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瓜園現紳士 竟是舊仇家】
一線曙光﹐現自東方大地之間。
叢林里現出了幾許生機──幾只野斑鳩拍打著翅膀﹐離開了築在竹間的巢窩﹐開始
了它們新生的一天。
八老太爺緩緩地松下了按在宮九如背後“志堂穴”上的手﹐後者像是才由死神處討
得了一線生機。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發出了微弱的氣息。
八老太爺長長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道﹕“你總算蘇醒過來了﹐我這一夜心血﹐
總算沒有白費。”
宮九如微弱地點了一下頭﹐才發覺到全身上下﹐已為汗水所浸透﹐肋下傷處﹐俱經
過密密包扎﹐有一種清涼的感覺﹐大概敷有一種奇特的刀傷藥。
這一切﹐顯然是八老太爺所賜了。
八老太爺看著他苦笑了一下﹐神情間無不沮喪﹐緩緩地開口道﹕“這都怪我……他
比我想象中更厲害得多……”
宮九如疑惑地看了附近一眼﹐勉強開口出聲道﹕“他死了……”
八老太爺道﹕“跑了……不過﹐已被我叩天掌力重傷……我思忖著﹐即使他還活著﹐
也不比你強到哪里。”
這話並非他的大言不慚﹐事實上﹐以往數十年以來﹐還從來沒有聽過什麼人在身中
這位老爺子的叩天掌力之後﹐還能夠活著不死。
然而﹐這只老金雞卻是沒有死﹐非但沒有死﹐而且顯然還活著逃跑了。
負責搜索的幾個手下回來報告﹐現場十里內外﹐不見任何蹤跡。那意思便是說﹐過
龍江真的逃之夭夭了。
宮九如淒慘地笑著﹐緩緩地把身子躺了下來。
八老太爺道﹕“你的傷勢可是真的不輕﹐看樣子姓過的已經練成了劍牛□□蝗灰□
你的功力﹐萬萬不會傷得這麼重。我雖然用本身的元陽之氣﹐勉強幫助你不使真氣擴散﹐
看樣子你想恢復過來﹐非得半年以上不可。”
宮九如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苦笑著道﹕“這都怪我學藝不精﹐連帶著你老人家也
臉上無光﹐啊﹐老□呢﹖他……”
他所謂的老□乃指的是九大霹靂佟烈。
八老太爺頓時氣色如土﹐搖搖頭說﹕“他死了……”
宮九如身子顫抖了一下﹐恍惚中似乎記起來昨夕與過龍江動手的一節﹐那一霎時間
太快﹐仿佛看見姓過的一只烏黑的手﹐猝然間插進了佟烈的心窩﹐接下來自己已受了傷﹐
幾乎喪命﹐便自顧不暇了。
這麼看來﹐佟烈是慘死在對方“黑手穿牆”辣手之下﹐勢將作了無心之鬼。
想到了數十年來誼同手足的情分﹐一朝分手﹐人天永隔﹐禁不住悲從中來﹐眼睛一
澀﹐泊泊淌下淚來。
八老太爺道﹕“我已叫人把他屍體運到杭州去了﹐等這件事情結束之後﹐再好好地
為他料理後事……事情不能多耽擱﹐我們這就動身吧﹗”
宮九如仿佛萬念俱灰……輕輕嘆息了一聲﹐即閉目不再多說。
他為人向稱厚道﹐早年讀書頗多﹐一朝失足﹐隱身黑道﹐為目前的八老太爺所羅致﹐
結成同黨﹐干些自欺欺人﹐所謂替天行道的勾當﹐每有所思“自反而縮”﹐輒生不安﹐
經此一難之後﹐更不禁觸發良知。
且不說他自此種下了反正之心﹐而他日後竟而與那位八老太爺落得水火不容﹐這卻
是後話了。
八老太爺猶是雄心勃勃﹐當下招手喚來手下﹐以擔架將宮九如小心抬起﹐囑咐他們
即往杭州﹐並面諭了宮九如一番﹐囑他轉告雲四姑娘有關下手打劫災銀之事﹐這才帶了
一個隨身小廝﹐飄然自去。
他看來道貌岸然﹐飄飄若仙﹐隨身小廝更打扮得像是一個書童模樣﹐身後為他背著
一琴一劍。二人裝作成一副游山玩水模樣﹐就此上路。
走了一程﹐八老太爺定下身來﹐只覺得口渴難耐﹐這才想到昨日今晨﹐滴水未沾﹐
加以為宮九如灌輸內力﹐耗力出汗不少﹐此刻思及﹐頓感口渴難耐。
偏偏所帶飲水用罄﹐附近嶺岳重疊﹐獨獨不見一些山泉漬水﹐遂就著這一塊石頭坐
下來﹐取過一個盛水的葫蘆﹐命小廝尋些水來。
小廝接過葫蘆﹐離開之後﹐八老太爺這才盤膝坐定﹐將一只右手袖子捋起﹐霍然才
發覺到﹐右腕腕脈間﹐現出了一道烏黑痕跡﹐不禁暗吃一驚。
他當然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昨夕他雖以“叩天掌”力﹐重傷了過龍江﹐可是右掌與過龍江對掌時﹐卻是吃力頗
巨﹐自此而後﹐便覺得不大得勁兒。這時一經察看﹐才知道敢情多少已受了些輕傷﹐那
道烏黑形跡﹐正說明是淤血所積﹐所幸自己飲了千年蟒血﹐可不畏毒﹐否則久聞過氏毒
掌厲害﹐以自己功力﹐即使不至於當場就死﹐毒發之下﹐這條膀子也就別想要了。
心里想著﹐氣得連哼了幾聲﹐自此益發地把過龍江恨之入骨髓。
當下為思安全計﹐一面運用功力﹐將右腕氣血封住﹐隨用左手長長指甲﹐將右脈割
開一孔﹐頃刻間淌下了許多紫黑色淤血﹐直到血色完全轉為鮮紅為止﹐又自取出隨身所
攜帶的止血靈藥﹐敷住了傷處﹐這才覺得了松快。
可是經此一來﹐失血出汗﹐更覺口渴難耐。
老半天﹐打發去尋水的那個小廝才自轉回﹐卻苦著臉﹐連連搖頭道﹕“老太爺……
全找遍了﹐一點水影子也看不見﹐這可怎麼辦呢﹖”
八老太爺罵了聲﹕“蠢材。”站起來﹐凝神細聽了一下﹐果然聽不見有流水之聲﹐
向前看了看﹐山路迂回﹐上面林木倒也蔚然成陰。
他便想到林子里尋些山果解解渴亦未嘗不可﹐於是吩咐小廝﹐繼續前行。
走了一程﹐那童兒停下來喘道﹕“老……太爺……我累壞了﹐歇會子吧﹗”
八老太爺見他已是汗流俠背﹐罵了一聲﹕“無用的東西﹐”只得停下步來。
他這里心中盤算著﹐卻也莫怪這小子﹐昨午今晨﹐幾乎一個對時﹐沒有進過飲食﹐
自己已覺著饑渴了﹐又豈能怪他來。
心里正自轉念著﹐要找些什麼東西止渴充饑﹐忽然聽見身側不遠處﹐呼啦聲響﹐即
見草叢中﹐探出了一個頭扎著巾﹐面形瘦削的老者身影﹐緊接著這個老人便出來了﹐原
來是個獵人。
說獵人或是樵夫都可以﹐只見他一只手拿著鋼叉﹐背上背著箭﹐還擔著一肩干柴﹐
腰上拴著兩只兔子﹐另有一串柑子。
這串柑子﹐算是一上來就把八老太爺的眼睛給緊緊地吸往了。
老者身手頗是矯健﹐翻石跨野﹐甚是利落﹐不一刻已來到了八老太爺等二人近前﹐
這才停了步子﹐呵呵笑了幾聲﹕“稀客﹐稀客﹐今天算是遇見了貴人。想不到這個夢還
是……”搖搖頭又遮住嘴﹐自警地道﹐“說不得﹐說不得……”
八老太爺見對方老者﹐生有青皮寡肉的一張瘦臉﹐眉目倒也不差﹐以他身材論﹐像
是無能負重之人﹐他卻偏偏在山間打柴﹐嶺巒獵戰﹐背負如此大捆干柴﹐尋常百姓﹐萬
萬吃受不往﹐足見平日訓練有素﹐早已養成勤勞負重習慣﹐倒是難得。
自他現身之始﹐八老太爺與他那個隨身小廝﹐即一直注視著他腰上那一串三個既大
又紅的柑子了﹐此時此刻﹐如能到口﹐可是千金難求。
“老兄請了。”
八老太爺降尊纖貴地拱了一下手﹕“這里是什麼地界﹖”
樵子點點頭﹐笑道﹕“這是山陽溝﹐再下去是山陽村﹐可就進了縣城了。”
“謝謝﹐謝謝。”八老太爺是打定了主意了﹐非把他腰上那三個柑橘弄到嘴里不可。
他此時打扮﹐儼然是知書達理的富家翁﹐既是知書達理﹐便不能動手搶﹐總要對方
心甘情願才行。
“老兄住在這附近麼﹖”
“不遠﹐不遠﹐”樵夫向山上指了一下﹐“繞過山去就到了﹐貴客這是……去哪
里﹖”
八老太爺嘿嘿一笑﹐習慣地捋著胸前白須﹐先不回答對方問題﹐卻道﹕“方才你口
說什麼說不得﹐說不得﹐又是什麼夢來……”
年老樵夫又自呵呵笑了﹐一面樂不可支地擺著一只看來甚白的手﹐欲語還休地道﹕
“咳﹗咳﹗見笑﹐見笑﹐是這麼回事……”
一面頻頻搖頭著﹐像是一副被迫無奈的樣子﹐卻仍然忍不住說了出來。
“是這麼回事……貴客﹐昨天夜里﹐老兒我做了一個夢﹐夢著了山陽嶺的土地山神
對我說﹐今天此刻﹐我會遇見一位好心的貴人﹐向我購些東西﹐運氣好﹐便能發上一個
小財。”
八老太爺“哦”了一聲﹐瞇起了一對細長的三角眼﹐毋寧是很感興趣。
“無非是個夢吧﹐”老樵夫臉上堆滿了笑道﹐“於是我今天特地起了個早﹐打完柴﹐
獵了兩個兔子﹐便前山趕回後山﹐後山又繞向山腰﹐別說是什麼貴人了﹐連小人也沒看
見一個……就在這時候﹐卻看見了你老爺主僕二位﹐一時心喜﹐這才口不擇言……還請
老太爺你多多原諒……失言﹐失言。”
說著連連打了兩躬﹐聳了聳肩上的柴架﹐便待離開。
“老哥你慢一點走。”
看見老樵夫站住﹐八老太爺一面點手作勢道﹕“坐下歇歇﹐坐下歇歇﹐我們來一個
商量﹐你看怎麼樣﹖”
老樵夫坐下來﹐莫名其妙地翻著一只眼﹕“商量些什麼啊……老太爺﹖”
八老太爺輕咳了一聲﹐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連他自己都怪不好意思的﹐抬起手指了一下老樵夫緊系在腰帶上的柑子說﹕“我們
取個商量﹐你把這三個柑子賣給我﹐我就給你五兩銀子。”
老樵夫怔了一下說﹕“什……麼﹖”
八老太爺又說道﹕“也罷﹐就讓你真的發上一個小財吧﹐只要你把這三個柑橘給我﹐
我就給你十兩紋銀﹐我是說話算數的。”
一面說﹐探手入懷里﹐摸出了白燦燦的一大錠銀子﹐嗖地拋了過去。
對方樵夫慌不迭雙手接住﹐嘴里“啊喲”叫了一聲﹐把那錠銀子看了半天﹐咬了一
咬﹐咧嘴笑道﹕“老太爺﹐你說的……是真的﹖”
“銀子你都拿去了﹐還有假的﹖”
“好……老天……我可是真的發了財啦……”
收起了銀子﹐抖著兩只手﹐費了半天勁兒﹐才把插在腰帶上的三枚柑橘解了下來﹐
走過去雙手奉上。
八老太爺接過來﹐扯下一個拋給身邊小廝﹐後者接過來﹐立時笑逐顏開地剝皮吃了
起來。
這里八老太爺搖搖頭﹐嘆了口氣﹐一面剝著柑皮﹐一面向那年老樵夫道﹕“這山上
還有人種柑橘麼﹖”
樵夫那只手緊緊護著身上銀子一面搖頭道﹕“沒有啊﹐老太爺﹐是野生的﹐全樹上
就只有三個﹐都叫我老兒搞來了。”
八老太爺送上一瓣到嘴里﹐覺得有些苦澀異味﹐皺了皺眉﹐也就顧不得﹐三口兩口﹐
吃下去一個了。
老樵夫這邊忍不往鞠躬打揖要告辭了﹐像是怕時候久了﹐對方又要向他要回那十兩
銀子似的。
八老太爺道﹕“借問一聲──”
老樵夫站住腳﹐回過頭來只是傻笑。
“這附近哪里可以找到水喝﹐可有人家居住沒有﹖”
“有是有﹐不過這……噢﹗”這樵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用手向著山間小徑上指
了一下﹕“那前頭三里左右﹐倒有個瓜園子……只是路太遠了﹐怕老太爺你走不了啊﹗”
一聽見有瓜園﹐八老太爺頓時為之精神一振。三幾里路在他來說又算什麼﹐隨即揮
了一下手﹐任那個年老樵夫走了。
他這里兩個柑子下肚﹐精神為之一振﹐笑嘻嘻地向著身邊小廝道﹕“你看﹐天無絕
人之路吧﹐方嚷著口渴﹐這就有人送柑子來啦﹐只是太少了﹐前面就有瓜園﹐福氣好的
話﹐說不定還有西瓜可吃﹐走吧﹐我們這就瞧瞧去。”
那小廝一聽說上面有瓜園﹐早已按捺不住﹐八老太爺既然這麼說﹐自是喜出望外﹐
當下抖擻著精神﹐便隨著他向山上行進。
如此﹐約莫往前行走了小半個時辰﹐即見一條羊腸小道迂回直上﹐小道上築有石階﹐
不似先前那般難以行走﹐更有一個木制的指標﹐直指而上﹐上面寫著李家果園﹐果園、
瓜園想來是一回事﹐足見方才那個老樵夫並沒有騙人。
八老太爺打定了主意﹐要在那李家果園內好好歇上一陣﹐不只是要喝些什麼﹐還要
擾上一頓飯才能稱心。
前行約有一箭之程﹐可就看見了所謂的李家果園了﹐一行刺荊棘﹐衍生在那高山的
道路旁邊﹐也算是一片圍牆﹐卻聽見一人正在唱著山歌。
想是聽見了動靜﹐歌聲忽然停止。
即見一個頭纏白布的十八九歲小子﹐探頭出來張望了一下﹐很驚訝的樣子﹐蓋因為
這里一向罕有人跡﹐更沒有像八老太爺那般風度翩翩﹐舉止若仙的人物了。
八老太爺站住腳笑道﹕“喂﹐小兄弟﹐這就是李家果園麼﹖”
頭纏白布的年輕小子揚了一下眉毛道﹕“是呀﹐老爺子要找哪個﹖”
出口竟是四川味道。
八老太爺很驚訝地道﹕“你們原來不是本地人呀﹖”
“是啊﹐”那小子道﹐“我們主人是從四川遷過來的嘛……老客人可是口渴了吧﹐
吃個西瓜吧﹗”
八老太爺嘿嘿一笑﹐對方的話﹐可是說到了自己心眼兒里去了。
不容他回答﹐他身邊的小廝﹐先自叫起了好來。
八老太爺笑罵道﹕“沒見過你這個奴才﹐連一聲客氣話也不會說麼﹖”
年輕小子先自跑了出來﹐一面打開了一扇滿生荊刺的柵欄﹐把對方這老少主僕二人
讓了進來。
八老太爺二人這才發現面前敢情是一片沙土稀疏的瓜田﹐地里長滿了西瓜﹐很多看
來都已成熟﹐附近堆著已摘下的西瓜﹐有待裝車。
“呵呵……”八老太爺笑道﹐“這可好了。”
園內有個茅亭﹐此刻權作瓜台﹐其內也堆滿了西瓜﹐還剩下一個石桌﹐幾個座位﹐
八老太爺不客氣地走進去坐了下來。
卻見桌上放著一把切西瓜的鋼刀﹐一旁幾個籮筐里盡是拋棄了不要的爛瓜。
八老太爺笑道﹕“來來來﹐小朋友﹐光弄一個未嘗嘗﹐好了﹐有賞。”
一面說﹐先摸出了一塊碎銀子放置桌上。
年輕小子驚喜得呆住了。
八老太爺跟前的那個小廝見狀﹐早已不耐﹐搶上一步﹐自己便拿起了一個西瓜。
年輕小子見狀忙道﹕“這個不好﹐我來﹐我來──”
他果然挑了一個黃沙瓜──甜得出奇的大瓜﹐直把八老太爺主僕二人吃得眉開眼笑。
那個年輕小子在他主僕大吃過癮之際﹐也就不客氣地把桌上那塊碎銀子收進袋里。
“今天我可是運氣真好﹐連得了兩次賞銀﹐嘻嘻﹗”
八老太爺一大塊西瓜下肚﹐只覺得遍體生涼﹐爽快極了﹐聽見對方小子的話﹐就停
下來道﹕“怎麼會得了兩次銀子﹖莫非先前也有客人來這里吃瓜不成﹖”
那小子笑道﹕“誰說不是﹖就是剛才不久來了一個樵夫﹐在這里吃了西瓜﹐送了我
一塊銀子﹐還說不久就有貴客上門﹐並且為我選好了一個大的﹐說是客人一高興了﹐一
定會賞我銀子﹐果然沒有錯﹐不大會兒的工夫﹐你老人家和這位哥兒可就來了。”
八老太爺一笑說道﹕“原來是這樣的……”
接著他眉頭微微一皺﹐暗忖著﹐這老兒好快的腳程﹐背著大捆的柴﹐竟然這麼快就
先到了。
心里想著﹐便自問道﹕“那老樵夫走了麼﹖”
“啊﹐還沒有吧﹐剛才還看見他在那邊打盹兒呢。”
方說到這里﹐即聽得一人笑道﹕“哪一個尋我﹖”
即見由近側草屋里﹐緩緩步出一個羽衣星冠﹐神采飛揚的紳士人物來。
各人不看則可﹐一望之下俱不禁為之一怔。敢情這個風度翩翩﹐上流紳士的人物﹐
正是方才那個背負柴薪的山間老樵﹐旋踵間﹐竟自變為另外一人。
八老太爺心中一驚﹐已自覺出了其中有詐﹐只是用一雙湛湛有神的眼睛﹐向對方注
視著。
卻見那老紳士舉止翩翩的一搖來到了近前﹐先自向著八老太爺一拱道﹕“姜公別來
無恙﹐只怕記不得我這老朽了﹖”
八老太爺這一驚﹐不啻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
那是因為八老太爺實在就是姜隱君其人﹐這個隱秘﹐當今天下﹐只怕還不會為任何
人所知﹐即使冰雪聰明如鳳姑娘者﹐也只是有所懷疑而已﹐眼前何許人也﹐竟然一口道
破﹐言下語氣簡直不容否認﹐實已一口認定。
“噢……”八老太爺一雙細長的三角眼﹐睜了又睜﹐仔細在對方臉上轉著﹐“閣下
是……哪一個﹖你是認錯人了吧……”
搖身一變﹐由老樵夫而變為老紳士的這個人﹐聆聽之下﹐嘻嘻笑著﹐簡直笑瞇了眼。
“怎麼會認錯了﹖憑著兄弟我這雙眼睛﹐豈能認錯了人﹖”
老紳士一面說﹐不客氣地大刺刺地坐了下來﹕“想當年﹐天山冰池之會﹐你我俱是
風流少年﹐時光荏苒﹐一晃眼的工夫﹐我們可都老了──姜極──你真的不認得我了﹖”
八老太爺倏地自位子上站了起來﹐目光炯炯地道﹕“你是﹖恕我眼生……我可是真
的不認識你了﹐你認錯人了。”
老紳土冷冷一笑﹐搖搖頭道﹕“就算我認錯了人﹐卻也不會認錯了這‘六朝焦
尾’……”
說時﹐伸手向著對方隨身小廝背上古琴指了一下﹐哈哈一笑道﹕“六十年來﹐為思
此琴﹐真讓我魂牽夢系﹐今天總算讓我找著﹐該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吧﹗”
話聲一歇﹐倏地騰身而起﹐狀似展翅之鷹﹐已自隔座躍起﹐到了對方小廝的座前。
這勢子快極了﹐尤其大膽的是﹐竟然當著八老太爺面前這般施展﹐可真是膽大之極。
八老太爺在他說到這具“六朝焦尾”時﹐早已心存戒備﹐忽然見他躍來﹐吃了一驚﹐
叱一聲﹕“大膽……”
二字出口﹐右手忽起﹐倏地直向對方身上劈空抓去。
他的“無形劈空掌”力早已深具氣候﹐相隔又是如此之近﹐照常理來說﹐應該是有
何等威力﹐無奈這一霎可是有點兒“欠靈”。
就在他老人家的手勢方自一舉起的當兒﹐驀地左臂下似有一根筋抽動了一下﹐一陣
子徹體的奇酸。
“啊﹗”八老太爺才舉起了一半的手﹐不得不立時垂下來﹐所發力道只不過才在丹
田打了個轉兒﹐隨即消逝無蹤。
也就是這麼點空檔的工夫﹐對方那個老紳士已把背在小廝背後的那具“六朝焦尾”
取到了手上﹐一來一往﹐有似飄風﹐忽地回來﹐又坐在了位子上。
那個小廝猝然大叫一聲﹐向著對方撲去﹐不想身子方自移動﹐像是忽然牽動了身上
痛處似地﹐臉上一陣子抽搐﹐晃了一晃﹐隨即直直地坐了下來﹐一瞬間汗如雨下﹐卻是
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到這里﹐八老太爺恍然而有所悟。
“你……”
第二次抬起右掌待將掌力發出﹐情形一如先前模樣﹐內力在丹田滾了一滾﹐隨即為
之消散。
八老太爺本人乃是精於醫道病理之人﹐當此一刻﹐總算悟出了其中道理。
“毒……我竟是中了毒﹖”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他隨即用那雙十分置疑的眼睛向對方那個老紳士看去。
當然﹐現在他眼里的這個老紳士﹐已並非再是什麼紳士﹐他已是變成了一個十分可
怖的強敵了。
促使他憶及眼前此人的根底﹐全系來自他生平最為喜愛的“六朝焦尾”。
這古琴﹐真是屬於它現在的主人﹐八老太爺所有之物麼﹖未必﹗
實在的情形是──
六十年前﹐冰池之會﹐當時的姜極以卑劣的手段﹐巧取於當日在座八友之一的神州
鬼鳳陸青桐﹐自此而後﹐古琴便為姜極所有。
姜極何止是只取了這古琴而已﹖他甚至還取了陸青桐的性命。那一日﹐他運籌鬼使﹐
巧施毒藥﹐使得除他之外的七個與會之人﹐皆都身中奇毒﹐喪了性命。想不到﹐事隔六
十年﹐竟然有人會翻出了這件他所認為天衣無縫、再也不會為外人所知的往事。
使他震驚的是眼前這人所說的那一句“物歸原主”﹐簡直令他心驚膽寒。
“莫非……你就是……陸……神……州……”
“神州鬼鳳──陸青桐。”老紳士用著這比寒冰還要冷的聲音糾正了對方的語句顛
倒。
在他說出了本名陸青桐三字之後﹐忽然間在八老太爺的眼睛里﹐他那張臉便真的是
當日的陸青桐了。
盡管已是六十年的歲月悠悠﹐人們對於他所曾經經歷過的可怕往事﹐是無論如何也
不會真的忘懷的。
陸青桐雖然老了﹐依然是陸青桐﹐正如同姜極雖然老了仍然還是姜極一樣。
姜極──姜隱君──八老太爺﹐其實正是一人﹐只是三個不同時代年月的不同化身
而已。
陸青桐──鳳七先生亦是一樣。
所不同的是﹐姜隱君眼里的陸青桐早已中毒而死﹐如此後來的鳳七先生﹐便與他在
感覺上沒發生一點點牽連﹐他從來就沒有懷疑過他們之間會有什麼關系﹐甚至到現在為
止﹐他仍然還沒有意識到面前的這個人﹐便是那個與自己齊名﹐令人聞名喪膽的“七指
雪山”主人鳳七先生。
“陸青桐──你竟然還活著﹖”
“不錯﹐還沒有死。”鳳七先生調侃地說﹐“看樣子還很健康﹐短時間還死不了。”
姜隱君身子顫抖了一下﹐一聲狂笑道﹕“好﹐想不到今天竟會著了你的道兒……你
怎麼會得手的﹖告訴我﹐也讓我長長見識。”
鳳七先生搖搖頭道﹕“姜老頭﹐我不會要你死的﹐你死了誰受罪呀﹖”
“這麼說……你對我是手下留情了……哼哼……”姜隱君一連哼了好幾聲﹐才厲聲
道﹐“也許你還不知道﹐我曾服過千年毒蟒之血﹐百毒不侵﹐這一點也許你還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
鳳七先生轉過頭來﹐看著幾乎嚇傻了的那個果園里的小子﹐微微一笑﹕“這里沒有
你的什麼事了﹐我們是老朋友﹐你干你的活兒去吧﹐我們坐一會兒就走。”
年輕小子巴不得趕快離開﹐應了一聲﹐慌不迭轉身離開﹐鳳七先生這才轉向姜隱君
點點頭道﹕“我曾到你在寧國府的旅邸﹐拜訪過你﹐可惜你不在家﹐那一夜﹐我原可把
此琴拿去﹐只是明人不做暗事﹐總要你心甘情願才是﹐你的解毒靈藥﹐我見識過了。”
姜隱君在他說話時﹐曾不只一次地運用內力﹐只是第一次功力待發之時﹐便莫名其
妙地又自散了開來﹐看來自己身內﹐已為某一種怪異的藥物所控制﹐竟使得自己空負一
身蓋世功力而竟然一籌莫展。
一霎間﹐他無限氣餒地坐了下來﹐當真是萬念俱灰﹐鳳七先生從容地微微笑著﹕
“半途之中﹐你所吃的那個柑橘﹐其中便藏有隱秘﹐它可暫時使你身上的防毒抗力失效﹐
那麼接下來西瓜里的第二道手腳﹐才能在你身上產生了效果……”
姜隱君怒血翻湧﹐偏偏發作不得。
“可嘆你一生行事縝密莫測﹐更通醫道﹐卻仍然粗心大意著了我的道兒。”
說到這里﹐他含笑道﹕“我原可於此時﹐不費吹灰之力﹐致你於死命﹐只是……我
卻寧可欣賞你活著更好。因此﹐在這里對你不犯秋毫……你所中的毒﹐更不是什麼致命
之毒﹐以你功力﹐到了一定時候﹐也不難化解。那時你必然對我不肯善罷干休﹐我們再
好好較量較量﹐只是阻止了你發財的美夢﹐實在抱歉之至﹐也就說不得了……”說到這
里﹐他即將那具“六朝焦尾”背向背後﹔向著姜隱君舉了一下手﹐隨即大搖大擺地向外
步出﹐卻剩下了眼前藝高絕倫的姜隱君﹐似乎只有翻白眼的份兒。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姑娘灌烈酒 醉後吐真情】
好大的一陣雨呀﹗
雷聲隆隆﹐電光閃閃﹐大雨點子就像是洒豆子也似的自天空洒落下來。
於是﹐房上、路上﹐凡是所能看見之處﹐水花四濺﹐暴雨如珠。
這陣子雨來得可是時候﹐最起碼﹐來年的稻田水是有了。江南到底是江南﹐即使是
干旱季節﹐也不會長久﹐自有及時之雨解人憂慮。
大雨之下的即景﹐確是新奇而熱鬧﹐黃土街道上頻頻爆起的水花﹐土珠兒﹐就像是
開了鍋的稀飯﹐來往行人一個個抱頭鼠竄﹐狀似過街老鼠﹐都成了落湯雞。
那是一塊相當大的招牌──廣和居──有名的素菜之家。
“廣和居”的素菜包子、餃子﹐以及整桌的素菜筵席都十分出名﹐是當地兩位樂善
好施的佛門居土所聯資經營。除了這家遠近馳名的飯館子之外﹐另有一家“廣和居客
棧”﹐就在飯店的後首﹐來往的客官先吃飯後住棧﹐或是先住棧後吃飯﹐都極為方便。
大雨來臨﹐卻為飯店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生意﹐一時間門限欲穿﹐張張桌子都擠滿
了人﹐後來的便只有擠在門檐下“望洋興嘆”的份兒了。
小伙計柱子老早就支起了大紅紙上面專寫著斗大的一個“滿”字招牌﹐只是這招牌
剛一支出去﹐就被斜掃進來的雨點兒給打濕了﹐看起來一片模糊﹐紅黑混淆﹐不知道上
面寫些什麼東西。
大雨唏哩嘩啦﹐黃土道上泥點兒四濺﹐偶爾馳過來的快馬﹐遍體水濕泥濘﹐蹄掌翻
飛之際﹐兩側行人可都遭了殃﹐簡直都成了蠕動在田畦里的泥鰍。
小伙計柱子看看雨勢不歇﹐來者有增無減﹐確實發了大愁﹐把一塊防雨的大油布﹐
用竹竿支架高高挑起來堵向正門﹐這樣一來可以防雨﹐再來兼可防人。
他這里方自把油布架子支好﹐卻順著布篷子邊沿淅瀝瀝淌下來一撮子水來﹐正好淋
到了他的脖子里。
“啊唷……好涼﹗”話聲未歇﹐他的一雙綠豆小眼珠子可就直住啦。
像是忽然被人點了穴﹐又像是得了急中風﹐一雙小眼在猝然接觸到面前這個人兒時﹐
他確信那可是再也分不開來了﹐心里是□□地直跳﹐張著嘴傻著臉。
“我的老娘──這是哪來的一個小娘兒們……不……還是個大姑娘吧……可也他娘
的太俊了些吧……我的個老娘﹐簡直是再世仙女嘛……”
美色當前﹐竟然連臉上的雨水都忘了抹了。
就這樣﹐柱子直瞪著兩只小眼﹐眼巴巴地瞧著那個他認為再世的仙女一徑地來到了
他眼前﹐敢情是好標致的一個大閨女。
二十上下的年歲﹐白淨淨的臉蛋兒﹐高鼻子﹐小嘴﹐兩道黑而秀長的眉毛微微顰著﹐
一身黑油綢子雨衣﹐近腰肢的地方用一根同色的油綢帶子扎著﹐空出了纖細的小小蠻腰﹐
不過是那麼一﹐那麼笨重的一身雨衣﹐穿戴在她身上﹐竟然不覺出一些兒累贅﹐只是
好看。
這個姑娘一路淋著雨水﹐直由對街走了過來﹐身後牽著一匹高大的灰鬃大馬﹐人馬
被雨水沖洗得油光水亮﹐一徑直奔到眼前。
小伙計柱子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射﹐看了個唏哩嘩啦﹐不經意全身早成了落湯雞﹐只
是望著對方姑娘發愣。
“對不起﹐”那姑娘向著他點了一下頭﹐“給我找個座兒﹐要獨個兒的。”
“是……有有……請──”
那姑娘淡淡地笑了笑﹐怪淒涼的樣子。
“啊﹐對了﹐還有我的馬﹐麻煩給牽到廄里﹐好好喂些草料。”
“是是……有有……”
好像是除了“是”和“有”之外﹐別的話他可全都忘了──等到接過馬﹐轉交給另
一個小廝﹐拉向槽頭的當兒﹐這才忽然傻了眼。
只顧了“是是是”“有有有”把客人讓到了屋里﹐眼睛在座頭上這麼一掠﹐他可真
的傻了眼啦。
卻只是滿屋子黑壓壓坐的都是人﹐加上了許多臨時新加上來的座頭﹐可真是舉步維
艱﹐老天﹐再還能從哪里找到這麼個空座兒讓給眼前這個姑娘。
“這這……”柱子紅了臉﹐“真對……不住……我可真是沒地方……安置……
這……”
大姑娘早已把一身油綢子雨衣脫了下來﹐露出了里面的緊身衣褲﹐長身細腰﹐襯著
烏黑的一頭長發﹐看過去越見標致﹐一聽見說是沒有了座位﹐臉上表情可就透著失望﹐
兩道秀眉可就顰在了一塊兒﹐似乎有些怪對方小伙計為什麼不早說。
“可﹐真是對不住……這里早就客滿了。”
這話可就更有語病了﹐既是早就客滿了﹐為什麼現在才說﹖
心里一氣﹐也不多理他﹐只拿著一雙冷冷眸子瞧著他﹐那意思是說倒要看看你怎麼
安置我﹐想打發我走可沒那麼容易。
“這……”柱子可真是作了大難。
大姑娘冷冷哼了一聲﹐往後面退了幾步﹐拿背靠著身後的牆﹐抱著一雙胳膊﹐似乎
是要在這里泡上了。
柱子無奈﹐只得端上了一把椅子﹐賠著笑道﹕“大姑娘﹐你就請先坐一會兒吧﹐待
一會兒有了空兒﹐再請上座﹐可好﹖”
這個姑娘用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向他掃了一眼﹐隨即不吭不聲地坐了下來。
柱子這才松了一口氣﹐趕忙轉身張羅著倒茶拿手巾兒﹐大姑娘接過了熱騰騰的面巾﹐
剛要往臉上抹﹐想是忽然發覺出上面的氣味不堪承受﹐皺了皺鼻子﹐又退了回去。
“嘻……”柱子嘻著一張大嘴﹐“大姑娘你貴姓呀﹖這是往哪里去呀﹖”
人家姑娘可是正眼也不瞧他一眼﹐說了等於沒說﹐她好像壓根兒沒聽見一樣。
這時方才那個牽馬的小廝﹐才背著大姑娘一具簡單的行囊走了進來﹐嘿﹐柱子這才
發覺到﹐行囊外面還插著有一口寶劍──不用說﹐對方這個姑娘准是個跑馬賣解的江湖
少女了﹐卻又看上去文文靜靜地﹐一些兒也不沾江湖氣息。
即使是坐著﹐也怪不是個滋味﹐滿屋子亂哄哄的客人﹐笑聲、叫聲、呼盧喝雉的猜
拳聲音﹐真能把耳朵給吵聾了。
大姑娘忍不住正要站起來冒雨離開﹐即見一個頭戴著瓜皮小帽的店家由里面步出﹐
睜著一雙黃眼睛珠子東張西望﹐賊也似的。
忽然一眼看見了角落里的這位姑娘﹐頓時堆起了滿臉的笑容﹐一路上殺出重圍﹐直
到眼前。
“這位大概就是麥小姐吧﹖對不起﹐怠慢﹐怠慢﹗”一面說﹐這店家一手摘下了頭
上的瓜皮小帽﹐連連直向著面前大姑娘打躬不已。
大姑娘驚了一驚﹐盯著他說﹕“你怎麼知道我的姓﹐誰告訴你的﹖”
“這……大小姐你馬上就知道了……”一眼看見了面前的柱子﹐立時瞪眼作色道﹐
“你可真是糊塗蛋一個﹐沒位子你不會往後面帶嗎﹖”
柱子訥訥地道﹕“後……面﹖後面不是客棧嗎﹖”
“混蛋東西。”那店家怒聲斥道﹐“客棧里不是照樣吃飯……還不把大小姐的行李
背著﹖”
敢情來人是這里的主人之一﹐人稱“二先生”的賬房兼管事﹐他姓曹﹐人家管他叫
曹二。經他這麼一喝叱﹐柱子哪里敢出聲﹖立時背起了大姑娘行囊﹐往後院里就走。
大姑娘還有些轉不過彎來﹐只看著曹二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小姐你跟我來見一個人﹐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原來這位姑娘正是麥小喬﹐前些天恭送父母入川﹐在哥哥家住定之後﹐終是閒不下
來﹐過了幾天便稟明父母說是欲往九華山尋師。二位老人家雖是十分割舍不下﹐無奈情
知愛女自為金雞太歲過龍江擊傷之後﹐雖賴鳳姑娘之續命金丹保住了性命﹐身上仍有余
毒未去﹐早晚不定哪一天發作起來﹐便不得了。偏偏這類潛在毒傷﹐一般醫家萬難解救﹐
也只有寄望那些山野奇人異士﹐是以小喬說要轉回師門﹐麥氏二老便也不再阻攔﹐一番
叮囑之後﹐含淚而別。
麥小喬原本是想去九華山尋師﹐半路上想到了關雪羽﹐總是放心不下﹐便取道江浙
欲向皖南切入﹐心里甚是猶豫。
她心里雖是一直惦念著雪羽﹐卻不知他如今落腳之處﹐記得臨別之際﹐關雪羽曾說
過﹐如欲打探他的下落﹐便去出雲寺問出雲和尚便知﹐於是她便私下打定了主意﹐先去
找出雲和尚。
卻是沒有想到﹐方入浙境﹐便遇見了這陣子大雨﹐雨勢之大﹐簡直前此未見﹐更勢
將要延續數日。說不得﹐也只好先在這里住了下來。
此刻﹐曹二忽然道出了她的姓氏﹐說是有人要見她﹐便不禁令她暗暗吃驚。
她此行外出﹐為恐被人疑惑﹐衣著行止﹐已是盡量隨俗﹐絲毫不願出異樣﹐想不到
依然為人認了出來。
這時一面隨著曹二向里面行走﹐心里雖忐忑不安﹐暗忖著如是老金雞等一伙強人﹐
便將如何是好﹐心里思忖著見面後應處之道﹐已同著曹二步進到後院廣和客棧。
一彎長廊直通內院﹐滿園蕭瑟﹐襯以半池枯荷﹐一切在雨的襯托之下﹐更顯得無限
惆悵。
雨勢實在太大了。
唏哩嘩啦由兩廊邊檐傾潑下來的雨柱子﹐看上去就像是兩條大水龍。
這道朱紅色長廊一路婉蜒伸展﹐直達湖心﹐就在那湖心之處﹐聳峙著一座六角石亭﹐
盡管風雨交加﹐這湖心一亭﹐卻獨能享受到風雨中的寧靜。
顯然那神秘的客人﹐便在湖心亭了。
麥小喬忽地停住腳步﹐道﹕“這人要見我麼﹖”
曹二笑道﹕“是是……”
麥小喬道﹕“我剛來這里﹐他又怎會知道﹖別是認錯了人吧﹗”
□二道﹕“萬萬不會﹐大小姐既是姓麥﹐便錯不了……”
方說到這里﹐即見前面六角亭驀地啟開﹐由里面走出來一個身著半短長衫﹐白長襪﹐
足踏一雙多耳芒鞋﹐高個頭的尖臉漢子。
曹二忙站住腳道﹕“這位麥大小姐﹐我給請來了。”
尖臉漢子那張死人也似的臉上﹐看不見一些笑容﹐點點頭道﹕“沒你什麼事﹐下去
吧。”
曹二笑著應了一聲﹐躬身而退﹐一面招呼著身後的柱子﹐徑直把麥小喬的衣物行囊﹐
扛向後面客房。
這里﹐那個尖臉的漢子﹐掀動著一雙吊梢眉﹐一雙凸出的眼珠子﹐骨碌碌地在麥小
喬身上轉了一轉。
“是麥姑娘麼﹖我家姑娘等候多時﹐里面有請。”
“你家姑……娘﹖”
麥小喬顯然為之一驚﹐接著也就猜出是誰了。
“難道是鳳……姑娘﹖”
想著隨即快速步入亭內。
果然沒有猜錯。
但只見偌大的六角亭里面﹐擺置有一席講究的飯菜﹐鳳姑娘獨自一人坐在席前﹐卻
另設有一個座位﹐杯箸排置﹐卻是空著﹕
“是你﹐鳳姐姐……”
鳳姑娘身著粉紅﹐卻披著水綠色的一領長披﹐一蓬秀發﹐又黑又長的直披肩後﹐想
是獨個兒飲了一些酒﹐臉上微微現出一抹酡紅﹐更憑添了幾許嬌媚。
“請坐﹐”她微微含笑說﹐“專為了等你﹐這一桌子萊﹐我還沒有下筷子呢。”隨
即轉問身後的尖臉漢子﹐“大四兒﹐給麥姑娘獻茶。”
尖臉漢子大四兒應了一聲﹐轉身倒茶。
雖是客居之間﹐她這里可是一應俱全﹐敢情無異於她的行宮別館。
“姐姐你太客氣了……”
說著﹐麥小喬隨即在那張空著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這一切簡直就像個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她可還真的有些弄不清楚﹐不過﹐在
這個地方﹐碰見了這個人﹐卻是一件意想不到﹐令人喜悅的事情。
大四兒獻上了精瓷蓋碗的一碗香茗。
麥小喬實在口渴了﹐端起來輕輕呷了一口﹐只覺得茶質清碧﹐入口生芬﹐端是上好
佳茗。她的眼睛不經意地又注意到對方鳳姑娘纖纖玉指上的那枚碧綠的翠馬蹬戒指上﹐
白手碧翠﹐相映生輝﹐卻是美極了。
“她可真是個美人兒……也真懂得享受……”
再低下頭看看自己的布衣裙權﹐光淨的十根手指頭﹐未免相顧失色﹐她雖自幼生長
在官宦富貴之家﹐可沒有養成一些兒嬌慣氣息﹐像眼前鳳姑娘這般排場享受﹐也是從來
未曾有過。
老實說﹐這個鳳姑娘﹐對她幾乎是完全陌生的﹐對於“她”﹐她有太多的納悶兒﹐
太多的好奇。
其實﹐鳳姑娘又何嘗不是一樣﹖
四只幾乎是一樣清澈、一樣美的眼睛﹐有意無意地彼此都在靜靜觀察著對方。
“你真美……”
鳳姑娘微微笑著﹐發出由衷的贊美。
其實這句話﹐小喬早已經說過了﹐只是在心里說﹐沒有出口而已。
“姐姐怎麼也在這里﹖”
“我比你早來兩天。”鳳姑娘的那雙澄波雙瞳向著窗外瞟了一眼﹐窗外仍然是大雨
如注﹐“可巧碰見了這陣子大雨﹐就被留了下來。”
“你又怎麼會知道我來了這里﹖”
“這可是一件巧事……你過來。”
一面說﹐她隨即走下位來﹐麥小喬跟著過去。
鳳姑娘望向另一側﹐推開一扇窗﹐大雨之中﹐即現出了當前不遠的街景一面﹐包括
廣和居館正面大街在內。
“明白了吧。”鳳姑娘說﹐“我的眼尖﹐你一來我就看見了。”
小喬這才明白﹐笑笑道﹕“可是我們就兩個人﹐也犯不著叫這麼多菜呀﹖”
“我習慣了。”鳳姑娘淺淺憂郁的眼神兒﹐在她臉上轉了一轉﹐“人的一生﹐就像
螢火蟲一樣的﹐即使有那麼一丁點兒光﹐又能光彩多久﹖尤其是我們女人家﹐所以﹐別
那麼苦了自己﹐該吃就吃一點該玩就玩一點﹐有好穿的好戴的﹐別藏著啦﹐趕快穿戴起
來﹐怎麼舒服就怎麼過﹐莫待春去冬來……”
眨了一下眼睛﹐她似顰眉卻又笑了﹐露出的一排潔白又整齊的牙齒﹐忽然像是觸及
了什麼﹐搖搖頭就不再多說下去。過了一會兒﹐她才指了一下桌子﹕“我們吃吧﹐菜可
是要涼了。”
小喬的肚子實在也餓了﹐對方既是一番誠心﹐也就不再客氣﹐兩個姑娘家就大大方
方地吃喝起來了。
“你可會喝酒﹖”
小喬搖搖頭﹐一笑說﹕“不過﹐你有興趣﹐我也可以奉陪一些。”
“好極了……”鳳姑娘眼睛一掃旁邊的大四兒﹐“給麥姑娘斟酒。”
大四兒答應了一聲﹐雙手自矮幾上捧起了一個古瓷的小酒壺﹐正待上前。
“慢著。”鳳姑娘喚住了他﹐看向小喬道﹐“我差一點忘了﹐你是不能喝酒的……
也幸虧……幸虧……”
“為什麼呢﹖”
“你身上有傷﹐怕是見酒就發……”
小喬這才想到了自己的毒傷未去﹐果然是喝不得酒。
鳳姑娘說﹕“我平常一直是不喝酒的……你猜我為什麼會忽然又發了酒癮﹖”
小喬搖搖頭道﹕“為什麼呢﹖”
鳳姑娘說﹕“那是因為我忽然想到﹐我們女人實在太可憐了……很多事男人能﹐我
們女人就不能﹐我就是不信﹐所以干脆就喝它一個痛快……”
小喬“嗯”了一聲﹐半笑道﹕“說的也是……只是這……又何必﹖”
鳳姑娘瞇起了一雙鳳眼﹐含著笑說﹕“巧的是﹐我在那只老金雞的住處﹐發現了好
多前朝的佳釀……棄之可惜﹐我爹爹嗜酒如命﹐就帶了一些預備孝敬他老人家﹐一時興
起﹐就打開了一壇嘗嘗……”
“味道怎麼樣﹖”
“好是好﹐就是太辣了點……”鳳姑娘張開櫻口﹐吐了一口氣﹐用手扇了扇﹐顯示
著她根本就不擅飲酒。
一旁的大四兒﹐忍不住上前一步﹐剛想開口﹐就被鳳姑娘的目光阻止﹐他終於不敢
再置一詞﹐搖搖頭嘆了口氣﹐隨即退回原處。
自從上次跟蹤鳳姑娘﹐慘被修理之後﹐大四兒算是乖得多了﹐也學會了看眼色兒說
話﹐像現在﹐鳳姑娘喝多了幾杯酒﹐表面無事﹐一旦發作起來﹐便是不行了﹐大四兒還
是三緘其口﹐悶不吭聲的好。
酒入愁腸﹐似乎增加了無限惆悵。
鳳姑娘向著她的跟班兒大四兒揮了揮手道﹕“你到外面去﹐這里用不著你。”
大四兒怔了一下﹐終於訥吶地道了聲﹕“是……”隨即退出。
他前腳退出﹐鳳姑娘隨即用手捧起滿滿一觥酒﹐大口的飲了個精光。
小喬“呀”了一聲﹐睜大了眼道﹕“別喝醉了……”
鳳姑娘斜過一雙鳳眼瞟著她﹐笑得那麼邪﹕“這點酒……又算得了什……麼﹖唉……
我心里悶得慌……喝點酒﹐也許會好受些。”
說罷﹐又自斟了滿滿一觥。
小喬倒是一番好心﹐皺著眉毛說道﹕“我看你是不能再喝了﹐喝醉了可怎麼是好﹖”
鳳姑娘這時臉上一片桃紅﹐看過去益增嬌媚。她臉上顏色過於白皙﹐又不著笑容﹐
看上去冷冰冰的﹐令人不敢親近﹐現在喝了酒﹐臉現酡紅﹐再加上不拘言笑﹐頓時如春
花怒放﹐望之如桃李爭春﹐嬌艷極了。
“你放心吧﹐我不會醉的……我只是心里千頭萬緒﹐不知向誰吐訴才好。喝一點酒
松弛松弛﹐果然像是好受得多。”
小喬的肚子原本餓了﹐這麼多佳肴在前﹐她也就不客氣﹐一口氣吃了兩碗飯﹐又吃
了好些菜﹐喝了一碗湯﹐這才放下筷子。
鳳姑娘在她吃飯的時候﹐只是不停地喝酒﹐直到把用紅布包著的滿滿半壇子酒喝了
一個精光﹐才停了下來。
小喬嚇了一跳﹐道﹕“吃點飯吧﹗”
鳳姑娘搖搖頭﹐卻由位子上站了起來﹐一直走到窗前站住﹐外面風雨不息。
二女並肩而立﹐眺望著大雨的天──
“好大的雨呀……”小喬說﹐“這一下旱象總可以排除了吧﹐不知道我們那邊下了
沒有﹖”
鳳姑娘雙手攏了一下肩後長發﹐連帶著她身後的一領披風﹐都被大風吹起﹐一平如
肩﹐模樣兒更俏了。
六角亭內灌滿了風﹐迂回不出﹐“轟轟”作響﹐聲勢頗是驚人。
“你不是回四川了麼﹖”鳳姑娘眼睛注視著窗外﹐卻在跟麥小喬說話﹐“怎麼又來
了﹐莫非有什麼未了的事﹖”
“喔……”小喬搖搖頭﹐訥訥道﹐“倒也沒什麼………只是想回去看看……”
“難道還有什麼你放不下的人﹖”
說著﹐她當然轉過臉﹐睜大了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小喬﹐這話可是說得過直了﹐
小喬被她這麼直直地注視著﹐原來很自然的表情卻變得不自然了﹐由不得臉上微微紅了
一紅﹐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鳳姑娘忽然笑了。
“你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我猜出了你的心事﹖”
小喬搖搖頭﹐怪不自然﹐又有些生氣地道﹕“我有什麼心事﹖”
“你別亂說──”說了就把頭轉向一邊﹐直向窗外望去。
鳳姑娘輕輕哼了一聲﹕“難道你真的不想知道他的消息下落﹖”
小喬心里由不得微微一動﹐回過眸子來瞟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誰
的下落﹖”
“哼﹗你可真會裝蒜。”鳳姑娘揚了一下頭﹐“既然你不想知道﹐我也就不再多說
了。”
麥小喬臉上一紅﹐笑了笑道﹕“你是說關先生﹖”
鳳姑娘看了她一眼﹕“不錯﹐就是他﹐關先生。”
麥小喬由不得臉上又紅了一下﹐想了想﹐落落大方地道﹕“他的近況可好﹖”
“好極了……”鳳姑娘眨了一下眼睛道﹐“你想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麼﹖”
說完﹐她靜靜地向小喬注視著﹐微笑了笑﹐笑容里包涵著幾許神秘﹐卻是“諱莫如
深”。
麥小喬總是不便承認﹐微微搖了一下頭﹕“那倒……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近
況如何﹖我父母對他一直心存掛念……”
“你自己呢﹖”
鳳姑娘的那雙眼神兒﹐忽然變得極其犀利﹐像是兩把鋒利的匕首﹐直刺到小喬心窩
里。
麥小並可是有些臉上掛不住了﹐以她性情﹐平常要是有人敢對她這麼無理說話﹐她
早就還以顏色了﹐只是眼前這個鳳姑娘﹐卻是有大恩於她﹐甚至於她家門中人﹐那就不
便發作了。
聆聽之下﹐她干脆不答理她了﹐把頭轉向一邊﹐臉上神色明顯地現出了不悅。
鳳姑娘迎著冷瑟的風﹐苦笑了笑﹐忽然道﹕“我們不談這個了……”
一陣寒風襲過來﹐她腳下情不自禁地搖晃了一下。
麥小喬忙自挽住她道﹕“呀﹐你有些醉了。”
鳳姑娘掙開了她的手﹐搖搖頭﹐道﹕“別胡說……這點酒﹐算得了什麼﹖”
話雖如此﹐她卻情不由己地現出了醉態。須知她素來不擅飲酒﹐也從沒有像今天這
樣喝過﹐再者所飲之酒﹐正是當日過龍江取自古堡地窖所藏。數百年前的烈酒﹐酒性奇
強﹐雙重原因之下﹐她如何挺受得往﹖
這陣子迎面寒風﹐猝然間引發了強烈的酒興。鳳姑娘忽然覺得酒力上沖﹐一陣子天
昏地暗﹐心里雖明白是怎麼回事﹐卻不願在人前出丑﹐身子見了一晃﹐便在近窗前的一
張石幾上坐了下來。
她想嘔吐﹐身子前傾﹐探出窗外﹐干嘔了幾聲﹐卻是吐不出來。
麥小喬看著﹐心里老大的不忍。
“鳳姐﹐你可是真的醉了……我扶你到屋里去休息休息吧……”
說罷﹐再也不由她使性子﹐胳膊上著力﹐用力地把她攙了起來。
鳳姑娘真的醉了﹐一頭秀發﹐雲也似的垂了下來。手觸處全身滾燙如焚﹐恁地星眸
圓睜﹐幾番作勢﹐卻挽不回已經癱瘓了的醉態。
“謝謝你……你就扶我一把吧……”
“你就別客氣了。”
麥小喬攙著半醉的鳳姑娘一腳步出了湖心亭﹐只把一旁守侍的大四兒嚇了一跳。
“怎麼了﹐我家姑娘﹐她怎麼了﹖”
搶上幾步﹐就要去攙扶﹐卻被鳳姑娘推了開來。
“沒你什麼事……我只是多……喝了一點酒……”
“唉……”大四兒重重地嘆了一聲道﹐“剛才不是早跟姑娘說過了麼﹖這種酒喝不
得……偏偏又在這當口兒﹐不是誤事了麼﹖”
麥小喬道﹕“不得事﹐她只休息一會兒也就好了﹐你前頭帶路吧﹗”
大四兒也只有搖頭嘆氣的份兒﹐他雖受鳳七先生嚴詞關照﹐一路照顧鳳姑娘的起居
飲食﹐不得出半點差錯﹐無奈這位姑娘任性﹐動輒大發嬌嗔﹐好幾次差一點連命都送掉﹐
哪里還敢有所頂撞﹖只是職責所在卻又不能置若罔聞﹐須知道一旦那位背後的鳳七先生
怪罪下來﹐自己便真是有十條小命﹐也是難以保住﹐這可是左右為難的一件差事﹐卻又
不容他抽身而退﹐也只好克盡綿力﹐勉為其難了。
好在﹐這座園子﹐自鳳姑娘下榻於此﹐便整個地包了下來﹐倒不愁外人撞見﹐否則
張揚出去﹐可就麻煩﹐尤其是眼前這當口兒﹐可是一點點□漏也出不得﹐大四兒心里一
個勁兒的這麼嘀咕著。
穿過了曲折的長廊﹐一徑來到了後院客舍。
大四兒老大不放心地回過身來道﹕“還是我來……吧……”
鳳姑娘雖然在醉酒之中﹐心里面卻清楚﹐只向著那大四兒揮了揮手﹕“去……給我
滾的……遠遠的……”
大四兒真傻了眼啦。
“姑娘你……”
“再說一句﹐我把你眼珠子給挖了出來。這里沒有你什麼事了﹐我不叫你進來不許
你進來……去去……”
邊說邊自連連向著大四兒揮手不已。
大四兒直恨得頻頻咬牙﹐一腔忠心﹐不意竟落得如此下場﹐心里一陣子難受﹐只覺
得遍體生涼﹐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呆在當地﹐可叫他不是個滋味。
倒是小喬看不過去﹐含笑安慰他道﹕“你就下去吧﹐你家姑娘交給我吧﹐保管沒錯
兒……”
大四兒望著她苦笑了笑﹐一時連眼淚都淌了下來。
把鳳姑娘擱在了床上。
這一霎﹐天色昏暗得厲害﹐大雨兀自不停地落著﹐雖然還沒到天黑的時候﹐卻幾乎
已經像是天黑了。
關上了窗戶﹐點亮了一盞燈。
望著床上的鳳姑娘﹐麥小喬無可奈何地舒了一口氣﹐她的臉色緋紅﹐摸起來燙人﹐
一雙娥眉緊緊皺著﹐紅而薄、呈現著動人弧度的嘴﹐緊緊地繃著﹐那麼醉態掬人﹐看著
也令人憐愛。她那里不時地哼上一聲﹐翻個身子﹐散亂的發絲任性地披下來﹐像是一片
雲﹐而雲中的這一只“鳳”便更加難以令人猜測了。
即使像她──鳳姑娘﹐這等武功之人﹐一旦醉倒之後﹐景象亦是如此﹐由此推想她
所飲的酒﹐該是何等的醇烈了。
“水……水……”一聲聲的曼吟﹐出自鳳姑娘的芳唇﹐她確是有些醉糊塗了。
麥小喬應了一聲﹐趕忙站起來﹐由一旁暖壺里倒出了一杯﹐走過去扶起她來。
婆娑的燈光之下﹐鳳姑娘臉紅如火﹐身上的熱煞是燙人﹐小喬嚇了一跳。
“哎呀﹐這麼熱﹐我看你八成竟是病了﹐得找個大夫來瞧瞧才行……”
“用……不著……”鳳姑娘用力地搖頭﹐嘴里含糊地說著﹐“我……身上……有藥﹐
清……心散……”說完了﹐面條似的又軟了下去。
小喬答應著﹐把她平身放好了。
對方說出了“清心散”三個字﹐毫無疑問地﹐這是一種藥名﹐那就在她身上搜吧。
鳳姑娘可真的醉得厲害﹐睡在床上﹐霎時之間已似人事不省。
麥小喬見她醉態如此﹐也是心里發急﹐當下﹐先把她腳上靴子脫下來﹐靴子方脫﹐
叮當兩聲﹐各自落下了兩口小刀﹐嚇了她一跳
檢視之下﹐見是一種薄如紙片﹐狀似柳葉的細小的物件。
麥小喬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極輕﹐比了比﹐恰與中指一般長短﹐往手上一附﹐任他
神仙也瞧不出來﹐諒必是一種稀罕的暗器﹐鳳姑娘竟然把它隨身藏在靴子里面﹐也真是
有心人了。
脫了靴子再脫衣裳、披風、長裙……還真費事﹐好在彼此都是姑娘家﹐倒無須忌諱。
以鳳姑娘那等自負、嬌縱任性的人﹐也竟然有被人隨意擺布的一天。
衣服脫光了﹐拉一床絲被把她蓋上﹐麥小喬這才松了口氣﹐彌漫在眼前的酒氣重極
了﹐麥小喬被熏得受不了﹐跳起來去一邊打開窗戶﹐讓大股的冷風灌進來﹐才像是好一
些。
窗戶一開﹐才看見鳳姑娘的那個跟班大四兒﹐遠遠打著一把傘﹐佇立在雨地里﹐兀
自向這邊戒備著﹐倒是真的盡忠職守﹐誠是難得。
吹了一會兒風﹐麥小喬才又把窗戶關上﹐想到了還沒有為對方找藥﹐這才找到了她
藏在裙邊的細皮革囊﹐里面漲鼓鼓的﹐裝的東西不少﹐小瓶小盒子多的是﹐可就不知道
哪一個里面裝的是“清心散”。
摸了一會兒也沒有找著﹐麥小喬干脆嘩一下子倒在了床上﹐一時琳琅滿目﹐玩藝兒
還真不少。
清心散裝在一個小小的扁盒子里﹐是一種小小的淡黃顏色丹粉。那盒子形式橢圓﹐
上面有幾個凸出的陽文字體──“金鳳堂秘制”。
麥小喬待取藥在手﹐眼睛無意中瞟了瞟﹐卻看見了一方打著相思情結的頭巾﹐於是
抖開來一看﹐嘿﹐上面竟然花花綠綠真還繡著東西呢。
麥小喬自幼不擅女紅﹐每見別家姑娘做的好針線﹐私下便羨慕不已﹐眼前這位鳳姑
娘的針線活計﹐她倒是要好好瞧瞧。
那是一方閃亮著點點星光的湖色上好絲巾﹐滾著一圈銀絲邊兒﹐十分雅致﹐打開來﹐
先自有淡淡的一縷暗香──李清照詞中的“暗香盈袖”﹐那“暗香”二字實在是形容女
子的鉛華粉脂與本身體香的一種混合味兒﹐最能令人蝕骨銷魂。
顯然﹐鳳姑娘這方紅帕上便是這股香味兒。
麥小喬只是注意這方紅帕上未完的繡工──尤其是大紅色絲線﹐繡在上面的幾個字
十分醒目。一經觸目﹐由不得令她為之怦然一驚。
“雪羽清賞。”
麥小喬忽然地睜大了眼睛﹐接下來的幾個更大的字﹐由不得令她心旌頻搖──那是
“永結同心”四個大宇﹐下款落名之處﹐卻是用銀色絲絨精心繡成的一只鳳﹐卻是還沒
有繡完﹐只繡了一半而已。
看到這里﹐小喬的手抖了一陣﹐只覺得眼前一陣子發黑……她簡直不敢相信眼睛所
看到的會是真的﹐抖著手﹐把這方絲帕捧在了眼前﹐看了又看﹐認了又認﹐心里面一陣
子酸楚、差一點淌下了淚來。
“雪羽清賞……”她心里想著﹐“這不是關……大哥……麼﹖”
那“永結同心﹐”四個字﹐只要是認識字的人都能知道是什麼意思。
不用說﹐這方絲帕正是鳳姑娘的貼身之物﹐並由她拿來﹐親手繡上字﹐贈與她私心
眷愛的關雪羽﹐用以為定情之物。
看著﹐想著﹐麥小喬只覺得一時萬念俱灰﹐遍體生涼。
床上的鳳姑娘又自翻了個身子﹐卻把一張鮮紅的臉﹐映向小喬。
麥小喬生恐她忽然醒轉﹐被她瞧見了不好意思﹐匆匆把那方絲帕收入原來的革囊﹐
偶一抬頭﹐迎著的鳳姑娘那張醉態可掬的臉﹐竟似春花怒放般地綻著甜甜的微笑。
“我的天……難道是她醒了﹐都看見了﹖”
麥小喬心里一驚﹐這麼想著。可是轉瞬之間﹐她隨即打消了這個疑念──鳳姑娘只
不過是在睡夢之中而已。
她剛想走前去喚醒鳳姑娘吃藥﹐手方伸過去﹐卻聽見鳳姑娘嘴里含糊的聲音說著﹕
“你﹐要走了……”
小喬一驚﹐剛要置答。
鳳姑娘卻又道﹕“不……我不要你走……我要你留下來……雪……羽……你知不知
道……”
麥小喬苦笑了一下﹐這才知道自己錯會了意﹐敢情人家並不是在跟自己說話﹐而是
跟……她真想把耳朵捂起來﹐不要聽﹐偏偏還是聽見了。
“我要你教我念書……就像現在這樣的教我……”
麥小喬由不得輕輕嘆了一口氣﹐不由自己的兩行清淚淌了下來。
鳳姑娘還在不停地說著醉話﹐小喬卻不願再聽下去了。她默默無言地獨自走向窗前﹐
打開一扇窗﹐讓冷風直灌進來﹐猛厲的勁風襲在她身上。她恍然覺著自己是一根冰柱子﹐
由頭到腳都涼透了。
眼睛看見的是一天飛瀑的大雨﹐耳朵里卻並沒有聽見雨的聲音﹐只是混混沌沌的﹐
仿佛置身太虛﹐無人無我……就這樣的﹐不知佇立了多久﹐才恍然似有所警覺。卻發覺
到整個臉上都沾滿了雨水﹐並且把她上半個身子都打濕了。
麥小喬順手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退回了身子﹐關上了窗戶﹐目注那一位兀自在床
上醉話連篇胡折騰呢﹗
“唉﹗看來她也是個可憐人呀﹗我這又是何苦﹖”
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淚痕﹐她就落落大方地走到了鳳姑娘床前﹐推了她一下道﹕
“醒醒吧﹐吃藥啦﹗”
鳳姑娘驀然一驚﹐倏地坐了起來。
“啊……我﹖”
“鳳姐﹐你可是真醉啦﹐醉得胡話連篇──”
“我醉了﹖”揉著惺松的醉眼﹐兀自有幾分意態朦朧。
“得了﹐別再瞎說了。來﹐這是你們金鳳堂的清心散﹐吃上些吧﹗”
一面說﹐她就扶著鳳姑娘坐好了﹐把一粒其實是“丹”而名為“散”的清心散﹐放
到鳳姑娘的嘴里。
她又小心把她面條兒也似的無力身子倚向床欄﹐坐踏實了﹐這才去又為她倒了杯水﹐
連搖帶哄地費了好一番勁兒﹐才算把藥給灌了下去。
真沒想到﹐像鳳姑娘這擁有一身好武藝的人﹐一旦醉倒了﹐卻也是與常人無異﹐這
是遇見了自己﹐要是在外面﹐遇見了居心不良的男人﹐來上這麼一手兒﹐那還得了﹖
想到這里﹐麥小喬也就越加警惕著自己﹐往後兒﹐這酒可是千萬沾不得。
鳳姑娘吃下了藥﹐醉態不減﹐拉著小喬一會兒叫“好妹子”﹐一會兒又是“好哥
哥”﹐又哭又笑﹐纏了好一陣子才像是藥力發作﹐慢慢地安靜下來。
麥小喬把她侍候著躺好了﹐摸摸她仍然是滾燙滾燙的﹐按說﹐她應該離開了﹐可是
她卻偏偏放心不下。
當她找到了洗臉盆﹐在院子里接了一盆雨水﹐用條清潔的布巾浸濕了﹐為她敷在頭
上﹐這樣兩條替換著﹐好一陣子﹐才覺出體溫下降﹐也許那粒清心散發生了作用﹐鳳姑
娘就此才真正的入睡過去。
麥小喬這才松下了口氣兒。
她獨自在鳳姑娘床邊守了一會兒﹐見她呼吸均勻﹐又不再像先前那般胡話連篇﹐這
才是放寬了心。
她趕了一天的路﹐早已累了﹐鳳姑娘既已服藥入睡﹐她也就不再鵠守一旁﹐當下便
熄了燈﹐悄悄步出室外。
這會子天可是真的太黑了﹐再加上大雨如注﹐可真是伸手不辨五指。
麥小喬伸手想去摸火折子﹐才發覺到原來不在身邊。連同隨身的革囊﹐都叫先時那
個小伙計柱子給扛走了。
所幸﹐就在此時﹐她瞧見了一盞油紙燈寵﹐向這邊走了過來。
敢情是大四兒走了過來。
大四兒一眼看見了她﹐輕輕喚了聲﹕“麥姑娘麼﹖”
麥小喬看見他一身的雨衣雨靠﹐雖然現身子廊子里﹐身上仍然是沾滿了水珠﹐可見
得雨有多麼大了。
雙方走近了。
麥小喬點點頭說﹕“你家姑娘可真是醉了﹐好一陣子折騰﹐這會子已服下了清心散﹐
睡著了﹐大概是不礙事了﹐你大可放心了。”
大四兒“啊”了一聲﹐上前幾步﹐推開了房門﹐把燈籠探入照了照﹐認清了鳳姑娘
果然安睡在床﹐這才輕輕退出廊內﹐關上門。
麥小喬情知他是不放心自己﹐不由得有些生氣﹐轉念一想﹕“桀犬吠堯”﹐各為其
主。反而可見這大四兒護主之切﹐倒也怪不得他。
“謝謝姑娘﹗”大四兒向小喬深深一揖道﹐“天這麼黑了﹐姑娘還去哪里﹖”
“去哪里﹖”小喬道﹐“回我自己的房子呀﹗”
“原來如此﹐姑娘睡房就在這里﹐請隨我來──”
一面說﹐他特意把手里的燈舉高了﹐半側著身子前頭帶路﹐不過是繞了個彎兒﹐即
行來到一間房前。
大四兒推開了門回身道﹕“姑娘請進。”
麥小喬倒沒想到自己住室距離鳳姑娘如此之近。
她原以為鳳姑娘整個包下了這片院子﹐看來自己住進來﹐似乎是經過了她的特准才
會有此榮幸。
房間甚是潔淨﹐一切應用之物﹐無不齊備。
銅床錦帳﹐連被子都是新的。
大四兒齜牙一笑﹐道﹕“我家姑娘特別關照店伙﹐要他們一切都比照我家姑娘……
姑娘你好好休息吧﹗”
說了躬身告退。
麥小喬點點頭說﹕“太客氣了。”
大四兒退了下去﹐小喬拴好了門﹐才見自己隨身各物俱已收拾眼前﹐那口隨身的長
劍亦插在行囊里。
室外傳過來滂沱大雨的淅瀝聲﹐聽久了膩得發慌。
麥小喬獨自坐在床上﹐腦子里一片空白﹐不自禁地又想到了關雪羽。
“看來鳳姑娘是知道他下落的。”臉上掛著一絲苦笑﹐“她當然知道﹐看來非但知
道﹐而且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很深的情誼……”
“那也不見得吧……”
“還不見得﹖連夢里都叫著他的名字﹐還能錯得了﹖”
又想到了那方繡有“永結同心”的絲帕﹐心里越加的不是滋味。於是乎﹐那一夜關
雪羽持燈相送﹐共步竹林的影子﹐不期然地湧現眼前﹐接下來是共御強敵﹐石橋話別一
幕幕並不甚久的往事歷歷自眼前掠過……
在她認為﹐關雪羽雖然並沒有明顯地向自己表示出內心的感情﹐然而﹐彼此也應該
是“心有靈犀”﹐這般感觸微妙到只能意會﹐是不能訴之情理的﹐怎麼也不會想到他會
移情別戀……這“移情別戀”四個字誠然是言重了﹐然而舍此之外﹐麥小喬似乎找不到
更為恰當的字眼……她真有些意亂情迷了。
一個人坐在床邊只是沉思悶想﹐仿佛一些兒興頭也提不起來了﹐心情之影響於人﹐
竟是這麼的大﹐這種感觸是她以前從來未曾有過的。
遠處傳過來一陣子晚鐘聲﹐當當聲混合在淅瀝雨聲里﹐更見淒涼。
麥小喬忽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冷冷一笑﹐自己對自己說﹕“我這是怎麼了……睡
覺吧。”
吹熄了燈﹐方摸索著待要脫衣上床的當兒﹐耳邊卻聽見了一陣瓦響。
麥小喬霍地為之一驚﹐慌不迭坐起來﹐仔細地再聽聽﹐果然不錯──似有人踏瓦行
走之聲﹐憑著她靈敏的聽覺﹐即使在此大雨天﹐也萬萬不會聽錯。
“這就奇怪了﹐什麼人會在這種天躥房越脊﹖莫非是貓﹖”
好在衣裳還沒脫﹐這就出去瞧瞧。
心念一動﹐她伸手拔出了插在行李卷兒里的長劍﹐身子向前輕襲﹐悄悄拉開了風門
一線﹐向外伺探究竟。
果然不錯。
她看見了一條疾快的人影﹐正自由大雨淋漓的瓦檐上巧快地翩入長廊﹐身上的油綢
子雨靠﹐借助於一點殘燈﹐反應出閃爍亮光──這人身手不弱。
使得麥小喬更吃驚的﹐卻是大四兒手掌燈籠﹐早就等在那里了﹐似乎對於這個夜行
人的突然來到﹐並不十分驚訝。
那人身入長廊之後﹐輕輕抖了一下身上的雨水﹐把一頂油棕瓦楞帽﹐摘下來甩了甩﹐
直瞪著大四兒﹐道﹕“點子可是來啦﹗大姑娘她──”
大四兒應了聲道﹕“小點聲兒──”
那人愕了一愕﹐道﹕“怎麼﹐這里還有外人麼﹖”
麥小喬藏身室內﹐在暗中打量﹐可就把來人看得分外清楚﹐只見來客瘦削的一張臉﹐
卻留有一綹子山羊胡須﹐大概是五十開外的年歲﹐說話口音﹐帶著濃重的湖北腔調﹐一
臉的風塵氣息﹐一眼看上去﹐即可知是一個既狠且滑的江湖人物。
大四兒先不答他的話﹐一雙吊稍長眉﹐只管挑動著﹐頻頻向著小喬住室顧盼不已。
麥小喬立刻就意會到是怎麼一回事了﹐當下匆匆關上了房門﹐快速上床﹐拉被蓋好。
她這里方自睡妥﹐只聽見一陣子輕微的聲響﹐一扇窗戶輕輕張開﹐接著探進了大四
兒一顆三角怪頭﹐張望了一刻﹐隨即又收回去﹐窗戶隨自關好。
這番動作明擺著是有鬼了。
麥小喬心中暗自詫異﹐稍待片刻﹐便自悄悄潛出。
即見大四兒正把那個夜行來人引向一間客房﹐卻把一盞油紙燈籠插在門上。
大雨兀自不停地落著﹐事實上在外面根本就不能說話﹐自然非要進入房間里面才能
聽清楚。
麥小喬疑念既啟﹐勢將要探一個水落石出﹐當下施展身法﹐一徑掩向對方窗前。所
幸這里有廊檐這著﹐雨淋不著﹐由於外面風雨聲勢甚大﹐倒也不愁弄出聲音被對方聽見。
很快地紙窗上便自現出了一點亮光﹐屋里大概已亮著了燈。麥小喬用指尖輕輕在窗
角上點了一個破孔﹐就目其上﹐室內二人便落在了眼里。
先時現身的夜行人這時脫下了雨衣﹐現出了里面穿著的一襲灰白長袍﹐想是礙於雨
天行走﹐特意撩起來在腰上緊了一個大結﹐佩著鏢囊﹐腰上卻纏著一條油黑□亮的鐵兵
刃──“蛇骨槍”。
“我就知道今夜你們准有訊兒﹐所以專誠候駕﹐四當家的辛苦辛苦﹐請坐﹐來碗熱
茶吧。
一面說﹐大四兒盡自倒茶奉客。
來人雙手接過茶碗﹐沉聲笑道﹕“大管事﹐你客氣了。”
喝了一口﹐放下茶碗﹐來人翻著一雙深邃的眸子﹐嘿嘿笑了兩聲﹐用著濃重的鄂省
口音道﹕“倒真是叫鳳姑娘給猜對了﹐他們真的來啦──”
大四兒臉色一喜道﹕“怎麼說﹖”
羊須客哼了一聲道﹕“大管事還不明白﹖我是說那批賑災的解銀來了。”
大四兒點頭道﹕“那還用說﹐我們姑娘一向是料事如神﹐哼哼……來了那就好﹐你
們還沒動手吧﹗”
羊須客一笑﹐露出了發黑的牙﹐樣子更見猙獰﹕“什麼話﹐沒有姑娘的命令﹐哥兒
們有天大的膽子可也不敢呀﹐這就勞駕請姑娘金身一現吧﹗”
大四兒搖搖頭說﹕“不行﹐姑娘才入睡不久﹐有什麼事你跟我說也是一樣。”
被稱為四當家的﹐羊須怪客略一思忖﹐點點頭道﹕“也好──我們哥兒四個奉了姑
娘的命﹐在這附近八條要道上都埋伏了人﹐日夜注意著來往可疑的人﹐直到今天早上﹐
才算是踩著了……”
大四兒點點頭道﹕“辛苦﹐事成後﹐姑娘一定重重有賞。”
羊須客嘿嘿一笑﹐起手摸著下巴上的那一綹子山羊胡子﹕“那倒是不敢﹐兄弟此來﹐
奉了我們呂老大的命令﹐要跟姑娘討個口訊地﹐這趟子買賣是怎麼樣一個做法﹖姑娘本
人是不是要親自出手﹖”
聽到這里﹐窗外的麥小喬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戰。
“我的天﹐原來鳳姑娘竟然是……”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眼前見聞﹐豈能是假﹖真叫人難以置信﹐接下去
的話便是非所不可了。
“這還用說﹖”大四兒那張白臉上滲出了一絲冷笑﹐“四當家的﹐說一句我不該說
的話﹐倒不是在下我小瞧了四位當家的﹐這檔子買賣非同小可﹐如果姑娘不出手﹐哼
哼……只憑尊駕哥兒四個能拾掇得下來麼﹖”
羊須客被挖苦得臉上一陣子發青﹐憑著他們沈邱四老昔年在地方上的聲勢、威風﹐
豈能容忍對方一個下人的當面奚落﹖
然而﹐對方“七指雪山”這個名號的來頭實在太大﹐盛名之下﹐即使大四兒這個聽
差跟班兒﹐他也是得罪不起。
“哈哈……”仰天怪笑了一聲﹐來人──要命鮑無常算是吞下了這口惡氣﹐“叫貴
管事這麼一說﹐我們哥兒四個可真成了廢物了﹐既然如此﹐也只有聽候姑娘指示發落。”
大四兒“嘿嘿”笑了幾聲道﹕“在下豈敢小瞧了四位當家的﹐只是這件事情。江湖
上消息走露﹐風聲太緊﹐知道的人實在已不在少數﹐為穩重計﹐還是要姑娘親自出手的
好。”
要命鮑無常任了一怔道﹕“怎麼﹐大管事﹐你莫非聽見了什麼傳聞麼﹖””
大四兒冷笑道﹕“難說得很﹐這件事我看四當家的先回去轉告呂老當家的﹐就說我
家姑娘有令﹐請四位當家先把買賣穩住﹐一切聽令行事﹐這就不會錯了。”
鮑無常站起來道﹕“好吧﹐只是事不宜遲﹐一切還要請姑娘早作指示才好。”
大四兒點點頭道﹕“我知道。”
麥小喬還想再聽下去﹐忽然覺得頸後一股冷風直襲過來﹐不禁吃了一驚﹐慌不迭向
側面施了個旋風﹐“嗖”地旋身出去。
容到她身子飛縱出去﹐方自掩向一堵牆後﹐即見方才窺伺的那間房門開處﹐大四兒
等二人已閃身而出﹐其勢甚險﹐麥小喬如果慢上一步﹐保不住便會敗露了形跡﹐這麼看
來﹐那道襲向頸後的寒風﹐倒似有意在向自己示警了。
這人又是誰﹖
隨著小喬目光轉處﹐似乎看見了一條疾快的影子﹐陡地自右側拔起來﹔在滂淪的雨
勢里﹐落向一片瓦脊。
這個方向恰與大四兒二人現身之處相背而馳﹐大可不必擔心為他們發現。麥小喬心
中不解﹐倒要看看來者何人﹖
好奇心起﹐身子向後一翻﹐借著兩腳後蹬之力﹐嗤──驀地躥了起來﹐緊隨著那人
身後﹐也自落足於那片平敞的瓦脊之上。
容得她身子落定之後﹐霍然警覺到迎頭撲身的大雨﹐其勢未已﹐自己只顧了追人﹐
竟是沒有想到此刻身上未著雨衣﹐一上來即弄了個遍體淋漓。
眼睛瞟處﹐似有一條人影﹐直向牆外街心飄落而出﹐勢子絕快﹐竟似不為大雨影響。
麥小喬心情十分沮喪﹐卻也不容這人逃開自己眼前﹐倒要追上探個來龍去脈。
咬了咬牙﹐她不顧遍體淋漓﹐也跟著縱身追出﹐幾個起落﹐隨即也來到了街心。身
子方自落下﹐禁不住暗自連聲道苦﹐敢情是大雨不歇﹐街道兩渠排水不及﹐不過是兩三
個時辰﹐已積水及膝了。
黑夜里看它不清﹐這一落下來﹐可就慘了﹐一雙鞋襪﹐頓時浸了個透濕﹐連帶著半
截裙角﹐也泡在水里──而對方那人顯然早已留意及此﹐落腳之先﹐早已尋好了地方﹐
自然免卻了此番尷尬﹐此番卻貼在對街一堵牆上﹐向這邊觀望著。
麥小喬真想大罵他幾聲﹐無如幼受庭訓﹐不容她信口雌黃﹐想要上去打上一架﹐偏
偏又追不上對方。
那人高高的身軀﹐一身油綢子雨靠早已打點得十分利落﹐猿臂蜂腰﹐背扎長劍﹐雨
勢里絲毫無損颯爽﹐他那里遠遠佇立張望﹐目光炯炯﹐其勢雄偉。
他只是遠遠地向小喬注視著﹐未發一言﹐雨勢阻隔了麥小喬的視線﹐天又是如此的
黑﹐想要辨清對方是個什麼長相﹐即非全無可能也是極難之至。
麥小喬拖著半截打濕了的裙子﹐在街心動彈不得﹐撲面而來的大雨﹐使得她連張開
眼睛都極感困難﹐真後悔來時未料及此﹐否則只須兜上一塊油綢子﹐權作雨笠﹐其勢便
將大為不同﹐偏偏頭上長發﹐未及挽好便出來﹐這時給雨水一沖﹐一根根清湯掛面般便
都拉直了﹐披頭蓋臉﹐直往下淌著水珠子﹐真是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窩囊相。
這是不可能追上對方了。
麥小喬理了一下頭發﹐兩手叉著腰﹐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她遠遠打量著那個人﹐
對方既無敵意﹐也就罷了﹐這麼一想﹐干脆不再追了。轉過身來﹐方自在水里走了幾步。
忽聽得身後人聲道﹕“接著──”
麥小喬忙自一個轉身﹐眼前呼然作響﹐一片黑影直向著她迎面襲來﹐麥小喬心里一
驚﹐未曾多想﹐一掌即向著來物擊去﹐“噗”一聲﹐觸手稀松一片﹐“叭”地落在地面
積水之上﹐敢情並不是什麼傷人的物件﹐卻像是一件長衣──一件寬大的雨衣。
耳邊上似聽見那人發出的一聲嘆息﹐似乎說了句什麼﹐卻被雨聲混淆了。
容得麥小喬想明白怎麼回事﹐取衣到手﹐那人已施展輕功﹐一縷輕煙般地消逝無蹤。
麥小喬涉水臨途﹐望著黑沉沉的天﹐確信是無計可施﹐只得循著來路﹐悻悻轉回。
雨實在太大﹐她只是把對方拋來的雨衣張開來遮在頭上﹐又怕驚動了大四兒﹐腳下
不得不放輕點了。
這樣回到住處﹐幸好還沒有驚動外人﹐接下來更衣沐體﹐好一陣子才把自己洗擦干
淨﹐一個人倒在床上﹐想著方才情形﹐兀自由不得有些臉紅﹐卻是猜不出那個向自己示
警之人又是哪個﹖真個好生令人不解﹐一個念頭忽然由她腦中興起﹕
“難道他是關雪羽﹗”
這個念頭確是令她心中為之一震﹐回想著方才那人遠遠佇立的偉岸體形﹐果真與關
雪羽有幾分相似﹐只是接下來的疑團﹐在困惑著她。
如果說﹐這個人真是關雪羽﹐他為什麼不與我上前相見﹖他來這里干什麼﹖難道他
是來找我的﹖不﹐這似乎是不大可能﹐他怎麼會知道我住在這里﹖
如果他並不知道自己住在這里﹐而又來這里﹐情形就很明顯了。
他是來找鳳姑娘的。
情形必然是這樣──他原是來找鳳姑娘﹐無意間發現了自己﹐覺得很不是個滋味﹐
不便相見﹐這才欲隱又現﹐連句話都不跟自己說了﹐總算他還念上那麼一點點的交情﹐
向自己示警﹐臨走更留下了自己的雨衣。
這一連串的自我猜測﹐麥小喬當時想來﹐確實甚合情理﹐一時越是氣餒、傷心﹐真
恨不能立時就見到關雪羽其人﹐倒要問問他是不是這樣﹖
這一霎她已是“芳心片碎”﹐想著想著﹐眼角不禁滴下了熱淚。
如果真是這樣﹐他與鳳姑娘之間的情誼該是何等深摯﹐這一點該是應無疑問﹐麥小
喬睜著一雙淚眼﹐越想越是氣餒﹐越覺得自己此行不值﹐一時間腦子里像是倒了五味瓶
兒﹐懊一陣﹐氣一陣﹐傷心一陣﹐也不知折騰到什麼時候才自沉沉睡去。
麥小喬一覺醒來的時候﹐天色早已大亮了。
雨早已經停了。
院子里到處都是積水﹐那片原已幾乎干涸了的水池子﹐給連宵大雨的灌注﹐現在看
過去端的是十分壯觀了﹐雨過天晴﹐嬌暖的秋陽再現天際﹐一切的一切顯然已是大為不
同。
到處都在滴著水珠子﹐透過敞開的窗戶﹐那些水珠兒一顆顆給陽光映射得五光十色﹐
有如明珠美玉﹐珍珠有聲地跌落下。來﹐這便是大自然原始的靜態美了﹐只是又有幾個
人能夠懂得去欣賞﹖
麥小喬伸了個懶腰﹐推門來至院外﹐所見一切﹐都被雨水刷洗得煥然一新。
就在這個園子里﹐她掬了一些新積的雨水﹐漱洗一番﹐想到了近在比鄰的鳳姑娘﹐
不知昨宵宿酒是否已經醒轉﹖便自向對方住處信步走過去。
那扇房門緊緊地關著﹐一個小廝正自坐在門前發著呆﹐見了麥小喬連忙站起來道﹕
“姑娘起來了啊﹖”
麥小喬點點頭說道﹕“鳳姑娘在麼﹖”
那個小廝搖搖頭說﹕“一大早就出去了……啊﹐鳳姑娘臨走的時候交待﹐說是姑娘
要吃什麼盡管吩咐﹐還說要姑娘你不要走遠了﹐她晚上就會回來。”
麥小喬點點頭道﹕“知道了﹐還有﹐她的那位跟班兒管事先生呢﹖”
小廝道﹕“啊﹐是四爺麼﹖跟著一塊去了﹐大姑娘﹐你要吃些什麼﹐我到前面給您
端去﹐燒餅﹐麻花兒﹐豆腐腦都現成﹐還有──”他瞇著一雙小眼睛笑瞇瞇地道﹐“不
瞞大姑娘說﹐我們店里的小籠湯包﹐菜肉餛飩可是遠近大大有名﹐姑娘您一嘗就知道
了。”
經他這麼一說﹐小喬可是真有些餓了﹐點點頭說道﹕“好吧﹐你就一樣來一點吧﹗”
小伙計答應了一聲﹐一溜兒小跑離開眼前。
麥小喬心里不禁暗暗驚異﹐思忖著鳳姑娘主僕二人一早離開﹐必有重要之事﹐很可
能便是昨夜大四兒與那個夜行客所談有關“解銀”之事。
想到了這里﹐麥小喬可是有些坐不住了。
有關鳳姑娘是否真的參與了盜伙組織﹐意欲劫持這批所謂的賑災災銀這件事﹐麥小
喬雖然已由大四兒與那位夜行客嘴里﹐聽知了一個大概﹐但是她卻不敢就此認定﹐非要
自己親眼看見了鳳姑娘參與其事﹐或是由其嘴里親口道出﹐才能相信是真的。
現在似乎便是自己要開始了解鳳姑娘其人真相的時候了。
對於麥小喬來說﹐這實在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如果在自己從事一番調查之後﹐証
明了鳳姑娘果然是這樣的一個人﹐則又該如何﹖她曾是自己甚至雙親的救命恩人﹐又豈
能反戈相向﹖
這番突如其來的思潮﹐大大地困惑了她﹐一時真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候那個小廝已提著飯盒進來──果然好精致的一份早點。
麥小喬打發了賞錢﹐隨即令他為自己備馬﹐匆匆吃完了早點後﹐這就來到了前院﹐
看看自己這匹馬﹐經過一番調養果然精神許多。
她惟恐鳳姑娘轉回之後對自己的離開起疑﹐乃謊稱在附近遛馬﹐容得跑出一段距離
之後﹐才向一家鐵匠舖打聽江南會館的方向﹐鐵匠舖里幾個人都出來了﹐說也說不清楚﹐
後來還是一個路人指示了她確切的地址﹐她就循著那人指示的方向一徑快馬奔馳了下去。
原來所謂的江南會館﹐其實與一般的驛店形式相若﹐內里住客十有八九是一些官場
上的人物﹐一些晉京趕考路過的舉子﹐歸省返鄉的清寒京官﹐公門來往的差人﹐即使並
非是官場人物﹐也都與官面上沾著一些關系。那麼﹐秦照這一伙子人﹐住在這里也就不
足為奇了。
麥小喬好不容易找來這里﹐只見這江南會館地方倒是還夠大﹐也夠氣派﹐只是房子
太舊了些。門前立著兩個大石頭獅子﹐黑漆的大門﹐油漆多見斑蝕﹐由門前往里面看﹐
足有四五進院子。昨天那一陣子連夜大雨﹐把進門的一片青石板道沖洗得點塵不沾﹐卻
也為破舊的房頂帶來了意外的災害﹐很可能多處都漏了雨﹐由外面看進去﹐到處都是接
水的破鍋爛罐子﹐叮叮當當響成一氣﹐被雨水打濕的舊褥子被子﹐衣服﹐晒得滿院子都
是。
麥小喬先在一片林子里﹐把馬拴好了﹐獨自繞到了會館正門﹐看看沒有什麼人注意﹐
抽個冷子忽然走了進去﹐卻聽見一人大聲道﹕“喂喂……你找哪個﹖”
敢情進門處﹐還有個門房。
一個彎著腰的瘦老頭兒﹐一只手架著煙袋桿子﹐瞇縫著兩只紅眼﹐只是上上下下往
小喬全身看個不已﹐雖說是江南多佳麗﹐可是像眼前麥小喬這般出色的姑娘﹐確也難得
一見﹐麗質當前﹐無怪乎連一大把子年歲的糟老頭兒也看直了眼。
麥小喬只得停下來道﹕“我是找人來的。”
瘦老頭嘻嘻一笑﹐露出兩排被熏黑了的牙齒道﹕“找人﹐誰啊﹖來來來﹐你給我說
說﹐這里住的人多了﹐雜得很﹐你一個大姑娘可不便隨處亂跑呢﹗”
麥小喬不得不耐著性子道﹕“我是來找……一位解爺……不知他可住在這里﹖”
瘦老頭皺皺眉道﹕“姓解的﹐這個姓倒是不多﹐來來來﹐我給你查查。”
麥小喬道﹕“錯了﹐不是姓解﹐而是一位解差。”
“噢﹐是這麼回事。”瘦老頭嘻嘻笑道﹐“這位差官貴姓呀﹖”
一面說他就轉身來到了小屋﹐麥小喬只得跟了進去。
瘦老人隨即找出了住客名簿來﹐翻了一張﹐道﹕“噢﹐這里有一位﹐是應天府里來
的劉老爺吧﹖”
“對了﹐就是他。”
麥小喬順口應著﹐心里可有些發慌﹐瘦老頭立時堆起了一臉笑容道﹕“原來是劉老
爺的寶眷﹐來來來﹐我帶著你去﹐劉爺我熟得很。”
小喬原是隨便亂說﹐無非打算混進去以後﹐自己再慢慢找尋﹐總能找到那批押解災
銀的官差﹐想不到這個瘦老頭兒偏偏多事﹐非要送她進去不可﹐一時大為作難﹐推辭不
掉﹐只得隨著他向里院步進。
瘦老頭因見對方是個年輕的姑娘﹐便一口認定是那個劉差官的親眷﹐因這位姓劉的
差官﹐平常對他出手闊綽﹐賞銀頗多﹐瘦老頭早已銘感於心﹐卻是苦無所報﹐今天難得
有此表功機會﹐自是不會輕易放過﹐當下笑嘻嘻地在前引導著一路向後面行進。
他邊走邊說﹕“劉老爺來了可有不少的日子啦﹐平常最是照顧我﹐可真沒有少使
錢……說的也是﹐可真是個好人哪﹗”
身後的麥小喬沒有答理他。
瘦老頭又道﹕“我聽說過﹐劉老爺還沒成家﹐說是家里有個妹妹來著﹐前些日子還
在念著﹐嘿嘿﹐你看看﹐今天可就來了……”
說著笑著﹐他倒是蠻能自得其樂的。
一連穿過了兩進天井院子﹐來到了那位劉差官的往處﹐新漆的大門﹐一邊還掛著一
盞燈籠。
瘦老頭叭叭地往門上拍了兩下﹐大聲道﹕“劉老爺﹐您老瞧瞧誰來了﹖”
姓劉的剛要出門﹐立刻開了門道﹕“誰呀﹖”
瘦老頭一笑道﹕“誰﹖您老這不瞧見了嗎﹖你妹妹來啦﹗”
一面說回頭就要招呼麥小喬﹐怔了一怔﹐頓時可就傻了眼啦﹗妹妹﹖哪來的妹妹呀﹗
劉差官直著脖子也糊塗了﹕“誰﹖誰﹖我妹妹……”
“可不是嗎﹖許是跟您老在鬧著玩兒吧﹗喂﹗喂﹗”一邊嚷著﹐他忙自回里頭找。
劉差官也傻了眼跟著他找﹐可就是再也沒有看見這個妹妹。
麥小喬早在瘦老頭自言自語的當兒﹐從容抽身離開﹐來到了第三進院子的入口處。
兩名帶刀的武弁守侍左右﹐不用說這進院子里一定是住著特殊的人物﹐尋常人是不
便出入了。
她此行只不過是確定一下﹐倒不一定現在就要面見對方。心是有了准兒﹐轉身向外
踱出。
為了避免再被門房的那個瘦老頭兒發現﹐惹出類似妹妹找哥哥的鬧劇﹐她也就說不
得客串一下飛賊──抽個冷子嗖地躥上了房﹐轉一個方向﹐掩住了身子﹐看清了眼前一
片樹林﹐自忖著不會為人發現﹐這才飄身落下。
卻聽得一人道﹕“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只道是好心救人﹐卻忘了自己﹐真是泥菩薩
過江──我看你是自身難保啊﹗”
麥小喬心里一驚﹐卻是沒有料到眼前林子里竟然還藏有人。當下定了定神﹐隨即向
前走去。
這才看見林子里一片池塘﹐正有一個頭戴大笠的高大和尚﹐在塘邊垂釣。
和尚盤坐在一塊青石板上﹐背倚著一棵光禿禿的柳樹﹐一竿在手﹐其狀自得。
麥小喬心里動了一動﹐暗忖著﹐莫非這個和尚並不是在跟我說話麼﹖
可是這附近並無外人﹐若非是和尚自言自語﹐便只有跟自己在說話了。
水面上粼光閃爍﹐敢情是魚兒上鉤了﹐遂見他起竿抄手﹐捉住了那條魚﹐嘴里兀自
不閒地念著﹕“在水里原本自由自在﹐何苦吞鉤上釣﹐你只道自家聰明﹐小看了別人﹐
到頭來卻是苦了自己﹐真正是糊塗之至﹐阿彌陀佛﹗”
話是在跟魚說﹐誰又知道不是含沙射影在暗指著人﹖
麥小喬這時距離和尚不遠﹐發現對方和尚好一副清奇相貌﹐頭上雖戴著竹笠﹐卻有
大蓬蒼發自頸後披下﹐並非一般和尚傳統的落發禿頂。
令她驚訝的是對方和尚那一雙長眉﹐和自斜出面頰兩寸開外﹐襯著他那一身素色肥
大袈裟﹐看上去真有古仙人的風采。
這時﹐和尚已取魚到手﹐嘆息一聲﹐信手又自拋落池塘﹐道﹕“爾本清波自由身﹐
不惹凡俗不沾塵﹐一朝躍起混飩外﹐始知天界有乾坤。魚兒﹐魚兒……此去好自為之﹐
一切皆在天算之中﹐莫為已甚﹐你就認了命吧﹗”
說完了一大串廢話﹐和尚才忽地側過臉來正與佇立道邊的麥小喬迎了個對面。
“阿彌陀佛﹐這位姑娘你此去哪里啊﹖”
說時﹐和尚豎起單掌﹐向著麥小喬施了一禮。
麥小喬直直地看著他道﹕“大師父﹐你剛才那些話是在跟我說麼﹖”
長眉和尚呵呵笑道﹕“我自說自話﹐卻為姑娘聽見﹐尚請不要見笑……無量壽佛﹐
我先見姑娘形色張惶﹐自客館飛身躍出﹐莫非有什麼急事不成﹖”
麥小喬不禁臉上立時一紅﹐大白天躥房越脊﹐形同盜賊﹐尤其是一個姑娘人家﹐真
教人是難以解說。
“原來大師父都看見了。”
“我確是都看見了。”老和尚嘻嘻一笑道﹐“湊巧的是老衲也在那會館里掛了個
單。”
麥小喬含笑道﹕“原來這樣……”
“姑娘像是在尋人﹐不知可會見著了沒有﹖”
“還沒有……”看對方是個出家人不像是個壞人﹐她隨道﹐“大師父既然也住在這
里﹐可知有幾個解差是住在這里﹖”
和尚宣了一聲佛號﹐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姑娘這一問算是問對了人﹐出家人
不打誑語﹐不錯﹐是有幾名官差住在館里﹐那為首的一個姓秦名照﹐乃是杭州府行大大
有名的一個捕頭﹐姑娘你要找的可是此人﹖”
麥小喬問的干脆﹐和尚答得更干脆。
聆聽之下﹐麥小喬不禁為之怔了一怔﹐心里盤算著﹐果然那些解送災銀的官差住在
這里﹐我何不透過眼前這個和尚﹐要他把話傳給對方﹖只是這件事卻也冒失不得﹐是否
恰當﹖
心里盤算著﹐一時難定取舍。
長眉和尚一笑道﹕“我明白了﹐姑娘可是有話﹐要讓我轉告那些官差不成﹖”
麥小喬吃了一驚﹐微笑道﹕“你可真是神仙﹐竟然連我心里想的都知道。既然這樣﹐
我也就不必再瞞你了﹐實話告訴你吧﹐我因打探出有一伙厲害的匪人﹐要向這些官差下
手﹐搶劫他們押送的災銀﹐所以想事先給他們送個訊兒﹐要他們小心提防……”
“阿彌陀佛﹐”老和尚喃喃地說道﹐“原來如此﹐老衲知道了﹐姑娘可知道這伙子
匪人的來龍去脈麼﹖”
麥小喬想了想﹐總覺得茲事體大﹐不便信口胡言﹐萬一鳳姑娘與此事並無關聯﹐事
關其一生名節﹐可就亂說不得。
搖了搖頭﹐她向和尚道﹕“詳細情形﹐我還不大清楚﹐不過卻知道他們人數不少﹐
而且武功高強﹐那幾個押銀的官差﹐絕不是他們的對手……我走了。”
說完匆匆轉身離開﹐她惟恐和尚喋喋追問不休﹐自己又實在無能奉告﹐只能快速離
開﹐耳邊上卻聽得身後和尚冗長的嘆息之聲﹐似乎嘴里兀自在喃喃說些什麼﹐卻也不想
再多留片刻﹐徑自到了先時來處﹐找著了自己的那匹馬﹐上馬飛馳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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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防劫賑災銀 和尚布奇陣】
依然是在那湖心亭﹐依然是那麼豐盛的一席飯菜。
坐在桌旁的也依然只是她們兩個。
兩個無獨有偶的美麗姑娘。
鳳姑娘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昨夜我喝醉了﹐多謝你費神照顧。”
麥小喬搖了搖頭﹐道﹕“我倒是沒什麼﹐只是你通體發熱﹐又哭又笑的﹐看來……
真受了不少的罪。”
鳳姑娘道﹔“真沒想到那個酒那麼厲害﹐怪不得那一天連老金雞也喝醉了。”
麥小喬不解地道﹕“老金雞﹖”
“這件事你當然不知道……”鳳姑娘深邃的一雙眼睛﹐在她身上瞟了瞟﹐“那一天
原本可殺了他﹐偏偏關雪羽不肯乘人之危﹐以至於坐失良機……到後來反而險些喪生在
他手上﹐這就叫好心沒有好報。”
麥小喬緊張地道﹕“關大哥……他怎麼了﹖”
鳳姑娘一笑說﹕“你看﹐我一提起他來﹐你就緊張兮兮地。哼﹐你大可放心﹐他是
有福氣的人﹐每到最困難的時候﹐總會有救星出現﹐人不該死﹐五行有救﹐他死不了
的。”
被她搶白了這麼幾句﹐麥小喬卻也無話可說﹐想到了面前的鳳姑娘可能與關雪羽之
間已經發生的戀情﹐她只是覺得沒精打采﹐真正是萬念俱灰。
看著鳳姑娘﹐她報以無言的一個苦笑……這苦笑里涵蓋著的意思可多了﹐你還好意
思來嘲笑我嗎﹖誰又不知道你的心﹖你們之間既已有了感情﹐又何必尋我開心﹖
鳳姑娘目光如刀﹐像是洞悉了她的心﹕“你在想什麼﹖”
麥小喬搖搖頭﹐淡淡地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見人喝醉了的樣子﹐不知道你是不是
還記得﹐你說了很多話。”
鳳姑娘頓時臉上訕訕﹕“真的﹖我都說了些什麼﹖”
麥小喬試探地道﹕“你說到念書的事﹐好像是關大哥在教你念書……是不是﹖”
鳳姑娘頓時為之臉上一紅﹐但她卻很鎮定地點點頭道﹕“這倒是真的……想不到我
還會想到這些……我還說了些什麼﹖”
麥小喬搖搖頭﹐道﹕“說了很多﹐我也記不清了。直到你吃了清心散以後才安靜了
下來﹐可真怕人……”
鳳姑娘道﹕“我原來還吃了清心散……是你喂我吃下去的﹖”麥小喬點點頭。
鳳姑娘一笑道﹕“我可吐到了你的身上﹖”
麥小喬搖搖頭說﹕“那倒沒有﹐不過酒氣熏天﹐以後可千萬別再喝了。”
鳳姑娘低頭笑了笑﹐她有時候卻也不失天真﹐然而多數的時間﹐卻都屬於“冷若冰
霜”那一類型。她聰明、沉著、絕對的冷靜﹐以至於小小年紀﹐自從她出道江湖以來﹐
都能保持著無往不利的不敗紀錄。
“今天你騎馬出去了﹖”
“嗯……”
“去了很遠的地方﹖”
“那倒也沒有﹐只是隨便走走。”麥小喬不自然地笑笑﹐“到處都淹水﹐好大的雨
呀﹗”
鳳姑娘一笑說﹕“是麼﹖但是有人卻看見你去了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麥小喬心里一驚。
“江南會館。”
說出了這四個字﹐鳳姑娘一雙明澈的眼睛盯視著她﹕“有沒有這回事﹖”
麥小喬著實為之吃了一驚﹐正不知如何置答﹐鳳姑娘卻微微地笑了。
“而且﹐我還知道﹐在樹林里你還見了一個和尚﹐你們很早就認識麼﹖”
“那倒……不是。”
“這麼說﹐你們是第一次見面了﹖”
麥小喬點了一下頭﹐心里暗忖著。糟了﹐難道她已經知道我跟那個老和尚說了些什
麼﹖偷眼瞧了她一眼﹐對方倒似並不盡知。心情微定﹐干脆把頭偏過一旁﹐不再多說。
鳳姑娘道﹕“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麼﹐當然﹐這是你的自由……不過我卻要好
意地提醒你一聲……”
麥小喬不得不移過眼睛來看著她。
鳳姑娘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早認識那個和尚﹐也不知你跟他說了些什麼﹐我只
能告訴你的是﹐那個和尚目前正在跟我作對﹐哼﹐凡跟我作對的人﹐我都放不過他。”
麥小喬道﹕“可是他是一個出家人啊﹐我甚至於連他的名字還不知道﹐他是誰﹖”
鳳姑娘點點頭道﹕“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最好不過了。小喬﹐我們總算還是朋友
吧﹐尤其是昨夜﹐我醉了﹐你服侍我半夜了﹐我對你由衷的感激……唉﹐我真的不希望﹐
有一天我們會成為敵人﹐你可明白﹖”
“我不大明白。”麥小喬訥訥道﹐“你說敵人是什麼意思﹖”
“你真的不明白﹖”鳳姑娘淺淺地笑著﹐“我以為你和我一樣的聰明﹐有些話是不
需要說得太清楚的﹐是麼﹖”
麥小喬一時倒不知再要說些什麼才好了。
鳳姑娘眨了一下眼睛﹕“我所以要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不希望有一天跟你翻臉成
仇﹐真要那樣﹐那就太遺憾了。”
麥小喬搖搖頭﹕“我倒不這麼認為……不過﹐我會記住你這番話的。”
鳳姑娘一笑道﹕“在這里你還有幾天逗留﹖”
“不必了。”麥小喬略似傷感地道﹐“我打算明天就走﹐先到我過去的家臨淮關去
瞧瞧。”她展眉微微笑了笑﹐接下去說﹐“聽說那邊下大雨了﹐老天爺還算有眼睛﹐這
麼一來﹐旱象總可解除了一些了﹐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鳳姑娘說﹕“如果這樣﹐你們家又可以搬回去住了。”
“也沒有這麼簡單。”麥小喬說﹐“搬一次家你不知道有多累人﹐何況父母年歲都
大了﹐這一次到四川﹐娘就累病了﹐我看就算是家鄉情況好轉﹐也不會這麼快搬回去﹐
總得一兩年之後了。”
鳳姑娘點點頭﹕“那麼你個人呢﹖我的意思是﹐對你個人﹐你有什麼打算﹖”
麥小喬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我還不知道……而且你知道﹐我身上的毒尚未去盡﹐有一天發作起來便是麻煩。
所以﹐也許醫治我身上的毒傷﹐才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
鳳姑娘想了一想道﹕“這件事固然極難﹐但也並非就是真的全然無救……唉﹗如果
我爹在這里就好了﹐他說不定就有辦法。”
麥小喬遲疑道﹕“令尊現在哪里﹖”
“誰也不知道。”鳳姑娘說﹐“他老人家才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想找他可真是難
比登天。”
麥小喬方自燃起的一點希望﹐緊接著便自幻滅了。
說話之間﹐只聽亭外傳來輕微叩門之聲。大四兒的聲音在說道﹕“姑娘﹐有人求
見。”
鳳姑娘皺了一下眉說﹕“人呢﹖”
“在院子里候著呢﹗”
隔著窗子遠遠眺望出去﹐看見四個人立在那邊樹下。
鳳姑娘站起來向著小喬道﹕“你坐一會兒﹐我去去就回來。”說了這句話﹐即行離
席步出。
麥小喬遠遠地向那邊樹下瞄了一眼﹐心中禁不住為之怦然一動。最起碼四人之中有
一個曾經是她所熟悉的──尖瘦的一張臉﹐下額上留著一絡子山羊胡須﹐不正是昨夜大
雨之中前來向大四兒通風報訊的那個人麼﹖心中一驚之下﹐連帶著也就對另外的三個人
加以注意。殘陽交織下﹐四個人那副嘴臉﹐可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兇悍猙獰﹐加上全身上
下那陣子揮打不去的風塵氣息﹐幾乎一眼即可以直言斷定﹐這四個人絕非善類。
四個人均似似鳳姑娘執禮甚恭﹐像是在等候著鳳姑娘發落什麼﹐他們到底說些什麼。
卻因為距離甚遠聽不清楚﹐不久﹐四個人即告辭而去﹐鳳姑娘也就轉回了湖心亭。
麥小喬冷眼旁觀之下﹐雖然並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卻可以判定一件重大的事情﹐
就將要發生了﹐而致使這件事情發生的領導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眼前這個貌美如花﹐
舉止若仙的鳳姑娘。
返回湖心亭後的鳳姑娘﹐顯然是沒事人兒一般﹐依然談笑自若。麥小喬原來希望她
會自己透露些什麼﹐可是她卻什麼也沒有多說。
等到麥小喬飯後轉回到自己客房時﹐天色顯然又將晚了。她無意獨鎖愁雲﹐獨自在
暮色蒼茫里來到了園子里﹐無意間聽見了身邊一陣亂蹄之聲﹐越過不遠處的空花隔牆﹐
即見兩騎快馬一前一後﹐疾奔如矢地一徑絕塵而逝。
也只是那麼一瞬的當兒﹐麥小喬竟然意外地發覺到﹐兩騎快馬上乘騎的是鳳姑娘與
大四兒主僕二人﹐匆匆一現﹐驚鴻一瞥地隨即消逝無蹤。
麥小喬心里一動﹐暗忖著﹕“不好﹐難道鳳姑娘真的要動手打劫那批災銀﹖”
一念及此﹐她可就有些沉不住氣了。
這件事不知怎地﹐她就是放心不下。原因是這場災難里﹐她眼見多少人妻離子散﹐
無家可歸﹐赤地千里﹐遍眼哀鴻。不說別的﹐就只是自己家人先已受害不淺﹐自己爹爹
麥玉階也曾慷慨捐贈﹐賑施粥飯正所謂發揮同胞之愛﹐現在好不容易盼望到了官方的賑
災銀子﹐對於那為數千萬的災民來說﹐盡管是“杯水車薪”懼其太少﹐卻不啻是一帖續
命急藥。如果說什麼人對這批救命的銀子還意在覬覦﹐那可是不能忍受﹐不容坐視之事
了。
麥小喬在沒有親睹鳳姑娘參與劫銀之前﹐盡管懷疑﹐卻不能認定。
她不禁回憶起方才鳳姑娘說過的話﹐誠然是大堪玩味﹐她也明知道自己武功不及對
方甚多﹐然而義字當前﹐卻也不容她有些許退縮了。
徑回到客房里﹐把自己收拾得十分利落﹐佩好長劍、鏢囊﹐看天色就差不多黑了。
她決定再到江南會館走一趟﹐看個究竟。
江南會館在月夜里顯得異樣的寂靜。
昨夜大雨﹐今夜多風。颼颼的風滲著月色碧寒地刮過來﹐浸在人身上﹐真有股子寒
勁兒﹐冷得人牙床子打戰。琉璃瓦面被雨水沖刷得十分光滑﹐在冷月蕩漾里﹐反映出點
點星光﹐看起來頗有一番詩情畫意。
千手神捕秦照在院子里踏行一周﹐仰首向天﹐心情沉甸甸地﹐面對如此夜色﹐卻是
一點兒興致也提不起來。
這一進院子他們全包了下來──雖說是行蹤詭秘﹐用盡了心機﹐可是二三十號子人﹐
畢竟來去招搖﹐才一住定下來﹐風聲已傳了出去。
就是因為風傳有黑道人物要來行劫﹐秦照的心情才顯得特別緊張──總算還有個出
雲和尚在此押陣﹐多少給了他一些安全感。可是責任在誰身上﹐誰就會承受到壓力﹐這
種內心的感受﹐局外人是沒有辦法去分擔的。
在院子里踏著寒冷的月色﹐走了一轉﹐秦照回到了堂屋﹐只見出雲和尚正自低眉吟
思著﹐手里拿著一個棋子﹐將下未下之際﹐一雙長眉只是頻頻顫動不已﹐見了秦照只是
抬了一下眼皮﹐繼續思索不語。
秦照一徑來到了他面前站往﹐剛要開口說話﹐老和尚卻向著他擺了一下手﹐繼續舉
著那一顆待下的棋子﹐卻是有無從落下之苦。
老和尚的棋藝極高﹐連日來秦照早已是領教過了﹐簡直難以匹敵﹐心里只當是和尚
的棋癮又犯了﹐只是當他注意到和尚面前竟然缺少了一方棋枰﹐一顆顆的棋子兒只是擺
在桌面上﹐可就不禁有些兒納悶。
好不容易﹐老和尚手里的這個棋子兒總算放了下去﹐卻微微嘆息了一聲﹐抬頭注視
向當前的秦照﹐搖搖頭﹐苦笑道﹕“險……險得很呀﹗”
一面說﹐他低下頭﹐兀自向桌面上那些散亂的黑白棋子注視不已﹐兩條長出的白眉
時蹙又展﹐顯然心情不無困惑。
秦照不解地道﹕“大師父﹐你這是在算卦麼﹖”
出雲和尚一聲不哼地站起來走向院中。
秦照跟了出來﹕“大師父……”
老和尚面色嚴肅地道﹕“上半夜平安無事﹐丑時左右﹐賊必上門……”
說到這里微微一頓﹐嘆息一聲。
秦照大吃一驚道﹕“是……麼﹖來人是什麼路數﹐卦上可有顯示﹖”
出雲和尚一雙敏銳的眼睛注視著秦照的臉﹐半天才訥訥地道﹕“來人出奇的厲害﹐
你和你的手下﹐萬非其敵﹐只怕……”
“只怕怎麼樣﹖”
“只怕你這一面傷亡慘重……你本人卻意外遇到了救星﹐竟然逃過一死﹐也是異
數……”
說到這里﹐老和尚微微眨動了一下眸子﹐雙手合十地宣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
佛﹗”
千手神捕秦照聽到這里﹐頓時有如頭頂響了一聲巨雷﹐怔在當場﹐作聲不得。
老半天的工夫﹐他才像喘過了一口氣來﹕“大師父……這麼說﹐這批災銀也是保不
住了……果真這樣﹐我還不如死了的好。”
出雲和尚喟嘆一聲道﹕“災銀竟然像是保住了……這正是老衲苦思不得其解之處……
異哉﹐這其中左右折沖﹐甚是迂回曲折﹐所可當信者﹐就是你這條命倒是有驚無險﹐只
是血光之災﹐卻是難免。”
一聽說自己這面死傷慘重﹐自己雖是險處逢生﹐卻難保一干手下不為此喪生﹐多年
相處﹐情同手足﹐猝聞惡訊﹐不禁悲從中來﹐心里一酸﹐兩行熱淚﹐情不自禁為之奪眶
而出。
老和尚喟嘆一聲道﹕“原只當有老衲在此﹐可以為你擔當一份風險﹐卻想不到來人
奇兵突出﹐其中竟有連老衲也難以應付的高人異土……這就注定了我方必敗的命運﹐能
夠落到卦上結局已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言罷頻頻搖頭嘆息不已﹐那張慈悲臉上﹐竟然失去了昔日的一番雅興逸致﹐可見即
將來臨此一事態之嚴重了。
千手神捕秦照黯然嘆息一聲﹐道﹕“這麼說來﹐我們難道只有坐以待斃不成﹖”
老和尚輕宣了一聲“無量壽佛”﹐才搖搖頭道﹕“果真那樣﹐只怕勢將全軍覆沒﹐
老衲這就繪上一張草圖﹐你按圖布施﹐或可將傷亡減低到最小地步﹐我之能夠幫助於你﹐
也只此一圖了。”
說罷﹐出雲和尚即轉回堂屋﹐當場取過紙筆﹐畫就了一張草圖﹐卻命人將十八擔白
銀﹐分置在十數個草包之內﹐就置在這佛堂供桌之下﹐原來的擔籮之內﹐改置等量的石
塊。
老和尚特別仔細地要求﹐要每一擔石塊與原來白銀同等重量﹐一切均按照本來包置
銀兩模樣置好﹐這一番改頭換面﹐雖是眾人聯合動手﹐也忙了多半個時辰﹐方才就緒。
老和尚特別囑咐這十八擔“白銀”﹐要秘鎖在中間堂室之內﹐在那里﹐他移了四個
石鼓﹐分置堂室之東南西北四個方位﹐這才將秦照喚出一旁。
秦照料是和尚必有要事關照﹐苦笑著說道﹕“大師父但說無妨﹐弟兄們俱與我同生
共死﹐袍澤情深﹐如有差遣﹐萬死不辭
出雲和尚聆聽之下﹐長長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微微頷首道﹕“秦施主﹐你倒是
猜對了﹐這里正是需要四位視死如歸的勇土﹐這個老衲卻不便代你挑選了。”
秦照點點頭道﹕“這個容易﹐我馬上即可選出。”
老和尚低低念了一聲“無量壽佛”﹐隨道﹕“秦施主﹐你也許還不明白老衲言中之
意……”
說到這里微微一頓﹐臉上帶出了一片戚容。
秦照大為起疑地道﹕“大師父這話怎麼說﹖”
出雲和尚道﹕“施主甄選出來的四名勇土﹐武技不必高超﹐卻必須有視死如歸的勇
氣……只因為他們求仁得仁﹐萬萬逃不過此一遭殺劫……為難處便在這里。”
秦照神色微微變了一變﹐輕輕地嗅了一聲。
“大師父的意思是﹐這四個人一旦坐鎮……這里﹐便萬無活理﹐非死不可﹖”
出雲和尚合十道﹕“阿彌陀佛﹐正是如此。”
秦照怔了一下﹐忽然冷笑了一聲道﹕“老師父你老這就錯了﹐人命關天﹐既是非死
不可﹐那又何必……”
出雲老和尚輕輕嘆息一聲道﹕“定數啊﹐非此不足以消滅這大片殺機﹐連帶著也只
怕災銀不保……阿彌陀佛﹐吾佛慈悲。”
秦照點點頭﹐極其痛心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老和尚喟然嘆息道﹕“置其死而後生﹐此陣一名‘四極血光陣’﹐為當日南海觀音
未成佛以前﹐逃避諸魔時﹐諸頭陀舍身取佛﹐捐軀自身成全佛主而設。為了廣大災民﹐
只有這番布施了﹐我佛在天﹐當知老衲一片苦心﹐南無阿彌陀佛﹗”
秦照慨嘆一聲道﹕“老師父還有別的指點嗎﹖”
出雲和尚又嘆息一聲﹐頻頻搖頭不已──過去的幾天以來﹐秦照就從來也沒有見他
如此沮喪過﹐顯然內心遇見了極難取舍之事。
“這四極協光一陣﹐敵人極難攻取﹐雖然最終必破無疑﹐卻要花費對方許多時光﹐
亦將敵人主力全數吸住﹐是無可疑……那時候﹐秦施主你當率同八人﹐將供桌下銀包取
下﹐背在背上﹐按照老衲所示之惟一一條小徑﹐逃命去吧﹗”
說到這里﹐老和尚又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接道﹕“你此去一路﹐亦非沒有風險﹐
但有吉人臨難舍身相救﹐雖有血光之災﹐最終卻得太平﹐可以不虞……你八人各著白衣
短衫﹐背負擔架﹐行走時一字長蛇──這一行也是有個名堂﹐名叫‘白蛇銜草’﹐佛典
上謂‘諸魔不侵’……阿彌陀佛﹐老衲一再指點﹐屢洩天機﹐按照佛律﹐已是罪不可逭﹐
只是為了一點點塵緣俗善﹐不惜甘犯天條……卻又是為何﹖為何……”說著說著老和尚
便自情不由己地又自宣起佛號來了。
秦照見和尚說得真切誠懇﹐料非虛言﹐一時感激莫名﹐倏地撲倒地上﹐連連向和尚
叩頭不已。
“老師父大義指點﹐在下苟能完成任務﹐來生變犬變馬亦將報大恩大德──”
和尚嘆息一聲道﹕“施主言重了。”
一面說﹐親手把他攙扶起來。
“來來來……我們屋里坐。”
坐下之後﹐老和尚在燈下草繪了一紙路圖﹐面授了秦照許多機宜﹐稍一會忽然苦笑
了一下﹐面有憾色。
秦照一驚道﹕“大師父莫非還有什麼為難之處……麼﹖”
出雲和尚訥訥道﹕“秦施主你又哪里知道﹐老衲此番如此指點與你﹐卻不能脫離老
衲本身一步劫難﹐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啊……”
秦照大驚道﹕“什麼﹐大師父如此神功﹐料事如神之人﹐竟然……”
和尚苦笑了一下道﹕“這就是所謂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這件事你也是幫
不上什麼忙的﹐秦施主你這就去忙你的去吧﹗”
秦照想一想﹐確實也是如此﹐他身負重任﹐由此距離丑時不過還有一個多時辰﹐卻
還有許多事急待料理﹐當下便得轉身步出。
“且慢﹗”老和尚又喚住了他﹐道﹐“你選出四名勇土之後﹐即刻帶來見我﹐遲了
便只怕來不及了。”
秦照答應了一聲﹐躬身告退。
老和尚隨即起身﹐在佛前燃上了一炷香﹐禮拜之後﹐轉回蒲團坐定。客居之中﹐竟
然能有如此一處地方供其敬佛﹐卻是難能可貴了。
約莫經過小半炷香的時間﹐千手神捕秦照已帶領著四名高手再次進入。
老和尚容各人走近面前﹐特意將座前的燈移近了﹐細細向著四人臉上逐一注視過去。
燈光婆姿影里﹐老和尚一一打量﹐但只見當前四人雖屬英年氣盛、各俱凌人之威﹐
只是老和尚卻獨具慧眼﹐別有所見。
他矚目之處﹐卻各在四人正中天庭﹐即所謂“印堂”之處﹐隱約中便只見四團陰影
盤在那里﹐正是“烏雲罩頂”﹐相信相學之人可都知道此乃大兇之兆。
老和尚看到這里﹐慈目微合﹐輕輕念了一聲佛號﹐想到了面前四人終將一死﹐大義
節烈。一時淚光迷離﹐幾乎忍不住要滴落下來。
略為鎮定﹐他再次睜開眼睛﹐注視著當前四人道﹕“四位少施主坐鎮之處﹐地當險
要﹐敵人不易攻入﹐老衲這里有四路救急刀法﹐名喚‘四殺連環刀陣’一經施展﹐遙相
呼應﹐卻是猛銳不可抵當﹐且容老衲一一個傳授給你們吧……”
幾句話說得十分吃力﹐那是因為明知四人非死不可﹐為壯其勢﹐卻作違心之言。他
料想秦照為了顧全大局著想﹐也未必把真情告訴了對方四人。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於人﹖
果真據實以告﹐四個人是否還有此昂然斗志﹐便很難說了。
接著出雲和尚取出鋼刀一口﹐每個人各自傳授了兩手刀法﹐急難之中﹐哪里允許多
說﹐只不過是兩手看來並無出奇之處的普通刀數﹐可是四個人一待各踞四方坐定之後﹐
按照著和尚所說的要訣出刀﹐便有不可思議的威力。
老和尚要他們一一自行練習﹐奇特之處在於施展刀法之時﹐必須坐定﹐不可站起﹐
而且僅僅只是兩手刀法﹐一再的輪流重復施展﹐局外人如秦照﹐雖在一旁仔細觀看﹐卻
也難以猜透其妙。
四名年輕捕快﹐各有相當武術底子﹐兩手刀法又非奇特過難﹐自是一學就會﹐當下
各人坐踞一位﹐掄施鋼刀﹐虎虎有威地勤加練習起來。
出雲和尚看了一回﹐認為滿意﹐才叫他們停止。
四名年輕捕快持刀待要離去之時﹐老和尚忽然又喚住了他們﹐問了他們的姓名﹐分
別是李立、王大元、關雲奇、洪照男。
待到四捕快離去之後﹐老和尚特意關照秦照﹐囑咐他將四人姓名年歲出生年月等察
問清楚﹐抄寫在他隨身一本度碟之上﹐以便帶回出雲寺為列位超度。
一切就緒之後﹐已到了子夜時分。
老和尚看看時間相去不遠﹐獨自個盤膝佛堂打起坐來﹐數十年明性之功畢竟不同一
般。
今夜老和尚並非意在參佛﹐卻是為本身眼前一步劫難預卜經過。
然而冥冥之中﹐卻似有一種力量在干擾著他﹐使他總不能清澈貫通。
忽然他嘆息一聲﹐張開眸子﹐就手取過了身邊棋子﹐在手心里搖了搖﹐嘩啦﹗撒向
當前﹐即只見黑白二色棋子滴溜溜直在眼前打轉﹐卻有一粒獨獨滑向枰外﹐兀自不停地
連連轉動不已。
和尚面色一驚﹐突地出手將那粒棋子按住﹐口中喃喃地宣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
佛﹐何方高人夜入禁地﹐莫非是尋老衲來了﹖”
話聲方住﹐即聽得耳邊一人冷冷笑道﹕“我道是什麼人﹐有這個膽子﹐原來是你這
個老和尚在此坐鎮﹐這就難怪了。”
出雲和尚嘿嘿笑了幾聲道﹕“閣下何人﹖怎不出面相見﹖”
那人道﹕“你這和尚不是凡事先知麼﹖怎地老夫來此﹐你卻視而不見﹖”
雙方答話﹐看來音色不高﹐卻是字句清晰﹐聲聲入耳﹐原來彼此均是施展玄門奇異
的“傳音”之術相互對答﹐如此一來﹐除當事人外﹐別人竟無所聞。
老和尚雙手合十﹐長宣了一聲“無量壽佛”﹐接著道﹕“善哉﹐善哉﹐施主你此行
是來尋老和尚﹐還是別有意圖﹖倒要先請賜示。”
那人嘻嘻笑道﹕“這又有什麼分別﹖就算是來尋和尚你晦氣來的吧。”
話聲甫畢﹐即見佛堂左側方的兩扇門扉﹐“呼”地一聲自行敞了開來。
皓月之下﹐只見門外站立著一個長衣飄飄﹐既老且瘦的瀟洒紳士人物。
自然﹐這人並非真正的是個紳士﹐只由他突出後肩隨身佩帶的那口長劍上判來﹐來
人顯然是一個武林人物﹐以老和尚那等聽覺之人﹐竟然未能察知他的來到﹐這人的一身
輕功造詣當是可想而知的了。
猝然間﹐和尚座前那一盞青燈的燈焰向上吐了一吐﹐來人不見舉步卻已前進了丈許﹐
擅入到老和尚眼前佛堂之內。
白皙、瘦削、閒情逸致﹐端的是個瀟洒人物。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章 災銀爭奪戰 捕快遭捆綁】
如銀月色之下﹐那人竟穿著一襲銀白色長衣﹐令人驚異的是﹐就在他這身長衣之上
繡著一只引頭分翅的整只金色鳳凰。
仗著他神態之間那等斯文輕松﹐卻有其不可侵犯之威。隨著他猝然進來的身勢﹐似
乎帶進來滿堂的狂風﹐在他開張著的兩臂之間﹐巨大的風力﹐猛然急沖不已﹐呼呼風聲﹐
震蕩著四壁﹐形成了一股狂飆。
供在佛案上的一列四盞明燈﹐立刻在這等風勢里為之熄滅﹐倒是老和尚座前那一盞
無罩青燈﹐兀自煢煢孤聳﹐欲熄不熄﹐幾次三番像是熄滅了﹐卻又自燃起來﹐顯然得力
於老和尚的內力支持。
“阿彌陀佛﹐原來是七指雪山的陸山主駕到……這就難怪了﹐失敬﹐失敬了──”
來人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一只張開的長臂倏地收起﹐迂回於佛堂內的那陣子怪風
頓時消失。
神州鬼鳳陸青桐這個名字﹐如今早已無人知道了﹐也只是那幾個碩果僅余的老人﹐
還能憶及﹐倒是他如今鳳七先生這個名號﹐在江湖中一直顯示著崇高的不墜的地位。
“老和尚﹐我們素不相識﹐你竟能見面呼出我的名字﹐足見是有心人了﹐你是有道
的高僧﹐此番駐錫壓俗﹐顯然有非常之故吧﹐倒要請教。”
出雲和尚似乎已悟出今日之動﹐便是應在了此人身上﹐既是在劫﹐分屬定數﹐也就
坦然以處。“阿彌陀佛﹗”老和尚緩緩地道﹐“陸施主這句話可就明知故問了﹐老衲來
此為了積修一件善功﹐乃是為蒼生造福啊﹗”
鳳七先生點點頭道﹕“說得好﹐只是你能麼﹖”
“阿彌陀佛﹐老衲當盡力以為。”
“老和尚﹐只怕這件事你管不了……反倒毀了和尚你多年的修行﹐我誠然是為你不
值。”
“陸施主你是要我全身而退﹖阿彌陀佛﹗”老和尚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那
便要施主你掌下超生了……”
“好吧﹗”鳳七先生點點頭說﹐“我這一趟﹐真是不虛此行﹐幾個意想不到的老朋
友﹐都見著了。明人眼前不說假話﹐我們有話這就挑明了說吧﹗”
出雲和尚道﹕“老衲洗耳恭聽。”
鳳七先生道﹕“老實說吧﹐我此一行﹐頗有會盡天下高人異士的雄心壯志﹐湊巧了
大家伙都在動這批銀子的念頭﹐我也來湊湊熱鬧﹐倒要瞧瞧鹿死誰手﹖”
老和尚冷冷一笑道﹕“這話倒也實在。別人為錢﹐窮極無聊。陸施主半生金山銀海
里打滾﹐這區區災銀﹐何在你的眼里﹖顯然是別有用心了……但請可憐天下蒼生﹐放過
眼前一行﹐善莫大焉﹐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鳳七先生忽然深深一笑﹐閃爍著那雙深邃的眼睛﹐臉色更見陰沉。
“老和尚﹐放下你‘阿彌陀佛’那一套吧﹐我這個人生平為惡多矣。天堂無路﹐地
獄有門﹐哈哈﹐你跟我說教可真是對牛彈琴了。”
方自說到這里﹐只聽得遠方稀疏的鐘“當當”響了兩聲﹐敢情子時已過﹐這就是丑
時了。
鳳七先生忽地悟出了什麼﹐神色微微一變﹐老和尚卻以為對方已然看破了自己意圖﹐
不得不提前出手。只見他一雙大袖霍地向後一拂﹐坐在蒲團上的身子﹐疾如箭矢般地平
射而出﹐直向鳳七先生正面襲去﹐隨著他落下來的身子﹐兩只手大鵬展翅般霍地張開來﹐
頓時﹐空中幻化出扇面也似的一天掌影﹐在這個攻擊姿態里﹐鳳七先生的兩側﹐任何一
個部位﹐都有被擊中的可能。
鳳七先生是何等精明的一只老狐狸﹖
出雲和尚似幻實真﹐這一擊﹐當真無懈可擊﹐偏偏被鳳七先生看破了行藏。
四只手巧妙地接觸之下﹐鳳七先生有如怒搏穹空的一只巨鷹﹐霍地向後一個倒翻﹐
風衣兜空﹐“啪”一聲輕震﹐人已反穿出三丈開外。老和尚一招失手﹐緊跟著對方身勢
向外穿出。
呼──呼──
一雙人影﹐幾乎一般快捷地穿門直出。一吐即收﹐雙雙落下﹐真個是野雲振飛﹐去
留無跡。
落在地面上的兩人依然是面對面﹐當中距離不足一丈﹐雙方一經出手﹐即如磁石引
針﹐似乎便只有全力周旋之一途了。
“老和尚﹐想不到你還有這麼一手﹐失敬﹐失敬。”
鳳七先生一雙眼睛直直地認著對方﹐白皙的一雙瘦手就像抱了一個大球似的盤在胸
前﹐猛可里他那瘦削的身軀一下子粗大了許多﹐看起來倒像是一個胖子了。
老和尚一雙長眉頻頻眨動不已﹐慨嘆一聲道﹕“久仰施主擅施氣化之功﹐老衲只當
是傳聞不可盡信﹐今宵總算是見識了……阿彌陀佛……”
鳳七先生冷冷哼了一聲﹐道﹕“我也知道你的‘玉琵琶功’天下罕敵﹐只是一擊不
中﹐再想傷人﹐只怕老和尚你要更費點事了。”
話聲一落﹐鳳七先生忽地一聲冷笑﹐右手分處、“嘶──”響起了一片袖風﹐大片
袖影﹐疾如飛雲罩頂﹐再向著老和尚當頂卷過去。
出雲和尚身子向下微微一坐﹐也把一只大袖飛出。
雙袖乍接之下﹐老和尚“嘿”了一聲﹐那巨大的身軀﹐猝然之間向後面一個倒翻﹐
驀地直穿了起來。
鳳七先生更不遲疑﹐緊躡著對方身子﹐拔空直起。
月夜里﹐直似大鶴一只。
呼──呼──
依然是面對面地站在了一塊兒。
夜風颼颼﹐月光映照在腳下光滑的琉璃瓦上﹐閃爍出片片銀光。
“老和尚你既超度不了我﹐就看我的了。”
寒風里﹐鳳七先生那一襲繡有巨鳳的長衣﹐時而卷起﹐獵獵作響﹐他身子此時看過
去﹐越顯得肥胖了。
出雲和尚已經領教了對方實力﹐只覺得驚心不已﹐他當然知道傳說中的這個人是個
強人﹐此刻接觸之下才知道﹐他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厲害得多。
其實他似乎早已知道今日勝負﹐然而不到黃河心不甘﹐總要印証才算死心。
“阿彌陀佛﹐”出雲和尚雙手合十地看著他﹐喃喃地道﹕“老衲這里有三手絕活兒﹐
陸施主如能全數接下來﹐老衲掉頭就走﹐如果接不下來──”
“今夜之事﹐一筆勾銷﹐非但如此……”鳳七先生冷笑著揚起了二只右手﹐“老和
尚﹐我還把這只胳膊給你留下來﹐讓你帶回去﹐給佛主上供。”
“陸施主你言重了……”
老和尚這句話可是說得痛心極了。他雖不是武林人物﹐此身早已跳出三界之外﹐可
是武林中只要是稍有輩分的人﹐提起他來﹐無不心存敬仰。數十年以來﹐還沒有一個人
敢對他心存輕視──眼前鳳七先生這幾句話﹐可是真正的傷了他的心了。
什麼話都不必再多說﹐手底下見強弱吧﹗
老和尚腳下一連向前踏進了三步﹐驀地身子像是“銀丸跳擲”般地彈了下來。
月光里﹐眼看著他飄身空中的身子﹐倏地一個倒折﹐成了頭下腳上之勢。
那是極漂亮的一式“燕剪秋波”﹐老和尚交叉著的兩只手﹐分別向著鳳七先生一雙
肩頭上按了下來。
鳳七先生早就期待著他了。
像他們這類頂尖兒的高手對招﹐鮮有取巧可言﹐務必是實力的接觸。
二十根手指指尖方自接觸之下﹐老和尚驀地一個凌空下翻之勢﹐探出去的兩只手掌
霍地向後一收﹐卻改向對方腰間拍去。
鳳七先生的兩只手﹐依然在那里迎著了他。
老和尚哼了一聲﹐身子打了個旋風﹐飄出丈許開外。
“哪里走。”
鳳七先生偏偏是放不過他。
一個疾閃﹐一個猛追﹐一反一迎﹐第二次湊在了一塊兒。
老和尚是欲擒故縱﹐不這樣﹐不足以施展出接下來的殺手──千手如來。
在漫天掌影里﹐出雲和尚已把鳳七先生罩在了掌勢之間。忽然間﹐鳳七先生攻開了
這層全是掌影的幃幕﹐有如疾風一片直向著和尚身邊欺進來。
“叭﹗叭﹗叭﹗叭﹗”
一連四聲清脆的掌聲﹐那是彼此手掌互接的聲音﹐節拍之快﹐密如貫珠﹐可見得雙
方的出掌該是如何之快了。
緊接著響起了第五次接掌之聲﹐老和尚就在這聲掌音里﹐白鶴也似的騰身而起﹐卻
只起來七八尺高下﹐隨即飄落下來。
盡管那般瀟洒的落勢﹐事實上他卻是已經敗了﹐偌大的身軀一連搖了兩下﹐腳下
“嘩啦”連聲﹐一連踏碎了兩塊琉璃瓦。
鳳七先生笑著說道﹕“大和尚承讓承讓。”
出雲老和尚只覺得一陣子臉上發熱﹐一顆心卻是通通上下跳動不已﹐接著﹐他身子
又搖晃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阿彌陀佛﹐陸施主你贏了﹐老衲技不如你……確是自
不量力﹐我這就只有去了。”
鳳七先生直直地佇立在高出的屋檐一角﹐白皙的瘦瞼上帶著一抹微微地冷笑。
一種勝利的自負﹐洋溢著他……這些日子以來﹐眼看著那些足以與自己分庭抗禮的
武林名宿﹐一個個在自己手里敗下陣來﹐這就是他最大的滿足、愉快﹗
千手神捕秦照一切布置停當﹐轉來後院佛堂﹐意欲最後一次來向老和尚請示機宜﹐
這時天交四鼓﹐已是西時前後。
佛堂里軒窗四敞﹐颼颼的風自四面襲過來﹐七八扇窗戶﹐在夜風里開了又合上﹐發
出吱吱啞啞聲音﹐敢情是一片冷清清﹐怪嚇人的。
“大師父……”
站在門外﹐秦照咳了一聲﹐聽不見老和尚的回音﹐心中甚是驚異。怔了一怔﹐隨即
輕悄悄走向門前。
“老師父﹐你老不在麼﹖”
依然是沒有一點聲音﹐風吹窗扇﹐吱啞作響。
情形似乎是有些兒不大對勁兒……秦照心里嘀咕著﹐老和尚一向是最機靈的﹐豈能
會聽不見我的聲音﹖他本想回身自去﹐轉念一想﹐此一別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著
他﹖老和尚此一番見義勇為﹐拔刀相助﹐運籌帷幄﹐對自己一行算得上恩同再造﹗此時
不跟他話別一番﹐更待何時﹖
心里盤算著﹐他的一條腿﹐可就不由自主的邁進了門坎兒。
佛堂里一片黝黑﹐可也並非“伸手不辨五指”──似乎有那麼一點不對﹐可也說不
上來。
千手神捕秦照一只手摸著腰上的緬刀﹐另一只手摸著了千里火。
“叭塔﹗”一聲﹐火光大亮﹐可不是他打著的﹐妙在亮光起自另一個角落里。
這一驚﹐真把秦照嚇得打了個冷戰﹐手里還未打著的千里火差點掉在了地上。
火光所照著的那個人﹐一張白慘慘的尖臉子﹐雙額高聳﹐吊梢眉﹐一身黑色短衣衫﹐
正自睜著一雙三角怪眼﹐向著秦照微微冷笑。
使秦照驚嚇的﹐並非全在此人﹐卻是另有文章。
眼前﹐這個尖臉漢子一只手高舉著火折子﹐火光映照之下﹐見一個長身玉立﹐容顏
艷麗的少女﹐端正地坐在一張椅子上。
尖臉漢子卻緊挨著少女的座位侍立﹐看樣子只是對方一個侍從、跟班兒。
這屋子里黑乎乎的像是站滿了人﹐秦照可就來不及一一打量﹐一看苗頭不對﹐擰身
就退。
他這里方自一個倒躥﹐向堂外縱出﹐身邊上已響起了對方少女的一聲輕叱。
“給我拿下來。”
這聲輕叱聲音雖說不大﹐卻是頗有懾人之威。
隨著這聲輕叱之下﹐耳聞得一連串嗖嗖聲音﹐似有三四條人影﹐分別由不同的窗口
齊躥而出﹐速度之快﹐不容交睫。
秦照怎麼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手﹐根本連對方都是些什麼長相還沒有看清﹐已被
大群人影團團圍住。
驚慌之中﹐伸手向腰間就探﹐一口緬刀還來不及掣出﹐即為其中一個猙獰面目的漢
子﹐雙手齊出﹐疾如閃電地拿住了他的一雙肩頭。
這漢子顯然臂力極大﹐兩只手用力之下﹐秦照那兩臂之間就像是加上了一道鐵箍﹐
休想移動分毫。
緊接著下盤一緊﹐卻吃另一個身材略矮的朋友拿住了雙腿。這麼一來可好﹐一個拿
上一個拿下﹐往起一搶﹐就把秦照給抬了起來﹐隨即轉身進入佛堂。
千手神捕秦照要是真有“千手”可就好了﹐可惜他僅只有兩只手﹐就這麼硬生生地
被人給抬了進來。
剛才進來之時﹐佛堂還是黑沉沉一片﹐這會子回來可就不同﹐已是大放光明。
三四盞燈全都點著了﹐就連佛案上的兩盞長生燭也點燃了﹐一時大見光亮。
秦照既驚又忿﹐眼睛巡視之下﹐這才發現了剛才初一見的那個美麗少女﹐仍然好生
生地﹐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師椅上﹐先前所見的那個尖臉漢子﹐兀自緊緊侍衛在她身邊﹐
除了這兩個人之外﹐屋子里剩下的人﹐是大有可觀。
除了簇擁著秦照﹐拿頭抬腳的五個人以及對方少女主僕之外﹐堂屋里另外顯然還有
三個人﹐一字順位的貼壁而坐﹐三個人看上去年歲都不小了。
至此﹐那個緊緊抱持秦照肩頭的人﹐忽地把秦照向著堂內一摔道﹕“跪下﹗”
秦照“撲通”被摔倒在地上﹐只震得骨頭發酸﹐他卻在地上打了個轉﹐咕嚕﹗一下
跳了起來。生就的一副硬骨頭﹐哪里能隨便向人下跪。
耳聽得“刷”地一聲﹐卻被一根硬梆梆的物件點在了肩窩上﹐緊跟著全身一陣子發
麻﹐敢情是被人家點住身上穴道。
點他穴道的﹐正是侍立在少女身邊的那個尖臉漢子﹐手里拿著一根像是瞎子用的
“馬桿兒”那般細細的棍子﹐但秦照卻感覺得出來﹐這棍子卻是為銅鐵所鑄﹐此刻點在
他肩窩里﹐更是透體生痛。
“瞎了你小子的狗眼。”尖臉奴才怪聲怪氣地罵道﹐“金鳳堂的鳳姑娘在此﹐你還
不給我跪下叩頭。”
話聲未完﹐右手那根鐵杖向前一送﹐秦照只覺得腿上一軟﹐頓時一跤坐倒當地﹐依
然不肯向對方跪下。
尖瞼漢子挑了一下吊客眉﹐正待再次發作﹐卻為鳳姑娘抬手止住。
“你就是這一次負責解送銀子的那個秦捕頭是吧﹖”
冷冷地瞅著秦照﹐鳳姑娘說了這麼一句。
秦照雖說是閱歷豐富﹐卻也不知道對方什麼“金鳳堂”“鳳姑娘”一大堆頭銜來頭。
這時聆聽之下﹐由不住冷冷一笑道﹕“不錯﹐我就是﹐你們是什麼人﹖這里原來住
的一位老師父又上哪去了﹖”
一面說﹐滿屋子亂瞧一陣﹐哪里有老和尚任何蹤影﹖心里不禁大為疑惑。
他這里話聲方落﹐即見一個人影倏地閃身眼前。正是方才擒著自己雙肩﹐把自己狠
狠摔進來的那人﹐敢情這人是個大麻子﹐六十不到的年歲﹐圓睜著一雙三角怪眼﹐不容
分說﹐劈臉就是一掌直向秦照臉上摑來。
秦照慌不迭向下一矮﹐“呼”一聲﹐這一掌央著一股疾風﹐直由他頭頂上擦了過去。
“王八蛋﹗”這麻子嘴里罵著﹐第二次待將出掌的當兒﹐即聽到當頭端坐的鳳姑娘
冷冷地叫了一聲﹕“謝山﹗”
原來眼前這個麻子﹐正是沈邱四老中行三的天麻謝山﹐連同他的三個結拜兄弟銀冠
叟呂奇﹐鐵指開山喬一龍﹐要命鮑無常﹐後三人也就是現在默坐的三個老人。
沈邱四老自歸順鳳姑娘之後﹐這還是第一次隨同鳳姑娘上線開爬(行話﹕意正式行
劫)﹐是以抖擻精神﹐俱想在這次行動中有所表現。
鳳姑娘在面對關雪羽時﹐固然一片柔情﹐然而﹐在與屬下相處時﹐卻是威嚴並具﹐
以沈邱四老這等半生刀尖兒里打滾的巨盜﹐卻也對她服服帖帖﹐不敢逾越規矩。
這時﹐聽見了鳳姑娘一聲低喚﹐謝山立刻收住了待出的勢子﹐迅即閃身外出﹐抱拳
道了一聲﹕“在﹗”
“你用不著這麼嚇唬他﹐我還有話問他。”
鳳姑娘說著﹐隨即把眼睛轉向千手神捕秦照臉上﹐微微點頭道﹕“姓秦的﹐我知道
你這個人還算有些義氣良心﹐在衙門口當差的像你這樣的人老實說還不多見﹐就是因為
這樣﹐所以我才跟你取個商量。”
千手神捕秦照先見對方這般美麗儀容﹐又是個坤客﹐料定不見得就有什麼真實武功﹐
只是既然威能服眾﹐顯然卻又不可輕視。
聆聽之下﹐內心盤算著忖道。哼哼﹐這樣有什麼好商量的﹖黃鼠狼給雞拜年﹐你還
會有什麼好心不成﹖只是對方既然好意相待﹐自己也不能失了禮數。
當時秦照冷冷一笑﹐向著眼前的鳳姑娘抱了一下拳道﹕“姑娘好說﹐秦某只知道拿
公家錢、辦公家事﹐平日行事常把良心放在當中﹐別的可就不管﹐姑娘有什麼關照只請
直說﹐只要秦某人不犯法﹐不違背良心﹐什麼都好商量。”
鳳姑娘道﹕“說得好﹗”
她微微一笑﹐露出了潔白的一嘴牙齒﹕“只可惜這件事由不得你。秦照﹐你是明白
人﹐這批銀子通過贓官的手﹐真正到達災民手里又有多少﹖倒不如老老實實地交給我們﹐
由姑娘攜回雪山﹐統籌處理﹐反倒來得個實惠﹐你就交出來吧。”
秦照猝然一驚﹐苦笑了笑﹐搖搖頭道﹕“這件事恕我難以從命﹐朝廷賑災大事﹐非
在下區區一個公捕所能聞商﹐在下只是奉命負責押送差事﹐只求差事上不出□漏﹐就算
是無愧職守﹐尚求姑娘成全﹐秦照感銘不盡。”一面說﹐連連向著當前鳳姑娘打躬不已。
鳳姑娘一笑道﹕“這麼說﹐你難道不怕死麼﹖”
秦照冷笑一聲﹕“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
“這麼說你還是怕死了﹖”
鳳姑娘面色倏地一寒﹕“你只把銀子藏處說出﹐我就免你一死﹐否則﹐這些銀子早
晚還是會到我手中﹐那時候你再想保全這條命可就不能了。”
秦照長嘆一聲﹕“既然如此﹐姑娘就殺了我吧﹗”
鳳姑娘微微一怔﹐正要說話。
先時出手的大麻謝山獰笑一聲道﹕“姑娘把這廝交給我﹐不怕他不說出實話。”
鳳姑娘吟哦著﹐冷冷看向秦照道﹕“我看你還是實說了吧﹐何必自討苦吃。”
秦照心里一動﹐暗忖老和尚明明故布了疑陣﹐何以這姑娘竟然不曾上當﹖轉念一想﹐
不禁恍然大悟﹐暗思道﹕是了﹐雖說是故布疑陣﹐到底還需一番做作﹐說不定老和尚施
了什麼障眼法兒﹐一旦為他們看破﹐便更能引其上鉤。
他心里所擔心的是老和尚的安排由自己為首的八人運銀行列﹐一待時機成熟時便需
即時出動﹐而此刻自己落在他們手里﹐看來兇多吉少﹐這一構思﹐只怕將為泡影了。想
到這里心中無限氣餒﹐看了當前鳳姑娘一眼﹐一時卻是無話可說。
鳳姑娘冷冷一笑道﹕“你想求死﹐我偏偏不讓你稱心如意﹐你以為不說出銀子藏處﹐
我就真的找不到了﹖”
話聲方落﹐右手隔空一指﹐一縷尖銳勁風突地自其指尖上射出。
千手神捕秦照只覺身上一麻﹐頓時動彈不得﹐敢情才發覺到被對方隔空點了穴道。
她隨即轉向身邊的大四兒關照道﹕“把他給我吊起來﹐等完事後再發落他。”
大四兒應了一聲﹐上前幾步﹐獰笑一聲﹐把幾乎成了面條兒一般的秦照一把掄起向
後閃身﹐來到一排佛像當前站住。
“姓秦的﹐求菩薩保佑你吧﹗”
一面說﹐大四兒隨即由身上取出了一根皮索﹐把秦照兩只手腕緊緊系住﹐就勢躥了
個高兒﹐把長索一頭搭在梁上﹐“老小子﹐上面涼快去吧﹗”用力一拉﹐秦照可就成了
空中飛人似的被高高掛了起來。
眼前一片漆黑﹐秦照被點穴道﹐嘴里又不能作聲﹐頭臉上纏滿了蜘蛛網﹐卻是說不
出來的苦﹐自道是此一番性命休矣。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章 銀子變石頭 氣煞鳳姑娘】
沈邱四老中的要命鮑無常﹐在院子里踏行一周﹐一連闖進了三間客房﹐非但不見藏
銀﹐連閒人也不見一個。他憤怒地一路翻縱出來﹐即看見鳳姑娘一行正自站立在院子里。
“怎麼樣﹖”鳳姑娘凌厲的一雙瞳子注視著他﹐“可有什麼發現﹖”
“這可真是怪事﹐難道他們挖了一個洞﹐鑽到地下去了﹖”
鮑無常性子最是急躁﹐忍不住操著一口湖北家鄉話﹐大聲咒罵起來﹐罵了幾句﹐忽
然發覺到鳳姑娘就在眼前﹐趕忙收住了口﹐氣得向外直吐著氣﹐山羊胡子一翹一翹的。
鳳姑娘沒有答理他﹐一雙清澈蘊含著精光的眼睛﹐徐徐地在附近逡巡著。
她的眼睛忽然在當前不遠處定住了。
那里佇立著一雙石獅子﹐月夜里枝葉扶疏﹐景致似幻又真﹐美得有些出奇了。
“原來如此──”
鳳姑娘不愧是出自七指雪山的嫡系傳人﹐見解確有過人之處﹐在她冷靜地用心觀察
之下﹐立刻為她看出了其間的奧秘﹕“剛才姓秦的說佛堂里住個和尚﹖”
“好像是這麼說來著。”大四兒擠著一雙大眼﹐說著﹐“可是卻沒見著這麼個
人……”
“這不要緊﹐”鳳姑娘微微一笑﹐轉向身邊的銀冠叟呂奇道﹐“大當家的﹐你可知
道佛門有一種障眼法麼﹖”
呂奇微微一驚﹐忽似有所憶及﹐長吁了一聲道﹕“噢﹐姑娘所指的是‘紫附迷蹤’
之術﹖”
“對了﹐”鳳姑娘道﹐“咱們可是差一點上當﹐你瞧瞧這雙獅子﹐不就是佛門中所
謂的‘贍宮雙目’麼﹖”
一言驚醒夢中人。
論學養武功﹐銀冠叟呂奇在沈邱四老之中都稱得上是好樣兒的﹐經鳳姑娘這麼一提﹐
呂奇頓時大有所悟﹐身子驀地往起一縱﹐流星般來到了那一雙石獅子近前﹐飛起一腳﹐
直向石獅之一用力踹去。“轟通﹗”一聲﹐這只石獅於難當他的巨力﹐頓時被踢得翻了
個筋斗。
這倒也無足為奇﹐令人奇怪是﹐就在這只石獅於一經翻倒的當兒﹐眼前情景霍地為
之一變──冷月寒星里﹐一間客舍聳峙當前。
這便是老和尚所設計的“四極血光陣”了﹐方方正正的一間客舍﹐四周四個屋角﹐
各自懸掛著一盞八角形的氣死風燈﹐此時在夜風里滴溜溜直打著轉兒﹐十數名身著號衣
的公門勁捕﹐各持兵刃緊緊地防衛在客舍四周。
就在這一刻﹐一聲吆喝之下﹐眾起發難﹐直向銀冠叟呂奇站立之處一擁而上﹐一時
刀劍齊發﹐俱向著他身上招呼下來﹐銀冠叟呂奇冷笑一聲﹐身子霍地向外一個倒翻﹐卻
在將轉未轉之間﹐一雙鐵掌﹐已自擊中在一名捕快前胸﹐這一招他力道極猛﹐雙掌力擊
之下﹐直把這名捕快身子擊得直飛了起來﹐“撲通”撞在石頭院牆上﹐當場一命嗚呼。
沈邱四老中的其他三人﹐鐵指開山喬一龍﹐天麻謝山﹐要命鮑無常﹐一見開了打﹐
不待招呼﹐全數加入廝殺行列。
守方雖說人數不少﹐也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公門高手﹐無奈此刻所面對的四個煞星﹐
僅是久負惡名﹐名噪黑道的窮兇極惡之輩﹐一個個武功精湛﹐久經戰陣﹐兩相比較之下﹐
可就強弱互見﹐判若雲泥﹐片刻之間﹐守方這面已連續傷了數人。
鳳姑娘打量著這番情勢﹐一時並不急於加入戰局﹐她要到里面去瞧瞧﹐眼角向著身
邊大四兒瞟了一眼﹕“進去瞧瞧。”
大四兒應了一聲﹐手勢揮處﹐兩名手下﹐立時縱身而前。二人一名鐵頭劉鋼﹐一名
人熊尚五常﹐早先俱是沈邱四老手下兄弟﹐四老歸順鳳姑娘﹐自然把這干哥兒們也都帶
來了。
眼前情形﹐防守舍房的一干公門捕役竟然全為沈邱四老纏住﹐舍房里不啻已是真空﹐
不用說大批銀子准是藏在里面了。
鐵頭劉鋼第一個竄到近前﹐飛起一腳﹐直向著房門上踹去﹐“嗆當”一聲房門大啟﹐
卻只見室內燈光十分晦黯﹐就在這房間正中央的地上﹐放置著好幾個擔子﹐還用多說﹖
那准是災銀無疑了。
劉鋼見物心喜﹐向外大聲嚷道﹕“在這里了。”跟著用力一蹬﹐直向他所認定的大
堆銀子撲了過去。
這麼一來﹐他可是自己送死了。
原來出雲和尚所設計的四極血光陣十分厲害﹐坐在四個角落里的四名殺手﹐表面上
看來像是各自為政﹐其實卻是互相表里各有關聯。
鐵頭劉鋼一腳方踏進來﹐暗影里只聽見刀風一縷﹐劈面而至﹐驚慌之間﹐只見一片
刀光﹐亮若爍銀﹐直襲眼前﹐不禁大吃一驚﹐急忙向左面一個快閃﹐哪里想到﹐老和尚
所傳授的這四路刀法﹐威力至強﹐劉鋼豈能閃躲得開﹖他這里身形方閃﹐那襲刀光竟然
如影附形般緊緊跟了過來﹐其快如電﹐簡直容不得他抽身換式﹐喀嚓一聲﹐血光迸現里﹐
劉鋼整個人幾乎為之劈成了兩半﹐“噯呀”一聲﹐頓時橫屍當場。
與他幾乎同時閃身而起的人熊尚五常﹐一看這般光景﹐嚇得怪叫一聲﹐點足就退﹐
卻已慢了一步﹐一片刀光閃過﹐正好落在了他所探出的那只腳上﹐喀嚓一聲﹐當場給砍
了下來﹐卻被身後的人給拖了出來。一時之間﹐眾情大噪。
鳳姑娘目睹之下﹐輕叱一聲道﹕“慢著﹗”
尚待撲人的人立刻停住腳步﹐是時沈邱四老已獲全勝﹐十數名捕快死的死、傷的傷﹐
剩下數人紛紛四下鼠竄落荒而逃。
天麻謝山性子最是急躁﹐見鳳姑娘喝令停止﹐大是不明﹐睜大了兩只大眼看向鳳姑
娘道﹕“怎麼回事﹖姑娘為什麼……”
鳳姑娘哈哈一笑﹐看了他一眼道﹕“你要試一試麼﹖”
謝山不明所以﹐點點頭﹐道﹕“遵命﹗”叮當一聲﹐已把一對乾坤圈掣在了手上﹐
正要向內撲入﹐銀冠叟呂奇卻喚住了他。
“老三﹗”呂奇朗聲叫道﹐“不要妄動。”
天麻謝山對這位拜兄一向馴服﹐聆聽之下﹐頓時停住了腳步﹐卻是一臉的大惑不解。
那間舍房此刻房門大敞﹐清晰的可以看見堆置在正中的大堆銀擔﹐卻只有東南西北
四個人坐在椅子上抱刀守侍。這四個人貌相平庸﹐年歲也不大﹐一身捕役裝束﹐實在看
不出有什麼了不起的能耐﹐偏偏卻由他們來護守銀子﹐這其中不問可知﹐必然是有鬼的
了。
各人圓睜著一雙眼﹐心懷詭異地向著這間房子觀看著﹐明知有其奧秘只是奧秘為何﹖
卻是一時看它不透。
鳳姑娘一聲不響地﹐踐踏著地面上的枯樹葉﹐緩緩在這間孤零零的舍房四周轉了一
周﹐她似乎已看出了一些端倪﹐只是還有待証實。
倒是性情頑烈﹐心黑手辣的沈邱四老卻有些沉不住氣了。
銀冠叟呂奇原本就自負極高﹐獨當一面的人物﹐只是不得已才屈就鳳姑娘之下﹐其
實他私心極重﹐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乘機脫離﹐自然﹐那要在時機成熟時才能從事﹐也就
是要在值得情況下才犯得著﹐那麼﹐如果一旦擁有了像眼前這麼多的銀子﹐即使自此遠
走天涯﹐銷聲匿跡也不愁一輩子吃喝。
沈邱四老雖說是嘴里未曾明說﹐可是心里不約而同地都存著這個打算。
如此一來﹐這批災銀可就是非要到手不可了。
“要命”鮑無常擺出了一對“判官筆”﹐冷冷一笑道﹕“我來試試──”
呂奇因知他頗通陰陽之術﹐或有制敵之機﹐點點頭道﹕“也好﹗”
鮑無常叱了一聲﹕“好﹗”雙筆交叉著往胸前一擺﹐發出了當地一聲﹐就勢把身子
縱了起來﹐俟到撲進房門的一霎﹐霍地向後猛地一翻。
這一手相當狡猾﹐果然就在他身子向後撤出的一霎﹐一片刀光閃過﹐劈向他原來落
身之處﹐乃自砍了個空。
鮑無常卻是以退為進﹐身形一經翻後﹐緊接著一個急翻﹐像是翻天鷂子般地又自搶
身而入。起落之間﹐疾如閃電﹐猛地向房內再次撲入。
他志在那十八擔災銀﹐身子一經縱入﹐首先便向正中那些擔子襲去﹐也就在這一霎
間﹐坐在距離他最近的一名年輕捕快李立﹐忽然側過身子旋出了一片刀光﹐直向他當頭
劈落下來。
鮑無常只覺得頭上一陣子發緊﹐仿佛為對方刀上力道吸住﹐幾乎轉動俱難﹐大驚之
下﹐揮動手上判官筆﹐“當”一聲﹐將對方下落的刀勢架住。
妙在那口刀卻像似具有一種特殊的威力﹐一抽一送快若電閃。
看來簡直平凡無奇的招法﹐偏偏在眼前情況之下﹐竟然具有奇妙的威力。
這一刀以鮑無常的身法﹐竟然會無法逃開﹐只聽得“噗”地一聲﹐竟深深扎進了他
的大腿內側﹐只痛得他打了個踉蹌﹐險些栽倒地上。
妙在那個揮刀的李立﹐卻並沒有乘勝追擊之意﹐一刀出手﹐旋身就原位坐定﹐那口
明晃晃的鋼刀﹐兀自抱在胸前﹐一派沉著鎮定。
鮑無常把判官雙筆交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按在傷處﹐霎時之間﹐流出的鮮血已把
他那只手都給染紅了﹐這般情形自是萬難再行出手﹐卻是舉步都感覺到困難﹐鼻子里痛
得直哼哼。
猛可里面前人影一閃﹐銀冠叟呂奇疾若飄風般地已來到了眼前。
也就在這一剎那﹐坐在椅子上的李立﹐忽然再一次躍身起來﹐手上的刀“刷”一聲﹐
一刀直劈頂門下來﹐呂奇由於在室外目睹甚久﹐深知對方雖只是一來一往兩式刀法﹐但
是卻厲害得很﹐不敢怠慢﹐手里太極劍往起一撩﹐“嗆”一聲﹐挑開了對方刀式﹐可是
接下來的另一刀﹐卻險些令呂奇躲閃不開﹐他身法顯然要較鮑無常高明得多﹐饒是這樣﹐
仍然險象環生﹐只聽得“嗤”地一聲。
刀鋒過處﹐竟然在他褲腿上留下半尺來長的一道口子﹐刀尖子如果再向前挺進一點﹐
呂奇便非受傷不可﹐不禁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銀冠叟呂奇驚嚇之下﹐左手一帶鮑無常的右手﹐直向另一門前縱去。
這一面可也並不比方才那一面輕松﹐是由四捕快中的關雲奇所防守。
銀冠叟呂奇同著鮑無常方自閃向跟前﹐關雲奇已霍地自座位上站起﹐他雙手握刀﹐
身軀向前微微一彎﹐一口長刀“呼呼”地卷起了一圈刀光﹐直向著呂、鮑二人身上卷了
過來。
呂奇的兵刃是一口“太極劍”﹐急切間施了一招“夜戰八方”劍招﹐向東南西北四
個不同方向各自攻出了一劍﹐“嗆啷”聲中﹐架開了對方的刀式。
然而﹐妙在關雲奇這反復兩招﹐渾然一體﹐看似無奇﹐其實卻深具威力。
呂奇方自架開了對方刀勢﹐只覺得第二刀一如前番﹐霍地向著自己身上卷了過來﹐
前後二刀﹐雖分二式﹐其實卻是一招──這一刀竟使得技精膽大的呂奇﹐一時無從適應﹐
呼哧一聲﹐右面袖子先吃刀鋒斬為兩截﹐連帶著右面肩上也吃刀鋒削下了一片﹐痛得他
鼻子里輕哼了一聲﹐饒是這樣﹐卻也不甘心就此便宜了對方﹐一時忍著了肩上奇痛﹐身
子向下微微一矮﹐右掌一沉劈山﹐勢如怒魚掠波﹐“噗”一掌﹐已擊中在關雲奇右前胸
上。
這一掌﹐呂奇負痛之下﹐固然不能施展全力﹐關雲奇卻也吃受不起、腳下一個踉蹌﹐
一連向後面退了三步﹐只覺得心上一陣子發熱﹐“噗”地嗆出了一口鮮血﹐他卻緊記著
老和尚關照﹐不敢怠慢﹐連退幾步﹐猶然抱刀在原位上坐定。
雖然如此﹐呂奇卻已深知厲害﹐不敢再輕然冒犯﹐再者肩上外傷﹐吃冷風上一吹﹐
卻是痛得很﹐霎時間﹐一張臉已經變為青色。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霎間﹐一股刀
風﹐猛可里直向著其背後襲來。
這一刀在此時此刻猝然出現﹐端的是威力奇大﹐呂奇一經發覺﹐其勢已是不及﹐只
覺得背上一緊﹐緊接著一陣子奇痛﹐已吃對方刀鋒深深砍進肉里﹐由於這一刀力道奇猛﹐
如果容其砍實在﹐呂奇想要逃得活命﹐可就休想﹐他這里禁不住“唉呀”一聲呼痛。
背後那人正是另一角落里忽然殺出的王大元。
李立、王大元、關雲奇、洪照男四捕快﹐雖然坐處不一﹐但是互有呼應﹐老和尚每
人所傳授的兩手刀法﹐分開來各有威力﹐合起來更具詭異奇功﹐即以眼前王大元忽然殺
出的這一刀﹐便非銀冠叟呂奇之所能回避﹐一刀之下頓時血漿怒濺。
看著呂奇便將是刀下之鬼。
像是銀光一線﹐陡然間穿空而入﹐其實卻是一條銀光粲然的線索。
這條長索顯然發自門外那位美麗玉女鳳姑娘的纖纖玉手﹐出手數丈﹐有如騰空之蛇﹐
霍地掠過了呂奇頭頂卻是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王大元手中長刀刀輛上。
這一手端的是透著了高明。
隨著鳳姑娘的一聲清叱﹐長索抖處﹐王大元手上鋼刀可就萬難把持﹐“呼”一聲脫
手而出﹐嗆嘟嘟﹐遠遠拋落地上。
這一著果然厲害﹐便是當時老和尚也未曾料及﹐王大元兵刃出手﹐再想退身﹐便已
不及。
原來銀冠叟呂奇雖在重傷之下﹐卻沒有忘了復仇﹐乍見鳳姑娘銀索得手﹐配合著對
方行動猛地一個撐身﹐掌中太極劍向前一送﹐噗哧一聲﹐深深扎進了王大元前胸要害﹐
後者身子向前微微一弓﹐緊接著直挺挺地向後直倒了下來。
老和尚苦心積慮所施的這一“四極血光陣”﹐由於王大元眼前的身死﹐頓時便現了
破綻﹐其他三人雖然坐在位置上沒有移動﹐但是無形中就彼此的互相關聯上來說﹐可就
大為影響。
首先﹐沈邱四老中的鐵指開山喬一龍第一個看破了行藏﹐就在王大元倒地身死的一
霎驀地橫身撲入。
果然﹐這一面立見空虛。
鐵指開山喬一龍身子疾若飄風﹐身勢一經切入﹐第一個竄到了李立眼前。
喬一龍最拿手的兵刃是一對“護手鉤”﹐這時一經卷起﹐有如兩彎銀虹﹐疾若閃電
般﹐直向著李立身上落下﹐李立橫刀以架﹐仍只是看來樸實無奇的一招﹐喬一龍不待雙
方兵刃交接﹐立刻改換招式﹐將一雙護手鉤改直劈為兩側夾擊﹐反向李立兩側腰間斬去。
李立霍地站起﹐揮刀以迎﹐叮當兩聲﹐便架開了對方雙鉤﹐看來是平淡無奇的一招。
忽然﹐坐在另一角落里久未發招的洪照男﹐驀地躍身而前﹐身落﹐刀出﹐一刀直穿
而出﹐向著喬一龍背後刺去。
按說﹐如果此一“四極血光陣”仍然完整的話﹐洪氏這一刀便是有十分的威力﹐喬
一龍即使能逃開一死﹐也是非得受傷不可﹐可是眼前由於王大元這一面的忽然空虛﹐喬
一龍便頓有所慮﹐身軀一撐便自閃開﹐卻吃刀鋒擦過腰際﹐將中衣戳破。
洪照男一招失手﹐慌不迭向後閃開。
驀地空中一聲尖嘯﹐一條銀光划空而至﹐往下一落﹐仍似前狀那般﹐不偏不倚地落
在了洪照男手中刀上﹐其法如前﹐一落一彈﹐便自將洪氏手中鋼刀扯得破空而起﹐叮當
摔落在地。
持索的鳳姑娘這一次技不止此﹐那條出手的銀索在扯飛了對方鋼刀的一霎﹐就空一
轉﹐第二招落下﹐卻直向李立手上落下。
原來鳳姑娘稟性聰穎﹐又隨其父學過布陣之法﹐老和尚這一“四極血光陣”﹐雖說
嚴謹﹐時候一長﹐也就難免露出破綻。一招得手﹐局勢逆轉﹐眼前之勢﹐已是洞若觀火﹐
這第二次出手﹐較清前一次更為厲害﹐長索一落即起﹐卻已將李立一只持刀的右手緊緊
纏住﹐連同他整個身子拋了起來。
“呼”一聲直起當空﹐“呼”一聲又直直落下﹐撲通跌倒地上﹐卻為天麻謝山趕上
一步﹐雙圈直落﹐頓時腦袋開花﹐橫死就地。
鐵指開山喬一龍更不怠慢﹐雙鉤齊落﹐洪照男慘叫一聲﹐頓時喪命鉤下。
轉眼之間﹐守舍的四捕快已去其三﹐剩下的關雲奇更不要說本來已受傷不輕﹐此刻
萬難再獨撐大局。
沈邱四老頓時一擁而上﹐聚力之下﹐隨即解決了事。
至此﹐李、王、關、供四捕快全數喪生﹐無一幸免﹐老和尚布置的此一“四極血光
陣”﹐也就為之瓦解。
鳳姑娘閃身進舍房﹐早有手下人點亮了燈光﹐一時間全室大明﹐照見地上幾具血淋
淋的屍體﹐煞是恐怖。
鳳姑娘微微皺了一下眉﹐大四兒立刻會意地道﹕“搬出去。”
幾具屍體很快就被抬了出去。
看著受傷的銀冠叟呂奇與要命鮑無常﹐鳳姑娘微微點頭道﹕“兩位當家的傷勢雖然
不重﹐但流血不少﹐我這里有幾顆金鳳堂的靈藥﹐你們拿去一半口服﹐一半搗碎敷在傷
處﹐自有妙用。”
說著隨即取出遞過﹐銀冠叟呂奇應了一聲﹐上前接過來﹐和鮑無常俱是大感慚愧﹐
他二人說來是一方之雄﹐原本期望著一番私心作為﹐想不到第一次上陣出手﹐就負傷落
敗﹐對方只不過是公門之中一個二流捕快而已﹐若不是鳳姑娘臨陣看破行藏出手相助﹐
結局如何﹐真還是未知之數﹐尤其是銀冠叟呂奇一向自視甚高﹐眼前事實使他掛不往。
當下嘆息一聲﹐向鳳姑娘稱了聲謝﹐拿過藥瓶﹐同著鮑無常自行退了出去。
鳳姑娘眼睛一轉﹐看向鐵指開山喬一龍與天麻謝山﹐點點頭道﹕“你們兩個也暫時
下去吧﹗”
喬、謝二人怔了一怔﹐抱拳道了聲﹕“遵命﹗”雙雙退了下去。
這邊鳳姑娘居中坐定﹐大伙似乎都異常興奮﹐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地上那些擔子﹐
期盼著鳳姑娘立刻當眾開啟。
鳳姑娘卻是偏偏耐得住性子。
“數數看﹐一共是多少個挑子。”
吩咐了一聲﹐大四兒立刻答應著﹐他早已數好了﹐口報道﹕“回稟姑娘﹐十八個挑
子﹐要不要打開驗証一下﹖”
“用不著。”鳳姑娘似乎是胸有成竹﹐由身畔取出了一張紙條﹐道﹐“這里有詳細
的數目﹐只要核對一下﹐數目和重量不差就行了。”
大四兒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首先記載著十八挑銀子的總數﹐再下面列著每一挑銀
子的重量﹐這証明在動手之先﹐鳳姑娘早已有了准確的情報﹐心里對自己的主子的這份
細心﹐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時大四兒即命人取過了稱銀子的大秤﹐按照著那張單上所記載的數目﹐一一稱過﹐
他這里每報一數﹐兩相核對之下﹐都甚符合。
鳳姑娘臉上這才微微見了笑容。
她早先得到各方情報﹐還認為眼前這檔子買賣極其棘手﹐想不到事到臨頭卻並非如
傳說之甚﹐雖然略有損傷﹐費了些周章﹐到底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陣仗﹐十八挑銀子極其
順利地到了手上。
“七指雪山”金鳳堂在江湖武林中的威望﹐該是何等聲勢﹐老實說實在並不在乎這
批銀子的得失﹐而鳳姑娘之所以心存必得﹐自然是有道理的﹐她是要借此機會一鳴驚人﹐
之後﹐這批銀子的如何運用﹐便為不足道的另一件事了。
鳳姑娘也曾在離山之前﹐在父親鳳七先生面前許過心願﹐要把這件大事辦成﹐鳳七
先生卻微表懷疑﹐認為她力猶未足。現在﹐事實証明她已經辦到了﹐心里的喜悅真是盡
在不言中。
大四兒上前一步﹐請示發落。
鳳姑娘想了想說﹕“請四位當家進來一趟。”
大四兒得令待去的當兒﹐卻見沈邱四老中的天麻謝山匆匆來到﹐失色道﹕“姑娘﹐
有件事奇怪得很……秦照那個小子跑了。”
千手神捕秦照被擒後高懸佛堂﹐又被點了穴道﹐居然會跑了﹐不能不說是件奇怪的
事。
鳳姑娘站起來﹐同著謝山來到了方才擒拿秦照的佛堂﹐一聲不響地忽然飛身直起﹐
來到方才懸吊的粱頭之上﹐略一觀察﹐隨即又飄身直下。
“有人來過了……”
她只說了一句﹐眼睛移向一旁的呂奇﹐倒要聽聽他的意見。也許是由於流血過多﹐
呂奇一張瘦臉顯得青白﹐了無血色。
他手上拿著半截斷索冷冷地道﹕“由這截繩索上看來﹐像是為刀劍所斷﹐姑娘定
奪。”
鳳姑娘接過了這截斷索﹐看了一眼﹐冷冷地道﹕“你們可搜過了﹖”
喬一龍說道﹕“全搜過了﹐除了方才幾個被殺死的人之外﹐再不見一個公門中人。”
鳳姑娘問﹕“死的人又有多少呢﹖”
喬一龍說﹕“連同屋子里防守銀挑子的四個人﹐一共是十六個。”
“那就不對了……”鳳姑娘說﹐“還少了八個……”
說到這里﹐她忽然感覺到有些不對﹐站起來說﹕“你們都過來﹗”
一行人來到了滿置銀挑子的房子里﹐鳳姑娘陡然抽出長劍﹐照著其中一個竹挑子揮
劍下落﹐“喀嚓”一聲﹐竹挑子變成兩半。
大家伙的眼睛可都直了。
只以為白花花的銀子會像流水似的淌滿了一地﹐可是大謬不然﹐滾出來的可不是銀
子﹐竟是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塊﹐散了一地。
鳳姑娘不再說話﹐手上長劍疾飛電轉﹐白光閃爍里﹐十幾個竹挑子全數被劈砍開來﹐
嘿嘿﹐敢情里面裝的全是石頭子兒﹐不要說大塊銀子了﹐連銀渣子也沒見一點。
看到這里﹐大家伙可全都不吭聲了。
鳳姑娘氣得臉白如紙﹐好一陣子才冷冷地道﹕“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哼﹗就算
走了﹐也走不遠﹐我們分頭找去﹐誰發現了就以竹笛為號。”
話聲一落﹐緊接飛身而起﹐“嗖”上了對面房脊﹐再次閃身﹐便自無蹤。
對於千手神捕秦照來說﹐這一番轉變似乎來得太突然了﹐原本自認大勢已去﹐難逃
一死之身﹐居然有了轉機﹐時機恰當﹐尚不為遲。
四只腳步﹐踐踏在落滿枯葉的林子里﹐即使是具有第一流的輕功造詣﹐也保不住不
會發出響聲的﹐是以秦照每走一步﹐都由不住有些心驚肉跳﹐反之﹐那個在前面帶引著
他的夜行人﹐卻比他強多了。
天很黑﹐正當黎明之前﹐這段時間天色最暗﹐憑著秦照的視覺﹐勉強辨認﹐也不過
略能夠辨物而已。
事實上﹐從把他由高高的吊索上救下來開始﹐直到現在為止﹐對方這人還沒有跟他
說過一句話﹐而他卻已經默默地感覺出來了﹐那是一個女人。
這似乎就更不便了。
這人當然不會是鳳姑娘﹐卻與鳳姑娘一樣的具有一副高挑的身材﹐也同樣有一雙深
遂的眼睛﹐似乎武功也不差﹐除此之外﹐秦照可就無能辨別。
他心里很急﹐想到要與埋伏的七名弟兄會合﹐把早已藏好的災銀﹐按照老和尚指示
的路途運銀出險。然而前行的這個女人﹐卻不知道要把自己帶到哪里去﹐一路只是走個
不停。
不過﹐這附近的地方﹐秦照相當熟悉的﹐心里納悶的是﹐對方這個姑娘所走的路途﹐
越來越與自己所認定的藏銀之路相仿佛。
難道她也知道﹖卻似不太可能﹐因為老和尚面授機宜之時﹐現場絕無外人在場﹐以
出雲和尚之機警﹐更不會為外人所窺聽。
那麼她……
勉強壓制著心里的懸疑﹐又向前行了一程。
前面林木較疏﹐星月正明﹐多少可以辨別些物什了。
現在秦照已可斷然認定她是一個姑娘家了﹐身後飄散的長發﹐便可說明。除此之外﹐
她還佩帶有一口長劍﹐肋下革囊里一應俱全。
經過了綠林巨寇雲四姑娘與尚不明底細的雪山女子鳳姑娘兩番劫難之後﹐千手神捕
秦照可是再也不敢小瞧了天下女子﹐不用說﹐眼前這個姑娘﹐顯然又是個好樣的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下意識里﹐秦照在內心就更加小心﹐雖然對方暫時解救
了自己﹐可是接下來的一步﹐顯然還在未知之數﹐如果貿然就認定了她是有恩於己﹐這
似乎還太早了一點。
秦照實在忍不住這個悶葫蘆﹐自動地便自停下了腳步。
前行姑娘聽不見腳步的“沙沙”聲﹐忽然轉過身子﹐身後長發一片青紗般地散開﹐
又落下來﹐秦照所能見的﹐好像仍然只是那一雙光亮的大眼睛。
“很對不起﹐”他雙手抱了一下拳﹐苦笑著說道﹐“我實在不知道姑娘你要把我帶
到哪里去﹖而我……”
長發少女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不要急﹐馬上你就會知道了。”
說了這句話﹐繼續回身前行。
秦照不由自主地便自跟著她又前行起來﹐心里的狐疑可就越來越為加重。
忽然﹐前行的姑娘在一塊聳立凸出的巨石之前站住﹐秦照打量著眼前形勢﹐由不住
陡然為之一驚﹐舉手向腰間一探﹐才發覺到自己那口愛若性命的緬刀敢情不在身邊﹐必
然是先前被擒時為人搜去了。
“是不是這里﹖”長發少女直直地看著他﹐“你認認清楚。”
秦照怔了一下﹕“姑娘所說……”
長發姑娘道﹕“我是說藏銀子的地方﹐你看看可對﹖”
秦照頓時又是一呆﹐後退一步﹐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哼哼……我只當姑娘是
一位仗義行快的俠女﹐原來和他們也是一樣的。”
“你看錯了。”長發姑娘說道﹐“我只是受了一位老和尚的囑咐﹐助你一臂之力。”
“哦﹗”秦照立時大見緩和﹐忙說道﹐“原來如此……請恕我方才出言無狀﹐請姑
娘海涵。”
一面說﹐隨即向著少女深深一揖。
長發姑娘哈哈地道﹕“不必客氣﹐據我所知﹐鳳姑娘一行是放不過你的。她人極聰
明﹐武功太高﹐真要是被她發現了﹐我也救不了你。而且﹐我因為某些原因﹐更不便跟
她見面。聽老師父說﹐你們同行連你在內一共是八個人﹐也都埋伏在這里﹐至於你們怎
麼聯系﹐我可就不知道了。”
秦照聽她這麼說﹐更自心內釋然﹐當時又自深深一拜﹐道了唐突﹐卻是兩眼直瞪著
對方姑娘﹐暫不行動。
長身姑娘幽幽一嘆道﹕“老和尚說你行事謹慎﹐倒也不假。你不必對我多疑﹐實話
對你說吧﹐我無意管這些閒事﹐只為不忍眼見家鄉百姓受苦受害﹐這些銀子對他們來說
卻是不無小補﹐你如果仍然多疑﹐我便一刻也不再多耽擱﹐這就走了。”
說罷果然轉身待離。
“姑娘留步。”秦照不勝汗顏地道﹐“是我太過小心了……尚請指示機宜﹐以開愚
頑的好。”
片刻相處﹐秦照已略能看清對方儀容﹐只覺得對方美是美矣﹐卻別具感人正氣﹐較
諸那位冷艷絕倫的鳳姑娘﹐更是另具清姿﹐而令人不可逼視﹐一樣地具有福人之感﹐並
非僅僅在怒意之時才是如此﹐平常談話﹐從容之間亦能令人體會。秦照一介武夫﹐面對
佳人﹐便只有自慚形穢了。
長發少女搖頭道﹕“我又能給你什麼機宜﹐秦頭兒你快快召集你的人去吧……天可
不早了﹐要是鳳姑娘他們來了﹐可就不好。”
秦照見她說得誠懇﹐自是再不多疑﹐當下縱身石上﹐由身上取出火折子﹐啪地一聲
打著了﹐就空划了幾圈﹐捏口發了類似鳥叫的一個平音﹐隨即飄身落下﹐果然須臾之間﹐
便有了回音。
先是正前方發出了類似鷓鶘“咕咕”的一陣子鳥鳴之聲﹐接著左面也有了類似的回
音﹐右面也有了響聲﹐這類鳥聲在冬日深夜亦屬平常﹐如非當事人特別仔細留神傾聽﹐
極易混淆。
緊接著人影連續晃動﹐面前已多了七名背負蒲包的長衣漢子。
各人乍見面前的長發少女都吃了一驚﹐秦照由伙伴之間﹐接過了裝銀的巨大蒲包﹐
背好背後﹐上前一步﹐向著長發少女深深一拜道﹕“秦照一行感謝姑娘仗義指引﹐大恩
大德沒齒不忘。”
這麼一說﹐其他七人才都明白﹐一時紛紛齊向眼前少女打躬稱謝不已。
遠處忽然傳來了寺廟里的“當當”鐘聲﹐可能是和尚們的晚課時間到了。
按照著老和尚的指示﹐這便是此行時限的最後警示﹐秦照不敢遲疑﹐當下舉手為號﹐
各人隨即脫下了身外長衣﹐現出了內著的白色勁裝。
秦照來不及更換﹐便在腰上加纏了一條白色布帶﹐按照著老和尚的指示﹐這一八人
行列名謂之“白蛇銜草”﹐典故出自般若佛經。
當時即由秦照領先﹐各人陸續其後﹐擺出了一個“乙”字形狀。
由於每人背後都背負著一個巨大蒲包﹐身形不自禁地便有些為之前傾﹐白衣連串﹐
看起來確實類似一條白色巨大蟒蛇。
這番形象看在長發少女眼中﹐無限新奇﹐卻是一時難以揣摩。
秦照復又請教長發少女的姓名﹐她略作遲疑﹐便脫口報出了自己的姓名──麥小喬。
麥姑娘的大名﹐早前自間關流離的難民群中﹐散播開來﹐人人都知道臨淮關麥大善
人這顆掌上明珠有一身了不起的功夫﹐模樣兒更是又美又俏﹐今天總算是見識了﹐懷著
無限敬仰﹐卻來不及多敘敬慕﹐這就要匆匆去了。
然而﹐事情偏偏並不盡如人意。
一條人影﹐月下仙子般地來到了眼前﹐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以秦照為首一行人的
去路﹕
秦照乍見之下﹐由不住為之大吃了一驚﹕“你……”
他手上沒有兵刃﹐急切之間﹐雙手一分﹐向著迎面這人一雙肩頭上用力抓了下來。
來人敢情正是鳳姑娘﹐此時忽然的出現﹐自然給了秦照一行極大的威脅。
身子輕輕一晃﹐閃開了秦照的雙手﹐冷叱了一聲﹐右掌突出﹐直向著秦照前胸上擊
來。
這一掌局外人實難看出端倪﹐然而當事者本身的感覺可就不同﹐對秦照本身來說﹐
仿佛有一股綿綿的力道撲身而至。
他哪里知道這正是“七指雪山”的獨門不傳秘技“春風如意掌”﹐在如意春風之後﹐
緊接著便將是制人於死命的奇強殺力。鳳姑娘顯然是心忿秦照之脫逃﹐決計要制他於死
命﹐只是看在一旁的麥小喬眼里﹐卻大為不忍。她眼見大功告成﹐自己一番苦心總算沒
有白費﹐卻沒有料到事到臨頭﹐竟突然出現了這個要命的煞星。
眼前情勢﹐雙方既已照了臉﹐麥小喬即使再想躲閃﹐也已不及﹐也只有豁了出去。
“鳳姐留情。”
嘴里清叱一聲﹐麥小喬右手揮處﹐一蓬極為細小的銀色鋼針﹐夾著數縷輕嘯之聲﹐
直向著鳳姑娘正面襲來﹐自然﹐要想傷害對方那是極不可能﹐只是如果旨在迫使對方退
身﹐卻是足足有余。
果然﹐就在麥小喬出手的奇形暗器之下﹐鳳姑娘身子不得不向後一個曲仰倒折﹐
“哧”躥出了丈許開外﹐其勢絕快﹐恰恰閃過了迎面的大蓬鋼針。
麥小喬更不怠慢﹐她這邊暗器方自出手﹐身子陡地已騰了過來﹐長劍猝出﹐“錚鏘”
一聲﹐已橫身眼前。
“秦捕頭﹐你還不快走麼﹖”
嘴里雖是在與秦照說話﹐一雙眼卻盯著鳳姑娘﹐大義當前﹐她已顧不得私人恩誼﹐
如果鳳姑娘非要劫持這一筆災銀﹐自己說不得只有舍身護銀﹐與對方一拼了。
秦照當然知道眼前之緊迫情勢﹐答應一聲﹐疾步前進。
鳳姑娘一聲冷笑道﹕“你敢。”
話出人起﹐疾如風飄﹐以麥小喬當面審視之嚴謹﹐竟然無從防范﹐已失去了鳳姑娘
的身形。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八章 義行護災銀 舍身救黎民】
這一式奇妙的騰身之勢﹐突然施展﹐仿佛鑽天鷂子﹐一起乍落﹐仍然是落在了秦照
當前。
由於起勢太快﹐麥小喬簡直不及防止﹐心里一急﹐掌中劍運施劍罡之功,一劍直向
著鳳姑娘背後直揮了下來。
麥小喬武功雖不及鳳姑娘之出神入化﹐卻也不可輕視﹐這一劍便具有強烈的殺傷功
能。
隨著麥小喬揮落而下的劍勢﹐一道銀虹、白龍怒轉般﹐驀地直向著前行的鳳姑娘背
後劈落下來。
鳳姑娘身子方落﹐已似乎感覺出背後的驚人劍勢﹐身子一個快閃﹐卻在迫不及待的
一霎之間掣出了背後長劍﹐“嗆啷”一聲﹐架開了麥小喬手中長劍。
緊接著她劍身一抖﹐龍吟聲中﹐反向麥小喬前胸刺來。
麥小喬立刻感覺到一股尖銳的劍風透體而至﹐卻是冰寒刺骨﹐方自警覺到可能為對
方七指雪山獨門劍氣﹐心里一驚﹐挪身就閃﹐卻是略慢了一步﹐只聽得“刷”的一聲﹐
隨著對方長劍走處﹐卻在她右肋長衣上﹐開了半尺長的一道裂口。
雖說是並沒有傷及肉身﹐卻也由不住使得麥小喬打了一個冷戰。
鳳姑娘一劍出手﹐再也不多留情。
“哼﹐你可是自己找死﹐怪不得我手下無情。”
長劍猝轉﹐卷起了一連串的劍花﹐劍分三處﹐同時間直向著麥小喬前胸三處要穴上
刺了過去。
麥小喬長劍一個快轉﹐“叮﹗叮﹗叮﹗”三聲脆響﹐分別迎住了對方三劍﹐卻覺得
對方劍上力道驚人﹐震得手腕生疼。
她當然知道自己絕不是鳳姑娘的敵手﹐只是當此形勢之下﹐也只有舍命一拼。
隨著鳳姑娘的連環三劍之後﹐麥小喬就地一個快滾﹐突然躍身直起﹐一劍如長虹掛
天﹐在新月狀的劍光弧度里﹐猛力向鳳姑娘側面直劈下來。
設非是情急之下﹐麥小喬萬萬不會施展如此凌厲的殺手﹐她決計要施展出全身解數﹐
纏住鳳姑娘﹐以便於秦照一行八人乘機脫逃。
鳳姑娘卻偏偏不讓她稱心如意。
隨著一聲輕俏的冷笑﹐兩口劍再一次的迎在了一塊兒﹐天空中濺出了一點火星﹐麥
小喬只覺得對方劍上力道十足驚人﹐冷森森的劍氣像是千百條細小的冰蛇﹐劈頭蓋臉地
分向她全身上下齊鑽過來﹐由不得使得她快速向後急急避開。
這一霎﹐鳳姑娘原可待機向她出手﹐只是那麼一來可就便宜了秦照一行八人﹐這卻
是她內心無論如何也不能甘願的。
抽劍﹐飛身──
“嗖﹗嗖﹗嗖﹗”一連三個起落﹐再一次躡到了八人身後﹐無如這一次不比先前﹐
蓋出雲和尚所安排的這一八人行列“白蛇銜草”一經展開﹐卻也有其神奇不測之妙﹐以
鳳姑娘之見地﹐冰雪透剔﹐果真定下來仔細觀察片刻﹐便不難為她看出破綻﹐接下來的
破陣奪銀﹐便屬輕而易舉之事。然而這一霎盛怒之下﹐她卻計不出此﹐一劍直向著眼前
那負銀人背後刺去﹐劍出一半﹐才知是似真卻幻﹐眼看前行八人幻作一條白鱗巨蟒﹐在
一片環身的白色雲霧之中﹐一路迤邐蜿蜒沒身於大片雲霧之中。
出雲和尚所以有此一著布施﹐自然早已將這附近地勢勘察得十分清晰。
原來眼前是一片占地頗大的石林﹐千百根大小巨細石筍參差當空﹐星羅棋布﹐密密
麻麻﹐本身便已是一個待解的謎團﹐更何況老和尚這一番部署﹖
鳳姑娘即使是見多識廣﹐當此黑夜﹐猝然接觸之下﹐也有些眼花鏡亂﹐弄它不清。
她仗劍直立﹐挑眉瞪眼﹐掌中劍指當空﹐一時卻不知向何方刺出﹐眼睜睜地卻看著
形同巨蟒的八人運銀行列﹐一路奔馳消逝於石林之中。
她可是真的怒極了﹐認定著幾個假想的方向﹐縱身揮劍──劍芒如雨﹐洒落在崢嶸
的石柱間﹐響起了一連串的脆響﹐石屑紛飛﹐劍氣縱橫﹐其勢甚是驚人。
一旁佇立的麥小喬只當她已看破了秦照一行八人的行藏﹐不禁大為吃驚﹐直到她發
覺出鳳姑娘落下的劍勢﹐劍劍落空﹐這才略放寬心。
鳳姑娘一連十幾劍﹐劍劍落空﹐雖然這樣她卻並不氣餒﹐隨著她起落的身勢﹐劍下
如雨﹐起落頻繁里﹐有如凍蠅沖窗﹐一劍比一劍猛﹐一劍比一劍變化莫測﹐只是追逐著
那條行將消失的巨大白蛇。
這番景象看在麥小喬眼里﹐不禁暗自吃驚﹐只怕在她凌厲的攻勢里﹐秦照等一行蹤
跡終將不免暴露﹐想要橫身阻攔﹐卻又不知如何出手。
忽然﹐鳳姑娘身形猝起﹐帶著燦爛醒目的一抹劍光﹐陡地出現在麥小喬身前站定。
事出突然﹐倒使得麥小喬為之一愕。
“哼哼……你干的好事。”圓睜著一雙杏眼﹐鳳姑娘狠聲道﹐“你既然存心跟我作
對﹐我也就饒不過你﹐看劍。”
一劍穿心而至。
麥小喬早已蓄勢以待﹐連忙揮劍以迎﹐“嗆啷”濺出了一點火星。
她就勢身子一轉﹐躍出丈許以外道﹕“鳳姐──”
“誰跟你稱姐道妹﹖呸﹐臭丫頭片子。”
劍隨人轉﹐第二劍改刺為劈﹐一劍當頭直下。冷森森的劍氣化為一天劍芒﹐驟雨般
直向麥小喬身上揮落下來。
麥小喬當然知道這位姑娘的非比尋常﹐卻也是臆測﹐直到與她親自交手之後﹐才領
略到對方劍上功力的變化莫測﹐十足驚人。
這一霎﹐由空中直落下的劍芒﹐有如一天劍雨﹐簡直使她無從閃躲﹐麥小喬驚心之
下﹐劍身力提﹐勉力施展出她九華劍術中的“分光化雨”功力﹐即見大片光華門處﹐叮
當聲中﹐已把對方加諸於她本身的劍光沖開一個破口﹐閃身而出。
鳳姑娘微吃一驚﹐冷冷笑道﹕“原來你倒也有些能耐﹐要不然也不會多管閒事了。”
話聲一頓﹐唇角輕啟﹐含著冷澀的笑靨輕嘆一聲又道﹕“我對你總算一再優容﹐手
下留情了﹐剛才你明明有逃走的機會﹐你卻偏偏要自己送死﹐看來這是你命里早已注定
的了……”
一霎間﹐她那張美得冶艷的臉上顯示出無限寒霜﹐眉梢眼角流露出隱隱殺機。
“你出劍吧﹐我讓你三招。”
冷森森的劍鋒﹐猝然間光華盡失﹐顯示出她果然履行諾言﹐前三招之內並無還擊之
意。
只是顯示在她臉上的隱隱殺機﹐卻是有增無減﹐腳下輕移﹐一步步向著麥小喬身前
接近過去。
麥小喬原本還有些內怯﹐主要是礙於對方的有恩於己﹐只是形勢既已發展到眼前地
步﹐後退無路﹐也只得面對現實了。
“我不會跟你打的。”麥小喬慘笑著搖頭道﹕“你對我恩重如山──”
“不要再說了。”
鳳姑娘怒聲叱道﹕“我對你已經沒有恩情可言﹐過去的事不許你再提﹐哼哼﹐你以
為提起這些就會讓我對你手下留情﹐那可是做夢。”
麥小喬一時為之黯然。真的﹐在面對著眼前這個足能致她於死命的“強敵”當前﹐
她卻並沒有絲毫畏懼的感覺﹐也不曾想到要逃走的念頭﹐惟一的感覺﹐只是無限遺憾與
歉疚。
她不能忘懷鳳姑娘加諸於自己的與父母家人的恩惠﹐雖然這種恩情在相對的“大節”
“大義”前提之下﹐顯得多麼渺小。但是在已將完成後者的使命之後﹐再來面對之時﹐
卻沉重得使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因此﹐這一霎﹐在面對著鳳姑娘之時﹐她便只有感恩圖報與愧疚﹐卻興不起絲毫的
殺機與敵意﹐實在是情理之中事。
鳳姑娘瞪著她﹐狠狠地說﹔“怎麼回事﹐我等著你出劍呢﹗”
“我不會跟你動手的……”麥小喬苦笑了一下道﹐“要麼﹐你就下手殺了我吧﹗”
說著她干脆還劍於鞘﹐一雙明媚的眼睛﹐直直地向著鳳姑娘注視著﹐臉上的表情﹐
仍然是只有遺憾而無畏懼。
鳳姑娘呆了一呆﹐恨聲道﹕“不行﹐你非動手不可﹐快拔劍。”麥小喬搖搖頭﹕
“不﹐我不能跟你動手。”
“少跟我來這一套﹐拔劍。”
“哧﹗”一縷劍風擦過麥小喬的面頰﹐鋒利的劍刃﹐簡直就已經貼在了她的臉上﹐
只消略一轉動﹐那張姣好美麗的臉可就萬難保存。
麥小喬幽幽一嘆道﹕“你又何必非要逼我出手﹖你其實明明知道﹐即使我真的跟你
動手﹐也打不過你……這又何苦﹖”
鳳姑娘冷笑了一聲﹕“這麼說﹐我也就不必多費事了。”話聲一頓﹐反手撩劍﹐銀
光一轉﹐直取小喬嚥喉。這一劍十拿九穩﹐萬無一失。
猛可里﹐“嘶──”一線銀光射空而至。
出手人顯得高明之至﹐無論時間、部位、准頭﹐俱是拿捏得恰到好處﹐尤其重要的
是勁頭兒夠足﹐“叮”一聲正好迎著了鳳姑娘出手的長劍劍尖。
是一枚大小如同桂圓核兒般的銀色鋼珠﹐滴溜溜圓﹐通體銀光程亮。
發暗器的人﹐可能是用“彈指金丸”的出手打法﹐手指上功力驚人﹐以至於猝然與
鳳姑娘的長劍接觸之下﹐硬是把這口劍的劍鋒震出去半尺開外。
緊接著這枚暗器之後﹐“嘶──嘶──一”另有兩股尖銳的疾風﹐直向著鳳姑娘臉
前划到﹐月色里但見兩點銀星﹐直取鳳姑娘那雙剪水雙瞳。
自然﹐要想傷害像鳳姑娘這等身手之人﹐可不是容易之事﹐這一點﹐發暗器的這個
人心里可是十分清楚﹐是以這一雙亮銀丸如其說毒手加害倒不如說迫使鳳姑娘退身離開
來得恰當。
鳳姑娘在面對著這般十足力道的一雙暗器之下﹐身子霍地向後一個倒仰﹐腳下就勢
用勁“哧”反縱出去。
她的身法實在已經夠快的了﹐可是發暗器的那個人﹐卻顯然占著地利之便﹐待機作
了適當的掩護﹐身子一起即落﹐在鳳姑娘落定之先﹐他便已隱身眼前那片崢嶸的石林之
間。
鳳姑娘一聲怒叱﹐急起如鷹﹐猝然飛身石林﹐卻已失去了那人蹤影。
“這番情景﹐對於冷眼旁觀的麥小喬來說﹐實在是一個難得的逃走機會﹐她便不客
氣地回身就跑﹐施展出全身的功力﹐一路倏起倏落﹐縱跳如飛﹐一口氣馳出了三數里遠
近﹐眼前來到了一片荒山野地。
麥小喬定下來喘口氣﹐還真累﹐身上可都見了汗了。
附近山風上面像是有狼在叫﹐聲音淒厲﹐耳邊上卻意外的聽見一絲淙淙的流水聲音。
麥小麥理了一下被風吹亂了的頭發﹐嗓子眼干得發疼﹐聽見了水聲﹐便由不住尋聲
望去﹕一道潺潺流水﹐打山頂上一路婉蜒下來﹐水淺得都露出了溪床﹐不足二指深﹐時
斷又續﹐總算源頭不竭﹐還能涓滴成流﹐就已是十分難能可貴了。
麥小喬心里無限淒涼﹐望著流水不禁微微嘆息一聲﹐這般狼狽光景﹐倒是前所未有。
身上的汗被冷風一吹﹐透體生寒﹐怪不是個滋味。
她緩緩步向溪邊﹐跪下來掬了一握清泉﹐方自飲了一口﹐即覺出了身後有異﹐倏地
轉過身來﹐迎接著她轉身之勢的﹐卻是冷森森的一口劍鋒﹐以及比劍鋒更冷的一張臉。
這張臉原是極美麗的﹐只因涵蓄了過多的怒火﹐也就變得令人望之生畏。
“你跑不掉的﹐我在這里等你有一會兒了。”
敢情是繞了個彎兒﹐最終仍然落在了她的手上。鳳姑娘心里充滿了被人嘲弄的氣憤﹐
瞧她那副樣子﹐真恨不能一劍在麥小喬身上刺一個透明窟窿。
麥小喬心里一陣子發涼﹐想想倒覺得好笑﹐既然橫豎都逃不過她的掌心﹐倒不如處
之泰然﹐看看她又怎麼處置自己﹖
經過了這麼一段緩沖時機﹐她思忖著秦照等八人大概已暫時脫離了險境﹐自己總算
在這一項義行上盡了維護之責﹐也就差堪告慰。
那麼﹐剩下來的就只是自己個人生死的問題了……
“你就看著辦吧﹗”
說了這句話﹐她緩緩地由地上站起來﹐面對著鳳姑娘那口冷森森的長劍﹐並沒有絲
毫退縮畏懼之心﹐說來可笑﹐她這一趟明面上像是探訪梓里﹐了解家鄉災情﹐其實也只
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倒是有一多半兒是沖著關雪羽來的。想起他來﹐就讓自己臉紅、心
跳﹐心眼兒里喜滋滋地。然而﹐曾幾何時﹐在她無意之間﹐獲知了他與鳳姑娘之間的發
展﹐似乎已到了如此微妙的地步之時﹐這番事先的熱情﹐便急轉直下﹐一直到了眼前的
冰點地步……有了這樣的心情﹐什麼事也都無可無不可了。
面對著眼前鳳姑娘這個當今一等一的高手﹐麥小喬的感觸可是包羅萬象﹐極其復雜。
感情的觸發極其微妙﹐生死既不足畏懼﹐剩下的便只是一番“天君泰然”﹐麥小喬
超然的感觸情操﹐在這一霎間﹐競然升華到對眼前敵人的欣賞……
自古英雄惜英雄﹐美人惜美人……如此一雙壁人便是天南地北刻意地去察訪﹐捉對
兒﹐也不容易﹐上天卻安排她們會在了一塊兒﹐殘酷的造成了她們之間的對立、殘害……
實在有損於造物者的原意﹐卻是奈何……奈何﹖
麥小喬美麗的眼睛﹐靜靜掠向鳳姑娘的臉﹐也許是她的這番恬靜氣質、從容姿態﹐
感染了鳳姑娘﹐以至於她的那番盛氣凌人﹐多少也為之收斂了一些。
“咦﹗你為什麼要這麼看著我﹖”
鳳姑娘不甘心似地落下了手中的劍。
“怪不得﹐”麥小喬說﹐“你長得很美。”
“美就美﹐為什麼還要加上‘怪不得’這三個字﹖你倒要說說看。”
“那當然是有原因的……”麥小喬微微一笑說﹐“我以為你的美遠比你手上的劍更
鋒利﹐世上的男人﹐很少有招架之力的。”
鳳姑娘冷冷一笑說﹕“你是不是在說你自己﹖”
“我從來不以為自己很美。”麥小喬淡淡地微笑著﹐“但是我卻喜歡追尋美的一
切……也很懂得去欣賞美麗的人……”
“美麗的人﹖”
“就像你。”麥小喬怯心既去﹐侃侃而談﹐“我以為一個美麗的人﹐也應有一顆美
麗的心﹐否則便只見其丑﹐而無視其美﹐那便是令人遺憾之事了。”
鳳姑娘嚶然一笑﹐卻立刻又繃住了臉﹕“你的意思是在說我﹐雖有一張美麗的臉﹐
卻沒有一顆美麗的心﹐罵人不帶臟字﹐可夠損的。”
“是麼﹖”麥小喬搖搖頭道﹐“正好相反﹐我卻以為你的心也跟你的臉一樣美﹐只
是﹐有時候你卻故意不表現出來而已。”
“少廢話。”鳳姑娘厲聲道﹐“你以為這麼說﹐我就會饒你一死﹖那可是想錯了。”
說時她重新握緊了劍﹐劍上光華燦爛﹐顯示著她再一次又引發了殺機。
麥小喬無奈地道﹕“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無懼一死﹐倒是你一再猶豫……只怕你仍然
還是下不了手吧﹗”
“沒的話﹐我只是在想你到底該不該死……一旦決定﹐我便會毫不留情。”
“我為什麼該死﹖”
“你為什麼不……該死﹖”
“是因為我放走了姓秦的捕頭﹖”麥小喬冷笑道﹐“你難道不以為我應該這麼做﹖”
“那是你的事。”鳳姑娘冷冷地說﹐“可是站在我的立場來說﹐你便非死不可了。”
“還有別的理由麼﹖”
“這已經足夠了……”鳳姑娘忽然冷下臉來道﹐“你拔劍吧﹗”
“為什麼﹖”麥小喬微微一笑﹐“是因為這樣﹐你才比較容易下手﹖”
“那倒不是﹐是因為這樣比較公平一些。”鳳姑娘道﹐“你的武功很高﹐足可與我
一拼﹐你又為什麼故意放棄這個機會﹖”
麥小喬低頭想了一想﹕“好吧﹐如果你一定要這樣﹐也未嘗不可﹐雖然最後的結局
並沒有什麼不同。”
說完這句話﹐她隨即掣出了長劍。
鳳姑娘點點頭說﹕“我讓你三招。”身形一轉﹐已閃出了六尺開外。
麥小喬冷冷地道﹕“沒有人能讓我三招﹐雖然你的劍術比我高明得多﹐可是我的人
格可不比你低﹐你出劍吧﹗”
風姑娘想了一想﹐點頭道﹕“好﹐我就領教了──”
劍起平胸﹐有如秋水一泓。她卻往後退了一步﹐一雙光華內蘊的眼睛﹐微微收攏了﹐
細細地看著對方。
麥小喬明知對方劍術遠比自己更高﹐廝殺之下﹐兇多吉少﹐萬難幸免﹐只是事到臨
頭﹐已無能再行回避﹐求仁得仁﹐也就毋庸多想。
有了這番心理准備﹐她反倒心態平靜安寧下來﹐把一支長劍直抱當胸﹐隨即上身前
傾﹐打開了門戶。
鳳姑娘忽然冷笑一聲﹐腳下頓處﹐游蜂戲蕊似的﹐忽然來到了麥小喬身前。
隨著她前進的身子﹐驀地閃出了一道劍光﹐直向麥姑娘左面身子疾斬過來﹐簡直快
到了極點。
這一手劍招﹐確實已領會劍中三昧﹐妙在是鳳姑娘出手之先﹐根本就看不出一些兒
動態﹐一口長劍﹐簡直不知掩藏在哪里﹐待到劍光一現﹐其勢已是白刃加身﹐隨著她前
進的身子﹐一股腦兒地﹐直向著麥小喬身上疾撲了過來﹐觀其氣勢火候﹐已有身劍合一
之境﹐就劍術而論﹐這已是爐火純青地步﹐厲害之至。
一片劍光﹐夾雜著鳳姑娘飄起的袖影﹐有如雪花罩體﹐麥小喬猝然身上一寒﹐已為
縝密嚴謹的劍氣緊緊裹住﹐再想從容抽身﹐談何容易。
麥小喬卻不甘心這樣的受死──她的劍術造詣雖不如鳳姑娘如此火候﹐但九華劍術
卻也有其令人側目﹐不同凡響之處。
雙方之間的接觸﹐的確微妙得很。
迎接著鳳姑娘四面加身的劍氣﹐麥小喬采取的戰術是點線的突破。一線劍光﹐出自
麥小喬﹐這一劍揮落的劍勢﹐不啻是她積結了全身功力的一劍化全力為一線﹐其尖銳鋒
利可想而知。
果然﹐這一劍是鳳姑娘萬萬沒有料想得到的。劍光划處發出了極為細小的一絲異響﹐
緊接著即把鳳姑娘環繞身側四周的劍氣砍開了一道裂縫。這種現象說來實在過玄﹐其實
無非是劍術達到了一個相當境界﹐就算是親睹之下也難以看出端倪﹐而當事者二人本身
的感覺卻極為清晰。
鳳姑娘娥眉乍挑﹐身子快速地向側面閃開一個角度﹐麥小喬的身子即由那個沖開的
空隙之處閃了出來。
雖然這樣﹐其情勢亦危險到了極點。
隨著鳳姑娘揮落而下的大片劍芒里﹐麥小喬雖然全身而出﹐身上衣衫卻已多處片碎﹐
形勢極為險惡。
把握著這一霎良機﹐麥小喬的身勢向下一塌﹐長劍猝翻﹐划出了一個劍圈﹐這一招
名叫“劍極圈”。劍勢一出﹐鳳姑娘連頭帶腳﹐便都在她的劍鋒照顧之中了。
鳳姑娘冷笑一聲﹐上軀忽地向後一仰﹐那窈窕的身子﹐隨著麥小喬划出來的劍圈﹐
也成了一個圓圈。
這番勢子實在太快了。
呼──呼──劍光一轉﹐鳳姑娘已翩然落身圈外。
麥小喬“噯──呀──”一聲﹐其勢已是脫身不及﹐鳳姑娘再一次施展出她“身劍
合一”的傑出身法﹐人到劍到﹐霞光展處﹐麥小喬只覺得右面肩上一陣子發涼﹐其寒刺
骨﹐卻已為鳳姑娘尖銳的劍尖深深刺了進去。
拼著一劍之痛﹐麥小喬身子猝然向左方一個快轉﹐掙開了對方的劍勢。
可是不待她身子站穩﹐鳳姑娘的第二劍已出手刺到。
寒星一閃﹐麥小喬只覺得嚥上一涼﹐只當是這一劍定將刺穿了嚥喉﹐死於非命﹐卻
是沒有想到鳳姑娘竟然在危機一瞬間﹐收住了劍身。
劍尖直直地指在麥小喬嚥喉上﹐麥小喬只覺得身上一涼﹐已為對方冷森森的劍氣把
整個身子鎮住﹐定住了穴道﹐挪動不得。
麥小喬只覺得全身發涼﹐除了肩上方才被劍刺傷之處有些熱熱的感覺﹐可以意識到﹐
那是正在淌血。
兩張臉﹐幾乎都是蒼白的顏色。
四只眼睛緊緊地對視著﹐雖然是黑夜里﹐彼此卻都能清晰地感覺出臉上的沉重、忿
恨表情﹐也都能領會出彼此激動的血脈變化。
“我原本可以殺了你……卻下不了手﹐算了﹐饒你一命吧。”
退身﹐收劍﹐錚鏘一聲﹐寶劍入鞘。
緊接著﹐她深深地向麥小喬瞥了一眼﹐倏地轉過身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良久之後﹐麥小喬才像是轉過氣來﹐她原以為這次是死定了﹐卻沒有想到﹐竟然在
鳳姑娘劍下羞辱地又逃得了活命。
說真的﹐這一霎她心里壓根兒可沒有丁點兒的喜悅的感覺﹐在猝然戲劇性地恢復了
知覺之後﹐剩下的只是無比的悲哀與羞辱﹐眸子一酸﹐兩行熱淚□□落下。
陣陣寒風襲過來﹐地面上落葉沙沙作響……
麥小喬只覺得身上出奇的冷﹐兩片牙床不往地打顫﹐腦子里閃過了鳳姑娘方才臨去
前的那深深一瞥﹐那一瞥包涵著勝利的姿態與無比驕傲﹐更似有憐惜與同情。
真恨不能有個地縫﹐讓自己鑽進去﹐麥小喬的感覺毋寧是自己真的已經死了。
死了遠比活著要好。
這是她生平從來也沒有受過的奇恥大辱﹐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眼淚不停
地在往下淌著﹐血也不停地往下滴著。她的臉更為蒼白﹐美麗的眼睛﹐光彩頓失﹐只是
戰栗在凌晨之前的寒風里。
“我死了吧﹐干什麼還要活著﹖”腦子里閃著這個念頭﹐腳下情不自禁地移動了一
下﹐這才感覺出她真的還活著。
流水淙淙──卻像是一道透骨的冰河﹐靜靜地穿過了她的心﹐流進了她的血脈里……
她仿佛又被凍結住了。
邁越過眼前淺淺溪流﹐踏過了巨細不一的鵝卵石散布的河灘﹐她只是默默地向前走
著﹐腳下一步高一步低﹐心情真是沮喪懊惱透了﹐偶然抬頭﹐窺見到那閃爍當空的一顆
星辰﹐光色藍汪汪的──那就是所謂的紫微星了。
長久以來﹐民間流傳著的一句傳說﹕“第一眼看見紫星的時候﹐別忘了許下你的心
願……”
麥小喬踟躕著停下了步子。
“我的心原是……”
“我……的心願……”她恍惚地思忖著﹐“我的心願……關……雪羽……”
莫名其妙的﹐她是想到了關雪羽﹐尤其微妙的是一想到心願﹐立刻竟聯想到了他﹖
他──關雪羽竟然在她心目中占有如此地位﹖誠然是不可思議之事了。
“不……不是關雪羽。”她自己告訴自己說﹐“沒有他的事……我的心願應該
是……”
“應該……是﹗”
舍掉了那個“負心人”關雪羽之外﹐居然腦子里一片空空﹐該當是數不完的心願才
是﹐偏偏這一霎心里千頭萬緒﹐像是攪亂了的蠶繭絲頭﹐硬是抽不出那個“許願”的頭
兒來……
天上的大星星在照耀著她閃爍淚光的兩顆“小星星”﹐這一霎她心緒紊亂極了﹐真
想放聲大哭一場﹐偏偏又哭不出來。
紫微星光依然燦爛﹐她的心卻似已然枯萎﹐再也打不起一些興頭兒了。
癡癡地﹐倚著一方巨石坐下來﹐手里的劍“當”地一聲﹐觸及石面﹐濺出了一點火
花。
這一聲脆響﹐使得她猝然為之一驚。
看見了劍﹐想到了可怕的死﹐而“死”這個字﹐此時此刻已沒有什麼可怕的意味﹐
對她來說﹐反倒似有一種欣慰﹐一種鼓舞──人死如燈滅﹐生既不能快樂如願﹐死也就
不再那麼可怕了。
這口劍已被她緊緊地握住﹐橫在眼前﹐出現在她腦子里的意念﹐只有兩個──死抑
或是不死。
這可也並不是一件很容易決定的事﹐而眼前﹐麥小喬卻已是十分認真地在考慮這件
事了。
眼睛──癡迷朦朧。牙齒──死死的緊咬著。劍──抖顫得那麼厲害……
忽然揚過來一陣風﹐風里夾雜著一些細小的沙粒﹐打在人身上﹐觸膚生痛。
一條人影﹐巨鶴也似的由當前不遠處拔空而起。隨著這人起身的勢子﹐傳過來一聲
深沉的嘆息﹐肥大的灰色長衣﹐激鼓著空氣﹐發出了呼嚕嚕一陣聲響。
這人好俊的一身輕功﹐起落之間﹐已到了麥小喬身前不及尋丈之處。
“何苦──何苦──”
話出人起﹐隨著他洒脫的起身之勢﹐大袖揮處﹐再一次揚起了大股的疾風﹐直向著
麥小喬身上卷來。
對麥小喬來說﹐這人的猝然出現﹐真是有“醍酬灌頂”之勢﹐陡然間為之清醒過來。
發自這人的大股袖風﹐好強的勁道﹐幾乎把麥小喬吹得仰倒下來。
緊接著這人第二次前落之勢﹐已顯然來到了她正面當前﹐勢子太快﹐太過突然﹐簡
直連他的臉都來不及看清﹐這人已再一次施展“流雲飛袖”功力﹐“呼──”一聲﹐直
向著她手上長劍卷來。
這一次麥小喬可不容他再行得手﹐在他袖勢未到之前﹐便即刻抽劍、拔身﹐飛縱了
出去。
這人原是無意要傷害她﹐是以一招失手﹐抽身就退﹐起落如風﹐一沾即退﹐“呼─
─”便退出三丈開外。
麥小喬可不容別人這麼戲弄自己﹐清叱一聲﹐緊接著這人身後猛追上來。
前面那人身法絕快﹐只是有意無意之間﹐放慢了身子﹐是以麥小喬乃得在第二次縱
勢里﹐直撲到了他的身後﹐掌中劍向前一抖﹐直刺向對方背心。
那人身子向前一撲﹐雙手乍張﹐“呼嚕嚕”發出了大片風聲﹐狀如巨蝶。麥小喬的
這一劍﹐可就是差著那麼一點點沒有刺著。
麥小喬立即抽身﹐欲待發出第二劍﹐這人卻極其利落﹐疾如旋風地轉過身來。
“哧”﹐麥小喬這一劍﹐較諸前一劍可是更具威力﹐直刺對方面門。
星月下﹐對方這人皓發長眉﹐身佩念珠﹐敢情是個和尚──出雲大師父。
麥小喬心中一驚﹐“哎──”了一聲﹐卻是招式用老了﹐若收劍已是來不及﹐一劍
直刺向對方眉心。
大和尚“呵呵──”一聲﹐兩臂開隔﹐合著向正中一擊﹐“啪”一聲﹐已把小喬發
出的劍身夾於掌心之間。
“阿彌陀佛﹐大姑娘稍安勿躁。”
語聲出口﹐那一雙巨掌卻是緊緊地夾著對方劍刃不予放松﹐麥小喬掙了一下也沒有
脫開﹐可就有些臉上掛不住﹐動了火兒。
“咦﹖你這和尚干什麼﹖我又惹了你什麼啦﹖干什麼你老是找我麻煩﹖”
“阿彌陀佛。”大和尚說﹐“女施主莫非忘了﹐我們曾有過一個約會﹖”
“我當然沒有忘記﹐你要我辦的事我已代你辦好了﹐可是你……”
由於老和尚一雙手兀自緊緊夾著她的劍﹐麥小喬可就更為惱火﹕“你到底放不放手﹖
再不松開我可要罵你了。”
老和尚一雙雪白的長眉﹐頻頻眨動不已﹐聆聽之下﹐一個勁兒地在口念佛號“阿彌
陀佛﹐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你還有個完沒有。”麥小喬心里早就不對勁﹐受不得委屈﹐
一時語音顫抖﹐都快要哭了﹐“你到底是放不放手嘛﹐想不到連你也來欺侮我……我可
是……”
心里一陣子發酸﹐眼淚可就奪眶而出﹐點點滴滴洒落塵埃。
“女施主說哪里話來﹖姑娘你是個聰明人﹐可不能干下糊塗事……俗雲﹐留得青山
在﹐不怕沒柴燒﹐無量壽佛﹐善哉﹐善哉……”
麥小喬心里嘀咕著﹐這個老和尚可真討厭﹐怎麼我的心事他完全知道了呢﹖
想到這里﹐不禁抬起眼睛來了﹐瞧了他一眼﹐有些害臊地說﹕“你到底要怎麼樣
啊﹖”
大和尚說﹕“只要姑娘打消了尋死的念頭﹐老衲就發還姑娘寶劍﹐要不然﹐嘿嘿
嘿……”
麥小喬動了一下眉毛﹐更是有些羞惱﹐想了想﹐輕嘆一聲道﹕“我的事你又哪里會
知道﹖你松手吧﹗”
老和尚一雙瞳子可是明察秋毫﹐麥小喬臉上早已消失了那一種殺氣﹐死志既去﹐大
可無憂。
“阿彌陀佛﹗”嘴里再一次念著佛號﹐老和尚可就松開了緊夾著對方劍刃的雙手。
麥小喬猝然收回了劍﹐狠狠地瞪了老和尚一眼﹐才把寶劍插落劍鞘。
老和尚雙手合十﹐道﹕“善哉﹐善哉﹐姑娘一念回心﹐來日必後福無量﹐吾佛保佑﹐
南無阿彌陀佛﹗”
麥小喬白著他﹐幽幽一嘆﹐苦笑道﹕“你是出家人﹐哪里明白凡俗人生之事﹖這些
倒也不去說它了……噢﹐對了﹐老師父﹐你可知那批賑災銀子﹐可曾平安運走了﹖
老和尚清□的臉上﹐掛起了兩道笑容﹐卻是不無淒慘地道﹕“托姑娘的鴻福﹐總算
暫時相安﹐只是……”
“只是怎麼樣了﹖”
“只怕前途尚多險難……老衲力盡於此﹐也就無能為力了。”
“啊﹖”麥小喬瞪大了眼﹐“什……麼﹖難道……”
“姑娘不必多慮……這件事你我都幫不上忙……老衲也曾為此事起過一卦﹐最終卻
是吉利的﹐這就很難得了……”
麥小喬眸子在他身上轉了一轉﹐心里忖道﹐這和尚武術極高﹐看來亦不比鳳姑娘差﹐
如果他真能出手﹐助上官方一臂之力﹐想必成功大有指望﹐只是﹐他又何以說幫不上忙
呢﹖
老和尚一雙炯炯瞳子滴溜溜在她臉上轉過﹐卻似已洞悉了她的“心有所思”﹐他卻
以一個慈藹的微笑﹐掩飾了他的遺憾與歉疚。
“姑娘你已為此事盡心盡力﹐可以無憾了。”說到這里﹐他不自禁地又再念了一聲
佛號﹐“阿彌陀佛﹐不可說﹐不可說﹐世間事盡多謎語﹐其實種因得果﹐一念既得﹐一
念亦失﹐惟愛恨長相廝守﹐至死不渝……”
麥小喬眨了一下眼睛﹐搖搖頭﹐表示不能理解。
輕輕嘆了一聲﹐她說道﹕“我可不知道﹐你說些什麼。大師父﹐我們三次見面﹐總
算是有緣﹐喂﹗我還不知道老師父你的法號怎麼稱呼呢﹖”
其實前此﹐千手神捕秦照曾提及過和尚的法號出雲和尚﹐這原是麥小喬不該不應忘
記的﹐她卻偏偏不曾留意﹐未曾聽進耳中。
老和尚銀眉頻眨﹐“阿彌陀佛──”長長地念了一聲佛號﹐忽地眉開眼笑道﹐“你
我相識不淺﹐姑娘卻還不認得老衲是哪個廟里的和尚……這就是了……”
說到這里﹐他微微頓了一頓﹐瞳子里散發出炯炯光華﹐訥訥道﹕“老實說﹐老衲對
姑娘並不陌生﹐姑娘的大名﹐確曾久仰之至……”
“噢﹗”她原本想要走了﹐聽了這句話﹐倒不禁觸發好奇﹐定下了腳步。
“老衲提一個人﹐姑娘可曾認識﹖”
“誰﹖”
“燕羽﹐”老和尚隨即又改口道﹐“如今的化名是關雪羽﹐姑娘可認得﹖”
麥小喬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點了一下頭道﹕“認識的。”
她焉能會不認識這個人﹖倒是“燕羽”這個名字﹐卻是她第一次聽到。記得初識雪
羽時﹐那一夜到他所下榻的麥家祠堂去拜訪他﹐自己就猜出了關雪羽不是“他”的真實
名字﹐而對方並沒有否認﹐也就是說默認了。現在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叫做燕羽﹐這便
是說﹐他是不折不扣的燕家的人了──武林中極具聲望、鼎鼎大名燕字門中的後裔傳人。
提起了燕字門﹐她其實早就有些懷疑關雪羽是那里出身的﹐只是未待証實而已。如
今忽然知道了﹐心里仍不免有些震驚﹐卻也有些被人欺騙的感覺﹐心里酸酸地﹐涼涼
地……真不知是什麼滋味。
“阿彌陀佛﹗”老和尚的一聲梵唱﹐真是有醍酢灌頂之勢﹐麥姑娘才忽然把眼睛落
在了他的臉上。
“原來你就是石頭嶺的出雲大師父……我久仰你的大名﹐以前太失敬了。”
說了這幾句﹐她心灰意冷地垂下了頭﹐早先為了心上人雪羽之事﹐她巴不得能夠早
一點立刻見著這個和尚﹐好多好多話都想問問他﹐曾幾何時﹐這個人見著了﹐甚至於就
在眼前﹐卻是意興闌珊﹐欲語還休。
人際的變化﹐世事變遷如白雲蒼狗﹐真是太微妙了﹐太虛幻縹渺不著邊際了﹐想著
想著﹐她臉色亦更蒼白﹐只覺得身上無比的冷﹐落下來的眼神兒﹐只是看著老和尚的一
雙芒鞋﹐散亂了的發絲﹐在凌晨的寒風里籟籟顫抖著。
她的心早已紊亂﹐像亂了的絲團﹐一時想要找到那個絲頭簡直不易。
出雲和尚喟然發出了一聲長嘆﹐他本人新受創傷﹐數十年靜修向佛﹐心如古井﹐只
為那一念塵緣﹐插手管了這件閒事﹐結果差一點把自己毀了﹐出世之人理人世之事﹐一
如濕手抓面﹐再想要抽回一雙淨手來﹐幾乎是不可能之事。
“女施主此行還有未了之事麼﹖”
“我……”
苦笑著﹐她搖了一下頭﹐看著出雲和尚﹐冷冷地道﹕“大師父﹐你問這個干什麼﹖”
“阿彌陀佛﹗”出雲和尚雙手合十﹐訥訥地道﹐“這件事姑娘已盡了全力﹐不必再
多費心思了……天冷了……你一路風塵﹐已是疲倦不堪﹐且到老衲的出雲寺里往上幾日﹐
觀禪定心﹐這些對姑娘會有些裨益的……姑娘你意下如何﹖”
麥小喬聆聽之下﹐呆了一呆﹐心里不禁思忖著﹐原來這個和尚早已窺知了我的心意﹐
只是不予說破而已。咦﹐他又是如何會得知的呢﹖
想著一雙眸子驀地向和尚逼視過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和尚雙手合十﹐一連宣了兩聲佛號。
體要小瞧了這兩聲尋常的佛號﹐尤其是出自出雲和尚這等高師之口﹐真有去濁生清﹐
降魔收心之效。麥小喬聆聽之下﹐只覺得一片祥和泰然﹐先時的落寞、淒楚竟然大為緩
和﹐心靈深處﹐居然跳躍起一點新生的喜悅音符。
雖然﹐那只是極為短暫的一霎﹐但是在小喬目前離死不遠的心情之下﹐不啻極其清
新──那是一種起死回生的振奮﹐何等難能可貴。
“好吧……”麥小喬微微一笑﹐“只是大師父你卻要答應我幾個條件。”
“阿彌陀佛﹐姑娘的心意﹐老衲知道﹐且隨老衲去吧……吾佛有知﹐南無阿彌陀
佛﹗”
他每宣一聲佛號﹐麥小喬心靈上即會升起一種平和之感﹐只是過後﹐又復故態如前﹐
可見“明心見性”功業之艱巨﹐非一朝一夕即可見功﹐這就促使她滋生出無限向佛之心。
然而她卻警惕著老和尚的別有居心。
“老師父﹐不瞞你說﹐我心情愁苦﹐難以排遣……很願意到你的廟里﹐住上一陣
子……也許永遠住下去不再走了。”
“使得﹐使得﹐阿彌陀佛﹗”
“我想……我想要拜老師父為師﹐一心從佛──”
老和尚聆聽之下由不住“呵呵”有聲地笑了。
“是麼﹖這件事容後再說吧﹗”
“不行﹗”麥小喬寒聲道﹐“老師父你現在就得答應我﹐我不是跟你說著玩兒的。”
“好吧﹐我收你這個徒弟。”老和尚情不自禁地又自宣起了佛號。
“還有﹐我住在廟里﹐老師父你不可對外人說起﹐我不要任何人知道這件事……請
你老人家務必要答應我。”
出雲和尚銀眉頻眨﹐一雙慈祥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直向著她臉上注視過來﹐緊接著
的一聲佛號卻使得她心蕩神搖﹐無限惶恐不安﹐立刻使得她警惕到自己是否言不由衷。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九章 惡戰四大寇 為災民請命】
灰白色的天空不見陽光﹐更沒有一片雲﹐陰沉得可怕﹐時光像是無聲的蛇﹐在你忽
然間感覺到它的時候﹐它卻又偷偷地溜走了。
入冬的風﹐冷澀而刺膚﹐當它迂回地由眼前吹過時﹐間歇性地發著嘯聲﹐人的足步
聲﹐已是無足輕重﹐渺小得可憐。
在千手神捕秦照的率領之下﹐八個人小心翼翼默默無聲地前行著﹐可憐復渺小。按
照出雲和尚的設計﹐這一行列名謂“白蛇銜草”﹐看來真的不假﹐的確就像是一條蛇﹐
一條逢隙便鑽的蛇。
一路之上﹐經過了叢林﹐山隙﹐松坪﹐眼前卻來到了廣闊的原野。
在高出半人的枯黃草地當前﹐秦照停住了腳步﹐深深地吁了一口氣﹐身後的七名伙
伴﹐早已疲倦不堪﹐巴不得立刻擲下肩上的重擔﹐倒下來橫身大睡一場。
秦照自己也幾乎支持不住﹐喟嘆一聲道﹕“坐下來吃些東西吧﹗”
話聲一出﹐各人立刻解下了背上沉重的銀包﹐就地打坐﹐取出備好的干糧、飲水﹐
吃喝起來﹐有的人甚至於迫不及待地先行倒地﹐呼呼大睡。
秦照自己固然也感到有些吃受不住﹐卻是不敢如此放肆﹐半截上身支持著地上的銀
包﹐也只能打上一個盹兒。
他這里不過瞌睡了一下子﹐卻被耳邊上一陣子野斑鳩拍打翅膀的聲音給驚動了﹐驀
地挺起坐直了身子。
土紅色的羽翼下﹐夾雜著點點鮮艷的紅色斑點﹐當它們大舉舉翅翱翔天際﹐景象甚
是可觀﹐令人想象到﹐原野如果一旦失去了這些野生小動物的點綴﹐該是何等的失色﹐
令人遺憾。
然而眼前的秦照﹐卻還沒有雅興來觀賞這些。
大風起於萍末﹐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必然有其起因﹐就像眼前的斑鳩群起驚飛﹐
也當是“事出有因”吧﹖
秦照睜大了眼睛﹐努力地看了又看﹐望了又望……所見到的只是惆悵復陰沉的天……
他的睡意更濃了。
“啊……哈……”身邊的捕快胖頭阿三這一個抬頭仰天的呵欠﹐似乎為各人揭開了
眼前的睡幕﹐再也挺受不住﹐俱都倒下來呼呼大睡起來。
與其說是八個人﹐倒不如說是八只獸、八頭豬﹐他們那麼沉重的鼾聲﹐使得草原黯
然﹐天地無色。
一只野兔驀地由土丘里鑽出來﹐豎起了兩只長長的耳朵﹐聆聽之下﹐一頭扎進了草
叢。兩只黃狼﹐遠遠地探出頭來﹐向這邊打量著﹐印象里大概還是破題兒一遭看見過這
類怪事﹐哀鳴一聲﹐相繼夾著尾巴也逃之夭夭。
八個人的鼾聲﹐匯集成一片濤聲﹐這番聲勢可真是驚人之極﹐一向最為持重的秦照﹐
也居然這般疏忽﹐這就怪不得要出事了。
第一條人影的出現﹐幾乎是貼著草梢兒尖端掠身而來的﹐施展的是眾所周知的輕功
絕技“草上飛”功夫。
多少人識得這種功夫﹐只是卻沒有眼前這人施展得這般出色﹐當真是個中高手。
一身紫色長披﹐飄動著的柔細發絲。
敢情是個姑娘家──鳳家姑娘。
接下來﹐橫一堅四﹐出現的幾個人﹐便是她手下的跟班大四兒以及巨寇沈邱四老。
接著﹐所有的人都陸續現身在鳳姑娘舉手的號令之下﹐倏地散開﹐隨即將八捕快團團圍
住。
一絲驕傲的笑﹐出現在鳳姑娘臉上。
這種失而復得的喜悅是不難想象的。
當真是鬼使神差﹐在一陣撲朔迷離之後﹐八個人竟然又重復落在了她的手上。從現
在情形看來﹐他們便是插翅也將難以逃脫。
打量著面前倒在地上的幾個人﹐鳳姑娘緩緩抽出了身邊長劍。
“誰要是膽敢突圍﹐就殺了他。”
四周各人聆聽之下﹐紛紛掣出了兵刃﹐齊聲應喏。
這陣子刀劍碰擊聲﹐使得心存警惕其實疲憊的秦照﹐猝然間為之一驚。
像是一只受驚了的狐狸﹐他幾乎是跳著起來的﹐一式鯉魚打挺﹐驀地騰身跳起。
“啊──”
簡直連眼前是怎麼回事都沒有看清﹐卻已吃一口冷森森的兵刃﹐架在了脖子上。
出手的竟是呂老大──銀冠叟呂奇。
他前遭戲耍﹐一時輕敵﹐哥兒四個幾乎死在了老和尚所設置的“四極血光陣”內﹐
內心實已把秦照一干公門中人恨之入骨。眼前秦照等一行再次落在了他的手里﹐自然是
氣不打一處來。
怒從心起﹐呂奇恨不能這一劍就揮出切下秦照的首級。
“留著他。”
說話的是鳳姑娘﹐她其實又何愛秦照殘命生死﹐只不過另有打算﹐覺得這麼就殺了
他﹐實在是太過便宜。
呂奇冷冷一笑﹐堅壓劍身﹐深邃的一雙眸子﹐緊緊地向對方逼視著。
“聽著﹐小子。再要輕舉妄動﹐可就怪不得我劍下無情。”
嘴里說著﹐劍身抖處﹐秦照可就一個屁股蹲兒坐了下來。這時他才算看清了眼前一
切﹐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敢情是流年不利﹐竟然再一次的又落在對方手上。
偏過頭來﹐向著四周同伴打量了幾眼﹐一時嗒然無語地垂下了頭……
什麼話都用不著再多說了﹐這就認了命吧﹗
“姑娘﹐”秦照無限氣餒地看向鳳姑娘道﹐“你行行好事﹐就殺了我吧﹗”
“那由不了你﹐你們還不能死。”
微微一頓﹐她臉上重現笑顏。實在是怪有意思﹐這里幾乎都已鬧翻了天﹐那一邊除
了秦照之外哥兒七個居然還在呼呼大睡﹐臥著的、仰著的、側著的、四腳八叉的﹐姿態
迥異﹐不一而足。
“把他們都叫起來﹐天還早著呢﹐這會子還不是睡覺的時候。”
鳳姑娘這邊方吩咐下來﹐早就跑過去好幾個大小伙子﹐每人照著屁股就是一腳﹐把
他們一一踢醒﹐七個人這才大夢初醒﹐等到弄清了眼前是怎麼回事﹐一個個灰頭土臉作
聲不得。
“秦頭兒﹐你想不到吧﹖”鳳姑娘微微笑著﹐“什麼都不怪﹐只怪你們睡著的鼾聲
太大了﹐讓我們不費吹灰之力找著了你們。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沒有﹖”
然後她隨即吩咐身邊的大四兒道﹕“你過去看看那些袋子里裝的可是銀子﹖”
大四兒應了一聲﹐身形微晃﹐已來到眼前﹐手上竹杖向前一探﹐已扎進銀袋里﹐隨
即收回來認了認﹐只見杖梢上沾著銀子的顏色﹐這就不錯了。
他卻不敢大意﹐一一把八個裝銀的蒲包都行試過﹐証明確實無誤之後﹐這才點點頭﹐
向鳳姑娘交差復命。
鳳姑娘的確很高興﹐倒不是因為一舉得到了這些銀子﹐而是到底干成了這件事﹐可
以回山向父親交差了。
“一事不煩二主﹐秦頭兒﹐還得麻煩你們哥兒八個把這些銀子給背著﹐還有好多路
要走﹐這就不多耽誤了﹐我們走吧﹗”
她的話就是命令﹐誰還敢不遵。
千手神捕秦照苦笑著嘆了一聲﹐看向眼前七人﹐交換了一下目光﹐一聲不吭地走過
去﹐扛起了銀包﹐其他七人各自無話地一一照做。
銀子極重﹐每一袋都有數百斤﹐八個人員雖然僅是年輕力壯﹐精干武功﹐扛在背上
也禁不住被壓得頭上青筋暴露﹐一個個齜牙咧嘴。
眼前不死﹐總能有伺機脫逃的機會﹐尤其難能的是﹐仍然由他們八個來背著銀包﹐
一旦時機來到﹐不難反客為主﹐再次脫身時﹐可就方便多了。
秦照心里面打著這個如意算盤﹐咬著牙一聲不吭地率先前行﹐其他各人陸續隨行。
鳳姑娘忽然道﹕“慢著﹗”
銀子雖然仍由他們背著﹐可是走法是要改變一下。原本是八人一串﹐亦步亦趨的行
列﹐卻被鳳姑娘化整為零﹐分散開來﹐這樣一來﹐所謂的“白蛇銜草”可就“銜接”不
上了。
秦照看在眼里﹐苦在心里﹐卻是無計可施。
鳳姑娘勝券在握﹐自是開心﹐沈邱四老更是精神抖擻﹐自承護銀重任。他們四人羈
身草莽數十年﹐遠近路途﹐了如指掌﹐經他四人一番擘划﹐竟較之鳳姑娘原先所欲行走
之路途大為縮短﹐把一切交待清楚之後﹐留下了大四兒﹐鳳姑娘便獨自先行離開了。
一行人在午後不久時分﹐來至荒涼的馬鬃山前﹐這里有一座無人主持的小廟名善行
寺﹐各人便在這里落腳歇息﹐進些飲食。
鳳姑娘不在﹐一行人自然而然地便惟銀冠叟呂奇馬首是瞻﹐大四兒雖是鳳姑娘身前
的跟班兒﹐無奈手下各人全聽呂奇的招呼﹐他反倒像成了外人。
善行寺雖說無人主持﹐到底也住有幾個和尚﹐只是不善經營﹐無所謂什麼香火而已﹐
眼下忽然來了這麼一大幫子惡客﹐要茶要水﹐忙了個不可開交。
秦照等一行人原已是疲憊十分﹐經過一路的賣命折騰﹐此刻一停下腳來﹐便是無論
如何也走不動了。午飯之後﹐在大殿里生了一堆火﹐各自倒地呼呼大睡起來﹐卻由沈邱
四老中的要命鮑無常﹐率同幾個小盜﹐嚴加看守﹐預備在黃昏之後﹐啟程上道。
禪房里天麻謝山與鐵指開山喬一龍各自盤膝跌坐在禪床上﹐兩個人雖說都是受過傷﹐
可是仗著身子骨骼素稱強硬﹐看上去還不礙事﹐只是看上去兩張臉都不十分開朗。
喝了一口茶﹐大麻謝山冷笑了一聲﹐搖搖頭道﹕“咱們這都是一大把子年歲的人了﹐
想不到臨老﹐卻落了個如此下場﹐給人端盤子﹐老二你說犯得著麼﹖”
鐵指開山喬一龍一驚﹕“小聲著點。”
說了這句話﹐他起身離座﹐探頭窗外看了一眼﹐才又坐下來道﹕“還好﹐他不在。
要是被他聽見﹐可不大好﹐你還是少發牢騷吧﹗”
這個“他”字﹐想必指的是大四兒﹐要是被他聽見﹐當然不大好。
天麻謝山被喬一龍這麼一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臉上的麻子一顆顆紅光□亮。
“他在又怎麼樣﹖我就是要他聽見……狗仗人勢的﹐他算個什麼東西﹖”
謝老三越說越是有氣﹐瞪著一雙三角眼﹕“沒見過呂老大這個樣的﹐越老越孬種﹐
要是依著我﹐眼前不正是個機會﹐一不做﹐二不休﹐咱們把他──”
鐵指開山喬一龍“噓”了一聲﹐慌不迭站起來﹐只聽見窗前腳步聲響﹐走過去一個
和尚。
喬一龍才像是松了一口氣﹐謝山見他謹慎如此﹐一賭氣﹐干脆把頭轉到了一邊﹐不
再答理他。
雖然如此﹐謝山這幾句話﹐可不禁打動了他﹐喬一龍又豈是省油的燈﹖想當日﹐兄
弟四個在沈邱地面上﹐一呼百喏﹐大塊吃肉﹐大秤分金﹐說是何等風光﹐如今卻落得寄
人籬下﹐為他人做嫁衣裳﹐這份委屈簡直是別提了﹐想著想著﹐他可就情不由己地發出
了一聲嘆息﹐一時垂下頭來。
“二哥﹐”謝山壓低了嗓子﹐“只要你點頭﹐老四那邊只是一句話﹐哼哼……那小
子雖有些扎手﹐可也敵不過咱們兄弟一起來﹐只是老大那一邊﹐還得你事先打個招呼﹐
得要他點頭才行。”
喬一龍鼻子里哼了一聲﹐冷笑道﹔“你當我天生下賤﹐願意聽人使喚是怎麼著﹖只
是這件事可千萬草率不得﹐一個弄不好﹐哼哼﹐哥兒四個的老命﹐可全都別想要了。”
天麻謝山愕了一下道﹕“那咱們就一輩子聽人使喚吧﹗”
喬一龍冷冷地道﹕“往下再看看吧﹐總會有機會的。”
謝山睜大了一雙三角眼﹕“還等什麼機會﹖眼前不是機會是什麼﹖把那小子干了﹐
錢不都是咱們的﹖然後往遠里一走﹐就是老天爺他也找不著咱們呀﹗”
“可是……這小子滑溜得很。一個下手不成﹐便是後患無窮。”
“你放心﹐這件事只要老大一點頭﹐那小子就算是有八條命也逃不了。”謝山越說
越帶勁兒﹐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臉上隱隱然已自現出了一片殺機。
鐵指開山喬一龍站起來在房里走了一趟﹐忽然定下腳道﹕“我這就去瞧瞧呂老大
去。”
房門忽然一下子被推開﹐閃進了一個人來﹐正是銀冠叟呂奇﹐說曹操﹐曹操就到﹐
喬、謝二人乍見之下﹐俱不禁為之一愕。
緊接著呂奇掩上了門﹐走過來一聲不哼地坐下來。
喬一龍心里奇怪道﹕“有什麼事﹖”
呂奇眼睛里閃爍著堅毅的光彩﹕“是時候了﹐下手干吧﹗”
天麻謝山一個骨碌站起來﹕“什麼……老大﹐你是說……”
“沉著氣﹐老三。”
呂奇嗓門壓得極低﹕“那小子這就要回來了。”
喬一龍聽得怔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
“你們心里先有個底子﹐到時候也好出手。”呂奇冷冷地道﹐“黃昏上路﹐前面有
兩條路﹐一條是往摩天嶺﹐另一條是往南的官道。咱們就在上路以前先把那小子給拾掇
了﹐然後入山。”
喬、謝二人聽著一個勁兒地直點頭﹐心里著實佩服﹕老大這個主意實在高﹐那是因
為一旦進入山路之後﹐可就是他們哥兒四個的天下了﹐憑著他們對於眼前地形的了解﹐
就是在山里窩個十天半月也不愁迷路﹐就是老神仙也休想能找出他們來。
一聽至此﹐天麻謝山第一個表示贊同。
“好﹐這就干吧﹗”臉上麻子一個個閃著紅光﹐“那個免崽子交給我﹐老子在他身
上捅上八八六十四個窟窿﹐不宰了他﹐老子不姓謝。”
銀冠叟呂奇想是覺著他的聲音太大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老大就是老大﹐自有其
威嚴﹐謝山立刻會意﹐低下頭不吭氣兒了。
“這件事草率不得﹐不能交給你。”
呂奇的眼睛移向鐵指開山喬一龍道﹕“你來。”
喬一龍咬了一下牙﹐點頭受令。
呂奇道﹕“記住﹐事先可千萬不能讓他看出了一點不對來﹐否則這件事可就成不了﹐
那小子比兔子還要精﹐下手要快﹐要狠。”
喬一龍皮笑肉不笑地﹐牽動了一下臉上的皮肉﹐那意思像是在說﹕“這還要你關
照”﹖
天氣陰暗﹐根本也就無所謂什麼黃昏不黃昏﹐事實上離著天黑還有一段時間﹐看上
去卻已經像是黑了。
好像從一上路開始﹐風就沒有停過﹐這會於颼颼吹過來﹐襲在臉上生疼生疼的﹐像
是肌膚都將為之裂開來那般模樣。
離開了先前休息的那座小廟有一陣子﹐眼前來到的地方是“十八盤子”。那是因為
站身於當前﹐向遠處望﹐只見摩天嶺上大小十八處高地﹐各成氣勢﹐卻又峰峰相聯﹐這
“十八盤子”的名字便是由此而來。
打從一開始起﹐鐵指開山喬一龍就緊緊地躡在大四兒身後﹐算得上是寸步不離﹐而
大四兒卻有意無意地每每心存警覺﹐故意地把距離拉遠。
大四兒可不是傻瓜﹐鳳姑娘把這重逾千斤的擔子交給了他﹐他可不能出上一點岔子。
仗著主子的威勢﹐只當是這些人不足為慮﹐只等著地頭一到﹐交了差﹐便告大功一件。
人算不如天算﹐可真是再也沒想到變生肘腋﹐已經馴服了的四只野獸﹐居然會獸性
大發﹐再一次地向他遞出了爪子﹐擇人而噬。
“大當家的。”大四兒一雙眼睛盯著呂奇道﹐“眼前這個路﹐可該怎麼一個走法﹖
必得先給我說說看。”
銀冠叟呂奇早已胸有成竹﹐眼前正是下手時機﹐哈哈一笑道﹕“這要喬老二才能說
清﹐這條路他最清楚﹐老二﹐你過來跟大管事的說說。”
鐵指開山喬一龍早已把一口精鋼打制的鋒利匕首貼腕藏在袖內﹐以備隨時下手﹐聽
得呂奇招呼﹐料著事情已迫在眉睫﹐當下答應一聲﹐立時趨前﹐向著大四兒身邊走來。
“大管事有何見教﹖”
一面說﹐雙手抱拳向大四兒拱一拱。
大四兒那張青皮寡肉的瘦臉﹐綻開了兩道笑紋﹕“好說﹐二當家可有入山的地圖﹖”
“正要奉上請觀。”
一面說﹐喬一龍可就把早已備好的地理圖卷雙手奉上﹐大四兒伸手待接的當兒﹐忽
似有所警覺地收回了手。
“二當家的﹐你還是在口頭上說一說吧﹗”
喬一龍一口匕首﹐眼看著就將在大四兒探接圖的一霎間就勢抖出﹐想不到對方忽然
間心生機靈又改了主意﹐不由得他心中為之一驚。
四只眸子接觸之下﹐大四兒眼神里顯現出一些兒驚惶﹐就勢向後退了一步。
喬一龍未能在方才一霎間﹐把握出手﹐在時機上來說﹐顯然已是慢了一步﹐只是此
刻已箭在弦上﹐是不容不發﹐他便向前又湊了一步﹐手里的入山地理圖卷緩緩張開。
一旁的天麻謝山看得緊張﹐趕前幾步﹐呼地一聲﹐亮著了手里的千里火。
火光乍現之下﹐喬一龍已是按捺不住﹐怒叱一聲﹐一口冷森森的匕首已自袖管里抖
了出來。
這一刀看似莽撞﹐其實是早已經過深思熟慮﹐各樣假設之後的一刀。
一刀既出﹐刀分六面﹐事實上連大四兒的退路都給封住了﹐但只見短短的刀身上﹐
渲騰起一片醒目白光﹐這道白光直向大四兒嚥喉上疾刺過來。
大四兒怪嘯一聲﹐猛然間向左邊一個快閃﹐他雖然已有警覺﹐卻仍然不曾料到﹐事
出突然﹐一個有心﹐一個無意﹐這般情形之下﹐想要閃躲開眼前這一刀﹐可就有些大費
周章了。
他這里身子方自閃開了一半﹐喬一龍的刀已自正中偏開﹐如影附形“哧──”一片
刀光閃自大四兒右肋﹐寸許來長的刀尖子已深深扎了進去。
大四兒嘴里怪叫一聲﹐負痛之下﹐全身用力向外一掙﹐這一刀足足在他胸脅之間留
下了四五寸長短的一道口子﹐大股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這一刀﹐喬一龍原是要取其性命的﹐卻想不到臨出手時﹐力有未逮﹐以至於為對方
留下了一線生機。
隨著喬一龍的刀勢﹐大四兒一個疾滾猛翻﹐元寶也似的飛了出去。
他當然知道這是要命關頭﹐身子一經落地﹐不待站好了﹐第二次施展全力﹐霍地旋
身便飛起﹐直向一旁高地上落去。
無如﹐在場各人一剎那間﹐全都成了他的敵人﹐硬是放他不過。
大四兒身子方自騰起一半﹐天麻謝山已由斜刺里疾撲過來﹐一雙乾坤圈泰山奪頂般﹐
直向他頭上照顧下來﹐另一面要命鮑無常卻在這當口發出了一口飛刀﹐銀虹乍現﹐已深
深扎進了大四兒小腿彎子。
“啊──”驚叫聲里﹐大四兒死命地揮出了手上木杖﹐“當”一聲﹐硬生生地磕開
了謝山的一對乾坤圈。
兩番受創之下﹐大四兒已再無招架之力﹐身子“撲通﹗”墜落地上﹐狗也似的在地
上滾著。
銀冠叟呂奇一直在冷眼旁觀著這番戰局﹐眼前似乎已到了他出手時機。
當下身形搖處﹐極其利落地已來到了大四兒身邊。
大四兒原不該這麼差勁﹐無如一上來中了喬一龍的毒手﹐接著又中了要命鮑無常的
飛刀﹐連番受創之下﹐哪里還有還手之能﹖
眼前銀冠叟呂奇忽然來到﹐大四兒心里一急﹐怒叱一聲﹕“老兒﹐你們反了──”﹐
倏地翻起手上長杖﹐照著呂奇當頭直打下來。
銀冠叟呂奇此刻哪里又會把他看在眼里﹖長劍輕揮﹐“當”一聲﹐已把對方長杖撥
開﹐一聲冷笑﹐掌中劍順勢一抖﹐便向對方前心上扎去。
猛可里﹐一旁草叢間“呼啦”地響了一聲﹐一人寒著聲音道﹕“打﹗”
緊接著刷啦啦飛出了一天的碎石頭子兒。
這一天碎石頭加諸的力道可是不小﹐一經蔓延開來﹐在場各人皆在照顧之中﹐尤其
是其中數顆奔向呂奇而來的﹐更是勢猛勁足。
銀冠叟呂奇一驚之下﹐卻是顧不得殺害大四兒﹐腳下力點﹐倏地折了一個凌空筋斗﹐
翻出去丈許以外。
也就在同一個時間里﹐一條疾勁的人影﹐呼地現身眼前﹐身子向下一落﹐已到了大
四兒跟前﹐落地﹐遞掌﹐撲一把﹐已抓住了大四兒右手腕子。
“去吧﹗”
話出手翻﹐“呼──”一聲﹐已把大四兒拋出丈許以外﹐落身於荒地長草間。
大四兒當然不是傻子﹐這條命不啻是撿回來的﹐當下忙不迭在草地里一連打了幾個
滾兒﹐掩身長草里暫時不敢動彈。
借著微弱天光﹐他打量著那個猝然現身﹐救了自己性命的人﹐敢情是自己主人鳳姑
娘所深深垂青的那個關雪羽。他居然救了自己﹐實在想不到。
關雪羽身形方落﹐一條人影倏地自側面疾撲過來﹐手里一口尺半短刀﹐兜心力刺過
去。
這人身手固然快﹐可是卻犯了欺身過近的武林大忌。是以一招刺空之下﹐簡直是幾
無退身的余地。他這里待得抽身疾退﹐哪里還來得及﹖為關雪羽反手一掌﹐擊在了小腹
上下﹐“彭”一聲﹐足足彈起來五尺來高﹐緊接著一頭栽下去﹐可就再爬不起來。
不用說﹐這人正是沈邱四老中的鐵指開山喬一龍了。
論武技、喬一龍雖不似他拜兄呂奇那麼精湛﹐卻也不至於如此不濟﹐只為一時貪敵
過甚﹐犯了大忌﹐才落得當場慘死的結局。
關雪羽一掌結果了鐵指開山喬一龍性命﹐只把當場各人驚嚇得目瞪口呆。
一陣驚愕之後﹐總算認出關雪羽這個不速之客。“關雪羽……”鮑無常第一個認出
了他來﹐“姓關的﹐原來是你。”
“是誰﹖”呂奇眸子里閃耀著無比的驚悸﹐顯然關雪羽這張臉﹐對他來說十分陌生。
“老大﹐這就是過去跟你提過的那個姓關的。”
說話的是天麻謝山﹐他曾是關雪羽手下敗將﹐此番見面﹐稱得上分外眼紅﹐況且拜
兄喬一龍一照面之間又死在了他的手上﹐這筆仇恨簡直是無從說起。
謝山切齒痛恨地說著﹐一雙眼睛都紅了﹐兩只乾坤圈叮當作響地在手里碰擊著﹐只
是想到了來人的可怕﹐終不能輕舉妄動。
銀冠叟呂奇聆聽之下﹐由不得暗吃一驚﹐猝然間憶起了三年前川北道上的一件往事。
“啊﹐關朋友﹐敢情是你。失敬﹐失敬……”
一面說﹐緩緩地抱起雙拳來﹐向著關雪羽拱了一拱﹐卻把臉轉向要命鮑無常道﹕
“老四﹐瞧瞧去﹐喬老二還有氣沒有了﹖八成確實死了吧。”
多年結拜﹐形同手足﹐想到了一遭生死訣別﹐焉能不為之傷心淚下。
銀冠叟呂奇說著說著﹐禁不住悲從中來﹐差一點落下淚來。
是時要命鮑無常已來至鐵指開山喬一龍倒地的身前﹐略一探示﹐隨即抽回了身子。
“他死了。沒別的﹐咱們和他拼了。”
銀冠叟呂奇冷森森地道了聲﹕“慢著﹗”
“關朋友﹐你這是從何說起﹖”呂奇其實內心不無畏懼地注視著當前的關雪羽﹐
“井水不犯河水﹐你又何必為鳳家人越俎代庖﹖”
“你錯了。”
關雪羽向前面跨出了兩步﹐正好錯開了天麻謝山與要命鮑無常隱隱所形成的死角地
位。
“鳳家人的事我管不著﹐也不想管﹐只是秦頭兒八人一行的這趟子護銀公差﹐卻是
不容許任何人心存非分之想。呂老大﹐還得請你破格成全﹐網開一面的好。”
銀冠叟呂奇冷冷一笑道﹕“是你關朋友放不過我們﹐可不是我呂某人不識抬舉……
銀子事小﹐人命關天﹐喬老二已然喪命在閣下你的手上﹐這件事只怕萬難干休﹐話雖如
此﹐如果關朋友你莫為已甚﹐這件事我們仍可往後再談。怎麼樣﹖呂某人只等著你的一
句交待了。”
正因為他曾經領教過關雪羽此人的厲害﹐對於眼前的一切斗爭﹐難操勝券﹐萬般無
奈之下﹐才會如此自滅威風地幾近討饒。
關雪羽偏偏不買他的賬。
“不行。”他固執地說道﹐“除非秦頭兒八個人連人帶銀子安全離開﹔要不然﹐你
們弟兄三個可得露一手兒﹐或是取了我這條命。”
一口長劍﹐已由背後抽出﹐緊緊地執在手上。
銀冠叟呂奇嘿嘿連聲地低笑著﹐一雙流光四曳的眸子老早就已向謝、鮑二人照會過
來。
哥兒四個數十年上陣對敵﹐殺人無數﹐也就是這一次敗在了鳳姑娘手上。往常﹐他
們可又服過誰來﹖
出手制勝﹐制敵先機﹐全仗著彼此的心領神會﹐猝起發難﹐更在於平常的聯手默契。
於是﹐休要小看了一個看似無意的眼波﹐未必不是暗藏著下手的先機。
天麻謝山的一雙乾坤圈﹐早已不止一次地掄起來又放下去﹐他是在摸索著對他下手
的最佳部位。
要命鮑無常又何嘗不然﹖
他施展的兵刃是一口三尖兩刃刀﹐一手持柄﹐一手攖鋒﹐比划了已不知有多少次。
“關朋友﹐你這可是欺人太甚了。”
說話之間﹐銀冠叟呂奇已反手把背後的一口蛇形劍掣到了手上。
就在這當口兒﹐他的眼神兒已照會了兩個拜弟。
幾乎是一個式子﹐天麻謝山是左﹐要命鮑無常是右﹐像是兩岔里飛出來的一雙冷刃﹐
雙雙直向著關雪羽兩腿間快速直插了下來。
銀冠叟呂奇本人更是也不閒著﹐就在謝、鮑二人出手的同時﹐他已點足飛快地欺身
而近﹐手上那口蛇形劍掄圓了﹐劈頭蓋臉直向著關雪羽頭上斬下來。
三個人雖是分三個不同的部位出手﹐可是快慢一致﹐配合得堪稱天衣無縫。
無如關雪羽早已料到了有此一手。
就在三般兵刃同時聯手照顧之下﹐關雪羽身子幾乎像蛇也似的扭曲了一下。這一扭
竟是恰到好處﹐閃開了正面的呂奇﹐躲過了左面的謝山。
緊接著﹐嗆啷啷響聲中﹐磕開了要命鮑無常的三尖兩刃刀。鮑無常一驚之下﹐猝然
覺出了不妙﹐再想抽身哪里還來得及。
關雪羽這一次出手﹐決計不再手下留情。
要命鮑無常這時門戶大開﹐一覺不妙﹐急速抽身﹐卻是慢了一步﹐隨著關雪羽長劍
抖處﹐匹練般地閃出了一道銀虹﹐“噗哧”正中鮑無常前面心窩。
劍拔﹐血噴。
一股血箭﹐疾射而出﹐隨著關雪羽向後抽身的勢子﹐要命鮑無常瘦長的身子﹐直挺
挺地已向後倒了下去。
關雪羽決計手誅四惡﹐一招得手﹐更不怠慢﹐一搶手中劍﹐就勢抄身﹐“呼”地掠
空而起﹐待向銀冠叟呂奇身邊湊去。
猛可里﹐一股極具威力的勁風﹐“哧﹗”直向著關雪羽當面迎劈過來。
饒是關雪羽神勇無匹﹐對於眼前這股迎面直劈而來的風力﹐卻是不敢掉以輕心。實
在是這股風力太過勁﹐猝然有所接觸﹐不死必傷﹐當下只得凌空一個倒翻﹐噗嚕嚕落向
一旁。
那股子迎面疾風﹐當然是其來有因。
風力乍現﹐一條人影天馬行空般﹐忽然出現眼前﹐一出即落﹐隨著他落下的身軀﹐
帶出了一天狂風﹐有如神兵天降﹐其勢端的驚人已極。
這番走勢﹐分明前所未見﹐敵我雙方猝然間卻為之震住了。
天色益暗﹐倒虧了在半天那輪冉冉初起的上弦寒月﹐把這一切照耀得依稀可辨﹐自
然也使得現場各人看清了來人是誰﹖
款款風翎﹐翩翩儒衫﹐來人看來竟是一個儒士裝束的老人。
關雪羽一望之下﹐確知自己從未見過此人﹐只是觀諸此老方才現身之初﹐所發出的
那一股無形的掌氣﹐即可確知對方這個老人必然身藏罕世奇技﹐萬萬是一個非比等閒的
人物﹐不可輕視。
另一面﹐銀冠叟呂奇、天麻謝山自老人初一現身之始﹐也自吃驚不小﹐對於他二人
來說﹐老人這張臉﹐誠然也是陌生之至﹐一時弄不清到底是什麼路數﹐只是看著對方發
呆。
“哈哈……”
乍然現身的這個老儒﹐先自仰大猛笑一聲﹐手指向關雪羽道﹕“我們家內哄的事﹐
用不著你來插手﹐我自會處理。”
關雪羽雖不知來者何人﹐但觀其現身已可知絕非等閒人物﹐聽他所說﹐有如著了一
頭霧水﹐真拿不定他是什麼路數﹐聆聽之下﹐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反倒是呂、謝二人﹐較他更為不解。
銀冠叟呂奇冷冷一笑道﹕“尊駕又是哪個﹖請恕呂某人眼生。”
來者這個老儒模樣的人﹐嘻嘻一笑﹐晃了一下腦袋道﹕“是的﹐你瞧著我眼生﹐我
老人家瞧著你還不順眼呢﹐七指雪山又怎能容得下你們這種敗類﹖我倒要看看﹐你們可
有什麼本事﹐竟然膽敢造反。”
來人雖沒有報出姓名﹐卻已自承了七指雪山的來人﹐這“七指雪山”幾個字一經報
出﹐由不得使得各人俱為之大吃一驚。銀冠叟呂奇頓時面色大變﹐上下向著來人看了一
眼.半天才囁嚅地道﹕“你老人家﹐莫非是七指雪山的鳳……先生﹖”
“啊﹐鳳……老﹗”大麻謝山的舌頭﹐忽然間也像是短了一截。
來人──這個貌相特別的老儒﹐聆聽之下﹐冷冷地道﹕“你們雖然也知道我這個人﹐
哼哼……今天卻是饒你們不得﹐對付像你們這類見異思遷﹐見利忘義之人﹐我老人家是
絕不容情。”
呂奇等人一聽來人自承了身份﹐正是七指雪山主人﹐也就是鳳姑娘的生身之父﹐當
今天下最最難纏的主兒。不由得嚇了個魂飛魄散。
“七……老……”呂奇的身子打了個閃﹐訥訥道﹐“你老人家可千萬不要誤會……
我們可是自己人……”
“我們絕不敢心生……二心……”天麻謝山幾乎嚇癱了。
忽然伸手向著關雪羽指了一指﹕“都是他﹐這個姓關的想劫銀子﹐還殺了我們的
人………”
“七老作主……”呂奇強自鎮定道﹐“可不能冤枉了好人……你老人家……要為我
們報仇……才好”。
“不信你老人家可以問他……喂﹗姓關的﹐你可是來劫銀子的﹖”謝山睜著一只火
眼﹐像是一只情急反咬的狗﹐逼視著關雪羽﹐“姓關的﹐好漢做事好漢當﹐事到臨頭可
別孬種﹐你倒是說一句真話來﹐可別讓我們背下這個黑鍋呀﹗”
關雪羽鄙視地一笑道﹕“謝山﹐你可真算是無恥到了極點……今夜就算是鳳前輩能
饒過了你﹐我也必要取你性命。”
謝山反駁道﹕“難道﹐我說錯了﹖”
“不錯﹐我是為著這筆解銀來的﹐只是倒還沒想到劫為己用……”
關雪羽忽然住口不再多說﹐微微一笑﹐他知道這番是非曲直逃不過眼前這位鳳七先
生的眼睛﹐自己既然已經現身﹐表明了態度﹐最後終須與鳳七先生走向敵對立場﹐倒不
如先自保持沉默﹐以靜觀變的好。
鳳七先生細長的一雙眼睛﹐在呂、謝二人身上一轉﹐冷冷地道﹕“你們總算也有些
苦勞﹐看在這一點份上﹐給你們一個自了吧﹗”
呂奇冷笑了一聲﹐終不敢逞強﹐又改作苦笑道﹕“什麼意思﹖”
“自己結果了性命﹐這樣更干脆。”
“不……不行﹗”
天麻謝山忽然閃身而出﹐喝醉了酒似的﹐步履踉蹌著﹕“老爺子﹐你不能這麼對付
自己人的……不行……不行……”
說著﹐他忽地騰起了身子﹐竟然意欲逃走。
鳳七先生眼前豈能容得他如此猖狂。
緊接著天麻謝山的起勢﹐就只見鳳七先生左手猝然揚了一揚﹐凌空擊出了一掌。
這一掌堪稱疾勁﹐雙方乍然接觸之下﹐發出了“砰”地一聲大響﹐天麻謝山身子起
得快﹐跌得更快﹐一記悶撞之下﹐直被反彈得沉重落向地上﹐一連打了好幾個滾﹐第二
次正待縱身躍起的當兒﹐卻吃鳳七先生再一次發出的劈空掌力﹐當場擊斃地面。
在場各人都看得很清楚﹐鳳七先生這第二掌較諸第一掌更不具形象﹐只不過五指箕
開著﹐向著滾動的謝山虎按了一下﹐後者便當場一命嗚呼。
似乎也只有關雪羽一人看出了端倪、鳳七先生後來發向空中的一式虛按﹐其實正是
他們七指雪山鳳家的不傳絕技“無形罡氣”﹐怪不得天麻謝山當場死於非命了。
銀冠叟呂奇目睹之下﹐全身立即為之打了一個寒顫。對於他來說﹐不啻又是沉重的
椎心一擊。
在短短的片刻之間﹐他目睹著三位拜弟一一慘死﹐物傷其類﹐內心之痛楚﹐是非言
語所能夠形容的。
忽然間他激發起無比勇氣﹐不再眷念著自己這條殘命﹐發出了亡命也似的一聲呼叫﹐
猝然間騰身而起﹐直向著鳳七先生身前撲了過去。
呂奇總算想明白了﹐對方鳳七先生絕不可能放過自己﹐如其哀聲討饒﹐最終仍不免
一死﹐倒不如盡己所能﹐放手與對方一搏﹐結果並無二致。
一時間﹐隨著他落下來的身子﹐蛇形劍划起了一片銀光﹐直向著鳳七先生當頭直劈
下來。鳳七先生身形未動﹐只道了聲﹕“你也配﹖”
強者畢竟是後者﹐單手倏地向外一伸﹐不知怎麼一來﹐對方那口蛇形劍光竟然換了
主兒﹐居然舞到了他的手上﹐呂奇大驚之下﹐身子就空一個打挺﹐一式雪里翻身﹐飄出
了丈許以外﹐再看對方鳳七先生﹐依然站立在原來地方﹐一動也未曾移動。
“哼哼﹗”鳳七先生鼻子里一連哼了幾聲﹐瞅著呂奇道﹐“你還差得太遠﹐過來﹐
拿走你的兵刃。”
說時﹐他緩緩地把手上那口蛇形劍探出﹐劍尖朝上﹐平握手內﹐臉上現著微微的冷
笑。
銀冠叟呂奇情知這口劍到了對方手上﹐再想拿回來只怕沒有那麼容易﹐只是眼前這
般情況之下﹐卻也不容他再作它謀。
原來這個呂奇也並非等閒人物﹐他橫行黑道多年﹐也算是獨當一面的人物﹐自然有
其應敵處世之道。
“老爺子﹐你這是在逗著我玩兒﹐呂奇可放肆了──”
話聲出口﹐猝然間猛撲了過來。
只見他右手伸處﹐直向鳳七先生手上蛇形劍的劍把子上奪了過去﹐任何人目睹之下﹐
都不會認為他另有它圖﹐事實上他卻是另有它圖。
就在他的手﹐眼看著已將抓住了蛇形劍劍柄的一剎那之間﹐忽然間﹐他右手倏地向
上一翻﹐“哧哧”疾風閃處﹐一雙薄刃柳葉飛刀﹐電閃星馳般﹐自他袖內疾射而出﹐其
勢簡直快到了無以復加地步。
原來這雙飛刀﹐並非借助手指腕脈之間力道擲出﹐卻是彈自事先系好腕上的一個射
筒之內﹐那是利用有著極為強韌力道的鋼簧彈射而出來的。
銀冠叟呂奇雖然有這般厲害的暗器絕活兒﹐但是平日卻極少施展﹐簡直不為人知﹐
這時猝然施出﹐見者無不暗自納罕﹐只是眼前情形太快了。
隨著呂奇舉手之勢﹐那一雙小小柳葉飛刀﹐有若寒星一點﹐直奔鳳七先生一雙眸子
上射來。
呂奇當然知道一擊不中的下場﹐事實上他既膽敢向鳳七先生出手﹐卻是早已把這條
性命豁上﹐飛刀一經射出﹐更不怠慢﹐兩只手一收即出﹐施了一手按臍力﹐分向鳳七先
生的兩側小腹之下按了過去。
這的確是已盡其所能﹐呂奇把一身所學全部用上了﹐無如他的對手實在是過於強大﹐
較諸呂奇所想的還要更厲害得多。
“叮當”兩聲﹐一雙柳葉飛刀﹐先自吃鳳七先生手上蛇形劍揮打落地。也就在同時
之間﹐呂奇的一雙鐵掌自忖著已然擊中在鳳七先生的兩側小腹上﹐這一霎﹐呂奇真是把
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嘴里吐氣開聲地“嘿”了一聲。
若是以呂奇素日功力來論﹐就是一塊堅硬的青石﹐也足能擊成粉碎﹐偏偏鳳七先生
的小腹﹐竟較諸豆腐還要軟﹐雙手擊上去﹐絲毫也不著力道﹐“呼哧﹗”一下子深深陷
了進去。
呂奇先還心中狂喜﹐只以為自己冒險成功﹐容得雙手陷入﹐才摔然警覺到情形不妙﹐
只覺得對方小腹忽然間變得其熱如焚﹐非但如此﹐卻似有一種極大的吸力﹐發自對方腹
間﹐這種情況使呂奇感覺到一雙手掌仿佛插置於一盆燒得滾開的熱膠之中﹐前進困難﹐
後退更是不易﹐簡直進出兩難。
猝然間﹐他接觸到了鳳七先生那雙深邃而隱現殺機的眼睛﹐給他的感覺是極其恐怖。
也就在這一霎﹐鳳七先生的一只看似無力的纖纖細手﹐已經按在了他的前胸。
呂奇猝然間只覺得胸前一軟﹐整個身子仿佛忽然間被架空而起﹐一下子跌了出去。
在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時﹐尚還以為是跌在了棉花堆里一般﹐卻也就此便再也爬不
起來了。
一旁各人全數都看直了眼﹐萬萬想不到這位呂大當家的敢情已經死了﹐一名小盜嘴
里驚叫了一聲﹐各人轟然作鳥獸散開來。
只是這番形勢顯然早已在鳳七先生控制之中。
像是一股春風﹐鳳七先生的起身勢子﹐敢情是那麼飄洒自如﹐當他輕巧極快的身勢﹐
風一般地由各人頭頂上掠過之後﹐除了關雪羽之外﹐每一個人都呆若泥人一般地不再移
動﹐敢情已為他獨家奇特的點穴手法定住了穴道。
當日﹐鳳姑娘初服沈邱四老以及其一干黨羽手下之時﹐是用了這樣相同的手法﹐對
於這些人來說﹐已經不能算是新鮮之事﹐只是眼前鳳七先生較諸他女兒施展得更為高明
而已。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章 為情絲所困 皈依入佛門】
一陣寒風吹過﹐草木蕭索作響﹐卻只見現場十數人衣襟飄揚﹐一個個原樣站立﹐狀
若果偶。這番形相較諸鬼魁更可怖﹐看在關雪羽眼里不能不有所警惕。他卻是胸有成竹﹐
早已作了最壞打算。
“前輩神技驚人﹐在下無限拜服。”
一面說時﹐隨即向著鳳七先生深深行了一禮﹐卻並無後退之意。
鳳七先生月夜里靜靜打量著對方這個人﹐忽然冷笑道﹕“你可曾看見了﹖我對你算
特別留情﹐看你救助大四兒那個奴才一場﹐可以饒你不死﹐你這就走吧﹗”
關雪羽微微一笑﹕“在下並沒有向老前輩乞命﹐再說我也並沒有必死之罪。”
鳳七先生寒下臉來道﹕“我如果要一個人死﹐那人便是罪有應得。”
“原來如此。”關雪羽微微冷笑道﹐“這麼說在下倒是要向前輩面謝不死之宏恩了﹐
足見前輩是心懷雅量之人了。”
“話里的話﹐”鳳七先生冷冷地說﹐“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多謝前輩﹗”關雪羽身形一閃﹐來到了千手神捕秦照一行八人當前。秦照等八人
已為鳳七先生奇妙手法點了穴道﹐這時看來﹐如同一列泥偶。
他們八人雖然是各自被點了穴道﹐只是背上卻仍然馱著數百斤重的銀包﹐只壓得一
個個痛在心里﹐卻又作聲不得﹐十足的一副苦相。
“前輩如有仁者之心﹐在下斗膽更為八人討命﹐尚請高抬貴手﹐饒恕了他們吧﹗”
關雪羽簡直不敢想﹐鳳七先生會能放得過秦照一行活命﹐只是抱著這個原則﹐姑且
一試而已。
卻不意鳳七先生聽在耳中﹐忽然一笑道﹕“哪一個又要他們非死不可﹐只待銀子送
到﹐我自會打發他們離開就是﹐你總可以放心去了。”
關雪羽聽後冷冷地道﹕“這便足見盛情﹐只是這些銀兩﹐關系著數萬嗷嗷待哺的災
民性命﹐前輩卻又何忍據為己有﹖尚請高抬貴手﹐眼前一並成全﹐容他們自去吧﹗”
鳳七先生搖搖頭道﹕“這件事可就容不得你自作主張﹐哼﹗我已給了你十足的面子﹐
再要喋喋不休﹐可就怨不得我手下無情了。”
關雪羽嘆息一聲道﹕“不瞞前輩說﹐在下來此以前﹐自己曾默默許下一願﹐如不能
使這批災銀平安抵達﹐便是一死﹐也不足憾。”
“好……”鳳七先生點頭笑道﹐“既然這樣﹐我就成全了你。眼前有兩條路﹐要生
要死﹐全在你自己決定了。”話已說得很明顯﹐關雪羽若是決心護銀﹐便只有與鳳七先
生放手一拼之途﹐最後結局自然是死路一條。
然則﹐關雪羽卻似別無抉擇﹐長嘆一聲﹐起手﹐把背後那口家傳至寶“青桑劍”執
到了手上。
一蓬青蒙蒙的光華﹐立刻顯現眼前﹐映照得他眉發皆碧﹐果然是不同凡劍﹐所謂
“寶劍能者居之”﹐那麼持劍者的身手也就可想而知了。鳳七先生臉上現出了一絲驚異﹐
隨即頷首道﹕“這就是了﹐起先我還有些驚疑﹐現在便証明了你果然是燕家子孫﹐燕追
雲是你什麼人﹖”
關雪羽不便再行掩飾﹐便自承認了身份。
鳳七先生冷峻的臉上﹐這一霎便連一絲笑容也沒有了。他一聲不吭地由身上革囊之
中﹐取出了一副銀光粲然的怪樣手套﹐迅速地戴到手上﹐向著關雪羽揚了一下道﹕“來
吧﹐姓燕的﹐把你們燕門絕技七十二手‘燕子飛’劍法盡情展開來﹐看看能是我敵手不
能﹖”
鳳七先生說這番話時﹐目光微滯﹐神色自若﹐卻是鎮定得可怕。
一霎間﹐他那雙細長的瞳子間﹐交織出一種奇異的光彩﹐怒怨合摻﹐令人不敢逼視。
正因為他出口說出了燕家七十二手“燕子飛”絕技﹐又拿出了這雙奇異的手套﹐使
得關雪羽陡然為之一驚﹕“啊﹗金剛白犀爪──”脫口報出了這個名字﹐一時為之瞠然。
鳳七先生細目微微一斜﹐十分詫異地道﹕“咦──你小小年紀﹐如何認得我這獨門
兵刃﹖”
關雪羽想了一想﹐終於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他實在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忽然
說出了這個自己並不熟悉的名字﹐“金剛白犀爪﹖”到底又從何得知﹖
鳳七先生冷冷一笑道﹕“你果然是燕追雲之子﹐沒有錯吧﹖”
關雪羽回以冷笑道﹕“天下豈有冒充人子之理﹖前輩又何必多此一問﹖”
鳳七先生怒視著他﹐又自道﹕“你母親便是出身青城望族的關飛卿了﹖是不是﹖”
這一下關雪羽便是想要保持鎮定也不能了。
蓋因為識得“燕字門”如今的掌門人燕追雲不足為奇﹐識得他妻子關飛卿者﹐卻未
之聞﹐妹夫從夫﹐娘家姓氏已甚少有人提及﹐更何況連名帶姓的被人直呼而出﹐誠然是
稀罕之事。
“說呀﹐你怎麼傻啦﹖”
鳳七先生這一直言逼問﹐便不禁暴露了他隱藏胸際、不足為外人道及的隱私。
關雪羽猝然與他那一雙眼睛接觸之下﹐由不得為之心際一顫﹐蓋以目為心之神﹐一
個人的目光所顯示﹐最能代表他的內心思維。
眼前鳳七先生眼睛里所交織的光彩﹐豈止忿怒而已﹖簡直是無限殺機。
關雪羽還沒有接觸過這麼可怕的一雙眼睛﹐難怪他有些傻住了。
“不錯﹐”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道﹐“你所說的﹐正是我的母親﹐前輩你何以問起﹖”
鳳七先生忽然朗笑了一聲﹕“你就不必再多問了……你們燕字門七十二手燕子飛絕
技﹐號稱天下無敵﹐來來來﹐今天就叫你長長見識﹐看看又較我金鳳堂的絕技如何﹖”
關雪羽見他逼迫如此之甚﹐尤其在提及自己父母後﹐更似有無邊怨恨﹐莫非他曾與
自己父母早年結有仇恨﹖此番遇見了自己﹐便拿自己來復仇洩恨──果真如此﹐只怕今
夕兇多吉少了。
雖說如此﹐他卻也不敢辱沒了燕家門風。
當下﹐關雪羽抱劍冷冷說道﹕“前輩既非要在下獻丑出劍﹐敢不從命。只是敞門七
十二手燕子飛絕技﹐何等高奧﹐豈是小可得能盡窺堂奧﹖只不過涉及十之二三而已﹐前
輩如指名要在下獻丑此技﹐只怕更令你老人家大失所望了。”
鳳七先生冷森森地笑了一笑﹐微微點頭道﹕“以你年歲來說﹐這幾句話倒也並非是
假﹐就算你未能全會﹐十之二三也大有可觀……你只管施展出來就是。”
關雪羽搖頭道﹕“這一點﹐也只怕萬難從命。”
鳳七先生怔了一怔﹕“為什麼﹖”
關雪羽道﹕“在下離山之時﹐家父特地關照﹐如非性命相關﹐或是深仇大怨﹐本門
這套劍法萬萬不得施展。前輩又與在下有什麼深仇大怨﹐非要在下施展這套劍法﹐以性
命相搏不可﹖”
鳳七先生雙眉展了一展﹐似有無邊的怨氣﹐卻又一時說它不出﹐倒似被關雪羽這幾
句話忽然問住了。
忽然他冷笑一聲道﹕“倒是與你那父親一樣﹐生就的一張利口﹐好好﹐看來你是非
要到性命相關之際﹐才肯施展這套劍法了﹐這個倒也不難﹐你只管放劍過來。”
關雪羽持劍平胸道﹕“前輩要怎麼一個打法﹖”
鳳七先生陰森森笑了一笑﹕“既是性命相關﹐自然無所不用其極了﹐哼哼﹐你只管
放心﹐以我如今身份地位﹐自不能傳話出去﹐說我欺侮你一個晚輩。也罷﹐今夜我便自
束一手﹐只以一只右手對招﹐你便無話可說﹐總可全力一搏了﹖”
話聲一頓﹐只見他左手一收﹐自由袖內抽回﹐左面便只剩下空袖一個。
至此﹐他再也不願與關雪羽多費唇舌﹐低叱一聲﹕“看招﹗”陡地騰身而起。
好快的身法。
冷月之下﹐只見得鬼影一條﹐才見晃動便已臨空而下﹐到了關雪羽頭頂之上。
關雪羽自然知道﹐眼前這位主兒﹐較諸昔日大敵金雞太歲更要厲害十分﹐更何況他
心懷怨仇﹐雖說是單手應敵﹐自己也只怕在他手下討不了什麼好來。
鳳七先生急於迫戰﹐不惜以長者之尊﹐搶先出手﹐一經發難﹐絕不留情。
一片疾風﹐夾著鳳七先生自空而降的人影﹐真個快若流星隨著他落下的身勢﹐一只
燦燦銀光的右手﹐摟頭蓋頂般地﹐向著他頭頂上直抓下來。
關雪羽在鳳七先生身子猝然落下的一霎﹐忽然間覺出身上一緊﹐已知為對方所練的
無形罡氣罩住﹐這一霎不啻是生死存亡要命關口﹐如果說關雪羽心下慌張﹐只須一動﹐
突圍不出﹐即便落在了對方算計之中﹐不死必傷。
他屢經大敵﹐加上近來用功益甚﹐功力雖然未必進展多少﹐但是卻已實在具有臨陣
大敵的豐富經驗。
也就因為這樣﹐眼前在鳳七先生的全力發動之下﹐他卻能好整以暇地保持著從容鎮
定。
既然是生死相搏﹐關雪羽為保命計﹐便不能不施用其極──他早已聚集全身內力於
長劍﹐這時身子不動﹐卻將一口長劍霍地向外揮出。
這一劍由於真力內聚﹐一劍翻出﹐可真有翻江倒海之勢﹐銀芒遍洒﹐有如飛泉萬點﹐
在這個劍勢里﹐鳳七先生全身上下俱已在包抄之中。
對於鳳七先生來說﹐這一手實在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並非是他輕敵﹐而是沒有
想到。
眼前情形是﹐鳳七先生如果不立刻抽招換勢﹐關雪羽固然難逃毒手﹐可是他本人卻
也決計逃不開關雪羽的此一反手劍毒招之手。
反手劍也許不甚可怕﹐而加諸在劍上的內氣功力﹐所泛出的一片劍芒卻是大大不可
輕視。兩相權衡之下﹐鳳七先生便不得不有所顧忌了。
只聽見“錚”的一聲脆響﹐鳳七先生帶著白犀銀芒手套的一只怪手﹐攻擊在對方長
劍的劍身之上。
也就是借助於這麼一擊之力﹐鳳七先生的身勢卻有如翻天鷂子一般﹐陡地騰空直起﹐
就勢一個疾翻﹐噗嚕嚕衣衫蕩風里﹐忽地墜落地上。
動如風﹐靜如山。起落間﹐有如野鶴戲空﹐稱得上雷霆萬鈞﹐冰雪一片。
一經站定之後的鳳七先生﹐便是絕不留情﹐只見他右手揮處﹐划出了一道既直又細
的銀色光線直向著關雪羽正面劈落下來。
關雪羽對付這等大敵﹐哪里敢絲毫大意﹖稱得上全神貫注。
鳳七先生第二招一輕撤出﹐關雪羽立刻警覺到對方所施展的乃是一種功力的極致─
─“透點”打法﹐所不同的只是“化點為線”而已──可不要小瞧了那細細的一線銀光﹐
其間卻聚集著幾乎為之爆炸開來的無比功力﹐其目的當在於攻破關雪羽運施的護體內力。
關雪羽萬萬不能抵擋。
以鳳七先生內力之精純﹐這一式“透點”的手法﹐哪怕是一堵青石﹐也將會為之中
分為二。偏偏關雪羽卻別有觸類旁通﹐這就更令鳳七先生暗自驚異不止了。
原來雪羽秉性極為聰明﹐前此自姜隱君處領會了輔借力道的奧妙之後﹐歸返之後﹐
自己曾經無數次地加以勤習﹐即為他觸類旁通了不少。
須知姜隱君此一“借力引力”的身法﹐在武林之中還是創舉﹐端的開前人未有之境﹐
關雪羽加以融諸對打招式之內﹐亦是前所未見。
其實這一些雪羽並不自知﹐只是情急之間﹐一時不加考慮地施展出來而已。
眼前﹐在鳳七先生凝聚真力的一擊之下﹐只見關雪羽橫劍上撥﹐“嗆”地一聲﹐一
劍一手又自迎著了一塊。
原來鳳七先生那件所謂的“金剛白犀爪”﹐乃系選自異獸白犀頸上之皮﹐復經諸般
浸制﹐再著以極細而密的一層細細鋼絲﹐原已是百刀不傷﹐若是再加真力貫注其間﹐便
為無堅不摧。關雪羽所施展的這口“青桑劍”若非百煉精鋼所制﹐只怕在與對方初次一
擊之下﹐便已折斷。
──這時﹐對方第二次交接之下﹐鳳七先生便著實不客氣﹐五指彎處﹐用力地摳住
了對方之劍身﹐陡然間﹐以無比內力加諸其上。
按說﹐在鳳七先生如此力道之下﹐關雪羽這口劍萬萬無能保存了﹐他卻偏偏身有異
術﹐身子一斜一正﹐劍身一高一低﹐驀然間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借力引力﹐飄身於
兩丈以外。
鳳七先生似乎吃了一驚﹐雙眉乍然一挑﹐身子倏地直射而起﹐疾如箭矢似的撲向關
雪羽身前﹐右掌一探﹐作波浪一起一伏﹐挑開了關雪羽的長劍。
“噗”地一掌貼向關雪羽的面頰上。這一貼一抓﹐配合施展﹐在鳳七先生施展起來﹐
原應是萬無一失﹐偏偏這一次又再出了意外。
他這里掌力方撒﹐卻只覺得掌勢之下的關雪羽﹐有如蛇似的一般滑溜﹐不容他接下
來的那一爪用實﹐對方便先已脫身而出。
只是這一次卻沒有前一次那般瀟洒自如﹐足下打了一個踉蹌﹐卻如螺絲轉兒般地打
起轉來。
關雪羽雖然自己已揣摩出一些力道的巧妙運用﹐到底運用不熟﹐再者﹐鳳七先生這
一招內力十足﹐躲過了正鋒﹐閃不過偏鋒﹐才致會出現眼前這般狼狽。
只是看在鳳七先生眼中﹐卻是無比的震驚。
“咦﹖”他直瞪著關雪羽﹐逼近一步﹐道﹐“你這是什麼身法﹖這可是你們‘燕字
門’的身法﹖你是從哪里學來的﹖”
關雪羽在一陣子疾轉之後﹐好不容易站定了﹐一時余悸猶存﹐只認為僥幸逃過了對
方三招﹐卻沒有想到他之所以能夠逃過這三招﹐全在於自姜隱君處得來的靈感﹐本身還
不自知﹐鳳七先生這麼一問﹐他竟然傻住了﹐一時不知何以置答。
鳳七先生冷冷一笑道﹕“能夠逃開我這‘白骨三爪’的人﹐當今武林中還不多見﹐
你這是什麼身法﹖快說﹗”
關雪羽經他這麼一說﹐心里不禁為之納悶﹐自己正在琢磨著﹐不知如何作答。
鳳七先生因一連問了兩次不見對方回答﹐只以為對方存心奚落﹐不由大是怨恚﹐他
自負極高﹐自以為當今人世已罕有敵手﹐想不到對方一個後生小輩﹐竟然在一上來就逃
過了自己頗具實力的三招﹐在他來說﹐實在是大無顏面之事﹐頓時無名火起﹐這就要給
關雪羽一個厲害。
“很好﹐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手下無情。”
說話之間﹐就只見他身子微微向下一矮﹐但聽得“克克”一陣子密如貫珠的骨節響
聲傳自他瘦長的軀體﹐陡然間他瘦削的身子﹐一下子像是粗壯了許多。
黑夜里﹐難得看清他的臉色如何﹐想來必當也換了顏色──像是有一轉突然興起的
疾風﹐環繞在他身側四周﹐地面上飛沙走石﹐起了一陣子沙沙聲響。
關雪羽哪里知道﹐鳳七先生急怒之下﹐眼前即將施展出他在雪山苦練幾年的“無敵
混元氣功”﹐以他浸淫功力之深﹐只怕一經施展﹐關雪羽再想保全性命﹐勢將萬難了。
像是一個猝然充氣的大球﹐鳳七先生的身子忽然向前移動了一些﹐樣子輕飄飄的﹐
分明是足不沾地。
“燕家小子﹐你這就納命來吧﹗”
一面說著﹐鳳七先生緩緩伸出來那只戴有白犀皮手套的右手。
怪道的是﹐這只右手看起來忽然像是粗壯了許多﹐五指箕開﹐有如五股鋼叉。
這一掌顯然內力灌注。
隨著鳳七先生緩緩推出的這只右手﹐地面上飛沙走石﹐眼看著就有雷霆萬鈞之勢。
猛可里﹐傳過來一聲女子的嬌呼﹕“不要──”
緊接著長衣飄風﹐一條人影極其迤邐地閃向眼前﹐不偏不倚﹐正好落身在鳳七先生
與關雪羽兩者之間。
鳳七先生一驚之下﹐不得不把臨時待發而出的掌力吞回﹐硬性地收了回來。
猝然現身的那人﹐正是鳳七的女兒鳳姑娘﹐在緊接著的一聲“爹爹﹗”之後﹐竟向
著父親屈膝跪了下來。
“這是干什麼﹖”鳳七先生頗有怒色地道﹐“為他求情﹖”
“爹……你老人家就饒了他吧……”
鳳姑娘邊說邊低垂下了頭﹐她語音顫抖﹐根本不敢與父親眼睛接觸。正因為父親家
居嚴謹﹐說一不二﹐鳳姑娘雖然拼出性命地求了情﹐可是卻沒有把握爹爹是否真的就買
自己的賬﹐一個降怒下來﹐只怕非但救不了關雪羽﹐連自己也連帶著遭殃。
她心里這般地沒有准兒﹐才至於怕成了這樣﹐連看也不敢多看父親一眼。
甚久之後﹐才似乎聽見了﹐鳳七先生那邊傳出的一聲冷笑﹐又像是傳來微微的一聲
嘆息。
鳳姑娘這才敢偷偷地抬起了頭﹐果然﹐父親的神態已大見緩和﹐那充滿了內氣的胖
大身子﹐已經恢復原樣﹐一番激厲的殺招﹐總算過去。
“你起來吧﹗”說了這句話﹐鳳七先生再也不看女兒一眼﹐一徑地來到了關雪羽身
前﹐一雙細長的眼睛﹐霎時間已在他身上轉了幾轉。
既然是愛女代他求情﹐總是事出有因﹐倒要看看這個被自己女兒垂青的人﹐是否值
得﹖
盛怒既去﹐心情漸趨平和﹐所見自是不同。
微微一笑﹐他即轉向秦照等一行八人身前。
關雪羽正自尷尬﹐一口長劍拿在手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乍見此情景﹐只以為
鳳七先生待向秦照等出手﹐心中一涼﹐慌不迭閃身而起﹐搶在了秦照身前。
“前輩你──”
“怎麼﹐你還要多管閒事﹖”
關雪羽慨然長嘆一聲﹐將一口長劍收入鞘內﹐眼巴巴地看向鳳七先生﹐道﹕“前輩
務請手下留情﹐饒恕他等人不死﹐在下願以生命相殉﹐尚祈前輩破格成全。”
“哼”鳳七先生冷笑著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只要我饒了他們八個﹐你甘願以命
相抵﹐可是﹖”
關雪羽道﹕“正是此意。”
鳳姑娘叫了一聲﹕“爹﹐”慌不迭跑過來﹐瞪向關雪羽道﹐“你瘋了﹖”再看向父
親﹐道﹐“爹──別聽他胡說八道──”
鳳七先生的目光直視向關雪羽﹕“這樣吧﹐你也不必死﹐只要你答應隨我返回雪山﹐
住上幾個月﹐這八個人我不但可以放他們回去﹐連帶著這些銀子﹐我也不要了﹐你意如
何﹖”
關雪羽想不到他竟會有此一說﹐一時寬心大放道﹕“我答應﹐只是……”
鳳七先生眉頭一皺﹐冷冷道﹕“怎麼﹐你不願意﹖”目光一掃秦照等八人道﹐“那
麼他們八個可是非死不可了。”
關雪羽嗒然道﹕“只要前輩放過他一行八人連同災銀平安離開﹐在下之一切﹐甘願
聽候前輩任意發落﹐絕不反悔。”
鳳七先生一笑道﹕“很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話聲出口﹐人已颶然躍起﹐如同旋風一陣﹐自現場各人頭頂上快速掠過﹐卻於此時﹐
施展出獨家解穴手法﹐俟到他身形落地之後﹐那先些時被遭點穴之人﹐卻都一一復原如
初﹐被解了開來。
想是被點了穴道﹐佇立過久﹐這時間猝然被解開來﹐一個個疲憊不堪地俱都坐倒地
上﹐喘成了一片。
他們當時雖然被點了穴道﹐但是聽覺知覺俱在﹐雙方一番對答俱已聽在耳內。
千手神捕秦照不俟稍息﹐即刻拜倒關雪羽身前﹐一時淚下如雨。他雖不知關雪羽是
何許人也﹐但關雪羽舍身援助自己的這番大義隆情﹐卻不容他不感激涕零﹐一番感銘之
後﹐復向雪羽請教姓名。
關雪羽並無矯情地報出了自己的姓名﹐秦照聆聽之下﹐銘記在心﹐正待離開﹐關雪
羽卻又喚住了他。
“秦兄留步。”
秦照回身道﹕“恩兄還有什麼事要囑咐麼﹖”
關雪羽看了鳳七先生父女一眼﹐有話欲說﹐卻又有所顧忌。
鳳姑娘自是省得﹐不由嗔道﹕“我爹既然親口答應放了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找
他們麻煩﹐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關雪羽見她這麼說﹐情知非虛﹐也就打消了心中疑慮﹐隨即向秦照道﹕“尊夫人李
紅姑已被我救出危境﹐目前寄托在寧國府矮金剛鮑玉的府中﹐你待事情一完﹐即可去彼
處尋她﹐夫妻相會便了。”
千手神捕秦照聆聽之下﹐不禁大為驚喜﹐他原以為紅姑也同自己父母一並喪生﹐這
時才知仍在人世之間﹐既驚又喜﹐只疑身在夢中﹐自是把關雪羽銘感心肺﹐永世不敢稍
忘。
鳳七先生果然言出必踐﹐秦照等八人乃得背負災銀全身而退。
關雪羽也自然言無反悔﹐只得隨同他父女返回“七指雪山”──他顯然心存不解﹐
此行宗旨如何﹖只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也就無話可說。
佛堂的禮佛蒲團上﹐長跪著一名素臉淨容的姑娘──她便是新近來山不久的麥小喬
了。
長長的秀發﹐披散在肩後﹐上身筆直而削瘦﹐身上披著黑色的海青﹐著芒鞋﹐白襪。
還未曾剃度落發﹐也未曾說過“三皈依”﹐她便已自個兒的這樣裝束﹐老和尚顯然卻也
拿她沒有辦法。
佛堂很小﹐最多也只能容納數人跪拜之用﹐若談到靜修、參拜﹐便二三人已夠多了。
一抹斜陽照著佛堂的正門﹐碧竹綠影里﹐見一橫匾﹐上書“停雲”二字﹐佛經中有
謂“停雲去塵”﹐又雲“去俗”﹐想來便是這個意思了。
小小佛堂﹐淨無點塵﹐有一尊二尺高的紅木佛像、供桌、蒲團﹐舍此便再無長物。
所謂入寶山而沾聖跡﹐聞梵音而淨儀容﹐雖然來山不久﹐不過六七日﹐麥小喬已出
落得一塵不染﹐她飯蔬飲水﹐日誦經文﹐望之清澈﹐真似神仙中人了。
然而﹐只是淨儀容是不夠的﹐老和尚給了她一卷薄薄經文﹐謂“持律篇”﹐她的初
步從佛工作便只是“念佛”一途。
老和尚說得好﹐惟念佛可以“明心見性”﹐能深入此一門﹐便足夠了﹐而“持律”
是專治感情病的一帖妙藥。人在佛前﹐心歸界外﹐即為佛子﹐亦難“了生死”﹐那樣的
從佛﹐真所謂“比丘滅盡﹐白衣傳法”﹐可真是有辱佛門了。
是的﹐在參透高深的佛經之前﹐在俗心未去之際﹐在怯慮長思未除……一切復一切
的孽業未盡消除之前﹐便只有這“持律念佛”之一途。
麥小喬只隨著廟里的時間作息﹐早上她甚至於比廟里的和尚起得還早﹐晚上她睡得
比他們還遲﹐古佛青燈﹐專心念佛。看來她確似什麼都不想了﹐然而事實上呢﹖她是那
麼的苦惱﹐想忘的事情是那麼的多﹐偏偏一件也忘不了、丟不掉﹐為此﹐她恨自己﹐暗
里詛咒自己﹐流過不知道多少次眼淚……
出雲寺正殿的鼓聲響了﹐今日的日課到此結束﹐接下去便應是晚膳時間。
麥小喬恭敬地在佛前三次頂禮膜拜﹐念了一聲“南無阿彌陀佛”﹐慢慢地站起了身
子。
這一次誦經參佛的時間特別長﹐為了要把這整卷經文頌完念熟﹐她中午竟自廢了寢
食﹐發了次狠心﹐到此刻為止﹐她已在佛前﹐足足跪了有四個時辰﹐這時一經站起﹐只
覺得頭昏眼花﹐雙膝發軟﹐“啊”了一聲﹐差一點又坐下去。
佛龕之後﹐垂掛著細竹編制成的簾子﹐里面那個小小的房子﹐便是她如今下榻的香
閨了。
里面的擺設﹐再也不見昔日的華麗﹐只有一幾一榻﹐一張方桌﹐一把椅子﹐如此而
已。
另外角落里有一瓦缸﹐里面裝滿了清冽的山泉﹐那是來自高山的融雪﹐清寒徹骨﹐
嘗在嘴里﹐微微的有一點甜甜的感覺﹐用以烹茗﹐固不待言﹐掬上一捧洗個臉﹐也是別
有滋味﹐妙不可言。
麥小喬俗家的衣服﹐一股腦地都收起來了﹐就是她隨身佩帶的那一口劍﹐也用青布
緊緊纏起﹐壓在了被褥之下﹐俗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端看她是不是放得下這一
口寶劍了。
從前天﹐她就去約見出雲老和尚﹐誰知到今天還沒有見著﹐原因是老和尚入定去了﹐
總得兩三天才得醒轉。是以這兩天她越加地感覺心緒愁苦﹐除念經之外﹐無所事事﹐老
和尚說惟念經能治一切心疾﹐真有這麼靈嗎﹖最起碼﹐到今天為止﹐麥小喬還無能體會。
用冷水洗了個臉﹐揉著發酸的雙腿﹐坐在床上只是發呆。
幾只小鳥、白鶴﹐翱翔著就落在了窗前﹐山頂上穹空處﹐有一道彩虹﹐色彩絢麗極
了。
好幾個廟里的和尚﹐連袂來到崖前﹐面對著斷崖長空﹐指指點點地在玩笑著﹐敢情
他們的日子過得並不寂寞﹐頗能自得其樂。
麥小喬由榻上站起來﹐心里想著﹕不行﹐我不能老這麼發呆﹐久了可會生病﹐自己
找點兒樂子﹐去跟師父們聊聊﹐也許其中自有樂趣。
自從她來到了廟里﹐和尚們都知道了﹐大家只是詫異﹐這廟里從來就沒有住過女人﹐
也從沒有掛單借住過尼姑﹐現在平空來了個俗家姑娘﹐一住下就不走了﹐不能不說是前
所未見的稀罕之事。
和尚們心里盡管猜疑﹐卻也不敢作聲﹐人是老方丈帶來的﹐誰敢吭聲呢﹖再說這位
姑娘自一住進來﹐就沒有出過房門﹐除了負責服侍她的那位小沙彌明法之外﹐簡直就沒
有別人見過她的廬山真面。
她的到來並沒有為廟里帶來任何不安﹐也就何必在意﹖
日課之後﹐晚膳以前﹐約莫有半個時辰左右﹐似乎是僧人們惟一的自由。時間﹐因
為晚膳之後不久﹐接著又有晚課來到﹐接下去便一天結束﹐早早的休息了。
是以﹐這個時間里﹐僧人們特別感覺到輕松愉快﹐交談一些日常瑣碎﹐議經論武﹐
便是嬉笑調鬧﹐只不失赤子之心﹐也各自由他去。
麥小喬一徑來到崖前﹐隔著淡淡的一片雲煙﹐見著了對崖倒掛下來的一道瀑布﹐水
花四濺里﹐霧氣蒸騰──這便是那道五色彩虹的成因了。
一個年輕的和尚指著這道彩虹說﹕“這是五色仙女橋﹐我來廟四年﹐還不多見呢﹖”
另一個看來愣頭愣腦的和尚﹐直眉豎眼地道﹕“什麼叫五色……仙女橋﹖仙女﹐哪
里來的仙女﹖”
年輕和尚嘻嘻笑道﹕“說你傻﹐你可真傻﹐連仙女你都不知道﹐你都知道些什麼﹖”
“這……”愣頭愣腦的和尚訥訥道﹐“好師兄﹐“你就告訴我吧……誰是仙女﹐仙
女都長得是什麼樣﹖”他舔了一下厚厚的嘴唇﹐臉上帶著一些靦腆﹐訥訥地道﹐“……
聽說仙女都……都很美﹐是不是﹖”
“傻小子﹐那還用說嗎──”
這個小和尚長得眉清目秀﹐樣子透著機靈﹐他叫明智﹐愣頭愣腦的叫明本﹐都是廟
里最末的一代和尚。
這一代一共只取了六人﹐卻分先後次序﹐拿眼前的兩個來說﹐明智就較明本早來了
兩年﹐而明本又較最後來的明法要早一年﹐所以﹐後來的明法便只能稱得上是個小沙彌﹐
連聽經論典都輪不上﹐只是操持一些閒雜事務。
聽他們談話﹐不脫天真﹐倒是怪有意思。
聰明的明智常愛拿愚魯的明本來開玩笑。
事實上﹐他確實也比明本懂得多。
“哈﹗你可真是‘老太太上雞窩’──笨蛋(奔蛋)一個﹐仙女不美誰還美﹖”
“美……美個什麼樣﹖”
“什麼樣﹖”搖著小腦袋﹐明智想了想就說﹐“早先出家以前﹐你總見過掛在門上、
牆上的年畫吧﹖”
“年畫﹖”明本咧著嘴笑了﹐“那當然見過。”
“對了﹐年畫上的女人你說美不美﹖嗯﹖”
“那當然美……只是……畫的是仙女麼﹖”
明智正色道﹕“當然﹐你可真笨透了﹐什麼八仙過海啦﹐麻姑上壽啦﹐嫦娥奔月啦﹐
什麼何仙姑啦﹐藍仙子啦﹐這些漂亮的女人﹐統統都是仙女﹐你說說看該有多美﹖”
左右看了一眼﹐明智壓低了嗓子﹐又說道﹕“誰要看上了一眼﹐夜里准睡不著
覺……”
明法問道﹕“睡不著……為什……麼﹖”
“為……為﹐為你個頭﹐連這個你也不懂﹐你怎麼活來著﹖真是……怎麼師父會挑
上你這麼一個笨貨來廟里﹐真氣死我了。”
他還真氣得不輕﹐一面說一面唉聲嘆氣﹐大有對牛彈琴的味兒。
“你不要罵我嘛﹐師……兄﹐人家不知道嘛﹗”
“不知道﹐你難道美丑也不知道﹖”
“那當然知道……”
“你說說什麼是美﹐什麼又是丑﹖”
“那……”明本舔了一下那厚厚的唇﹐訥訥地道﹐“嫦娥﹐是美。豬……豬八戒是
丑……對也不對﹖”
“算你小子還沒白活﹐看你再糊塗﹐連雞蛋、鴨蛋都分不清了。”
明本道﹕“我……本來就分不清嘛……不過我知道鵝蛋個頭兒最大嘛。”
明智道﹕“我……我算是真服了你啦﹐得﹗咱們今天到此為止﹐不用談了﹐再談下
去我真想揍人啦﹗”
瞧他氣得那個樣﹐咬牙切齒地看著明本﹐真像是要一口把他給生吞下去。
“你生什麼氣嘛﹐就是因為你是我的好師兄……我才把心里面的話都跟你說……你
干什麼要揍人嘛﹖”
“好了﹐好了﹐你有完沒完啦﹖”
“人家還有好多話憋在肚子里沒說呢﹐你不要聽那就算了。”
“啊──”明智眨著一雙大眼睛﹐骨碌碌直在明本的臉上轉著﹐“那就說吧﹐不說
出來可要憋壞了。”
“就是□□□勻思也乓□德錚 □
“你倒是說呀﹗”
“是……是……”明本那一張四四方方的大臉蛋子一下子變紅了。
“是什麼﹐你怎麼不說呀﹖咦﹖”
“師……兄﹐你別嚷嚷呀。”明本訥訥地道﹐“我說了﹐你可別告訴外人﹐要不然
我可是只有跳崖一死……”
“噯呀……這……是什麼大事呀﹖”
“沒有……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是女人……女人……的事。”
“女人的事﹖”
明智小和尚笑得兩只眼成了兩條縫﹕“說……給我聽聽﹐我給你拿個主意。”
“是這樣啦……”明本小和尚的臉更紅了﹐“咱們廟里來了個姓麥的大……大姑娘﹐
你總知道的吧﹗”
“喝﹐好小子。”明智張大了眼﹐用力在他師弟肩上拍了一巴掌﹐“有眼光﹐還真
有你一手﹐怎麼樣啊﹖”
“你說什麼啦……可不許瞎說……”明本又舐了一下厚嘴唇﹐吃吃地﹐“是這樣……
那天……她進廟的時候﹐我見著了……”
“啊﹖”這一次該明智緊張了﹐“長得怎麼樣﹖聽說美得不得了﹐是不是﹖”
“那……那還用說……所以我才問仙女都是什麼樣子的﹖依我看那個女人也許正是
下凡的仙女娘娘。”
“真有這麼美麼﹖”明智小聲道﹐“你倒是說說看﹐她是怎麼個美法﹖”
“我……我可是說不上﹐反正……反正……”
“反正個屁呀﹐你倒是說出來呀﹗真是──”
“反正我說不上就是了。”
“真洩氣﹐不過﹐這話你也只能跟我說﹐要是給廟里的大師父們知道﹐哼﹗非割去
你的舌頭不成。”
“噯……呀……我可不敢……我可不敢……”
明本可真是怕了﹐一個勁兒直向明智討起饒來了﹐弄得明智左右不是﹐又好氣又好
笑﹐安撫了半天才算把這個傻小子給收住。
“真他娘地──”明智氣不過地說道﹐“你說吧﹐晚來有晚福﹐明法那小子右真有
福氣﹐單單選上他來侍候這位大姑娘﹐每天進進出出﹐我的天﹐這該是什麼造化呀……”
“可不是……我跟他說了好幾回﹐叫他生一次病﹐他都不肯……”
“生一次病﹖”
“是呀……”愣小子說﹐“你想想﹐他要是生病了﹐總得找個人代他吧﹐這里面就
只有我來廟的日子短﹐不找我代你說還能找……誰呀﹖”
“好小子﹐說你笨﹐你可又變聰明了……虧你怎麼想出來的……”
兩個小和尚正說著體己話兒﹐忽然身側四周靜寂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就連檐前嬉戲
的山鳥也似突然不再叫喚了。
明智下意識地回頭一瞧﹐可不得了﹐這一看之下﹐頓時就愣住了。
明本傻呼呼地也回過頭來﹐頓時他也愣住了。
敢情這麼會兒的工夫﹐其他和尚都進去了﹐這倒沒什麼好令人吃驚的﹐令他兩人驚
嚇的是﹐不知什麼時候﹐身後那個茅亭里竟然多了一個人──正是他們剛才談起來的那
個新來廟里的麥家姑娘。
雙方距離也並不很近﹐因此二人一番對答﹐倒不虞為她聽見﹐只是小喬來得太巧﹐
正當在節骨眼上。
二小僧心里有鬼﹐作賊心虛﹐猝有所見﹐自不禁心中打鼓﹐難以自已了。
“我的……天……阿彌陀佛……”明本上下兩排牙齒直是打顫道﹐“這……這是在
做……夢吧﹗”
“你……閉口﹗”
一向挺機靈的明智﹐說了這句話﹐也不知如何自處了﹐用胳膊肘子撞了明本一下。
“走……你走不走……快走……”
明本饒是腳下在走﹐那對眼珠子偏偏就是離不開亭子里的那位漂亮姑娘。
“兩位小師父慢走一步﹐可以嗎﹖”
聲音里透著清脆﹐簡直似新鶯出谷。
說話的正是亭子里那位新來廟里的大姑娘﹐他們甚至於還知道她姓麥。
一聽見這句話﹐兩個小和尚頓時站住了腳步。
“這……”明本和尚用胳膊撞了明智一下﹐那張臉簡直像是一塊紅布一樣﹐“她……
她在跟我們說……說話呢……師兄﹗”
師兄也高明不到那里去﹐別看剛才說起話來頭頭是道﹐這會子事到臨頭﹐卻也一樣
的罩不住。
“啊……女……大姑娘……你是跟我們在說話嗎﹖”
麥姑娘緩緩地由亭子里走了出來﹐一直來到了他二人跟前站住。
“當然是跟二位小師父說話﹐這里可沒有別人呀﹗”
二人一聽﹐四下再一打量﹐可不是﹐這里除了自己三人之外﹐再也沒有旁人。
敢情這些和尚不習慣與婦人女子打交道﹐原本三五成群的﹐乍然看見了麥小喬的出
現﹐俱已自動避開一旁﹐明智明本小師兄弟兩個只顧了談天﹐沒看見﹐現在看見了﹐再
想回避卻是晚了一步。
麥小喬固是一派天真﹐落落大方﹐卻不知兩個血氣方剛的小和尚心里的這份子難受。
“是……是沒有別的人……”明智嚥了一口口水﹐訥訥地說道﹐“女……女施主你
可有什麼事情……麼﹖”
明本結巴著道﹕“是……大姑娘……啊女施主……你有事……嗎﹖”
明智瞪了他一眼。
明本自以為說錯了話﹐趕忙捂住了嘴﹐低下了頭。
麥小喬見狀﹐實在忍不住﹐微微一笑。這一笑﹐兩個小和尚可都直了眼﹐一顆心更
加是忐忑亂跳﹐簡直亂了方寸。
“是這樣的……”麥小喬收斂了笑容道﹐“我是想知道出雲老和尚他住的地方﹐你
們能帶我去麼﹖”
明本連連點頭道﹕“是……好……方丈住的禪房﹐我知道……”
明智撞了他一下﹐經過了這陣子緩和﹐他總算勉強地定下了心思。
“女施主是要見我們的方丈師父麼﹖他老人家現在正在坐禪﹐可不知醒了沒有呢﹗”
“這個我知道。”麥小喬道﹐“你們只帶我過去瞧瞧﹐要是他醒了﹐我就找他說幾
句話﹐要是還沒醒﹐我自己再回來﹐這樣可好﹖”
不等聽完了話﹐明本就連連點頭道﹕“好……好……”
明智瞪了他一眼﹐便想罵他兩句﹐蓋因為廟里的規矩﹐要見方丈﹐可不是隨便的事﹐
先得要主持師父問清楚了才能決定﹐明本既然已經答應了﹐自己也就不便再改口﹐再說
對方姑娘既是方丈帶來﹐自然淵源甚深﹐也就跟著點了一下頭。
“老方丈他住在那一頭上……女施主這就要去麼﹖”
“麻煩你們了。”
就這樣﹐兩個小和尚不由自主地帶著她一徑來到了後院﹐穿過了一進月洞門﹐又拐
了個彎兒﹐就來到了出雲老和尚平日打坐的禪房。
即見一個小沙彌正自拿著拂塵在門前發愣﹐看見了三人來到﹐即迎上來。
明智小和尚道﹕“原來是明光師兄在這里﹐不知老方丈打坐醒了沒有﹖這位女……
施主要見他老人家呢﹗”
明光和尚單手打著問訊﹐向麥小喬施了一禮道﹕“方丈剛才已經醒了﹐只是到後山
去了﹐說是姑娘來了﹐請自個先進去坐坐﹐他老人家去去就回來。”
麥小喬點點頭道﹕“原來這樣。”隨向身後兩個小和尚點頭道﹐“偏勞你們了﹐還
沒請教兩位小師父法號是什麼﹖”
“這……”明智雙手合十地道﹐“我叫明……智。”
“我叫明本﹐明……明本。”
麥小喬問﹕“你們來廟里多久了﹖”
“他……四年。”明本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兩年。”又指了一下負責看守老
方丈門戶的那個明光道﹐“他叫……明光﹐來了五年。”
明光和尚雙手合十地欠下身子﹐宣了一聲佛道﹕“阿彌陀佛﹐女施主這就要走了
麼﹖”
麥小喬搖搖頭﹐奇怪地道﹕“誰說我要走﹖”
明光聽了一驚﹐退後一步﹐又自宣了聲﹕“阿彌陀佛──小僧聽方丈師父說起﹐說
是女施主在廟里只是住上幾天﹐不久還會走的。”
“是麼﹖”麥小喬“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內心卻賭氣地想著﹐“老和尚還是不
相信我真有從佛的心意﹐怪不得一直叫我念佛﹐連經文也不講一句給我聽。哼哼﹐他想
我在這里只是住幾天就走﹐我偏偏就不從他的心意……也許日子久了﹐他見我果然有從
佛的心意﹐便真的收留我了﹐嗯﹗我就是這個主意。”
是時﹐廟堂里傳過來幾聲雲板聲音──和尚們用膳的時間到了。
明智、明本兩個小和尚雙雙躬身合十告辭﹐麥小喬道了謝﹐即走進出雲和尚的禪房。
山上天黑得快﹐這會兒工夫﹐四周已現出了沉沉暮色﹐明光小和尚燃起了一盞油脂
松燈﹐奉向案上﹐麥小喬才發覺到桌上陳著一巨幅新寫的字﹐墨跡新干﹐想是出自出雲
老和尚的手筆。
明光小和尚低頭看著﹐喜道﹕“呀﹗老師父又寫字了﹐卻不知是寫些什麼﹖”
小喬走過來就近細看﹐閱讀之下﹐雖不甚明白﹐卻感覺到老方丈不愧是有道的高僧﹐
這篇“偈言”﹐真個海闊天空﹐有一代大禪的家風。
留偈寫的是──
coc1“此事楞嚴嘗露布﹐梅花雪月交光處﹐一笑寥寥空萬古﹐風甌語﹐迥然銀漢橫天宇。
蝶夢南華方栩栩﹐誕誕誰誇半干虎﹐而今忘卻來時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飛鴻去﹗”
coc2
小喬一念再念﹐只覺得字里行間﹐無限氣勢﹐真正是擲地作金石之鳴﹐一代大禪大
解脫的手筆﹐這就無怪乎禪家比丘﹐有佇足泊化的一樁公案了。
明光小和尚瞇縫著兩只小眼﹐一個勁兒地眨著﹐仿佛是不能意會﹐眼巴巴地望向小
喬求解。
麥小喬搖搖頭﹐微似汗顏地道﹕“別看著我﹐我也不能全懂……不過﹐啊呀﹗莫非
是老方丈這次坐關﹐悟出了什麼﹐倒像是一副已經解脫了的樣子……那倒是值得恭喜
呢﹗”
她拿起燈來﹐細細地又看了一遍。
老和尚這幅字﹐寫得是龍飛鳳舞﹐真正叫人愛不忍釋。
一只素蛾恰於這時自外投入﹐撲翅向燈之際﹐不慎墮入油中﹐隨即為火焰所燃﹐滋
滋作響。
小喬呼了一聲﹐忙伸指搭救﹐蛾雖救出﹐無奈身沾燈脂﹐早已燃成焦炭。
明光小和尚雙手合十連連道﹕“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麥小喬一時只管看著那燒焦了的蛾屍發呆﹐不自覺地湧出了一滴熱淚﹐直到她陡然
覺出時﹐兩粒晶瑩淚珠﹐已籟籟跌落﹐相繼落在老和尚書就的字紙之上。
“唉﹐我這是怎麼啦﹖”
抬起了腕子﹐揉了一下眼睛﹐只覺得最近自己像是變得很是脆弱﹐動不動就是想哭。
明光小和尚顯然有所驚﹐直著眼道﹕“姑……姑娘你哭了﹖”
“你又看見了﹖”
說了這句話﹐她就把頭轉向一邊﹐向後窗外眺望出去﹐卻為了小小一只飛蛾的死﹐
憧憬著人生的苦短﹐由此而觸發了所謂的“慈悲”。
“呀──”禪房的門被推開來﹐胖嘟嘟的明法和尚﹐手上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姑娘原來在這里﹐我還當是師兄跟我鬧著玩兒呢﹐吃飯了。”
他一面說﹐隨即把一盤素餐擱在幾上﹐合十而退。
麥小喬看著明光道﹕“小師父你不吃麼﹖”
明光說﹕“小僧早已用過了……姑娘請吧﹗”
說完合十指自退出。
麥小喬倒真是有點餓了。
今天的飯菜一如往常﹐並無特別﹐只是看過去卻像是特別的香──一碟黃芽白菜﹐
一碟山筍素菇﹐一大碗黃米飯﹐香噴噴的直冒著熱氣。
麥小喬便不客氣地全數都送進肚子里﹐須臾明法進來收抬碗筷﹐見飯菜吃得如此干
淨﹐頗為驚喜地看了她一眼﹐原來小喬才來山上最初兩天﹐心事重重﹐無心茶飯﹐送來
飯菜﹐不過略略沾唇而已﹐怎麼端來怎麼端回去﹐明法小和尚看在眼里﹐心中甚覺痛惜﹐
只當她女孩子家食量天生的小﹐卻沒有想到今天她竟然胃口大開﹐大碗飯菜吃得涓粒不
剩﹐心中自是高興﹐當下歡歡喜喜收起碗筷道﹕“姑娘吃飽了沒有﹖還要不要﹖”
麥小喬不大好意思地道﹕“夠多了﹐已經撐得慌了。”
說著便微微一笑﹐低下了頭去﹐不再去接觸對方那雙眼睛﹐一個大姑娘家吃這麼多﹐
怪不好意思的。
明法小和尚嘻嘻地笑道﹕“我們住持帥父很關心姑娘的身子……他說姑娘練過武﹐
有一身好本事﹐練武的人一定得多吃﹐可是連天來﹐姑娘你卻吃得這麼少……還當是你
有病了呢﹗”
麥小喬微微一笑﹐沒有說什麼。
小和尚把碗筷收起到托盤里﹐又去一旁沖茶侍候﹐麥小喬過意不去地阻止道﹕“喂﹗
你可別這樣﹐我可不是朝山進香的客人﹐我還打算在這這里一直住下去呢﹗”
明法端著一碗茶進退不得﹐一臉的憨態道﹕“這……”
麥小喬一嘆道﹕“既然已經泡了﹐就放下來吧……記住下回別再拿我當客人就是
了。”
明法應了一聲“是”﹐擱下茶﹐又要雙手合十﹐十根指頭對了半天﹐才算整齊了﹐
這才合十一拜﹐告辭出去。
麥小喬忍不住“噗”地一笑﹐又繃住了臉﹐心里由不住忖著﹐為什麼這些小沙彌個
個看來都是傻里傻氣的﹐簡直是不經事故嘛﹗
轉念一想﹐心里頓時明白過來﹐如其說這些小和尚憨態可掬﹐倒不如說他們一個個
不失赤子之心﹐渾金璞玉﹐一片純真樸實﹐就好比是一塊未經雕磨的美玉﹐約過無上佛
法點化之後﹐來日必將大放光明。人不可貌相﹐海水豈能斗量﹐卻是不能小看了他們哩﹗
經此一悟﹐麥小喬頓時收起了先時對他們的玩笑之心﹐改以無比虔誠。
禪房里﹐隱隱透著一縷淡淡的藏香氣味﹐耳邊上卻又聞得篤篤木魚聲音﹐敢情和尚
們的晚課時間又到了。
麥小喬站起來在佛堂里踱了幾步﹐偏偏老和尚此刻仍未見轉回﹐她顯得有些迫不及
待﹐用手指無聊地在桌面輕輕叩著。
夜風輕啟﹐嘩啦一聲﹐揭開案上經卷﹐她的眼睛也就無意地看見了卷上文字。
“佛言﹐‘善哉阿難﹐汝等當知﹐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
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汝今欲從無上菩提﹐真發明性﹐應
當直心酬我所聞。十方如來﹐同一道故﹐出離生死﹐皆以直心……’”
妙矣﹗好像專為說給她聽的﹐便不由自主地再看下去。
“文殊﹐吾今問汝﹐知汝文殊﹐更有文殊﹐是文殊者﹐為無文殊﹖”
“如是﹐世尊。”
“文殊答言﹐‘我真文殊﹐無是文殊﹐何以故﹖若有是者﹐則二文殊﹐然我今日﹐
非無文殊﹐於中實無是非二相。’”
“佛言﹐‘此言妙明﹐與諸空塵﹐亦復中是……’”
這幾段經文對小喬的啟發性很大﹐她便坐下來﹐以手支頤﹐細細思索起來﹐一時似
悟非悟﹐心里想著﹕“嗯﹗我只當出家是再容易也不過的事了﹐誰知道佛學敢情竟是如
此博大精深﹐看來就是舍身從佛﹐作一個四大皆空的人﹐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啊﹗”
由是心里著實恐慌起來。
她忖道﹐怪不得老和尚一直不肯給我說“三皈依”﹐也不要我剃落頭上這“三千煩
惱絲”﹐看來我確是頑愚不堪﹐連幾行簡短的經文偈語也是看它不懂﹐這便怎麼是好呢﹖
心里這個愁呀……
翻過正面﹐見棉紙標簽﹐書寫著“大佛頂首楞嚴經”。
其實這部經典﹐在佛法中並非必修正經﹐被認為是佛經中一部富於戲劇性的著作﹐
但是它的結構卻極嚴謹﹐由於這部經乃出自荒唐的武則天女帝時代一個和尚的口述﹐因
此千百年來﹐為人屢屢挑剔﹐這就犯了“依人不依理”的從學大忌﹐那便是“邪人說正
法﹐正法也成邪﹐正人說邪法﹐邪法也成正”大錯特錯的觀念了。
其實綜觀起來﹐印度的佛經﹐又有幾部不是出諸於口述呢﹗就連孔老夫子的《論
語》﹐又何嘗不是出之口述﹖至於道教中的必修經典《老子》一書﹐更是秦漢時代的集
體創作﹐話似乎扯得太遠了。
麥小喬看了看封面﹐記下了經名﹐便又翻回來琢磨著先前的那幾段文字。
她原本冰雪聰明﹐悟性又高﹐幾經推敲﹐果然便為她悟出了其中的哲理﹐於是自個
兒深思起來。
從個中的哲理想到了“實體”﹐而“輪回”“宿業”更是千萬年來人們永不會解開
的一個死結﹐她可就越想越糊塗了﹐最終在慨然一嘆之後﹐合上了書。
“我太渺小了﹐太淺薄了﹐如何能盡透這個中深奧﹐最好能找些淺顯的來看看才
好。”
一念之興便站起來﹐踱向一旁。
老和尚不愧是飽學之人﹐四壁經書浩瀚﹐汗牛充棟﹐其中卻並非全是佛家經書﹐也
有屬於“人世”之作。
她自幼出身於富宦之家﹐雖是書香世家﹐卻不曾念過多少書﹐這是她最大的遺憾﹐
每見人家學富五車﹐心里直覺地便生欽佩。
這一卷《民婦吟》便吸引了她﹐就手抽出來﹐燈下展開﹐見民歌一首──
coc1“有所思﹐
乃在大海南﹐
何用問遣君﹖”coc2
聳一聳眉尖﹐這才是對了她脾胃的東西。
coc1“雙珠玳瑁簪﹐
用玉紹鐐之。
聞君有他心﹐
拉雜摧燒之﹐
摧燒之﹔
當風揚其灰。
從今以往﹐
勿復相思﹐
相思與君絕﹗”coc2
啊呀﹗可真說到了她心眼兒里頭去了﹐正是“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那“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更像是刺到了她心里的痛楚。”
眼淚在眸子里打轉﹐再看下文﹕
coc1“雞鳴犬吠﹐
兄嫂當知之﹐
妃呼□﹐
秋風瑟瑟晨風颼﹐
東方須臾高知之。”coc2
敢情這是一首漢朝民婦的民歌﹐歌名“有所思”。敘述當時棄婦心聲﹐歷歷如繪﹐
而生活與現實畢競是不可分﹐是以當“雞鳴犬吠”天亮之時“兄嫂當知之”﹐還是得快
起來吧﹗”“妃呼□”一句更說明了“唉……苦命的人哪﹐我還要去喂豬呢﹗”
歌詞里的聲聲淒涼﹐深深感染著此一刻的麥小喬﹐她本至情中人﹐更不禁為之一掬
同情之淚。
“關雪羽﹐你這個忘情的人……怎麼就見異思遷了呢﹖”
“我只當你至情不貳﹐是一個專情的君子﹐誰知你……”
轉念再想﹐自己實在與關雪羽也沒有見過幾次面﹐如非心有靈犀維持波此間的默契﹐
只是從表面上看來﹐這感情未免過於薄弱了。
她的眼睛自書面上緩緩離開﹐凝視向一處﹐思慮的極致﹐便構成了清晰的畫面﹐畫
面中的人物無疑的便是關雪羽了。
於是乎“麥家祠堂”的首次邂逅﹐種下了深摯的一點情因﹐繼而“竹林夜步”﹐更
見到了他嶙峋的風骨﹐接下去自己曾誤會了他﹐誤會他怕死貪生﹐事實証明自己錯了。
老金雞的出現﹐証明了關雪羽的仁心俠骨﹐他有情、有義、有仁、有愛、有勇、有智……
正是因為這些﹐才贏得了小喬的一顆芳心。
她簡直沒有理由去怪罪他﹐懷恨他……為了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感情嗎﹖那樣﹐她未
免表現得又太自私了。
“他難道與鳳姑娘不是理想的一對兒麼﹖”
兩個人本事都這麼大﹐同屬武林世家﹐相貌相當﹐況乎鳳姑娘更有情有恩於他﹐救
過他的命﹐這樣的一對﹐該是最理想不過的了。
她的心可真是雜亂極了﹐有如亂紅叢中的秋千﹐一忽兒蕩起來﹐一忽兒又落下去﹐
皎亮的雙瞳在思及這些問題時﹐忽然變得遲滯了。
她總是在思索著一個問題……
關雪羽豈能負心於己﹖他那樣的人焉能會負情於人﹖她永遠也忘不了彼此在凝視時﹐
透過對方那雙俊朗神采的眼睛所傳達過來的“緩緩激流”﹐這“緩緩激流”四字看似矛
盾﹐其實甚為恰當﹐那種微妙感受﹐也只有當事者自己心里有數了。
麥小喬正是太過堅信透過對方緩緩激流目神所傳遞過來的“默契”與“摯誠”﹐乃
至於自認為終身有托﹐種下了終身不貳的癡心。然而﹐無論如何﹐她卻沒有想到﹐半途
之中又殺出了一個鳳姑娘來﹐這鳳姑娘膽大妄為﹐好不害羞。
想到這里﹐心里就像是燃了一腔烈火地難耐──其實這鳳姑娘她卻也恨她不來。這
一切也只有怨自己的命﹐夫復何言﹖
想著想著﹐只覺得無限氣餒﹐簡直不知道如何排遣才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
待合上手里的書﹐卻似覺得身邊仿佛立著一個人的影子。
她霍地轉過身來﹐不由得嚇了一跳﹕“啊﹗”
敢情不知什麼時候﹐出雲老和尚竟然已經回來了﹐看他那般從容姿態﹐顯然已經在
那里站了半天了。
“大師父﹐你來了很久了﹖”
“嗯﹐有一會兒了﹐阿彌陀佛﹗”
說著和尚身形向前移了幾步﹐欠下身來﹐把適才小喬所閱著的一卷《民婦吟》取在
手﹐看了一看﹐微笑道﹕“姑娘看這書寫的可好﹖”
“啊……”麥小喬怪不得勁兒地道﹕“我只是隨便翻翻而已。”
她既決心出家﹐便該一心念佛﹐讀經﹐此刻的涉獵別物便証明她猶有凡心。
老和尚看在眼里﹐自然心里有數﹐隨即在一具蒲團上跌坐下來。
“阿彌陀佛﹐姑娘來此已有多少日子了﹖”
“有五天了。”
“可曾習慣這寂寞的沙門生活﹖”
“我覺得很好。”麥小喬隨即接下去道﹐“我今天來看你﹐正是想要問老師父你什
麼時候為我正式持戒﹐說三皈依﹖”
“呵呵……”出雲和尚微笑了一聲道﹐“姑娘你還沒有弄清楚﹐在你沒有具備出家
的信念與資格以前﹐老衲是不會為你剃度與說三皈依的。”
麥小喬皺眉道﹕“怎麼樣才算叫具備出家的信念﹖難道我來這里是鬧著玩兒的嗎﹖
還不算是有信心﹖”
“不然﹐不然……”老和尚搖著頭道﹐“在我看來﹐姑娘之決計要剃度出家﹐只是
一時激動﹐而非出自本心﹐在老衲來說﹐這便不敢苟同了。”
麥小喬娥眉一挑﹐不勝氣惱。
她這里話還未曾出口﹐卻發覺到老和尚笑得那麼神秘﹐一念忽興﹐她隨即垂首不再
言語。
老和尚那個微笑﹐如其是微笑﹐不如說含蓄著深深的責備之意﹕咄﹗你還要嘴硬麼﹐
一個出家的人﹐豈能如此氣概、聞過則怒乎﹖
想了想﹐終是不肯甘心。
輕輕一嘆﹐麥小喬幾乎是哀求地道﹕“老師父﹐我生性要強﹐我已經決定了的事﹐
是不容更改的﹐你還是依了我好。”
“你是說要盡快皈依佛門﹖”
“是……”麥小喬道﹐“這個願望我一天達不到﹐我一天就不能安心……老師父﹐
你就成全了我吧﹗”
出雲和尚訥訥宣了一聲佛號﹐一雙慈祥的眸子﹐微微合攏道﹕“佛理至高﹐姑娘你
一時半刻是看不透的﹐你能有一顆虔誠的心﹐實在說已是難得﹐其實一個人向佛﹐並不
一定非要名山大澤﹐藏身古剎﹐只要有心﹐何時何地﹐均可肉身成佛。”
麥小喬冷冷道﹕“這個道理﹐我實在還參不透﹐老師父你能說清楚一點麼﹖”
出雲和尚沉吟著﹐點點頭道﹕“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其實方才我早已回來﹐見你
對著我所寫的經文揭語﹐一知半解﹐這又為何﹖”
麥小喬道﹕“那是因為它們的寓意太深奧了。”
“這就是了。”老和尚道﹐“佛業浩瀚﹐有如大海﹐如果不能步步漸進﹐想要一蹴
而成﹐那是無能為力的。即使我此刻勉強收留了你﹐為你剃度﹐讓你正式入門﹐你的功
業不及﹐也只能望洋興嘆而已。”
麥小喬一時臉色慘白﹐失望地道﹕“這麼說﹐找便此生與佛門終是無緣了。”
“這便又錯了。”老和尚說﹐“姑娘請看﹐芸芸眾生﹐十里紅塵里﹐多的是吃齋念
佛的善男信女﹐這其中更多大字不識之人﹐他們只是‘持名念佛’而已。只要心生此念﹐
專一致誠﹐一直繼續下去﹐便可証得‘佛中三昧’﹐所以﹐老衲之期望姑娘﹐也在於
此。”
出雲和尚微微宣了一聲“無量壽佛”﹐這才又繼續說道﹕“這便是我為什麼要姑娘
持名念佛的道理了。須知﹐能作到這一步﹐也是功德無量啊﹗”
麥小喬看了他一眼﹕“只是念佛──南無阿彌陀佛﹖”
“對了﹐”和尚道﹐“不用干別的。比如說﹐不參禪、不打坐、不觀想﹐只是口念、
耳聞、心唯。只是一句接一句地念﹐念到一片佛聲﹐在你內心升起﹐勝過一切的紛亂妄
想﹐那時間這一片佛聲便掌握了你整個的心靈世界﹐朗朗清清﹐直到你不出口﹐而心自
念﹐一天十二個時辰﹐時時刻刻在內心盤桓﹐這便是入了佛門。”
“這……可能麼﹖”
“是不太容易。”老和尚慢慢地說﹐“但是只須持之以恆﹐日子久了﹐一定可以辦
到的﹐這就和你練武初習坐功時的情形是一樣的。”
麥小喬點點頭﹐臉上無限向往地道﹕“那可就是佛家所謂的……”
“菩提﹗”老和尚接下了她的話﹐“到了那般境地﹐便是証了菩提﹐也就是跨入了
佛門的一個境界。只須持之以恆﹐不讀經、不求理、不入廟、不出家﹐便又何妨﹖”
“哼﹗”麥小喬冷冷地道﹐“我知道﹐老師父你就是不想收我﹐不想要我出家就是
了。”
心里有說不出的沮喪﹐真像是受了委屈﹐站起來就向外走去。
背後傳來了老和尚拉長聲音的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姑娘﹐佛在生春啊﹗”
這“佛在生春”一語﹐使得她又站住﹐回過身來﹐老和尚那一雙眸子像是特別的光
亮﹐充滿了無限智光。
一個內心有佛的人﹐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也不能任性而為﹐嗔怒尤其不可。老和
尚這句話﹐便是在提醒她生不得氣也。
她像是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說又說不出來﹐終於回過身來拜倒在老和尚座前﹕
“老師父﹐你就慈悲慈悲我吧……”一時哭泣起來。
出雲和尚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
“癡兒﹐癡兒﹐嗔悲由心……這就証明你凡世間孽業深重﹐老衲絕不逼你離開﹐端
看你自行抉擇﹐來日方長﹐你且在此出雲寺﹐暫時住下來再說吧﹗”
說著說著﹐老和尚長眉頻眨﹐便自又宣起佛號來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一章 兩雄相對弈 難決一高下】
夜深﹐雪重﹐風如吼。
關雪羽翻身下床﹐只覺得遍體颼颼﹐敢情睡前忘記關窗﹐夜半起了風﹐降大雪﹐氣
溫猝降﹐這會子確是冷得人心眼兒里發慌。他披上長衣﹐過去拖了窗﹐只覺得兩片牙床
恁自咯咯交戰﹐這七指雪山可真夠冷﹐此時此刻﹐滴水成冰﹐真夠人受的。
點起了一盞燈﹐才發現到﹐這燈盞別出心裁﹐是一只整個透剔靈巧的海螺﹐空其心﹐
置油芯﹐一經燃起﹐光透貝質﹐其色晶瑩﹐朦朧乎又似有了一層霧色﹐端的誘人遐想。
記得初來第一夜﹐婢子冰兒捧過這盞燈來﹐說是姑娘的恩賜﹐囑咐要他收下留用﹐
原來是物者出自佳人靈思創作﹐感君幽人獨衾﹐故而相贈﹐這番情意﹐便是木頭人兒﹐
也應有所感受。
關雪羽點著燈時﹐便仿佛看見了鳳姑娘美麗的笑靨﹐美人的心思恁地這般靈巧﹐想
是物出自佳人的纖纖玉指﹐一向伴眠芳枕﹐竟而割愛贈用﹐此中情意﹐真正在不言之中。
然而﹐關雪羽卻寧可自己是一個瞎子──對一切視而不見﹐情願自己是個聾子──
對一切聞而不知﹐可悲的是﹐他既不瞎﹐又不聾。
因此﹐他便對環繞在他周圍的一切﹐不能不有所感觸﹐是情也﹐將何以堪﹖
來到七指雪山﹐這已是第五天了。
使他大為驚訝的是﹐在此冰峰之巔﹐何人有此氣度﹐鬼斧神工﹐完成了此一巍峨乾
坤﹖是出自鳳七先生的靈思奇想﹖抑或是先人的偉大構思﹖無論如何﹐這個人的超人氣
勢便先已高人一等了。
像是傳說中的廣寒宮﹐當唐玄宗夜夢貴妃羽化登仙﹐雙宿雙飛升明月而人“廣寒”﹐
那“廣寒玉為蟾”被形容一片瓊瑤世界﹐料是極美﹐想來亦不過如此耳。
關雪羽一步踏入﹐便被安置在明台靜苑﹐一泓流水﹐半壁修篁﹐間以老梅臨窗﹐晨
昏對望﹐簡直有如置身仙境﹐不知此身何從。
他原以為﹐此行隨同鳳氏父女入山﹐未必就有殺身之禍﹐但畢競形同人質。大丈夫
千金一諾﹐既然答應了來。便是刀山劍樹﹐也義無反悔﹐卻是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被
安置在如此世界﹐看來形同幽禁。五天來﹐除對方那個婢子冰兒之外﹐主人父女敢情一
面未現。咫尺天涯﹐簡直弄不清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關雪羽早已作了最壞的打算﹐這般遇合﹐已是出人意料。他倒是端的好涵養﹐好整
以暇﹐見怪不怪﹐五天來靜坐習功﹐倒也逍遙自在。五天來他甚至於足不出戶﹐除了面
對著臨窗的那一株綻開紅梅﹐感覺有幾許沁人清芬之外﹐他簡直如坐關老僧﹐這番鎮定
功夫﹐饒是持之不易。
他豈能真的就此相安﹖今夜風雪催人﹐寒裳夢回﹐既已醒轉﹐索性也就不再睡了。
長劍在案──每一回當他無意間注視著這口劍時﹐便會滋生出過多感慨。
父親當年以這口家傳的至寶“青桑劍”見贈時﹐曾賦與自已多少期望﹐燕字門一門
興衰﹐隨同著此劍的移贈﹐沉重地便已經落在了自己肩上。時光荏苒﹐匆匆幾年過去﹐
當年父親贈劍時的情景﹐恍如昨日﹐惟誓與願﹐卻個籌未展﹐回想起來﹐怎不令人惶恐﹖
燈下寶劍如雪──每一回當他注視它時﹐又不禁會興起了多少豪情壯志﹐今夜情何
必堪﹐索性舞劍一回吧﹗
他們燕家奇技七十二手燕子飛劍法﹐相衍數代﹐博大精深﹐如非身體力行﹐局外人
實在難以窺測其身秘﹐每一回深思力究﹐便會益加地感覺出其不同凡俗。
關雪羽取出了隱藏在貼身錦囊中的那卷劍譜﹐推敲觀看了一回﹐便仗劍來到院中。
大雪未止﹐風勢猶猛﹐只搖得千百竿修竹啼嘩作響﹐那些積存竹梢上的雪花便有如
萬點飛星﹐紛紛下墜﹐飛舞的竹葉﹐更似流星飛梭﹐這一切交織在大雪狂風里﹐便見排
山倒海之不凡氣勢。
這情景使關雪羽憶起了昔日在青城山﹐父親每次傳授那套“燕子飛”劍法時的情景﹐
正與今夜十分相似。
今夜﹐他展開了身法﹐一口青桑劍在腕底施展得霍霍生風﹐迎著飛葉落雪﹐只看見
一劍如龍﹐千氣千幻﹐劈葉斬雪﹐極見功力。
驀地迎面疾飛來一只雪鷹﹐俯沖掠勢﹐疾如飛星﹐關雪羽的劍招﹐正施展到第三十
六式“一劍挑天”﹐觀諸這只飛鷹的來勢﹐竟是恰當其時。
這一劍迎風破雪﹐直取鷹首﹐理當是萬無一失。
偏偏那只雪鷹﹐是靈巧得緊﹐迎著如此劍勢﹐倏地一個馬翻﹐硬生生地閃開了正面
首腹﹐卻脫不過側面之危﹐“劈啪”聲中﹐一只右翅齊中被斬了下來。
墜地的傷鷹﹐凌厲地翻撲不已﹐雪地上留下了片片血漬。
關雪羽正自驚訝著此一劍的偏失﹐立即聽得身邊一人嘆息道﹕“燕門劍法﹐果有不
同凡響之處﹐我總算再一次地見識了。”
這語音十分熟悉﹐像是傳自正面的竹林。
關雪羽方自聽出似為鳳七先生口音﹐對方卻已似鬼影子一般地現身眼前。
輕袍窄袖﹐說不出的輕爽利落﹐俟到他現身眼前﹐才看清正是此間居停主人鳳七先
生。
雪白的銀狐輕裘﹐既暖復輕﹐加以剪裁得當﹐毛翻在外﹐看來幾與白雪同色﹐莫怪
乎一上來簡直看他不出。
微微一愣之下﹐關雪羽似有所警地收起了長劍。
這套“燕子飛”劍法﹐設非是與敵人對陣之間﹐平常是不易示人的﹐何況對方更是
個中翹楚人物﹐關雪羽的無限惶恐﹐實在是可想而知。
鳳七先生明明可以窺守一側﹐直到對方將整個劍法就其所知地演習完畢﹐如是便可
得窺全豹﹐他倒偏偏中途現身子對方以警﹐這便說明了此人的風骨磷峋﹐有所不為﹐不
失長者之風。
“前輩你早已來了……”
“嗯﹐倒是有一會兒。”他搖首微微一笑﹐“我無意看你練劍﹐但這‘七十二手燕
子飛’劍法對我來說﹐又非第一次拜賞﹐當年你父燕追雲展示此劍法時﹐我便拜賞過﹐
高明之至。”
關雪羽無意間似發現到﹐每次在他談到父親燕追雲時﹐表情便似有些不大自然﹐這
其間或許隱藏著某些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秘﹐只是對方既然不說﹐自己也就不便追問﹐倘
使為對方恨心之事﹐便更不欲多問的好。
“這麼說﹐倒要前輩指正一二了。”
這麼說﹐旨在試探他是否真的知道﹐進一步更可了解對方對於此一燕門絕技到底知
悉多少﹖
鳳七先生微微一笑道﹕“就拿你方才那一招‘一劍挑天’來說﹐確已有了相當氣勢﹐
你莫非不以為那只雪鷹來得太以湊巧﹖”
關雪羽一驚道﹕“哦﹖原來前輩所促使……”
鳳七先生點頭笑道﹕“我雖不能盡知你燕家此一劍法之奧秘﹐但多年來確也下過一
些功夫﹐方才你那一劍﹐如果能在空中斬下鷹首﹐便是一等身手﹔能將那只鷹就中直劈
為二﹐亦見火候了。劈落鷹翅﹐只能稱得上已具實力﹐差強人意而已。不過﹐以你的年
歲來說﹐總算已是相當不錯的了。”
關雪羽聆聽之下﹐由不住暗自驚心。
須知鳳七先生所說﹐正與昔日父親傳授此一劍法時所持論調相仿佛。
他只當此一燕門絕技﹐萬萬不能為外人所知﹐卻不知這鳳七先生敢情竟是大有研究﹐
儼然是個老手﹐口氣老練的很。
“你感到奇怪麼﹖”
鳳七先生臉上現出一絲神秘的微笑﹕“如果我說﹐當今天下已無我所不知的奇招異
式﹐這句話未免有些誇大其詞﹐但是我如果說﹐任何一門派的招式﹐即使是他們認為最
神秘的招法﹐只要為我一經過目﹐便將會在我心目中留下了深刻記憶﹐永世也不會忘記﹐
這麼說﹐實在並不過分──‘燕子飛’這套劍法﹐便是這樣在我記憶中留下來的。”
事實擺在眼前﹐不容關雪羽不信。
“來﹐借你的劍給我一用。”隨即向關雪羽伸出了手。
關雪羽微一遲疑﹐隨即把長劍遞上。
鳳七先生接過來﹐細細在劍上看了一遍﹐用手指將劍尖彎過及握劍柄﹐復即松指彈
出﹐只聽得“唏哩哩”宛如鈴串聲響﹐搖顫出一天銀光。
他接著贊嘆一聲道﹕“好一口罕世的寶劍──燕雪。你且看我施展此一劍挑天招法﹐
與你可相似否﹖”
話聲出口﹐長劍隨即揮出。於亂天飛葉里﹐只見寒光一道﹐儼若蛇蟒﹐一起而落﹐
隨即收住了劍勢。
冷哼了一聲﹐他隨即向關雪羽問道﹕“如何﹖”
關雪羽愕了一愕﹐心中好生欽佩﹐原來對方所施展的這一手劍法﹐正是燕門嫡系手
法﹐如非親睹﹐萬萬難以相信﹐竟然會出諸一門外人之手﹐此是其一。
尤其令關雪羽感到驚異的是﹐這一手嫡傳的手法精湛﹐堪稱無與倫比﹐漫天飛葉里﹐
其數何止萬千﹐然而卻僅僅只有一片落葉﹐從中一分為一二──這便是關鍵神秘之所在
了。
“在下佩服之至﹐若以這一手劍招而論﹐便是家父亦莫過於此。”
鳳七先生鼻子里“哼”了一聲道﹕“你父親麼……”便沒有再接下去。
他隨即把手中劍遞還給了對方﹐關雪羽接過來插回鞘中。卻只見鳳七先生一雙精光
四射的眸子直直盯視著他﹐像有話要說﹐卻又隱忍不發。
“來﹐我們進去說話。”
身形猝閃﹐隨即躍身而入。
關雪羽跟隨進人、卻見鳳七先生端正地坐在位子上﹐只把一雙眸子直視過來。
關雪羽感覺到他像是有話要說﹐只是對方既不說出﹐自己也就不必多問。
“這里你還住得慣麼﹖”
想不到竟是這麼一句閒話。
“很好﹐只是長日無所事事而。”
鳳七先生微微一笑﹐臉上不失嚴肅。
“有件事﹐你也許還不知道﹐我女兒下山去了。”
怪不得一連幾天沒有看見她的人影﹐只是對此他卻也不便表示什麼﹐看著他﹐點一
下頭而已。
“你可知她上哪里去了﹖”
關雪羽亦只是微笑而已﹐笑話﹐你不說我又怎麼會知道﹖他顯然對鳳七先生把自己
硬拘來山的措施﹐仍然不能釋懷。
“我要她上臨淮關石頭嶺去了。”
“啊﹖”
這倒使得關雪羽不禁吃了一驚。
石頭嶺上只有出雲寺﹐出雲寺里的出雲和尚是自己家門至交﹐鳳七先生差鳳姑娘去
石頭嶺又是干什麼﹐莫非尋和尚的晦氣去了﹖轉念再想﹐出雲和尚功力智慧俱皆一流﹐
足堪與對方所頜頑﹐如果是鳳七先生本人前去﹐情形或許不同﹐如果鳳姑娘﹐只怕還不
是和尚對手。
這麼一想﹐他索性也就不再多想。
鳳七先生忽然一笑﹐諱莫如深地道﹕“你可擅手談﹖”
“略知一二。”關雪羽道﹐“只是下得不好。”心里卻驚異地忖道﹕“原來他是找
我下棋來了。”
“那好極了﹐隨我來。”
站起來就走﹐反正是閒著沒事﹐下棋也好。
關雪羽棋藝並非不精﹐出雲和尚堪稱是道上高手矣﹐有時候一個不慎﹐就許殺成了
平手。倒要伸量伸量這位鳳七先生又高到哪里﹖
鳳七光生似乎很是快樂﹐須知棋藝一道﹐易學難精﹐最是孤高。在到達某一境界之
後﹐想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弈友﹐頗是不易﹐弈象包羅至廣﹐博大精深﹐更能見人胸襟氣
勢。奸險狡黠﹐寬厚和平﹐一經手談立有所悟。固然雙方對奕﹐旨在於勝、無所不用其
極﹐只是君子與小人﹐寬厚與刻薄﹐王道與霸道﹐一經交兵便無所遁跡。同樣求勝﹐有
人泱泱大度﹐對敵人困而不殺﹐使其知難而退﹐有人則招招毒惡﹐胸羅萬險﹐恨不能殺
得你片甲不留﹐這其中的分野判別可就大了。是以飽學和平之哲人﹐每能於棋弈之間﹐
察見人氣度風骨﹐心性抱負﹐百試不爽﹐倒也並非無因呢﹗
二人穿過了風雪交加之下的一道回廊﹐那天色似明又暗﹐一片混沌﹐蓬蓬亂雪﹐在
風勢里滾動著﹐呼嘯而來﹐迤邐而去﹐這般情景設非是親身目睹﹐絕難想象﹐自然天籟
變化如斯﹐人的存在益見可憐渺小。
一樹冰珠﹐在風勢里叮當作響﹐飛雪之下﹐人的呼吸都似感困難﹐這般惡劣氣候﹐
端是罕見。
鳳七先生一腳踏進了拱形的石門﹐身形陡地拔空直起﹐落在了上方某處﹐關雪羽跟
進來﹐瞠然四望﹐才覺出風停雪止﹐別有洞天。
敢情這里顯然已非先時的模樣﹐竟然巧奪天工地在萬丈峭壁之間開鑿出一片瓊瑤世
界﹐珠簾玉雕﹐飛檐幻閣﹐每一樣無不出自自然﹐都別具匠心﹐乍見之下﹐真好比進入
奇妙的幻境﹐如海底龍王寶殿﹐抑又似歡樂海中的璇宮畫舫﹐這一切在十數盞深垂的紫
貝吊燈映襯之下﹐只覺得一片五彩繽紛﹐入目奇艷。
鳳七先生是時已高踞壁巔﹐那里高插雲天﹐築一亭﹐抹以碧綠﹐四面風鈴﹐全是五
彩奇貝串列成﹐在頡頏其勢﹐而又不得其門而入的風勢迂回之下﹐只是和諧地撞擊出一
片零碎聲響音階﹐聽起來娛而不噪﹐只是悅耳而已。
這亭子距離地面﹐少說也有二三十丈﹐即使輕功再好﹐也不可能一躍而及﹐三面石
壁俱已巧具匠心地建築成蔚蔚宮室﹐惟獨這一面峭壁如削﹐拔然直起﹐不要說草樹不生﹐
簡直連可以借手攀抓的物什也沒有一點﹐想要上到亭子﹐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鳳七先生竟然能在縱身俄頃之間﹐達於其上﹐這身輕功造詣﹐即使未必至“御風而
行”境界﹐想來卻已相差不遠了。
關雪羽這一霎﹐未免心里有些緊張﹐打量著這般情形﹐他確實不敢斷言是否便可以
毫無困難地達於頂峰﹖上是一定可以上得去﹐只是他卻不願意在鳳七先生面前現出尷尬
形態。
頂上的鳳七先生一身銀色狐襲﹐隨風獵獵起舞﹐下看著關雪羽﹐臉上顯示著微微的
笑﹐倒要看看對方這個後生小輩﹐如何上來﹖
關雪羽已經注意到了﹐這面峭壁非但平如刀削﹐觀其石質﹐像是石英鐘乳一類﹐想
是長久風化所致﹐看來光滑如鏡。
這種情形之下﹐便是想施展“壁虎游牆”一類輕功﹐也是萬難。
當前有一灘引自暗泉所形成的人工湖泊﹐湖內種植著朵朵翻白吐蕊的雪蓮。
關雪羽已失去了觀賞奇花的興趣﹐他卻借著賞花為由﹐緩緩步向池邊﹐一只足尖﹐
有意無意地已沾著了些池水﹐打濕了足尖﹐僅此足矣。
緊接著他向著高高在上的鳳七先生抱了一下拳﹐叫了一聲﹕“獻丑﹗”
陡然間﹐他已擰身躍起﹐一飛沖天﹐約在五丈左右﹐身子忽地往壁上一貼﹐一只足
尖倏地向著壁上一踢一點﹐身子便第二次騰了起來。
這一手借壁使力的絕技﹐設非是他事先在腳尖上先沾了些水﹐便萬萬不足以為功﹐
如此三數次以後﹐便自攀升到頂點。
最後一次﹐他雙臂一分﹐極其瀟洒利落地已飄身在鳳七先生身前站定。
鳳七先生哈哈一笑﹐點頭道了聲﹕“好。”便自轉身向亭內步入。
雖然說關雪羽事先在腳尖上沾了些水﹐使得腳尖與石壁接觸之時﹐多了一層附合之
力﹐只是設非在內力提升上有了相當火候﹐似此數十丈峭立直壁﹐也萬萬不敢率爾施展﹐
由此也當可見關雪羽驚人之實力了。
關雪羽入亭﹐坐定之後﹐才發覺到那漫大飛雪敢情絲毫也未曾波及於眼前小亭﹐原
因在於這里地勢絕高﹐一峰孤峙﹐直插雲天﹐一經風雪雨露﹐即使雷電交加﹐也都屬於
這個層次之下事﹐莫怪乎竟會有此一番旖旎風光﹐難得平靜。
亭內石枰之上﹐黑白二色棋子俱已備齊﹐是時天色已漸有明意﹐一蓬紫森森的霞光﹐
由東方升起﹐將半邊天色映得分外可人﹐那色彩分明似琥珀卻又似墨紫水晶﹐卻有一抹
暗紅﹐與瑪瑙顏色近似﹐便是有一流的五彩畫筆﹐也難能描述出眼前景象。
鳳七先生這時端坐不語﹐一雙細長的眸子微微瞌起﹐面向東方﹐深深行起了吐納之
術。
對於一個注重養生﹐浸淫武功的人﹐每日晨昏練習吐納之術﹐簡直是不待煩言的必
行之事﹐是以﹐關雪羽不待他交待﹐也就立刻跟著練習起來。
這種吐納術﹐各門派的練習方法是並不一致﹐練習上丹田者以“祖竅”(兩眉之間)
為吞吐之口﹐中丹田者以“黃庭”(胸下腹上)為基﹐下丹田者以“臍下”(臍下三寸
七分處)進出﹐各有其妙處。
關雪羽所出身之燕字一門﹐皆以下丹田為練習之始﹐然後循序漸進﹐其次是中丹田﹐
最後是上丹田﹐如是七度循環之後﹐待到遍體奇熱之後﹐便行止住﹐是時已盡得天地元
氣矣。
武林之中﹐門派繁多﹐就吐納一道而言﹐各處練習方法極不一致﹐卻是殊途同歸﹐
最後的效果大體上說來﹐卻是一致的﹐雖說如此﹐其中傑出者卻每能於吐納之中﹐兼顧
及洗骨易髓的。氣機提升之功﹐一舉數得﹐誠是可貴。
關雪羽燕字門中之吐納術﹐有如長鯨吸水﹐練習之時﹐在於一氣呵成﹐一吸自踵﹐
吐氣如絲﹐一呼一吸長可至半炷香時間。
他這里吐納方畢﹐才注意到對方鳳七先生敢情正在練習一種前所未見的特殊功夫。
只見他雙腿微微分開﹐身子緩緩地向下蹲著﹐一雙細長的眼睛﹐似睜非睜﹐凝視向
天邊一線之間﹐口鼻之間﹐卻在呼呼地出息不已。
每一次當他吸進之時﹐身子就會情不自禁地興起一陣子劇烈的顫抖﹐整個身子在這
一霎間﹐看過去忽然間像是胖大了許多。
此時此刻﹐連帶著使得他滿頭長發﹐俱為之一根根倒豎了起來﹐原先的一張瘦臉﹐
驀然間變得又紅又漲﹐簡直成了一個胖子。可是當他這口氣為之徐徐呼出之後﹐一切的
形象隨即又跟著回復了原狀﹐他只是這麼連續地重復著。
關雪羽心里微微一動﹐注意到了對方的一雙箕開的手指﹐妙在十根手指各有動作﹐
一一彎曲又自一一張開﹐那張開的手指﹐當其中灌注氣機之時﹐一根根漲大得紅通通地﹐
像是十根透明的紅水晶﹐一呼一吸之間﹐竟是孕育如此生機﹐焉能不令人為之驚愕﹖
關雪羽同時也注意到對方那雙眼睛﹐在他凝視某處之時﹐不時地張開又合起﹐開合
之間﹐乃至於射發出尺許來長短的兩道白氣──這便是所謂的目神了。
昔日在青城時﹐關雪羽悉知父親燕追雲是具有這般功力﹐所謂“練精化氣﹐練氣化
神”﹐也只是吐納之術所達到的一個境界驚人之處﹐乃在於將無形的神化之為有形﹐這
般造詣﹐便十足的難能可貴了。
猶記得燕追雲當年曾十分自豪地評為天下無雙──他自從達到此一境界之後﹐便越
加地深居簡出﹐不再過問武林江湖中事﹐所追求的是更為令人玄迷的天人合一境界﹐想
不到在此邊極雪山﹐居然也有人達到了此一離奇境界﹐其造詣之深﹐未見得就令父親燕
追雲專美於前﹐甚或有所過之﹐亦未可知。
心里這麼想著﹐不覺對於面前的這個鳳七先生由衷地生出了欽佩之意﹐一個念頭忽
然自心底升起﹐他所以把自己押來雪山﹐其目的究竟又是為了什麼﹖
“只為了陪他下棋﹖還是有什麼別的用心﹖”
“難道有意要傳授我一些什麼特殊的功夫﹖”
果真這樣﹐自己倒不可失去此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了。
心里想著﹐一雙眼睛不自禁地注意到了對方那雙箕開復又彎曲的手指﹐正在做著一
種特殊又奇怪的動作──這個動作一經他留心注意﹐便自深深地記在心里。對方漲大的
腹部﹐也似波浪狀地在作一種規則性的顫動﹐這個動作很怪﹐關雪羽前所未見﹐但是他
肯定如果自己學樣﹐也是可以做得來的。
他很細心地記住了這兩個動作﹐方自會意﹐鳳七先生已經停住了動作﹐坐下來道﹕
“我們這就較量較量吧﹗”
隨即手拈白子﹐布下一子﹐關雪羽著黑子跟進﹐二人乃自手談起來。
弈棋一道﹐博大精深﹐真是論之不盡。大體來說﹐貴在嚴謹﹐所謂“高者在腹﹐下
者在連﹐中者占角。”此棋家之常法也﹐卻也有謂“寧輸數子﹐勿失一先”﹐有先而後
者﹐有後而先者﹐擊左觀右﹐攻後瞻前﹐兩生不斷﹐俱活不連。說起此道來﹐學問可也
就太大了。
原來此一棄道﹐關雪羽自幼承自家學﹐樂此不疲﹐就此一道而論﹐其造詣堪稱至為
精深﹐燕追雲也不過與他在伯仲之間﹐出雲和尚也曾在他手下﹐不只一次地吃過敗仗。
眼前這位鳳七先生﹐顯然是道上的高手﹐關雪羽不得不留下了十二萬分的仔細﹐與
他好好較量一番。
也許是鳳七先生上來不曾把這個後生小輩看在眼中﹐雙方落子如雨﹐漸漸地鳳七先
生領教到了對方實力﹐子兒落得可就沒有這麼利落了。
旭日東升﹐在半天渲染出一色的紅﹐紅得像是少女臉上的胭脂。
這局棋已足足下了多半個時辰。
鳳七先生吟哦著道﹕“與其戀子而求生﹐不著棄之而取勢。”隨即落下了一子﹐頻
頻苦笑搖頭﹐看了雪羽一眼道﹐“你以為如何﹖”
雪羽繞邊一角﹐補上一子﹕“與其無事而強行﹐不若因之而自補﹐前輩以為如何。”
“哈哈……”鳳七生發覺出對方一點也不笨﹐硬是不肯上當﹐乃即打卦站起﹐道﹐
“回頭再戰﹐小子下得不錯啊﹗”
關雪羽盱衡是局﹐心里已有了一定之規﹐這局棋自己似已取得不敗之地﹐樂得順從﹐
倒要看他如何出奇制勝﹐當下跟著站起﹐微笑不言。
鳳七光生移動腳步﹐出了亭子﹐關雪羽徐徐跟進。
忽然﹐鳳七先生回過身來道﹕“看你棋勢路數﹐不全是燕家路數﹐哼﹐倒像是得自
你母親的親自傳授﹐可是﹖”
關雪羽呆了一呆﹐這倒是真的。
如以弈棋一道論﹐雪羽之母關氏確實要較諸其夫燕追雲高出一籌。彼時“關家弈子
傑家劍”確曾在武林中傳頌一時﹐燕追雲雖說屢次敗於愛妻棋下﹐但他性格孤高﹐並無
意向乃妻求教﹐決計自思高招克敵制勝﹐偏偏關氏看破乃夫用心﹐她為維護她關家棋子
不敗勝譽﹐這一方也下了苦心﹐競爭的結果﹐仍然是高出乃夫一籌。
關雪羽迂回於父母弈道的夾縫之間﹐兩方受益﹐加以他天質穎悟﹐鑽營的結果﹐居
然還後來居上﹐竟與父母分庭抗禮﹐成了鼎足其三之勢──這是他們燕家一件小小的隱
秘﹐無足輕重的一件小事﹐自不會為外人所悉知。
鳳七先生竟然看出了他棋藝中的家數﹐不禁令他暗自吃驚﹐綜上以論﹐此人對燕家
確實巨細皆知﹐若是存心為敵﹐確是大大堪憂。
眼下﹐他目注向鳳七先生道﹕“原來前輩深精關、燕兩家棋路﹐怪不得我走避無門﹐
下得如此辛苦了。”
鳳七先生一雙眼睛在他的臉上掠過﹐心中卻有了個印象﹐此子像煞其父﹐且具有其
母的冰雪氣質﹐尤其聰明﹐我卻要對他不可過於大意。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二章 孤峰小亭上 億述少年事】
鳳七先生隨即想到了那日女兒的對他求情﹐以女兒之麗質天生﹐目高於頂﹐尋常人
何消一顧﹐卻獨獨對此子心存青睞﹐看來確非無因。這麼想著﹐他又向前面走了幾步。
果真我收下此子為徒﹐將女兒終身匹配他﹐復將我一身絕技傾囊相授﹐此子日後﹐
料必當世無雙﹐無人可及﹐這樣豈不是好﹖然而﹐另一個念頭卻又興起﹐卻是與前一個
念頭大相徑庭。
我與燕追雲舊恨未消﹐這麼一來﹐豈非太便宜他了﹖我原指望踏上青城﹐與他決一
勝負﹐也讓關飛卿那個無情賤人見識一下我的蓋世神功……若這樣做可就化干戈為玉帛﹐
這個架可就打不成了。
可是又有什麼不好﹖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萬一格斗的結果﹐落敗的一方並非是燕追雲﹐而是我陸青桐﹐
又當如何是好﹖
他順著崖邊﹐又自向前走了幾步﹐冷冷一笑﹐那是不可能的﹐燕追雲他萬萬不會是
我的敵手﹐這一次我要他敗得心服口服﹐無話可說。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了燕追雲妻子
關飛卿那張美麗的臉﹐而在她目睹其夫慘敗之後失望驚愕的表情﹐從而使得他興起了﹐
一陣莫名的快感。
畢竟這不過只是不著邊際的幻想而已﹐鳳七先生目光再轉﹐注視著當前的關雪羽時﹐
驀地心中為之動了一動。
只因為他腦子里方自憧憬著關飛卿的當年絕姿﹐眼下忽然間再接觸向關雪羽時﹐才
發覺到這兩張面容竟然如此酷似﹐他的一腔盛怒頓時為之冰消。
畢竟﹐關飛卿是他至愛之人。
那幾乎是早已褪了色的一件往事﹐時間必須要推前四十余年……
“孩子﹐你可曾知道莫干山這個地方嗎﹖”
這句話口氣﹐一霎間像是出自慈父對於愛子﹐絲毫不著凌人的躁氣。
關雪羽直如身沐春風﹐點點頭道﹕“知道的﹐是在浙省武康附近吧﹖”
“不錯。”鳳七先生喟然嘆息了一聲﹐緩緩地道﹐“那是一處美麗的地方……你對
它的印象僅是如此﹖”
“難道你還應該知道得更多一些﹖”
“當然……”鳳七先生瞇起了細氏的一雙眼睛﹐無限神馳地道﹐“那是你母親家族
最早發源之地啊﹗”
“噢﹖原來這樣……”
現在鳳七先生再談到有關他家門中事﹐無論涉及如何離奇﹐也都不會再令他驚奇了。
他知道這其中必有隱秘﹐既然謂之隱秘。當事者一定不會恣意吐露﹐自己也就不必
多問。
“你外公名關一鷗﹐外號人稱七指光生﹐嘿……是一個了不得的奇俠。”
關雪羽點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了﹐只是此刻經對方一提﹐忽然讓他想到七指先生與
七指雪山之間的這個巧合。
“你可知他為何叫七指先生﹖”
“那是因為他只有七根手指。”
“為什麼只有七根手指﹖”
“那是……”關雪羽看了對方一眼﹐接下去道﹐“因為他老人家早年練功不力﹐我
曾外祖父一怒之下﹐乃切下了他三根手指為懲。”
“對了……你原來也知道……想是你母親講給你聽的﹐可是﹖”
關雪羽又點了點頭──這還用問﹖
鳳七先生含著微微的笑﹐捕捉著什麼似地﹕“你母親那年十五歲吧──啊﹐不……
大概有十六歲了﹐她老愛騎一匹白馬……人人都叫她白馬姑娘﹐她常常自詡武功﹐說是
周圍五百里內外﹐沒有一個是她的對手。”
聽到論及母親的往事﹐關雪羽一時為之神往。
確實情形也是這樣﹐那附近不要說同齡少年無論男女﹐俱非是她對手……”鳳七先
生娓娓道來說﹐“就是成年之人﹐也難以望其項背﹐只是﹐有一天﹐一個大她四歲的少
年﹐卻是不服輸﹐來到了莫干山﹐踢倒了她關家門前的一棵老槐樹﹐還指名要會一會這
個驕傲的姑娘﹐就與你母親大打了起來。”
關雪羽很感興趣地聽著。
“你母親這一番敗了﹐而且敗得很慘。”鳳七先生瞼上洋溢著微微的笑﹐那少年十
分得意地在這位白馬姑娘發邊摘下那朵海棠花﹐竟使得你母親當時羞極為之大哭了起
來。”
鳳七先生臉上的微笑漸漸為之消失﹕“那少年只是一時心喜﹐其實並無輕薄之意﹐
哪里想到為此竟會羞辱了你母親﹐否則他萬萬不會這麼做的。”
“後來呢﹖”
你母親這麼一哭﹐那少年才知事情不妙﹐當時也傻住了。這位關姑娘乃待機搶過了
對方手中海棠花﹐並乘機狠狠地在對方臉上劈了一掌。
關雪羽一時失態﹐“哈”地笑了一聲﹕“打得好。”接著遂又問道﹕“後來呢﹖”
“那少年便自悻悻轉回去了……”鳳七先生訥訥地道﹐“按說這件事到此本應平息
了﹐偏偏竟然還有未了的下情……”
關雪羽聳了一下眉尖﹐難以想象出當年母親竟是如此任性﹐和她今日的平和端莊﹐
居然有著如此的差異﹐這件往事﹐他卻是以前從來也沒有聽說過﹐不免有些好奇。
鳳七先生微微一笑﹐露出了整齊潔白的一嘴牙齒﹐一個人的牙齒潔白整齊﹐不只是
顯示著他的聰明智慧﹐他必然出身良好﹐又似乎律己甚嚴﹐有教養﹐彬彬有禮﹔健康良
好……當然﹐更與其外表容貌大有關系……這一切其實並沒有絕對的關系。只是給人這
樣一連串的聯想而已。
關雪羽從而也就注意到﹐鳳七先生這個人﹐敢情是個十分俊秀的人物。
這件事情過去一年之後﹐另一個少年卻找到了前番打敗你母親那個少年的門上﹐指
名要與他劍上來往﹐比個高下。
“前此少年也不甘示弱﹐便與後來少年一言不合打了起來﹐他二人武功原相伯仲﹐
戰了多時難分勝負﹐後來少年卻立意要分個高下﹐一時施出了他家傳獨門劍法﹐終致傷
了前番少年的左膀﹐這才得意而去──”
說到這里﹐鳳七先生忽然頓住﹐頗似有所傷感﹐卻仍淡淡地溢出了一絲微笑。
“如此一來﹐這兩個年輕人就種下了仇恨﹐往後的二十六年﹐他們互相往訪﹐凡十
數次之多﹐有時甲方勝過乙方﹐有時乙方勝過甲方……嘿嘿﹐最奇怪的是﹐他們兩個誰
也不服誰。”
他忽然停住了﹐長長的眉毛注上挑了一挑﹐簡直是少年人的遺興豪情﹐畢竟他是老
了﹐不得不壓下那種層次的激情﹐而顯諸於當今年歲下的情緒。
當今年歲﹐是永不激怒的年歲。
“這兩個少年﹐你可知是誰﹖”
關雪羽喉結動了一動﹐但是他還是寧可讓對方說出來﹐他不便說﹐也不想說。
鳳七先生微微一哂道﹕“前此生事的那個少年就是我﹐後來的那個少年便是你父燕
追雲。”
關雪羽在他訴說一半之時﹐就已經猜知是誰了﹐只是有待對方的肯定而已。
“這就怪不得他對於我家中一切了若指掌了。”關雪羽心里這麼想著﹐不免向著自
己父親的冤家多看了一眼。
他心里不自禁地又自想到﹐鳳七先生所提到與父親二十年來常相互訪峙斗﹐那指的
是前二十年﹐以後的二十余年卻不曾提起﹐顯然這後二十年以來他們是不曾見過﹐難道
說已經化釋前嫌﹖
這個疑問﹐他仍然是想過就算﹐不想多問。
鳳七先生訴說過此一段往事經歷之後﹐像是心里大為輕快﹐反倒是關雪羽卻覺得一
時難以自處了﹐他不知鳳七先生將是以如何一種態度來對付自己。
如果他當自己是故人之子﹐禮當優遇善待。
如果他仍然念及與父親的前嫌﹐那麼自己可就是他最佳洩忿的對象了。
“他到底視同自己是哪一項呢﹖”
這麼一想﹐他幾乎明白過來﹐何以鳳七先生給自己的感受那麼的錯綜復雜﹖時冷時
熱﹐敢情其中隱藏著這等關竅﹐只怕他自己也難以分析得透吧﹗
老少二人﹐各有所思﹐不旋踵間﹐東方旭日﹐早已燦爛耀眼﹐只是卻穿不過厚厚的
雲層﹐准以想象下面仍在落雪否﹖
“我們該去吃點東西了﹐你﹐隨我來──”
說著鳳七先生便轉至一方高出的巨石之後﹐關雪羽跟上去﹐霍然發現到石後朱欄迂
回﹐竟沒有一螺旋梯﹐直通下面﹐甚是有趣。
拾級而下﹐沿梯皆見鑿空的窗扇﹐不但通風﹐而且通明。關雪羽很是好奇﹐不時地
四下打量﹐忽然﹐他發覺到鳳七先生前行的速度極快﹐便不經意地注意到了他的一雙腳
步﹐敢情竟是虛踏著地面一路下降的──這等輕功﹐真不禁令關雪羽暗自地吃驚起來﹐
想起了傳說中的一種輕功“踩雲步”來。
似乎正是這種功夫﹐只見他每踏一步﹐身子便自輕輕彈起﹐隨即飄飄下墜﹐滑行約
丈許之後﹐才自再次沾地﹐也只是腳尖微微著向地面而已﹐如此雙腳循環交替﹐旋踵間﹐
已降身數十丈下。
關雪羽暗暗記住了他起身落地的腳步交換方法﹐對於一個聰明人來說﹐這些動作一
旦在時機成熟之時﹐皆有莫大稗益。
眼前光華大盛﹐關雪羽恍然發覺到已置身於一間極為雅致的堂室之內﹐只見光分兩
面﹐強弱適度﹐透射過一抹翡翠色的細細竹簾﹐整個堂室顯現出一種蒼翠欲滴的奇異氣
氛。
另一面湘簾半卷﹐六角形的窗扇敞開著﹐正可見窗外皚皚積雪﹐那一層晶瑩透明、
參差不齊的冰枝﹐在光艷映射之下﹐有如七彩寶石串列﹐交織出一片五彩繽紛奇光異彩
──自此遠眺﹐更可見綻放在水池里的朵朵雪蓮﹐當其時﹐正有一只麋鹿﹐緩緩由池前
繞過﹐引頭豎耳﹐狀作瞥人。
關雪羽暗暗贊嘆一聲﹐警覺到敢情天已放晴﹐昨夜之風雪猶在跟前﹐轉瞬之間﹐竟
然又是另一番世界﹐好一番艷雪吐梅景致﹐似這樣面對美景﹐他發了一陣子怔﹐再回過
身來﹐才發覺鳳七先生敢情已經不在身後﹐整個房里﹐只有自己一人。
風鈴聲響﹐一個俏麗的丫環﹐托著食盤姍姍地步進﹐正是先前派來照顧雪羽起居的
那個婢子冰兒。
這時只見她放下了手上的食盤﹐向著關雪羽請了個安站起來道﹕“堂主到前面去了﹐
要相公你獨自用飯﹐說是回頭再去請你下棋。”
關雪羽點點頭坐下來﹐冰兒過去拿起了暖壺道﹕“我們這里的雪蓮仙露還是姑娘去
年才制的﹐相公可要嘗些﹖吃了很補身的呢﹗”
雪羽微笑道﹕“多謝你了。”
冰兒笑道﹕“相公用不著客氣﹐我們姑娘走的時候還說﹐要相公你不用客氣﹐要什
麼東西﹐或是想吃些什麼﹐只管吩咐我。”
關雪羽道﹕“這里應有盡有﹐一切都太好了……”
冰兒眨了一下眼睛﹐兩側打量了一下﹐一笑道﹕“誰說不是﹐就只是太清靜了點兒﹐
長住下去真受不了……”
雪羽說﹕“你是說太寂寞了﹖”
“誰說不是呢﹖”
冰兒放下了暖壺﹐略帶傷感地道﹕“是相公你來了﹐多少還給這里帶來了些生氣﹐
要是照往常看──唉﹐那就不用提了。”
難得這個婢子今天開心﹐話不打一處來﹐關雪羽自是樂得多知道一些。
“這麼說住在金風堂的人很少了﹖”
“很少﹖”冰兒苦笑了一下﹐“里里外外總共才五個人──堂主﹐我們姑娘﹐我﹐
瞎婆婆﹐再就是大四兒了。”
大四兒關雪羽自然是知道的﹐倒是瞎婆婆他卻是第一次聽說過。
“瞎婆婆﹖”
“別提那個老婆子了……真是要多討厭有多討厭。”冰兒輕嘆一聲道﹐“相公請想﹐
這麼大的地方﹐總共才五個人﹐堂主和姑娘有時候出門﹐大四兒是負責前面的﹐沒事不
准進來﹐這後面可就只我一個人了﹐有時候真跟孤鬼似的。”
說著她的眼圈紅了。
關雪羽不禁有些兒後悔多此一問﹐平白無故地引起了對方滿懷傷感。
冰兒苦笑了一下﹐想是亦自覺出有些失態﹐匆匆拿起了暖壺說﹕“我這就給相公你
拿雪蓮仙露去……”即匆匆去了。
關雪羽獨自吃完了早餐﹐才見冰兒去而復還﹐除了一暖壺的開水之外﹐另外還端來
了一個小小的綠玉小壺﹐備有同樣色澤的一只杯盞。
這就是所謂的雪蓮仙露了。
徐徐地酌上了一杯﹐入口冰芬﹐微微有那麼一丁點甜﹐人口即散﹐沁人心肺﹐全身
上下﹐立刻興起了一片暖意﹐說不出的一番舒泰感覺。於是乘興連飲了三杯﹐綠玉小壺
也就空了。
冰兒吐了一下舌頭﹐道﹕“相公的酒興真好﹐我們這里﹐也只有堂主才有這個量﹐
你不覺得頭暈﹖”
說時﹐睜著一雙大眼睛﹐只是骨碌碌地在關雪羽臉上轉個不已。
關雪羽壓根兒就沒有想到這是酒﹐聽她這麼一說﹐心里禁不住為之一動﹐猛可里發
覺﹐一陣子奇熱上沖腦門﹐霎時間﹐全身上下如同著火也似的發熱﹐由不住地“噢﹗”
了一聲﹐身子向後靠了下去。
所幸這椅子靠背夠長﹐要不然整個身子都將會倒下去﹐不過瞬息之間﹐他卻已有了
將要醉倒的感覺﹐這才識得厲害。
冰兒乍見之下﹐“呀”了一聲﹐才似乎有些慌了手腳﹐只急得頻頻翻著白眼兒。
“這怎麼是好……都怪我上來沒有說個清楚……相公﹐相公﹐你覺得怎麼樣了﹖”
關雪羽搖搖頭﹐微微一笑﹐想說“不妨事”﹐只是偏偏舌齒不清﹐只說了個“不”
字﹐便接不下去。
這一霎﹐他感覺迥異﹐當真是生平從來也未曾有過的奇妙﹐整個身子有如火爐一般
地奇熱﹐那發熱之源﹐卻出自下面丹田之處﹐有如暖泉噴口之處﹐自是全身俱處於這股
暖流之中。
關雪羽只覺得遍體發軟﹐百骸之間饒是暖烘烘的﹐偏偏竟是一些兒力道也提不起來﹐
頭不昏﹐眼不花﹐卻是真的醉倒了﹐這番醉態也真是稀罕。
冰兒忽然間變傻了﹐只嚇得臉色蒼白﹐原來她想起了當年鳳姑娘釀造這種雪蓮仙露
之時﹐曾經是參照古法記載炮制﹐曾說過﹐這類蓮露﹐有大活氣血之功﹐平常人哪怕只
飲上小半杯﹐也受不往﹐只有內氣功力達到一定境界之人﹐才能服用﹐惟初服之時﹐亦
只能少量飲用﹐以鳳姑娘內外功力之高﹐每次亦只能飲上兩杯而已﹐眼前這位關相公一
上來竟是三杯下肚﹐如何挺受得往﹖萬一因此受了傷﹐又或有個什麼意外﹐自己又豈能
脫得了干系。
這麼一想﹐難怪冰兒竟自嚇出了一身冷汗﹐只管望著關雪羽﹐直著一雙眼睛發起了
呆來。
良久﹐她才鎮定下來。
“我的相公……你倒是說句話呀﹗”
關雪羽睜了一下眼睛﹐臉上就像是染了紅顏色那般地紅﹐由他臉上現出的笑容來看﹐
他顯然並不痛苦﹐只是有嘴不能說話。有腿卻不能站起而已。
冰兒連急帶嚇﹐幾乎哭了起來。
金鳳堂家法極嚴﹐一個怪罪下來﹐卻是冰兒萬萬吃受不住的﹐心里越急﹐就是不知
如何是好﹐當下伸手在對方額頭上摸了一下﹐一摸之下﹐簡直像是火燒了一般的燙﹕
“我的爺……這可怎麼是好呀……”
“啊──有了。”她上前一步﹐兩只手霍地把關雪羽托了起來﹐轉身向外就跑。
出得堂屋﹐一陣寒風襲來﹐她定住了腳﹐看看懷中的關雪羽﹐正自瞪著一雙被燒紅
了的眼睛望著自己﹐目光之中﹐無比懸疑。
“關相公﹐這都怪我不好﹐忘了告訴你這雪蓮仙露是不能多喝的﹐你這個樣子可真
把我嚇壞了……現在我帶你去看一個人﹐也許她有辦法也不一定……”
說著隨即展開身法﹐一路踏雪而出。
金鳳堂出身的人﹐無有不擅武功的。這個冰兒一身輕功甚是了得﹐眼下更是處於心
急狀態﹐身法自然越發的快﹐“嗖嗖嗖﹗”一連三個飛快的騰縱﹐已出去十數丈外﹐來
至了荷池之畔。
關雪羽急於要知道對方要把自己帶去哪里﹐偏偏嘴不能言﹐卻是哼了一聲。
冰兒忽然站住了腳步﹐半驚半喜地道﹕“你總算出了聲音﹐証明相公你是真氣內聚﹐
一半時也許還不要緊﹐我現在帶相公去看瞎婆婆﹐她本事最大﹐也許有辦法也不一定。”
關雪羽其實心里明白﹐怪只怪自己上來不知是酒﹐喝得過猛了﹐其實以自己內功真
元﹐只消靜靜地躺下來﹐運行一遍﹐雖不能說立刻便可復原如初﹐最起碼是傷害不了自
己﹐是可認定﹐偏偏對方這個丫頭大驚小怪﹐一路顛沛之下﹐想要聚神運氣也是不能。
冰兒當下抱著關雪羽一路飛縱直達後院﹐來到了一座小小紅樓當前。
這座樓舍﹐是用清一色的紅色石塊砌築而成﹐清一色的冬青樹繞宅一圈﹐這些都覆
蓋在皚皚白雪之下﹐一面是紅白﹐一面是白綠﹐看過去只覺得無限清爽。
冰兒在樓前定下腳步﹐小聲向關雪羽道﹕“瞎婆婆人很古怪﹐如果她有什麼言語冒
犯﹐相公你千萬不要與她一般見識才好。”
關雪羽哼了一聲﹐表示明白。
冰兒剛要舉步﹐想起一事又道﹕“噢﹐這件事情之後﹐請相公不要在堂主與我家姑
娘面前提起﹐要不然他們可要怪我了。”
關雪羽勉強地點了一下頭﹐冰兒這才面現喜色地走到樓前﹐咦了一聲﹐道﹕“她的
耳朵一向最靈﹐今天居然沒有聽見。”
一面說﹐正待伸手向著門上的拉鈴拉去﹐卻只見那扇厚厚的紅木門扇﹐驀地自行啟
了開來。
冰兒嚇了一跳﹐慌不迭向後急忙閃開。一個黑發烏亮﹐長身瘦削的女人已自當門站
立──這女人穿著一襲長得幾乎可以垂到地面的黑色發亮袍子﹐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
睛﹐眉目之間﹐甚是清秀﹐設非是過於瘦削蒼白﹐應該是一個頗具姿色的女人﹐由外表
上看過去﹐不過是四十許人﹐武林之中﹐很多人擅具駐顏之術﹐冰兒既稱呼她為“婆
婆”﹐可見得年歲是不小了。
“誰說我沒聽見﹖”黑衣女人冷漠地向著冰兒注視著﹐忽然怔了一下﹐退後一步﹐
蒼白的臉上頓時現出了一片怒容﹐“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同著生人來我這里﹐看我不
活宰了你。”
好厲害的女人﹐可真是劍及履及﹐說到“宰”字時﹐只見她一雙瘦手﹐倏地掄起﹐
驀然向下一落﹐有如夜叉探海﹐雙方雖是距離甚遠﹐冰兒竟然未能逃過。
這種“隔空拿人”的手法﹐關雪羽固然並非第一次見過﹐可是觀諸眼前這個黑衣女
人所施展﹐顯然為其中最傑出者。冰兒那麼巧快靈活的身子﹐竟然未能閃躲得開﹐一下
子被拿了個緊﹐隨著瘦女人比划著漸漸收緊的雙手﹐冰兒分明是被對方隔空鎖住了喉嚨﹐
一時間只漲得面紅耳赤﹐兩眼翻白﹐那副形象看來簡直是一口氣接不下來﹐馬上就得香
消玉殞。
“說﹗”瘦女人圓睜著雙眼﹐怒聲叱道﹐“那是什麼人﹖”
她總算手下留情﹐兩只手暫時松了一松﹐冰兒托著關雪羽的身子打了個蹌﹐幾乎跌
倒在地。
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瞎婆婆竟然會有這麼一手﹐更因為平日冰兒在她面前隨便慣了﹐
忽然間受制於對方毒手﹐差一點還為之喪命﹐連急帶氣﹐簡直要哭了起來。
“說﹐他是誰﹖”
她顯然已發覺到關雪羽在那里﹐一雙大眼睛﹐只認著對方轉個不停。
如非關雪羽事先早已知道她是個瞎子﹐只由眼前表面上看來﹐簡直和正常人毫無異
狀。
冰兒咳了老半天才似緩過了一口氣來﹐氣得她直想哭。
“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嘛﹐也不問問清楚﹐這一位關相公是堂主請來的朋友……
問也不問一聲﹐你就……”
說著說著﹐兀自禁不住傷心落淚。
黑衣女人挑動了一下眉毛﹐將信又疑地哼了一聲﹐道﹕“朋友……什麼朋友﹖姓陸
的人緣壞到了家﹐還能有什麼朋友﹖”
忽然她認著關雪羽大聲道﹕“你怎麼不說話﹖”
“他……不會說話……”冰兒沒好氣地說。
“是個啞巴﹖”
“不是……”冰兒氣不過地道﹐“難道我們不能進去再說﹖”
黑衣女人總算接受了她這個要求﹐身子向後一閃﹐空出了門﹐冰兒隨即托著關雪羽
身子走了進來﹐她雖然武功相當不錯﹐但長時間的托著關雪羽這等健壯的一個人﹐也自
感覺到有些吃不消。
把關雪羽身子平平地放置在一張長案上﹐冰兒累得身上都見了汗。
黑衣女人不等冰兒說話﹐驀然間﹐已自閃身案前。
那是一條長長的古玉石案﹐關雪羽睡在上面﹐只覺得全身冰涼﹐想是專為練功所用﹐
不及多想卻已為黑衣女人一只手按住了前胸之上。
關雪羽猝然一驚﹐猛可里這才覺出對方那只手﹐簡直如同一塊冰那般地冷﹐禁不住
身上打了個哆嗦﹐再看那黑衣女人已自收回了手﹐退後一步﹐睜著那雙看似黑白分明的
瞎眼﹐盯向自己﹐臉上神色﹐大是令人費解。
“原來你是喝多了酒──是雪蓮仙露吧﹖”
關雪羽“哼”了一聲。
一旁的冰兒忙插口道﹕“這都怪我不好﹐事先沒有說清楚﹐這位關相公﹐他一連喝
了三杯。”
黑衣女人冷冷地說﹕“知道了。”遂向關雪羽道﹐“把手伸出來。”
關雪羽一面伸出了手﹐一面仔細向對方觀察著﹐老實說﹐對於自己眼前的失常﹐他
壓根兒也不擔心﹐倒是對方的出身來路﹐令他暗自納罕﹐實在弄不清楚。
黑衣女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道﹕“你現在可以說話了﹐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
知道不﹖”
關雪羽“哼”了一聲──就在黑衣女人那只手方自握住的一霎間﹐只覺得身上為之
一震﹐一股冰涼之氣﹐驀地灌輸過來﹐頓時大大地消除了身上燥熱﹐只覺得通體上下﹐
無限舒坦﹐敢情或許真的可以說話了。
“你叫什麼名字﹖”
“關雪羽。”
微微一頓﹐他忽然覺出不宜再用化名﹐只是既已出口﹐也就罷了。
黑衣女人雖然是雙目失明﹐眼不能看﹐可是其他官能卻敏銳得很﹐似是已發現了對
方的情不由衷。
“是你的真實姓名﹖”
“噢﹗”關雪羽訥訥道﹐“是借用母姓而已。”
“這麼說你母親是姓關了﹖”
“嗯。”
“她必然也深通武技了﹖”
“嗯﹐不錯。”
關雪羽嘴里這麼答著﹐心里不禁大是狐疑﹐她干嘛要問這些﹖怪事﹗可是答案立刻
就出來了。
“這麼說﹐你母親可是當今燕字門的當家主婦關飛卿了﹖”
關雪羽頓時為之一愕﹐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對方聯想之力竟是如此之強﹐只憑著一
個姓氏﹐立刻會想到了這麼多﹐而且猜得如此之准。
“你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
“你猜對了。”
“這麼說﹐你父姓燕﹐燕追雲──你竟是燕家的後人﹐倒是幸會之至……”
直到這時候﹐她臉上才微微現出了一絲喜悅的顏色﹐看在一旁冰兒眼中﹐固是大生
其趣﹐好生不解。
多少年以來﹐她簡直就沒有看見過這個女人笑過﹐就是像方才那一絲喜悅的表情﹐
也是第一次見過﹐以至於才在背後咒詛般地稱呼她是瞎婆婆。
“你應該早一點告訴我。”黑衣女人狠狠地盯向冰兒﹐說道﹐“不會辦事的丫頭。”
冰兒氣得直翻著白眼﹐很多事她簡直也被弄糊塗了﹐怎麼好好地﹐這位關相公忽然
又變成姓“燕”了。
只是礙於身份﹐盡管心里狐疑﹐卻也不便多問。
關雪羽奇怪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女人﹐心里盡多不解﹐卻也不欲多說。
黑衣女人放下了抓住他的一只手道﹕“你既是燕家人﹐這點酒性應該傷不了你﹐你
現在覺得怎麼樣﹖”
關雪羽想了想道﹕“身上奇熱﹐只是無力。”
黑衣女人點了點頭道﹕“那是你喝得太猛了……你們燕家‘九轉真功’你可懂得﹖”
關雪羽又是一驚﹐點頭回答道﹕“學過。”
“這就是了。”黑衣女人冷冷地說﹐“那是內功中最有實效的一門功夫﹐你且試試
看。”
關雪羽點點頭﹐隨即閉上了雙眼﹐運施這門功夫﹐並無需花費許多時間﹐隨時可為﹐
只須內吸一口氣﹐按照他們燕門獨特的傳統﹐將真氣內里九轉﹐歸入丹田﹐隨即告成。
在黑衣女人的提醒之下﹐他隨即運施這門內功﹐一連三次﹐果然身上燥熱大去﹐已
不似先前那樣懊熱。
黑衣女人伸出手在他身上觸摸了一下﹐點點頭道﹕“嗯﹗好多了。”
話聲出口﹐她隨即發射出一股冰寒氣機﹐直入雪羽氣脈之間﹐會合著後者本身功力
運行﹐霎時間走遍全身。
不過是瞬息之間﹐隨著黑衣女人離開的手掌﹐他已能欠身而起﹐一切如常了。
冰兒“呀”了一聲﹐笑逐顏開地道﹕“相公﹐你好了﹖”
關雪羽輕嘆一聲道﹕“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其實應可不必勞累這位前輩﹐只怪
我一時有口不能說話﹐倒害得姑娘空自著急一場。”
冰兒道﹕“阿彌陀佛﹐只要相公身子復原就好了……剛才可把我嚇死了﹐萬一您要
是出了什麼差錯﹐光只是我們姑娘就饒不了我……”
黑衣女人聆聽至此﹐冷冷笑道﹕“小鳳那個丫頭也回來了﹖我還以為她不在家呢﹗”
冰兒道﹕“回來又出去了﹐大慨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兒。”
黑衣女人冷冷一笑﹐沒有說話﹐臉上顯著地露出了不屑神態。
關雪羽這才想起未曾向對方道謝﹐即又問道﹕“還沒有請教前輩大名怎麼稱呼﹖”
黑衣女人那冷漠的臉上﹐綻開了兩道笑紋。
笑容里涵蓄著幾許陰森﹐卻把一雙眼睛轉向一旁的冰兒注視過去﹐雖然視而不見﹐
卻是氣勢逼人的。
冰兒起先並沒有留意到﹐但過了一會兒才發覺到那雙眼睛仍然緊盯著自己沒有離開﹐
她才悟出了其中道理。
“哼﹗你別是在要我離開這里吧﹖”
黑衣女人兀自一言不發。
冰兒聳了一下肩﹐把頭轉過一邊﹐假作不答理她﹐可是到底抵不住對方凌人的氣勢﹐
嘆了一口氣﹐只好站起來。
“我先走就是了﹐只是你可不能把關相公留在這里太久﹐要不然﹐讓堂主知道
了……”
“哼﹗”黑衣女人冷笑了一聲道﹐“你少在我面前提他﹐別人怕他﹐我可是不在乎
他……你快去吧﹗”
冰兒看了關雪羽一眼﹐正要囑咐什麼﹐雪羽卻向著她微微搖了搖手﹐示意她不必多
說﹐自己有數﹐冰兒這才站起來賭氣走了﹐臨行前﹐重重地帶上了門。
黑衣女人挑動了一下細長的眉毛﹐狠狠地道﹕“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奴
才……”
說著她輕輕地嘆口氣﹐很勉強地壓下了心中一團怒火﹐凝神傾聽了一下﹐像是確定
了冰兒已然離開﹐這才轉向關雪羽﹐“你剛才問到我的名字﹐可是﹖”
關雪羽道﹕“前輩如有礙難﹐不說也罷。”
“那倒不是﹐只是太久沒有人問起過我﹐忽然聽你提起﹐使我感到一些震驚……我
仿佛可以想到﹐一個人的姓名﹐對某些人來說﹐確實有存在的必要﹐只是﹐對於我來說﹐
好像已不再有什麼意義了……”
嘴里這麼說著﹐黑衣女人來回地在房間里走了一轉﹐卻停步在關雪羽跟前﹐冷漠的
面頰上﹐竟然感染了一些喜氣。
第一次讓關雪羽感覺到她真的是個女人──是一個相當美麗的女人﹐最起碼她曾經
也有動人的姿色。
“你真的想要知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好吧﹐我就告訴你。”
一霎間﹐她那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姓盧﹐名幽﹐你可曾聽過這個名字﹖”
關雪羽搖搖頭﹐忽然想到對方眼睛看不見﹐正要開口﹐盧幽卻已先開口。
“你在搖頭﹐我感覺得出來。”她冷冷地接下去道﹐“其實何止是你不知道﹐這個
天底下﹐大概認識我的人﹐不會超出十個人﹐這還是在四十年以前。四十年之後的今天﹐
怕只有四五個人知道我了﹐這四五個人當中﹐還要去掉陸青桐和現在的你。”
“陸青桐﹖”
“就是這里的主人鳳七先生﹐你還不知道﹖”
關雪羽原已知道了鳳七先生的本名﹐只是還不熟悉而已﹐經過黑衣女人盧幽這麼一
提﹐他才忽然熟悉﹐加深一些印象。
“我知道﹐只是我習慣了稱他為鳳七先生﹐就像他的女兒﹐我也習慣了稱她是鳳姑
娘。”
盧幽道﹕“不要提那個丫頭。”
關雪羽皺了一下眉不解道﹕“聽你口氣﹐莫非前輩與陸氏父女有什麼芥蒂﹖”
“芥蒂﹖”盧幽冷笑了一聲﹐“那倒是沒有﹐我只是對他們很失望﹐很寒心﹐你可
知道‘哀莫大於心死’這句話﹖”
關雪羽又點點頭。
盧幽立刻接下去道﹕“對了﹐這就是我對他們父女倆的印象﹐用這一句話來形容﹐
實在是極為恰當。”
“盧前輩你的身世也離奇了﹐我實在弄不明白……”如果這是對方的隱秘﹐他卻也
實在不便過問﹐是以說到後來﹐便顯得有些吞吐。
盧幽輕輕地哼了一聲﹐搖搖頭說﹕“你現在不必知道﹐不過﹐終究﹐你會知道的。”
說著﹐她隨即在關雪羽對面坐了下來﹐一雙眸子遲滯地在關雪羽臉上轉著。
“告訴我。”她殷切地問道﹐“你父母可好﹖──我的意思是他們快樂麼﹖”
關雪羽道﹕“很好﹐也很快樂。”
“這就好……”盧幽微微地笑著﹐“唉﹗這一晃﹐該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漸
漸地﹐她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淒苦。
“你可知道﹖”她說﹐“我跟你母親很早就認識了﹐那時候﹐都還是姑娘的時候。”
一句話可就洩了底兒﹐原來她也已是結過婚的人了──那麼對象是誰呢﹖
是鳳七先生﹖卻又不大像﹐果真那樣﹐鳳姑娘豈不是她的女兒了﹖然而﹐由她說話
的口氣里卻是極不相似……這就又不對了。
“這應說﹐盧前輩你的家﹐是……”
“我沒有家。”
“那麼尊夫﹖”
“我也沒有丈夫。”
答得真夠爽快利落﹐卻使得聆聽的關雪羽為之一怔﹐實在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接著他立刻便明白了﹐想是她丈夫如今已死﹐或是中途綻耄□庖膊蛔鬮□妗□
“這世界上﹐如果沒男人該多好。”
那麼冷澀地笑著﹐果真是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樣子。突然間冒出了這麼一句﹐
真叫人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的感覺﹐因為怨到了男人﹐身為男人的關雪羽一時倒
不知如何置答了。
盧幽冷笑了一聲﹐站起來在室內踱了幾步﹐緩緩地又轉回﹐坐下來。
“你別誤會﹐實在是這個天底下﹐大多數的男人都不是好人﹐卻非是全部。”
關雪羽微笑了一下﹕“這幾句話不是同樣也可以用在女人身上﹖”
“女人﹖”盧幽再一次地冷笑著﹐“女人還是人麼﹖在這個世界上﹐女人是沒有分
量的﹐三從四德、七出……女人實在太可憐了……”
關雪羽一時不再吭聲﹐他實在也無話可說。
盧幽忽然改了面色﹐訥訥地道﹕“我把話扯遠了﹐我所以單獨把你留下來﹐是想要
知道﹐你與陸青桐父女之間的關系﹐你能告訴我麼﹖”
關雪羽搖搖頭說﹕“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關系。”
“你們是朋友﹖”
“不盡然。”
“是敵人﹖”
“也很難說……”
“那麼﹐你又為什麼會住在這里﹖”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告訴我﹐為什麼﹖”
關雪羽想了一想﹐認為並無保守秘密的必要﹐隨即把此來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他雖然說得簡單﹐盧幽卻聽得很是仔細。
“哼﹗原來如此……”盧幽道﹐“你可知道你們燕家與陸青桐之間多年的積怨經
過﹖”
關雪羽說﹕“我知道一點﹐剛才鳳七先生告訴我了。”
盧幽道﹕“這已經很明顯﹐他打算把多年舊恨發洩在你身上﹐你也許還不知道﹐三
十年前﹐他在最後一次與你父親比斗劍法時﹐曾經敗在了你們燕家‘燕子飛’第六十四
招上”。
關雪羽微微一驚﹐道﹕“那便是‘燕翅雙飛’的一招了﹖”
盧幽點點頭道﹕“不錯﹐就是這一招。”冷冷笑了一下﹐接道﹐“你們的燕家劍法
我是不懂得的﹐不過這一手‘燕翅雙飛’卻是威力十足﹐陸青桐到如今還沒有把握勝過
它……他早晚定會要拿你來試過身手﹐你可要小心了。”
關雪羽道﹕“陸前輩劍法精湛﹐今晨我已經見識過了。看來我父親也未見得是他敵
手﹐我就更不用說了。”
“哼﹗那也不一定。”
盧幽忽然間像是想到了什麼﹐問道﹕“在這里你還要住多久﹖”
關雪羽搖搖頭說﹕“不知道﹐我並無意住在這里﹐真想早一點離開。”
“這是天意﹐你用不著後悔﹐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從明天起﹐每天你抽出一個時
辰來﹐到我這里一趟……”
“這﹐為什麼﹖”
“為什麼﹖”盧幽冷笑了一聲﹐“現在你也就別多問﹐來了就知道了。”
說到這里忽然神色凝了一凝﹐眉頭輕輕一皺道﹕“躺下。”順手一掌﹐按向關雪羽
前胸﹕“有人來了。”
關雪羽簡直無暇多思﹐順其手勢躺向長案。
那盧幽身法之快﹐簡直使關雪羽大為震驚﹐像是花底的一只流鶯﹐雙臂開合之間﹐
已飄出丈許以外﹐落坐在另一張座椅之上﹐一起一落﹐宛若無物。
就只是這一手輕功﹐即令關雪羽大為折服﹔在他印象里﹐簡直是不見前人的一番新
的境界。
這番動作實在太快了。
關雪羽方自睡倒﹐也正是盧幽坐下之時﹐同時之間當前的一扇門霍地自行張了開來﹐
一條人影鬼魅也似的飄身而入。
這一切簡直如在幻境。
直到關雪羽忽然警覺這個進來的人﹐正是此間主人鳳七先生時﹐才使他明白到了是
怎麼回事﹐心頭驚得一驚﹐隨即回復如故。
鳳七先生目光一掃躺下的雪羽﹐倏地轉向盧幽﹐長眉挑了一下不悅道﹕“這是怎麼
回事﹖他怎麼了﹖”
盧幽冷冰冰地道﹕“多喝了兩杯雪蓮露﹐醉了﹐不妨事的。”
鳳七先生“哼”了一聲﹐身子微微一閃﹐飄向雪羽身前﹐低下頭向著他臉上注視了
片刻﹐確定盧幽所說不假﹐臉上才似現出了自然。
“你怎麼會找來這里的﹖是冰兒帶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找來的。”
想到了冰兒可能因此受責﹐關雪羽隨即臨時撒了個謊。
盧幽冷冷一笑﹐說﹕“怎麼﹐我這里是毒窟﹐來不得麼﹖”
鳳七先生那等倔傲之人﹐似乎在這個盧幽面前﹐卻也不得不有些收斂。
“那倒不是──七姨娘你又何必多心呢﹖”
“哼﹐還怪我多心麼﹖想想看﹐你足有三個多月未來看我了。”
“我……是太忙了。”
“不忙的時候呢﹖”
“……”鳳七先生臉上微微現出不安﹐看了一旁的關雪羽一眼﹐說道﹕“怎麼﹐好
了吧﹐我們走吧﹗”
關雪羽緩緩坐起來﹐轉向盧幽道﹕“謝謝盧前輩救助之恩﹐我走了……”
盧幽點點頭道﹕“我們雖是第一次見面﹐可是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一面說著﹐她把臉轉向一旁的鳳七先生﹐冷冷道﹕“青桐﹐你這一輩子缺德的事干
得不少了﹐可不能再犯錯了﹐這個孩子我很喜歡……他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可是決
不答應你的……”
鳳七先生一雙長眉倏地向兩下一分﹐發出了陰森森的一聲冷笑﹐卻自行忍著﹐改為
笑臉道﹕“誰說我要怎麼他了﹖你就省省心吧﹗”
盧幽點頭道﹕“這樣就好……”
接著她隨即又自發出了一聲輕輕嘆息﹕“青桐……我這都是為著你好……”
一面說﹐她隨即自行站起來﹐轉身向里面步入﹐揮手表示說﹕“你們去吧﹗”
鳳七先生看向關雪羽說道﹕“我們走吧﹗”
出得門來﹐鳳七先生臉上儼然像是罩上了一層寒霜﹐一語不發﹐獨自前行。
二人一徑來到了早上下棋的亭子﹐坐下來。
“你怎麼知道她姓盧﹖”
鳳七先生精芒四射的一雙眸子﹐直直地逼視在他臉上。
關雪羽道﹕“是她自己說的。”
“她﹖說了些什麼﹖”
“沒有什麼。”關雪羽道﹐“只告訴我她的名字叫盧幽﹐她好像眼睛看不大清楚。”
“當然﹐她本來就是一個瞎子﹐哼哼﹐你可知道她的身份麼﹖”
關雪羽搖搖頭﹐忽然想到了鳳七先生方才稱呼她的一聲“七姨娘”﹐由不得猝然間
使得他吃了一驚。
七姨娘﹖難道說這個盧幽的身份竟會比眼前鳳七先生還要高麼﹖
“你可知道她的確實年歲﹖”
“不知道。”關雪羽微似意外地道﹐“前輩為何問起﹖”
鳳七先生臉上現出了一絲神秘的微笑﹐不只是神秘﹐多少還隱藏著一些不懷好意的
陰森……
“如果我說出了她實在的年歲﹐你必然會覺得大吃一驚﹐我告訴你﹐她的實在年歲﹐
已經九十六歲了……”
關雪羽真的嚇了一驚。
鳳七先生緩緩地道﹕“她是一個厲害復又精明的女人﹐若不是皇天有眼﹐讓她眼睛
瞎了﹐只怕今日的武林勢將會大亂特亂了﹐可就不是今天這般太平了。”
言下之意﹐倒似乎盧幽這個女人無惡不為了。
然而﹐關雪羽並不曾因他的言語所蠱惑﹐他寧可凡事相信自己的眼睛與耳朵。
“方才我聽見前輩你稱呼她是‘七姨娘’﹐莫非她是你老的長輩﹖”
鳳七先生臉上現出了鄙夷的笑容﹐欲言又止﹐伸手拿起了棋子道﹕“來﹐我們下棋
吧﹗”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三章 夤夜闖禁地 一睹混元功】
鳳七先生與關雪羽這局棋直下到日落黃昏時分﹐關雪羽以二子見負﹐輸了這一局。
既是這樣﹐鳳七先生卻對他刮目相看﹐大力贊賞。他哪里知道﹐關雪羽存心忠厚﹐並未
施展全力﹐一來給對方面子上好看﹐再者自己也好早一點擺脫他的糾纏。這局棋設若是
關雪羽贏了﹐鳳七先生是以長者之尊﹐必將不肯善罷甘休﹐勢將繼續下去﹐那可就是頭
痛之事了。
返回居住處﹐他先行靜坐﹐練了一遍內功﹐只覺得遍體生溫﹐雖然外面冰雪沃野﹐
氣溫甚低﹐他卻並沒有覺出來一些兒寒冷之意﹐顯然方才飲下的雪蓮仙露﹐已經發生了
效果﹐當真是“靈物生靈”不可思議了。天黑以前﹐冰兒照例送來了晚餐﹐一只烤透了
的雪雞﹐卻將紅米雪菇冬筍等配合作料置入雞腹﹐是以雞熟飯亦熟﹐吃起來別具滋味。
“味道好不好﹖”冰兒笑著說﹐“白天害你受了罪﹐特地弄點新鮮的給相公你嘗嘗
新﹐這里的雪菇和雪筍味道美極了﹐別處任它哪里也比不上。瞎婆婆就最愛吃這個﹐再
來上一杯大八片﹐咳﹐那味道可就更美了。”
關雪羽問﹕“什麼叫大八片﹖”
“是茶﹗呶﹐相公你看。”一面說﹐隨手揭開了攜來的茶碗碗蓋﹐現出了碗里的茶﹐
碧澄澄的茶水里沉澱著幾片如同小兒手掌般次小的茶葉﹐那茶葉色澤嫣紅﹐呈半透明體﹐
絕難想象﹐以紅色的葉體﹐竟然會溶出碧色的汁水﹐也算是一奇了。
“這也是七指雪山特有的產品﹐是我們姑娘自己采下來炒制而成的﹐你等會一喝就
知道了。”
雪羽倒是真的覺得餓了﹐不大會兒的工夫﹐整只雪雞都下到了肚里。
冰兒笑瞇瞇地雙手奉上了茶﹐他接過來呷了一口﹐果真異香蕩漾﹐唇齒留芳。
冰兒轉頭把一個猩紅色的軟墊舖好在憑窗的一張靠背椅上﹐推開窗扉回頭笑道﹕
“來吧﹐我的爺﹐在這里歪一會﹔比什麼都舒坦﹐你瞧瞧外面這花﹐開得可有多歡──”
一片□紫嫣紅﹐著實地使他著迷了。除了盤龍虯結的那株老梅樹之外﹐光只是一些
盆景亦是奇觀﹐其中一多半﹐他竟然連名兒也叫不上來﹐善解人意的冰兒﹐偏喜多事。
“這是郁金香﹐這是虞美人﹐這是美女櫻……”那個最迷人的墜有串串小紅花﹐紫
色花甕﹐冰兒指著說﹕“這是我們姑娘最喜愛的‘吊鐘冰海棠’﹐種植這盆花可費事
了。”
這些花雖都比較耐寒﹐可是在七指雪山冬季這般氣候里能夠生存下去﹐不能不稱得
上是奇跡﹐顯然是經過了一番特殊的培養方法﹐才能適應。
冰兒捧上了香茗﹐雪羽接過來呷了口﹐目光瀏覽在窗外那一片五色繽紛里﹐只覺得
無比溫馨。
一個念頭陡然自腦中興起﹕“我此來禍福尚在未知之數﹐豈能沉耽於眼前安樂之中﹖
此間雖然好﹐卻與我素行不符﹐焉得就此沉醉﹖卻須振作才是。”
一念之興﹐頓時有如兜頭澆了一盆水﹐霍地心如明鏡﹐一雙眼睛隨即自花叢中收了
回來。
冰兒卻是善解人意﹐立刻就覺出了有異。
“咦﹖相公﹐你怎麼啦﹖”
雪羽搖頭道﹕“你用不著這麼服侍我﹐我一向自己動手慣了﹐再說這里也不是我的
家……”
冰兒嘻嘻一笑說﹕“姑娘臨去的時候﹐還讓我關照你說﹐要相公你把這里當成自己
的家一樣﹐千萬不要拘束﹐你可怎麼又客氣起來了呀……”
關雪羽微微一笑﹐心知與她說也說不清﹐倒是眼前一件事﹐卻十足地令他覺得有趣。
“你可曾去過瞎婆婆那里﹖”
提起了瞎婆婆這個人﹐冰兒情不自禁地皺起了眉頭﹕“去過了﹐每天一次﹐給她送
飯去。”
“每天一次﹖”
“早就這樣了。”冰兒說﹐“其實她早已練成了辟谷之術﹐十天半個月不吃一點東
西也沒有關系﹐卻還要我每天送飯去﹐吃的都是一些古古怪怪的東西﹐簡直都成了神仙
了。”
關雪羽道﹕“她來到七指雪山有多久了﹖”
“總有一二十年了。”冰兒仰著臉想了一會兒道﹐“到底有多久我可是不清楚﹐在
我來到以前她就來了……”
“她的武功如何﹖”
“誰也沒見過﹐不過……”冰兒說﹕“聽說是高不可測﹐不過﹐只可惜她是一個瞎
子﹐一個人眼瞎了﹐本事再大﹐又能怎麼樣呢﹖”
話說到這里﹐也就差不多了﹐關雪羽轉過話題談些別的﹐“想不到七指雪山金鳳堂﹐
竟然會有如此氣勢﹐這麼大的地方﹐卻只有你們這麼幾個人居住﹐實在是太孤單﹐太冷
清了。”
冰兒嘆息道﹕“誰說不是呢﹗假使堂主與姑娘都不在家﹐唉……那就不用提了……”
“這里少了一個女主人。”關雪羽想起來忽然問道﹐“鳳姑娘的母親呢﹖”
冰兒神色微微一愣﹐苦笑著搖搖頭道﹕“不知道……”
她左右看了一眼﹐用一根手指輕輕壓在唇上輕噓了一聲﹐道﹕“可別再問了﹐這是
我們家的忌諱﹐無論是堂主或是姑娘﹐誰都不願提這件事﹐多年來早已成了習慣﹐相公
你可千萬別在他們面前提起呀﹗”
關雪羽微微一笑﹐也就不再多說﹐內心未免有些狐疑。想一想到底是人家家里的私
事﹐既然不願提起﹐自然有難言之隱﹐自己又何必要知道﹖
二人又談了些別的﹐冰兒想到還有些事情有待料理﹐便自告辭去了。
關雪羽獨自個在屋里看了半卷書﹐天色益晚﹐一片月色瀉進來﹐顯示著今乃良宵。
推開窗望出去﹐月色下的白雪﹐簡直亮若燦銀﹐刺迫得肉眼生疼﹐恍惚中﹐他又看
見了那只小麋鹿﹐正自昂著一顆初出頭角的腦袋﹐在雪地里左右顧盼﹐於是﹐老樹、寒
梅、蒼松……在均勻的月光之下﹐俱是各有姿態。那是一種純屬靈性的靜態美﹐只有心
有靈犀的人﹐才能完全領會到。
關雪羽一霎間心靈上得到無比振奮﹐情不由己地拔身直起﹐“刷”地掠身窗外。
正自昂首的幼鹿﹐乍見人影﹐嚇得轉身就跑。
關雪羽似乎動了童心﹐心里吶喊著“哪里跑﹗”便自發足疾追下去。
假借著追鹿﹐就勢活動一下身骨﹐關雪羽隨即施展出傑出的輕功絕技﹐一瀉如箭地
直追下去。
一人一鹿﹐展開了亡命般的奔跑。
陡然間﹐關雪羽施展出燕家輕功絕技“追雲箭”身法﹐一連五六個起落﹐最後這個
縱勢身子下落時﹐卻已趕越在鹿身當前。
這勢子施展得快極了﹐隨著他落下的身子﹐右手霍地向前一遞﹐“噗”地一聲﹐已
經按在了這只幼鹿的頭頂上﹐鹿勢奇猛﹐霍然間重心猝失﹐頭部向下一沉﹐沖勁未去﹐
至於整個身子都為之翻了起來﹐卻為關雪羽左手一托﹐就勢將這只麋鹿擒到了手﹐舉了
起來。
這番施展﹐真個痛快﹐淋漓盡致﹐自然﹐他無意傷害這只可愛的幼鹿﹐遂輕輕把它
放下來﹐任其自去。
明月、白雪﹐映襯得極其清爽──一陣風襲過來﹐樹葉子唏哩嘩啦直是作響。
在搖曳開來的枝丫空隙之間﹐關雪羽忽然發覺到一幢巍然茸立的樓閣。
這里四面多樹﹐且是參天古樹﹐是以偌大的一幢樓舍隱蔽其間﹐設非來到近前﹐幾
乎不為所見。
關雪羽心里不禁為之一動﹐忖思著﹕“我只顧一路追趕那只麋鹿﹐眼前竟不知來到
了何處﹐設若是主人的禁處﹐又當如何是好﹖”
心里這麼盤算著﹐到底由不住有些好奇﹐身子微微一閃﹐便自來到了樓前。
在無數參天大樹圍繞之中﹐眼前這座石樓越加顯得氣勢雄偉﹐想是年代久了﹐樓壁
上爬滿了糾葛的老藤﹐近看簡直就像是一堵小山。
就在眼前大片樓影之中﹐隱約地透出了一點暗淡燈光﹐顯然這里有人居住了。
關雪羽忽然猜想著﹐很可能鳳七先生便居住在這里﹐雖說是自己無心來此﹐一旦被
他撞見﹐卻也是尷尬之事﹐心里念著﹐便即匆匆繞向一邊﹐穿林而出。
地上積著薄薄的一層雪﹐關雪羽惟恐留下腳印﹐特意地施展出踏雪無痕的絕技﹐一
徑地向林內步入。
他原想盡快離開這里﹐不意這一存心回避﹐竟然反倒切入核心。
敢情這片樹林﹐是主人有意栽來遮蔽什麼用的﹐關雪羽原本腳下甚快﹐一腳待將踏
出﹐忽然似有所警﹐趕忙把那一只待出的腳又收了回來。
正前方五丈開外﹐原來是一面高起的向天平台﹐很可能是這座山峰的最高峰頂﹐約
莫有十丈見方﹐形成了一塊地勢高亢﹐極為特殊的空曠場地。
使關雪羽感到吃驚的倒不是這塊空地﹐而是空地上直直佇立著的那個人──一身雪
白大氅﹐迎風籟籟飛舞﹐兩只手上各自調弄著一只同樣白色的雪鷹。
關雪羽目力精銳﹐只一眼就看出了這個人正是鳳七先生﹐如此深夜不去睡覺﹐卻在
這里玩鷹﹐倒是好雅興。
隨著他的衣袖揮處﹐那雙雪鷹只管圍著他翩翩起舞﹐一人二鷹在此雪夜這番戲耍﹐
看上去真有仙人氣派﹐卻使得關雪羽不便造次而忽然現身了。
所幸他見機抽身得早﹐要不然勢將為對方所發現﹐只是他卻知道鳳七先生聽覺靈敏﹐
只消一點聲音﹐定必會為他所察知﹐不得不特別小心。
這時﹐他悄悄隱身於樹後﹐一雙眸子注意著場子里的一人二鷹﹐倒要看看下一步究
屬如何﹖
月白雪明﹐照見得場子里十分清晰﹐隨著鳳七先生雙手揮處﹐那一雙雪白大鷹霍地
鼓翅而起﹐沿著現場四周翩翩飛舞起來。
看到這里﹐不禁使得關雪羽又自吃了一驚﹐暗忖著鷹性最是機靈狠厲﹐莫非鳳七先
生是借助這對雪鷹來放哨存警﹐以為戒衛不成﹖
果真如此﹐他又待將何為﹖
心里盤算著﹐關雪羽簡直進退不能﹐生怕一個不慎﹐驚起了兩只飛鷹﹐暴露了身形﹐
倒像是自己存心來此偷窺了﹐豈非有嘴也說不清楚。
場子里的鳳七先生這時已脫下了身上的大氅﹐現出了里面的一襲黑色便裝。
忽然﹐他面向西面拉開了一個架勢。
關雪羽頓時大悟﹕“噢──原來此老是在練功夫……倒要瞻仰瞻仰﹐看看是什麼奇
特的功夫﹐值得他如此心存警戒﹖”
關雪羽這一霎心旌頻搖﹐生怕忽然被他發覺﹐卻又不免心存好奇﹐一時掩身樹後﹐
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鳳七先生果然是在練功夫﹐只見他左腳緩緩地向外跨出一步﹐成了左弓右箭之勢﹐
同時仰天的面﹐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氣﹐竟自行起了吐納功夫來。
關雪羽不禁大是奇怪﹐武林中雖然門派迥異﹐各門派練習武功﹐都有他們自己的方
法﹐但是就吐納一門來說﹐卻是大同小異﹐像眼前鳳七先生這般拉著了馬步練習的方式﹐
卻是前未之聞﹐不免引起了他極度的好奇﹐隨即屏息凝神地仔細觀望下去。
這一陣別開生面的吐納之術足足持續了有半盞茶的時間﹐雙方相距甚遠﹐關雪羽極
力辨認﹐亦難看出他的面部表情﹐卻可以看見他原本瘦頎的身子﹐漸漸漲大起來﹐隨著
他每一次的呼吸﹐身形即漲大了許多﹐漸漸地﹐這個身子竟像是吹滿了氣的羊皮筏子﹐
使得關雪羽大大為之駭異不止。
這種能使體魄元氣漲大的功力﹐在內功中屬於“混元一氣功”﹐能練成這般功夫的
人﹐多半全身上下刀槍難犯﹐且能以氣機傷人百步內外﹐是一種極厲害的內家功夫。
武林中雖然很多人都知道這門功夫﹐但是識其門而入者﹐卻少之又少﹐能夠練成功
的﹐更是千不聞其一﹐那就更少了。
關雪羽心里甚是驚異﹐這才知道眼前的鳳七先生莫怪乎在江湖上有這麼大的名頭﹐
敢情實在是有真功夫﹐今夜如非是自己親眼看見﹐簡直難以相信﹐他已練成了混元氣功。
兩只雪鷹兀自環繞這片場地四周﹐翩翩起飛著﹐略有風吹草動﹐勢將逃不過它們那
四只銳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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