人
又經過刻意的掩飾﹐致使他心機白費。
“一個沒有朋友的人﹐其為人可想而知。”紅臉人說。
“你也可以說是卓越超群﹐不落凡俗。”過龍江慢吞吞地說﹐“君子慎交游。古往
今來﹐越是卓越超俗之士﹐越是孤獨之人。”
紅臉人搖搖頭﹕“德不孤﹐必有鄰。孤獨之人必有孤僻之情﹐也就是不盡常情之處﹐
你生平為惡多端﹐殺人無數﹐說是卓越超低﹐倒也不假﹐說是君子﹐可就相去太遠了。”
過龍江鼻中哼了幾聲﹐點點頭道﹕“你能說出這幾句話來﹐足見閣下不是尋常江湖
人物﹐請教上下是──”
“我不會告訴你的﹐”紅臉人緊咬一下牙﹐“我真恨不能……”
紅臉人霍地站起來﹐在低窪的洞穴里走了幾步﹐強自排遣著心里的不寧靜。
“恨不能殺了我﹖”過龍江慘笑了一下﹐“隨時請便﹐皺一皺眉頭﹐便不配姓過。”
紅臉人倏地回過身來﹐手握劍柄道﹔“我就──”
“你就是不敢下手。”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沒有下手。”
“剛才沒下手﹐現在怎見得不行﹖”
“嗤──”過龍江嗤之以鼻地笑著﹐“難為你還是知書達理之人﹐莫非連‘一鼓作
氣’這句話都不明白﹖在你初用劍襲我後肩之時﹐那時如殺我﹐易如反掌﹐經過了隨後
的這麼一折騰你便不能了。”
“那也未必。”紅臉人劍握得更緊。只差點沒有拔出﹐劍勢一出﹐對方必死無疑。
過龍江卻定得很──一絡子白發由他過長的亂發之間滋生出來﹐極似鷹鷲頂上那一
撮怒生的角毛﹐很可能他這金雞綽號便是因此而來。
此人無論善惡、倒不愧是鐵錚錚一條漢子。
紅臉人果真是下不了手﹐搖頭一嘆﹐緊握著劍把的那只手﹐不覺便松了開來。
“如何﹖”過龍江寒聲道﹐“你下不了手吧﹗過某人生平不受人點水之情﹐卻搭上
了你救命之恩﹐無論你是誰﹐來日必有一份人心……我走了。”
說擺拱了一下手﹐霍地站了起來﹐晃了一晃﹐卻又倚在石壁﹐顯然傷勢不輕。
紅臉人冷冷地道﹕“你自信能出去麼﹖作夢﹗”
過龍江哼道﹕“你是說﹐他們外面還有埋伏﹖”
紅臉人一聲不吭﹐由地上撿起一物﹐扔過來道﹕“這是你的劍﹐接著。”
過龍江吃了一驚﹐即見自己那一口長劍連劍帶鞘﹐橫在面前﹐不禁為之打了一個冷
戰。這口劍即使在最艱難時候﹐也從未離開過自己手邊。想不到一朝失勢﹐竟自到了一
個不相干人的手上﹐正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人家不殺自己﹐非不能也﹐是不為也。
他一聲不吭地﹐彎下腰來﹐將長劍撿在手里﹐心里端的不是滋味。
偶然抬頭﹐紅臉人的一雙眼睛﹐正自灼灼有神地注視著自己。
那是一雙充滿了仇恨的眼睛﹐也是一雙有著堅毅不拔勇氣的眼睛﹐似乎是有著這等
眼神的人﹐便不應該是一個行事猶豫、無能果斷的人。那麼﹐對方不殺自己﹐誠然令人
不解了。
紅臉人一言不發地垂下了頭﹐心里在盤算著一個難題。只見那一截被燃著了的松枝
劈拍輕聲響著﹐已將是燃到了盡頭﹐忽然冒了一個火花﹐隨即熄滅。
頓時﹐石洞內一片漆黑。
黑暗中不時傳出來□□聲音。
有人趁著黑偷偷摸出了山洞。
紅臉人不只一次地握住了劍把﹐卻又不只一次地松開來。不可否認﹐他陷入到極度
矛盾之中。
他是一個不肯趁人於危的人﹐但是一朝落在敵人之手﹐他的敵人是否對他也會這麼
仁厚﹖
有此一念﹐禁不往再一次地使他感覺到熱血沸騰。
“給他一個機會吧﹗”
紅瞼人心里想著﹐一只手摸著了一截干樹枝﹐一只手摸出了身上的火折子。
“在這根松枝點燃以前﹐他仍有活命的機會﹐否則……”
緊接著“噗”地一聲﹐火光大盛。
他故意拖長了時間﹐直到那截松枝完全點著了為止﹐立刻石洞里又現光明。過龍江
已經不見了﹐早已遁出石洞。
他發了一會兒愕﹐自嘲似的苦笑了笑﹐手里的松枝舉高了﹐地面上的痕跡便清晰可
見。
他倒更仔細地看看。只見地面上清楚地現著許多手掌印子﹐有前有後﹐十分凌亂。
由這些掌印判斷﹐這只老金雞果然心思繽密﹐分明是采取迂回路線﹐向洞外退出﹐他身
受重傷﹐自知無能與紅臉人對抗﹐乃在黑暗中采取迂回路線﹐停頓處皆有石塊可供掩護﹐
這一切分明在火光熄滅之前﹐便先已經觀察好了﹐火光熄滅之後﹐仍能從容進退。
看到這里﹐紅臉人不禁低頭發出了一聲嘆息﹐再一次感覺到這只老金雞的可怕﹐不
免心里有些忐忑﹐卻有一股激動的熱血沖撞著。
“讓他走吧﹗”他心里怪喊著﹐“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他﹐要他甘拜下風地死在我
的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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