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解鈴還需系鈴人】
簡昆侖待要起身相送﹐方天星道﹕“自己兄弟﹐用不著客氣。咱們倒要好好商量一
下才是。”
群峰聳峙﹐這里談笑﹐更不愁為人所知﹐大可暢所欲言。
方天星打量著他道﹕“老實說﹐上五華山宮救九公主脫困﹐此事非你不可﹐雖是事
不宜遲﹐卻也不能操之過急﹐我原可助你一臂之力﹐卻又受了點傷……雖說不怎麼礙事﹐
到底不大方便……”
簡昆侖疑惑著道﹕“九公主她真的在五華山宮﹖”
“應該錯不了……”方天星皺了一下屆道﹐“據我所知﹐五華山宮大舉增防了這類
火器槍﹐你我輕功﹐雖說可以應付﹐若是加上九公主﹐可就麻煩……”
簡昆侖點點頭說﹕“三哥料的甚是﹐這件事卻要慎重才好。”
方天星道﹕“而且﹐今日之勢﹐還要防備柳蝶衣一面的插手﹐時美嬌那個丫頭的到
來﹐我以為有多方面的意義。”
簡昆侖默默垂下了頭﹐這正是他心里的隱憂﹐對付吳三桂一面﹐他大可穩操勝券﹐
若是加上萬花飄香一面的人﹐像李七郎、時美嬌等一干高手的從中攪局﹐或是有所圖謀﹐
可就難以料想是否有必勝的把握了。
所幸方天星的及時來到﹐借助他精湛武技、江湖閱歷﹐似可彼此大肆周旋一番﹐且
在爭奪九公主一戰上﹐看看鹿死誰手吧﹗
自那日話不投機﹐言語頂撞之後﹐吳三桂便不曾再來嘮叨﹐朱蕾也落得個清靜。
其實她心里比誰都急躁﹐獨自個兒悶居日照閣﹐真像是籠子里的那只八哥鳥一樣的﹐
整日跳上跳下﹐有翅難飛。
午後的太陽﹐已不太熱。喝了碗冰鎮綠豆湯﹐心里似舒坦了些兒﹐朱蕾懶散地下得
樓來﹐女侍香君忙自端了把藤椅﹐放在院子天棚下面。
“公主﹐院子里涼快﹐出來坐上一會兒吧﹗”
瞧瞧這個香君﹐總有二十來歲﹐瘦伶伶的高挑身子﹐小鼻子小眼睛﹐倒是看上去還
不寒磣。
吳三桂這個平西王府﹐規矩多﹐排場大﹐樣樣都學習昔日明宮﹐除了寶二爺那個典
型滿人之外﹐一切都還保持著漢人的規矩。
天高皇帝遠﹐事實上他這五華山宮﹐無疑的已如皇帝宮院﹐衣著、服飾﹐樣樣較諸
宮廷不差。
朱蕾就著藤椅慢慢坐下來。香君在她面前擺了個幾兒﹐擱上一盤子蜜餞﹐一盤子鴨
梨﹐兩樣東西﹐都是公主平日最愛吃的﹐然後拿起一柄象牙小刀﹐轉著圈兒地削著梨皮。
在這里她瞧著誰都不順眼﹐倒只是這個香君例外﹐相處了些時日﹐彼此都覺著投緣。
香君也算是有眼力見兒﹐很能察言觀色﹐說些公主愛聽的知心話兒﹐遇著身邊沒人
兒的時候﹐更能投合對方心意﹐與公主打一個鼻孔里出氣兒。
“來吧﹗您嘗嘗新……”
隨即把削好的一只水晶脆梨遞去﹐朱蕾接過來咬了一口﹐斜過眼睛來瞅著她﹐點點
頭﹐十分稚氣地說了聲﹕“嗯──甜﹗”
“敢情﹐”香君說﹐“是京里下來的﹐本地的小糖梨個兒小﹐水少不說﹐嚼起來還
有渣子﹗”
朱蕾看著她﹐淡淡地笑了一下﹕“這些日子﹐虧你對我好﹐要不然我真過不下
去……”
“您就別說這些了﹗”香君說﹐“人活著嘛﹐總得圖個什麼的﹐像您金枝玉葉的身
子﹐可別自己糟蹋了……”
左右看了一下﹐她把臉就近了﹐小聲說﹕“有件事兒﹐您大概不知道……”
“什麼事﹖”
“是……”香君聲音更小了﹐“害你受苦的那個七老太爺﹐叫人給打傷了﹗傷得可
厲害了﹐差點兒沒有死了﹗”
“啊﹖”朱蕾倏地睜大了眼睛﹐這可是個好消息。一絲笑靨現在她臉上﹐“什麼時
候的事情﹐你怎麼知道的﹖”
“都知道……”香君說﹐“又是內傷又是外傷﹐獨自個兒在梅園躺著﹐今天一天就
傳了兩次大夫﹐可真是傷得不輕。”
她又說﹕“不只是他一個人﹐咱們府里的寶二爺也叫人傷了胳膊﹐不過沒有七老太
爺那麼厲害罷了。”
朱蕾心里動了一動﹕“你知道是誰……到底又是怎麼回事兒﹖”
“那就不清楚了……他們誰也沒說。”香君說﹐“就因為這件事﹐這兩天府里人心
惶惶﹐調來好些子兵﹐到處都有埋伏﹐還有好些火槍呢﹗”
朱蕾嘴里沒出聲﹐心里卻在盤算﹕莫非是簡昆侖﹖他原來還在雲南沒有走﹖
這麼久沒有聽見他的訊息﹐只當他已離開﹐或是投奔哥哥永歷帝那邊去了﹐看起來
他一直都守候在這里﹐對自己並沒有放棄……
這個突然的意念﹐一下子給了她極大的鼓舞﹐連日的沮喪﹐不禁為之一掃而空。
她這里正要向香君進一步有所盤問﹐卻只見對過兒花崗石的落地罩門里﹐走過來一
行人影。
花不溜丟的﹐盡是些穿著俏麗的婦道人家。
香君啊了一聲﹐忙自趕了過去。
朱蕾可沒興頭兒給她們囉嗦,站起來剛打算要轉身進屋,香君可就又匆匆地跑了回
來。
“等等﹐公主……等等……”
朱蕾停下來﹕“是怎麼回事﹖”
“是東院里來的……公主您猜猜﹐誰看您來啦﹖”
“誰﹖”
“王妃來了﹗”
“王妃﹖”朱蕾一征之後﹐不勝詫異地道﹐“你是說陳圓圓﹖”
香君笑了笑﹕“就是﹐這里Z沒有人敢這麼稱呼Z﹗”
她一連用了兩個Z字﹐卻是打滿族傳過來﹐對於尊貴或是長者的稱呼﹐漢人甚少使
用。可見得吳三桂這里規矩甚大﹐而且處處比照北京皇室。
近幾年來﹐各處盛傳吳三桂大開山海關﹐引清兵入關乃致亡國的故事﹐自然﹐對於
致使吳三桂開城納降的那個關鍵人物陳圓圓﹐更是膾炙人口。有人甚至以妖女視之﹐也
有人寄以同情﹐無論如何﹐這個陳圓圓的傾國之美﹐卻是為各方所肯定。
對於美的女人﹐男人固然有一份綺麗的妄想﹐女人何嘗沒有一睹芳容的沖動﹖特別
是那些本身原是很美的女子﹐心理之微妙﹐更自不在話下。
對於陳圓圓﹐朱蕾不像有些人咬牙切齒﹐反倒寄以無限同情﹐基本上﹐在這個古老
國度里﹐一個女人又能起多大的作用﹖特別是像陳圓圓這樣一個出身姑蘇的青樓女子﹐
充其量不過只是強權惡勢輾轉所分享的一個可憐玩物而已﹐她的委屈辛酸﹐不能為人所
持平認定﹐已是她莫大的悲哀﹐卻把一頂破國亡族的大帽子﹐強加在她的頭上﹐淪為千
萬人恥笑唾罵。坦白說﹐這是不公平的。
致使朱蕾對她更心生同情的是﹐最近所聽到有關她舍身從道的一項傳說﹐如果這個
傳說屬實﹐那麼她的生命真正是大徹大悟的有所突破了。
朱蕾的眼睛﹐不覺向著眼前一行儷人投視過去。在眾多穿紅穿紫﹐衣香縹緲影里﹐
獨具慧眼地盯在了那個衣著樸素的人身上。
她就是陳圓圓。
陳圓圓衣著樸素﹐長衣飄飄地已來到眼前。
那些衣著錦繡﹐簇擁在她身邊的花俏少女﹐都是宮中女官、女婢﹐而她這個素衣無
華的王妃置身其間﹐看起來卻是多麼不相稱﹗這個世界原本就是一個只重衣冠不重人的
世界啊﹗
陳圓圓站定了腳步。自然﹐她身邊四周的一干女官、女婢也都站住。
朱蕾和她的視線其實早已相接﹐這一刻﹐短短的一霎﹐雙方目光里﹐不禁俱流露出
惺惺之態──她們彼此早已慕名﹐乍然目睹﹐一霎間的內心波動﹐總是難免的。
隨即﹐圓圓抬起了手﹐揭下了遮在眼前的一方薄紗。她的絕世芳容﹐透過眼前薄紗
若隱若現﹐其實早已呼之欲出﹐這一霎薄障既去﹐再無礙眼﹐兩個美人兒對面而立﹐大
可飽覽無遺﹐認真地品評借鑒了。
朱蕾對於陳圓圓固然心存希罕﹐圓圓對於朱蕾又何嘗不然﹖
事實上﹐這位永歷皇帝的御妹﹐鋒頭之健﹐江湖上早有盛傳﹐其美麗驚俗固不待言﹐
即使她早先易釵而弁身為九公子的種種趣聞﹐這里的人繪影繪聲更多傳誦。是以陳圓圓
對她決計是不會陌生的了。
短暫一霎的雙方目光互吸﹐陳圓圓臉上不自禁地興起了一絲微笑﹐向著身邊人說了
句什麼。一位女官肯定地向她証實﹐面前的這個美麗少女就是九公主……
這一霎﹐侍立九公主身旁的香君﹐已先上前﹐向著陳圓圓行了個萬福﹐“娘娘吉
祥。”
陳圓圓再問一句﹕“這就是九公主﹖”
香君應了一聲。卻不意陳圓圓上前一步﹐竟自向著朱蕾姍姍拜倒﹕“臣妾陳圓圓﹐
參見公主﹐公主萬福……”
這個突然的舉止﹐非但出乎朱蕾意外﹐便是身側一干女官、侍婢也大感驚訝。怎麼
也沒有想到﹐以今日平西王妃之尊﹐竟然會向一個瀕臨亡國的流浪公主行此大禮﹐卻是
眾人所始料未及。
朱蕾微微一詫﹐隨即上前﹐親自扶住了她。
“不要多禮﹐我可當不起……”說話時﹐一雙黑黝黝的大眼睛﹐骨碌碌在對方身上
一轉﹐微含笑靨地說﹐“你是陳圓圓﹖”
陳圓圓一笑頷首﹕“我們進去說話﹗”
朱蕾點點頭說﹕“好﹗”
香君獻茶之後﹐陳圓圓向著她吩咐道﹕“你先出去﹐也吩咐她們都別進來﹐我要跟
公主兩個人談些體己話兒﹗”
“婢子遵命﹗”出去的時候﹐香君更隨手把雕花的兩扇閣門關上﹐一時屋子里只剩
下了她們兩個人﹗
八哥兒來回上下地在籠子里跳著﹐不時地鳴叫一聲。西邊的日頭﹐其勢已微﹐透過
一抹殘雲﹐紅紅的一大片﹐天空被渲染得極是絢麗﹐不時的又有些小風﹐打敞開著的窗
戶徐徐吹送進來。
朱蕾、陳圓圓﹐這兩個初初一見的美人兒﹐一番交談之後﹐竟似相見恨晚﹐顯得異
常熱絡。
“我早已是心地已死的人了﹐比不得公主你這樣的年紀﹐花樣年華……你未來的日
子還長著呢﹗”
陳圓圓像是由衷地訴說著﹐白淨的臉上﹐不自禁地著一層落寞的神傷﹐她又說﹕
“歲月真的是無情的﹐一個人的美﹐其實是隨著心境而轉移的……如果一個人的心已經
死了﹐就算她還活著﹐也沒有一點意思……你應該好好珍惜自己﹐永遠保持著現在這樣
一顆年輕的心……我的一生……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注定了悲哀……如今回想起來﹐一
點也不值得留戀……”
朱蕾微微一笑說﹕“一個人難在認清自己﹐你能完全否定了自己的過去﹐就証明了
你已經有了新的生命開始﹐這麼說﹐你還是年輕的﹗”
“你真會說話……謝謝你﹗”陳圓圓打量著她﹐贊嘆一聲道﹐“你真的好漂亮……
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漂亮……現在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他把你一直留在這里﹐沒有讓你離
開的原因了……”
朱蕾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其實她何嘗不明白吳三桂的用心﹐只是由於自己心里的篤定﹐不為所動﹐這個臆測
終不曾為她帶來恐懼。
聽了陳圓圓的話﹐她不禁垂下了頭﹐很久沒有吭氣兒。沉默了一會﹐才自抬起頭來。
依然只是用著清澈的眼光﹐向對方看著。
陳圓圓卻也冰雪聰明。
“你……啊﹐”她頗似恍然而有所悟地道﹐“你想擰了﹗我可不是來為他做說客來
的……”陳圓圓一雙大眼睛里﹐充滿了對朱蕾的情摯與感傷﹐微微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女人想要單獨地活下去﹐是多麼不容易……一個美麗的女人﹐那
就更難了。”
朱蕾搖搖頭﹕“那卻也未必……”
“公主你太年輕﹐還不明白這個世界上的兇險﹐特別是我們女人﹐到處都是陷阱﹐
稍微一不小心﹐就會中人圈套﹐遺恨終生……所以……你要特別小心……”
“難道﹖”朱蕾驚異地道﹐“你聽見了什麼消息﹖”
陳圓圓冷冷說道﹕“這里的王爺﹐你可要防著他一點兒﹐只怕你防不勝防……”
朱蕾怔了一怔。
陳圓圓說﹕“一個人位高權重﹐總不免會做些糊塗的事﹐但是我卻不希望他再錯下
去了……尤其是對公主你﹐他這樣﹐就太不應該了﹗”
朱蕾生氣地道﹕“他想干什麼﹖”
陳圓圓默默地看著她﹕“吳三桂好色成性﹐他對你當然沒安著好心﹐聽說大內來的
那個姓貝的﹐已為他重金收買﹐把你留在這里了……”
朱蕾呆了一呆﹐其實這個問題﹐她何嘗沒有想過﹖只是此刻經陳圓圓嘴里說出﹐似
乎更具有深刻涵意﹐不禁對自己現時的處境生出了一層新的憂慮。
“有幾句話我要問你……”陳圓圓臉上綻現著同情﹐聲音忽然放低了﹐“公主……
你到底想不想出去﹖還有﹐出去以後﹐你可有什麼打算﹖”
朱蕾苦笑了一下﹕“你問這些干什麼﹖難道你想救我出去﹖”
陳圓圓神秘地笑了一笑﹐站起來說﹕“來吧﹐一個人住在這里悶得很﹐我帶你到處
走走去。”
朱蕾見她忽然轉變了話題﹐並沒有直接回答自己的問題﹐料是有一番含蓄心機。
雙方雖只是第一次見面﹐卻是投緣。直覺的﹐她已能體會出對方的一片善心﹐便對
她不再多疑。聽她這麼說﹐隨即欣然應許。
陳圓圓隨即喚來了香君﹐告訴她說﹕“我要同公主四下走走﹐快去把公主的披風取
下來。”
香君應了一聲﹐腳下卻遲遲不前。
“一切有我做主﹐你就別擔心了﹐快去吧﹗”
原來香君早受囑咐﹐九公主看似居住自由﹐其實活動范圍﹐實屬有限﹐若有差池﹐
香君以知情不報罪名﹐自無能脫得干系。只是眼前有陳娘娘出面做主﹐情形當然不同﹐
當下應了一聲﹐上樓取下了朱蕾的披風、軟帽。
如前所述﹐那一頂絲繡寬邊軟笠﹐四面垂有薄紗﹐模樣頗是別致。即使在盛夏烈日
當空﹐亦能不使陽光直按照射﹐兼而有掩遮廬山真面之妙﹐模樣兒甚是俊俏。
陳圓圓點頭笑贊道﹕“好美﹗”說時﹐她亦將面紗罩起﹐乃同朱蕾向外緩緩走出。
兩個絕世美女並步前行﹐身後簇擁著一干內侍僕從﹐芳蹤所至﹐各方矚目。
穿過了如虹架橋﹐來到了東面院子。
那一片生滿了梨花﹐小巧玲瓏的花崗石閣樓﹐便是陳圓圓居住的地方了。
朱蕾忽然咦了一聲﹐站住腳步﹐甚是驚訝地向陳圓圓望著﹕“你住在這里﹖”
陳圓圓才自點了一下頭﹐朱蕾已高興地跳了起來﹕“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呀﹗”
“什……麼﹖”
“這是日照閣﹖”
說時她已興奮地轉到了石樓的正面﹐一雙眼睛頻頻打轉﹐像是在搜索什麼……
陳圓圓想是還不知道﹐這座五華山宮﹐原來是永歷皇帝的別宮﹐一時大感驚訝。
“你是在找那塊匾﹖”含笑一指﹐“你看﹗”
日照閣的一塊翠匾有一半掩飾在藤蔓之間﹐卻是易了一字﹐為日照觀。
朱蕾點點頭說﹕“我明白了﹗”
她轉向陳圓圓道﹕“這麼說外面對你的傳說是真的了﹗你真的成了一個女道士﹖”
陳圓圓說﹕“對了一半﹗”她解釋說﹕“現在我只能算是半個道士……我在塵世的
功業和做的孽﹐依照道規。還沒有抵消圓滿……也就是說﹐我過去在這個世界上所犯的
罪太多了……直到有一天善功積滿﹐足以抵消所積欠的罪惡之後﹐才能有資格做一個真
正靜修的道士。”
微微一笑﹐她看向面前的朱蕾﹕“我天天都為此所祈求、禱告﹐果然現在機會來﹐
看來這件功業竟是應在了你的身上﹗”
“我﹖”
“嗯﹗”陳圓圓隨即又扯開了話題﹐“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以前你住過這里﹖”
“因為五華山宮原來就是我的家﹗”
她於是把當年哥哥朱由榔建築這座宮殿的經過說了個大概﹐陳圓圓才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陳圓圓搖頭說了一聲﹐“慚愧。”隨後嘆了一聲道﹐“看來我們
積欠你們的一切﹐今生今世已難以償還了。”
朱蕾搖搖頭說﹕“這不關你的事………”
陳圓圓透過臉上的薄薄面紗﹐向她凝視了一下﹕“我們進去看看﹗”
朱蕾以前在這里居住過﹐日照閣的一切對她來說再熟悉也不過﹐一花一樹﹐都對她
充滿了感情。在陳圓圓陪伴之下﹐各處走了一圈﹐這才進入閣里﹐隨即發現﹐昔日華麗
的廳堂﹐已改了樣子。
香煙繚繞里﹐已是一座十足的道觀。
一襲黃幔﹐陪襯著正面呂祖的金漆法體﹐四周各處擺滿了八仙的木雕﹐供桌上香燭
長設﹐地上設有蒲團──陳圓圓這位當今的王妃娘娘﹐正如眼前穿著所顯示﹐已是洗盡
鉛華﹐誠心誠意的在為著過去的罪行而懺悔了。
道家的參拜儀式﹐不同於禪門﹐沒有那麼多的經典可讀﹐講到內心的修為﹐卻似較
佛家要求更嚴﹐七情六欲俱在一定控制之中。進而燒汞練氣﹐愈見精深﹐卻非一蹴可就﹐
非十年面壁﹐潛修默化不足以見其功力了。
對這些朱蕾是一竅不通﹐卻也並不排斥所謂神仙世界的存在﹐遇佛敬佛﹐遇仙敬仙﹐
落得一顆敬仟的善心﹐總是好的。當下隨著陳圓圓做了一番禮拜﹐來到了後面靜室。
雙方落座﹐褪下面紗。
陳圓圓才自說道﹕“想不到公主你是慧根深厚的人﹐就憑這一點﹐神靈也會看顧你﹐
絕不會讓你陷身絕境。”
朱蕾看著她有些茫然﹐忍不住道﹕“你的話有弦外之音﹐坦白地告訴我吧﹐別叫我
悶在心里糊塗了﹗”
陳圓圓看著她甜甜地一笑﹐隨即站起來四下走了幾步。這里是她居住之處﹐再不慮
外人的忽然闖入。再回身過來坐下﹐才開始她要說出的話﹕“我想救你出去﹐你願意
嗎﹖”
“我﹖”朱蕾一驚而喜﹐“我還會不願意﹖”
她簡直高興地要跳起來﹕“快說﹐怎麼個救法﹖什麼時候﹖”
“當然不會是今天﹐不過也快了﹗”接著她娓娓道出﹐“三天以後﹐本月八號﹐是
呂祖的千秋壽辰之日﹐城外的長春觀﹐有一個很大的盛會﹐每年這個時候﹐都有成千上
萬的教友﹐由各處前來參加﹐到時候我也會去﹐我想出來一個辦法﹐如果你願意的話﹐
這是一個很好的逃走機會……”
“你是說……我跟你一起去﹖”
陳圓圓點了一下頭。
“啊……好﹗”
朱蕾眼睛一亮﹐一時眉開眼笑﹐為之喜開於面﹕“可是怎麼去法﹖”
“這就是我要跟你現在商量的問題了﹗”陳圓圓一面說時﹐緩緩低下了頭﹐皺了一
下眉毛﹕“你當然不能像現在這個樣子跟我去……而且﹐老實說﹐我還沒有這個膽子敢
跟王爺公然作對……”
“那你的意思﹖”
“化裝……”陳圓圓瞟著她﹐“要做得天衣無縫﹐誰也不知道才好﹗”
隨後﹐她即向朱蕾說出了心里的計划﹐得到了朱蕾的完全贊同。
興奮、激動。朱蕾整整一夜都沒有能閉上眼睛。
她想把這個消息透露出去﹐衷心希望簡昆侖能夠知道﹐能和自己在那一天見面。可
是這是不可能的﹐因為簡昆侖現在在哪里﹐仍然還是個謎……而且自己根本也沒有辦法
把消息遞出去﹐更何況這件事是絕對的機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雖然如此﹐朱蕾心里仍然充滿了自信﹐意味著她和簡昆侖見面的日子不遠了﹗
對於女扮男裝這碼子事﹐朱蕾誠然駕輕就熟。過去以九公主之尊一變而為九公子﹐
堪稱天衣無縫﹐很長的一段時日﹐都不曾為人發覺﹐也就不在乎眼前的這一幕臨時客串
了。
以衣香縹緲神姿清澈的高貴公主﹐搖身一變成為陳王妃轎前的小跟班兒﹐這件事當
真透著古怪﹐不僅僅古怪﹐簡直荒唐。
古怪是古怪﹐荒唐也真荒唐﹐無論如何﹐她混出王宮的目的卻是達到了。
今天長春觀這個盛會可真熱鬧。里里外外擠滿了人﹐呂祖大仙的誕辰紀念日嘛﹐還
有什麼話好說的﹖
雖說是輕車簡從﹐毫無儀仗可言﹐到底不同於一般尋常百姓﹐仍有十來便衣親兵衛
士﹐散布四方﹐暗中保護著陳王妃的安危。
這一點陳圓圓最是反感﹐一再地關照下去﹐不許他們接近﹐徑自帶著身邊那個跟班
的小聽差﹐往大殿里走了進去……
一個花白胡須﹐高冠道服的老道長﹐手里拿著拂塵﹐站在一張八仙桌上。四方香煙
繚繞﹐對每一個經過他面前的人﹐老道人都用手里的拂塵﹐在他身上象征性地拂掃一下﹐
被拂掃的人﹐無不喜形於面﹐引為榮幸。
是以﹐這里人特別多﹐熙熙攘攘擠成一隊。
陳圓圓衣著樸素﹐正同於很多年輕婦女一樣﹐臉上罩著一方面紗﹐比較起來﹐她身
邊的這個小跟班兒朱蕾可就顯得活潑多了。
“這叫什麼玩藝兒﹖”小跟班兒瞪著一雙大眼睛。
“仙人超生﹗”陳圓圓說﹐“據說當年呂洞賓大仙人在青城化身﹐就是這樣點化超
度有緣的眾生相﹐你過去試試吧﹗”
朱蕾點點頭﹐說了聲﹕“好﹗”
剛要轉身﹐圓圓卻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把一個沉甸甸的青布小包兒遞了過去﹕“快
收下……別看﹗”朱蕾怔了一怔﹕“這是﹖”
“一些銀子﹐數目不多……你留著用吧……”陳圓圓霍地退後了身子﹐“你多珍重﹐
這就再見吧﹗”
朱蕾一霎間﹐才自明白過來﹐眼前敢情已是關鍵時刻﹐這就要分手了﹐一陣辛酸﹐
打心里湧起──只似感覺著﹐還有許多話要向對方說﹐卻是人潮熙攘擁擠﹐一下子就把
她們給沖開了。
施了全身的勁兒﹐游泳似的擠到了對面﹐卻也無心再去領受那個老道士的拂塵洗禮
了。
朱蕾徑自回頭張望﹐在人群里搜索著陳圓圓﹐哪里還有她的影子﹖一瞬間﹐只似有
說不出的惶恐﹐緊張萬分。
她知道自己此番的逃亡成功了……心里撲通撲通跳動不已﹐一陣興奮之後﹐代之是
無比的孤單、害怕……活了這麼大﹐這還是第一次落單﹐今後所面臨的一切﹐再沒有別
人代為張羅﹐全得靠自己了。人海茫茫﹐卻是何去何從﹖剎那間﹐無數問題紛至沓來。
朱蕾登時只覺得頭上轟的一聲﹐一時遍體發涼﹐僵在那里﹐為之動彈不得。
一個人失魂落魄﹐隨著人擠來擠去﹐糊里糊塗地又來到了一□宇觀。卻是一眼瞧見
了面浮薄紗的陳國圓﹐透過一襲薄紗﹐圓圓卻也瞧見了她。
四只眼睛相對的一霎﹐朱蕾幾乎高興地要叫了出來﹐但是對方圓圓的一雙眸子卻是
只當不識的﹐輕輕由她臉上溜過﹐再不向她多看一眼﹐便自低頭遠遠去了。
朱蕾隨即發覺到﹐一個和自己衣著甚是仿佛的小跟班兒﹐已經代替了自己原來的職
位﹐緊緊跟在她身後﹐這才明白了。為了今日的偷桃代李﹐圓圓早有微妙部署﹐那個原
來貼身的小跟班兒老早就打發他來了﹐緊張忙亂的當兒﹐臨場走馬換將。走了一個又來
一個﹐配合得恰到好處﹐堪稱天衣無縫﹐就這樣玩了一手障眼法兒﹐騙過了一行所有的
耳目。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回 煙波江上使人愁】
出了長青道觀﹐只見麗日當空﹐時候約莫在未時左右。
在一陣緊張﹐繼而輕松之後﹐朱蕾才似觸及到眼前自己的處境。舉目茫茫﹐何所去
從﹖不免興起了一層新的憂慮。
這一霎﹐雖不似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卻也庶幾類似﹐過去女扮男裝﹐雖也曾四處亂
闖﹐可是情形卻完全不同﹐那時候即使情形再糟﹐身邊總有別人為自己安排一切﹐住店、
吃飯、趕路﹐樣樣都用不著自己操心﹐今天的情形可就大不相同﹐一切都得靠自己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何所去從﹖
所幸眼前她的這一身﹐並非當日九公子的裝扮﹐倒也不會十分引人注意﹐青衣潔履
襯著她白淨清秀的臉﹐若非儒林之秀﹐便為弟子之師﹐看上去一點也不寒磣。
今天﹐由於長青觀這個盛會的緣故﹐人顯得特別多﹐平常不大出門的姑娘、媳婦﹐
借著這個機會﹐扶老攜幼﹐全都出來了﹐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朱蕾順著街邊漫無目的緩緩行走﹐在一個捏面人兒的挑子面前站住﹐只見對方一個
老者﹐用各色彩面﹐在手掌上搭配捏和﹐瞬息之間﹐便自捏成各樣物什﹐諸如浪子踢球、
夜叉小鬼、關公騎馬﹐無不神態酷似﹐惟妙惟肖。
朱蕾覺著十分稀罕﹐一連看他捏了好幾個﹐忽然被人家一推﹐腳下一蹌﹐一巴掌按
在了彩色油面上﹐這才紅著臉賭氣走了。
可是真熱鬧﹐前面又是一大堆人。
朱蕾忍不住又停了下來。
比前次更為有趣﹐卻是玩蛇的﹐叫化子玩蛇。
朱蕾幾乎笑了出來﹐決計是不走了。
叫化子不用說一定是衣衫襤褸﹐泥垢滿臉﹐這一位卻多少有點不同。夠黑夠瘦的一
張馬臉﹐雖是風塵味兒夠重﹐卻是並無泥垢﹐身上一襲灰白長衣﹐既非鳩衣百結﹐倒也
看來干淨。此人清眉細眼﹐面若墨染﹐一頭蒼發﹐白多黑少﹐長垂齊肩﹐卻用根帶葉山
藤﹐齊頂而系﹐看上去不倫不類﹐卻是有趣。
這個人盤膝跌坐在一張薄薄的草席上﹐身前放有兩個纏有草繩的瓦甕﹐卻有一赤一
青兩條大蛇﹐分別由二甕之內緩緩游出﹐一路蜿蜒﹐攀上了黑臉漢子雙腕﹐一路而游﹐
紅信亂吐﹐好不嚇人。黑臉漢子一副自負神色﹐仿佛無事人兒一般﹐一任二蛇自腕而上﹐
毫不在意﹐卻把一雙眸子﹐緩緩移動。只是在四下人群流動逡巡不已。
朱蕾自幼生長深宮﹐錦衣玉食﹐出則彩轎油車﹐鳴鑼喝道﹐行人回避﹐即使想看上
個熱鬧﹐也是不易﹐像是這等江湖行當﹐哪里得見﹖一時看直了眼﹐不自禁為之全神貫
注。
玩蛇的黑臉漢子一雙細長眼睛﹐頗似慣以閱人﹐不經意由朱蕾臉上掃過﹐像是突有
所警﹐隨自回轉﹐盯在朱蕾身上﹐不再移動。
大伙的眼睛﹐全數投注二蛇身上﹐這一霎尤其驚險﹐眼看著紅青二蛇﹐分兵二路﹐
各引一臂﹐一路爬衍直上﹐其中那條紅色的赤練毒蛇﹐搶先一步﹐竟自緊緊纏住了黑漢
子的脖頸﹐另一條毒蛇﹐也已纏住了他的右臂﹐各引長信﹐直向黑臉漢子臉上作勢欲噬。
看到這里﹐四下眾人俱驚得叫了起來。
朱蕾也看直了眼。
黑臉漢子嘿嘿一笑﹐叫了聲﹕“好家伙﹗”
卻見他雙手抬處﹐各持二指﹐極快的一霎﹐已分別捏住了蛇的七寸之處﹐緊跟著沉
肩、搖頸﹐只一下﹐已擺脫開二蛇的糾纏。
四下里爆雷也似的紛紛叫起好來。
黑臉漢子乃自見好就收﹐隨即把一雙掙脫的毒蛇放置在一雙蛇罐之中。
大伙兒意猶未盡﹐鼓掌呼叫﹐亂作一團。
黑臉漢子一雙眼睛﹐有意無意地仍自在朱蕾身上打轉﹐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地道﹕
“把戲還多得是﹐現在時候不早﹐在下還餓著肚皮﹐等吃飽了飯﹐休息一下﹐晚上再跟
各位見面吧﹗”說時四下拱手作揖﹐算是結束了眼前的一場表演。
朱蕾方自看出了味道﹐只怪來得晚了﹐不免有些失望﹐當下隨著客人站起﹐一哄而
散。
黑臉漢子那一句“肚皮餓了”倒是提醒了她﹐忽然想到早起到現在﹐還沒有吃飯﹐
一經想起﹐立刻就覺出了餓來。
往前面走了半條街﹐卻不曾看見一個像樣的館子﹐正在躊躇﹐耳聽得一陣子鍋勺相
磕聲音﹐響自道邊﹐巧得很﹐眼前正有一家。
飯店不大﹐卻是生意不惡﹐店名小桂林。
賣的是馬肉米粉、生煎包子等各樣小吃。這些東西昔日在桂時﹐她都吃過﹐很對胃
口﹐眼前肚子饑餓﹐正好受用﹐此時既喬裝為男兒之身﹐更是少了許多牽掛。
一個人叫了兩碟米粉﹐幾個包子﹐一碗湯﹐大吃了一頓﹐最後一算賬﹐才幾十文﹐
便宜的要命。
她此行原來帶著不少銀子﹐由於中途受擒於七老太爺﹐全丟在旅舍里﹐或許是簡昆
侖已代為收起﹐此番便只得用方才陳圓圓所贈送的一個銀包。當下背著人打開來一看﹐
寶光耀眼﹐計有金元寶三個、銀元寶四個、一串明珠﹐其它釵佩物什總計十來件之多﹐
另有碎銀子三塊。
以圓圓今日身分﹐即使用錢﹐也無需她自己出手。是以身邊現銀不多﹐一時情急連
首飾也抓來充數﹐能夠湊出來這些﹐已是大不容易。
對於圓圓這些情意﹐朱蕾真是由衷感激﹐這一刻取銀支付﹐心里尤其感慨﹐今日一
別﹐卻不知日後是否還能見著她了﹖
偶一抬頭﹐一個人直眉瞪眼地正向這邊望著。
長發披肩﹐面若黑靛。正是剛才玩蛇賣藝的那個漢子﹐卻是不期然在這里遇見了他。
黑臉漢子像是早已吃飽﹐正拿著根牙簽在嘴里玩著﹐一雙眼睛已注意到了朱蕾﹐這
一霎目光相對﹐不由咧嘴而笑﹐露出了一嘴為煙熏黑了的牙齒。
朱蕾慌不迭把眼睛移開一旁﹐一時心里撲通直跳。
自從上一次被七老太爺所擒﹐吃虧上當之後﹐她早已成了驚弓之鳥﹐何況現在單身
一人﹐更不敢稍有差池﹐對方黑臉漢子﹐只憑著這雙賊眼﹐即可斷言他不是個好東西。
當下再不敢多看他一眼﹐匆匆站起來走了。
上哪里去呢﹖且先找個客棧住下再說。轉念再想﹐說不定這時平西王府已經發覺到
了自己的逃失。一聲令下﹐偵騎遍布﹐自己可得小心著點兒﹐最好先逃開眼前熱鬧市鎮﹐
找一個偏僻的小店藏身才好。
眼前來到了一片汪洋大湖﹐竟是滇池。
時當秋日﹐天高氣爽﹐正是游湖之時。朱蕾沿著湖邊堤岸走了一程﹐雖是風景壯觀﹐
卻是提不起一些興頭﹐正自納悶﹐卻見前面草棚之下擠滿了人﹐竟是一處渡口。
棚下設有茶座﹐兼營渡船生意。外面竹欄拴著許多騾馬﹐紅紙上標明是去水塘、海
口各處。
只要離開這里就好﹐管他去哪里。
朱蕾方自要了一碗茶﹐還沒來得及喝﹐船就來了﹐是去對過海口的﹐每人渡銀五文﹐
有座位的加倍。
船倒是夠大﹐總可容下兩百多人﹐一半裝載騾馬貨物﹐一半載人。
過渡的人數雖多﹐出錢要座位的卻只十來個﹐朱蕾找了個旁邊的位子坐下﹐發覺到
身邊一個穿著潔淨的中年文士﹐手上拿著卷書﹐正津津有味地低頭看著﹐頸子里插著把
折扇﹐襯著下巴上一綹黑胡﹐頗似有幾分名士的風采。
朱蕾真可謂無所適從﹐一雙眼睛東瞧瞧西望望﹐不知覺間﹐渡船已移向波心。
雖只是渡越彼岸﹐卻也不近﹐足足走了個半個時辰﹐才到了對岸﹐時間已是黃昏時
分。
朱蕾騎在一匹小小的川馬上﹐直向前道奔馳。
原來這些馬匹﹐皆為附近客棧所眷養﹐聽任住棧客人解纜自騎﹐目的地只是客棧﹐
決計不會走失。
走了一天的路﹐朱蕾真是累極了﹐她的騎術不錯﹐大可不必費心﹐馬行既緩﹐湖風
陣陣﹐坐在鞍子上搖搖晃晃﹐聽著馬頸上鈴聲叮叮﹗迷迷糊糊﹐竟似要睡著了。恍惚中﹐
身後串鈴聲響﹐一騎快馬疾馳而近﹐眼看已超越而前。
“小哥兒﹐你慢走一步﹗”話聲沙啞﹐卻是濃厚的川北口音。
朱蕾一驚而醒﹐慌不迭勒住了馬韁。身後那人卻已迫不及待的自馬鞍上騰身躍起﹐
呼﹗一朵飛雲般的輕飄﹐已自朱蕾頭上掠過﹐噗嚕嚕﹗衣袂飛舞里﹐墜身當前。落身、
探手﹐噗地一把﹐已抓住了朱蕾坐馬的嚼環﹐小川馬受驚之下﹐唏哩哩長嘯一聲﹐將人
立而起﹐卻吃對方漢子手上巨力﹐硬生生把勢子給按了下來﹐一時直驚得四蹄亂蹦﹐卻
掙不開這人那只充滿內力勁道的手。
朱蕾乍驚之下﹐差一點由馬上摔了下來。驚惶萬狀里﹐打量對方這個人──長發、
黑臉。原來竟是先前街道舞蛇賣藝之人。
“是你﹖你要干什麼﹖”驚嚇之中﹐竟忘了眼前的男兒化身﹐這聲喝叱﹐既尖又脆﹐
更是女氣十足。
黑臉漢子哈哈一笑道﹕“這就對了。”
說時帶韁繩﹐硬生生把朱蕾連人帶馬拖向道邊﹐一徑潛入附近稀疏樹林。
“你這個人……”來人的不良意圖﹐已可斷定。朱蕾驚嚇之中﹐也就老實不客氣﹐
運動手上竹節馬鞭﹐直向對方黑臉漢子身上猛力抽打過去。
叭叭叭……亂鞭如雨﹐抽打在這個人全身各處。
卻像是沒事人樣﹐黑臉漢子只是護著頭臉不容侵犯﹐其它各處一任朱蕾抽打﹐躲也
不躲。
朱蕾即驚又恐﹐手下絕不留情﹐一陣猛力抽打﹐手也酸了﹐鞭子也斷了﹐對方黑臉
漢子仍然宛若不覺﹐只是看著她嘿嘿連聲冷笑不已。
“九公主﹐你就別費事了﹐還是省點力吧﹗”
朱蕾一驚之下﹐停住了手﹐秀眉豎道﹕“你……是誰﹖快說……”
黑臉漢子怪笑一聲﹐得意地道﹕“這個你就不必多問了……到處都在傳說﹐九公主
你落在吳三桂的手里﹐我老子就是不信﹐今天總算被我給等到了﹐沒有什麼好說的﹐這
就跟我走吧﹗”說時咧嘴一笑﹐伸出大手﹐就向朱蕾身上抓來。
朱蕾一驚﹕“你敢﹗”飛起一腳﹐直向對方臉上踢來。
這人一晃腦袋﹐便自閃了開來。
朱蕾卻因這一腳在馬上坐勢不穩﹐一個骨碌摔了下來﹐當下爬起來﹐轉身就跑。
黑臉漢子抱著一雙胳膊﹐緩緩在後面跟著﹐不時地出聲大笑﹐分明視對方為囊中物
什﹐完全不必操心。
眼前是一片稀疏杉木樹林﹐占地既大﹐又是一片山坡﹐天色漸晚﹐尤其不見人煙。
朱蕾發足狂奔﹐跑了一程﹐站住腳步﹐回頭看時﹐對方高瘦的人影﹐仍然佇立身後。
“跑不了的﹐九公主──你死了這條心吧﹗”一面說﹐他隨即緩緩走了過來。
朱蕾哎呀一聲﹐掉過身子再跑﹐不經意腳下絆著了一截樹根﹐撲通摔倒地上﹐卻是
意外地發現到面前的一雙腳。只當是那個黑臉漢子抄到了前頭﹐心里叫了聲﹕“完了﹗”
抬頭一看﹐卻不是的……
光影婆娑﹐照見著這個人修長的身子﹐月白色的一襲長衫﹐映襯著下巴上一綹黑須﹐
狀似逍遙﹐其實陰沉。那一雙深遂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直向前面望著。
朱蕾心里一動﹐忽然記起﹐這個人正是方才渡湖同座的那個中年文士﹐卻不知怎麼
忽然間來到了這里﹖回頭再看﹐長發披肩的那個黑臉人也來了。
雙方目光相接﹐似乎在乍然一照面的當兒﹐已緊緊吸住﹐再也不會轉移。
這個突然的發現﹐立刻使得朱蕾心里一動﹐緊接著隨即明白了。心里的一塊石頭﹐
這才放了下來。
一個念頭自心底升起﹐原來他們兩個對上了﹗這個判斷﹐大概不錯﹐只需透過彼此
相對的眼睛即可猜知﹐人不該死﹐五行有救﹐想不到在此危急的一霎﹐卻會出了眼前這
個救星。
對於月白長衫的這個人﹐一霎間﹐她心里充滿了感激。自然﹐眼前卻不是說話的時
候﹐慌不送一個骨碌由地上翻身爬起﹐閃開一邊。
緊迫的氣勢﹐便在她身子一經閃開﹐頓時大為充斥。顯然是雙方均非弱者﹐氣機充
斥﹐相對之下﹐引得地面上落葉蕭蕭打轉。
朱蕾跑了幾十步﹐定下腳步﹐在一棵樹下喘口氣﹐目光四下逡巡﹐卻不見方才乘騎
的馬﹐敢情是馬兒受驚﹐自個兒跑了。
心情稍定﹐她忍不住又自向那一面對方二人望去。透過她驚詫的眼睛﹐真不知對方
二人在玩著什麼把戲﹖
只看見地面落葉呼嘯有聲﹐先是窩集著團團打轉﹐繼而上下起落﹐忽然間刷地爆散
而開﹐化為漫天飛葉……
兩個人朦朧的身影﹐便站立在一天蕭蕭落葉之間。
“好純的功夫﹗”說話的長發黑臉漢子﹐目光益見陰森﹐卻是精華內斂﹐隱隱有逼
人之勢。
話聲微頓﹐他隨即向前踏近一步﹐臉上帶出了一絲笑容﹐一分狡黠的神色﹕“怎麼
著﹐打抱不平﹖還是想插上一腳﹖你就撂下句話吧﹗凡事都好商量。”
語氣已不復凌厲﹐顯然認識到對方的非比尋常。
白衣文士眸子微轉﹐向著樹下的朱蕾瞟了一眼﹐唇角輕哂﹐並不急於回答。
長發漢子精芒隱現的一雙眸子﹐瞬也不瞬地向他盯著﹐仍自在等著他的回話﹐神色
間已有幾分不耐。
白衣文士這才緩緩說道﹕“就算是打抱不平吧……”用手向著一旁的九公主指了一
指﹕“我要你放過了她﹐馬上離開﹗”
話聲里含蓄著濃厚的江南口音﹐再襯著飄飄長衣﹐頷下黑須﹐果然有幾分名士的儒
雅。然而﹐他可不是想象中的儒林秀士﹐黑臉長發漢子尤其不這麼認為。
“憑什麼﹖”黑臉漢子霍地邁近一步﹐“你賣個字號吧﹗”
“那倒不必﹐”白衣人緩緩抬起手﹐捋著那一綹黑須﹐“我還沒有淪落到江湖賣藝﹐
用不著報什麼字號﹐如果沒有猜錯﹐朋友你大概姓盛吧﹖”
黑臉人驀地一呆。
“盛小川﹗”白衣人語涉冰寒﹐徐徐說道﹐“過去橫行江湖﹐今朝得意皇朝﹐應該
恭喜你﹐金盆洗手﹐這是棄暗投明﹐高升了。”
“你……”一片凌厲﹐顯現在長發漢子瞼上。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這點兒行市﹐
對方如數家珍﹐摸得如此透徹。
這就絕非是邂逅了。
盛小川一念之興﹐殺機猝起。什麼話也不必再多說了﹐一聲狂笑﹐聲若鷹號﹕“這
就對了﹐相好的你這是存心挑梁子來的﹖好﹗你接著我的……”
話出﹐人起。呼﹗鷹似的已來到眼前。
認定了對方的不是好相與﹐黑臉人盛小川手下再不留情﹐這人十根手指上練得真有
功夫。雙手力插之下﹐便是堅硬樹身﹐也能洞穿。
人到﹐手到﹐嘴里吐氣開聲﹕“嘿﹗”十根手指分左右兩方﹐直向白衣人兩助力插
下去﹐其勢絕快。指尖未至﹐先就有一片凌厲尖銳勁風﹐卻是仍然慢了一步。
白衣人的一雙手掌﹐早就護在那里。像是一只展翅的白鶴﹐白衣人的兩只手忽然倒
分而開﹐較諸盛小川的勢子更要快上一籌﹐猝起的雙手﹐蝴蝶翻花也似的巧妙﹐反向著
盛小川兩只手腕上切來。
什麼叫無可奈何﹖
盛小川若不趕緊撤招﹐只怕是傷人不成﹐自己這雙手腕子先已不保。鼻子里怒哼一
聲﹐極不甘心地把探出的雙手忽地撤回來﹐對方白衣文士得理不讓人﹐霍地前踏一步﹐
其勢極快﹐如影附形。
一片掌影﹐隨著白衣人翻起的右手﹐反向著盛小川當胸拍來。
掌勢未至﹐勁風先臨。
妙在聲東擊西。正當盛小川收胸凹腹﹐對方的一只妙手﹐卻倏地向左面翻起﹐五爪
金龍也似的一把抓了過來。
盛小川陡然一驚﹐騰身未及﹐一片肩衣﹐已被對方五根手指抓了下來。
姓盛的非比等閒之輩。曾練過金鐘罩橫練功夫﹐尋常出手休想能傷了他﹐偏偏這個
白衣文士內力極是驚人﹐五根手指運施之下﹐幾至無堅不摧。指尖力透之下﹐竟自在對
方鐵樣堅實的肩頭﹐留下了五道血槽﹐雖非致命之傷﹐卻也奇痛難當。
盛小川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身子一閃﹐霍地倒退兩步。
白衣文士一招得手﹐更不少緩須臾﹐冷笑一聲﹕“看掌﹗”身子猛地向前一躥﹐如
影附形。
盛小川陡然間覺出一股熱氣直拍當胸﹐隨即看見了對方極其靈巧的一只翻花巧手﹐
再想閃身﹐已是不及。
噗﹗一掌拍在了他右肋間側。
盛小川嘿了一聲﹐只覺著身子一熱﹐隨著白衣人翻起的掌勢﹐足足飛起來有七八尺
高下﹐砰地一聲﹐墜落地上。
白衣人這一掌功力內蘊﹐端非等閒。盛小川簡直站立不穩﹐忽悠悠一連打了兩個踉
蹌﹐左手攀著一截樹干﹐才致未倒了下來﹐卻已是不足逞威了。
“你……老小子……好……”才不過開口說了這幾個字﹐一股血箭哧地已由嘴里狂
噴出來﹐那一張黑里見光的臉﹐霎時間變得雪樣的白﹐鐵打的身子﹐一下子竟仿佛為人
由當中抽出了骨頭﹐變得疲軟不堪﹐幾至站立不住﹐隨時都要癱軟下來。
一絲不屑的微笑﹐顯示在白衣人臉上﹕“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手黑心辣﹐
也是你們皇朝十三頭飛鷹﹐自甘下流﹐到處為惡﹐狐假虎威﹐今天碰在了我的手里﹐正
是你活該遭報應的時候﹗”
暮色里﹐這人狀至瀟洒﹐先時打人的一只右手﹐緩緩抬起﹐落在下頷間一綹黑須上﹐
那一雙仍然含笑的眼睛﹐別有懾人氣勢﹐顯得不怒自威。
比較起來﹐另一面的皇朝十三飛鷹之一──盛小川﹐可就益見委靡……
只不過瞬息間的當兒﹐盛小川看起來更為軟弱不堪﹐黑里透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片汗
珠﹐全身上下籟籟地打起了一片顫抖。“你……是誰﹖”這便是眼下他最為關注的問題。
白衣人仍在緩緩捋著下巴上的一綹黑須﹕“你們京里下來的人﹐可真是見聞淺薄﹐
江湖上買賣行情不打聽清楚了就敢起來橫行。”
嘻嘻笑了兩聲﹐白衣人南音十足地道﹕“難道你出來的時候﹐沒有人告訴你逢花莫
摘麼﹖”
盛小川陡地吸了一口冷氣﹐一雙失神的眼睛﹐連連眨動不已──他出身武林黑道﹐
半路出家﹐改為皇朝效力。自不似一干在旗的爺兒們那般孤陋寡聞。
白衣人這一句逢花莫摘說得甚是含蓄﹐卻也能使人觸及時忌。
“噢……”盛小川霍地睜大了眼睛﹐“莫非你……是飄香……門……來的﹖”
白衣人哈哈一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暮色氤氳﹐風兒迂回。
白衣人身上那一襲月白長衣﹐不止一次的為風勢卷起﹐兩襟開合里﹐露出了里面湖
綠色的絲質長衣﹐那才是他本來的衣著。卻在衣面上繡著一枝金葉茶花﹐似乎說明了此
人在萬花飄香這個門派的崇高身分﹐卻是盛小川見未及此。
“足下已著了我飛花妙手﹐性命堪憂﹐十五天之內﹐如能得良醫救治﹐尚有活命之
機﹐要不然只怕性命不保……今年對你們十三飛鷹流年不利﹐寄語其它﹐還是乖乖安分
守己的好﹗”說完這幾句話﹐白衣人再不欲久留﹐徑自轉身而去。
盛小川連驚帶憤﹐怒吼一聲﹐腳下不及前進﹐便自倒地昏厥﹐人事不省。
白衣人長衣飄飄﹐一路瀟洒行走﹐眼看著已來到了朱蕾身前﹐後者嚇了一跳﹐只管
睜大了眼睛﹐向對方望著。
方才雙方一番打斗﹐朱蕾看得十分清楚﹐白衣人一身武功誠然了得。
對於武功一門﹐她可謂一竅不通﹐只是與簡昆侖交往以來﹐卻也每每長了見識﹐白
衣人竟能在舉手之間﹐制伏了那個黑臉長發漢子﹐且是神采從容﹐舉止閒散﹐神態大非
等閒﹐與簡昆侖頗為神似。
眼前白衣人漸漸來近﹐朱蕾一時大生張皇﹐嚇得忙自閃身樹後。
過去時日來﹐頗多的江湖風險﹐已使她簡直不敢對任何事情存以幻想。除了簡昆侖
以外﹐似乎每一個接近自己的人都存異圖﹐眼前這個白衣人﹐誰又知道他是何居心﹖實
不敢貿然搭訕。
卻不知﹐白衣人一路走過來﹐正眼也不曾向她多看一眼﹐徑自由她身邊擦過﹐揚長
而去。
朱蕾容他遠遠過去之後﹐才由樹後閃身而出。
樹林里暮色沉沉﹐冷風襲人。
一只怪鳥呱地叫了一聲﹐忽地拍翅而起。朱蕾原已是驚弓之鳥﹐當此一嚇﹐直嚇得
驚叫一聲﹐慌不迭舉步就跑。一口氣跑了幾百步﹐累得嬌喘吁吁﹐越覺林木深深﹐盡是
古怪﹐杯弓蛇影﹐較前番尤覺嚇煞。
只覺得﹐對方白衣人誠然是可信賴的了。
一念之興﹐舉目四顧﹐越是不見對方蹤影﹐頓時大生焦迫﹐隨即再跑﹐跑跑停停﹐
一面四不顧望﹐惶惶乎如喪家之犬﹐差一點要哭了出來。
所幸這片樹林占地不大﹐跑了一程﹐林木漸疏﹐前面總算看見了空曠的田地。
出了樹林﹐當前是一道驛道﹐兩面是早已秋收後的旱田﹐四下里空空曠曠﹐不見一
個行人。
朱蕾驚嚇稍去﹐卻也忑忐不安地東張西望。
猛可里﹐身邊一人冷冷笑道﹐“你在找我麼﹖”
循聲而望﹐白衣人就在身邊。
倚著一棵樹﹐白衣人光彩灼灼的一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直向她看著﹐分明近在咫尺﹐
朱蕾竟是沒有看見﹐忽地為對方出聲道破﹐竟自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一時只管怔怔地看
著對方發呆。
白衣人哼了一聲﹕“方才情形﹐你看見了﹐要不是我及時救你﹐你早已落在了那個
人的手里……對方那人的身分也許你還不知道﹗”
朱蕾搖了一下頭。
白衣人說﹕“有一個人﹐也許你聽說過﹐叫七老太爺﹐你可知道﹖”
朱蕾頓時一驚﹐嚇得後退了一步。
這個人她焉能會不認識﹖要不是他﹐今天自己還不會落到這步田地﹐是以乍然聽見
七老太爺這四個字﹐也令她吃驚不小。
白衣人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才自接道﹕“你大可放心﹐七老太爺已被人打成重傷。
如今是生死不明﹐總算為你出了口氣。”
朱蕾心里一動﹐暗付著﹕你又是誰﹖怎麼會對我的事知道這麼清楚﹖
白衣人才自又接下去道﹕“我要說的是﹐剛才那個姓盛的﹐便是七老太爺手底下的
人﹐他們是一路的﹐如果你落在他的手里﹐下一步……嘿嘿……一旦把你遞解到了北京﹐
可就不比吳三桂的王府那麼舒服了。”
朱蕾一驚道﹕“你……是誰﹖”
“我姓燕──燕京的燕﹗”說時這人已緩緩舉步﹐向朱蕾身前走來。
朱蕾退後一步。
那人伸手按了一下﹐站住道﹕“用不著害怕﹐我要是對你心存不良﹐也不會等到現
在才向你下手了﹐怎麼樣﹖你是不打算理我﹖”
想想也是﹐更何況對方還是自己的恩人。再看看對方這個人一派斯文﹐卻也不像壞
人。總之﹐眼前環境已不容許她反復深思﹐說不定這個人與簡昆侖認識﹐是同路人也未
可知﹖若是能借助他的指點﹐找著了簡昆侖﹐豈不是好﹗
有此一念﹐朱蕾不禁憂心少釋﹐索性放大方了。當下看著他﹐略似歉疚地道﹕“對
不起……謝謝你剛才救我……”
白衣人一笑道﹕“算了﹐你這是要去哪里﹖”
朱蕾左右打量了一眼﹕“我的馬……跑丟了……”
姓燕的白衣人一笑說﹕“丟不了的﹐喏﹐那不是麼﹖”隨手一指﹐兩匹馬就系在林
邊不遠。
白衣人點頭含笑道﹕“正好我也要住這家客棧﹐我們就一塊去吧﹗”說完﹐轉身向
二馬行去。朱蕾在後跟進﹐再看二馬之一﹐正是自己剛才乘騎的那匹小川馬﹐只以為它
跑失了﹐卻不知對方這個姓燕的心思夠細﹐竟然早就注意及此﹐倒是難得。
白衣人一面解韁﹐一面笑道﹕“你與我走在一起﹐方便不少﹐回頭你就知道了。”
朱蕾憂懼稍去﹐又恢復了昔日的天真無邪。聆聽之下一面翻身上馬﹐在馬上含笑問
道﹐“為什麼﹖”
白衣人緩緩策馬﹐卻是含笑不語。
朱蕾不免對他的顧忌﹐又自減輕了不少。
她常見的惡人﹐大都是有一張令人生厭的臉﹐觀諸眼前這個姓燕的﹐雖然諱莫如深﹐
卻也舉止中肯﹐並不討人厭。眼下人生地陌﹐四面險象環生﹐正需要一個得力人在身側
效力﹐白衣人的適時出現﹐應是再好不過﹐且先隨他一程﹐靜觀後效如何﹐再定取舍。
心里有了主意﹐朱蕾更加篤定﹐當下一言不發﹐催動坐騎﹐緊緊隨在對方身後。
白衣人舉止從容﹐並不輕浮。
“你一個單身少女﹐竟敢四下里胡闖亂走﹐若是有了失閃﹐如何得了﹖”白衣人邊
行邊說﹐似乎早已把對方身分瞧了個透。
倒是朱蕾乍聽之下﹐吃了一驚﹐倏地勒住了馬﹐想了一下﹐繼續前行。
微微一笑﹐她說﹕“你原來也瞧出來了﹖”
姓燕的哧地一笑﹕“那還用說﹐早在你看捏泥人的時候﹐我就發現你了﹐後來姓盛
的綴上了你﹐我卻綴上了他﹐你只當天下有這麼湊巧的事麼﹖”
朱蕾沒有說話﹐心里大生感激。
白衣人道﹕“吳三桂的五華山宮﹐防范極嚴﹐卻是怎麼會被你溜了出來﹖”
朱蕾暗忖著﹐此人果然對我知悉甚清﹐就連我被擒在五華山宮的事情他也知道了﹐
原想實話實說﹐轉念再想﹐顧忌風聲外洩﹐害了陳圓圓。
“反正我溜出來了﹐你又何必多問﹖”
白衣人碰了一個軟釘子﹐沒有出聲。
朱蕾忽然勒住了馬﹐前面白衣人忙也停住﹐回身察看道﹕“怎……”
“說了半天﹐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卻對我知道得清清楚楚﹐這太不公平了。”
朱蕾滿臉稚氣地向他望著﹐卻又迸出一句﹐“也許你也是個壞人吧﹗”
白衣人哈哈一笑﹕“你看呢﹖”
朱蕾一雙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轉﹐搖搖頭說﹕“看起來倒是不像﹐可是誰知道呢﹐
這個年頭﹐人心都變了﹐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那個吳三桂﹐豈不是
相貌堂堂的一表人材﹐誰又知道竟會做出這種貽笑祖宗、喪心病狂的事呢﹗”
白衣人微微頷首道﹕“說得有理﹐最起碼有一點可以向你保証﹐我絕不是吳三桂﹗”
“廢話﹗”
“我的意思是絕不會像吳三桂那樣﹐做出出賣祖宗的事﹗”
“這樣還不夠﹗”朱蕾在馬上坐正了身子﹐“你得說清楚了﹐你叫什麼名字﹐到底
是干什麼的﹖”
白衣人哼了一聲﹕“什麼時候了﹐還端著公主的架子﹐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說罷掉頭就走。
“慢著……”朱蕾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嘆了口氣﹐“是我錯了﹐不該懷疑你﹐當
你是壞人……”
白衣人挑動了一下長眉﹐笑道﹕“殿下這個壞人的論調﹐大有語病﹐有修正一下的
必要﹗”
“怎麼說﹖”
“舉個例子說吧﹗”姓燕的侃侃而論﹐“就拿這個吳三桂來說吧﹐我們當然當他是
十足的壞人﹐人人得而誅之﹐可是清朝的皇室﹐卻當他開國的功臣﹐了不得的好人﹐這
還是大而言之﹐如果談到個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可就更扯不清了﹐所以這好人壞人的論
調﹐最是斷言不得﹗”
朱蕾怔了一怔﹐生氣地道﹕“照你這麼說﹐這個天底下豈不是沒有善惡之分了﹖”
“卻也不能這麼說……”姓燕的說﹐“這件事說來話長﹐總之﹐人的善惡﹐決定於
他與生俱來的天性﹐既是生性如此﹐則為善為惡也就由不得自己做主﹐命中早已注定﹐
這可就又牽扯到了佛家的因果報應之說了……”
朱蕾搖搖頭說﹕“你這個說法太武斷、霸道﹐完全否定了一個人的後天努力﹐置道
德學問於無地……”
“請問讀聖賢書﹐行孔孟之道又為什麼﹖一個人如果連善惡黑白都分不清楚﹐真正
是空來人世一場了。”
“哈哈……”姓燕的白衣人發出了嘹亮的一聲狂笑﹐氣勢昂揚地道﹐“收起來你那
一套道德學問吧﹗這只是欺人自欺的一套玩藝兒﹐說來說去﹐還是我剛才的那兩句話﹐
人的好壞完全在他的生性俱來﹐什麼道德學問﹐狗屁不如﹐一個天生的下賤胚子﹐就算
他滿腹經書﹐還是一樣﹐反之為惡的手段、更高人一等﹐歷史上這類例子多不勝算﹐數
也數不清﹐至於那些開國君王﹐嘿嘿﹗成者王侯敗者賊﹐更是不提也罷──竊國者侯竊
鉤者誅﹐人心世道原是如此﹐還有什麼好說的﹖”話聲微頓﹐隨即又大笑起來。
原以為他是個斯文人物﹐豈不知幾句話一經出口﹐才顯出內里的猖狂氣質﹐一時之
間﹐朱蕾可真摸不清他到底是何方人物了。
這番高論﹐固然不無道理﹐她卻覺得失之於偏激矯情﹐大大違背了她的仁厚居心﹐
而且她深信人的後天努力﹐應是可以潛移默化﹐化頑劣而優秀﹐終成有用之材。
只是眼前卻不是談論這些的時候﹐想不到自己的一句好人壞人﹐引發了對方如此一
篇狂論﹐不過透過了對方的一番論調﹐她總算也了解到這人的一些為人。那就是﹐對方
應是一個率性而為的實力主義者﹐其為善惡﹐一憑自身的性情取舍﹐同時他亦是一個猖
狂自大﹐唯我獨尊的人。
這類人物﹐真的很難用單純的善惡二分論來分別了。
想到這里﹐微微一笑﹐向著他拱了一下手﹐“高見﹐高見﹐說了半天﹐我還是不知
道閣下的大名﹐能夠告訴我知道麼﹖”
“不能﹗”白衣人搖了一下頭﹐“不過﹐你已經知道我姓燕了。”
“為什麼呢﹖”朱蕾瞅著他﹐偏過頭說﹐“不過﹐我相信這個姓應是真的。”
“啊﹖”姓燕的眼睛里顯示著詫異。
朱蕾說﹕“最起碼﹐你還是一個誠實的人﹐因為你原本可以隨便用一個假名字搪塞
我﹐可是你卻沒有﹐所以我相信這個姓應該是真的﹗”
白衣人一只手捋著胡子﹐點了一下頭﹕“你是個很聰明的姑娘﹐不過﹐且莫要過於
自信了﹐要知道江湖上風險﹐人心可畏啊﹗”
說完這句話﹐他隨即帶動手上韁繩﹐輕身前行。情勢的發展﹐已使得朱蕾暫時只好
跟著他了。
不過﹐她也有她的主意﹐目前的順從並不表示就聽任他的擺弄﹐反正自己心里總要
放明白了才是。
天色越發的有些暗了。
附近幾處農舍﹐已點起了燈火﹐炊煙縷縷﹐卻是又到了晚飯時候。
朱蕾在馬上左右盤想。實在說對於自己今天竟有這個膽子﹐跟一個陌生人一路同行
有說有笑﹐卻不覺得害怕﹐不能不自覺詫異。可見這幾個月的江湖磨練﹐已把自己這個
原是金技玉葉的身子﹐磨得剛強了﹐短短的幾個月﹐自己也曾經歷了生離死別──人生
最悲哀的事﹐莫過於此﹐還會有什麼放不開﹖不禁又使她想到了簡昆侖﹐若是面前的這
個人﹐換成了是他﹐那該多好﹖
轉念再想﹐自己一路上都在拖累他﹐此番逃出魔掌﹐貴在自立﹐總要自己站起來﹐
不要處處依賴他人﹐再看見了他﹐也要他看看自己已不再是以前的那般嬌嫩荏弱……
這麼一想﹐不禁在馬上挺直了身子﹐一下子仿佛強大了不少。
卻是﹐一個念頭﹐忽然自心里閃起﹐便是那日簡昆侖江上遇險﹐墜落江水的一霎﹐
這時忽然地憶起﹐格外深刻﹐簡昆侖頗似為七老太爺一掌擊中﹐像是在中掌之後才墜落
水里的……
一驚之下﹐她幾乎呆住了。
馬兒繼續前行﹐由於白衣人的催動坐騎﹐朱蕾的馬也跟著前行。
過去這麼長的時間﹐每一想起簡昆侖﹐朱蕾總直覺地認定他的存在﹐總沒有想到他
也有可能罹致兇險﹐眼前這個意念的忽然興起﹐宛若醍醐灌頂﹐直驚得她冷汗淋漓。
“難道他已經死了﹖”這個念頭的忽然縈系腦海﹐差一點使她由馬上翻了下來。
情緒的起伏﹐對於一個人的困擾﹐竟是如此之大﹐朱蕾這一霎簡直像被人抽走了骨
頭那樣的無力﹐魂魄兒幽幽離體﹐只覺著遍體發涼。
“完了﹐完了……什麼都完了﹗”她在想﹐“要是簡昆侖真的……死了﹐我還活
著……干什麼﹖”
心里越是急﹐眼淚也淌了出來。
猛可里﹐一片光華﹐泛自當前﹐敢情是來到了海口市街之上。卻見青石板道大街﹐
兩側商家林立﹐行人熙攘﹐雖不若昆明那麼繁華﹐卻也相去不遠。本地習慣燃點類如三
角形的棉紙燈籠﹐一經懸起﹐前後銜接﹐宛若串串星辰。
雲南原是我民族最稱復雜之區﹐居民除漢族之外﹐尚有苗族、拉祜族、彝族、哈尼
族、傣族、景頗族……等多到數也數不清楚﹐各族衣飾風尚﹐更多不同﹐走在街上形形
色色﹐有心駐觀﹐足能看得你眼花繚亂﹐至於各類雜樣小吃更是不盡一一﹐不一而足。
前行的白衣人忽然勒住了馬﹐用手上竹鞭向著前面一座高大屋宇指了一下﹐“就是
這家客棧﹐地方到了。”
朱蕾才似一驚﹐打量那家客棧﹐倒似有些規模。
門前扎著個孔樓﹐懸匾是海口老棧﹐幾個小伙子正自忙著收回來客的座騎。
姓燕的略一打量﹐即向朱蕾道﹐“他們有人來了﹐若是問起﹐一切我回答﹐你別說
話也就是了﹗”
朱蕾這一刻只是盤算著簡昆侖的安危死活﹐聆聽之下﹐未置可否。
卻見一個身著夏布長衫﹐手面白淨的買賣樣人﹐同著一個小伙計一路過來。眼睛望
著白衣人﹐抱拳道﹕“燕……先生麼﹖小號接駕來遲……請勿怪罪﹗”
白衣人哼了一聲﹐點點頭﹕“房子都准備好了﹖”
“燕爺放心﹐上房兩間﹐一切都安置好了﹗”白衣人又哼了一聲﹐回頭指向朱蕾道﹕
“這是本門的一個貴客﹐不可怠慢﹐小心接待了﹗”
“是是……”那人一連串躬身應著﹐轉向朱蕾打躬道﹐“小人尚喜奎﹐相公多多關
照。”
朱蕾含糊地應了一聲﹐即由對方親自牽著馬韁﹐導引前進﹐一直來到了海口客棧。
這家客棧招牌甚老﹐規模又大﹐由於地當滇池濱側﹐水陸要沖﹐另外更有一項外人
不知的隱秘﹐是以開張以來﹐生意極佳。
當下朱蕾與那位燕先生﹐在夏布長衣尚喜奎的帶領下﹐進入棧門。
卻見一列數人──本棧的主人、賬房、管事先生等匆匆自門內迎出……
“燕先生來了﹗”
“燕大爺……”
稱呼不一﹐人人打躬問好﹐執禮極恭。
姓燕的只略略地點著頭﹐那一副神態儼然長官之校閱視察部屬﹐真個派頭十足。
朱蕾雖是心里奇怪﹐但是一顆心盡自惦著簡昆侖﹐卻也未加深思。
尚喜奎原來是客棧主人的兒子。父親叫尚賓﹐一副瘦骨嶙峋﹐彎腰駝背﹐甚是其貌
不揚。父子二人對燕先生都極力恭敬﹐在他二人帶領之下﹐旋即步向內院。
燕先生在前﹐朱蕾在後。踏過人聲亂嘈的前面客舍﹐邁進到頗稱精致、靜雅的上房
別院﹐一串明燈﹐點綴長廊﹐晚風送爽﹐飄散著陣陣花香。更有那陣陣絲竹﹐姐兒賣唱
的婉轉歌喉﹐聲聲傳送﹐隱約在耳。
朱蕾極不喜歡這種情調﹐南明在金陵之終﹐便有此一片亡國之音﹐不旋踵間﹐這里
也染上了此一派淫暱習俗﹐國人競相貪歡﹐追逐聲色﹐不思謀復故國﹐明室亡矣﹗
她由是想到了哥哥永歷皇帝﹐此刻正不知流亡何處﹖在哪里安身﹖這個突然的意念﹐
使她為之一振﹐終而取代了先前的兒女情長﹐心香一瓣﹐遙寄皇兄﹐卻是在哪里才能找
著他﹖與他相會﹖
燕先生同著尚氏父子踏進梨花遍生的月亮洞門。朱蕾剛要跟進﹐卻打側面來了幾個
人﹐其中一個身著華服的白臉胖子﹐忽地停下了腳步﹐直認著朱蕾臉上﹐看個不已。動
作過於明顯﹐使得朱蕾亦不禁停步回望過去。
對方共是三人──一個打著燈籠的伙計﹐下剩二人﹐除了直眉豎眼向這邊傻看的那
個白臉胖子以外﹐還有個個頭兒挺高﹐貌相清□的瘦老人。
一胖一瘦兩個人都衣著華麗﹐氣勢不凡。
瘦老人目光初及朱蕾的一霎﹐也似愣了一愣﹐緊接著即省過念來﹐用手拉了拉身邊
胖子一下﹐相繼而去。
沒頭沒腦地被人家這般瞅上一頓﹐朱蕾自是心里納悶。前行的燕先生因不見她跟來﹐
便自折回。
“怎麼回事﹖”
“沒什麼……”朱蕾說﹐“那個人……”想想也就算了。
燕先生道﹕“哪個人﹖”
“沒什麼啦﹖”隨即轉過身子。
一片夜月﹐照射眼前綠琉璃的瓦面﹐點點晶晶﹐顛顛熒熒﹐透過側面那一片老松樹
枝杈所形成的陰影﹐恰似一天流螢﹐明滅於深邃的夜空之間。
趴在窗欞上﹐悵悵地向外面望著﹐也不知道在這里悵惘有多久了。
今夜﹐她翻來覆去﹐在床上總是睡不著﹐腦子里亂極了﹐一會兒想東﹐一會兒想西。
即使眼前這一步﹐也叫人愁。
這個姓燕的他到底又是干什麼的﹖自己跟著他總也不是個辦法﹐又算是怎麼回事﹖
她不禁思忖著﹐自己身分既已為這姓燕的識破﹐也就不必瞞他﹐明天白天不妨對他明說﹐
自己此行﹐目的是投奔永歷皇兄﹐如果他願意護送一程﹐自是感激不盡﹐否則亦煩請他
指示一條明路﹐也就不再麻煩他了。那是因為她認定這個姓燕的﹐既於自己有救命之恩﹐
且又外表舉止斯文﹐應當不是一個惡人。
人對於有恩於自己的人﹐總是心存好感﹐除非這個人已被認定為惡跡昭彰﹐實在沒
有理由懷疑他的居心﹐對於燕先生這個人﹐朱蕾毋寧是抱持著好的一面﹐他的出現﹐多
少與那位笑里藏刀的七老太爺應是有所不同。
她寧可再上一次當﹐也不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個天底下不應該只有一個簡
昆侖﹐應該還有的是……
像是剛才看見的那一胖一瘦兩個人﹐尤其是那個白臉胖子﹐直眉豎眼地瞪著人家看﹐
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可得小心防著他們點兒……念頭剛轉到這里……
一陣風起﹐打瓦檐間刷刷地飄落下幾片枯葉。便在這一霎﹐她看見了一件奇怪的事。
一條人影﹐長空一煙般地自地上升起﹐卻似燕子般的輕巧﹐落在了對面那片閃有點
點星光的瓦面上。
朱蕾心里一驚﹐慌不迭把頭收了回來。她原本是趴在窗欞子上﹐卻深怕對方那個夜
行人看見﹐慌不迭關上了窗戶﹐卻留下一道縫﹐向外偷看。
果然那是一個人﹐好快的身子﹗皎潔星月之下﹐這個人真同燕子一般的輕靈﹐在那
片綠琉璃瓦面上倏起倏落﹐星丸跳擲般﹐轉瞬間已自前後踏行一周。
月光之下﹐依稀可以分辨出對方穿著一襲白色絲質長衣﹐閃閃而有光澤。
朱蕾屢經大敵﹐卻也見識過不少武林中的奇人﹐諸如簡昆侖以次﹐各有絕學﹐也就
不以為怪﹐要不然像眼前對方這等輕巧﹐宛若鬼影的身法﹐真能把她嚇傻了。只是這個
人的身法﹐確實也忒快了一些﹐倏乎來去﹐直看得眼花繚亂。
朱蕾所居住的一座樓台﹐位當兩側﹐樓高二層﹐無論建築式樣、格局氣勢﹐都甚是
可觀﹐尤其是四面飛檐﹐翠翹曲瓊﹐高插當空﹐其上碧瓦映月﹐很有些深宮古剎意境。
即在朱蕾第二次向外窺伺時﹐才自覺出對方夜行人顯然已來到了眼前。像是飛燕掠
空﹐那麼快捷的驚鴻一瞥﹐那個人已騰身而起﹐落在了斜面飛檐之上。
朱蕾慌不迭身子向後收回﹐嚇得貼壁站立﹐連大氣也不敢喘﹐一雙眼睛﹐卻不禁然
直直向外盯著﹐其實雙方距離甚遠﹐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偏偏是好戲上場﹐想要不看都不行。
對方夜行人已經証實﹐正是方才進來時所遇見的那個錦衣胖子﹐倒是沒有想到﹐他
竟然會有如此身手。
就在他飛身直起﹐一腳踏向飛檐的一霎﹐一條人影﹐霍地由正面屋檐躥起。隨著這
人的突然現身﹐嘴里輕叱一聲﹕“著﹗”一口鋒芒四顫的柳葉飛刀﹐發自這人揚起的右
手﹐哧﹗一縷疾風﹐划開了夜空一線﹐陡然間﹐已飛向錦衣胖子前胸要害。
錦衣胖子身手端的不弱﹐眼前這一霎﹐他連身子都未及站穩﹐一只腳尖方自找著了
飛檐一角﹐即見他身勢霍地向下一矮﹐雙手居中而合﹐啪地一聲﹐已把來犯的飛刀夾於
雙掌之間。
來而不往非禮也﹗緊接著錦衣胖子的雙掌猝翻﹐嗖……那一口夾在兩掌之間的飛刀﹐
已自反手飛出﹐夜月里有似流電一道﹐已奔向後來那人的正面嚥喉。
朱蕾嚇了一跳﹐倒不是這口飛刀如何了得﹐卻是後來的那個人﹐那張臉一經入目﹐
令她心里一驚。
燕先生﹗正是與自己同行住棧的那個姓燕的。
燕先生很可能早已對那個錦衣胖子留了仔細﹐絕不容許他對朱蕾有所異圖﹐因而對
方甫一現身﹐便自落在了他的觀察之中﹐雙方乍然相見﹐燕先生便發出飛刀﹐卻不意對
方錦衣胖子﹐非但輕功了得﹐收發暗器的手法也高人一等。
眼看著空中飛刀呼嘯聲里﹐已飛臨燕先生嚥喉要害﹐卻為他右手翻動之間﹐僅以一
雙手指﹐即拿住了來犯的藏刃刀鋒。
錦衣胖子一聲輕笑道﹕“好手法……”話聲方出﹐略胖的身子已自飛檐一角球也似
的彈了起來。不退反進﹐起落之間﹐快似鷹隼挾制著大股風力到了姓燕的身邊。隨著他
一式靈巧的翻天掌勢﹐呼地一掌﹐直向燕先生頂門上拍來。
姓燕的焉是好相與﹖幾乎斜出如刀﹐直穿向錦衣胖子的左肋﹐雙方勢子看起來是一
樣的疾……卻是不知怎麼一來﹐竟自錯了開來。
錦衣胖子側身游掌﹐用孔雀剔翎的一招﹐反拍姓燕的前身。姓燕的哼了一聲﹐身子
一連閃了兩下﹐捷若電光石火般已自閃出了丈許開外。
由於他閃動的勢子極快﹐竟使得錦衣胖子待將發出的一招殺著﹐形成泡影。
對於姓燕的這般身法﹐確實使他大感吃驚。緊接著﹐胖子的一式旋身飛轉﹐疾若飄
風﹐呼地再一次逼向燕某。
兩個人身法看上去一般的快﹐無分軒輊﹐堪稱絕配搭檔。
四只手叭地迎在了一塊﹐這才是實力的一擊──力道之下﹐一胖一瘦兩個身影﹐各
自騰身而開﹐相距在丈許之間。
一擊之下﹐各自領教了對方﹐四只眼睛里﹐俱顯現出無比的詫異。
“閣下好純的功夫﹗”姓燕的沉聲道﹐“如此身手﹐絕非無名之輩﹐敢問大名上下﹐
燕某人洗耳恭聽﹗”
錦衣胖子聆聽著對方報出了姓氏﹐頗似恍然大悟﹐嘴里噢了一聲﹐卻把一雙精華內
蘊的眸子﹐頻頻在對方身上轉動不已。
“失敬﹐失敬……”胖子抱起了一雙胖手﹐“我當什麼人如此了得﹐原來是飄香樓
的朋友﹐這就難怪了﹐貴門主人柳先生早年曾有一面之緣﹐轉瞬十年﹐身體尚佳否﹖”
說時一雙肥手不自禁地又自拱了一拱﹐那一枚戴在右手無名指上的寶石戒指﹐映以月色﹐
熒熒作光﹐甚是惹眼。
姓燕的冷冷一哼﹕“足下好高的招子﹐憑什麼認定了我是飄香樓的來人﹖”
“哈……”胖子仰天一笑﹐“除了飄香樓的來人﹐什麼人有如此身手﹖如果我的老
眼不花﹐朋友當必是貴門第二號人物﹐花葉雙堂之一金葉堂的堂主﹐金羽燕雲青﹐燕堂
主了﹐失敬﹐失敬﹗”
姓燕的聽對方一口道破了出身﹐半天沒有吭聲。
胖子嘴里所謂的花葉雙堂﹐便是萬花飄香門中的飛花、金葉二堂﹐前者堂主是時美
嬌﹐後者便是眼前這位燕先生了。
在萬花飄香一門﹐人才濟濟﹐武功精湛者多不勝數。其組織過程以次而減﹐計為一
樓、二堂、三壇、四門、七十二舵﹐再下面更是無數分舵。以此設想﹐若非有極出色的
精湛武技管理才能﹐萬不能被任為僅次於柳氏本人之下的第二號重要人物﹐燕雲青此人
的能耐﹐也就可以想知﹐當然絕非等閒之輩。
據實而論﹐金羽燕雲青這個人在萬花一門﹐最是收斂自愛﹐不與人爭﹐他這金葉一
堂﹐掌握著萬花門一門近萬人的生計出息、命脈﹐大江南北的買賣行號經營﹐多賴其維
持﹐眼前這座客棧說白了﹐也是他經營之下的買賣之一﹐是以才會有如此一番隆重接待。
錦衣胖子一口道破了對方行藏﹐似已猜知了下面的不能善罷甘休﹐他卻是胸有成竹﹐
迎著月色﹐一副笑臉盈盈﹐形狀甚是瀟洒﹐所謂的悠悠雅量。
燕雲青當然知道對方的非比尋常。沉默了半天﹐他才微微點了一下頭﹕“實不相瞞﹐
在下便是燕雲青﹐請問足下大名﹖”
胖子嘻嘻一笑﹕“飄香門里的朋友﹐大多恃才而驕﹐眼睛里哪會有我們這號的俗人﹖
得了﹐今夜就到此為止﹐咱們後會有期吧﹗”
說完﹐後退一步﹐陡地長身而起﹐有似浮雲一片。
呼……飄出兩丈開外﹐不偏不倚﹐恰恰來到了朱蕾居住處窗前瓦面。
燕雲青頓時一驚﹐他早就留意及此﹐自不容對方有此侵犯。
“足下太客氣了﹐慢著﹗”話出﹐人起。
呼……身似流雲翩躚﹐起落之間﹐已落在錦衣胖子身前。如是情況﹐胖子想要向朱
蕾居室跨進的可能性頓時為之大大降低﹐非但如此﹐即使他想退而抽身也是不易。
胖子愣了一愣﹐只瞧著當前的燕雲青翻著白眼兒﹕“燕堂主﹐你這是﹖”
“用不著給我裝瘋賣傻﹐燕某人眼睛里可是揉不進沙子﹐你的來意我知道。”
“喲……這是說……”
“你是干什麼﹖我干什麼﹖大家心里有數。你知我知﹐說白了反而俗了﹗”燕雲青
目光灼灼﹐直逼對方道﹐“干脆一句話﹐有我姓燕的在場﹐就容不得足下心存妄想﹐凡
事都有個先來後到不是﹖”
燕雲青已現出了咄咄逼人氣勢﹐胖子卻是一副突梯滑稽﹐漫不經心模樣﹐姓燕的越
是認真﹐胖子越是隨便。
話雖如此﹐即使這樣﹐卻並不能稍緩眼前已經形成的形勢。形勢的發展已使這一雙
並世武林奇人﹐必要見個真章了。
面對著燕雲青的咄咄逼人﹐錦衣胖子忽地向側面邁了一步。
卻不意就在這一霎﹐對面的燕雲青已自施出了厲害殺手。隨著他的身子一閃﹐疾若
飄風似的已貼向胖子身邊。
人到﹐手到。咕嚕嚕……隨著一式大袖揮揚﹐一只右手﹐五指箕開﹐直向錦衣胖子
胸前拍來。
兩個人其實早已較量上了﹐只是外面看不出一些兒征象罷了。這一霎的忽然出手﹐
自是非比尋常。
燕雲青這一掌絕非尋常﹐除了本身極見精湛的功力之外﹐更混合了飄香門柳氏的掌
法蝶戀花絕竅﹐掌勢遞處﹐如蝶戀花﹐霎時間幻為一天蝶影﹐錦衣胖子整個前胸五處穴
路﹐全都在照顧之中。
面對著當前的一霎﹐錦衣胖子著實不敢大意﹐喝叱一聲﹕“好﹗”呼地一掌拍出﹐
第一掌有分花拂柳之妙﹐以至於燕雲青那麼巧妙的障眼手法﹐未能發生實效。
兩只手再一次迎在一塊。
這可是深具功力的一擊。
兩個人像是功力全都卯上了﹐一擊之下﹐像是粘在了一塊﹐緊接著驀地騰身而分。
刷地向兩下里分了開來。有如銀丸拋擲﹐噗地飛身而下﹐錦衣胖子借力施力﹐已脫
身數丈外。
這一面瓦面陡斜﹐琉璃瓦滑不留足。
不知道是有意或無意﹐胖子身子方一落下﹐緊接著一個骨碌﹐直向樓檐下墜落﹐卻
在將下未下的一霎﹐胖子右手翻處﹐發出了一口飛刀──這口飛刀的出手之勢極其怪異﹐
宛若飛蛇一道﹐取勢迂回。嗖然作響聲里﹐直向燕雲青正面飛來。飛刀出手的同時﹐胖
子已如同飛星下墜般直由瓦檐上滑落下去。
這卻是燕雲青所極不願意見到的。可是胖子的去勢那等突然﹐簡直無能阻止﹐就在
他施展摘花妙手﹐巧妙地拿住對方那口刀的一霎﹐只覺著指上一震﹐那一口不及二指的
薄薄刀身竟似蛇般的滑溜。突然地由他拿捏的二指間滑了出來。
這一手﹐正是錦衣胖子的狡智安排﹐算准了對方將以何等手法﹐多少力道來接住飛
刀﹐特意加重了擲出的勁道。
以燕雲青之縝密老練﹐亦不禁措手不及﹐一驚之下﹐再想著力拿住﹐哪里還來得及﹖
像是一條小小銀蛇﹐驀地由他指間滑了出來﹐快若閃電﹐在燕雲青簡直來不及做出任何
反應之前﹐已由他頸間繞了過去。
哧……拉長了尾光一線小小飛刀﹐錚然作響﹐摔落在琉璃瓦面上﹐爆出了星光一點﹔
卻在燕雲青頸項右側﹐留下了寸余來長的一道血口。
“哼﹗”燕雲青忍不住怒哼一聲﹐身體連閃﹔捷若飄風已撲向檐邊﹐對於他來說﹐
不啻是生平的奇恥大辱。
目光掠處﹐對方錦衣胖子﹐正自施展傑出輕功﹐掠向對面庭院﹐身法至為巧妙﹐起
落縱躍﹐兔起鵑落﹐轉瞬之間﹐已臨向高大院牆。
時機一縱即失。
若是任錦衣胖子脫牆而出﹐再想追他可就難了。再者﹐這一口怨氣怒火﹐萬難下嚥。
怒火攻心下﹐燕雲青再不遲疑﹐冷笑一聲﹐長吸一口氣﹐陡地自數丈高的飛檐一角
縱身而下。
這可就中了胖子的調虎離山之計。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回 望斷雲山多少路】
窗扇之後的朱蕾顯似有觸目驚心之勢。她的眼睛一直就緊緊盯著瓦面上搏斗的兩個
人﹐直到這一霎﹐才自喘過氣來。匆匆關上窗戶﹐坐下來﹐獨自感覺著一顆心怦怦跳動
不已。
真正沒有想到﹐眼前世界竟是處處布滿了陷阱。那個胖子﹐好沒來由﹐料是意圖對
自己不利﹐若非是燕雲青及時出現﹐說不定自己已落在了他的手里﹐以後的下場﹐可就
難以預料了。
心里這麼想著﹐越是害怕﹐趕忙站起來去看看是否上好了門閂﹖卻不意﹐她的手方
自觸及門上﹐那兩扇原是合攏的門扉忽然為之敞了開來。
一陣風﹐迎面而襲﹐風勢里夾著個人的影子﹐鬼魅也似的闖了進來。
“呀﹗”朱蕾簡直嚇昏了﹐腳下一個踉蹌﹐差一點摔倒地上。
由於熄滅了燈﹐房間里黝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
進來的這個人﹐鬼也似的機靈﹐朱蕾一驚之下﹐仿佛感覺著對方這個人﹐有著瘦削
的身材﹐下巴上留著胡子﹐是個干巴老頭兒。
也只是這一點模糊的印象。
“你……”出聲未已﹐那個老頭兒已再一次撲了過來。
朱蕾心里一急﹐抓起個枕頭往對方身上就砸﹐自是無濟於事﹐即在老人陡然轉動的
袖風里﹐朱蕾只覺著肩上一麻﹐隨即動彈不得。
來者這個干巴老頭兒﹐當然不折不扣的是個人﹐且是個身負奇技的武林異人。先時
那一式袖風掃拂﹐略含著武林中奇異的拂穴巧妙手法﹐朱蕾自是莫名其妙。
“對不起﹗先忍著點兒﹐老朽失禮了﹗”右手乍翻﹐已把僵硬直立的朱蕾攔腰夾起。
倉猝里不失仔細﹐就連朱蕾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小包裹也不曾遺忘﹐隨手操起﹐飄身
門外。
朱蕾身子雖是不能動彈﹐更加有嘴難言﹐心里卻是明白得很﹐眼下在老人挾持之下﹐
不要說意圖掙扎﹐簡直連轉動都難。
瘦老頭兒身法極是巧妙﹐即在他一連串地起落飛縱之下﹐已飄身數丈外。
緊接著騰身而起﹐呼地拔起來三丈來高﹐落身於客棧高樓偏向右側的樓角之上。
月黑風高﹐玉宇無聲。
老頭兒雖說是手里夾著個人﹐卻絲毫無礙於他的身法行動﹐眼前身法極是快捷﹐踏
瓦行脊﹐如履平地﹐感覺著他似有向棧外逸出之意﹐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驀地向後一
收﹐一連閃了兩閃﹐藏身於一面閣檐之下。朱蕾雖是心里著急﹐偏偏動彈不得。
老頭兒的這個怪異舉止﹐使她大感奇怪﹐正自狐疑﹐瓦檐間人影閃動﹐現出一個人
來。
燕雲青。
朱蕾心里一動﹐大喊一聲﹐卻是張口無聲。想要弄出點聲音來﹐更是力不從心。
這位萬花飄香門的金葉堂堂主﹐此刻無異是在極度憤怒之中﹐看來像是已經發覺到
了朱蕾的被劫遺失﹐再加上本身的負傷﹐為人愚弄﹐自是怒氣攻心﹐以他素日之沉著冷
靜﹐萬萬不應有此一失﹐偏偏一時大意﹐昧於自信﹐才致會中了對方的聯手詭計。
真個是說不出的懊惱沮喪﹗
夜月下﹐只見他倏起倏落﹐有如跳動星丸﹐霎時間已數度往返﹐猶自心有未甘﹐頻
頻眨動著一雙光華畢露的眸子﹐四下眺望逡巡不已。
挾持著朱蕾俯身於閣檐下的老頭兒﹐卻是好涵養﹐既不出聲﹐更不移動﹐只是靜靜
向對方注視著﹐深邃的眸子顯示著沉著機智。
如此﹐雙方耗了好一陣子﹐燕雲青才似失望地轉身自去。聳身一縱﹐消逝於黑夜之
間。
又等了半天﹐老頭兒才悄悄站起﹐向朱蕾齜牙一笑﹐隨即將對方攔腰抱起﹐一股輕
煙般騰身而起﹐消逝於院牆之外。
瘦老頭兒身法絕快﹐一路上夾著朱蕾倏起倏落﹐似有老猿奔林之勢。
感覺著他那只手腕﹐力逾精鋼﹐朱蕾即使沒有為對方閉穴於先﹐也休想能掙脫分毫。
片刻之間﹐已奔出里許光景。
老頭兒非但腳程奇快﹐體力更佳﹐夾抱著朱蕾﹐絲毫也沒有一些疲態﹐更似越來越
快﹐俄頃的當兒﹐眼前已來到了一片樹林。正是朱蕾來時乘馬﹐邂逅燕雲青的那一片稀
疏樹林﹐只是卻較諸來時更為黑暗﹐人行其間﹐簡直如墜身於大團黑霧之間﹐哪里能分
辨一切﹖
卻是﹐這個老頭兒﹐宛似生有一雙夜眼﹐行走其間絲毫不見遲蹇﹐依然速度奇快。
朱蕾一束纖腰﹐在對方扶持之下﹐酸疼難當﹐簡直像是要斷了﹐對方卻只顧行走﹐
毫不停留。她心里真把對方恨極了﹐決計在對方放下自己﹐解除穴禁的一霎﹐拼上一死﹐
也要給以顏色﹐以消心頭之恨。
又是一陣子疾走﹐耳邊上聽見了流水之聲﹐敢情來到了水邊﹐正是朱蕾日間乘船過
渡的滇池。
呼呼池風﹐吹襲在人身上﹐頗有幾分涼意。
老頭兒一徑馳近池邊﹐才自定下腳步。左右顧盼了一下﹐卷動舌尖﹐打了一聲急哨。
水面上浪花一響﹐一葉小小篷舟﹐隨即來到眼前。
浪花打點里﹐舟上亮起一盞紙燈﹐一個身披蓑衣的舟子﹐手搖長櫓﹐向著岸上泊來。
瘦老頭性子甚急﹐不等來船靠岸﹐即行夾起朱蕾﹐騰身躍起﹐落向船上。
搖船的舟子﹐不待招呼﹐隨即把篷舟划向湖心。
老頭兒呵呵一笑﹐輕輕把朱蕾放置船板﹐才似放下了心里的一塊石頭。
“對不起﹐對不起。多有開罪﹗”舉掌一擊﹐拍向朱蕾肩頭﹐解開了她身上穴道。
朱蕾只覺得心里一陣惡心﹐哇地嘔了一口﹐便自倒了下來。
搖船的舟子﹐乍見之下﹐不禁嚇了一跳﹐慌不迭閃身來到眼前。
“怎麼回事﹖”
一說話﹐好生耳熟﹐紙燈下﹐對方那一張富態的白臉﹐頓時令人憶起﹐正是那個錦
衣胖子。
至此﹐這胖瘦二人的身分﹐已是呼之欲出。只是朱蕾卻並不深知﹐卻把兩個人恨入
骨里。
只當是閉穴過久﹐岔了氣兒。
錦衣胖子好心欠身探看﹐卻不意船板上的朱蕾驀地翻身坐起﹐一掌直向他臉上摑來。
一旁的瘦老人笑喝一聲﹕“小心﹗”
錦衣胖子何等身手﹐倏地向後一閃﹐朱蕾已自打了個空。
她卻認准了一旁的瘦老人﹐猛撲過去﹐舉手就抓﹐老頭兒喲了一聲﹕“好厲害﹗”
身子一縮﹐朱蕾可就又抓了個空。
卻不意朱蕾性子剛烈﹐自以為二度落入敵手﹐兇多吉少﹐如其落入清帝或是吳三桂
之手﹐倒不如自尋了結的好﹐心里早經盤定﹐眼前也就不再遲疑﹐當下凝然舉目向著胖
瘦二人怒視一眼﹐倏地縱身而前﹐直向著浩瀚池水投落下去。
瘦老人怪叫一聲﹕“使不得﹗”刷地閃身而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後衣。
朱蕾用盡氣力也掙脫不開﹐又急又氣﹐回過身子大發雌威﹐卻是又被瘦老頭兒抓住
了兩只手。“你……這個老賊……放開我……”
越是力掙﹐對方抓得越緊﹐小小篷舟﹐只是在水面打轉﹐濺起來大片浪花。
“好烈的性子﹗”瘦老頭呵呵笑道﹐“你這是要尋死麼﹖”
白臉胖子一臉茫然地道﹕“這又為了什麼﹖”瘦老人嘿嘿笑道﹕“為什麼﹖把你我
兩個當成了賊了﹗”
朱蕾死既不能﹐掙又掙脫不開﹐嬌喘吁吁的只是向對方二人怒目瞅著。此番心里﹐
她早已打定了主意﹐絕不願再次落入吳三桂手里﹐只要一有機會﹐決計尋死﹐一時只管
向二人望著﹐一句話也不說。
白臉胖子這才明白﹐哈哈一笑﹕“原來如此﹐早先在吳三桂的五華魔宮﹐殿下你大
可一死百了﹐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故人在望﹐卻要尋死﹐豈非古怪﹐這又為何﹖”
朱蕾看著他愣了一愣﹐冷笑道﹕“少胡說八道﹐你們又是哪里來的﹖”
胖子一笑道﹕“好說﹐我們要是說出了來歷﹐保管姑娘你就不想死了。”
“對了﹗”瘦老頭干咳一聲﹐“不相信我們就打一個賭﹐大姑娘你只要答應我們暫
時不要尋死﹐等我們說明白了你要是再想死﹐我們決不攔阻﹐一定要你稱心如意就是﹐
好不好﹗”說完﹐他便真地把抓著對方的一雙手松開﹐閃身退後。胖子連連點頭道﹕
“有理﹐有理﹗”
話雖如此﹐兩個人卻也提高警覺﹐防備著對方的事發突然﹐只是以他二人一身武功﹐
身法之快速利落﹐朱蕾即使想要縱水尋死﹐卻是不易。
這麼一來﹐朱蕾倒是暫時不想死了。
“哼﹗”她冷冷向眼前胖瘦兩個人望著﹐“哪個人又相信你們的鬼話﹖有什麼話就
只管說吧﹗”
瘦老人哼了一聲﹐看向身邊的白臉胖子道﹕“老四不來﹐把一個燙手山芋落在了我
們手上﹐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如何向他交代﹖”話聲一頓﹐隨即向朱蕾翹著一把山羊胡
子道﹕“我們也不願管你的閒事﹐是因為我們一個結拜的小兄弟﹐為你神魂顛倒﹐幾次
三番想到五華山宮去救你﹐前幾天差一點還賠上了小命﹐這麼一來﹐我們就不能不管
了﹗”
白臉胖子這時也已脫下了偽裝的蓑衣﹐摘下大笠﹐現出了原著的銀色錦衣。聆聽到
此﹐他隨即插口笑道﹕“我們這個結拜的小兄弟姓簡﹐姑娘大概不會陌生吧﹖”
朱蕾驀地眼睛一亮﹕“簡昆侖﹖”
“對了﹗”胖子笑瞇了兩只眼﹐“怎麼﹐你還要跳水尋死麼﹖”
朱蕾臉上一紅﹐卻是說不出的興奮﹐左右顧盼道﹕“他在哪里﹖”
胖瘦二人相視一笑﹐並不急於回答。
“真……的﹖”朱蕾看著二人﹐忽似洩氣地道﹐“別是故意在騙我……吧﹖”
瘦老人道﹕“錯了﹐咱們老哥兒啥都學過﹐就是沒有學過撒謊﹐不像那個姓燕的﹐
差一點把你給騙了。”說話的當兒﹐船歪了﹐瘦老人趕忙跳過去﹐把住了櫓﹐此時此刻
倒是不虞朱蕾再尋短見。
朱蕾冷眼旁觀﹐察言觀色之下﹐心里漸漸有些信了﹐自個兒走到篷艙下面﹐一言不
發地坐了下來道﹕“你說那位燕先生他是……”
瘦老人一面搖船﹐聆聽之下冷笑道﹕“簡昆侖以前可曾給你說過﹐有個叫萬花飄香
的門派﹖”
“噢﹐有……”朱蕾突似有所憶及﹐“他們的頭子叫柳蝶衣……”
“對了﹗”錦衣胖子一旁搭腔道﹐“這個姓燕的就是他的手下最厲害的一員大將﹐
要不是我們來得巧﹐姑娘若是被他帶走﹐落在了姓柳的手上。唉﹗這一輩子可就別打算
再出來了……”
“豈止那個燕雲青是飄香門的﹗”瘦老人接著說道﹐“便是姑娘剛才住的那家客棧
海口老棧﹐也是他們屬下兼營的買賣。”
“啊﹗”朱蕾一驚之下﹐便自不再吭聲。
回想方才同著姓燕的初進客棧時﹐客棧主人等一行列隊歡迎﹐對姓燕的巴結討好的
情形﹐瘦老人這番話料非虛語﹐再以此印証他二人方才所說一切﹐當非虛假的了。
錦衣胖子亮起了火折子﹐點著了一盞油燈﹐篷艙里總算有了些亮光。
“你們是……”聲音里終於有了緩和﹐類似歉疚的﹐朱蕾向面前的錦衣胖子看著。
“我姓宮──宮天羽﹗”胖子伸手向著搖櫓的瘦老人指了一下﹐“他姓秦﹐秦太乙﹐
簡昆侖是我們新近結義的兄弟﹐他的心意﹐也正是我們的心意﹐姑娘你放心吧﹐見面以
後﹐我們一定設法﹐讓你們兄妹團圓……”
這幾句話﹐說得甚是得體﹐不免一時觸動了她的傷懷﹐心里一陣子發酸﹐竟自落下
淚來。
當下二人﹐又把與簡昆侖共戰七老太爺與寶二爺等一番經過說了個大概﹐朱蕾以之
印証當日在五華山宮聽到有關七老太爺受傷不起的傳說﹐越加相信一切都屬真情。
想不到此番誤打誤撞﹐絕處逢生﹐竟會遇見了一雙救星﹐聽到了有關簡昆侖的訊息﹐
從而共圖大業、見面在即。同時與分散多年的哥哥﹐也將會面﹐該是何等值得慶幸的一
件大事﹗這麼一想﹐頓時化悲為喜﹐便自有一句沒一句的也與二人聊了起來。
夜色更黑﹐滇湖水面上蒸騰著層層霧氣﹐偌大的湖上只有幾點星星之火﹐明滅於沉
沉霧氣之間。這里民風純樸﹐濱湖居住的漁民﹐更習於夜晚操作﹐一盞孤燈﹐一面舊網﹐
伴以漫漫長夜﹐歲月之清苦﹐也就不難想見。
秦老人與宮胖子要去的地方﹐是上游的昌谷﹐之所似反其道而行﹐正是有意躲避金
葉堂堂主燕雲青的糾纏。蓋因為昌谷與吳三桂五華山宮所在的昆明﹐近在咫尺﹐朱蕾新
近方自五華山宮脫困而出﹐萬不會再回頭涉險。其次﹐簡昆侖與方天星也在那里﹐自有
會合見面之必要。
有了新的理想﹐再加上與心里一直惦念的恩兄簡昆侖就要見面﹐朱蕾久懸的一顆心﹐
至此總算放了下來。心里一松快﹐耳聽著和諧的划槳聲﹐不知不覺﹐便倚身船艙睡著了。
一覺醒來﹐天光早已大亮。
一抹深秋的楓紅﹐遮住了篷艙半面﹐滲透而入的天光﹐便著了些胭脂似的嫵媚。
小舟在靜波里微有起伏﹐時有清風﹐傳送著沁人心脾的湖上空氣。
昨夜倚艙而眠。一覺醒來﹐才自發覺到換了地頭﹐不知何時﹐艙板上褥墊舖陳﹐枕
被俱全﹐雖不華麗﹐卻極潔淨﹐顯然新制﹐倒也難為他們了。
這般的夜宿湖舟﹐前所未有﹐真個是破題兒頭一遭。費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把昨夜
的經歷細細想了一遍﹐心里真有種說不出的感受……多年來的伶仃飄泊﹐隨波逐流﹐真
是居無定所﹐四海為家﹐真要是心懷自憐﹐這把眼淚便是流上三天也淌個不完。
每一次她總是激勵著自己﹐要堅強一點。這國破山河在﹐恨別鳥驚心的感傷﹐其實
正是每一個苦難的漢人的眼前遭遇﹐又何是自己獨然﹖
每一回﹐她都激勵著自己﹐化悲憤為力量﹐在明室回天乏術的此刻﹐協助哥哥永歷
皇帝﹐為既倒的家國做一番最後的掙扎、努力……即使為此喪失了生命﹐求仁得仁﹐也
應是無所遺憾。
她隨即掀開被子﹐翻身坐起﹐耳邊上聽見波濤拍打著岸邊的聲音﹐另外還有鳥聲啁
啾。一只小小的翠鳥﹐甚至於就棲落在眼前船頭﹐不時地鼓動下頜﹐發出清脆悅耳的串
串鳴聲。
甜美的一夜酣睡﹐帶給了她一個清新明亮的早晨﹐甚至於對於自己今後整個的人生﹐
也似有一個嶄新的開始。
她卻又興起了一種少女的嬌慵﹐像是一道閃電﹐腦子里閃爍著簡昆侖軒昂的人影﹐
難以忘懷的深情注視……曾幾何時這些微不足道的昔日瑣碎﹐一旦在彼此分離之後﹐竟
然形成了如此堅固的內心形象﹐化成支持著她的生命勇氣的一種動力來源了……想到雙
方的即將再見﹐直似有無限鼓舞。
既然偽裝形象已被拆穿﹐干脆還我初服﹐那個隨身的小包袱﹐就帶有一套女人的衣
服。
先到船頭上瞅了瞅﹐一個人影也沒有。
秦老頭、宮胖子兩個人大概自覺礙事﹐遠遠地避開了。
朱蕾隨即把衣裳換好﹐映著湖水照了照﹐依然明潔如昔。
這附近有大片楓樹林子﹐時值秋深﹐紅葉初染﹐看過去就像是一片火海那樣的渲染﹐
林子里流水淙淙﹐時有小風﹐掀動著重重紅潮浪影﹐卻是最好的天然掩飾和屏障。
一個姑娘人家﹐尤其身邊同著兩個男人﹐料理起來﹐總是不大方便﹐或許正是這個
原因﹐兩個人才特意的避開了。
就在林子里﹐朱蕾把一切料理清爽干淨﹐就著清冽的山泉﹐洗漱一淨﹐一下子全身
舒暢極了。
此番遭遇﹐前所未有﹐以一個金技玉葉的皇室公主﹐淪落至今的情況﹐其間過程﹐
尤其是其本人的一段心路歷程﹐真不足為外人道及﹐若非是一股倔強的意志力量在激勵
著﹐真個難以適應。她卻能甘之若飴﹐誠然是難能可貴的了。
這兩個人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到處看不見影兒。
朱蕾由樹林里走出來﹐左右轉了一圈﹐找不著他們﹐又踅回樹林子。
這一回可找著了……霍然﹐一個人當面就站立在眼前﹐由於出現得突然﹐朱蕾不禁
嚇了一跳。
面前人﹐一襲青色緞子長衣﹐上面繡著朵雪白的荷花﹐其人長身玉立﹐粉面朱唇﹐
眉長目秀﹐一只手攀著截樹枝﹐狀似悠閒。指細腰纖﹐俊是俊點﹐卻有種說不出的別扭
勁兒﹐一個男人家生成了這番俊俏模樣﹐真有點替他臊得慌。
也說不出什麼原因﹐朱蕾心里一陣忐忑不安﹐直覺地感覺著對方那一雙珠藏百媚的
眼睛﹐邪氣得很﹐慌不迭地把目光轉向一旁。
過去隨父親永明王在桂居住時﹐家中供養著許多樂府舞工雜伎﹐很多都是由具有色
相的男人充任﹐這些人久習女藝﹐以媚取人﹐日久天長﹐不自覺而女態十足﹐望之雌雄
莫辨﹐以印証當前此人﹐倒還有幾分神似。
只是眼前這一人﹐卻似於嫵媚之中﹐別有威儀﹐顯然與彼類純作女兒之態者不可同
日而語﹐從而使朱蕾一睹之下﹐為之大生警惕。何以﹐這個人在匆匆一睹之下﹐即令她
心生觳觫﹐卻是她未及細想。
未逞多言﹐只當沒有看見﹐朱蕾低下頭﹐偏過身子﹐取道再走。
對方那個人身子一橫﹐又攔在了她面前。
朱蕾倏地回過身子來﹐想回到船上﹐卻不意﹐這個人身法好快﹐不知怎地﹐身子只
是一閃﹐又自攔在了她面前。
這可就絕非偶然。
“你干什麼﹖”朱蕾忽地抬起頭﹐狠狠向對方這個人瞪眼。
對方不溫不火﹐一派從容神色﹐卻只把一雙光華灼灼的眸子﹐頻頻在朱蕾身上轉動
不已。
“你就是朱蕾﹐人稱九公主的吧﹖”
說時嘴角牽動﹐頗為邪氣地笑著﹕“怪不得簡昆侖為你神魂顛倒﹐甘作不貳之臣﹐
果然不落凡俗﹐有些兒姿色。”
朱蕾臉色一紅﹐大為不悅嗔道﹕“你是誰﹖胡說八道些什麼﹖為什麼攔我的路﹖”
一面說﹐舉步便闖。
對面人偏偏不讓﹐長軀一挺﹐即有大股力道迎面迫來﹐朱蕾被迫得向後退了一步。
不用說﹐又是一個厲害的角色。
這些日子以來﹐環繞著她左右四方﹐真正是能人輩出﹐簡直沒有一個是好惹的﹐眼
前這個更不知是什麼路數﹐偏偏秦、宮二位又不在眼前﹐若有失閃﹐如何是好﹖
心里一驚﹐朱蕾真是有些兒著慌。轉念一想﹐她卻又穩住了乍驚的情緒﹐只是睜著
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向對方瞅著﹕“為什麼不要我走﹖你想干什麼﹖”
“不為什麼。”這個人笑了一笑﹐“其實也不妨告訴你實話﹐我跟簡昆侖打了個賭﹐
要把你搶到手里﹐卻不想讓人著了先鞭﹐晚到一步﹐你竟自落在了燕大哥手里……”說
著﹐這個酷似婦人的俊俏男人又自笑了。
“你還真有辦法﹐又給你逃了出來……”俊俏少年說﹐“我與燕大哥有同門之誼﹐
自不便從他手里把你硬搶出來﹐現在情形可就不一樣﹗活該你落在我的手里﹐公主殿下﹐
你意下如何﹖是想反抗不從﹐還是乖乖就范呢﹖”
朱蕾一聽他自承與那個姓燕的有同門之誼﹐不用說﹐當然他是來自萬花飄香門里的
人了。
偏偏是這般要緊關頭﹐秦、宮二人竟是不在身邊﹐又怎麼是好﹖
心里越急﹐越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神色﹕“這麼說﹐你也是來自萬花門里的人了﹖”
“不錯﹗”俊俏少年含笑點了一下頭﹐臉上卻不無詫異﹐“你也知道萬花門﹖”隨
即點頭笑道﹐“原來簡昆侖都告訴你了……他還告訴你些什麼﹖”
“多了。”朱蕾向著林外湖邊眺望一眼﹐多希望秦、宮二人能出現其一也就好了。
這個動作﹐引發了對方一些好奇。
俊俏少年回頭看了一眼﹐一笑說﹔“船上沒有人﹐我早就看過了﹐划船的艄公也不
在。”
朱蕾心里一動。
原來對方並不知道﹐自己身邊跟隨的是秦、宮二人。一個念頭﹐電也似自心頭閃過﹐
以秦、宮如此老練﹐更具有這般身手的異人﹐何至於會如此大意﹐聽任自己落在眼前這
人手里﹖豈非有些悖於情理﹖
若是……他二人又在哪里﹖或是事先已發覺到了此人的來臨﹐特意藏匿一邊﹐伺機
而動﹖心里還在想著﹐不禁稍釋憂懷。
俊俏少年又道﹕“你既然知道萬花門﹐當然也應該知道萬花門的勢力浩大﹐凡是我
們所決定要做的事情﹐無論如何一定都會達到。”
“那可也不一定﹗”朱蕾嘴角牽動著一絲冷笑﹐“最起碼﹐就有兩件事情﹐你們沒
有辦成功﹐甚至於很丟人現眼。”
“哪兩件事﹖”
“第一﹐你們想綁架永歷皇帝﹐但是據我所知﹐直到現在你們還沒有成功。甚至於
連皇帝的身邊都沒有挨著。可是﹖”說到這里﹐朱蕾一時得意﹐臉上情不自禁﹐甚至於
著起了一片笑靨。
俊俏少年啊了一聲﹐笑道﹕“你果然知道得不少﹐不過這也是早晚的事情﹐還有一
件是什麼事﹖”
朱蕾說﹕“那只是你們癡心妄想。還有一件事﹐你也不能不承認﹐那就是簡昆侖。
你們雖一度用計擒住了他﹐可是卻又讓他跑了。直到現在也對他無可奈何﹐這可是真
的﹖”
俊俏少年神色變了一變﹐驀地向前踏近一步。
緊接著他卻又笑道﹕“你說得不錯。可是他馬上就要自己送上門來了。”
“為……什麼﹖”朱蕾一時懵懂﹐還不明白。
“因為你已經落在了我們手里﹐就不怕他不自己送上門來了。”話聲出口﹐這個俊
俏少年﹐驀地右手倏翻五指箕開﹐宛若春風一掬﹐直向著朱蕾前胸拍來。
這種幾近戲侮的出手﹐使得朱蕾大為羞窘﹐一時臊紅了臉﹐慌不迭向後就退。只是
對方俊俏少年身手非比等閒﹐不要說朱蕾一個不諸武功的荏弱女子﹐便是精於技擊的武
林高手﹐在他手里﹐也不易取勝。
眼前﹐隨著朱蕾的退後﹐對方俊俏少年身子如影隨形地依了上來。
俊俏少年﹐一只探出的右手﹐其勢不偏﹐依然作勢向她胸前探來。
朱蕾驚叫一聲﹐再次後退﹐腳下絆著了一截樹根﹐撲通坐倒地上﹐如此倒意外地逃
過了對方那一只心存輕薄戲侮的右手。
卻在此驚慌一霎﹐耳聽得身側紅葉樹上刷拉一響﹐疾風揚蕩里爆飛出一天紅葉。大
片紅葉﹐顯然為某種猝發巨力所催使﹐一經離枝﹐頓時催化為數十點繁星一股腦直向著
現場俊秀少年身上飛射過來。
俊秀少年其實在掌探朱蕾的一霎﹐即似已有所警覺﹐秀眉剔處﹐冷冷一笑﹐呼地已
把長軀挪了開來。
旋身進掌──隨著他轉動的身子﹐一雙手掌已作勢向外封出。
一天紅葉﹐來得快﹐退得也快。即在對方少年掌力催使之下﹐一天飛蝗般四射而開。
卻在此同時﹐一人據樹狂笑道﹕“李七郎﹐你這個雌兒﹐尚敢對公主失禮麼﹖”
朱蕾身已倒地﹐危急一瞬里來了救星。
笑聲落處﹐紅葉叢中﹐樹干之上﹐現出了銀色錦衣、體態豐實的一個白臉胖子。
天半飛雲宮大羽。宮胖子及時的現身﹐一口道破了俊秀少年的真實姓名﹐使得眼前
的邂逅﹐頓生無限波譎雲詭。
以李七郎之詭異深沉﹐亦不免吃了一驚。腳下輕滑﹐已抽身七尺開外。取勢偏鋒﹐
抬頭向著樹上的宮天羽打量著﹕“你是哪個﹖”
說話的當兒﹐娟秀的臉上一下子現出幾許怒容。
“我麼﹖”宮天羽嘻嘻一笑﹐碩胖的軀體﹐偏是那般輕巧﹐猝然自樹干上拔起的一
瞬﹐直像是一枚氣球樣的輕飄。一起而落﹐天外飛猿般已落身近前。
李七郎細眉倏揚﹐卻把一雙明澈眼睛向著地上的朱蕾瞟了一眼﹐臉色頗是詭異不解。
但是﹐宮天羽的傑出輕功﹐已令他感到了威脅﹐下意識里已把對方置之為一個勁敵。
宮胖子當然知道李七郎的非比等閒﹐卻依然不失滑稽﹐一聲朗笑道﹕“李七郎﹐你
認栽了吧﹗老實告訴你吧﹗我已經跟了你快兩個時辰﹐你的那點鬼心思﹐我清楚得很﹐
對你們萬花門來說﹐今年是最不吉利、栽跟頭的一年﹐快去告訴柳蝶衣說﹐叫他少造點
孽。要不然﹐眼前就是他土崩瓦爛、自取滅亡時候﹐到時候天怒人怨一起來﹐就算他再
能﹐三頭六臂也是照顧不來了﹗”
李七郎深邃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直向他逼視著﹕“謝謝你的好意。你又是誰呢﹖”
說話間﹐右手反攥﹐已緊緊握住了左肋間佩帶的長劍劍把。頓時﹐一片凌人劍氣﹐
打劍鞘吞口處溢出。正面宮胖子猝當之下﹐連連眨動著眉毛﹐說了聲﹕“好家伙……”
一連向後退了三步。
“好煞氣……”宮胖子嘿嘿笑了一聲﹕“敢情老柳把他隨身家伙都給了你﹐不才若
眼不花﹐足下身上所佩帶的應是他當年仗以成名的那一口古劍風起雲湧了﹖”
李七郎眼神里為之一驚。
“你到底是誰﹖”
“我姓宮﹗”宮胖子說﹐“宮天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李七郎卻不當他真的是個小人物。顯然這宮天羽三個字﹐對他並非陌生。
一絲驚異﹐顯現在他臉上﹕“久仰之至……”話聲方頓﹐一雙眸子連連向四方打量
不已。那是因為﹐這個宮天羽的名字﹐常常與另外兩個人──秦太乙、方天星二人連在
一起。
三個人各有一身了不起的能耐﹐大江南北﹐倏忽來去﹐專門干那剪惡除兇﹐扶弱濟
貧的俠義行為﹐卻是神出鬼沒﹐極為隱秘﹐是以知者不多。
萬花飄香對於這類人﹐是極為敏感的。柳蝶衣更曾深深告誡﹐把對方三人視同眼中
之釘﹐著令屬下相機行事﹐只能智取﹐不可力敵。
是以李七郎乍聞宮天羽之名﹐不由自主地便聯想到了另外二人。
他生性極是要強自負﹐一霎間竟自動了剪除宮天羽的念頭。當然﹐先決條件卻是在
對方只有一人的情況之下才宜施展。
“姓宮的﹗”李七郎眼睛里交織著錯綜情緒﹐“飄香樓與你們並無怨仇﹐為什麼一
直跟我們過不去﹖難道你們真的以為﹐以你們三個人的力量﹐就能勝得過我們﹖否則的
話﹐又有何益呢﹗”
宮胖子哈地一笑﹕“李大妹子﹐你太抬愛了﹐我們哪里敢﹖”
這句李大妹子﹐不啻是一支利劍﹐深深刺到了李七郎的心里﹐一時再也壓制不住﹐
隨著他腳下的一式邁進﹐掌中霞光一閃﹐那一口風起雲湧已脫鞘而出。
像是一條閃爍的蛇。
長劍在振腕出鞘的同時﹐李七郎高挑的人影﹐已自向著對方飛撲過去。
劍光人影﹐兩相混合。大片劍芒﹐有似一天銀雨﹐直向宮天羽當頭罩落下來。
宮天羽外表突梯滑稽﹐內心卻不敢稍有大意﹐實在是李七郎這個人過於厲害﹐故乃
心存相激﹐俾能於對方盛怒中﹐出奇制勝。
即使這樣﹐卻也不容易。
宮天羽昔日仗以成名的乃是一口短劍﹐可是與對方的長劍風起雲湧比較之下﹐難免
相形見絀﹐是以﹐他特別選用了師門中難得一用的冷門兵刃──四煞棒﹐一雙黑光□亮﹐
純鋼打制的短棒。
迎合著李七郎的一天劍雨﹐宮胖子的一雙四煞棒﹐扇面兒似的舞出了一天棒影﹐大
肆迎拍直上。
叮……叮……銀鈴似的一串響聲里﹐兩個人倏地分了開來。
宮胖子一聲怪笑道﹕“打﹗”
聲出人起﹐肥大的銀色外衣﹐有似白雲一片﹐當頭罩落直下﹐卻在這個勢子里﹐手
上的四煞棒﹐泰山壓頂般直向著李七郎頭上猛力揮落下來。
李七郎哼了一聲﹐銳利的目光﹐緊懾著對方的來勢﹐直到一雙棒影﹐眼看著已接觸
到了頭頂的一霎﹐掌中劍驀地展出。
□……銀光一線﹐直循著對方一雙棒影之間斬落下去﹐勢若電光石火﹐快到了極點。
宮天羽那麼猛烈的勢子﹐卻似難當對方的一劍──四煞棒不及落實﹐陡地凌空一個
倒折﹐呼地旋身於丈許開外。
李七郎哪里肯舍﹐嘴里輕叱一聲﹐雙肩晃動﹐倏地欺身而上。
宮胖子胸有成竹﹐身子一連閃動﹐施展輕功中難得一見的六搖身法﹐一時人影翩躚﹐
瞬息間已換了四個不同站處。緊接著他長笑一聲﹐倏地飛身直起﹐向著楓葉叢中落身下
去。
李七郎恨極了這個人﹐雖然看出來他的心存詭異﹐似乎別有用心﹐卻是不容他存心
賣弄。
宮胖子的伎倆更不止如此﹐即在他身陷樹叢的一霎﹐倏地回過身子﹐右手揮處﹐刷
拉拉打出了一掌暗器──金錢鏢。
李七郎已是怒不可遏﹐宮胖子這一手不啻是火上添油﹐當下長劍揮動﹐運施本身真
力﹐灌注劍身﹐形成了所謂的劍氣。就空一舞﹐已把來犯的一天金錢鏢悉數吸在劍身之
上。
至此﹐他的怒火已達到極點﹐萬不容對方逃離眼下。“你想走麼﹖”話聲出口﹐人
已飛身縱起﹐施展出飄香樓輕功絕技──一朵雲身法﹐呼然作響聲里﹐已躡向宮胖子身
後﹐直落向紅葉叢中。
李七郎武功劍技皆有可觀﹐心思亦稱靈敏﹐但終是少年氣盛﹐不若宮天羽之老謀深
算﹐縝密精嚴。
眼前情勢﹐宮胖子分明存心誘敵﹐李七郎不是不知﹐卻在盛怒之下﹐難以自持。
這片楓樹紅叢﹐早經認定﹐沒有厲害埋伏﹐絕非偶然。
李七郎身子才一落下﹐陡然間覺出﹐四下里枝葉岔集﹐更似有老藤糾葛﹐驀然間﹐
就像罩上了一道緊身箍兒一般﹐大是轉動不易。
一驚之下﹐李七郎才知道不妙﹐敢情是上了對方的當﹐卻已是脫身不及。
一口利劍﹐恰於此時﹐自斜刺里猛地刺了出來。劍上功力﹐顯然極強──隨著這人
前探之勢﹐爆射出一道銀光﹐銀蛇吐信般直向李七郎前心扎來。
“看劍﹗”一叱之下﹐李七郎才知道換了對手。
透過那叢叢環身枝蔓﹐猝然發覺到對方持劍敵人﹐是一個面孔清□﹐兩頰飛星的干
瘦老人。
這一劍功力內斂﹐萬非等閒。
李七郎哦了一聲﹐於枝蔓糾葛之間﹐奮身一個打滾﹐其勢不謂不快﹐只是較諸對方
老人的出手﹐終是慢了一步。
哧……一縷寒光閃處﹐直打李七郎左肋邊滑了過去﹐一時間皮開肉裂﹐留下了三寸
來長﹐半寸來深的血口。
一霎間﹐怒血翻湧﹐染紅了他半邊胸衣。這一劍原取勢於李七郎的前心要害﹐終是
他功力精湛﹐在常人萬難兼顧之際﹐躲過了要命的一擊。
好狡猾的老頭兒。一招得手﹐勢若飛鴻﹐呼地旋身而起﹐落向斜刺里丈許開外﹐躲
過了李七郎拼命揮出的一劍。
李七郎踉蹌掙出﹐未及站穩了﹐人影乍閃﹐宮胖子已自身後呼地撲身過來。
“小子﹐你納命來吧﹗”
四煞棒取勢撥風盤打﹐泰山壓頂般摟頭直下﹐雙雙直向李七郎頭頂落下。
李七郎身手何等了得﹗但是眼前已中劍負傷﹐功力已不能盡力發揮。
宮天羽的一雙四煞棒﹐堪稱勁猛力足。
隨著李七郎的一式倒仰﹐反身橫劍──當啷啷﹗火星迸濺里﹐硬生生架住了宮胖子
落下的一雙短棒。宮胖子看准了對方長劍雖是極為鋒利﹐卻也難以削斷自己的雙棒﹐是
以四煞棒貫足了內力﹐一擊之下﹐火星四射﹐李七郎吃他巨力一擊﹐只覺著右臂齊根發
麻﹐右手虎口幾乎為之破裂﹐長劍差一點脫手而落。
一嚇之下﹐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才知道厲害﹐哪里還敢有所逗留﹖情急之下﹐一式
天外飛虹﹐把身子挪出了七尺開外。
“你好……”左手乍翻﹐哧﹗飛出了一口柳葉飛刀。
一縷寒光直取宮天羽嚥喉﹐用作緩兵之謀﹐腳下力踹﹐呼地拔身直起﹐躥上了就近
的一棵大樹。
卻是那個干瘦的老頭兒﹐偏偏放他不過。
“李七郎﹐你跑不了啦﹗”閃爍著大片紅光的楓葉叢里﹐瘦老人掠起來的身子﹐真
像是燕子樣的輕快﹐起落之間﹐已來到了李七郎立身的樹干。
劍出﹐人落。儼然武林中極難一現的身劍合一身法。
哧﹗一片劍光渲染里﹐直向李七郎身上飛卷過來。
老頭兒堪稱是使劍的一個行家﹐所謂的北秦南崔﹐固然誇張了些﹐只是以此說明了
崔、秦二人的劍上功夫﹐卻不容置疑。
瘦老人──秦太乙﹐顯然是劍不輕出。
這一劍較諸前此的一劍穿心﹐更具有十分功力﹐長劍卷處﹐矯若游龍﹐一時之間﹐
李七郎全身上下俱在其凌厲劍勢之中。
李七郎那等精湛身手﹐這一霎﹐在對方一雙並世高手聯手相逼之下﹐竟自受了重創﹐
成了驚弓之鳥。
眼前秦太乙的一劍﹐尤其厲害﹐李七郎長劍僥幸沒有被宮天羽震落﹐卻是萬不能迎
架對方更具實力的一劍。
急切之間﹐一個反身倒仰﹐雙腳在樹干上用力一踹﹐用金鯉倒穿波的式子﹐哧地倒
躥了丈許開外。
秦老頭卻硬是放他不過。鼻子里冷哼一聲﹐游蜂戲蕊般地沾了過來﹐其勢之快﹐如
影附形。
李七郎腳下未及落實﹐秦太乙璀璨長劍﹐第二次刺了過來。
叮﹗火星四濺里﹐格架於李七郎的回身一轉﹐只是吃虧在腕力的不足﹐已不能像平
常一樣使力招架。這一劍盡管招法姿勢﹐俱稱上選﹐卻因腕脈乏力﹐難當對方的真力內
聚。
李七郎手下一軟﹐對方長劍飛蛇出水也似的已打他右肩划過。
較諸前次﹐有異曲同工之妙。
哧﹗皮開肉裂。再一次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血口﹐怒血乍湧﹐頓時染紅了他右面肩
頭。卻於這一霎﹐呼﹗疾風襲處﹐宮胖子奇快的身形﹐打斜刺里飛躥過來。
其勢之快﹐迅若飛鴻。
四煞棒﹐有似鐵臂一雙﹐噗地點中李七郎兩肋之間。
雙方乍然一觸﹐李七郎即似觸了電般地打了個哆嗦﹐修長的身子呼地拔起來七八尺
高下﹐一徑歪斜著﹐墜落下去。卻是身勢未已﹐一口鮮血已自忍不住噴了出來。
李七郎就地一滾﹐踉蹌著掙扎站起﹐長劍一指宮天羽﹕“你好……”話聲未已﹐第
二口鮮血又自噴了出來﹐腿上一軟﹐撲通﹗坐倒地上。
秦太乙一聲長笑﹕“李七郎﹐你的死期到了﹗”
紅葉三顫﹐人若飛鷹。一劍如電﹐直向李七郎穿心而至。
宮天羽更不稍緩﹐燕子般的一式起落﹐自斜刺里飛身而前。
李七郎連噴兩口濁血﹐身勢疲弱已極﹐面臨著秦太乙的穿心一劍﹐已是萬難招架﹐
劍勢璀璨里﹐腳下一個踉蹌﹐撞向身後大樹。
枝干崔巍、紅葉低覆。□紫嫣紅里﹐一個人鬼魅也似的閃身而出。
那麼樣的快捷輕飄。身勢乍現﹐出手如電。
這一手真有裁雲縫月之妙﹐劍光一燦﹐唏哩哩劍氣四溢里﹐已為他拿住了直奔李七
郎穿心而來的劍鋒。
雷霆萬鈞﹐冰雪一片。
好妙的手﹗
其勢更不只此……隨著這人另一只手掌的翻起﹐迎空而擊﹐掌風疾勁。頗似有聚雷
奔放之妙。
宮天羽那般疾烈的來勢﹐竟然受阻於眼前的一擊﹐平空一式倒翻﹐呼地折身於八尺
開外。唏哩哩長劍顫抖里﹐秦老頭被對方拿著的劍身﹐彎成了一把弓的形狀﹐簡直就像
隨時要折斷的樣子。
如此一來﹐秦太乙投鼠忌器﹐心疼長劍﹐反倒不敢猝然再加諸真力了。
不用說﹐來人這般身手﹐大大使人震驚。
透過秦、宮驚詫的四只眼睛﹐打量著眼前突如其來的這個人﹐一瞥之下﹐兩個人更
驚詫了。
這個人實在很不起眼。
一件月白色的長衣﹐膝肘處都已磨破了﹐瘦高瘦高的那種個頭﹐架著瘦白木訥的一
顆頭顱﹐卻是兩鬢飛星﹐大部分的頭發都白了。即使伸出來的那一只手﹐也不起眼﹐瘦
骨嶙峋﹐活像一只雞爪子。就是這只雞爪子也似的手指﹐緊緊拿捏著秦太乙顫如秋水也
似的長劍劍尖。
其實﹐事實上他僅僅只用了兩根手指。
秦太乙、宮天羽震驚於來人的完全陌生﹐不免形諸於面﹐來人那一雙帶有三分呆滯
的死魚眼﹐卻也不曾放過他們。
驀地﹐這人喝叱一聲﹐右手向外一送﹐硬生生把秦太乙的身子向後逼退。
秦太乙身勢一轉﹐借勢轉式﹐極其輕靈的已游身三尺開外。借助於一轉之力﹐已把
對方巨大的手上力道化解干淨。
他所以施展出如此神妙的迂回身法﹐自然在於防范對方這個神秘人物對自己的出手
突襲﹐卻是﹐這個假設顯然錯了。
事實上﹐對方這個人對他並無出手的打算。
隨著奉太乙、宮天羽的雙雙跳出戰局﹐使得眼前強烈情勢﹐頓時大為減低。
這個人卻仍然瞪著一雙死魚眼﹐呆滯地向二人看著。看了一刻﹐才忽似明白過來﹐
身子一轉﹐來到李七郎身邊﹐伸手把他攬了起來。
李七郎看來極是虛弱﹐卻是在對方瘦子攙扶之下﹐強自點了一下頭﹐現出苦笑。
“二先……生……你怎麼來了﹖”對於他來說﹐無異較秦、宮二人更為奇怪──那
就是已遭柳先生終生幽禁的二先生﹐竟然逃出了飄香樓﹖太令人難以想象了。然而﹐卻
是這個逃出來的本門怪人救了自己的命。若非是他的及時出現﹐李七郎無論如何也難逃
宮、秦二人的聯手相加﹐怕是早已命喪黃泉。是以﹐對於這位柳二先生的突如其來﹐真
正感戴莫名。
二先生睜著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在他身上一轉﹐左手忽起﹐一連在他身上點了幾
處穴道﹐止住了傷處的流血﹐隨即屈身就地﹐作勢把他背了起來。
李七郎一只手緊緊攀著對方的肩頭﹐另一只手力持長劍﹐卻也余勇可賈。
看來二先生無意戀戰﹐那樣子像是要走了。
秦太乙、宮天羽卻是不依。
刷﹗像是燕子樣的輕飄﹐雙雙已落身眼前。其勢正擋在二先生身前左右。
“二……先生﹖”
這個名字太奇怪了﹐也太陌生了﹐簡直不見經傳﹐聞所未聞。
說話的當兒﹐秦太乙長劍壓腕﹐深邃的目光﹐瞬也不瞬直向對方逼視著。
宮胖子自然也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的非比尋常﹐借助於腳下的趨前一步﹐四煞棒緊收
內肋﹐卻是功力內聚﹐准備著隨時的出手一擊。
“唔……”二先生頻頻嚥著喉結﹐樣子頗似緊張滑稽﹐“你們兩個……人閃開……”
對於二先生其人的反常﹐李七郎自然了然胸次。這個人的行為乖異﹐不合常情﹐簡
直說他不清﹐別看他眼前對自己的行為﹐極似仗義援手。轉眼之間﹐病勢一發﹐說不定
立刻翻臉無情﹐六親不認﹐轉而白刀相加﹐卻又站在敵人的一面。
是以﹐眼前最急切之事﹐莫過借助於他的一時清醒﹐闖出敵人聯手加害之圍。為此﹐
李七郎雖是力有不逮﹐卻不得不強自打點﹐借助於自己的聰明頭腦﹐取代二先生此一面
的不足。
“簡……昆侖……他在哪里﹖”莫名莫妙﹐他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話﹐聽在宮、秦
二人耳中﹐不啻為之一愣。
“簡昆侖﹖”秦太乙哈哈一笑﹐“你認識簡昆侖﹖”
二先生連連點頭說﹕“認識……認識……他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你們看見
他了麼﹖”
宮天羽哈哈一笑﹕“這麼說﹐我們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二先生傻乎乎地翻著白眼珠﹐一時之間﹐像是有些想不通。
李七郎卻為此大吃了一驚﹐立時附在二先生耳邊﹐輕聲道﹕“你可千萬別上他們的
當……快帶我走……我知道簡昆侖在哪里﹐我帶你去……”
二先生神情頓時為之一振﹐喜道﹕“真的﹖”身勢一聳﹐箭矢也似的﹐已躍身丈許
開外。
秦太乙怒叱一聲﹐腳下一滑﹐舉劍就扎。
二先生身勢一轉﹐駢指如飛﹐叮一聲﹐流光四顫里﹐已把對方長劍點開一邊。
宮天羽卻在這時飛身而前﹐四煞棒撥風盤打﹐雙雙直向他頭上落下。
但是二先生功力大非尋常﹐多年來幽禁飛紅小築﹐自研出一套招式手法﹐出手怪異﹐
大別於當今武林各派。
迎著宮天羽的一擊﹐二先生身子一個急扭﹐雖是背著一人﹐亦如同蛇鰻般的滑溜﹐
衣帶輕飄﹐已搖身丈許之外﹐險險乎躲開了宮天羽雷霆萬鈞的出手一擊。
這番身法﹐非只是秦、宮二人吃驚﹐即使是李七郎亦大感詫異。
昔日在萬花飄香﹐一直當他是個白癡﹐即使意識到他的身手非凡﹐卻往往在對方神
智失常這個大前提之下﹐不予重視﹐真正是絲毫未曾寄以關懷﹐卻是想不到一朝顯示身
手﹐功力竟是如此了得﹐即使較諸柳蝶衣也相去不遠﹐很可能雙方在伯仲之間。這樣重
要的一個人﹐萬花飄香竟然一直不予重視﹐甚而視同犯人一樣把他深深幽禁﹐說起來不
能不是一種浪費──人才的浪費。自然﹐李七郎匆匆悟想上下﹐完全基於他眼前對自己
的嘉惠﹐卻沒有設想到他一朝用事之後的反面價值﹐負數的影響。而身為一幫之主的柳
蝶衣﹐卻是面面俱到﹐深深理解到自己這位胞弟的危險性﹐才致會有此一番常人萬難理
解的處置。
只是﹐百密難免一疏﹐他仍然逃出樊籠﹐重入江湖﹐往後的發展﹐海闊天空﹐實在
難以料想﹐結局又將如何﹖
可嘆的是﹐以二先生如此身手﹐縱身江湖﹐為善者天下利﹐為害者天下禍﹐誰又能
予以約束、制伏﹖
柳蝶衣或許是惟一可以制伏他的人﹐卻是如今病勢不輕﹐他會為了自己這個胡鬧任
性﹐甚而有嚴重精神問題的弟弟出來嗎﹖
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因為舍他之外﹐似乎還想不到誰又有足以制伏二先生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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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試把飛花卜歸期】
秦太乙、宮天羽皆為當今武林一流人物﹐卻是﹐即使合二人聯手之力﹐亦不能制止
眼前二先生的來去自如﹐尤其可惱的是﹐由於這個二先生的突如其來﹐完全粉碎了他二
人的事先設計。
這個設計是﹐今日此刻﹐一舉殲滅李七郎。殺了李七郎不啻是等於斷了柳蝶衣的右
臂﹐對於萬花飄香一面﹐不用說當能構成極大威脅。
卻是由於二先生﹐這個人莫名其妙的突然出現﹐一切功敗垂成。豈能不令人懊惱懷
恨﹗
二先生背著李七郎一連幾個打轉﹐來到林外江邊。
宮天羽一聲斷喝﹐自身後快速欺近﹐抖手打出了一線金光。
顯然是為二先生所激怒﹐宮胖子竟自連多年不曾一用的狠毒暗器奪命金線也施展出
來。
顧名思義﹐這種暗器乃是一種線樣的形體。
華光微現﹐已臨近二先生身後。卻是直奔二先生背上李七郎直射面臨。
以宮天羽腕指力道﹐自是可觀。是以﹐雖是一金屬線軟體﹐亦極具殺傷之力。
李七郎雖在重傷之下﹐卻也奮力恃強。若在平時﹐大可運施劍氣﹐將來犯暗器擊落
地上﹐根本無需接觸﹐只是這一霎卻是力有未逮。
劍尖與暗器方自一觸﹐叮地一聲輕響……那暗器原是直飛如箭﹐一觸之下﹐才知竟
是軟的﹐軟以繞指金柔﹐隨著李七郎劍尖飛拋之下﹐刷地斜飛而起──卻是迎空一旋﹐
驀地做飛蛇狀﹐二次襲進﹐刷地直向李七郎頸項上纏來。
這一手顯然大出李七郎意外﹐劍勢既已用老﹐舉動左手就撩。
不撩猶可﹐手勢方啟﹐即為飛來金線蛇也似的纏了個結實。
卻是沒有想到﹐如此厲害﹕
即在那形若金線的玩藝兒一陣飛絞之下﹐緊緊地纏在了李七郎左腕之上。一陣子刺
骨裂膚奇痛﹐逼使得李七郎大聲叫了起來﹐霎時間皮開肉裂﹐左腕處已是鮮血淋漓──
那小小物什﹐極是鋒銳﹐一陣子緊纏力絞之下﹐深可及骨﹐竟是厲害得緊。
二先生心里一急﹐不知道背上李七郎到底怎麼樣了﹐聽見他的叫聲﹐再也不思戀戰﹐
背著李七郎加速奔馳﹐連縱帶跳.直似星丸飛擲﹐瞬息之間﹐已是十數丈開外。
宮天羽心有未甘﹐猶待追上去﹐卻為秦太乙橫身阻住了去勢﹕“算了﹐讓他們去
吧﹗”
宮天羽頓足道﹕“可惜﹐差點就要了他的命……這家伙……是哪里來的﹖”
秦老頭臉上悻悻地道﹕“你可是把我給問住了﹐想不到萬花飄香竟然藏有如此厲害
的人物﹐真正可怕。”
宮胖子皺著眉﹐冷冷地說﹕“二先生﹖您聽見過這麼個奇怪的稱呼麼﹖”
秦太乙苦笑不語。
對他們來說﹐實在難以令人置信﹐二先生一個具有這般功力的人﹐在武林之中﹐竟
然會是一個默默無名的人﹐孰能相信﹐簡直是太離奇﹐令人費解。
自然﹐這種因素的形成﹐乃是由於二先生長期被幽禁﹐與外界完全失去消息的必然
結果﹐自然不為人們所知。
雖然彼此只有幾句對答﹐但是二先生的語無倫次﹐全無心思﹐已為秦、宮二人所鑒
知。
“這個人大有問題﹗”秦太乙說﹐“說不定是個瘋子﹗”宮胖子搖搖頭﹐忽然一笑
道﹕“既然他與簡昆侖要好﹐見著他一問即知。這步棋我們還不一定輸。”
說到這里﹐才自發覺九公主朱蕾已出現林邊。
也只是一場虛驚而已。
朱蕾臉含笑靨地姍姍來到眼前﹐道﹕“你們到哪里去了﹖剛才真把我嚇壞了﹗”
秦太乙嘆了口氣道﹕“這個李七郎是柳蝶衣手下最厲害的人物之一﹐我們原來計划
今天就除了他﹐卻是沒有想到又讓他跑了。”
朱蕾這才明白﹐翻著一雙大眼睛向二人看著﹐似怨又嗔地哼了一聲﹕“原來是這麼
回事﹐拿我當釣魚的餌呀﹗”
宮胖子一笑﹐抱拳道﹕“姑娘海涵﹐我們如果過早現身﹐他自然不會上當﹐想不到﹐
功虧一簣﹐到頭來仍然是讓他跑了﹐看來萬花飄香這一門派的氣數未盡﹐還要在江湖上
禍害幾年呢﹗”
朱蕾皺了一下眉道﹕“我們與萬花飄香無怨無仇﹐平白無故﹐他們干什麼要跟我們
過不去﹖真是豈有此理﹗”
秦太乙嘿嘿笑道﹕“柳蝶衣這個人野心極大﹐他是想利用令兄的名號﹐廣結天下英
豪﹐全數為他驅使任用。如果能先抓住了你﹐便可用為人質﹐與令兄討價還價了。”
朱蕾苦笑道﹕“原來如此﹐真是這樣﹐他可是想錯了﹐慢說我哥哥不會為了我便輕
易就范﹐真要這樣﹐我也不會答應﹐必要時我可以一死﹐也不會讓他們稱心如意……”
雖是娓娓而談﹐眉目間卻蕩漾著一片英氣﹐儼然貞節烈女﹐神聖不可侵犯。
秦、宮二人不覺對看一眼﹐眸子里不自覺流露出激賞之情。
“好﹗”秦太乙大大贊賞道﹐“只憑姑娘這兩句話﹐便足當十萬雄兵﹐莫怪乎我那
簡兄弟一提起你來﹐便贊不絕口﹐稱為女中英雄﹐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佩服、佩
服﹗”
朱蕾不覺為他磅礡氣勢的一番話逗得笑了起來。尤其是聽到簡昆侖對自己的誇贊﹐
更有無限受用。笑靨里﹐含蓄著幾分羞澀﹐忍不住問秦太乙道﹕“說到簡大哥﹐他如今
又在哪里﹖”
宮胖子在一旁哈哈笑道﹕“這個誰又知道﹖反正姑娘跟著我們走就是了﹐准沒錯
兒﹗”
朱蕾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存心拿自己取笑。對於簡昆侖她有太多的好奇﹐礙於二
人這般神態﹐生怕又被他們取笑﹐便只得悶在肚子里不再說出。
一行人隨即返向篷舟﹐繼續未完之水上路程。
此去昌谷﹐已是不遠﹐料想著日落之前﹐便應該到了。
一口氣跑了十幾里﹐才自腳下漸漸放慢下來。二先生面不紅、氣不喘﹐看來猶是余
勇可賈﹐不時地左顧右盼﹐像是隨時在戒備提防著什麼人侵襲的樣子。
被他背在背後的李七郎﹐已是十分虛弱。見狀嘆息一聲道﹕“還要再跑麼﹖停下來
歇歇吧﹗”
二先生應了一聲﹐隨即把李七郎放下。一雙眼睛猶自不時地東張西望﹐樣子十分緊
張。
“你在看什……麼﹖”
“他……們……兩個呢﹖”
“早就去了﹗”李七郎倚著一塊石碑坐下來﹐清秀的臉上一片蒼白﹐終因為傷勢過
重﹐話也不便多說﹐只是頻頻喘息著。全身上下一片血污﹐那樣子著實嚇人。
二先生啊了一聲﹐倏地睜大了眼睛﹐臉上現出驚異惶恐神色。
“你不要……害怕……”李七郎苦笑著說﹐“他們兩個武功不是你的對手﹐不會追
上來的……”二先生喉結動了一下﹐唔了一聲﹐連連點頭。
李七郎察言觀色﹐乃自確定對方仍然並非神智完全清醒﹐只是不明白他何以能沖破
飄香樓重重嚴謹防范逃逸出來﹖
自然﹐眼前卻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二先生……我現在傷勢很重﹐你要救一救我……你願不願……意﹖”說時﹐李七
郎目蘊熱淚﹐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他雖是模樣兒悄﹐媲美婦人﹐只是內心剛強好勝﹐生平極少開口求人﹐這一霎面臨
死亡的威脅﹐竟然也求起人來。
“我﹖”二先生一副抓耳撓腮﹐心思惶恐的樣子。
李七郎認識他很久﹐深知他的病發無時﹐一會兒清楚﹐一會兒又糊塗﹐眼前的一霎﹐
顯然較諸剛才便差了許多﹐若待他病勢發作起來﹐怕是六親不認﹐再想駕御他可就難了。
是以眼前的一刻﹐極是可貴﹐卻要好好把握。
“我身上有本門專治刀傷的妙藥……你快給我……搽上一些……”
二先生唔了一聲﹐點點頭﹐還算明白﹐把藥取了出來﹐隨即在李七郎的指示之下﹐
陸續在他外傷處搽抹包扎。
總算沒有出錯。
上藥包扎過程里﹐展現出他的受傷部位﹐傷勢極是嚴重﹐左肋間的一處劍傷﹐足足
有三四寸長短﹐深可見骨﹐極是駭人﹐右肩上那一劍﹐差一點便傷及頸上要害﹐此刻著
來﹐猶自觸目驚心之極。
一切包扎就緒﹐二先生臉上才展開了笑容﹐搓著兩只手﹐發出哧哧笑聲。
李七郎城府極深﹐情知此番死里逃生﹐全賴眼前二先生的援手﹐這個人對自己眼前
的生死存亡太重要了﹐不僅此番﹐他容或還有更重要的利用價值。
“謝謝……你﹗”李七郎看著他﹐點了一下頭﹐“要不是你救了我﹐我已經死了……
告訴我﹐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二先生搖搖頭﹐臉上帶著神秘地笑道﹕“那些飯桶……都被我打輸了……”
“雷公公呢﹖”
“他……被我打傷了﹗”
提起雷公公來﹐二先生臉上忽然現出了一片怒容﹐可見他對此人恨惡之深。
“嘿嘿……”二先生緊緊握著兩只拳頭﹐“這一次他總算知道了我的厲害﹗”
“你對他怎麼了﹖”
雷公公一身武功了得﹐身負飄香樓承上啟下重任﹐二先生居然把他打傷了﹐這個漏
子捅得不小。
“誰叫他……想要我的命﹖我饒不了他……我把他的一條腿……給廢了……”
李七郎吃了一驚﹕“柳先生……呢﹖他不知道﹖”
“不﹗”二先生連連搖著頭﹐臉上現出得意的神采﹐“他……不在家﹐不知道……”
這就難怪了。
柳蝶衣不在家﹐時美嬌等一干健者紛紛奉命外出﹐只憑雷公公等少數幾人﹐如何能
制上二先生的來去。柳蝶衣竟然也疏忽了﹐怎麼也不會想到他那個長年被幽禁﹐一向相
安無事的弟弟﹐這一次竟然不再乖馴﹐而至狂性大發﹐逃脫樊籠。事情的發展經過﹐以
及嚴重性﹐還不得而知﹐想起來應是不小。
李七郎嘴里不說﹐心里卻在盤思著對這個二先生的應對之策。以他之精明陰狠﹐以
及對於柳蝶衣的忠心不貳﹐決計是不能容忍任何人對飄香樓心生叛逆﹐像眼前二先生這
般行為﹐自是不可饒恕。只是眼前情勢特別﹐更何況自己這條命﹐還是對方所救﹐再者
他傷勢沉重﹐疲弱的軀體﹐又能對二先生如何﹖
“柳先生……又上哪里去了﹖”
“不知道……”二先生搖搖頭﹐一臉認真的樣子。
“唉﹗”李七郎痛苦地冷笑著﹐“他的病體未愈……黃大夫再三告誡過他﹗他竟然
又忘記了……”雖是兩句隨時有感而發的言語﹐卻顯現出深摯的關懷情意。卻不意身軀
轉動之際﹐觸及到身上的內傷﹐一時形容憔悴﹐忍不住哼了一聲。
“你……怎麼了﹖”二先生立時皺起了眉毛﹐“痛……麼﹖”
李七郎緊緊地咬著牙齒﹕“我為那個宮胖子﹐點傷了兩側﹐傷了真氣……傷勢不
輕……”
二先生唔了一聲﹐忽然為之一驚﹐隨即解開了他的內衣﹐果然看見兩側肋下氣海穴
上﹐各自現有一團烏黑顏色。
這個突然的發現﹐頓時使他大吃了一驚﹕“這……”
“你不必……害怕……”李七郎慘笑著說﹐“傷勢雖重﹐一時倒也無妨……而且……
如果你肯救我﹐我便死不了……”
二先生迷惘的眼睛﹐直直地向他瞅著……
“我……怎麼救你﹖你說……”
“你果然是個好人﹗”李七郎一只手撐著身子﹐吃力地苦笑道﹐“我只問你……你
可曾精通六陰真氣麼﹖”
二先生眉毛一揚﹐頓時點頭道﹕“會……我會……”
“那樣就好﹗”李七郎臉上顯現出一絲微笑說﹐“只有這種六陰真氣能救我的命……
我原以為當今天下﹐擅施這門真氣的只有柳先生一人……想不到你……也會……”
說到這里﹐像是忽然悟及﹐苦笑道﹕“我怎麼忘了……你與柳先生……你們原來是
同胞手足的兄弟……這就怪不得了……”
二先生臉上忽然現出了一番怒容﹐圓瞪著兩只眼嘿嘿連聲冷笑不已。
多年以來﹐即使是在他被認為精神失常時刻﹐柳蝶衣或是柳先生這三個字的稱呼﹐
在每一觸及的瞬間﹐都像是一根尖銳的鋼針﹐深深插進他的心里﹐從而使他感覺著一種
莫名的痛苦……
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仇恨作祟﹐令人萬難想象﹐曾似手足之親兄弟﹐何以竟會衍生
出如此不可化解的仇恨﹗
李七郎頓時警覺到自己說錯了話。
好在二先生早已習慣了這般仇恨的發洩──像是往常一樣﹐每當他清醒時刻﹐想起
曾是胞兄柳蝶衣的這三個字時﹐他總是低頭不語﹐那一霎所能聽見的﹐也只是沉重的呼
吸以及喀喀的錯齒之聲。
就像是眼前這般模樣……
喀喀的咬牙切齒聲﹐襯托著他微微顫抖的身子﹐顯示著他對柳蝶衣的極度恨惡。這
般形樣表情﹐看來極是可怖﹐簡直較諸怒發沖冠﹐截指毒罵的火爆場面尤其更有甚之。
一個人恨一個人﹐到如此程度﹐簡直不可思議﹐更遑論雙方的曾為手足之情了。
李七郎冷眼旁觀﹐頓時覺察到自己說錯了話﹐也自體會到他們兄弟之間﹐竟然有如
此不可化解的仇恨﹐卻是以前無論如何所沒有料想到的。
他同時知道二先生這個人神經兮兮﹐病發無時﹐一句話很可能便使他狂性大發﹐若
是以此而遷怒自己﹐性命休矣。所幸﹐眼前二先生尚不曾理智盡失﹐只是獨自咬牙切齒
發洩了好一陣子才漸漸平息。
李七郎注意到他那一張消瘦的臉﹐由先時的一片慘白﹐漸漸著了些血色﹐才自意識
到對方的一腔怒氣﹐總算消失。
“記住﹗”二先生呆滯的眼睛盯著他﹐“以後在我面前不許再提他的名字……我要
忘了他……”仰首向天﹐長長地吐著氣﹐他訥訥說﹐“我要忘了他……忘了他……”
李七郎一句話也不說﹐在旁邊看著他﹐總是氣微力弱﹐強支不住﹐便自倚著身後大
石﹐慢慢倒下﹐嘴里發出了呻吟之聲。
二先生原是深具同情之心﹐眼見李七郎如此光景﹐頓時大生憐惜。
“好吧……六陰真氣……六陰真氣……”一連說了兩聲六陰真氣﹐卻是不知向對方
如何施展﹐只是愣愣地向李七郎翻著白眼兒。
李七郎這時果真十分微弱﹐甚至說話都已困難﹐聆聽之下﹐向著二先生點了一下頭﹐
勉強說道﹕“我為宮……胖子的乾元真力……傷了兩臂﹐只有六陰真氣才能……”
二先生頓時領會道﹕“我知道了……先把你身上的氣脈打通再說﹗”
李七郎含笑說﹕“對了﹗”
二先生既有如此功力﹐豈會混沌如此﹖怪在他神智晦明無定﹐時清時濁﹐才給人以
語無倫次無可理喻之感。
這一霎顯然是清醒時刻﹐出言一點即透。
當下﹐二先生寬衣解帶﹐盤膝坐好﹐隨即不再說話。
李七郎盡管氣勢微弱﹐一雙眸子卻是瞬也不瞬直向對方注視﹐審視著他的每一行動。
當時即見二先生閉目調息不語﹐須臾即似有一股氣機運行其體﹐上下充斥﹐不旋踵
間﹐他的小腹即似有所異動﹐大大膨脹了起來﹐足足有磨盤那般大小﹐其時二先生臉上
已現出了涔涔汗漬。
李七郎暗驚著眼前二先生﹐竟然有如此深湛功力﹐真個又驚又喜。當下不待招呼﹐
遂自把雙手緩緩伸出﹐卻是指尖朝上﹐現出了一雙掌心。
二先生眨動了一下眼睛﹐即自把一雙手掌緩迎了上去──四只手掌一經交接﹐頓時
緊緊吸在了一塊﹐再也分不開來。
這種氣機的灌輸﹐最是曠時耗神。往下的多半個時辰﹐雙方俱無一言﹐屏息專注﹐
一力授受。
大凡練功之人﹐對於本身所練真氣最是看重﹐輕易不肯授人。普通情況下﹐即以些
微授人﹐亦能使受者蒙益不淺﹐像眼前二先生這般大量灌輸溉施﹐絲毫不以本身之虧損
為念﹐卻是不易多見。
李七郎絕處逢生﹐遇見了二先生這樣的一個大好人﹐也當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李七郎坐起來的時候﹐二先生卻不得不倒了下去──他實在太累了﹐全身上下俱為
汗水所濕透﹐這般全力的支援灌輸﹐使得他看來疲憊已極﹐不得不倒下來休息一下。
只是卻沒有料到﹐很快的他竟然睡著了。
枝葉□□﹐流水潺潺。
這一覺睡得既香又甜﹐直到紅日西沉﹐金風送爽的一霎﹐二先生才似若有所警地睜
開惺忪睡眼。
耳邊上響著動物的咀嚼之聲。一只長角山羊正在身邊嚼食著野草樹葉﹐近到幾乎與
他唇面相接。
二先生嚇了一跳﹐慌不迭翻身坐起。卻把對面的李七郎逗得笑了起來。
雖然身上有傷﹐此番看來李七郎已大非先前模樣﹐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張清秀開朗、
盈盈的笑臉。
李七郎又恢復了昔日的翩翩神采。而且﹐他現在正在吃一只柿子。
紅紅的柿子﹐又軟又大﹐總有六七個之多﹐連枝新摘﹐就放在他面前的石頭上。
“啊﹐你睡醒了﹐快來吃吧﹐剛從樹上摘下來的﹐真甜﹗”說時他順手丟了一個過
去。
二先生接過來﹐卻是破了﹐黏糊糊地弄了一手。李七郎見狀不禁格格地笑了﹐聲音
清脆﹐饒有韻致﹐總是拜領二先生的好心德惠吧﹗那張臉蛋兒此刻看來尤其俊俏﹐有一
種處子之美﹐他卻不折不扣的又是個男人。
反正是二先生無能領會﹐把一只黏糊糊的手﹐在草地上來回擦著。
“傻子﹐也不嫌臟……哎喲……粘死了﹗”
格格笑著﹐李七郎又丟了一個柿子過來﹕“接著﹗別再弄破了啊﹗”
二先生接過來﹐瞧了半天﹐點點頭說﹕“唔──是真的柿子﹐又大、又甜﹗”
“咦﹖”七郎笑得瞇起了眼睛﹐“你還沒吃﹐怎麼知道甜呢﹖”
“我怎麼知道﹖……唔唔……我怎麼知道﹖”一面歪過了腦袋﹐二先生著實認真地
在想著這個問題。李七郎見狀忍不住又清脆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他嘴角可就帶出了不屑﹕“難怪人家都說你是個傻子﹐看起來還真傻得
不輕﹐是個大白癡──混球兒﹗”
二先生仰起頭向他嘻嘻一笑﹐隨即低下頭大口吃著柿子。
由七郎這個角度瞧過去﹐瞧著二先生的側面兒﹐那神情竟與柳蝶衣十分相似。也難
怪﹐人家原本就是兄弟嘛。倒是提醒了他﹐油然地對他滋生一些好感。
好長的一陣子了﹐柳蝶衣自從那一夜與他……之後﹐發了病﹐遵從醫囑﹐再不能與
他親近了﹐便打那個時候起﹐七郎就干擱著了……多少晨昏﹐他侍奉在柳蝶衣榻邊﹐瞧
著他﹐念著他……卻又銜恨著他……迫使他更懷念起簡昆侖這個人來﹐後者雖然不折不
扣的是個正經俠士﹐壓根兒就不理會他的一念之私﹐甚至絕裾而去……卻是﹐越是這樣﹐
越讓人心里癢癢……哎呀呀……李七郎這些日子可真是犯了心思。著了情魔了。
常聽人說大姑娘想漢子﹐夜里睡不著覺﹐把個被角兒街在嘴里﹐都咬破了﹐卻是不
知﹐男人想男人﹐這個滋味可更不好受。
李七郎這個昂藏七尺的大男人﹐為此更不知背人泣過幾回。
兩個男人……一個病了﹐一個壓根兒就不理會自己。教他何以消遣、消受﹖卻又是
天生的眼界兒高﹐喜歡上的人﹐不是一方之魁﹐便是人中俊傑。一般俗夫﹐連正眼也甭
打算瞧他一眼﹐這才是難了。
情欲之於人﹐可也真是邪門兒﹐該想的時候﹐他偏不想。該玩真的時候﹐常常卻又
是虛晃上那麼一槍﹐恁教事後想起來平白嘆息﹐卻是追悔莫及。
它又是那麼微妙﹐來無影﹐去無蹤。
就像這一霎﹐剛剛才在死亡線上打了個滾兒﹐僥幸地活了過來﹐身上還有好幾處外
傷﹐怪不利落﹐他卻又動了這個邪念兒了。
瞧著對方那一副吃相﹐那個癡樣兒﹐真不值得對他動情﹐可也是邪得慌﹐二先生那
半邊臉怎地這麼像他哥哥蝶衣先生呢﹖一想起柳蝶衣來﹐李七郎真個半邊身子都酥了﹐
總是二先生也有他過人之處吧﹗
就拿剛才對敵時的一番身手而論吧﹐可就較之柳蝶衣也不少讓﹐人雖然是個憨子﹐
可也有聰明的時候──話可又說回來﹐真要是聰明的時候﹐還湊不成一塊兒呢﹗
“來……過來……”
橫過一半身子﹐一只手支著腮幫子﹐那只手卻向二先生招著。
二先生可真是個木頭人。這一霎柿子吃完了﹐粘乎乎地沾了滿臉都是。
“我﹖叫我……”
“這里還有誰﹐不叫你叫誰﹖”李七郎笑啐一聲﹐“難道還要叫它﹖”眼角一掃﹐
瞟著那一隅見物就啃的山羊。
羊吃青草﹐怪道的有那麼一股子騷膻味兒。
李七郎卻也較羊不差﹐這一霎臉盤兒都臊紅了。
傻不楞登的。二先生走了過來。
“我來……啦……”
“坐下來﹗”拍拍身邊的石頭﹐特意的﹐他還把身子挪開了一些。
二先生嘿嘿一笑﹐老實不客氣地便真地坐了下來﹐李七郎臉兒紅紅地睨著他﹐輕輕
一嘆﹐他說﹕“這麼大個子的人了﹐怎麼會這麼窩囊﹖瞧瞧你的臉吧﹗”
“臉﹖”說他傻還真傻﹐伸出了一只手﹐在臉上傻乎乎地摸著﹐滿臉茫然神態。
李七郎瞧著有氣﹐又有幾分憐惜﹐哼了一聲﹐由身上取出了一方綢帕﹐怪不甘心地
在他臉上拭著。
二先生忽然推開了他的手﹐用著十分奇怪的眼神向他看著﹐顯然是﹐他活了這麼大﹐
還沒有人這樣溫存地關懷過他……有之﹐便是他生死相依、魂牽夢系的那一位紅顏知己
宮小娥了。舍此之外﹐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夠親切到接近自己的身體。
眼前這一個﹐總似不大對頭。
糊塗雖是糊塗﹐男人女人他總還分得清楚。怪在李七郎這個大男人﹐卻怎的會這般
媚態﹖
清醒時候﹐自是不難理解﹐眼前精神錯亂﹐可就大費思量﹐一時之間﹐只管瞪著兩
只眼睛向對方骨碌碌直轉不已﹐且是額角青筋暴現﹐臉上已現了汗珠。
“這個不識抬舉的混球兒……”心里罵了一句﹐一腔熱念﹐像是兜頭淋了盆冰水樣
的﹐打消了多半。
想想﹐好沒情趣。眼前這個人﹐要是換上簡昆侖﹐該有多好﹖即使是病中的柳蝶衣﹐
也自有一番溫存情趣﹐偏偏這個家伙﹐白長了這麼大個子﹐簡直不解風情﹐好掃人興。
李七郎真有些氣餒了﹐若是就此打消了﹐卻又有些心有未甘﹐再熱吧﹐可也就熱不
起來﹐一時間﹐真個意興闌珊﹐仿佛全身都不帶勁道﹐一雙眸子頗似怨氣地直向二先生
盯著。
“比起你哥哥來﹐你……差遠了……”說了這句話﹐忽然心里一動﹐忙急收口﹐卻
已是來不及。果然﹐二先生為此大為激動。
即使在精神紊亂之際﹐也萬萬聽不得人家提起他的那位兄長。一霎間﹐就像是發了
狂的那般模樣﹐猛可里一個躥身﹐來到了李七郎眼前﹐右手乍掄呼地直向他臉上摑了過
來。
這番舉止﹐顯然出乎李七郎意外﹐一驚之下﹐卻也並不慌張失措。
照說﹐二先生武功何等了得﹐李七郎大傷未愈﹐如何當得﹖卻是事有乖巧。
隨著李七郎的從旁出手﹐噗地叼住了對方手腕兒。
“哦﹖”二先生怔了一怔﹐用力回掙的當兒﹐才自覺出全身上下軟綿綿的﹐竟是一
些兒也提不起勁道。
這個突然的發現﹐使得他大為驚訝。
李七郎卻一些兒也不驚訝。
“你還是安穩一點的好。”說話的當兒﹐手上略一帶勁兒即把二先生看似有力的一
只胳膊給彎了下來。
“對不起得很﹗”李七郎說﹐“為了安全起見﹐我剛才在你身上動了一點小小手腳﹐
有點不好意思……我把你的氣海穴道﹐暫時鎖住了﹗”
二先生卻是不與理睬﹐一個勁兒地運功調力。
他內功極其深厚﹐一般來說﹐即使在睡夢之中﹐也不易為人所乘﹐必然是由於先時
大量灌輸內力予對方的結果﹐一時幾欲虛脫﹐這般情況之下﹐才致為李七郎伺機所乘。
他卻是難以置信。猶自在一次次提吸真力﹐卻是每一次行經氣海穴路﹐即感覺著小
腹間一陣酸軟﹐從而使得待起的氣機﹐化解無形。二先生神智紊亂﹐並不相信李七郎所
言屬真﹐只是一次又一次連續運施真氣﹐卻是每一次都功敗垂成﹐一霎間氣喘吁吁﹐滿
臉汗下。
“算了吧﹐你還是老實一點的好﹗”隨著李七郎手勢力按之下﹐二先生撲通一聲﹐
乖乖地坐了下來。
二先生還待不甘﹐李七郎的一只手卻搭在了他的肩上﹐真力略吐﹐這一下﹐二先生
便真個老實了。
看著他那副樣子﹐李七郎得意地笑了。
“怎麼著﹐胳膊肘子向外頭彎﹐專打自己人﹖”挑動著一雙長眉﹐他頗是得意的樣
子﹐“要說到真功夫﹐我是不如你﹐可是講到斗智﹐二先生你還差得遠﹐你以為打傷了
人﹐乘著柳先生不在家﹐就可以造反逃跑了﹖那可是太天真了﹗”
一抹微笑﹐顯示在李七郎那張漂亮卻狡猾的臉上﹐此時此刻﹐對付二先生﹐他已是
智珠在握﹐再不愁他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兒。
由於二先生先時的大力灌輸﹐已使他內功真力大為充沛﹐雖然幾處外傷﹐仍是嚴重﹐
卻已不再構成生命威脅﹐且能以內功做適度施展﹐自非剛才凡事仰仗二先生那般狼狽姿
態。
李七郎心細如發﹐多年與柳蝶衣相處過從﹐使他自柳處學得權術運用﹐即使柳蝶衣
的機智、陰險﹐也使他私心傾慕﹐暗中學習﹐早已深入三昧。
如今這一手對付二先生的先恭後倨﹐翻覆雲雨﹐即是師承柳氏﹐卻是不期然地拿出
來對付了柳先生的同胞兄弟﹐未免始料未及。
無論如何﹐能夠把二先生生擒而回﹐總是大功一件﹐而且﹐在擒他返回之先﹐更要
他心甘情願地聽憑自己的差遣使喚﹐這才是最重要且是大快人心之事。
“你……你要怎麼……樣﹖”二先生兩額青筋暴跳﹐一雙眼睛充滿了懸疑。
那卻是他過去在飄香樓﹐雖然不乏與萬花飄香一干首從﹐俱有過長期為敵斗爭經驗﹐
獨獨這個李七郎﹐他卻是認識不清﹐從無有過深切來往。
並且﹐由於昔日一次李七郎對他的同情、示惠﹐使得他永銘肺腑﹐深深感戴不已。
或許正因為如此﹐才促使他今日的對他加以援手﹐然而現在……
一霎間﹐面前這個一向是自己心目中的好人﹐卻怎麼又忽然間變了嘴臉﹖
這便是頭腦原已十分單純﹐更兼神思錯亂的二先生無論如何也難以想通的了。
反之﹐李七郎卻把他瞧得一清二楚。
“二先生……你豈能對我這樣呢﹖難道你忘了﹖”說時﹐他那只按在對方肩頭上的
手﹐緩緩地松了下來。
二先生立刻作勢又站了起來。
“何必呢﹗”李七郎臉色溫文地道﹐“難道你忘了﹗那一年你被柳先生打入地穴﹐
赤身露體地綁置在一塊大冰上……”
二先生頓時神色一震﹐眼睛里紅光畢現﹐那樣子簡直像隨時要找人拼命。
可是接下來李七郎的話﹐立刻使得他改變了神態。
“你應該記得﹐是誰救了你﹖是誰把你由冰上解救下來﹐投置在生有爐火的溫室﹖
是誰為你敷的藥──醫治背上那大片的凍瘡﹖”
“是誰……”二先生忽然大叫了一聲﹐倒在石塊上﹐一時張大了嘴﹐哇哇大哭起來。
李七郎微微一笑﹕“我不會再說了﹐只是要讓你記往﹐那個救你的人﹐就是我。”
“我……我……”二先生眼淚汪汪地瞪著他﹐越是心情激動﹐越是說不出一句話﹐
反倒結巴起來﹐我我了半天﹐一句整話也說不出來。
只是﹐他的感戴之情﹐早已不可言宣。
像二先生這麼單純老實的人﹐簡直隨時可以欺之以方﹐只是稍存忠厚的人﹐誰也不
忍心去欺騙這樣的一個人。自然﹐若有人以此而心存利用﹐實在輕而易舉得很﹐更遑論
李七郎擅以運智權術而為手段的聰明人了。
“算了﹐不要再說了……”輕輕撫拍著二先生的肩頭﹐李七郎神色祥和一如處子地
說﹐“你的心我明白……你是個好人﹐我知道﹐要不然當初我也不會救你了……”
二先生哽哽嚥嚥﹐仍然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七郎掏出了絲帕﹐再一次給他揩拭眼淚﹐這番動作﹐卻也並非全系做作﹐必然也
是由於李七郎這個人﹐骨子里天生就有一股類似女性的溫柔﹐某些時候觸景生情﹐不自
覺便自流露出來。
他的動作是如此細致、體貼入微﹐若然只是如此﹐尚不失六朝君子之恂恂儒雅﹐極
有親切之感﹐設若是間以媚態、妖嬈﹐便令君子足羞﹐鄙而遠之﹐不敢領教了。
對於眼前的二先生來說﹐他的溫柔顯然產生了極佳效果﹐先時的一腔怒火﹐早已打
消了個於淨﹐一時之間﹐眼前所見到的這個李七郎﹐又重復回到了昔日的恩人形象。
李七郎細心審視﹐了然胸次﹐頓時大現輕松﹐他確信眼前的這個人﹐自己已切實把
握﹐再也不用擔心害怕他的反面牽制。
“我們……簡……昆侖……”糊里糊塗之際﹐又自說出了簡昆侖的名字。
李七郎冷冷一笑﹐瞅著他說﹐“簡昆侖又怎麼樣了﹖你腦子里難道只有一個簡昆
侖﹖”嘴里這麼說﹐心里卻是酸溜溜的。那是因為簡昆侖這個人也正占據著他自己的心。
自從那天﹐簡昆侖義正詞嚴的與他絕裾離開之後﹐著實令他傷心難過了好一陣子﹐
心里的那股子別扭勁兒﹐直到今天還沒有擺平。
人們皆知女人善妒﹐卻很少知道像李七郎這等樣的男人﹐更為善妒。占有欲之強烈﹐
更非一般心理正常者所能想象。
二先生自是無能體會。
“簡……昆侖……他是我的好兄弟……”話未說完﹐左臉上已著了李七郎重重一巴
掌。
“啊﹗”
事出突然﹐這一巴掌打得還真不輕﹐二先生穴脈被鎖﹐身法大失靈活﹐哪里閃躲得
開﹖被打得身子一歪﹐幾乎倒了下去﹐一時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響。
“你……打人﹖”喝叱著﹐正要躥身站起﹐卻被李七郎一只手掌噗地落在了肩上﹐
身子一軟﹐隨即又坐了下來。
“你記好了﹗”一霎間﹐李七郎臉上洋溢著微笑﹐笑靨里涵蓋著無限殺機﹐給人的
感受卻遠比直眉豎眼更為恐怖。
這一巴掌可真把二先生打愣了。
在二先生離奇不幸的一生遭遇里﹐確實是不幸之至﹐少年時﹐由於一身超人的武功
遭遇﹐少年英姿﹐風流倜儻﹐也同於乃兄柳蝶衣一般﹐度過了一段令人艷羨的美好歲月。
但是自從他心愛的人宮小娥離棄他死亡之後﹐癡情的他﹐竟然為此罹患了可怕的精
神幻想奇症﹐自此而後﹐幸福這兩個字﹐便與他一點兒關系也扯不上了﹐他所應有的尊
嚴因而一再遞減﹐他竟然也就習以為常。
在飄香樓長時幽禁里﹐執役的下人﹐都膽敢在他臉上吐唾沫﹐他也能唾面自干的含
笑如飴﹐至於那個職掌飄香樓總管的雜務頭子雷公公所加諸於他的人身迫害、人格踐踏﹐
那就更不在話下了。
是以﹐李七郎的這一巴掌﹐雖使他有些突然﹐微微一驚之下﹐卻又甘之如飴地嘿嘿
笑了。
一只手摸摸被打的臉﹐一霎間仿佛是又回到了昔日的歲月里……
飄香樓、飛紅小築……
多麼美的名字﹐卻是在他心里烙下了比冰還要冷的無情歲月痕跡。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九回 此時驪龍應吐珠】
“記住﹗”李七郎口氣陰沉地道﹐“你不許人家在你面前提柳先生的名字﹐我也有
個忌諱﹐那就是不許你在我面前提簡昆侖這三個字﹐再讓我聽見﹐我一定不饒你﹐你記
好了……”
二先生果真不再吭聲了。他的情緒變化﹐顯非常人所能料及﹐時悲時喜﹐無能預料﹐
眼前一霎間的悲傷﹐情不自禁地使得他又低下頭為之哭泣起來。
來到昌谷﹐這已是第三天了。一直便在這個山間小墅住著。整日價無所事事﹐朱蕾
可真有點悶得發慌。
宮胖子多財善賈﹐這房子不知道是他哪年買下來的﹐一直留供來滇之用。
小小院落﹐花開如錦。
滇池本來就氣候溫和﹐主人更是蒔花雅人﹐雖不若愛花主人柳蝶衣之戀花成癖﹐卻
也搜羅了許多奇花異卉﹐四季常開﹐花香不斷。
午後睡醒﹐身上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旖旎懶態。
服侍她的一個婦人──張嫂﹐為她甜沁沁地蒸了小半碗冰糖蓮子﹐拿來讓她吃。
朱蕾又像是回到了昔日的養尊處優歲月。
秦太乙、宮胖子兩個武林奇人﹐打三天前﹐把她好好安頓這里之後﹐便不見了人影﹐
留下她一個人和看房子的張順夫婦兩人為伴﹐講也不講一聲地便走了。
張氏夫婦看來四十左右﹐不像是干粗活的下人﹐卻都精於烹饌。
這一下朱蕾可有口福了。
想是受了宮胖子的特意囑咐﹐夫婦兩個人日來挖空了心思﹐為她變著法兒的弄出多
種精饌美食。
大魚大肉的﹐朱蕾早吃膩了﹐偶爾來上幾盤新鮮小炒﹐其味之腴﹐真是不在話下。
只是她的心卻不在這里……兩個老狐狸也不知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難不成就此開
溜﹐一輩子也不再見面了﹖
想想可真煩人。
張嫂雖已是十足的花信之年﹐卻也不失風韻﹐布衣裙釵﹐干淨利落﹐鬢邊悄悄有了
幾莖白發﹐看著卻不覺其老﹐只是干淨大方﹐很好看、可人。
但是這個可人的女人﹐對於朱蕾的問話﹐卻只是一問三不知﹐一味的微笑﹐化解了
朱蕾內心的重重懸疑。
用白楊木的小叉子﹐插起了一串蓮子﹐一顆顆放進嘴里﹐慢慢地嚼著。張嫂卻已拉
長了眼睛﹐笑瞇瞇地在為她報著晚上的菜單了。
“鯽魚汆蘿卜絲﹐加上一些火腿絲﹐再撒上一把香菜﹐香噴噴的﹐小姐頂愛喝這個
湯﹐我再給您燒個絲瓜豆腐﹐蒸上一小碗豬肝糕﹐張順說小姐愛吃他烙的菜餅﹐把蘿卜
絲改成綠豆芽﹐不要太爛﹐好不好﹖”她是蘇州人﹐標准的吳儂軟語﹐微微一笑﹐牙齒
自潔整齊﹐連朱蕾都看著舒服。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串通好了﹐想用好吃的東西把我捆在這里是不是﹖”話雖如
此﹐她仍然十分受用地笑了﹐隨道﹐“我就愛吃你做的豬肝糕﹐軟顫顫的……怎麼弄的﹖
怎麼一點腥味兒都沒有呢﹖你得教教我﹐以後我也能做給別人……吃……”
“小姐玩笑了﹗”張嫂說﹐“哪個人有這個造化﹐能讓小姐侍候﹖哎呀﹗別說笑話
了。”
“那也不一定……”朱蕾說﹐“女人總歸還是女人呀﹗”
說了這句話﹐忽然臉上一紅﹐覺出了話中有病﹐便自裝作看什麼別的東西﹐把臉轉
到了一邊。
張嫂低頭一笑﹐卻不敢造次多言。
朱蕾被她這一笑﹐臉色越加發臊﹐忙即站起來﹐裝著賞花的樣子﹐來到窗前。
“宮先生關照過了﹐小姐您是金枝玉葉的身子﹐要我們好好服侍﹐要是有了差錯﹐
要跟我們算賬呢﹗說小姐不愛吃大魚大肉﹐要多變些花樣﹐弄些時鮮清新的菜肴……這
又真把我們給難著了﹗”
“唉﹗”朱蕾用一聲輕輕嘆息﹐打斷了她的活﹐“宮先生他把我看錯了﹗”
“小姐﹗您是說……”
“難道我只是這麼膚淺的一個人﹖平日只是懂得吃吃喝喝﹐無所事事﹖”
“這才是您的福分呀﹗”
“不﹐如果這就是我的福分﹐還不如死了的好﹗”
說著朱蕾的眼睛忽然紅了﹐她搖搖頭說﹕“我絕不是這樣的人……我的心太高﹐志
氣很大﹐很希望能做一番大事業﹐有一番大作為﹐只是……人家總是把我當成一個女人﹐
認為我是金技玉葉﹐吃不得苦……”
張嫂有些茫然地向她看著。
朱蕾看著她微微一笑﹕“你大概很不明白我這幾句話的意思吧﹐其實一個人的強弱﹐
並不在外表的身體﹐或是男人、女人﹐而是在這個人里面的意志力﹐和他的勇氣見識及
作為……我自信這三樣都不會輸給任何一個人。偏偏我卻是時感寂寞﹐而至無所為用……
這才是我最大的遺憾。”
張嫂仍然是用著一雙奇怪的眸子向她望著。
“好﹗”室外傳過來一聲嘹亮的喝彩。
“這才是我心目里的俠女英雄﹗”
珠簾卷處﹐先後走進了兩個人來。
房子里的兩個女人﹐俱嚇了一跳。只是當朱蕾看清了前者來人意興遄飛的外貌﹐早
已驚喜不置地叫了起來。
“是你﹗”霍地撲身向前﹐不自禁地握住了來人雙手﹐喚了一聲﹐“大哥……”便
自不由自主地倒在那人身上嚶然作聲﹐痛泣了起來。
“簡大哥……只當是這一輩子再也瞧不著你了……噢……你……大哥……”說著﹐
她越發地抱緊了他﹐竟自語不成句地又哭了起來。
簡昆侖輕輕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姑娘女中豪傑﹐不當作此小兒女態。來﹐我為
你引見一位好朋友﹗”
這麼一說﹐才使得朱蕾忽然警覺﹐敢情眼前還有個外人﹐慌不迭地忙自抽身而起。
身邊這個人﹐年紀四旬﹐相貌魁梧﹐黑面白牙﹐端的是條好漢子﹐不是別人﹐正是
簡昆侖新近義結金蘭之好﹐四人之一的方天星。
朱蕾順著簡昆侖﹐也向來人稱呼了一聲﹕“方三哥……”
卻不知這聲稱呼﹐竟惹得方天星哈哈大笑不已。
“姑娘﹐你這個稱呼可不大妥當﹐要改一改。”
“這……”斜過眼睛來﹐向簡昆侖瞟著﹐朱蕾臉上可是怪害躁的。
“難道不是﹖”方天星目含微笑道﹐“我們四個結為兄弟﹐簡昆侖年紀最輕﹐排行
老四﹐剛才你與他一見面時﹐就稱呼他是大哥﹐現在叫我是三哥﹐無形中我可又比他小
了﹐這個賬可得好好算他一算……”
朱蕾一時紅了臉盤兒﹐轉向簡昆侖笑嗔道﹕“都怪你……怎麼辦呢﹗”
簡昆侖只是含笑不答。
秋波一轉﹐朱蕾看向方天星笑道﹕“這個容易﹐以後我改稱他一聲四哥就好了﹗”
方天星呵呵笑了一聲﹕“姑娘真是抬舉我們了。”這地方他是常客﹐當得上半個主
人。當下隨即落座﹐張嫂笑嘻嘻地趕過來﹐喚了一聲﹕“三爺你也來了﹖”
方天星啊了一聲﹐笑道﹕“是張嫂﹖哎……這幾個月連做夢都想著你的菜﹐回頭可
要好好弄兩個菜給我們的貴客嘗嘗。”
張嫂笑說﹕“那還要說﹖宮先生早就關照過了﹗”
她先時也已聽說﹐宮先生又結拜了一個兄弟﹐姓簡﹐想不到眼前這一位就是﹐當即
上前拜見﹐一時之間﹐整個房舍洋溢喜氣﹐好不熱鬧。
雙方熱切交談之間﹐每見朱蕾含情脈脈的一雙眼神向著簡昆侖默默注視。
方天星心里明白﹐他們原是心儀兩好﹐此番久別重逢﹐正不知有多少體己話兒要背
人細說﹐眼前這個情況﹐自己夾在里面﹐再不知趣避開﹐可就是不識時務﹐遭人罵了。
是以﹐他隨即借了個故﹐就此離開。
張嫂也走了。一時間﹐堂屋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山風輕飄。
那一面竹籬上的紫色牽牛花﹐開得一片爛醉﹐配合著花圃里的各色菊花﹐匯集著一
片香光﹐□紫芳菲﹐看在有情人的眼睛里﹐直似無限旖旎﹐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蜜感覺。
心里甜沁沁地……
簡昆侖忽然覺出了不對﹐左右看了一眼﹕“咦﹖方三哥呢﹖”
剛要站起來﹐轉身招呼。朱蕾的眼神卻制止了他﹕“傻子﹐你……”
簡昆侖又坐了下來﹐卻是眼巴巴地向她看著。
鬢邊插著一小朵紫色牽牛花﹐襯托著她的清麗面頰﹐一笑一顰﹐總是秀纖高雅﹐那
麼美、美得迷人﹐幾個月不見﹐她似乎微微的有些瘦了﹐芳頰微陷﹐著了些憔悴﹐襯托
著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似伶俐俏艷﹐清秀可人。
看著看著﹐簡昆侖只覺著心里一陣子□□直跳﹐慌不迭移開了目光﹐直覺得有些張
皇失措。
平素他一直遇事鎮定﹐哪怕是被擒在飄香樓﹐面見大敵柳蝶衣﹐生死攸關的一霎﹐
也都能冷靜沉著﹐方寸不失﹐卻是不曾料到﹐在面對著自己衷心所喜愛敬重的姑娘這一
霎﹐竟自如此不濟﹐反不若對方的從容自持。
“這麼久不見了﹐你不想好好看看我﹖”朱蕾半嗔半笑的手叉腰肢﹐“看看我是胖
了﹐還是瘦了﹖”
簡昆侖一笑說﹕“瘦了。”他的眼睛仍然只是向窗外看著。
“你根本就沒有看﹐怎麼知道﹖”
“我看過了﹗”他仍是微微含著笑﹐“一進門的時候就瞧見了。”說時﹐情不自禁
地轉過眼睛﹐向她瞧了一眼。
“哼﹗”朱蕾說﹐“是不是我變丑了﹖把你嚇成這個樣﹐連看都不敢看﹖嗯﹖”
“不……”簡昆侖索性笑了﹐又看了她一眼﹐“你說錯了﹐正好相反﹐不是變丑﹐
而是變得更漂亮了﹗”
朱蕾白著他﹕“真的﹖”
簡昆侖笑而不言。
“怎麼不說話﹖”
“我……”
氣氛好別扭。
簡昆侖簡直難以置信﹐怎麼一下子自己竟像是變成了小孩子一樣的率真﹐一問一答﹐
毫無招架之能﹐而且聽話得緊﹗
四只眼睛相對的時候﹐兩個人不由自主地都笑了起來。
簡昆侖倚窗而立。
朱蕾卻伏身窗欞﹐向他多情地望著。
“這一次我能逃出來﹐多虧了陳圓圓﹐要不是她想的好法子﹐我真不知道還要等到
什麼時候﹖”於是她輕聲細語地把逃出平西王府的一番經過說了一遍﹐簡昆侖亦不禁為
之納罕。
他感嘆著道﹕“我早就聽說過她的許多傳說﹐想不到﹐她還有這番義氣﹐倒是難得﹐
只可惜遇人不淑﹐落在吳三桂這個賊子手里……卻是又能奈何﹖”
朱蕾說﹕“陳圓圓深明大義﹐如果能吸引她到我們這一邊﹐乘機對吳三桂策反﹐豈
不是好﹖”
簡昆侖搖了一下頭﹕“這件事我與方三哥也談過……只怕不容易﹗”
“為什麼﹖”
“第一﹐吳三桂功利熏心﹐清廷目下對他極為器重﹐籠絡正殷﹐眼前還不是時候﹗
第二﹐陳圓圓據說已失去了他的歡心﹐對他已沒有左右之力﹐一個弄不好﹐反倒害了她
的性命。所以﹐方二哥認為﹐暫時不必動這個念頭﹐假以時日﹐再觀後效。”
朱蕾一笑﹐點頭說﹕“你說得一點也不錯﹐情形正是這樣……還有一點﹐陳圓圓她
是個感情深重的人﹐對於吳三桂﹐她終是難忘舊情﹐若要她做出不利於吳三桂的事﹐怕
是不能。”
簡昆侖點點頭﹕“這就是生為一個女人的悲哀了……”
“這話怎麼說呢﹖”抬起頭笑瞇瞇地向簡昆侖看著。
“我可不是說你﹗”簡昆侖道﹐“能像姑娘這樣情義兼重的女人卻是不多。”
“算了﹗”朱蕾那麼平靜地向他笑著﹐“我又是怎麼個情義兼重了﹖”
簡昆侖忽然發覺到﹐又陷於先前的窠臼﹐口頭上終是無能取勝。對方姑娘蘭心蕙質﹐
善於促狹﹐每句話都尖銳刁頑﹐更似有所刺探﹐不易捉摸﹐一個對答不妙﹐怕是又將為
她奚落取笑﹐真正是敵她不過。
偏偏朱蕾的眼睛不容他圖逃﹐含著淡淡的笑靨﹐直向他臉上瞧著。
她的直率天真﹐常常在這種小地方表露無遺。對她更不能敷衍搪塞﹐卻要實話實說。
這可就使得簡昆侖大見尷尬。
對於她﹐他有一片真情﹐卻是一直壓置在心底。那是因為有更大的任務和責任等待
著他去完成﹐此時此刻﹐萬不容旁生枝節﹐為此分心而壞了既定的大事。
還有﹐朱蕾貴為皇室公主的身分﹐卻使他不能不時時提醒著自己﹐不可有所造次。
簡昆侖已恢復了原有的鎮定。
雙方目光再次交接時﹐他的表情極是從容﹕“姑娘也許還不知道﹐令兄朱先生
他……”
朱蕾頓時一驚﹕“我哥哥他怎麼了……”
簡昆侖一笑說﹕“放心﹐皇上很好﹐形勢雖然險惡﹐但李將軍卻一直在他身邊﹐保
護他的人還有很多﹐看來一時半時﹐吳三桂、孫可望這些人還無能奈何。”
朱蕾才似松了口氣﹐卻問說﹕“他如今在哪里呢﹖在貴州﹖還是雲南﹖”
簡昆侖正要說出﹐卻又搖了一下頭。
“怎麼回事﹖”
“目前情況日有所變﹗”簡昆侖說﹐“秦大哥、宮二哥正在密切注意、查訪﹐如果
沒有什麼意外﹐我想你們兄妹應該不久就可以見著了。”
朱蕾喜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雙手﹐幾乎是跳了起來﹕“啊──太好了。”
話聲未已﹐只見竹籬微顫﹐陡地拔起來一條人影﹐直向院中飄落下來。
簡昆侖心頭一驚﹐反手把朱蕾拉向身後﹐容到他看清來人之後﹐才自放心的啊了一
聲﹕“三哥──是你﹖”
來人卻是方天星。
先時不久﹐三人還在一起說話﹐卻不知轉瞬之間﹐竟自離家出外﹐這一霎施展輕功
越牆而入﹐尤其顯示著事非尋常。
雙方見面﹐方天星微微一笑﹐信步而前。
“有什麼事﹖”
“不要緊。”一面說﹐他來近窗前﹐看向朱蕾道﹐“姑娘是哪一天來的﹖”
“噢﹐”朱蕾略微盤算了一下﹐“有三天了。”方天星點了一下頭﹕“我還沒有跟
秦老大他們兩個見著﹐前幾天發生的事絲毫不知﹐姑娘可知一二﹖”
朱蕾想了一下﹕“莫非那些人……又來了﹖”
“還不清楚……”方天星眉毛微微皺了一下﹐“有幾個行蹤不明的人﹐在江邊走動﹐
而且有一艘來路不明的船﹗”說時﹐身勢微長﹐已越窗而入。
朱蕾本能地要關上窗戶。
“敞著它﹐這樣方便﹗”
三個人陸續落座。
透過敞開的窗扇﹐大可一覽無遺。或許這便是方天星不與關閉的原因。
“怎麼回事﹖”簡昆侖沉著地道﹐“有人盯上了我們﹖”
“看來不錯﹗”方天星說﹐“大概吧﹗”
“是哪一道上的﹖”
“不像是官面兒上的﹗”
“難道是……萬花飄香一面的﹖”
“目前還說不准﹗”方天星淡淡一笑﹐“他們掩飾得很好﹐有人拿著地圖﹐四下亂
轉﹐樣子很像是划木的排主﹐可是船太講究﹐有點不像。”
簡昆侖問﹕“有多少人﹖”
“不少﹗進進出出﹐總有七八個之多。”
一時﹐簡昆侖、方天星都垂首不語﹐盤算著心思。
方天星的眼睛看向朱蕾﹕“姑娘請說一下過去幾天的遭遇﹐難道有人綴上了你們﹖”
朱蕾搖搖頭﹐一片茫然。
她於是把前此被金羽燕雲青劫持以及遇救經過說了個大概﹐卻也沒有忘記了後來李
七郎、二先生的一番糾纏。三番經過敘述完畢﹐方天星神色就不似先前那般輕松了。
倒是簡昆侖甚具信心的樣子。
方天星費解的眼神﹐看向簡昆侖道﹕“看樣子飄香樓一門精銳盡出﹐燕雲青、李七
郎俱是武功精湛的大敵……卻是那個二先生又是何許人也﹖”
朱蕾噢了一聲﹐立時插口道﹕“我還差一點忘了﹐這個人還提到你的名字﹐說你是
他的小兄弟……這又是怎麼回事﹖”
簡昆侖呆了一呆﹐點頭道﹕“這麼一說﹐真的是他了﹐二先生……他怎麼會出來
了﹖”
“誰是二先生﹖”對於方天星來說﹐二先生這個人是完全陌生的﹐根本就沒聽說過。
簡昆侖道﹕“我以前也不知道有這個人﹐如果我猜測不錯﹐他應該是飄香樓主人柳
蝶衣的弟弟﹐是一個神智失常﹐常會發作的人。”
方天星微微一笑﹐確是十分好奇。
“怪不得呢﹗”朱蕾回憶前情﹐恍然大悟道﹐“我只當他是個瘋子呢﹐當時要不是
他﹐那個叫李七郎的人已經完了﹐是他救了他……”
簡昆侖慨嘆一聲道﹕“這個人清醒的時候﹐通情達理﹐人很正派﹐病勢一經發作﹐
可就無可理喻﹐一向幽禁在飄香樓﹐從不思外逃﹐為什麼這一次卻改了主意﹐真令人不
解……”
朱蕾笑說﹕“他在找你呀。你們又是怎麼認識的呢﹖”
簡昆侖輕輕一嘆﹕“當日我囚禁在飄香樓﹐與他比鄰而居﹐承他愛護﹐更傳授了我
一套奇妙身法﹐若不是他的好心援手﹐我實難這麼輕松地逃出﹐說來他對我應是恩高義
重。”
方天星哼了一聲﹕“話雖如此﹐畢竟他與柳蝶衣是兄弟﹐還是他們那一邊的人﹐要
不然也不會現身救李七郎了。”
簡昆侖搖了一下頭﹐頗是感傷地道﹕“對於這個人﹐三哥你還不了解﹐據我所知﹐
柳蝶衣雖與他誼在兄弟手足﹐談到他們之間的情誼可謂一如冰炭﹐這個人更有一番血性﹐
除了病勢發作時的胡言亂語﹐不可理喻之外﹐在他清醒時刻﹐稱得上是熱血至情之人﹗”
方天星、朱蕾都不禁被激起極度的好奇。
“對此人﹐我們卻要心存結納……”簡昆侖說﹐“他的一身武功﹐著實高妙﹐若能
存心相助﹐更是個難得的好幫手﹐足可抵擋飄香樓部分實力……這件事且容與他見面以
後再說吧﹗”
方天星點頭道﹕“能在秦老大、宮二哥手里﹐把人奪走﹐當然絕非等閒﹐這個人我
倒很想見他一見。”
“只是……”他卻又立刻陷於沉思之中。
簡昆侖、朱蕾俱不禁向他望去。
“只是我擔心李七郎這個人而已……”方天星說﹐“這個人沒有死﹐終是大患﹐你
也許不知道﹐這些年以來﹐飄香樓在江湖上干了許多駭人視聽、心狠手辣的事情﹐據我
們事後的調查﹐其中一半以上﹐皆是出於此人之手﹐這也正是為什麼我們兄弟苦心殫慮
地要取他性命的原因。”接著他發出了一聲嘆息。
“想不到他竟然命不該絕﹐重傷之下﹐依然為他逃出了活命﹐打蛇不死﹐終留後患﹐
日後再想除他﹐可就不容易了。”
簡昆侖聽他這麼說﹐一時低頭思忖﹐暫時無話可說。老實說﹐對於李七郎這個人﹐
他還認識的不夠清楚﹐略可測知﹐對方是一個十分工於心計的人﹐武功劍術﹐皆有可觀﹐
柳蝶衣對他十分放任﹐兩者之間關系曖昧。
李七郎本人雖不是萬花飄香的嫡系人馬﹐但在該一門派組織里﹐卻有著舉足輕重的
地位﹐如今方天星這麼一說﹐才知道他在江湖上如此聲名狼藉﹐人人得而誅之。
但是﹐這個人對於自己卻有援手之恩﹐雖說他的性態心術不明﹐可是自己終不曾讓
他有表露之機。如今陣壘分明﹐雙方再見﹐勢將放手一博﹐生死在所不計﹐卻也不能不
謂之悲慘之事。
簡昆侖不禁又想到﹐二先生如今落在了他的手里﹐以李七郎之聰明狡猾﹐二先生焉
能有所作為﹖終將為他所脅迫﹐助紂為虐﹐又將落得一個如何下場﹖實在令人擔憂。
他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想到自己在飄香樓身遭幽禁時﹐與二先生之過從種種﹐承
他以奇技空門八式相授﹐更賴他相助﹐才能於隨後逃出樊籠﹐如此恩情﹐自不能與李七
郎同日而論﹐怪在這兩個多少均曾於自己有恩的人﹐竟自連袂一氣﹐站在敵對的一方﹐
將來陣上相見﹐你死我活﹐不能不謂之棘手遺憾之事﹐卻也是造化弄人了。
朱蕾卻在為另一件事所擔心﹕“方……三哥﹐”她轉向方天星訥訥說道﹐“你說外
面的那幾個人﹐真的是沖著我們來的﹖”
一波接一波的兇險﹐杯弓蛇影﹐早已是草木皆兵﹐朱蕾一聽見有可疑的人﹐自是由
不住心里吃驚。
方天星看著她﹐搖搖頭說﹕“還說不准﹐姑娘大可放心﹐這一次無論如何也不容你
再落在他們手里……”
話聲才住﹐簡昆侖忽地偏頭窗外﹐頗似有所警覺。無獨有偶﹐方天星同有所感﹐冷
笑一聲道﹕“我去。”聲出人起﹐呼地掠身窗外。
隨著他縱出的身子﹐一式巧燕鑽天﹐哧地已射出數丈開外﹐卻是直襲向牆邊那一叢
高出的修竹。
方天星想是已有所見﹐緊隨著他騰起的身勢﹐右手揮處﹐一連打出了兩枚暗器亮銀
釘。
亮銀釘出手﹐閃出了兩線銀光﹐尖嘯聲中﹐直向著那一叢修竹打到。
竹梢嘩啦一聲搖動﹐掩藏在上面的那個人﹐竟然已脫身而離﹐以至於兩枚亮銀釘雙
雙落空﹐打入竹叢。
方天星自是不舍。冷叱一聲﹕“鼠輩﹐大膽﹗”
借助於竹枝的一彈﹐第二次騰身而起﹐直向著來人飛撲了過去。
那人是個身材不高的矮子。
身上穿著一襲黃布長衫﹐一經跑動﹐注滿風力﹐脹得球一般大。卻是這個人身法疾
快﹐身材既矮﹐一經跑動﹐簡直像是個滾地皮球﹐忽悠悠地趟著風也似的﹐霎時間已是
百十丈外。
跟前秋草蔓延﹐蘆花滿山。
對方矮子一經滾落草叢之中﹐簡直有似置身於浩瀚大海﹐頓時失了蹤影。
方天星突地來到近前﹐見狀冷冷一笑﹐隨即飛身而起﹐縱落草叢之中。
卻不意﹐他這里身勢方落﹐面前草叢忽地向一面倒塌而下﹐就在這一霎﹐一團人影
旋風似的已滾身而近﹐大片刀光﹐隨即在這人滾動之間﹐直向著方天星身上劈斬下來。
倒是沒有想到這矮子還有這麼一手。
方天星其實一口長劍﹐早在右手壓肘之間﹐隨著他轉動的身勢﹐當啷一聲﹐架開了
對方的刀勢。
卻是想不到﹐這個矮子如此滑溜﹐一式失手﹐身子毫不停留﹐驀地身子一彈﹐呼地
一聲﹐球也似的又自滾了出去。
方天星卻是容他不得﹐腳尖力點﹐猱身而進﹐掌中長劍火中取栗。哧﹗爆射出一片
銀光﹐直向著對方身上扎來。
矮子啊呀一聲﹐回身亮刀﹐一式左右交插﹐當啷﹗火星迸射里﹐封開了對方長劍。
方天星乃得看清了來人手里拿的﹐竟是一雙長刀。
刀式修長﹐略呈弧度﹐幾乎較他本人也相去不遠﹐難怪一經掄動﹐全身上下﹐俱在
刀光包裹之中。
倒也不能小看了他。
眼前雙刀一封﹐力道萬鈞﹐竟是非比尋常。
方天星只覺著手上一緊﹐一口長劍差一點竟然為他絞落﹐頗是吃了一驚。
黃衣矮子想是知道對方的厲害﹐自一開始即是采取游擊戰略﹐而以不與對方做實力
之戰為原則﹐雙刀乍封﹐身子即如同球也似拋起﹐呼地拋出丈許之外。
同時間﹐草叢外圍﹐響起了一聲朗哨。即時有數支箭矢﹐直發而來。
由此乃見對方的人數不少……
方天星長劍揮舞﹐把來犯的箭矢﹐全數劈落。如此一來﹐卻予黃衣矮子有可乘之機﹐
連續幾個飛縱﹐已掩身不見。
這一片黃草蘆葦﹐占地極大﹐蔓延起落﹐幾至掩蓋了眼前數十里方圓﹐如此遼闊面
積﹐對方敵人若是有心掩飾躲藏﹐即使窮半天之力﹐也難以找遍﹐更何況對方聲勢頗大﹐
看來人數頗多﹐聲東擊西﹐更是難操勝算。
權衡眼前形勢﹐方天星不得不放棄舍命追逐黃衣矮子的念頭。
身勢輕轉﹐三數個起落﹐已縱回原處。
卻在這一霎﹐一條人影﹐由牆內縱出﹐起落間顯示著身法的頗有可觀﹐卻似十分張
皇﹐腳下方一落地﹐擰身待向草叢中縱去﹐無巧不巧﹐卻迎著了方天星的來勢。
雙方乍一照面﹐這人吃了一驚﹐卻已是抽身不及﹐方天星原已是心中悵悵﹐忽然發
現到又一人由院內縱出﹐可以想知對方必為簡昆侖所逼出﹐其勢不逞﹐如何能容他從容
脫逃﹗
來人黑面濃眉﹐一身土布裝束﹐背上背著一面長弓﹐右手所持﹐竟是一口七節鋼鞭。
方天星既已認定來人必是萬花飄香手下﹐此類人等﹐在江湖上無不惡跡昭彰﹐其中
很多人﹐原就是黑道人物﹐自投奔萬花門後﹐庇護於柳蝶衣的龐大勢力﹐更是無所不為﹐
官府亦為之無可奈何。
這類角色﹐雖然多數素行不良﹐卻是各人都有非常身手﹐較之一般江湖門派﹐誠然
不可同日而語﹐眼前這個黑臉漢子﹐以及那個黃衣矮子﹐便是這等人物最佳寫照。
黑臉人原以為縱身草叢﹐應可遁形﹐卻是料不到迎面殺出來方天星這個要命煞星。
雙方乍一照面﹐黑臉人嘿了一聲﹐簡直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哧﹗劍光倏閃﹐一泓銀光﹐直取當心刺來。
一驚之下﹐黑臉人旋身就轉﹐卻是慢了一步。
銀光閃處﹐卻在他左面腰胯間﹐扎了個透明窟窿。
黑臉漢子哎喲痛呼兩聲﹐一個打滾﹐滾落草地﹐借助於一滾之勢﹐左手揚處﹐刷拉
拉打出了一把沙土。顧不得身上傷勢﹐一連幾個旋身起落﹐落身草叢之中。轉瞬之間﹐
已兔逸不見。
方天星壓劍待追的一霎﹐忽然觸目到枯黃草叢間的片片血跡﹐當可想知來人的傷勢
不輕﹐一時動了惻隱之心﹐隨即駐足不動。卻只見三數丈外﹐草勢偏低﹐時有異動﹐可
以猜知那人必然藏身那里。
方天星既是動了惻隱之心﹐便不欲趕盡殺絕﹐幾句話即是要交代的。
“相好的──這一趟你們白來了﹐認栽了吧﹗再要不知進退﹐下次相見﹐必取你性
命無疑﹗”說話的當兒﹐目光如鷹隼直視當前﹐倏地揮動左手﹐打出暗器亮銀釘。
“著﹗”手起而出﹐哧地一縷尖風﹐直襲草叢。
這支亮銀釘﹐雖是力道十足﹐方天星手下卻極有分寸﹐憑著他精細的判斷﹐取勢對
方背後下盤。
暗器出手﹐他身子再不多留﹐倏地掠起﹐飛縱向院牆之內。
卻只見簡昆侖當庭而立﹐自然是為顧忌朱蕾的安危﹐不便遠離。
方天星縱身而前﹐二人隨轉入堂屋。
朱蕾驚惺地道﹕“怎麼回事﹖他們又來了﹖”
方天星搖搖頭﹕“沒有關系……我和簡兄弟足能應付﹐姑娘不必擔心。”
簡昆侖問道﹕“三哥可看出了他們的來路﹖”
方天星哼了一聲﹕“那還用說﹖自然是萬花飄香一面來的﹗”簡昆侖恨聲道﹕“未
免欺人太甚﹗”
“不必掛心﹗”方天星一笑道﹐“就憑對方這幾個貨色﹐還作不了怪﹐我已經傷了
他們一個﹐諒他們已知道厲害。”
簡昆侖說﹕“就是你剛才發現的那條船﹖”
方天星點頭說﹕“這還用說﹖”他微微一笑﹐“他們來的人不少﹐但是顯然還沒有
第一流的高手在內﹐李七郎、燕雲青相繼落敗﹐對方陣營里一時還不易抽調出十分厲害
的角色﹗”
簡昆侖搖了一下頭﹕“那可不一定﹐難道你忘記了還有一個時美嬌﹖”
“她當然是個厲害角色﹐只是﹐我卻以為她眼前不在這里……”方天星微微冷笑﹐
“不過也很難說﹐這個丫頭一向神出鬼沒﹐倒要防她一防。”
簡昆侖說﹕“這一次萬花飄香大舉出動﹐顯然事非尋常﹐難道眼前還有什麼意圖不
成﹖”
“詳細情形如何﹐他們兩個回來就知道了。”
方天星慎重地道﹕“你我當前的責任﹐便是穩定不移﹐保護公主的平安。”
朱蕾笑道﹕“你放心吧﹐我好得很。”眼睛向著簡昆侖一瞟﹐“你走一步我跟一步﹐
總行了吧﹗”
說得方、簡二人俱笑了起來。
高瘦、白皙﹐頗有書卷氣息的飛花堂副座──海客劉青﹐這一霎﹐在面對著得力手
下神鞭姜威的嚴重傷勢時﹐臉色頗似不忿。
身邊七八條漢子﹐無不怒形於面﹐火爆的氣氛看似一觸即發﹐大家伙的眼睛﹐全數
集中在副堂主劉青一人身上﹐只等著他一聲令下﹐大舉進發﹐即將與簡昆侖一面決一勝
負。
劉副座的態度﹐忽然又變得謹慎小心了。
“不……”他微微搖了一下頭﹐“不可妄動……眼前還不是時候……”
說話的當兒﹐一個人已為幾呈昏迷的姜威上了萬花門特制的刀傷藥﹐為他包扎一番﹐
卻把那一口起自姜威後胯的柳葉飛刀﹐雙手呈上。
劉青接過來看了一眼﹐再看﹐頓時一涼﹐“是他﹗”
“誰﹖”說話的人滿臉黃須﹐人稱地卷狂風宋天罡﹐個頭奇矮﹐卻穿著件肥大的黃
色長衣﹐正是先時負責刺探敵營的那個黃衣矮子。
在飛花堂他的地位不低﹐與負傷的濃眉漢子神鞭姜威﹐同屬飛花堂制下一壇之主。
這一次以海客劉青為首﹐率領眾人﹐喬裝深入﹐好不容易探得對方下落﹐想不到卻
因為期功過甚﹐過於大意﹐乃至於神鞭姜威的身負重傷﹐連帶著每個人都臉上無光。
打量著手里的那一口小小飛刀﹐海客劉青一時間神色極其凝重﹕“方天星……”
凡屬萬花門壇主以上的各級主管﹐俱曾熟識過一份發自飄香樓的內部參考文件﹐文
件內容在於精確分析當今武林的一些所謂重要人物﹐舉凡其性格、武功、為人動態﹐武
技擅長等……無不鞭辟入里﹐有著深刻的描述記載。
是以﹐海客劉青乃得經由眼前一口小小飛刀﹐立時觸類旁通﹐報出了方天星的名字。
黃衣矮子宋天罡頓時為之一怔﹕“是他﹖”一時面色凝重﹐喃喃說道﹐“怪不得如
此身手﹐連姜壇主如此身手之人﹐也會傷在他的刀下了﹗”
海客劉青站起來﹐在座艙里走了幾步﹐站住道﹕“這個人一向出沒西北﹐怎會來了
這里﹖又與姓簡的連成一氣﹐實在是想不到……”
“還有……”他立刻想到更可怕的事﹐“主座手諭的內參文件顯示﹐這個姓方的與
秦太乙、宮天羽素稱交好﹐三個人連袂而行﹐極少分離﹐此三人各懷不世絕學﹐若是聯
手與本門為敵﹐確是十分嚴重之事。”
地卷狂風宋天罡伸手拿過來那口柳葉飛刀﹐反復觀察﹐果然發現到其上極小的四個
凸出陽文──方氏秘鑄。至此對方身分已經不容置疑。
回想著方才與方天星的一番交手經過﹐宋天罡不覺泛出一絲冰寒之意﹐能由對方這
等人物手里逃得活命﹐簡直是幸數。這一霎想起﹐仿佛猶有余悸。
海客劉青目光注視著眼前一干手下﹐招呼著其中三人﹐囑咐他們嚴密監視別墅的動
靜﹐任何人出入進退﹐皆要詳細辨認。返回據報。
之後﹐他隨即命令起錨開動﹐把這艘大船撤離里許以外﹐停泊在一行舟舶之間。
隨後各人動手﹐扯除下原先船上的各式偽裝﹐甚至於原先的兩面大帆﹐也徑自收起﹐
換成了一面T字形巨帆﹐較諸先前的木材貨式完全兩樣。
非僅如此﹐眾人的穿著打扮也自變了模樣﹐混雜在其它客商之間﹐完全沒有兩樣。
海客劉青猶不敢掉以輕心﹐親自下船﹐在附近走了一圈﹐確定完全沒有為人所注意
跟蹤﹐才自放心轉回。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回 忽傳海外有仙山】
夜色朦朧。
像是有沉沉霧氣﹐無限氳氤﹐烘托著眼前的一輪上弦明月﹐冉冉由東方山邊升起﹐
天空閃爍著的一脈清光﹐暈暈然似有所醉﹐連帶著一脈山川也俱似在微醺的半睡之中。
院子里顯得格外的黑﹗尤其是西面角落那一片老松盤空﹐花葉交錯的地方﹐更是黝
黑──伸手不辨五指﹐黑得駭人。
九公主朱蕾像是已經睡著了。她的睡姿撩人……錦被輕覆﹐玉體半側﹐秀發蓬松﹐
如雲、如錦……
能與簡昆侖再度邂逅﹐廝守在一起﹐她真的滿意極了。是以﹐今夜﹐她睡得格外的
熟﹐格外香甜﹗天大的事﹐都不用憂愁。今夜﹐在夢中﹐她甚而已與哥哥相會﹐恁的難
以分離……
燈焰跳動﹐光彩微弱復婆娑。
簡昆侖由居室步出﹐緩緩走向隔以六角雕花的窗邊﹐停步、凝聽──他聽見了發自
朱蕾的均勻呼吸﹐不自禁心存安慰。眼前情勢激越而振奮﹐正是大有所為。
秦太乙、宮天羽的即將來會﹐顯示著一次重大使命的開始﹐他們四個人將保護著九
公主朱蕾平安撤離﹐投奔向目前尚還有待証實的地方。在那里﹐他們將與永歷皇帝見面﹐
進而共圖大業。
光明來臨之前﹐常常是黑暗的。
就像是今夜的冥冥蒼穹﹐在她神秘的外衣之內﹐藏匿著多少鮮為人知的兇險罪惡、
丑陋……
簡昆侖徐徐轉過身子﹐踏出中庭﹐來到了方天星住所。透過窗前的一點煢煢孤燈﹐
可以想知方天星應是還沒有就寢﹗然而﹐他卻能感覺出﹐方氏並不在房子里……
這個突然的意念﹐並非起自神妙的心電感應﹐實系他敏銳的感官使然。
近月以來﹐他自參習二先生神秘心法之後﹐這一方面的功力尤其大有精進﹐靜坐之
時﹐感觸極見微妙﹐十丈內外﹐即使發自人口的一聲嘆息、一片飛花、一枚落葉﹐都不
能逃過他神秘的聽覺。
像是眼前──他只在窗外小立片刻﹐即能側知方天星不在室內﹐那麼他的虛燈以待﹐
必將是有以誘之﹗
一念方興﹐簡昆侖立即抽身而過。身勢輕轉﹐有如輕風一陣﹐已貼向壁邊。
或是鬼使神差﹐便是在一霎﹐一條人影極其輕快地躥天而起﹐寒禽棲木般飄落向一
隅巨松。
好險﹗
若非是簡昆侖的及早抽身﹐對方的出現﹐非但無能得見﹐自己反倒落身於對方觀察
之微而無所遁形﹐以後的發展誠然是難以逆料了。
那一片巨松所形成的陰影﹐一片黝黯﹐對方身形一經落下﹐立時混跡樹叢﹐再不見
一些蹤影。
哪怕是驚鴻一瞥﹐既經落在了他的眼里﹐便不容他有所逆為。
簡昆侖長劍在背﹐決計在事發之一瞬﹐予對方以致命的打擊──他目光徐徐移動﹐
尋覓著方天星的下落。
東面瓜棚之下﹐稱得上是個好藏身處。
莫非他就藏在那里﹖
只是那里太黑了﹐以簡昆侖之銳利目光亦難以窺清──他卻已假設認定方天星必然
藏身那里。
便在這時﹐耳邊上傳過來方天星類似耳語的傳聲﹕“不錯﹐我就在這里。”
必然﹐簡昆侖於方才現身之始﹐方天星就已經發現了他。方天星的沉著、機智﹐在
在顯示著他的經驗老到﹐這一面每使簡昆侖自愧不及。
隨著方天星的傳音之後﹐簡昆侖隨即隱約地看見方氏豎起的一只手掌﹐從而測知對
方確切藏身之處﹐那一面由於瓜藤的蔓垂﹐便不是天黑﹐也不易為人發覺。
事實上﹐方天星盤膝石幾﹐除了蔓衍瓜藤自然垂落﹐並無特別掩飾﹐他卻有先見之
明﹐及早置身﹐後來之人不明就里﹐自是萬難有所發現而已。
既然窺知了他的坐處﹐簡昆侖亦以傳音入秘回敬﹐互通款曲。
“點子來了﹗”
“看見了﹗”
“還在樹上﹖”
“差不離兒﹗”
“這一次交給我吧﹗”簡昆侖說﹐“你斷他的後路﹐叫他有來無去。”
“怕是不易。”方天星傳聲道﹐“這個點子扎手﹐比白天的兩個可高明多了。”
“我知道。”說時﹐簡昆侖忽然心有所動﹐再傳道﹐“我打算綴著他﹐摸清了他的
來處﹐你意如何﹖”
“對了﹐這才高明﹗”
方天星聲音里含著喜悅﹕“這里的事交給我﹐你留神﹐我打草驚蛇了﹗”
話聲出口﹐方天星即似沒事人兒一般﹐仿佛才剛入定醒轉模樣﹐伸長了一雙胳膊﹐
同時筋骨扭轉﹐發出了一陣子骨節響聲。
聲音不大﹐只是在眼前靜夜﹐卻有驚人之勢﹐決計逃不過有心人的觀察之微。
想象中﹐對方來人既有這般身手﹐自然不可能不會發現。
於是﹐方天星便自緩緩由瓜棚之下走了出來。隨即在院中走了一圈﹐返向堂屋。
對於有心刺探﹐心懷叵測的人﹐方天星的即時出現﹐應該已收到了嚇阻之功。這就
足夠了。
這人身手果然輕巧。有似一只巨大的蝙蝠﹐在幾乎完全沒有聲音帶出的情況下﹐輕
飄飄地翻出了院牆。
自然﹐卻仍然落在了一個人的目光之中──簡昆侖。
他選擇的這個地方極是恰當﹐更不會為人發現。是以這個人一經遁出﹐立時無所遁
形。
朦朧月光﹐映照著這人頎長的身影。
雖說是月色如晦﹐卻依稀仍能辨認出對方那一張近乎於蒼白的臉。濃眉細眼、刀骨
峨凸──好熟的一張臉。
驚鴻一瞥間﹐簡昆侖陡地記了起來──海客劉青﹗
這位飛花堂的副堂主﹐與另一位副職──玉彈金弓馬福全﹐在他印象里同樣深刻。
猶記得昔日受擒於時美嬌﹐輾轉押赴飄香樓之中途﹐便有此二人之一路隨行﹐中途由於
吳三桂手下官軍的攔江打劫﹐海客劉青與馬福全俱顯示了傑出的身手與機智﹐因而簡昆
侖印象深刻。
眼前的一霎﹐忽然發覺到了他的到來﹐自是無比驚訝。
並不是懼於海客劉青本人功力如何了得﹐而是此人背後的那個女煞星時美嬌是否也
已經來了﹖
或許是前番兩次相繼在時美嬌手里吃過大虧﹐簡昆侖下意識里對此女留有極大的戒
心﹐一經想到即為之驚心不已﹐海客劉青既是她手下的副座之一﹐劉青既然來了﹐她還
能不來﹗
一驚之下﹐簡昆侖卻似乎另有一種沖動──巴不得能與這個美艷機智﹐功力絕高的
女煞星再次見面﹐各盡所學的放手一搏﹐看看到底孰強﹖這是他一直埋藏心里的一個企
盼﹐難道說眼前機會到了﹖
思念中﹐海客劉青已施展身法﹐極其輕快地超越過眼前嶺陌﹐放足蘆花翻白的大片
曠野。
一泓流水﹐如枕橫戈﹐月色下極其醒目﹐傍著一行修竹﹐靜靜而流。
交睫的當兒﹐劉青已來到了江邊。腳下略停﹐回頭打量不已。
簡昆侖忙即縮下了身子。
劉青看了一陣﹐並無所見﹐卻仍然站在原處﹐忽似有所異動﹐打出了一枚暗器。
雙方距離約在六七丈遠近﹐黑夜里簡直看不清打出去的是個什麼東西﹐卻是隱約中
聽到極輕微的一絲破空哨音﹐間歇著傳出細若蚊鳴的嗡嗡聲音。
簡昆侖立刻猜知﹐心內雪然。
原來江湖上有所謂的青螟傳音暗器通訊手法﹐出手人以兩枚青銅制錢﹐用捻指功力
出手發出﹐在空中做一定弧度穿行、互擊﹐發出清脆悅耳細音﹐用以彼此傳遞消息。
如此看來﹐來者顯然不止海客劉青一人﹐卻是意欲何為﹖
一念未完﹐江邊忽地現出了三條人影﹐身法極是巧快﹐一經現身﹐倏起倏落﹐極快
的一霎﹐已自向眼前劉青站立處集中過來。
簡昆侖目睹之下﹐不禁暗吃一驚。方才情形﹐若不是自己見機得早﹐先已藏身﹐冒
失跟蹤之下﹐前行的劉青即使無所發現﹐卻難免不為對方事先埋伏諸人所窺知。
夜月朦朧。
對方四個人聚集一團﹐比手划腳﹐也不知在說些什麼﹐時見眾人口頭向這邊頻頻張
望﹐當可猜知﹐必然是與自己一面有關。
一陣密切交談之後﹐四人中的一個立刻轉身而去﹐剩下三人卻向水邊稀疏竹林暫時
藏身。
如此情況之下﹐簡昆侖反倒不能再向前欺近了。
一個念頭陡然自心底升起﹐對方莫非是正在調兵遣將﹖果真如此﹐意在何為﹖一個
念頭隨即自心底升起。
火﹗一念之發﹐只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這個念頭的滋生﹐自非無因﹐回想當日自己初涉江湖之時﹐寄居玉劍書生崔平草舍﹐
便是吃虧在那一場大火﹐而一敗塗地﹐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難道對方萬花飄香食髓知味﹐
這一次又重施故技不成﹖
總之﹐此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需得事先疾做部署准備才行。
當下顧不得再做觀望﹐隨即悄悄轉回。他身法至為輕靈﹐宛若飄浮鬼影﹐卻是一經
踏入中庭﹐仍為暗自戒備的方天星發覺﹐刷地現身眼前。
“是我。”說了一句﹐二人即刻轉入堂屋。
“怎麼回事﹖”方天星問﹐“這麼快就回來了﹖”
簡昆侖道﹕“對方人數不少﹐可能要使壞﹐為安全計﹐先把公主、家里諸人撤出為
要。”
方天星呆了一呆﹕“你是說﹐他們要用火﹖”
“說不准﹐不過﹐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倉促中﹐公主朱蕾以及張順夫婦﹐均被安全撤離出宅﹐藏匿附近竹林之內。
自然﹐為恐打草驚蛇﹐即使這番撤離﹐也十分小心﹐由簡昆侖、方天星暗中警戒﹐
確定無人窺伺﹐才匆匆撤離。
朱蕾已自有所警覺﹐十分鎮定。
張氏夫婦卻有些莫名其妙。
“怎麼回事﹖三先生……”
睜著一雙睡眼﹐張順連聲地打著哈欠。
“不要緊﹐等著瞧吧﹗”方天星眼看四方。
“瞧……什麼嗎﹖”
“燒房子﹗”
“燒……”
一下子張順的睡意全消。旁邊打盹的張嫂也由懵懂里忽然醒轉過來﹐一臉吃驚模樣。
方天星安慰道﹕“用不著害怕﹐人比房子值錢﹐宮老二錢多的是﹐舊的不去﹐新的
不來﹐這個房子燒了﹐再蓋新的。”
說話的當兒﹐前面隱約又有了動靜。
三四條人影﹐一霎間出沒草叢葦花之間﹐倏起倏落﹐像是往四下撤離。
五人藏身處﹐既有一面山坡為障﹐更有竹林側掩﹐又當一處窪谷﹐即使白天也不易
為人發覺﹐更何況黑夜之間﹐決計不會為對方發現。
便在這一霎﹐一點星光﹐陡地自兩側面划空而起﹐直向著正中房舍落去。
前文略述﹐這類制自萬花飄香用以引火的硫磺彈丸極是厲害﹐小小一枚彈丸﹐發自
特制的彈簧噴筒﹐射力極遠﹐火性又強﹐天旱物干﹐一經引發﹐頓成火海﹐防不勝防。
原來萬花飄香一門﹐以其龐大勢力﹐獨霸江湖以來﹐各事皆喜標新立異﹐舉凡日用
百物﹐均喜自行特制﹐有別一般。
眼前這個用以發射特制硫磺彈丸的噴火筒﹐更較一般武林所用不同﹐射程極遠﹐火
性特強。
一星飛越﹐飛彈引弓。緊接著叭地一聲輕震﹐爆發出千百點流星飛螢﹐正面房舍﹐
頓時爆發出一片火光。
隨即四面八方﹐飛星天墜般﹐無數彈丸一齊集中而來﹐頃刻間﹐爆發起大片火勢。
朱蕾目睹之下﹐嚇得啊了一聲﹐張順夫婦﹐更是嚇得抱在一團。
卻是﹐方天星、簡昆侖力持鎮定﹐二人分兩方對立﹐打量著一天火勢﹐絲毫不現張
皇﹐儼然有大將之風。
前面人影倏閃──一個手持長弓﹐握有熊熊烈火長矢的漢子﹐忽然飛身而前──舉
弓待張的一霎﹐方天星已閃身來到近前。
火光明滅里﹐忽然發現到方天星的猝然而近﹐這個人嚇得怔了一怔。
不容他做出任何反應﹐方天星一口長劍已自電光也似掣出﹐喀吧一聲﹐來人手上長
弓﹐連同弓弦一並被劈為兩半。
來人其實並非無能之輩﹐只因上來張皇﹐怎麼也沒有想到﹐敵人竟然有備於先﹐藏
在這里﹐當下驚呼一聲﹐飛身就退。
他背後原有一雙判官筆﹐急切間還不及拔出﹐方天星已自旋風般欺近過來﹐長劍指
處毒蛇出穴﹐直奔前心要害而來。
來人怪叫一聲﹐一個骨碌﹐旋身而起﹐卻是慢了一步﹐銀光穿處﹐直至他右肋邊划
開了尺許長的一道血口。
“啊呀﹗”手上火箭撂處﹐引起了大片火光。
這人直似嚇破了膽﹐哪里還敢戀戰﹖倉猝間﹐擰身待退﹐身勢才自縱出﹐簡昆侖卻
已自左側方忽然襲來。
呼……人影交晃之間﹐奇光電閃﹐已被簡昆侖寶劍月下秋露劈頭而下﹐當場劈倒坡
前。
方天星趕前一步﹐踐踏著地上火光﹐三腳兩步將之踏滅﹐總算沒有引發野火。
二人行動極是巧快﹐火勢方熄﹐即速抽身。
耳聽得一陣子劈剝聲響﹐眼前火光沖天﹐先時住屋已在熊熊火勢之中。一時之間﹐
烈焰滾滾﹐火舌起舞﹐頓成一片火海﹐火光閃爍﹐照耀著這一片方圓里許﹐形同白晝﹐
遠近各物﹐無所遁形﹐俱皆陳現眼底。
敵人一面這一霎俱都出現﹐自以為穩操勝券﹐再不用掩藏﹐隨即在正面火光里﹐擺
出了一個陣勢。
為首之人﹐正是簡昆侖方才所見之那個文采飛揚的劉青﹐這一霎既已擺明陣勢﹐也
就不用再藏藏躲躲﹐只見他身上穿著一襲萬花飄香所特制的防火衣靠﹐色作銀白﹐背插
長劍﹐在火光映襯里﹐益發顯得神采翩翩﹐大非等閒。
在他身邊﹐相距而立﹐一個黧黑矮壯﹐生有落腮胡子的漢子﹐不是別人﹐正是飛花
堂另一位副座玉彈金弓馬福全。連同其它各人﹐約在九人之數﹐便是對方一行的全部人
馬。
此番火攻﹐顯然出之預謀。
每人身上的一襲銀色防火衣靠﹐前所未見﹐頗似首次亮陣。
眼前形勢﹐海客劉青與玉彈金弓馬福全各據一方﹐其它七人﹐做弧形散開一側。
即使這個站立的部位﹐也頗有思考作用。原來火勢分三面而燒﹐唯獨此一面尚未波
及﹐宅中人若非葬身火窟﹐如欲活命﹐便只有這惟一之一條活路。是以﹐只有守住火口﹐
便不難將對方一舉成殲。
當然﹐他們的本意是要生擒公主朱蕾﹐絕無置對方於死地之圖﹐否則也就不會特意
留下一處以供逃生的火口了。
卻是沒有料到﹐簡昆侖一面智高一籌﹐先已窺破﹐安全撤離宅外﹐眼前形勢﹐正是
洞若觀火﹐借助於明亮火光﹐敵人之一切作為﹐均落眼底﹐勝負不待交手﹐已自分明。
朱蕾以及張氏夫婦﹐既已早經擇處藏匿﹐更不愁為人發覺。簡昆侖、方天星乃得無
後顧之憂﹐大可全力從事出奇兵突襲﹐給對方以殲滅性的打擊。
經過了幾次聯手陣仗﹐簡、方二人早已心有靈犀﹐取得默契﹐彼此功力既高﹐一切
交談﹐更可借助傳音﹐行動上無形中更是少了許多牽掛。
敵陣既明﹐正可伺機反撲﹐妙在敵明我暗﹐對方之一切行動﹐無不昭然在目﹐以簡、
方二人之神乎奇技﹐大可出其不意﹐個個擊破。
海客劉青等一行﹐目睹著當前的沖天火勢﹐自是得意之極﹐對方越不見現身﹐越可
預見隨後之張皇失措。
只見玉彈金弓馬福全﹐手引描金長弓﹐立身於一高出土丘之上﹐突然發聲狂笑。
“簡昆侖小兒聽清楚了……”一聲吆喝﹐顯系發自腹下丹田﹐靜夜里分外刺耳。
即見他按弓而立﹐聲似洪鐘繼續喊道﹕“爾等已困身火海﹐死在眼前﹐若想活命﹐
快快把公主朱蕾獻上﹐如若不然﹐嘿嘿﹗水火無情﹐眼前便只得葬身火海……後悔無及
矣﹗”
話聲出口﹐引彈出弓﹐叭﹗叭﹗一連發出兩枚彈丸﹐不偏不倚﹐正射中火舍橫梁。
那根橫梁﹐早已為火勢所燃﹐搖搖欲折﹐眼前吃彈丸攔腰一擊﹐自是吃受不住﹐頓
時從中而折﹐喀嚓一聲爆響﹐連同著大片瓦檐﹐一並倒塌下來。一時間火星四濺﹐流焰
飛舞﹐聲勢端的驚人已極。火光四射里﹐一條人影倏地拔空而起﹐仿佛身上已燃著了火﹐
其勢絕快﹐一只腳尖於閃爍火光里﹐輕輕在竹籬尖上點了一點﹐呼地騰身而起﹐已自越
身而出。
海客劉青目睹之下﹐大是得意﹐叱了聲﹕“追﹗”
即有兩個人﹐縱身而起﹐采迂回之勢﹐由兩側向這人擠來。
海客劉青和玉彈金弓馬福全二人﹐雖不曾看清來人是誰﹐只是對方是單身一個人﹐
卻可認定。
他們的目的只是公主朱蕾﹐雖然簡昆侖是必欲一除的強敵﹐眼前之勢﹐卻是以手擒
公主為第一要務﹐是以乍見逃出來的是單身之人﹐惟恐公主隨後脫逃﹐自不便輕易離開。
這麼一來﹐便中了簡、方各個擊破的妙計。
方天星引衣而遁﹐身法極是快捷。
那一襲長衣雖然為火勢所焚﹐既是虛作形勢﹐有意作偽﹐自不會為其所傷。
身後二人不知是計﹐猶自奮力以追。
竹林穿梭﹐饒富奇趣。
一遁二追﹐各盡其能﹐有如穿花蝴蝶﹐看看地勢相當﹐前行的方天星忽然腳步放慢。
身後二人﹐自不會放過大好時機﹐腳下加快﹐一連幾個飛縱﹐已逼近眼前。
二人的身材一樣的矮。
卻是因為各人穿著一襲防火衣靠﹐行動上不免略有不便﹐眼前聯手而攻﹐卻是狠厲
難當。
眼前驀地交接﹐其中一個尖叱一聲﹕“哪里跑﹗”話出人起﹐猛地已撲向方天星身
後﹐掌中一雙判官筆﹐直認著對方後背就扎。
眼看著火光耀眼﹐發自對方身後﹐滿以為他已為火勢所傷﹐此番對敵﹐已是穩操勝
券﹐哪知道雙筆方自遞出﹐前面人忽地一個疾轉。
非僅此也﹐隨著這人的一個疾轉﹐呼然作響聲中﹐一襲燃有火光的長衣﹐已自掄出。
這一反手掄衣﹐極見功力。一片火光﹐發自方天星轉動的手勢﹐雙方距離既是如此
之近﹐這個人急欲建功﹐身子欺前過甚﹐再想後退﹐已是不及。
雖是一件燃火長衣﹐由於真力之內注﹐卻是大非等閒。
事發突然﹐簡直不容對方作出任何反應﹐啊呀一聲﹐已被方天星燃有火光的衣邊自
嚥喉間力掃而過。
血光迸現里﹐這個人直似秋風里打轉的落葉﹐滴溜溜一陣子打轉﹐撲通摔出了丈許
開外﹐頓時命喪黃泉。
後來的那個人﹐手持一雙雪花長刀﹐一臉黃須﹐正是先時與方天星一度交手的那個
黃衣矮子──地卷狂風宋天罡。
雙方乍一見面﹐各有表情不同。
心里怕的就是他﹐偏偏就碰上了他﹐宋天罡一驚之下﹐嚇出了一身冷汗。此時此刻﹐
再想脫身﹐哪里還來得及﹖
一驚之余﹐宋天罡怪嘯了一聲﹐雙刀突然掄出﹐施出了他生平仗以成名的絕技地卷
狂風。雪花刀舞出了兩圈旋光﹐車輪似的﹐直向方天星全身上下猛力劈斬過來。
也許是雙方功力相差過於懸殊。
此番相見﹐分外眼紅。方天星再不會心存姑息﹐手下功力更見精湛。
長衣飛掄﹐形若狂濤。
乍然相交﹐當啷啷一聲大響﹐隨著方天星飛卷的長衣﹐宋天罡手上雙刀已自脫手而
出﹐墜落竹林就地。
宋天罡打了個踉蹌﹐差一點摔倒地上﹐由於持刀過緊﹐雙手虎口盡裂﹐滿手都是鮮
血。
宋天罡嚇了個魂飛魄散﹐哪里還敢戀戰﹖怪叫一聲﹐擰身就退。
卻是﹐事有蹊蹺。
他這里身子方自縱出﹐人影猝閃﹐簡昆侖飛燕掠枝般已自迎面飛身而至﹐身勢之快﹐
有如疾風一陣。
宋天罡眼前一花﹐根本還來不及看清是誰﹐已被對方探出的一只右手劈中下腹。
這一掌力道萬鈞﹐宋天罡只覺著身上一麻﹐整個身子風箏也似的倒飛而起﹐足足飛
出了七八尺之遠﹐喀嚓撞上一棵巨竹﹐便自倒地不起。
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舉手之間剪除了對方兩名手下﹐一經照面﹐隨即分開。
宛若分飛勞燕交錯的當兒﹐已自隱身竹林。
火光熊熊﹐大火方興未艾。
面對著一天火光﹐其時火勢正熾﹐濤濤火焰早已把整個房舍全數吞噬﹐怪在除了前
見之人外﹐再不見任何人為火勢逼出。
海客劉青目睹之下﹐不禁大是狐疑。總不成公主朱蕾﹐連同房中眾人俱都葬身火海﹖
這可不是他原來的旨意﹐更何況出發之前﹐時美嬌一再交代﹐九公主朱蕾務要活捉﹐
難道真的來不及逃出﹐被燒死了﹖這個念頭使得他一時心里忐忑﹐大為不安。
人影乍閃﹐玉彈金弓馬福全忽然來到近前。
“不好﹐別是九公主燒死在里面了﹐怎麼這半天沒見個人影﹖”
劉青哼了一聲﹕“難道跑了﹖”
“不可能﹗”馬福全說﹐“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她往哪里跑﹖我進去瞧瞧去﹗”
話聲一頓﹐他已騰身縱起﹐落向竹籬之內。
火勢畢畢剝剝﹐濃煙滾滾﹐離著丈許以外﹐都熱得受不了。
雖說是穿有防火衣靠﹐只不過較一般常衣不易燃燒而已﹐真要置身火焰﹐一樣照燒
不誤。如此火勢不要說人不能入﹐便是一只蝙蝠、飛鳥﹐也不能擅行飛越。
馬福全圍著火場四周走了一圈﹐終不能得隙而入﹐打量著這般火勢﹐宅中人如不及
逃出﹐萬無活理﹐定當葬身祝融無異。
一片火舌燎過來﹐差一點卷著了他的衣裳﹐嚇得他忙自退後幾步﹐只得騰身掠出。
卻不知﹐身勢方出﹐一縷尖風﹐直襲後背腰胯之間。
眼前情形﹐最是混亂。小小暗器聲﹐如何聽得清楚﹖
馬福全身勢正轉﹐但覺著胯間一陣奇痛﹐大吃一驚﹐啊了一聲﹐右手探處﹐起出了
所中暗器──亮銀釘。
一股熱血﹐直由傷處湧出﹐差一點痛得他倒了下來。
卻於這一霎﹐一條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身法﹐猛地自他身後撲到。
人到﹐掌到。施展的是極其凌厲的排山運掌功力﹐以至於連馬福全這等功力之人﹐
倉猝間亦無能防范。
馬福全功力堪稱上選﹐但是腰胯間傷勢過重﹐閃動皆難﹐他為人並非大惡﹐可說一
腳誤上了柳蝶衣的賊船﹐乃自種下了今日的惡果。轉身而現的一霎﹐似乎瞧見了對方那
人的臉。
方天星﹗
今日一切﹐多半都與這個姓方的有關。他卻是出手狠毒﹐嫉惡如仇﹐不似簡昆侖之
心懷慈善﹐每以手下留情。不過﹐今日之勢﹐應是格別而論﹐江湖中﹐對於縱火殺人的
伎倆﹐總是深惡痛絕﹐縱然落在簡昆侖手里﹐也是死路一條。
玉彈金弓馬福全身子才一轉過來﹐迎接而來的﹐卻是排山倒海的大股力道。他終是
挺受不住﹐在近乎五臟盡摧的慘痛里﹐直直地倒了下來。
一口血箭﹐直噴而出﹐足足有七尺來高、幻為一天血雨﹐飄飄而落……他死了。
山貓似的﹐方天星躍身而前。
這個人一口砍山刀﹐施足了勁道﹐接頭就砍。卻是不知怎麼一來﹐刀背竟到了對方
手里。
扳了一扳﹐硬是不動。這人──海馬費天﹐巡江第十七舵舵主。隸屬飛花堂已有多
年經歷﹐平素行事老到﹐招子不空﹐卻是鬼使神差﹐陪著兩位副座﹐跑了這趟差事﹐以
至於落得了今日此刻下場……
這就叫命﹗
驚惶間﹐瞄著當前的這個人──膀大腰圓﹐挺長老大的個頭﹐依稀記得﹐敢情他就
是那個姓方的﹗一念未完﹐姓方的另一只手已自抄出﹐只一下已扳住了他的脖子﹐喀的
一聲。這一扳力道萬鈞﹐姓方的施展的是盤樹功﹐莫說是費天的血肉之軀了﹐就是一方
實木橫梁﹐也吃受不住﹐一時間﹐由他口鼻里淌出了濃濃的血。
方天星松開了腕子﹐費天身子也跟著癱了下來。
海客劉青一聲驚叱道﹕“不好﹗”嗖地拔身而起。
迎向他的簡昆侖﹐直似神兵天將﹐身到劍到。
冷森森的一口長劍﹐矯若游龍﹐直向他當頭卷落。劉青啊了一聲﹐身勢未穩﹐一個
骨碌﹐旋風似的跌了出去。
驚惶萬狀的一霎﹐他總算看清了面前的這個人﹕“簡昆侖是……你……”
當日水面押解﹐以禮相待﹐雙方原是舊相識﹐不期然這里相見﹐竟是這般嘴臉。劉
青內心的震驚﹐終至破碎了先時的幻想。
敢情是對方棋高一籌﹐早已識破了自己此行的伎倆﹐一把大火﹐倒像是鬧著玩兒似
的﹐充其量燒了個空房子而已﹐自己這一面可就全數報銷﹐落了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一念之及﹐直嚇得劉青透心發涼。
這可不是套交情的時候﹐話聲出口﹐背後一口青鋼長劍已自掄出﹐叮﹗兩口劍的尖
端部位﹐已自交接一塊。
借助於此一觸之力﹐劉青再一次地拔身而起﹐捷似飛鳥般已閃身而出。
既能身當飛花堂副座之尊﹐當然有兩把刷子﹐如以身手而論﹐應較玉彈金弓馬福全
實有過之﹐他也是時美嬌最稱得力的手下大將﹐自非等閒之輩。
隨著他縱出的身子﹐左手輕揮﹐展出了一式漂亮的孔雀剔翎手法。一蓬金光﹐宛若
出巢之蜂﹐直認著簡昆侖全身上下飛落直下。
這一手倒撒金錢﹐由於相隔甚近﹐力道極猛﹐一經出手﹐方圓丈許內外﹐全在照顧
之中。
簡昆侖卻已防著他了。他自承二先生金鱔內功以來﹐日夕勤習﹐已能與自身原有內
功混合一氣﹐近日以來尤其能夠活用﹐隨機應變﹐如意施展。眼下看似無能閃躲的一天
暗器﹐卻也大可不必吃驚。只消真力內聚﹐凝集劍身。運劍一揮﹐奇光電閃﹐一片錚錚
聲里﹐來犯的一掌金錢﹐悉數吸附劍身。
劉青原已縱身而出﹐見狀吃了一驚﹐怒叱一聲﹐一式倒轉旋風﹐掌中劍刷地揮出了
一道銀光﹐直向簡昆侖腰間卷去。
卻是隔阻於簡昆侖一式封殺。
當啷﹗兵鐵交接聲里﹐濺出了火星一點。
感覺著手上一震﹐響聲有異﹐才自發覺對方手中的那支長劍﹐是口寶刃﹐不用說自
己兵刃受損不輕。
卻是﹐不容他抽招換式﹐簡昆侖劍轉輕靈﹐唏哩一聲﹐打他頭頂掠過﹐已在他背後
右側方留下了半尺來長的一道血口。
海客劉青吭了一聲﹐腳下一個打轉﹐疾風似的轉了出去。
簡昆侖已由不得他﹐身子一個前撲﹐如影附形﹐已自依了過去。
劉青驚惶中一連變幻了七個動作﹐卻是不能甩脫簡昆侖咫尺之間。
一進一依﹐有似雙飛蝴蝶﹐又苦孤雲白鶴﹐翔舞天表。無比劍氣﹐極似萬蓬銀針﹐
爆洒當空。
一連七式﹐即所謂如意七巧身法﹐劉青施展得極是迤邐利落﹐想不到仍然逃不開對
方的刻意糾纏。
便在這一霎──劉青施展全力﹐待將縱起的一瞬﹐簡昆侖已容他不得﹐右腕振處﹐
銀光乍瀉──一片血雨﹐發自劉青那只持劍的手﹐連手帶劍﹐齊著右腕骨節﹐一並被斬
落下來。
劍花輕轉﹐冷焰襲人。
劉青哎喲一聲﹐直被逼得撲通坐了下來﹐直疼得他打了個冷噤。
更駭人的卻是對方一口冷森森的長劍﹐就在眼前﹐劍尖指處﹐直迫眉心。
海客劉青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彈﹐神色呆了一呆﹐便自垂首不語。
“劉青﹐今日之事﹐是你的主意﹐還是聽令於人﹖快些說出﹗”
看著他斷腕處的殷殷紅血﹐簡昆侖一時動了側隱之心﹐原待刺出的長劍﹐竟自停住
不動。
劉青自忖必死﹐卻不曾料到猶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一時頗感意外。他左手力捏斷腕
脈絡﹐止住流血﹐一張臉固是白里透青﹐滿布虛汗﹐卻是﹐那雙眸子兀自深沉冷靜﹐抬
頭向對方打量時﹐並無膽怯之意。
“想不到今日栽在了你的手里﹐何必多說。看在同系武林一脈﹐就給個爽快吧﹐皺
一皺眉﹐不是漢子﹗”
話聲出口﹐他也就閉上了眼睛。眼不見﹐心不煩﹐想象之中﹐對方當系劍下無情﹐
也就一了百了﹐死了干脆。
卻不是這麼回事。
等了一頃﹐非但不曾利刃加身﹐原先迫眉的深深劍氣﹐竟似也為之消失。
忍不住﹐劉青再次睜開眼睛﹐才自發覺到簡昆侖敢情已經走了。
大火猶自在畢畢剝剝燒著。
轟隆一聲﹐整個屋架倒塌下來﹐火舌力躥﹐到處彌散著物什燒焦了的氣味。
雖然寄身黑道﹐平日卻也有一份道義﹐像這類殺人放火的勾當﹐平素是不屑為的﹐
而今日……
“唉……”自忖著眼前這個孽可是造的不小﹐如今是什麼都完了。
重重地嘆息一聲﹐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巡目四望﹐在地上看見了自己那一只斷手﹐
手里還拿著劍。
一陣辛酸﹐打心底升起﹐竟自淌出了熱淚。
火光時明時滅﹐四下里像是浮動著無數鬼影子似的﹐蕭蕭草木﹐配合著幢幢火光﹐
更似無比陰森……
“你們都到哪去了……人呢﹖”
四下逡巡打量﹐一個也看不見。
“怎麼回事﹐難道都死了﹖”說時﹐彎下身子把連同寶劍的一截斷臂拿起來﹐夾在
腋下。
劉青這一霎的淒涼﹐誠可想知。
一面走﹐一面叫﹐叫喚著手下眾人的名字﹐卻是一個也不見回應。不經意腳下一絆﹐
一團物什﹐軟軟地。
“啊……”幾經打量之下﹐才自看清了。
竟是玉彈金弓馬副座的屍身﹐一時間﹐他的眼淚由不住再一次地流了下來。
這個突然的發現﹐終至使他認清了眼前的事實﹐不用說﹐自己一伙﹐同行九人﹐大
概除自己之外﹐都已命喪黃泉。
他的這個觸念﹐果然得到了事實証明。明滅火光照射里﹐隨即又為他發現了三具屍
身。
蜘躕著緩緩而前﹐一一細看、撫摸……多年袍澤﹐共事的伙伴﹐一朝歸去﹐竟是如
此的淒涼﹐這一切都是由於自己的失誤﹐判斷不當所致。
再想想﹐萬花飄香幫規之嚴厲﹐尤其是自己頂頭上司時美嬌之辣手無情﹐事不徇私。
此番回去﹐落得個光桿一人﹐如何向她交差﹖即使看在自己重傷斷臂分上﹐得免一死﹐
自己又有何面目﹐再廝留下去﹐不若……
一念之興﹐遍體颼颼。那可真是砭骨的奇冷﹐兩只腳舉步艱難﹐無論如何是走不動
了。
大火已漸漸衰落﹐不時傳過來枯柱倒塌聲音。
海客劉青盤坐在當前一片黃草地上﹐思前想後﹐這條命是怎麼也活不下去了。
抖顫顫的﹐他用那一只獨手﹐握向長劍﹐卻是長刃倒持﹐深深地扎向自己心窩﹐驀
地打了個哆嗦﹐便自緩緩倒了下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一回 不盡江水滾滾流】
大船移動的時候﹐天還不十分明亮﹐甚至於那半面明月﹐還斜斜地掛在天上。
水面上像著了一層霧樣的白﹐秋日的寒冷﹐便自那樣冷森森地滲了進來。
倚坐在船舷的朱蕾﹐抱著一雙胳膊﹐真還有點冷得慌﹐總是隨遇而安吧﹗住處被焚﹐
這一會又上了船﹐誰知道他們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妙在所搭乘的這艘大船﹐正是海客劉青一行九人來時的座舟﹐不期然一朝敗北﹐人
死了不說﹐連座船也成了人家的了。倒是了﹐燒了人家的房子﹐拿船來抵﹐也算是兩相
扯平。
萬花飄香一面﹐眼前的一仗﹐不啻全軍覆沒﹐下場之慘﹐前所未見。
簡昆侖、方天星聯手之下﹐旗開得勝﹐這一霎﹐移舟西下﹐頗似又有了異謀。
船上各物俱備﹐張氏夫婦既精烹撰﹐這就不必客氣。就著現有的一切﹐不大的工夫﹐
調弄出一大桌子的佳肴美食。
“小姐﹐肚子餓了﹐快吃點東西吧﹗”張嫂用著慣有的微笑﹐把朱蕾請到了桌子上﹐
親手為她添上了一碗粥。
“嘗嘗我做的雞粥﹗”張嫂說﹐“這些人真會吃﹐東西還不少呢﹐半個月也吃不
完。”
她隨即又為方天星、簡昆侖各人添了一碗﹐便退下。
“好呀﹗”朱蕾端著碗﹐向著簡昆侖眼睛一瞟﹐“到哪里都有得吃﹐你們可真會享
受﹗”
方天星一笑說﹕“得吃且吃﹐人生幾何﹐今宵一過﹐明天情形又是如何﹐誰又知
道﹖”
朱蕾怔了一怔﹕“怎麼回事﹗難道又有了什麼情況﹖”
簡昆侖搖搖頭﹐沒有說話。嘴里雖然沒說什麼﹐心里卻是有數。
此番殺人劫舟﹐連夜而行﹐不能不謂之膽大已極﹐官方一面姑且不論﹐最大的隱憂﹐
卻來自萬花飄香﹐從燕雲青、李七郎、時美橋以至於劉青一行九人的先後出現﹐足可証
明﹐萬花飄香已是大舉出動﹐莫謂眼下之小勝﹐其實與對方真正主力還不曾接觸。
往後時日﹐可謂之步步奇險﹐隨時都有與對方主力接觸的危機。
一個假設﹐若是再次邂逅的敵人﹐是時美嬌﹐或燕雲青任何一人﹐情形都將與前大
有不同。
他們甚至於知道﹐這滇地一境﹐水陸兩面﹐萬花飄香的實力都極其龐大﹐隨著時日
的增長﹐朱蕾逃逸平西王府的消息﹐早已不是隱秘﹐萬花飄香連番損兵折將﹐對她的必
欲到手﹐固不待言﹐即使簡昆侖這個人﹐也萬不容放過﹐隨著目前的情勢發展﹐險中有
險﹐是否能輕舟險渡﹐躲過重重艱險﹐可就天知道了。
朱蕾的眼睛移向方天星﹐後者仍然只是微笑。
這個人一聲不吭地只是吃著手里的雞粥﹐張嫂的手藝果真不差﹐幾樣小菜也炒得好
吃。三個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朱蕾雖是心事沉沉﹐但是簡昆侖、方天星就在身邊﹐也就暫放寬心。
習習江風﹐直由後面襲來。
那一面的窗戶竟是敞開著。
這艘大船﹐體積甚大﹐雙桅四帆﹐可以自行調節﹐船上更有羅盤設置﹐莫謂內陸江
川﹐即使行之大洋滄海﹐也不虞迷失。
沉沉夜色﹐孤舟夜航﹐全賴老張把舵。他這個人不但燒菜有一手﹐水上行船也不含
糊。能為宮胖子收為心腹﹐自非等閒。
張氏夫婦看似平凡﹐卻也有其機智一面。
大船在風帆桅桿咯吱聲中﹐緩緩前進……
向著沉沉夜色看了一眼﹐張嫂說﹕“希望今天晚上不要再生事才好﹐你看呢﹗”
“誰知道﹖”張順搖搖頭﹐左右打量了一眼﹐忽然眉頭一皺﹐像是看見了什麼……
一陣江風吹起﹐吹開了那一邊水面的沉沉霧氣。
一艘雙桅四帆﹐也同自己座舟一般模樣的大船﹐有似霧中巫山般突然現了出來。
雙方距離不算太近﹐也不算遠﹐約在七八丈開外。
“啊﹗這條船什麼時候綴上我們的﹖”
“不知道﹗看來跟我們的一樣﹐你要小心著點……”
一霎間張嫂那張樸實的臉﹐也似變得機警了。
卻在這一霎﹐對方大船上驀地閃起了燈號﹐先是一人雙手持燈﹐做交叉狀連連晃動
不已﹐緊接著另一人即自發出了像是有特殊含意的燈號﹐三明三滅。
張嫂訥訥說﹕“看清楚了﹗”
張順說﹕“錯不了﹗把燈拿來﹗”
人影乍閃﹐簡昆侖已來至身邊。
“是萬花飄香的船﹐綴上我們了﹗”張順抬頭說了一句。
說話的當兒﹐對方船上又自閃來了燈號﹐仍是三明三滅。
張順說﹕“他是在詢問我們的身分。”
這一霎﹐張嫂已持燈而近。
張順接過來﹐看了一眼﹐即速以燈面特殊裝置﹐閃出了燈號──四明兩暗。
對方略作沉默﹐又自閃出了一串燈號﹐看來頗似復雜。
張順卻不慌不忙地還以一串燈號。一面呵呵笑道﹕“還好﹐他們是巡江總舵來的﹗
看來不難應付。”
對方在接獲張順燈號之後﹐暫做沉默﹐卻是遙遙綴著不舍。
簡昆侖大是驚奇地向這對夫妻打量不已。他雖然也曾猜想這一對夫婦﹐絕非尋常﹐
卻是怎麼也不會料想到﹐他們竟精通敵人的暗語﹐甚而連對方的燈號也能收發﹐簡直奇
妙之至。
“你覺得奇怪麼﹖”
說話之間﹐方天星、朱蕾也相繼來到眼前。
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方天星一派從容看著簡昆侖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坐他們的
船的原因了﹐有了張兄、張嫂﹐一切不必擔心﹐大可高枕無憂。”
話聲方輟﹐對方大船忽地又閃出了燈號。
這一次更為復雜﹐慌得張順向妻子呼救道﹕“家里的﹐看清楚了﹐莫要漏了。”
“不會﹐你不要慌嘛﹗”
嘴里相互對答﹐夫婦二人四只眼睛瞬也不瞬地直向來船望著﹐尤其不曾疏忽了發來
的燈號。
“報告一切……人數……任務……還有……還有目的地方向……”用著一口動聽的
吳儂軟語說著﹐張嫂神色鎮定而機警。張順是一口四川話﹐她卻是蘇州口音﹐搭配得很
是有趣。
朱蕾一直當他們是專司烹飪理家的幫傭﹐卻不知他夫婦身懷絕學﹐有此高招﹐乍然
看見眼前情景﹐大是驚異﹐簡直呆住了。
方天星對他們夫婦﹐更似完全信賴﹐自始至終﹐只是面現微笑﹐並不略作指示﹐或
是間插片語。
隨即﹐張順以手代口﹐刷刷有聲地又自發出了大串燈號。
一時之間﹐交往頻繁﹐但見號燈明滅﹐有似空中寒星。隨即﹐在張順拍出最後一串
燈號之後﹐即行將號燈吹熄﹐不再向對方理會。同時雙手同施﹐將四面風帆同時升起﹐
一時間船速大增﹐向前疾馳而進。
夫婦二人至此才似略放寬心﹐得能喘上口氣。
“小姐也來了﹐外面冷﹐小心著了涼﹗”一面說﹐張嫂忙即站起﹐端了一把椅子過
來﹐讓朱蕾坐下。
朱蕾一笑﹐握住了她的手﹕“瞧你把我說的﹖我哪有這麼嬌嫩呀﹐倒是你……”
對於張氏夫婦這種離奇舉止﹐她真有無限好奇﹐說了一句﹐便自轉向方天星看著。
簡昆侖也一樣覺得奇怪。
方天星才笑嘻嘻道﹕“你們奇怪麼﹖其實張兄、張嫂原本就是他們的人﹐後來結識
了宮二哥﹐才棄暗投明﹐他們夫婦過去在柳蝶衣身邊工作﹐長達十數年之久﹐飄香樓事
無巨細﹐鮮有不知﹐雖然不精武功﹐可是運籌帷幄﹐勝似十萬甲兵。”
“哎喲﹗”張嫂一聲嬌笑道﹐“三爺這麼一說﹐我們成了諸葛亮了﹐哪里配呢﹗”
張順呵呵笑道﹐打著濃重的四川口音道﹕“以前的事情還提它干啥喲﹐他柳蝶衣自
認為一世風流﹐天下英雄數他第一﹐背後卻專門干些傷天害理、見不得人的事情﹐我張
順以前是眼睛瞎了﹐才會去侍候這個魔王﹐要不是宮先生救了我﹐點破了他的假面具﹐
我們還一直把他當祖宗呢﹗”
說著轉向江水呸地啐了一口﹐氣忿不屑地道﹕“格老子﹐啥子萬花飄香、飄香樓﹖
壞事都讓他們干絕了。”
張嫂看著他﹐怪不好意思地道﹕“你就少說兩句吧﹐當著簡先生、小姐面前﹐胡說
八道的……”
簡昆侖一笑道﹕“沒有關系﹐這一次幸有張兄張嫂一路相助﹐柳蝶衣德不服眾﹐眾
叛親離﹐看來氣數已盡﹐這就要全軍覆沒了。”
張順頓時面色一喜﹐看著他道﹕“那可是大快人心之事……想不到他姓柳的也有今
天﹐太好了﹐太好了﹗”
言談間顯示著他與柳蝶衣似有極深的仇恨﹐這類事若非他本人談起﹐局外人是不便
刺探的。
有關張氏夫婦與柳蝶衣的一段離奇經過﹐必然有其錯綜復雜一面﹐只看張順那一副
咬牙切齒的樣子﹐當知其懷恨之深﹐有關別人隱私﹐也就不欲多問。
簡昆侖原待向他問一些有關二先生、李七郎的隱情﹐卻因眼前不是時候﹐話到唇邊﹐
又復吞住不發。
方天星這才一笑道﹕“剛才你們燈號相通﹐看得我眼花繚亂﹐到底說了些什麼﹐總
可以說給我們聽聽吧﹗”
張順笑道﹕“正要向二位先生報告。”
便道﹕“他們是巡江總舵派出來的﹐總舵主胡秋陽就在船上﹐因為這兩天風聲很緊﹐
柳蝶衣傳令他們要全力戒備。命令他們隨時與飛花、金羽二堂取得聯系﹐看看是不是需
要他們人力金錢的支援。”
方天星點了一下頭道﹕“哦﹖胡秋陽竟在船上。這個人我認識。”
簡昆侖出道未久﹐卻不識胡秋陽其人。他只知萬花飄香是一龐大黑道組織﹐下設飛
花、金羽二堂﹐卻不知另有一巡江總舵﹐由胡秋陽出任總舵主﹐看來自己對於萬花飄香
所知不足﹐有待進一步了解。
張順道﹕“萬花飄香這個巡江總舵﹐設在瀾滄江的神州渡﹐滇池只有一個分舵﹐大
概這邊有了情況﹐胡老總才親自出馬。”
張嫂在一旁搭腔道﹕“姓胡的原來以為時美嬌在這條船上﹐要親自過來參見﹐老張
告訴他們說她不在﹐他才沒有過來。”
張順冷笑一聲道﹕“其實就算他們過來﹐有二位先生在船上﹐也不用怕﹐正好把這
個姓胡的給擺倒﹐省得以後礙手礙腳﹐後來想想小姐在船上……還是算了﹗”
方天星道﹕“你做得很對﹐再說下去﹗”
張順說﹕“胡秋陽最後傳話﹐要我們在前面青本關集合待命﹐說是有重要任務分配﹐
而且……”
神情一振﹐像是忽然想起來道﹕“啊﹐我差一點忘了﹐他的意思﹐好像是萬花飄香
來了什麼重要的人物﹐要我們全數待命﹐莫非是柳蝶衣親自來了﹖”
“柳蝶衣﹖”
方天星、簡昆侖俱為之一驚。
若是柳蝶衣親自出山﹐可就顯示著事機的嚴重﹐非同小可。
簡昆侖忍不住問道﹕“青木關在哪里﹖”
“就在前面不遠﹗”張順說﹐“頂多再有一個多時辰就到了。”
方天星說﹕“我們當然不會去那里﹗”
張順一笑說﹕“當然﹐前面有兩條路﹐一面是左盤江﹐一面是右盤江﹐左盤江是去
青木關﹐我們走右面﹐再有半天﹐差不多可以到三江口﹐在那里把船丟下﹐就可以跟秦
先生、宮先生碰頭了﹗”
簡昆侖等三人俱為之一怔﹐喜出望外。
張氏夫婦對看一眼﹐神秘地微微一笑。
張順說﹕“對不起﹐不是我們早先不說﹐宮先生特別關照我們﹐要我們不許多
嘴……”“那又為了什麼﹖”方天星一時瞪圓了眼。
“就是為這個□Λ憧窗桑 閉潘澈□判λ擔□骯□壬□等□□腔鴇□え□□彀陀□
愛說話。簡先生又因為要負責小姐的安危﹐所以都不能去﹐要我們後一步到那里去碰
頭。”
方天星哈哈一笑﹕“好個老張﹐居然把我們都蒙在鼓里﹐這麼說﹐今日之事﹐也在
他們兩個算計之中了﹖”
“燒房子的事他們也許不一定知道﹗不過宮先生已經料到那個家是保不住了﹐重要
的東西﹐他們都帶走了﹐剩下來不值錢的家具﹐空的房子﹐燒了也就算了﹗”
張嫂一笑﹐加一句﹕“反正宮先生有的是錢﹐舊房子燒了以後再起新的嘛﹗”
一旁聆聽的朱蕾這才明白過來﹐怪道他們走的時候一聲招呼也不跟自己打﹐張氏夫
婦尤其是一派從容﹐原來他們早就有心要遷地為良。
至於他二人如此神秘地趕到前道的三江口﹐卻又是為了什麼﹖可就耐人尋味……
她此行﹐既已與簡昆侖會合﹐最大的希望便是能與哥哥永歷皇帝團聚。
一個念頭﹐倏地自心里升起──莫非是已經有了哥哥的消息﹖抑或是永歷帝就在那
里﹖
這個念頭一經興起﹐促使她為之坐立不安﹐一時間心里忐忑﹐萬難自已﹐便自轉向
波光粼粼的江水望去。
風帆他引﹐舟行疾暢。
抽個冷子﹐張嫂站起﹐轉向一邊﹐把火上蒸的一碗新鮮蓮子﹐捧到朱蕾面前。
“小姐﹐你有點咳嗽﹐里面加了點百合﹐快點趁熱吃了吧﹗”
朱蕾不願拂她的好意﹐接過來一笑說﹕“好﹐看樣子再過三天﹐我非成個小胖子不
可了﹐都怪你。”張嫂笑盈盈道﹕“小姐身子窈窕﹐胖一點更好看﹗”
想起來又道﹕“外面有風﹐我去給您拿個披風來﹗”隨即轉身入內。張順一笑﹐看
著朱蕾道﹕“不要嫌她婆婆媽媽﹐大先生和宮先生一再的關照﹐要是小姐有一點不舒服﹐
我們夫婦可就慘了。”
朱蕾一雙眸子﹐不由自主地瞟向簡昆侖﹐二人相視一笑。
略似有點靦腆﹐她訥訥道﹕“幾位大哥都太寵我﹐把我看得也太嬌了。”微微一笑﹐
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情不自禁地又瞟到了簡昆侖身上。
久別重逢﹐對於簡昆侖她真的是自心里喜歡﹐哪怕是看上一眼﹐心里也熨貼、舒服。
對於他兩個的一段患難經過﹐張氏夫婦多少也聽說過﹐卻也知道這位簡先生﹐是個
了不得的少年俠士﹐且與秦、宮、方三位續有金蘭之好﹐英雄美人﹐自是樂觀其成。
瞧著他們彼此的脈脈含情﹐張嫂最是開心﹐由不住笑了起來﹕“宮先生說過了﹐小
姐要是有一天成了家﹐要我和張順過去服侍你們一輩子﹐我呀﹐天天做好吃的給你們吃﹐
小姐你說好不好﹖”
這幾句話未免說得太露骨了﹐就連簡昆侖也覺著不好意思﹐臉上有些掛不住。
方天星生怕他出言不遜﹐正待出言化解﹐張順啊了一聲﹐忽地站了起來。
眾人為他的這個突然舉止﹐俱都心里一驚。
隨著張順的眼望之處﹐黑漆也似的江面上﹐陡地出現了星光一點。
透過茫茫的一片霧氣﹐依稀可以分辨出一艘船的冷影──雙桅四帆﹐敢莫是前此的
快船去而復返﹖
這個突然的發現﹐眾人都為之吃了一驚。
“又來了﹗”說話的方天星冷冷一笑﹐眸子里顯示著凌厲。
“不錯。是他們﹐又回來了。”
張順搔著半白的頭﹕“又為了什麼﹖”
來船速度極快﹐四面風帆俱已脹滿﹐外加著兩桿長楫﹐一徑向前疾馳而來。
張嫂慌不迭向朱蕾道﹕“小姐﹐我陪著您﹐還是到里面先避一避吧﹗”
方天星道﹕“先穩著點﹐用不著慌﹐距離還遠。”
簡昆侖微微一笑說﹕“我有預感﹐總覺著他們會來﹐果然不錯﹐看來他們一定得到
了劉青等全部覆滅的消息﹐對我們起了猜疑﹐要過來親自盤查一下﹐三哥﹐你看如何﹖”
方天星哼了一聲﹕“這可就在他們了……先不要慌﹐看看情形再說。”
算計著雙方距離﹐總在數十丈之遠﹐即使燈號來往﹐這個距離也太遠了。
簡昆侖說﹕“我們索性放慢一點﹐以逸待勞。”
方天星一笑﹐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卻是這個胡秋陽為人機警、武功不弱﹐
倒也不可小看了他。”
張順說﹕“姓胡的有一身好水功﹐要小心他掉在水里﹐保不住會在水里作怪。”
簡昆侖冷冷說道﹕“我們接著他們的就是了﹐你把速度放慢吧﹗”
張順應了一聲﹐立時調動風帆﹐原是四面齊張﹐隨即放下了兩面﹐立時速度大減。
對於簡昆侖﹐方天星信心十足﹐深知他武功卓越﹐較自己並無少讓﹐且是冷靜沉著﹐
這一點猶非自己所能及。若非如此﹐秦、宮二人也絕不敢把公主安危交托他手﹐事實証
明﹐簡昆侖單身一人﹐經過去年來的出生入死﹐深入虎穴﹐即以柳蝶衣之精明干練﹐時
美嬌的軟硬兼施﹐皆不曾對他奈何﹐此番與敵相接﹐倒要看看他的臨場應變如何﹖
當下隨即笑道﹕“對付萬花飄香﹐你的經驗﹐遠比我要豐富得多﹐卻不知你眼前作
何打算﹖”
說話的當兒﹐來船已漸次接近。像是前番模樣﹐但只見燈光頻閃﹐果然發來信號。
張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說道﹕“簡先生說得不錯﹐他們要我們停船待命﹐怎麼樣﹖
停下來﹖”
“傳話過去﹐問為什麼。”簡昆侖說。
這時張嫂早已將信號燈點起﹐張順接過來﹐隨即依言傳出了燈號。
對方接收後﹐略遲片刻﹐又即傳過來。
張順一笑說﹕“有緊急情況﹐要我們就地待命。”
簡昆侖說﹕“看來勢將一戰﹐不過﹐先不要與他們太接近﹐繼續緩慢前行﹐他們的
用心﹐很快也就會知道了。”
聽他這麼說﹐張順一時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當下依言而行﹐干脆把號燈放下﹐
不予理睬﹐大船兀自緩緩向前移動。
方天星打量著來船﹐說﹕“他們快來到了。”
簡昆侖一笑說﹕“公主一面有我在﹐萬無一失﹐三哥你的責任更大﹐卻要多多仰
仗。”
“好呀﹐今天你是中軍主帥﹐我聽你的指揮﹐說吧﹐要我怎麼樣﹖”
“我只是心里猜想而已……”簡昆侖嘴里說時﹐一雙眸子緩緩在水上移動﹐隨即微
微笑道﹐“對方很可能有先到的探子摸上大船……”
“哎喲……”張嫂先就驚慌地叫了起來﹐依身到朱蕾身邊。後者向著她微微一笑﹐
倒是沒有料到﹐她的膽子較自己還小。
“別吵﹐聽四先生說嘛﹗”
張順一面斥責他老婆﹐眼睛卻向簡昆侖全神貫注﹐顯然對方少年已大大提高了他的
興趣﹐私下里未嘗沒有一個念頭﹐即以此突發事件﹐測驗對方機智見識與能耐。
畢竟﹐一個人要贏得別人的尊敬、佩服﹐是不容易的。
說話的當兒﹐來船已漸漸迫近﹐約摸著總在十丈開外。燈號頻閃﹐催促著對方停船
待檢。
水面上黑同墨染﹐除了彼此船桅上高懸的船燈所散置的昏黯燈光﹐勉強可見著朦朧
的船身﹐偶有號燈的閃亮﹐光如匹練﹐於此靜夜更似多了一番離奇點綴。
簡昆侖向著朱蕾、張嫂點頭微笑道﹕“為了安全起見﹐請你們移座中艙。”
二女相視一笑﹐依言而行。一走進去﹐張嫂即動手關上了窗子﹐相反的﹐朱蕾卻動
手把另一扇窗子打開來。
“哎呀小姐……”
“怕什麼﹐看個熱鬧呀……放心吧﹐我死不了的﹗”
說時她真個側身窗樓﹐以手支腮﹐擺出一副瞧熱鬧的樣子。張嫂無可奈何﹐趕上去
噗地一聲﹐把桌子上的一盞燈吹滅了。
頓時一片漆黑。
卻是不礙朱蕾的憑窗外望。
兩艘船越發接近了。
對方那一艘﹐黑糊糊簡直像一座山﹐直襲身後而進。
雙方距離只在七八丈之間。
簡昆侖乃自向方天星道﹕“三哥你站向後面船舷。”伸手一指﹕“這里是後座入口﹐
我預料必有人來﹐來者不留﹐就瞧你的了﹗”
方天星一笑道﹕“遵命﹗”身勢微移﹐翩若輕風﹐已飄身至後船舷。
張順仰臉說﹕“停不停呢﹖”
簡昆侖搖搖頭﹕“對方此番再來﹐必然有備﹐人數必不在少﹐我與方三哥雖無可畏﹐
混亂之中﹐或有不測﹐不能不防﹐船不能停﹐記住﹐保持在四丈左右﹐不快不慢﹐總在
這個距離之間。”張順應道﹕“錯不了﹗”
隨即揚起了一面風帆。對方由於已行漸近﹐船速不便過快﹐速度已經減緩﹐簡昆侖
這一面忽然船速又加快了一些﹐一慢一快﹐剛好扯平。
雙方之間的距離﹐不多不少﹐剛好保持在四五丈之間。這個距離看似無奇﹐其實大
有學問﹐免卻了對方的短兵相接﹐更可如意施展部署。
方天星屏息以待。身邊上似聽著嘩啦水聲一響﹐聲音原本無奇﹐就像是拍打在船邊
的一個浪花而已﹐只是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可就有所不同。
心里一動﹕“簡昆侖──真有你的﹐真讓你給料著了﹗”
一念方興﹐人影乍閃。
一個人﹐周身油光水亮﹐已立身船舷。緊接著邁動腳步﹐跨身而入。
方天星一聲不吭﹐足尖點處﹐疾若飄風﹐如影附形地已把身子欺了上來。
黑不溜秋﹐看不清楚──約摸著對方挺高的個頭兒。一身油綢子水靠﹐吃水一沾﹐
黑光□亮。這個人手里還拿著家伙──蛾眉刺。
怎麼也沒有料到﹐對方會粘得這麼緊﹖剛一上來﹐就被對方給粘住了。
一驚之下﹐這個人刷地掉過身子……卻在這一霎﹐方天星的一雙手指﹐有似抄手之
燕﹐不偏不倚﹐正好叉在了他的喉頭。
噗嗤……說是手指﹐何異於一支鋼叉﹖
一插之下﹐力道至猛﹐極其尖銳。
來人簡直連呼叫一聲也來不及﹐雙眼一翻﹐便自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方天星早已防著他了﹐一伸腿延著他倒下的身子緩緩落下﹐便自把對方身子放了下
來。
黑夜里﹐簡直是什麼也看不清楚。
方天星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舉手之間﹐把來人放倒﹐腳點飛挑﹐這人身子骨碌碌
一個打轉﹐便自陳屍角落。
這麼做﹐當然是有其心意。那是怕打草驚蛇。
因為﹐第二只水老鼠接著也來了。像先來的那個一樣﹐或許更要輕微一些。幾至於
全無聲息﹐這個人真像個水老鼠那樣﹐勾頭下背的一個出溜﹐就躥了進來。
看起來﹐較清先前那一個要機靈多了﹐卻是仍然逃不過背後的這個煞星。
和此前一樣﹐一陣風也似的﹐方天星陡然欺了過來﹐這人聞聲而驚﹐打了個旋風﹐
霍地掉過了身子。
卻是有鬼了。
身後什麼也沒有﹐再要轉身的當兒﹐方天星一陣風似的已撲了過來。
來人兵刃是一雙分水尖刀﹐插在腰上﹐來不及拔出來的當兒﹐已被對方沉重的指尖﹐
點中在心坎穴上。
這一手看似無奇﹐其實絕狠。蓋因為心坎一穴﹐為人身最稱致命的重穴之一﹐後來
的這個人﹐身子一軟﹐麻花卷兒似的便自癱了下來﹐頓時了賬。
這一幕殺人把戲﹐演得絕快﹐人不知﹐鬼不覺﹐卻是分別落在了簡昆侖、張順眼里。
後者只看得觸目驚心﹐對於簡昆侖的料事如神﹐佩服得五體投地。
二人一組。一連放倒了兩個﹐預計著暫時總能相安片刻。
方天星小心地探首船舷﹐向著四周略一窺伺﹐証實了自己的猜測無誤﹐才自放心地
飄身中座船艙。
簡昆侖含笑以迎﹕“怎麼樣﹖”
“讓你料著了。”方天星說﹐“都擺平了。”
張順激動地道﹕“只有兩個﹖”
“別慌﹗”簡昆侖說﹐“沉著點氣……”
一知百解﹐一霎間的睿智﹐顯示著他的料事如神。他隨即自信臆測道﹕“再等一會
兒沒有消息﹐還會有人再來。”
人的思維﹐有時候真奇妙﹐靈驗如神。
簡昆侖說﹕“還有兩個人要來……”
“真……的﹖”這一次連方天星也怔住了。
簡昆侖說﹕“等著瞧吧﹗”
對方大船上連連發著燈號﹐一再地要他們停下船來﹐顯然對於簡昆侖等乘坐的這艘
船﹐並不完全清楚﹐須要等待前此派出的兩個人轉回之後﹐才能洞悉一切。
只是這兩個人卻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在久候不歸之後﹐第二撥──依然是二人一組的水老鼠又自悄悄下水出發。
依樣畫葫蘆。
情形完全一樣﹐由於有了前次的經驗﹐這一次干起來更便當。
是以上來的兩個人﹐簡直連東西南北都沒來得及分清楚﹐俱皆喪生在方天星的點穴
指功之下。
神不知、鬼不覺。兩個人一聲不吭地就被擺平在前次同伴身邊。
情形一如簡昆侖所料﹐竟自絲毫不差。
雙方大船依然是保持著相等距離前進﹐四個人俱皆有去無回﹐下一步又將如何﹖
“看來﹐他們要過來了﹗”方天星忽然一驚道﹐“他們船上有炮。”
“不錯﹗”簡昆侖說﹐“在詳細情形沒有了解之前﹐他們不會貿然發射﹐而且﹐九
公主在我們船上﹐他們便有所顧忌。”
微微一頓﹐簡昆侖乃向張順問道﹕“巡江總舵的實力如何﹖”
“人很多﹗”張順說﹐“總舵主胡秋陽之外﹐下設四個分舵﹐功夫都不錯﹗”
“胡秋陽功夫怎麼樣﹖”
“相當不錯﹗”方天星插嘴接道﹐“輕功尤其高超﹐不在你我之下……”
“那麼他就非來不可了……”
話聲方頓﹐人影猝閃﹐黯淡燈光下﹐一個人海鳥也似的﹐直由來船上騰空而起﹐施
展的是燕子抄水的輕功絕技。
妙處在於居空臨下﹐單腳涉水的一抄。
一抄之下﹐想必是借助於水面的飄浮物什﹐他修長的身勢﹐便自再一次掠了起來。
噗嚕嚕……長衣蕩風﹐有似黑鷹之鼓翅。
定目看時﹐來人已高高佇立船舷之上。
一身黑色絲質長衣﹐正像萬花飄香其它各堂領導人物一樣﹐上面繡著大朵花卉。頗
似爆開如絲的菊花──百煉金鋼﹗即使在黯淡的燈光之下﹐亦有所辨。
原來凡屬萬花飄香位在壇主之上的高級職司﹐皆有一件由柳蝶衣親自頒賜的本門號
衣﹐計一十二件﹐分應十二名花。
巡江總舵舵主職司崇高﹐在萬花門中﹐僅僅次於柳氏本人以及飛花、金羽二堂堂主﹐
應與總提調雷文在仲伯之間﹐自是身尊位崇。
正是因為如此﹐這位身領巡江總舵舵主的胡秋陽﹐才會如此托大﹐目高於頂。
其實又何止胡某一人﹖萬花飄香每一個人﹐都極是自負﹐憑恃著他們傑出的武功﹐
再加上本門的龐大勢力﹐確是無往不能﹐無往不利。
卻是今夜容或有所不同。
胡秋陽這個萬花門的傑出人物﹐確是有著過多的自信﹐因為如此﹐才自不惜單身涉
險﹐挽狂濤於既倒。
黑瘦頎長﹐精神抖擻。
看不甚清楚是個什麼長相﹐也辨別不清透露兩肩交插背後的那對奇形兵刃是個什麼
玩意兒﹐卻是那一雙皎若晨星的眸子﹐十足有逼人之勢。
這就不可輕視了。
心念著內里中艙九公主的安危﹐簡昆侖暫作觀望﹐卻把這頭一陣仗﹐交給了方天星。
眼前這一霎﹐不啻正是出手最佳時機。
人同此心﹐方天星豈能無免於此﹖
由是﹐即在胡秋陽身方墜落的一剎那﹐方天星已向他展開了奇快的功勢。
哧……一股勁風﹐連帶著方天星龐大的身影﹐霍地直向著來人撲到。
人到﹐掌到。隨著方天星右手探處──火中取栗﹐一掌直向對方前心擊落。
這一式看似無奇﹐其實高秀超逸﹐綿密精嚴。
直認為對方是個勁敵﹐方天星也就老實不客氣﹐施展出他多年浸淫的內功小天星掌
力。有一掌分生死之威。
掌力運處﹐感覺著整個船身都似為之一沉。
胡秋陽似乎為之一驚﹐身軀乍長﹐迎著方天星的掌勢﹐滴溜溜打了個圈子﹐霍地翻
身而起﹐翻天鷂子般地已飄落船艙。
姿態之美﹐恰如孤雲白鶴﹐翔舞天際﹐引人入勝矣﹗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二回 繞船明月江水寒】
簡昆侖猛踏一步﹐以七步伏虎之首招看往來人﹐同時之間放出了大股內力元氣。胡
秋陽焉能不識得厲害﹖身子一晃﹐一連後退了兩步。
側面人影再現……
方天星用巧步金蟬﹐霍地進身而前﹐看住了他側面去路。配合著簡昆侖的強勁之勢﹐
他流放出了真氣內力﹐一時間﹐艙面上充滿了奇異力道。
內力匯集﹐兩相夾逼之下﹐胡秋陽由不住再次後退一步﹐卻已為對方力道﹐看向一
個死角。
狼也似的猙獰﹐嘴露著森森的牙。
姓胡的發出了嘿嘿一陣子獰笑﹕“這就不錯了﹐萬花飄香可沒有這麼一個接人的規
矩﹐胡某人眼睛里揉不進沙子﹐打開窗戶說亮話﹐兩位老兄是哪道上的朋友﹖為什麼冒
充本門中人﹐意在何為﹐姓胡的洗耳恭聽﹗”後退一步﹐抱拳而立。
大敵當前﹐處變不驚﹐觀其氣勢﹐大非易與之流。
簡昆侖與此人從無交往﹐甚至於也是第一次聽到對方名字。
方天星卻是不然﹐“秋陽兄別來可好﹖怎麼連老朋友都不認識了﹖”
閃身向前﹐踏向對方當面。
借助於依稀月光﹐胡秋陽終於看清楚他是誰了。
“原來是你……方……”
“方天星﹗”問得含蓄﹐答得卻是干脆。
乍聞其名﹐胡秋陽就像是兜心為人打了一拳那樣﹐陡地神色一震……
事實原因﹕三年前九月的一個夜晚﹐方天星非但破壞了萬花門一宗上門的大買賣﹐
更曾與當日負責打劫船只的胡秋陽有過一場激戰﹐胡秋陽失風於對方暗器──亮銀釘下﹐
險些喪了性命。
三年來胡秋陽明查暗訪﹐企冀著報仇雪恥﹐卻是對方杳如黃鶴﹐原已死了這條心﹐
不期然今晚竟在這里見著了。
真正事出意外。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可是胡秋陽這一霎﹐卻力持鎮定﹐萬不願再次踐踏前次覆轍。
“好得很……我們終於又見著了﹐我還以為今生今世再也無緣與你見面﹐卻是鬼使
神差﹐想不到在這里與你見著了﹗”
“這就叫做冤家路窄。”方天星冷冷向對方注視著﹐“咱們這筆賬﹐今夜大概可以
清一清了﹗”
“我正有這個意思……”
一霎間﹐胡秋陽眼露兇光。目光一轉﹐卻向著一旁簡昆侖望去﹕“這位是﹖”
“簡昆侖﹗”
三字一經出口﹐胡秋陽陡地神色一驚﹐眸子里顯示著極度詫異。那是因為簡昆侖這
三個字﹐年來在萬花飄香組織里﹐已攪得天翻地覆。飄香樓主柳蝶衣本人更為此傳諭手
下﹐務必要生擒此人押返總壇。
傳說里更曾論及﹐此人的行蹤常與九公主朱蕾在一起﹐後者更是飄香樓極欲到手的
人物﹐是以如何能將二人一舉成擒﹐萬花門為此殫精竭慮﹐真個費盡苦心。
今夜卻是不期然在這里見著了。
原應是十分驚喜之事﹐卻因為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形單影只﹐眼前這一霎﹐落在了對
方如此厲害的兩個敵人手里﹐不禁有些暗自驚心。
看來分明是方天星、簡昆侖二人聯手﹐誘使自己上門﹐卻是不要著了他們的道兒才
好。
“久仰之至……原來足下是簡少俠﹐失敬﹐失敬﹗”沖著簡昆侖﹐胡秋陽抱了一下
拳﹐一雙眸子逡巡之下﹐大船上黑黝黝地﹐除了對方二人之外﹐余無所見。
自然﹐若是九公主真的在船上﹐也不會隨便現身。卻是自己派來的先後四人﹐一個
不見﹐莫非俱已遭了對方毒手﹖
這麼一想﹐禁不住陡然興起了一絲冷意。
才發覺到﹐對方簡昆侖站立之處﹐看似隨便﹐其實大有學問﹐自己的行動在未交手
之先﹐已受到了牽制。
換句話說﹐也只有眼前丈許見方的一塊艙面﹐才是動手之處﹐若要進身中庭﹐實已
不能。且是二人表里一氣﹐分立生、殺二門﹐未戰之先﹐已把自己逼進了死角。
一念之驚﹐胡秋陽由不住激伶伶打了一個冷戰。
卻是這一霎﹐敵人一面的方天星已不容他少緩須臾。有似飛花一片﹐方天星已飛身
面前﹐一起即落﹐觸地無聲。
“接招吧﹐總舵主。”雙手力推之下﹐施展的是極具實力的雙撞掌式﹐大股勁道﹐
宛似一面鐵牆﹐直向胡秋陽身上兌擠過來。
胡秋陽哼了一聲﹐抖手以迎﹐卻是一沾即退﹐借助於一轉之間﹐身後的一雙兵刃─
─鶴爪鐮已掣到手中。
黑光□亮﹐通體上下顯然精鋼打制﹐彎若白鶴的十根指爪﹐亮若燦銀﹐冷森森極見
鋒銳。
武林中施展這門兵刃的為數不多﹐胡秋陽不用說正是此道的一個行家。
雙鐮交叉在手﹐叮當一聲﹐脆響聲里﹐已自飛身而起。鶴爪鐮一上一下﹐直向著方
天星撩來。
出招極快﹐疾若奔電。
方天星的一口長劍早就等著他了﹐白光電閃里﹐劍勢一發如虹﹐直取對方前心。
胡秋陽哼了一聲﹐陡地定身不動﹐出手雙鐮改撩為封──十字擺蓮的當胸一架﹐當
啷﹗脆響聲中﹐濺出了一片火花。猛可里﹐他右手的鶴爪鐮霍地揚起﹐反手之間﹐直向
方天星臉上抓來。
方天星收身以退。胡秋陽的另一只鶴爪鐮忽然挺身以進﹐尖風一縷﹐直取對方前心。
方天星長劍抱胸﹐猛地身形搖動﹐翩若飛雲﹐已閃身而出。
胡秋陽那麼快速的出手﹐依然落了個空。
雙方俱動了無名之火﹐這才展出了實力的接觸。
大船在浪花沖激下﹐極見起伏。
蕭蕭夜風﹐鋒銳如針﹐無形中助長了夜的陰森。
像是一雙飛舞花叢的翩翩蝴蝶﹐更似糾纏空中的怒鷹。
人影翩躚﹐幾度交接。
猛可里叮當一聲﹐兵刃交擊里﹐再一次爆出了大片火花。隨著胡秋陽鬼影子的一個
巧翻左手﹐鶴爪鐮撩處﹐嗤地一聲﹐撕下了對方長衣一片。
卻是方天星的一口長劍﹐反手而進﹐噗嗤﹗扎進了胡秋陽的肩窩。
劍拔、血湧﹗
胡秋陽陡地打了個踉蹌﹐鶴爪鐮怒翻而出﹐逼得方天星退後兩步。把握著一霎逃命
良機﹐他踉蹌的身影陡地騰身而起﹐撲落船邊。
但是﹐站立在一隅的簡昆侖卻是放他不過。
他這里身勢方落﹐當前人影猝閃。隨著簡昆侖閃電的進身之勢﹐銀光乍洩﹐那一口
燦若秋水的長劍﹐已自搭在了他的項上。
胡秋陽那麼疾猛的勢子﹐亦不得力之突然打住。眼前情勢﹐其險萬分。
這一劍﹐簡昆侖原無手下留情之意﹐長劍只稍稍順勢一推﹐胡秋陽那一顆項上人頭﹐
萬難保住﹐勢將切瓜似的滾落下來。總是那一點仁慈之心﹐制止了他突發的殺機。進退
兩難之間﹐便自停在了胡秋陽肩頭之上﹐卻把後者嚇了個魂飛魄散。“啊呀……”一驚
之下﹐才自意會此身未死﹐卻也由不住全身抖戰成團。鶴爪鐮隨手而墜﹐當地落向船板。
一蓬燈光直射而前﹐照向胡秋陽臉上。
“簡先生﹐這個人要不得……”
說話的人竟是張順﹐手里的號燈﹐匹練般射出一股強光﹐直照得胡秋陽滿臉生花。
燈光射處﹐更看見對方染滿鮮血的身上。顯然方天星的那一劍﹐極是不輕。
“簡先生﹐快下手吧……可不能放過他了﹐這家伙壞透了……”一面說著﹐張順已
跑到近前。
胡秋陽原已垂下的頭﹐驀地仰起。直向簡昆侖逼視過來﹐他卻也是一條漢子﹐在此
性命攸關的要緊關頭﹐卻也不曾開口討饒﹐向對方說上一句軟話。
張順饒是不解地偏頭向簡昆侖打量不已。一旁的方天星也只是冷眼旁觀。
各方期待之下﹐簡昆侖忽地冷笑一聲﹕“聽說你水功不錯﹐我若是饒你不死﹐你回
得去麼﹖”
胡秋陽料不到對方忽然間竟會有此一問﹐不由得愣了一愣。哼了一聲﹐他冷笑道﹕
“大概還死不了吧﹗”
“既是這樣﹐我們就結個善緣﹐望你好自為之……”
話聲微頓﹐轉向一旁方天星望著﹕“三哥意下如何﹖聽你一言行事﹗”
胡秋陽色厲內荏的目光﹐不覺轉向方天星望去。
方天里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兄弟你天性仁慈、好心好報。要是落在我的手里﹐
可就沒有這麼好說話了﹗”
“三哥的意思﹐是饒他不得﹖”
“對﹗”張順急道﹐“饒不得呀﹗”
方天星一笑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兄弟既已說了﹐饒他一死﹐豈能再
有反悔之理﹐且放他去吧﹗”
簡昆侖一笑說﹕“小弟遵命﹗”隨即抽回了壓在對方身上的長劍。
便在這一霎﹐胡秋陽倏地躍身而起﹐施了個海燕掠波之勢﹐噗地扎入水中。
燈光照射之下﹐水面上不過輕輕泛起了一絲紋路﹐更不見水花的翻動﹐對方偌大身
子﹐活像是一條大魚﹐便自一縱而去。
這一手入水輕功﹐直把眼前眾人看了個目瞪口呆。
張順趕向船舷﹐向著江水看了一眼﹐跌足嘆道﹕“他還是跑了﹗完了﹗完了﹗”
方天星一笑說﹕“原來就是放他跑的……”隨即轉向簡昆侖道﹐“此人狡猾奸詐﹐
在萬花飄香素有詭智。甚蒙柳蝶衣看重﹐今日機會難能﹐你卻又為什麼把他放跑了﹖”
張順再次嘆道﹕“他這一跑﹐後患無窮……簡先生你的心太軟了……”
簡昆侖微微含笑道﹕“第一次見面﹐總該留些情分﹐二位不必為他擔心﹐且待後看
吧﹗”
方天星嘿嘿笑道﹕“但願你好心好報吧﹗”隨即轉向張順道﹐“我們得快點去了﹗”
張順不帶勁兒地應了一聲﹐隨即走向船桅﹐將兩面主帆緩緩升起﹐大船隨即緩緩向
前移動。
容得舵位固定之後﹐船速漸暢﹐終至全速前進。
方天星、簡昆侖並立船尾﹐向著身後的敵船顧盼﹐卻不見有所動靜。
可以想知﹐胡秋陽盡管水性再好﹐總是負傷不輕﹐自不能與平日水中行速相提並論﹐
以他身分以及素日自負﹐決計不會再厚顏立即追上為敵﹐倒是大可放心。
漸漸﹐兩艘大船的距離越來越遠……終至於黑黝黝完全看不清楚。
方天星緩緩說道﹕“看起來萬花飄香已是大舉出動﹐未來不久﹐將是我們雙方決一
死戰的時候到了﹐不知這秦老大、宮老二他們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到底是怎麼的打算﹖
我可真有點憋不住了。”
“三哥大可無憂﹐這個悶葫蘆應該很快可以解開了。”
“怎麼﹖”
對於這個新結拜的小兄弟﹐方天星早已由衷敬佩。聆聽之下﹐不覺興趣盎然地轉向
他望著。
“如果我判斷不差﹐一切謎底﹐在前面三江口與他們見面之後即能完全解開……”
“這個我也知道……”
“而且﹗”簡昆侖說﹐“我以為朱先生也應該就在那附近不遠了……”
微微一笑﹐簡昆侖十分感慨地說﹕“他們兄妹歷經萬險﹐這一次總也能夠相會見面
了。”
方天星一振道﹕“你真的這麼認為﹖”
簡昆侖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確是這麼認為。只看眼前萬花飄香的八方風雨薈萃﹐一門精銳俱集的場面﹐即可
想知﹐今日情勢大非尋常──山而欲來風滿樓﹐這就有好戲登場了。
船行通暢。
片片浪花﹐白雲也似的由船舷兩側包抄而上﹐把整個船頭都弄濕了。
不知什麼時候﹐竟是起了風。
由於是順風之故﹐船速極暢﹐只是舟行起落﹐頓仰極大﹐不習慣乘船的人﹐難免會
有點惡心、不舒服的感覺。
朱蕾手托香腮﹐覺著有點頭暈﹐卻又不失童心﹐舍不得乘長風破萬里浪的眼前奇樂。
“我看你還是進去睡覺吧﹗外面風浪大﹐又冷﹗”簡昆侖就站在她身邊﹐關心地說。
朱蕾偏過臉向他望著﹐報以甜美的一笑……每一次當她向他注視之時﹐都有濃郁的
蜜蜜情意﹐似乎也只有這樣的笑﹐才能略釋內心之鐘情款曲。
“你也來了﹖”
“來了有一會兒了……”
“那好﹗”朱蕾把身子坐正了﹐“我一個人悶得慌﹐陪著我說話﹐好不好﹖”
簡昆侖在她旁邊椅子上坐下來。
朱蕾笑靨輕啟道﹕“剛才你們打殺的時候﹐我坐在艙里都看見了。”
“害不害怕﹖”
朱蕾哼了一聲﹐搖搖頭﹕“一點也不……這些日子﹐這種事經歷多了﹐也就沒什麼
好怕的了……我看見﹐你把那個人放走了﹖”
簡昆侖點點頭﹕“原來你也看見了﹐張順為了這件事氣得了不得﹐都不想跟我說話
了﹗”
“那你又為什麼呢﹗”朱蕾笑靨不失地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你不怕他回過
頭來報復你麼﹖”
“如果那樣﹐我也只有認了﹗”
微微一頓﹐他隨即含笑道﹕“我並不以為這件事做錯了﹐這個姓胡的﹐既有一身了
不起的武功﹐當非是無心之輩﹐我且在他心里留下一顆種子﹐以結下次見面之緣﹐往後
等著瞧吧﹗”
朱蕾點頭笑道﹕“你的心真好﹐好心有好報﹐我且等著瞧﹐這個姓胡的怎麼來報答
你吧﹗”
說著她微微嘆息一聲﹐道﹕“昨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我哥哥……好可怕
的一個夢……”
“是朱先生﹖”
為了避免時忌﹐簡昆侖等已習慣改口稱呼永歷皇帝為朱先生﹐朱蕾微微一怔﹐才自
會意地點點頭。
“我與哥哥已有兩年多沒有見面﹐真的好想見他﹗”她說﹐“昨夜在夢里見他比從
前消瘦多了﹐而且……”
頓了一頓﹐她才緩緩說道﹕“奇怪的是﹐他告訴我說﹐明朝就快要完了﹐要我改名
換姓﹐往南方跑﹐我不答應﹐告訴他要死我們兄妹也要死在一塊……他竟然生了好大的
氣﹐罵我不懂事﹐還打了我一個耳光﹐我哎呀地叫了一聲﹐竟自醒了﹗”
簡昆侖微微一笑﹐沒有吭聲。
“可惜我不會解夢……這個夢到底又是什麼意思﹖”
睜著黑白分明的一雙大眼睛﹐朱蕾傻傻地向他看著﹕“難道說﹐這里面顯示著什麼
不祥之兆麼﹖”
忽然她又一笑﹕“聽人家說﹐夢都是相反的﹐要是這樣可就太好了……”
簡昆侖不禁想到了昔日初見玉劍先生崔平之際﹐崔氏即曾發過亡國之嘆﹐嘆息明室
氣數日漸衰退﹐已是無可救藥﹐以之印証朱蕾今日之夢﹐顯然大非佳兆﹐一時不禁為之
心內怏怏﹐真個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自承一腔熱血﹐恨天無環﹐卻難當這亡國之
痛──真恨不能站起來大吼上幾聲。一消心中郁積的悶氣。
“事在人為﹐只要朱先生不失志氣﹐身邊總應有不怕死的愛國志士﹐像眼前的李將
軍﹐就是一根中流批柱﹐朱先生身邊要是多有這樣的幾個人﹐又何愁明室不振﹐大業不
成﹖”
他振振有詞地說著﹐目光炯炯有神。
朱蕾看著他﹐心里甚是感動﹐只是她卻又嘆息了一聲﹕“前些日子在吳三桂那邊﹐
陳圓圓曾經告訴過我一些消息﹐說李將軍吃了幾次敗仗﹐敗得很慘……不知可是真的﹖”
這個消息簡昆侖當然也聽說過了。
事實的情況是﹐李定國在孫可望、吳三桂、多鐸等大軍聯合包圍下﹐精力盡失﹐幾
至潰不成軍。傳說目前捍衛在永歷帝身邊的李軍不足三千之數﹐已不足再當大軍交戰任
務﹐只可擔負必要時的突圍﹐以及保護永歷帝個人身家性命而已。
正是因為如此﹐簡昆侖等四人才有此番聯手救援永歷帝的計划付諸實施﹐至於以區
區四人之力﹐究竟又能產生何等作用﹖是否又能挽回既倒的明室﹐卻是連他們自己也不
敢細想深思﹐果真局勢如同傳說的江河日下﹐退而求其次﹐他們也希望盡一己之力﹐保
全住永歷帝個人的身家性命。似乎才是比較切合實際的意念……
簡昆侖心里盤算著這些﹐不自禁臉上現出了一種陰沉﹐眼望著滔滔江水﹐更似無限
悲憤﹐這一霎他似乎已深深體會了亡國之痛﹗那滋味是任何一個有血性正義之人所不能
忍受的。
“你在想什麼﹖怎麼不說話﹖”
倒是朱蕾的這句話﹐使他猝然有所警覺﹐隨著他偏迷的目神﹐接觸到對方深情的顧
盼。
她的一只纖纖素手﹐卻在這時情不自禁地落在了他的肩上﹐隨即緊緊地抓住了他……
無限深情﹐萬般依戀﹐借助於此纖指柔荑的一觸﹐悉數地都傳遞過來……
明月當頭﹐浪花如雪﹐他們領受了彼此多情的顧盼﹐此時此刻﹐饒是星星知我﹐明
月為媒﹐任何一句話﹐也無庸多說的了。
似乎把先時的來船遠遠拋後了。
事實的情況是﹐那艘敵船早已改道而行﹐背道而馳﹐自不會再為它擔心。
朱蕾轉回船艙的時候﹐天色已近子夜。
船行G乃﹐小風徐吹……
她睡著了。睡夢里﹐像是又見著了她朝思暮想的哥哥……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三回 疑是天外白鶴來】
晌午時分。
大船來至三江口外。
大江直流變作淺水沼澤﹐已似到了江流盡頭。
花紅柳錯﹐蘆白風清﹐時令雖已入秋﹐偏多異草奇花﹐融秋色於冶麗之中﹐別具一
番姿態﹐舍此之外﹐別處卻不多見。
遠遠的停下了船﹐卻只見攔江一網﹐把前道實實封死﹐淺水沼澤里﹐有人在打魚摸
蝦。
這里風俗漢苗雜處﹐附近深山更有獨龍族、景頗族、傣族﹐原是我國民族最為復雜
之處。這一帶原來甚少漢人﹐還是當年明廷太祖當國時候﹐為爭東川之銅﹐大將鐵鉉奉
命率部而來﹐大敗苗部後﹐部眾落土生根﹐兩百多年以來。子弟繁殖﹐儼然成鄉聚鎮﹐
才有了今日這個場面。
麗日當空﹐水面上一片綺麗風光﹐花紅柳錯里﹐歌聲陣陣﹐乍看之下﹐疑置身江南
膏腴所在﹐又似在煙波浩渺的洞庭﹐聲聲俚唱﹐不啻漁歌互答﹐將此荒僻邊陲點綴成無
與倫比的世外桃源﹐令人頓生無限流連﹐仿佛置身幻景。
張順將大船下錨﹐其實船已擱淺。
眼前劈啪聲響﹐盡是些盈尺銀鱗﹐魚蝦之多簡直令人艷羨。
正在沼澤中的土著漁民﹐對於忽然來到的這艘雙桅四帆華麗大船﹐俱都心生好奇﹐
紛紛仰首而觀。
方天星當艙而立﹐打量著眼前情景﹐轉向張順問道﹕“地方到了麼﹖”
“前頭沒有路了﹐這就是三江口了﹗”
一言未已﹐卻聽得身後刷拉拉一陣水響﹐托起了一面長網﹐恰與前頭相仿﹐亦是攔
江而撒﹐由兩艘平底漁船隔江而立﹐形成了一面網牆﹐如此一來﹐前進後退俱是不能。
卻只見一艘平底快舟﹐自蘆叢中﹐突兀沖刺直出﹐一發如箭﹐直馳而近。
船上兩個粗漢手掄長篙﹐力撐之下﹐其快如矢﹐呼哧聲里﹐已臨眼前。
打量著這般姿態﹐直似要撞在一塊﹐即連當艙而立的方天星亦吃了一驚﹐正待有所
行動﹐來船卻在兩個持篙漢子的撐持之下﹐陡地停住不動﹐雙方距離不及三尺﹐激起來
的浪花﹐足有半丈來高﹐嘩啦啦爆落滿船﹐濕漉漉弄了一地。
兩個持篙漢子﹐白巾加頭﹐左右而立﹐精赤著上身﹐一身肌肉盤龍虯結﹐色作古銅﹐
極是扎實。一篙而空﹐怒目而視﹐樣子大不友善。
卻在此一瞬間﹐直由來船上拔起來一條人影﹐一起即落﹐落在了大船船頭。來人一
身漁家打扮﹐頭戴大笠﹐足踏草鞋﹐腰上甚至還系著裝魚的竹簍﹐模樣兒瘦小干枯﹐卻
是身手矯健﹐大非等閒。
這個突然的舉動﹐使得當艙而立的方天星為之一驚──身勢一晃﹐閃身而前。
“什麼人﹖”話聲出口﹐一掌當胸﹐向著來人直劈過去。
那人嘿地一聲﹐身勢方落﹐尚未及站穩﹐緊接著腰下一折﹐忽悠悠倒翻而起﹐翩若
飛鷹已自回落船頭。
卻在這一霎﹐呼哧哧連番聲響﹐即由兩側方一連駛過來兩艘快船。
只見來船﹐平底尖首﹐模樣兒俱是一般﹐猝然由蘆叢中躥出﹐蛇鼠也似的快溜﹐配
合著先前來船﹐三面兌擠﹐一發而止﹐卻已把對方大船圍在中央。
此番陣仗﹐極不尋常﹐即以久經慣戰的方天星看來﹐亦不禁觸目驚心。
三條快船上﹐各有兩支長篙﹐後來二船﹐更是人數甚伙﹐一經停住﹐咆哮聲里﹐刀
劍齊出﹐眼看著即成火爆局面﹐卻聞得一聲斷喝﹕“且慢﹗”
聲音發自先時現身的那個漁夫。
別看他個頭兒瘦小干枯﹐這聲喝叱卻是中氣十足﹐一時間聲震四方﹐頓陳靜寂。
“格老子好大膽子﹐也不打聽一下﹐這白鶴潭豈是隨便可以來的﹖”
矮小漁夫手指大船﹐一聲喝叱﹕“把話說清楚了﹐是哪里來的﹖”
原來滇地方言流通四川官話﹐來人這個矮小漁夫﹐更是一口濃重川音﹐神色之間﹐
極其自負﹐大是有恃無恐。
方天星聆聽之下﹐未及答話﹐站在身後的張順忽地閃身而前﹐一臉堆笑道﹕“都是
自己人﹐何必如此﹗不是老兄提起﹐兄弟幾乎忘了﹐給你老哥打個啞謎──今夕只可談
風月……”
矮小漁夫怔了一怔﹐隨口而出道﹕“誰想這里遇神仙﹖”
張順拍了一下手﹕“天上神仙要修福﹗”
矮小漁夫道﹕“人間哪有幾回春﹗”大笑一聲道﹕“果然是自己人﹐得罪、得罪﹗”
言罷身形微晃﹐一片飛葉般地輕飄﹐已來到對船﹐向著張順抱拳道﹕“兄弟柳飛揚﹐
各位是……”
張順一笑說﹕“原來是柳兄﹐這附近百十里內外﹐誰人不知道你翻天鷂子柳飛揚的
大名﹖”
一旁的方天星亦不禁啊了一聲﹐面現微笑﹐顯然這翻天鷂子柳飛揚的名字﹐他亦深
知。
柳飛揚哈哈大笑道﹕“過獎……兄台是﹖”
張順道﹕“我的名字說了等於不說﹐倒是我家三爺的大名﹐柳英雄應該知道……”
隨即代方天星向對方引見。
柳飛揚哎喲一聲﹐嘴里連叫道﹕“罪過﹐罪過﹐我可是有眼無珠了。”
說時慌張上前待要向方天星大禮參見﹐卻為方天星雙手架住﹐哈哈一笑﹕“老兄何
必如此﹐翻天鷂子大名﹐兄弟亦是久仰﹐今日才得拜見﹐真正幸會之至。”
柳飛揚嘿嘿一笑﹐站定之後﹐卻把一雙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珠子盯向對方。蓋因為過
去年月﹐方天星三字大名﹐正和秦太乙、宮天羽、簡昆侖一般﹐江湖見重﹐誠然心儀已
久﹐乍見其面﹐自不免好好打量一番。
方天星被他看得甚不自然。
柳飛揚立即自覺﹐嘿嘿一笑﹐退後一步﹐抱拳道﹕“小弟奉有宮二俠的囑托﹐正在
打探方爺蹤跡﹐以便迎接﹐卻不曾料到來得這麼快……”
微微頓了一頓﹐上前一步﹐聲音忽地放小了﹕“宮二俠交待﹐還有一位簡少俠﹐不
知……來了沒有﹖”
話聲未已﹐簡昆侖已自艙內翩然出現﹕“不才就是。”
柳飛揚訝然有驚﹐才自發覺到這個鼎鼎大名的年輕俠士﹐原來如此風度翩翩﹐氣宇
不凡﹐真正見面更甚於聞名﹐一時大力感嘆﹐方待訴說幾句傾慕的話﹐卻是一雙眼睛﹐
為隨後出現的一個綺年玉貌的人﹐緊緊吸住。
“啊……這……位便是……”
“對了﹗”方天星代為引見道﹐“這便是我等此行護送的九公主殿下﹗”
柳飛揚啊呀一聲﹐倒地便拜。
卻為簡昆侖一只手托住﹐示意道﹕“柳爺不必如此﹐驚動了大伙﹐反倒不好……”
“啊啊……”柳飛揚這才似有所警覺﹐慌不迭向著二人各自見了禮。
當下退後一步﹐立向船頭﹐大聲道﹕“自家兄弟﹐不礙事﹐各人忙自己的去吧﹗”
雙手一拍﹐再叱道﹕“撤網﹗”
後來二船聆聽之下﹐立刻掉頭自去﹐先時所布下的兩面攔江巨網﹐陡然間亦為之撤
離﹐動作之快﹐行動之利落﹐整齊畫一﹐一看之下即知是久經歷練﹐訓練有素的游擊奇
兵。
方天星、簡昆侖看在眼里﹐甚是高興。他們也知道圍繞在皇帝身邊﹐必有一支忠貞
誓死的義民俠士﹐卻不知分散如此廣闊﹐這里白鶴潭是否就是永歷皇帝息駕所在﹐卻是
不得而知﹐既然到了這里﹐倒也不必急在一時。
眼看著前番陣仗在柳飛揚一叱之間﹐煙消雲散﹐此刻秋日如晦﹐淺水沼澤里漁歌再
起﹐又自現出了前見的歡樂太平景象﹐再也沒有人向來船注視一眼﹐這般歷練端的是培
之不易。
柳飛揚隨即恭請朱蕾一行五人上了自己快船﹐一面興奮地道﹕“宮先生前番交待﹐
說是快則十天﹐慢則半月﹐你們一定會來﹐卻是只有三天就來了﹗”
說話時﹐這艘平底快船﹐在一雙漢子長篙撐持之下﹐快若箭矢﹐直似水面飛船﹐哧
哧聲響里﹐激飛起雙股浪花﹐水箭也似的洒向兩沿。
非僅此也﹐水里游魚﹐原已到了麥收季節﹐無處不在﹐眼前被船板一邊﹐紛紛躍起﹐
潑刺劈啪﹐落了滿船都是。
朱蕾乍見﹐哎喲一聲﹕“好多魚喲﹗”一時動了童心﹐慌不迭趕上船頭﹐彎身察看﹐
喜得眉開眼笑。
“殿下當心﹐莫要掉到潭里﹗”柳飛揚也笑瞇了眼睛﹐“這是去年撒的魚苗﹐今年
就豐收了﹐回頭叫他們給殿下燒一盤﹐品嘗品嘗。”
說話的當兒﹐腳下快船已沖入一片蘆葦。只以為將是覓岸而停﹐卻不知在蘆葦叢里
拐了個彎兒﹐竟自轉上了另一條水道。
這一面雙峰夾道﹐堪稱天塹。
卻是小小一道溪流﹐大船萬萬難容﹐小船卻可通行無阻﹐其大小距離寬窄情形﹐正
與足下快船相仿佛﹐船身再大一點即難以穿行。
只是幾個沖刺﹐便自又拐了彎兒﹐眼前又是一番境界。
雙峰合抱﹐四面山勢連綿﹐卻於此抱持之中﹐形成了大片腹地。
正前方是一面方圓只有里許大小的水潭﹐潭水清澈﹐直可透視水底游魚﹐卻有成群
天鵝、雁鴨﹐蕩漾翱游其間﹐岸上接壤﹐俱經開發﹐秋收之後的田畦﹐堆立著一束束的
稻麥莊稼。便在田陌之後﹐隱隱約約﹐建有許多房屋。
柳飛揚指著水潭﹐向眾人介紹道﹕“這就是白鶴潭了﹐好地方啊﹗一夫當關﹐萬夫
莫入﹗”
隨著他手指之處﹐四下里展現有無數分支水道﹐僅是同來時水道一般狹小﹐原來這
白鶴一潭﹐是為無數支流所匯集﹐真正天險福地﹐誠然攻守咸宜﹐不知當初是誰人發現﹐
用於反清復明大業基地﹐實是再好不過。
一片純白鷺鷥﹐緩緩由頭上掠過。
遠方浪花卷處﹐一艘巨型華麗座船﹐陡地出現眼前。
“啊──宮先生好啦﹖”
遠遠看見一個人﹐五短身材﹐一頂卷簾大帽﹐當船直立﹐距離甚遠﹐看不十分真切﹐
柳飛揚既如此說﹐想來當是宮天羽無疑了。
方天星奇道﹕“咦﹖他怎麼會知道我們來了﹖”
柳飛揚笑道﹕“那還消說﹖我們這里的號鴿子最是勤快﹐百八十里舉翅可及﹐不要
說這點點路了。”
遠方來船已來到近前。
站立在船頭的﹐五短身材的宮天羽﹐仍是一身閃閃發光的緞質長衣﹐那般著裝與頭
上的寬沉大帽﹐雖是不大搭配﹐卻是神采飛揚。
容得雙方俱能辨認﹐宮胖子哈哈大笑道﹕“來得好快﹗好快﹗”
話聲方頓﹐人已翩然掠起。
忽哧哧大鷹掠空似的﹐已到了對方快船﹐右腳尖不過在船頭輕輕一點﹐刷地一個擰
身﹐已落向船身。
“好﹗”柳飛揚大贊一聲道﹐“宮爺這一手鶴舞乾坤往後要教教我﹐我這里先拜師
了﹗”
說得眾人俱都哈哈笑了起來。
宮天羽上前一步﹐迎著簡昆侖﹐雙方親切執手為禮。
方天星一邊笑道﹕“你可好﹐在這里納福﹐幾天不見又發福了﹐賊胖賊胖的﹐小心
再胖下去﹐可就走不動了。”
朱蕾忍不住被逗得笑了起來。
宮天羽連道﹕“辛苦﹐辛苦。”目光轉向朱蕾﹐嘻嘻笑道﹕“姑娘一路辛苦﹐肚子
餓了吧﹖”
朱蕾哼了一聲說﹕“才不呢﹗”眼睛向身邊的張嫂一瞟﹐小聲道﹕“一見面就是問
吃問喝﹐好像我天生就知道吃﹐氣死人了。”張嫂也忍不住笑了。
“那是殿下的命好呀﹗”她說﹐“像我們就是餓死了﹐也沒人管﹗”
“哪個說﹗”她漢子張順打趣說﹐“你可是死不得﹐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張嫂白著他﹐半笑不笑地罵了句﹕“死相﹗”
倒也為眼前帶來了一些輕松氣氛。
眾人隨即轉到了白鶴潭的迎賓座船﹐氣派較自柳飛揚的平底快船又自不同。
這艘華麗的座船﹐設置獨特﹐八名水手俱在底下內艙﹐除了八面透出水面的長槳之
外﹐眾人腳下都有一個可以足踏的滾輪﹐手足並用﹐其速自快。
眼下迎得貴賓登臨﹐一徑直馳而前﹐其速如矢﹐轉瞬間已達彼岸。
岸上早已有多人等候。
官天羽代為引見之下﹐來人一共六人﹐其中較為突出的兩個﹐一個是年過七旬的長
須老人葉天霞﹐一個是黃須束髻的彎腰駝子錢枚。
簡昆侖與方天星俱是第一次與他們見面﹐也不曾聽過他們的名字﹐可是宮胖子卻似
對二人推崇備至﹐同時也知道此二人亦是此負責白鶴潭實際任務的兩個富家人物。
觀其談吐風度﹐舉止氣勢﹐亦可測知此二人武功必然不弱。須知四海之內每多奇人
異士﹐愈是名不見經傳﹐望之不起眼的人物﹐越可能是深悉藏暉的高人。
揆諸眼前的葉、錢二人﹐極可能亦是屬於這類真人不露相的避世高人﹐因為二老年
歲俱高﹐簡、方二人俱以前輩呼之。
當今武林﹐又由於簡昆侖單身對抗萬花飄香﹐以及勇救永歷帝、九公主諸多傳聞﹐
而聲名大噪﹐被喻為不可多得的少年奇俠。
正為如此﹐葉天霞、錢枚這雙避世高人﹐亦不能為之免俗﹐見面之後少不得對簡昆
侖特別注意﹐極以青睞。
朱蕾這個落難公主﹐在彼輩眼里﹐更不失尊貴﹐雖經朱蕾一意回避﹐仍不能推卻﹐
即在岸邊接受了他二人的大禮跪拜。年紀老的人﹐思想固執﹐確是改變不易。
好不容易行過了一番俗禮、酬酢。簡昆侖等一行﹐才在宮天羽帶領之下﹐來到了一
處草叢。
四面青松﹐更多檳榔大樹﹐天青雲靄﹐風兒舒徐﹐吹拂在人身上﹐有點冷冷的感覺﹐
卻是愜意得很。
至此﹐朱蕾才似松下了口氣。長長地喘息一聲﹐她向宮天羽說﹕“求你叫他們別來
這一套了﹐我真想躲起來誰也不見﹗”
“這里的規矩大﹐是因為有很多避世而居的前朝遺臣﹐他們仍然固守著漢家遺風﹐
尤其是君臣之禮執行極恭﹐輕言廢除﹐談何容易﹖”
宮天羽一笑接道﹕“就像剛才的葉、錢二老﹐聽說以前便曾在天啟先皇帝駕前﹐作
過侍衛首領﹐後在崇禎先帝手下﹐亦曾外放為官﹐崇禎先帝歸天之後﹐他二人便避秦來
此﹐帶領忠貞手下﹐在此白鶴潭大肆開墾﹐才有了今日一份基業。”
“原來如此。”簡昆侖微微點頭﹐總算明白了此二人身份。
宮天羽道﹕“這兩位老人家齡德俱高﹐難得的是這把年歲﹐一身武功卻也沒有擱下﹐
兩位老人家原為避秦來此﹐卻是未曾料到﹐竟與永歷皇帝不期而遇﹐乃自燃燒起心中熊
熊烈火﹐如今便誓死為匡復明室中興大業而效力﹐這番壯志實在令人感動﹐便是朱先生
談起來﹐亦贊嘆不已。”
“啊……”朱蕾一驚以喜﹐“你……你見過我哥哥了﹖”
宮天羽一笑﹐略略頷首。
“這麼說﹐他也在這里了﹖”朱蕾驚喜得站了起來。
宮胖子卻慢吞吞應了聲﹕“大概是吧﹗”
“那﹐”朱蕾一跳而前﹐“快帶我去見他。”
“哈哈﹗殿下不必急在一時……想見皇上﹐哪有這麼容易﹖慢慢的﹐總要按規矩來
嘛﹗”
“什麼﹖”
“不要生氣……”宮胖子笑道﹐“別人想見皇上當然不容易﹐殿下卻是例外﹐只是
目下皇上事忙﹐聽說今天一早就出去了﹐今夜是不是能回來﹐還不知道﹐殿下既已來到
這里﹐還怕見不著嗎﹖且先好好歇息一下﹐明天再說。”
朱蕾哼了一聲﹐氣不過地又坐了下來。
這個宮胖子她一直對他沒辦法﹐到底相知不深﹐真真假假誰也弄不清他葫蘆里到底
賣的是些什麼藥﹖
卻是不知﹐永歷皇帝一己生死﹐關系著明室最後僅有希望﹐他的一切行動﹐全屬機
密﹐尤其在安全保護之中。事關大局﹐即使以朱蕾公主兄妹之親﹐亦不得隨便有所透露。
朱蕾隨即明白了這個道理﹐即是不無氣餒﹐妙目一轉﹐隨即向簡昆侖望去。
簡昆侖知道她的心意﹐想要自己代她有所刺探﹐微微一笑﹐佯作不知。
朱蕾狠狠地瞪著他﹐終使他無能圖逃﹐只得找句話說﹕“秦大哥呢﹖”
宮胖子說﹕“他不在﹐出去了﹗”
“是同著朱先生一塊去了﹖”
“嗯﹗”宮胖子只得點了一下頭。
這就解開了朱蕾心中的一個疑團﹐証明皇上真的是住在這里﹐而且是真的不在﹐出
去了。
“李將軍呢﹖”
“不在……”宮胖子說﹐“也出去了﹗”
說了這句話﹐宮胖子干咳一聲﹐想是不欲簡昆侖再多刺探﹐也自狠狠向他盯了一眼。
兩方目光交集之下﹐簡昆侖這個滋味可不好受。
一旁的方天星有所察覺﹐哈哈大笑幾聲﹐顧左右道﹕“這里的規矩太大﹐不是好相
與﹐不能久住﹐找機會還是走為上策。”
宮天羽一笑道﹕“那可就由不得你了﹐如今是多事之秋﹐老三﹐你平日不是一直在
埋怨一身武功無處施展麼﹗現在機會來了﹐加上簡兄弟﹐咱們哥兒四個﹐正可轟轟烈烈
地大干一場﹐卻是不許你任性胡來﹗”
原來秦太乙、宮天羽論及年歲﹐俱較方天星要長上許多﹐這一會兒擺出了兄長的架
子﹐倒也把他無可奈何。
方天星哈哈笑了兩聲﹕“那可也不只憑二哥你的一句話﹐卻要拜見過朱先生之後﹐
才能決定。”
宮天羽明白這位拜弟言下之意﹐一笑道﹕“那你就等著吧﹗”隨即站起來說﹐“九
公主累了﹐好好歇息一會﹐我們到外面說話﹗”簡昆侖點頭說了聲好﹐隨即站起來﹐向
外步出﹐無視於朱蕾投向他意欲挽留的目光。
出得門來﹐拐了個彎兒﹐來在另一片院落。
宮天羽指了一下﹕“你們兩個先住在這里﹗”
草舍三間﹐樸實無華。雖不若宮天羽的別墅那般雅致﹐卻也潔靜﹐背山面湖﹐風景
不錯。
進得門後﹐宮天羽看向二人道﹕“這里居住不比以前﹐卻要自己拘束一些﹐你我海
闊天空慣了﹐自然不習慣被人約束﹐只是為了朱先生的安全﹐自有他朝中一套規矩﹐行
止有度﹐卻是紊亂不得﹗”
方天星嘿嘿一笑﹕“這個不必閣下關照﹐誰叫他是皇帝呢﹗咱們既來了﹐沒法子﹐
這就暫時客串一下他的御前侍衛吧﹗”
“對了﹗”宮胖子一笑﹐“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方天星挑動濃眉道﹕“不過﹐這卻得見過他之後﹐才能決定。”
簡昆侖點點頭﹕“三哥是要看一看這個人值不值得為他賣命效力吧﹖”
“對了﹗”宮胖子一笑說﹐“這正是他的心意。我最明白他﹐士為知己者死。他是
要看看朱先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告訴你吧﹗”
說時他的眼睛轉向方天星﹐面現微笑道﹕“能夠讓秦老大和我死心塌地甘為盡力的
人﹐大概您也差不到哪里去吧﹗不過你自己去見見也好。”
方天星一笑﹐點頭不語。
簡昆侖不禁回憶起昔日在桂時﹐與永歷帝匆匆一晤的經過。
那一天若非是自己處理得當﹐擊破了萬花飄香的詭計﹐大敗九尾桑弧﹐乃得保住了
他不為彼等所乘﹐稍有疏忽﹐今日情勢早已是不可同日而語。
記憶之中﹐永歷帝這個人﹐應是個舉止有度的君子﹐當日他龍體欠安﹐像是還在病
中﹐卻能於四方險惡之中﹐自恃有方﹐臨危不亂﹐表現出泱泱大度的豐采﹐確是難能可
貴。
但是﹐造化弄人﹐他卻不幸的出生在這個時代﹐承繼起既倒不堪收拾的破碎明室﹐
即使有所作為﹐又能於事何益﹖
這麼想著﹐簡昆侖心里不免有落寞之感。對於明朝社稷﹐老實說他早已不敢心存侈
想﹐之所以明知不可為而為﹐無非是意圖能保住朱由榔這條性命﹐以待日後之圖而已。
宮天羽卻像是很有信心。
他說﹕“這里白鶴潭方圓百里內外﹐可以說都是我們勢力所在﹐朱先生在這里極是
安全﹐大可無慮﹐不過……”
“二哥可是已經聽說了萬花飄香一面的什麼傳言﹖”
簡昆侖敏感地有所覺察道﹕“有關柳蝶衣的來去風聲﹖”
宮天羽為之一驚﹕“你也聽說了﹖”
簡昆侖點點頭﹕“只是這麼猜想而已。”
宮天羽臉色沉著說道﹕“倒也不是全屬無稽﹐這幾天各方情況匯集﹐顯示著萬花飄
香大有異動﹐他們在滇池的巡江總舵忽然調動頻繁﹐各樣船只進出﹐絡繹不絕﹐顯然由
總壇來了巨頭人物﹐我們私下猜測﹐這般情況﹐前所未見。極可能柳蝶衣在各方不逞﹐
情急之下﹐親自出馬也未可知。”
方天星皺了一下眉﹐冷冷說道﹕“要是這個老兒真的自己出馬﹐卻是討厭得很……
倒要防他一防﹗”
宮天羽哼了一聲﹐一掃平常的玩世不恭﹐正色道﹕“如今勢態﹐一來要防止清軍的
大舉入侵﹐這一點你我真是無能為力﹐全靠李將軍的運籌帷幄﹐部署抵擋。再一方面﹐
便是萬花飄香的趁火打劫﹐這也是白鶴潭最感頭痛的問題﹐葉、錢二老一再關照﹐希望
我們雙方配合﹐能夠有效防止這一面的顧慮。”
他隨即又說﹕“我們以為﹐白鶴潭地處僻靜﹐朱先生方來不久﹐這里防范嚴謹﹐消
息不至於外洩﹐萬花飄香短時間之內未必打探知曉。”
簡昆侖搖搖頭說﹕“這可就難說……對於這個門派事事都難以預料……”
宮胖子先是一怔﹐隨即點點頭道﹕“對於萬花飄香﹐老四應該比我們都清楚﹐兄弟﹐
以你之見﹐眼前是個什麼情況﹖”
“很難說……”簡昆侖面現憂色地道﹐“如果僅僅只是時美嬌或是李七郎他們﹐我
們也許還能應付﹐保持不敗﹐若是柳蝶衣自己出馬﹐情形可就不樂觀……我們卻得早做
安排才好。”
方天星一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看你是被姓柳的給嚇壞了。”
簡昆侖苦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不過他骨子里確是有數──即是﹐柳蝶衣是他生
平所遭遇過一個最厲害的大敵﹐以實力而論﹐即以其所知﹐簡直沒有一人能出其右。
卻是﹐這個人也曾百密而一疏﹐在自己手里險些喪了性命。那一夜簡昆侖喬裝侯三
兒﹐以送食為由﹐將長劍月下秋露事先著以黑墨﹐一發千鈞之際﹐頂住了柳氏的嚥喉要
害﹐事情的發展﹐簡直跡近離奇夢幻﹐卻是真的事實。
若是那夜﹐簡昆侖果真狠下心來﹐一劍刺對方透穿﹐也就一了百了﹐再也沒有今天
的一番顧慮煩惱了。這一霎想起來﹐簡昆侖未始沒有一種遺憾﹐卻也說不上是不是後悔﹐
卻是可以斷言﹐類似以上的那種經驗﹐今後決計是不會再有的了。
皇帝朱由榔在半夜子時前後回來﹐看來精力交疲﹐神色不好。
聽說是李定國吃了敗仗﹐清軍兵分三路﹐分別由吳三桂、多尼、卓布泰攻打永歷帝
的堅強據點安隆、七星堡等處陣地。
安隆的明軍守將吳子聖吃了個大敗仗﹐損失了三千人馬﹐帶著僅有的七百殘軍﹐拼
死撤退﹐回到了李定國身邊。
李定國大發雷霆﹐幾欲砍掉吳子聖的人頭﹐幸虧皇帝的說情﹐乃至討得了吳子聖的
活命。
李定國如今的頭銜是天下兵馬招討大元帥﹐但連番敗陣之後﹐手下可用之兵已是不
多﹐臨時召募的苗兵﹐戰陣經驗不足﹐更敵不住清軍先進的火器﹐一經交接﹐潰不成軍﹐
所幸他的一個愛將白文選實力尚稱雄厚﹐四千精兵南征北戰﹐極富經驗﹐算是他手下惟
一的一支能戰隊伍﹐七星關的陣腳還不會移動﹐且還時有捷報傳來。但總的來說﹐明軍
像是大勢已去﹐面對著排山倒海般的各路清軍﹐真個岌岌可危﹐到底還能挺持多久﹖實
是難以預料。
前方的局勢如此可危﹐皇帝實不必親拭鋒鏑﹐坐鎮無益﹐便在李定國的請命之下﹐
返回了白鶴潭。
李定國派吳子聖保駕﹐免得在眼前看著他就生氣﹐吳子聖變得暫時輕松﹐他手下傷
兵極多﹐實在也需要略為休養﹐便抄小道走近路﹐保住永歷帝在一個月明星稀夜晚回到
了白鶴潭皇帝的臨時寢宮。
永歷帝的心情極惡﹐思前想後﹐一個人關著門哭了一夜﹐直到天色泛白﹐才自昏昏
沉沉睡著了。
九公主朱蕾得訊趕來探望他﹐在他的寢宮臨時布置的承宣閣守了足足有一個時辰﹐
永歷帝才自醒轉﹐聽說是妹妹來了﹐心情一振﹐不及穿戴整齊﹐便自出來相見。
兄妹相見﹐又是久別重逢。
這其間的悲歡離情﹐又豈是幾句話所能說得清的﹖
說了一聲﹕“你來……了﹖”他便呆住了。
朱蕾顧不得君臣之儀﹐一撲而前﹐叫了聲﹕“哥哥﹗”竟自俯在皇帝的肩上痛泣起
來。
永歷帝的眼睛也紅了﹐他原是瘦弱斯文一型的人物﹐心情的好壞關系極大﹐高起興
來眉飛色舞﹐也有幾分豪邁﹐略有失意﹐立刻便顯得憔悴。
像是現在﹐白皙皙的臉上不著一些血色﹐胡碴子到處滋生﹐更似多天沒有刮了。
“來了就好了……好了﹗”輕輕拍著她的背﹐指了一下椅子﹐要她坐下說話。
朱蕾這才想起﹐叫了聲﹕“皇帝。”待要跪下行禮﹐卻為永歷帝拉住了手。“算了﹐
這里沒有外人﹐就免了吧﹗”
朱蕾仍是不依﹐仍然跪下來磕了個頭。
坐下來看著他憔悴的臉﹐她感慨說﹕“皇上你瘦多了……”
“一直都是這個樣……”永歷帝微笑著﹐嘴角輕牽﹐露著潔白的牙齒﹐依然漂亮。
他父親老桂王朱常贏在世的時候﹐就常常感嘆著說他有帝王的尊儀﹐卻又失之單薄。
老桂王還為他摸了骨﹐說他雙顴高低﹐將是疲命東西、大起大落的命運。
看起來﹐真的很靈﹐一多半也都應驗了。
打量著哥哥清瘦的儀容﹐朱蕾打心底憐惜﹐這就不得不對他身邊服侍的人有個了解。
“皇後呢﹖”
“唉﹗”永歷帝說﹐“這日子像逃難一樣﹐我沒叫她跟著﹐把她送走了﹗”
他沒說送到什麼地方﹐朱蕾也沒問。
“那誰在皇帝的身邊服侍您呢﹖”
“夏妃和劉妃……她們都跟著……”
“只有兩個人﹖”朱蕾記得過去在五華山宮的時候﹐皇帝身邊還有五個人﹐一下子
卻只剩下兩個人。
“夠了﹗夠了﹗”永歷帝說﹐“我如今身子不好﹐又居無定所﹐人多了反而麻煩﹗”
朱蕾點了一下頭﹐關心地又問﹕“章太醫呢﹖”
“他還跟著﹐”皇帝微微笑著﹐“如今我是一天也少不了他﹐他開的方子也很有用﹐
有時候睡不著覺﹐服幾付他開的藥立刻就好了﹗”
永歷帝眼睛在她身上轉了一轉﹕“別光顧了問我﹐談談你自己吧﹗”
“我……又有什麼好說呢﹗”
“有﹗有﹗我聽說了﹗”
“皇上聽說了些什麼﹖”
“很多……”永歷帝臉上帶著笑﹐“聽說你一路女扮男裝﹐號稱九公子﹐可有這麼
回事﹖”
朱蕾臉上一紅﹐羞笑道﹕“這又是誰多的嘴﹖居然皇上也知道了﹗”
“豈止是這些﹐我知道的多啦﹗”
這一霎﹐他的心情甚好﹐乍見到久別多年的妹妹﹐話也就不打一處而來。
“我們雖不在一塊﹐可是你發生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永歷帝笑著說﹐“還聽說
你結交了一個要好的朋友……”
“要……好的朋友﹖是誰﹖”
“是個男的﹗”永歷帝說﹐“挺英俊的一個小伙子﹗”
“啊……”朱蕾登時大為緊張﹐臉也羞紅了﹐“這……都是哪有的事……情……您
聽誰說的﹖”
“別管我聽誰說的﹐只問你有沒有這檔子事吧﹖”
朱蕾的臉更紅了﹐害羞地笑了一笑﹐倏地扭過了身子去﹕“我可不知道皇上說的是
誰﹖誰又知道呢﹗”
“你還嘴硬﹗”永歷帝挑動著濃黑的長眉﹐打趣著說﹐“這個人我也認識﹗”
“您……也認識﹖”
“不錯﹗”永歷帝的臉色越見平和﹐卻有一絲欣慰的笑靨綻在臉上﹐“豈止是認識﹐
說起來這個人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噯﹖”
“你覺著奇怪﹖”永歷帝一笑道﹐“這個人叫簡昆侖是不是﹖”
朱蕾一下子驚得站了起來。
有關簡昆侖義助永歷帝一節﹐從來無人向她提起﹐簡昆侖本人雖有少許涉及﹐卻是
語焉不詳﹐朱蕾從不在意﹐這一霎由皇帝嘴里親自道出﹐莫怪她會大感驚訝。
瞧著她這股子糊塗勁兒﹐永歷帝甚為得意地笑了。
“這個人不但救了我﹐也救了你﹐可真是我們朱家的救星。”永歷帝說﹐“我一直
都在找他﹐就是打聽不到﹐後來聽說跟你遇到了一塊﹐我這才放心了。”
朱蕾想說什麼﹐總是礙於啟齒……
她原本想伺機進言﹐好好在哥哥面前保舉簡昆侖一番﹐讓皇上對簡昆侖留下個好印
象﹐卻是不知道哥哥對他的印象這樣好﹐這就不必自己的多此一薦了。
聽著皇上贊賞簡昆侖的為人﹐朱蕾心里真有說不出的高興﹐這就低下頭笑了。
忽然﹐永歷帝想到了一件事﹐“啊……”他說﹐“聽說你是落在吳三桂的手里﹖被
他抓去了﹖”
“誰說不是﹖”朱蕾睜大了眼睛。
“怎麼會又出來的﹖誰救了你﹖”
“陳圓圓﹗”
“陳圓圓﹖”皇上說﹐“你是說跟吳三桂的那個女人﹖”
朱蕾點點頭﹕“就是她……這件事說來話長﹐有時間再好好跟您說吧﹖”
永歷帝點了一下頭﹐遲遲地抬起了頭﹐仰著臉﹐喃喃說道﹕“這陣子我的記性也不
好﹐常常忘事……今天不知道他們給我又安排了見誰﹖”
說著信手抓起了椅子邊的一根緞帶子﹐拉了一下﹐傳過來當啷一聲。
立時就由外面進來了個人。
“皇上萬安﹗”
說時那人趴下來磕了個頭﹐又轉向朱蕾叩頭道﹕“公主萬安﹗”
朱蕾這才認出來了。“啊……是你﹐福安﹗”
福安是桂王府時候的老人了﹐是個淨了身的太監﹐一直就在永歷帝身邊﹐想不到現
在他還跟著。好多年不見了﹐看見朱蕾自是打心里開心。
“是奴婢﹐奴婢還在侍候皇上﹗”嘴里說著﹐福安退後一步﹐侍手而立﹐等候著永
歷帝的差遣。
“今天我都要干些什麼﹖要見些什麼人﹖”
“是。奴婢瞧瞧……”
福安恭敬地欠了一下身﹐由挽起的衣袖里拿出來一個小紙卷兒﹐打開來欠身念說﹕
“回頭皇上用膳﹐德總管安排了兩個人侍陪……”
“誰﹖”
“是皇上日前吩咐想見的簡先生﹐還有一位是方先生。”
朱蕾聽到這里﹐先就樂了。“啊﹐他們兩個﹖”
一聽簡昆侖來了﹐永歷帝頓時為之眉開眼笑﹐連叫了兩聲好﹐轉向朱蕾道﹕“我幾
乎都忘了﹐你們是一塊來的﹐他們在哪里﹖”
“不……我不知道”
不知怎麼回事﹐就是這兩天才有這樣的感覺﹐誰要是一提起簡昆侖這個人﹐心里就
有說不出的受用﹐緊接著可就臊得慌。像被人家瞧透了什麼似的。
永歷帝轉向福安道﹕“他們人在哪兒﹖”
“不是現在﹐”福安道﹐“是回頭皇上用早膳的時候﹗”
“哪來這些子名堂﹖”永歷帝急道﹐“現在就給我召。”
“是。奴婢遵旨。”下面還未念完的﹐干脆也甭念了﹐趴下來又磕了個頭﹐福安轉
身自去。
“噢﹐”皇上才似想起來道﹐“還有個姓方的……他又是誰﹖”
“方天星﹐”朱蕾說﹐“是簡昆侖結拜的一個兄弟﹗”
永歷帝似乎很感興趣﹐朱蕾隨即把自己所知道的給他說了個大概。
“原來如此。”永歷帝高興地道﹐“秦太乙、宮天羽我都認識﹐他們兩個真了不起﹐
都有一身好本事﹐簡先生原來與他們是結拜的弟兄﹐這就難怪了﹐那個姓方的他們也跟
我提起過﹐我記起來了﹗”
他極是高興地拍了一下手﹕“這麼多俠客都幫著咱們﹐還怕不能成就大事﹖”
但是這番喜悅之情﹐卻只是曇花一現﹐立時他又陷入了沉思﹐臉上神色即像是罩上
了一層霧氣那般地不開朗。
“您怎麼啦﹖”
“沒什麼。”苦笑了一下﹐永歷帝搖著頭道﹐“這一陣子﹐我們老吃敗仗﹐打得很
不好……再這樣下去﹐怕是連白鶴潭這個地方﹐我都待不下去了﹗”
“真的﹗”朱蕾吃了一驚﹐“真有這麼嚴重﹖”
永歷帝說﹕“怎麼沒有﹖一個吳三桂已經夠我受的了﹐再加上洪老賊﹐他們兵分六
路……生怕我不死……”
說時由不住面色鐵青地嘿嘿冷笑兩聲﹕“你知道吧﹐打我們最厲害﹐生怕我不死的﹐
就是他們兩個﹐大行皇帝當年竟會用了這種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長嘆了一聲﹐永歷帝像是只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松癱在座椅上……
“如今我也想開了……生死有命﹐一切都由不了我……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臉上溢著無可奈何的笑﹐兩只眼睛瞪著天花板﹐這一霎他的臉﹐卻又十分憔悴。
忽然﹐他由椅子上一個骨碌站起來﹐大聲道﹕“簡先生﹗來了沒有﹖”
這番表情﹐顛三倒四﹐又像是精神失常了。瞧在朱蕾眼里好不難受﹐心里一酸﹐一
時連眼淚也淌了出來。
卻是由屋外傳過來福安的聲音﹕“回稟皇上﹐簡先生、方先生瞧您來了﹗”
“快進來﹗”說時他已忍不住跨前幾步﹐親自掀起門上垂簾﹐正好迎著了簡昆侖、
方天星的來勢。
乍見之下﹐永歷帝呆了一呆……
面前的兩位奇俠﹐俱是一般雄偉﹐神姿英颯。宛似並立奇峰﹐那個曾是自己救命恩
人的簡昆侖﹐更於英挺中含蓄著幾分儒雅、清秀﹐這番氣質﹐正投了永歷帝所愛﹐極是
相見恨晚。
忽然看見了皇帝的親自出迎﹐簡、方二人俱不禁為之一怔﹐雙雙搶身而上﹐欲行大
禮參拜﹐卻為皇帝攔住……
“兩位先生萬萬不要……我們坐下來說話﹗”
皇帝的神態甚是端正﹐簡昆侖、方天星俱非俗人﹐也就不必拘禮﹐只是既為明室效
忠﹐君臣之分卻不可不遵﹐雙雙抱拳﹐向著永歷帝打了一躬﹐正待落座﹐一眼看見了朱
蕾﹐不由抱拳喚了一聲﹕“公主。”各自施了一禮。
對於朱蕾來說﹐這一霎極其快意。
她生性活潑﹐兩位大哥平素玩笑慣了﹐難得見過一霎的正經﹐昨天的一口悶氣﹐正
好今天拿來消遣。
臉盤兒揚了一揚﹐半笑不笑的﹐竟自實實的受了﹐永歷帝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了簡
昆侖的手﹐搖了一下﹕“年前蒙你援救﹐逃過大劫﹐我心里一直都在惦念著你﹐今天總
算盼著你來了﹐朕太高興了……”
一時間﹐緊緊執著對方的手﹐搖撼不已﹐欣慰情誼﹐溢於言表。
簡昆侖說﹕“陛下承愛……”欠身以禮﹐後退了兩步﹐便自不再多言。
這番拘謹﹐使得永歷帝忽然有所悟及。那便是無論你心懷赤子之心﹐一朝位登九五﹐
便不再同於往日﹐你的一舉一動﹐皆應與你身擔的國家名位有所相關﹐一言一行﹐皆應
有所遵循、持重。一點也輕率不得。
眼前雖不是正式場合﹐但一日國家名分在身﹐便當有所拘謹節制﹐任性不得。
永歷皇帝明白這番道理﹐驀地松開了猶自握著對方的雙手﹐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的眼睛這才轉向另一個身材魁梧的俠士﹐後者情不自禁地抱拳欠下了身子。
“方先生﹗你也來了﹖”
“在下方天星﹐願為陛下放力。”
“謝謝你們……”
一霎間﹐永歷帝的眼睛里盈滿了淚水。
“你們都對我太好了﹐只是……”說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什麼﹐便自坐
了下來。
“皇上……”朱蕾含笑說﹐“我們還大有可為﹐有這麼多人幫著您﹐您該要好好振
作才是……”
方天星應聲道﹕“九公主說得極是﹐皇上千萬不可氣餒。”
永歷帝看著他點了一下頭﹐一笑說﹕“我不氣餒﹐有你們在﹐我就不氣餒。今天我
太高興了﹐悶了多少日子﹐難得你們兩個又來了﹐咱們真該好好慶祝一下。”
說罷重重地拍了一下手掌﹐高喊一聲﹕“福安﹗”
福安就在門外﹐應聲而入。
“皇上……”
“叫他們預備一下﹐我要同簡先生、方先生游湖﹐中飯就在船上吃了。”
“奴婢遵旨﹗”福安叩頭離開。
方天星、簡昆侖不由對看一眼。此時此刻他二人原沒有這番心情游湖﹐但是皇上既
已這麼吩咐了﹐卻也是無可奈何。
朱蕾冰雪聰明﹐心里自是明白。“二位大哥就勉為其難吧﹐皇上這一陣子心情不好﹐
也就是看見了你們才有這番雅興。”
方天星哈哈一笑﹕“九公主何必交代﹗我們兄弟初來乍到﹐正要領受白鶴潭絕妙風
光﹐皇上說了就算﹐我兄弟焉能不遵﹖”
這番快人快言﹐大是投了永歷帝的脾胃﹐一時眉開眼笑﹐對於方天星大力投緣。
“簡大哥﹐你怎麼不說話﹖難道不以為然﹖”
朱蕾秋波一轉﹐看向簡昆侖﹐倒要聽聽他的意見。
“我只是擔心皇上的安危。”不過他隨即展顏一笑﹐“也許是我太過多慮了﹗”
永歷帝笑道﹕“你確是太過多慮﹐等一會兒上了船﹐四下走走你就知道了﹐這里四
面天險﹐更有重重埋伏﹐想要摸進來可不容易﹐簡直不能﹗”
簡昆侖微微一笑說﹕“陛下說的甚是﹐我確是太過多慮了。”
經過一番患難與共﹐朱蕾實已深深了解到簡昆侖的為人﹐凡事防患於未然。即以眼
前而論﹐必然他心里已有了某種警覺﹐才自會有眼前的謹慎、小心。他的體察入微﹐常
常是出奇的靈驗﹐難道皇帝今日之游﹐果真包含著某種異變不成﹖
她心里微微一動。隨見簡昆侖自承多慮﹐並不繼續堅持﹐也就不再掛意。
未幾﹐福安來報﹐船已備好﹐永歷帝興沖沖的隨即同著朱蕾、簡、方等數人﹐一徑
步出戶外。
這里早已備好了二乘肩輿﹐分別為皇上、朱蕾所設﹐雖說是逃難客居在外﹐皇族的
禮教﹐卻也未能完全廢除。
葉天霞、錢枚特為皇上組織了一個侍衛班子﹐選出了精於技擊刀劍的四十三個武士﹐
權作永歷帝的近身侍衛﹐永歷帝走到哪里﹐他們便跟到哪里﹐沿途設防﹐近身侍衛都是
他們。四十三個人聽起來已是不少﹐只是一經運用分布﹐便時感不足﹐但是在永歷帝落
難逃離之中﹐這已是十分難能可貴的了。
眼下﹐即由十六名佩有長刀的這類武士﹐拱侍在永歷兄妹所乘坐的二乘肩輿左右﹐
轎頂一色純黃﹐盤以金龍﹐分別由一十八名轎扛抬﹐一干儀仗雖說都免了﹐看起來聲勢
亦非尋常﹐顯然大有招搖。
方天星、簡昆侖遠遠落在輿駕之後﹐二人並排而行。
一路所見﹐翠嶺青蔥﹐何曾有秋的落寞﹖
遠遠看見白鶴潭在望﹐麗日照射之下﹐水面燦若明鏡﹐閃爍出一片璀璨明星。
皇上的乘船早已准備好了。
地上舖著一道迤邐黃綾﹐直趨舟前﹐錢、葉二老率同若干職司﹐恭迎在側。
永歷帝與朱蕾離轎登舟﹐少不了又是一番跪叩折騰﹐職掌白鶴潭總巡頭的翻天鷂子
柳飛揚﹐率同四名精於飛躍輕功的武士﹐乘坐在另一條船上﹐職司前導﹐容得皇上登舟
後﹐隨即啟行並發。
天色尚早﹐水面上猶自蒸騰著一層白白霧氣﹐時有水鳥拍翅飛起。激發著遺興野趣﹐
小魚兒的出沒跳躍﹐沿池的繽紛紅葉﹐在在都啟人靈思﹐引稱快意。
永歷帝快意極了﹐多日的憂傷國事﹐這一霎乃得完全拋諸腦後﹐更加兄妹的團聚﹐
簡、方二人的來奔﹐都使他乘興快意﹐興趣極高。
染目於沿岸的片片楓紅﹐永歷帝忽然興發﹐要棄舟登岸﹐這一次連方天星也覺著不
妥﹐朱蕾忙與勸止。
永歷帝接受了妹妹的意見﹐卻吩咐乘船要靠邊行駛﹐以便瀏覽那一面的沿岸紅葉。
兩艘大船隨即緩緩向彼岸靠近。
這一面湖光山色﹐尤為出色。
妙在兩岸紅葉搭成了一道漫長的架橋﹐將一支細長流水引入無限清幽﹐山回路轉﹐
另辟佳境﹐水邊的另一面﹐是號稱小白鶴的另一個小潭﹐那里風景清幽﹐落紅繽紛﹐景
色較主潭更不知勝似多少。
極妙之處﹐便在於大小二潭銜接的一道分支﹐亦即是眼前二船行經之處。
置身於此的一霎﹐真個令人嘆為觀止……在無盡的片片紅葉凋零里﹐妙在兩岸夾道
的紅葉﹐被陽光一照﹐紅通通透明晶瑩﹐仿佛是裝架了個透明的琥珀頂子﹐整個船身連
同站立在兩船的各人﹐俱都染了一身的紅。水面上更像是浮上了一層赤焰般的鮮艷光彩﹐
這般景色﹐畢生罕見﹐即連簡昆侖、方天星亦不禁看直了眼。
朱蕾不禁連聲叫起了好來。
永歷帝笑說﹕“怎麼樣﹐我沒有騙你們吧﹗前面小白鶴有一個叫白鶴洲的小島﹐上
面景致更美﹐回頭過去看看﹐你們就知道了……”
話聲未已﹐卻只見頂上紅葉帳幕﹐霍地落下一個人來。
這人一身大紅﹐夾雜在飄落的紅葉之中﹐宛似彩虹天掛﹐若非是注意看﹐真還看他
不清。
像是早已度測好了﹐一經落下﹐正當永歷帝座舟前端。
說時遲、那時快。隨著這人的疾快落勢﹐掌中一雙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已
插向船頭一名侍衛當胸。
勢若奔電﹐防不勝防。
這名侍衛啊呀一聲﹐已被來人一雙短刀扎進胸膛﹐刀拔、人蹌﹐撲通跌落於流水之
中﹐濺起大片水花。
永歷帝站立不遠﹐目睹之下﹐大吃一驚﹐來人一刀得手﹐足下一點﹐嗖地一聲﹐直
向皇帝當前撲進﹐卻是迎著簡、方二人的奇快來勢。
方天星身形未進﹐先自劈出了一掌。以他功力﹐這一掌足堪稱得上勁猛力足。紅衣
人身子方掠起一半﹐即為側面而來的力道﹐震得向後一挫──即於此一霎間﹐簡昆侖已
閃向永歷帝當前。
船上另外的六七名侍衛﹐見勢而驚﹐同時自兩側包抄而上﹐嗖地把皇上兄妹圍在正
中。
於此同時的一瞬﹐方天星手中長劍﹐已施展孔雀剔翎的一招﹐扎入來人肋下。
這一劍功力內粹﹐極是可觀。
來人哼了一聲﹐一掙之下﹐撲通倒落艙板之上﹐打了個滾兒便自不動。
卻在此同時之間﹐空中人影交錯﹐一連飄落下五六條人影﹐俱是身著紅衣﹐身法巧
快﹐一經落下﹐未及站好打量﹐即與船上眾侍衛打成一團。
簡昆侖一腳踹開艙門﹐慌不迭把永歷帝兄妹讓進船艙﹐同時緊閉門窗。
永歷帝重重地跺了一下腳﹕“唉﹗想不到真讓你料到了﹐他們竟然來到了白鶴潭﹐
完了﹐什麼都完了……”話聲出口﹐極是喪氣地跌落在藤質靠椅上。
朱蕾緊緊傍著他坐下道﹐“不要緊﹐只是幾個小毛賊而已﹗”
話方出口﹐耳聽得喀嚓爆響聲中﹐一扇雕花木窗猝當巨力震開﹐木屑紛飛里﹐一條
疾勁人影﹐倏地穿身而前。
細長窈窕﹐姿態絕美。
隨著來人的奇妙進身之勢﹐一口精光四射的璀璨長劍﹐直向著永歷帝身上扎來。
簡昆侖恰當立於永歷帝側面﹐乍見此情景﹐不由嚇了個魂飛魄散。身勢猝轉﹐旋風
似的已橫身而前﹐掌中劍翩然蕩起﹐當啷脆響聲中﹐已把對方劍鋒磕開。
卻是險到了極點﹐若非是即時出劍﹐差在毫厘﹐皇帝已死於非命﹐最起碼亦當是受
制於人。
來人長身少女﹐以一式奇妙的進身之勢﹐滿以為可以湊巧將永歷帝先擒到手﹐並可
以此要挾﹐迫命眾人放下兵刃﹐束手待擒﹐卻不意簡昆侖身法如此之快﹐危急一瞬之間﹐
解了眼前之危﹐相別不久﹐他的功力竟是又有了長進﹐大是令人驚奇﹐不可思議。
一劍得手﹐簡昆侖趁勢而進﹐掌中月下秋露一劍直取來人當心。
劍光長吐﹐洋溢起冷森森一片寒氣。
來人少女冷哼一聲說﹐“好招﹗”
話出﹐劍起──卻是出勢不快﹐雙劍互映﹐即將相交的一霎﹐驀地卻抽了開來。
轟隆一聲﹐身後的另一扇艙門﹐驀地被大力踹開﹐方天星已搶身而入。
雙劍對照之下﹐來人長身少女﹐已被看在當中。
一襲紅衣﹐面若芙蓉﹐卻見她秀發未卷﹐梳的是高高的疊螺發式﹐細腰豐臀﹐美目
如盼﹐正是敵人萬花飄香一面﹐最稱棘手的一員主要戰將──玉手羅剎時美嬌。
她確是謹密嚴縝﹐智慧超人。怎麼也料想不到﹐竟為她識破了白鶴潭重重埋伏﹐摸
進了核心要地﹐若非是簡昆侖防范得當﹐永歷兄妹﹐料將已落在了她的手上。
此時此刻﹐面對著簡昆侖、方天星兩個大敵﹐她竟然面無懼色﹐顯現出一派從容鎮
定。
“時美嬌你好大的膽子﹐竟然膽敢闖來這里﹗”簡昆侖踏前一步﹐長劍光華刺目﹐
攔腰一橫﹐已擋在了永歷帝正面。
此時此刻﹐情勢無疑已極是險迫﹐唯其如此﹐更是慌亂不得。
方天星亦深知對方的厲害﹐一口長劍﹐光華璀璨﹐寓急進於無動。看起來一片從容﹐
其實與簡昆侖早已心靈互通﹐牽一發而動全局。二人站立之姿﹐正為聯手劍陣最具實力
的夕陽雙照。森森劍氣﹐分別由雙方各人劍身溢出﹐極短的一霎﹐船艙里已洋溢起一種
近乎迫人眉睫的強大氣勢。
時美嬌那般功力之人﹐在對方二人如此劍勢之下﹐亦不得不向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身子輕輕晃了一晃﹐向左面身形半斜﹐才似站定。
頓時之間﹐船艙里才似略略解除了那陣子迫人的無形劍勢。當然﹐險惡的情勢﹐隨
時都將會觸發﹐敵我間不啻更形詭異波譎﹐顯現出難以預估的莫測高深。
大船在微微顫動之中──一片刀劍碰擊聲﹐聲聲入耳。艙外雙方﹐顯然正在做逐死
之戰。
時美嬌雙目微側﹐掃向方天星﹐一笑道﹕“姓方的﹐你也來了﹖”
“不錯﹐我來了﹗”說時劍抱平胸﹐“姑娘賜教﹗”
冷冷地哼了一聲﹐時美嬌深邃的目光﹐再一次向著正中的永歷兄妹望去……一片笑
容﹐洋溢自她美麗的面靨。
“朱先生﹐朱小姐﹗請恕我的無理……”美目輕啟﹐語氣嬌柔﹐哪里像是在陣仗之
中﹖“奉了我家主人之命﹐此來是誠心相邀﹐朱先生﹐你可容我說句話麼﹖”
即使在劍拔弩張的對壘劍陣之中﹐她的美艷亦不為之遜色﹐秋波側轉﹐無限嬌柔。
永歷兄妹﹐俱不禁為之心里一動﹐似乎有些想不通。即是﹐這樣姿美態嬌的一個女人﹐
也拿得寶劍麼﹖
豈止拿得寶劍﹗顯然她更是對方陣營里最具實力的一員主將﹐只看簡、方二人對她
的持重、戒備亦能有此臆測。
“你……”永歷帝鎮定了一下﹐點點頭﹐“你就說吧﹗”
“如何﹖”時美嬌雙目一轉﹐窺向簡、方二人﹐“可以麼﹖”
方天星、簡昆侖相視一顧。
皇帝既已這麼說了﹐豈有不算數的道理﹖
他二人的武功、氣勢﹐皆非尋常人可及﹐敵人雖然是出了名的難以招惹﹐自己二人
聯手之下﹐又何懼於她﹖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時美嬌美目一轉﹐視向朱蕾﹐略略含頷道﹕“殿下想必就是外傳人稱的九公子了﹐
難得今日一會﹐幸何如哉﹗”
九公主眨了一下眼睛﹐含笑說﹕“哪里﹐哪里﹐你就是萬花飄香的時……美嬌麼﹖”
“我就是。”
對於時美嬌來說﹐卻是不勝驚訝﹐這幾個月以來﹐化身九公子的九公主﹐在江湖上﹐
早已是聲名大噪﹐無人不知﹐認識她不足為奇。而時美嬌行蹤詭異飄乎無定﹐尤其是與
對方前無接觸﹐何以上達天聽﹐居然在她的腦海里﹐亦能留下印象﹖
“奇怪麼﹖”朱蕾美目如盼﹐輕啟唇角﹐“你的大名我早就久仰﹐聽說是你不但人
長的美、漂亮﹐而且一身武功﹐更是出類拔萃﹐今天總算見到了你﹐果然名不虛傳……”
說時﹐她不禁發自內心的欣喜﹐由衷地笑了。
幾句話﹐立時把她突出的襯托出來──立刻時美嬌所造出的唯我獨尊氣勢﹐平白的
分出了一半﹐讓給了這個看似文靜質弱的皇室公主。
朱蕾早已不再是嬌生慣養﹐年來的風塵歷練﹐幾番絕處逢生﹐早已把她鍛煉得鋼鐵
意志﹐不再畏縮。
兩個佳人﹐原是一般的美﹐只是風韻氣勢不同而已。春花秋月﹐各擅勝場﹐一時難
分軒輊﹐頓時﹐船艙里先時的敵對氣氛﹐大大為之降低﹐顯示出一片旖旎祥和景象﹐卻
也出人意料。
時美嬌略略一驚﹐才自報以微笑﹕“殿下你過獎了﹐其實你才是我心里崇拜的偶
像……”
朱蕾說﹕“真的﹖我可沒有你那麼好的本事呢﹗”
“但是……”時美嬌淺淺一笑﹐“卻有人為你誓死效力……萬死不辭﹐真正難
得……”妙目一轉﹐盯向簡昆侖﹐“是不是﹖簡大俠﹖”
想不到她會突然有此一問﹐這種對話其實最難回答﹐簡昆侖一時為之語塞﹐也只能
置之一笑﹐表明他的氣質風度而已。
卻是九公主伶牙利齒﹐見不得心上人為人奚落。
“這倒也是不假……”朱蕾說﹐“要不是簡哥哥為我舍命﹐我也早就……不好了﹐
他對我真好﹗”
說時她美麗的眸子﹐傳遞著濃濃的情意﹐像是一掬春風脈脈直向簡昆侖看去。
尤其是那一句簡哥哥﹐真正嗲態十足﹐卻是天真無邪﹐真情流露﹐出自九公主的芳
唇﹐當不能以俗情論之。聽來蕩氣回腸﹐好生受用。
時美嬌頓時呆了一呆﹗
她這般美艷不可方物﹐更兼心思透剔玲瓏的女人﹐原是極其自負﹐不易為人所激動﹐
但是情之所用﹐常常是奇妙莫測﹐九公主的這番赤裸表態﹐惟其出自天真無邪﹐才真正
傷到了她的要害。
一霎間﹐時美嬌那張原似春花怒放的臉﹐驀地變為一片蒼白。
朱蕾的話﹐像是一把利劍﹐倏地刺進了她的心里。這種奇特的感觸﹐別人自是無能
體會﹐就連時美嬌自己一時也莫名所以﹐真的﹐她一點也不知道﹐對方這兩句看似極普
通的話﹐竟然會傷害得她如此之深﹗猝當之下﹐簡直無能招架。
“簡……哥哥……哼……”一霎間﹐美麗的眸子里﹐交織出令人戰栗的光焰﹐那番
形象﹐簡直已似無能忍耐﹐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卻是﹐她吞下了這口苦水。目光一轉﹐盯向當前的正主兒永歷皇上﹐這才是言歸正
傳。
“朱先生……眼前明室大勢已去﹐難道您真地看不出來﹖”
永歷帝呆了一呆﹐他最聽不得這種論調﹐雖然明明已是盡人皆知的事實﹐只是聽起
來總覺得刺耳難當﹐一霎間﹐心情大為沮喪。
“你要說什麼﹗說吧﹗”
“謝謝陛下﹗”
時美嬌臉上重拾笑靨﹕“這便是我此來的宗旨……陛下請想﹐當今清軍﹐兵分多路﹐
對於先生您已是勢在必得﹐情況之危急﹐您應該早已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陛下
您怎能對此大勢昧於懵懂無知﹖”
哪一個敢對皇帝如此口吻說話﹖今日之勢顯然已無能再計較這些了。
永歷帝看了她一眼﹐忍氣不言。
時美嬌說﹕“所以今天我來﹐就是奉柳先生之命﹐向陛下轉陳關愛之忱﹐並且奉接
陛下與公主移駕飄香樓﹐作為敝門無上尊榮的上賓﹐還請您點頭答應才好。”
永歷帝一笑﹕“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時美嬌神色一振﹕“這麼說﹐陛下是答應了﹖”
“我不答應﹗”說時他回過身子﹐大刺刺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沒有人能拿著
刀劍在我面前說話。”
隨即用手向時美嬌指了一指﹕“你是誰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差你來的人我更不認識。
給我拿下﹗”
話聲出口﹐方天星早已自旁邊踏身而上﹐手上長劍唏哩聲響里﹐閃爍出一道蛇樣的
銀光﹐一劍直取當心﹐直向時美嬌前心扎來。
時美嬌輕叱一聲﹐右手輕啟﹐當地一聲﹐已把來劍撩開。
方天星自然也料到她有此一手﹐長軀猝搖之下﹐隨地閃爍出一片人影。
方天星何等身手﹖這一式月顫西風施展得極是老到﹐閃動間﹐已貼身對方近側﹐左
手五指箕開﹐吐氣開聲﹐叱了聲﹕“嘿﹗”一掌直向對方右助下方拍來。
船艙里立時充滿了大片殺機。
妙在時美嬌身法之巧妙﹐大非尋常﹐迎著方天星的凌厲掌勢﹐嬌軀輕轉﹐看似向側
面移動﹐其實卻騰身而起──呼……翩若梁上飛燕。只一下已貼身篷頂梁面﹐緊接著身
勢再旋﹐呼地落身而下﹐舍方天星而直向永歷皇帝座前落去。
簡昆侖眼明手快﹐自是不容她向永歷帝出手﹐長劍指處﹐匹練般射出了一道奇光─
─劍出人起﹐一並向時美嬌身勢迎擊過去。
雙劍交輝﹐當啷﹗一聲脆響。
搖碎了的劍光﹐有似一天銀雨般燦爛﹐這一劍簡昆侖全力擊出﹐精力內注﹐極是可
觀﹐時美嬌猝當之下﹐未免相形見絀。身子一晃﹐直向左面蕩出。
方天星早已蓄勢以待﹐如何放她得過﹖冷笑聲中﹐猛地自側面踏身而前﹐右腕振處﹐
一片劍影闌珊里﹐直向時美嬌全身罩落下去。
簡昆侖更來湊趣﹐長劍月下秋露飛虹天架﹐刷地掃出一道弧光。
兩個人俱是深精劍術的高手﹐劍身未至之前﹐先有冷森森的一片劍氣﹐況乎聯手合
擊。雙劍交映里﹐時美嬌萬難抵擋。
喀嚓﹗一聲脆響。隨著她曼妙的人影起落之處﹐一扇船窗整個破碎而開﹐便自在敞
開的窗影里﹐時美嬌燕子樣的輕飄﹐已自穿窗而出。
簡昆侖偏偏搶先一步﹐不容她稱心如意。
一片人影﹐如風而前。
“著﹗”這一劍簡昆侖是施展巧妙的身劍合一身法﹐應與近日他的功力猛進有關﹐
其中二先生的指點開竅﹐自有莫大神益。大片劍光﹐混淆在他前撲的身影里﹐乍看上去﹐
像是時美嬌全身俱在他的劍光籠罩之中。
時美嬌猛地一閃﹐極其快速地向側面躍開﹐殊不知﹐簡昆侖的長劍目的正是在此一
面。
隨著時美嬌錯開的人影﹐哧地洩出了一脈奇光──雷霆萬鈞﹐冰雪一片。
即使像時美嬌如此聰明的女人﹐亦不免會著了道兒﹐實在是簡昆侖的這一劍﹐太過
微妙。
關鍵在於﹐每一個人對於他所相識的人﹐都留有一個既有的印象﹐這個印象的存在﹐
便構成了彼此的相互反應。問題便因此而生。
時美嬌對簡昆侖認識﹐卻不會涵蓋到他的與日俱進﹐仍然保留在過去的一個階段。
便是因為如此﹐她萬難逃開眼前的猝變。
一片劍光﹐閃電似的打她左面肩胛處閃過﹐噗嗤深深扎了進去。
這一劍原應在她身上留下一個前後貫穿的窟窿﹐總是時美嬌的非比尋常﹐即使在此
險惡萬狀的一霎﹐甚至於災難已然降身的同時﹐也能有迂回之余地。
“呀﹗”印象里﹐時美嬌還是第一次發出如此的痛呼。聽來分外嬌柔﹐惹人憐惜。
痛呼聲里連帶著嬌軀的一個疾轉﹐刷地已掠向船頭。
驚惶萬狀里﹐猶不免回過身子﹐用著極其錯綜復雜的目光﹐向著對方這個狠心的人
兒打量一眼﹕“你……好……”
她太健忘了。
不久以前﹐她甚至於以更毒狠的手段加諸對方過﹐這一次簡昆侖不過以眼還眼耳。
美人負傷﹐分外惹人憐愛。
總是簡昆侖的內心不忍﹐使他舍棄了向對方的乘勝迫害。
眼前之勢﹐簡昆侖原可乘勢進招。長劍追纏之下﹐時美嬌以負傷之軀﹐萬難承當﹐
他卻總是心懷不忍﹐對於任何人﹐都不忍心存迫害﹐更何況曾是有情的她﹖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四回 為惡多情累美人】
簡昆侖略現猶豫﹐已是時機不再。
時美橋已似飛花一片﹐自船上縱起﹐落向彼岸。即使負傷之下﹐她的身法亦算可觀﹐
起落間有似燕子般的輕巧﹐驚鴻一瞥﹐投身於□紫嫣紅的無盡紅葉。
時美嬌以輕靈超異身法﹐逃得性命﹐與她隨行而來的六名紅衣刺客﹐卻是沒有她那
般幸運。
先者﹐即在簡、方二人大戰時美嬌的同時﹐翻天鷂子柳飛揚以及所率領的前船一干
武士﹐早已作了必要支援﹐剎那間回船包抄﹐已與來者六人戰作一團。
來者六人﹐僅是時美嬌所屬飛花堂甄選而出的一時之健﹐功力皆非尋常﹐若是單打
獨斗﹐柳飛揚等一行﹐萬非其敵﹐但是後者卻占了人數眾多的光﹐再加上地利之便﹐自
予來人心理以極大打擊﹐一經交手﹐頓感不支﹐更何況時美嬌的臨陣敗逃﹐這便一敗而
不可收拾。
霎時間﹐六人之中﹐已有半數為就地解決﹐其余三人也都負傷不輕。
適當時美嬌負傷遁逃﹐方天星乃得加入陣營﹐如此一來﹐更似如虎添翼﹐即在方天
星投入戰斗的同時﹐又有兩人當場被劈落倒下﹐死於非命。
剩下的這個紅衣人﹐右肩已然掛彩﹐面臨著敵人的大舉圍攻﹐早已不圖活命之想﹐
猶自在作困獸之爭。
這人貌相奇特﹐長頸若鹿。膚色黑黧﹐身材極是瘦長。所用兵刃竟是一只獨腳銅人。
人既奇特﹐兵刃又怪﹐他的手腳皆長﹐一經舞動起來﹐虎虎生風﹐整個丈許方圓內外﹐
休想侵入。
只是這般困獸之戰的打法﹐又能持久幾何﹖
猛可里﹐方天星自空而降﹐加入戰局。長劍挑動之間﹐錚然作響里﹐已貼在了對方
手中獨腳銅人之上。
這人肩上既已掛彩﹐一徑狠力蠻戰之後﹐早已力盡身疲﹐忽然為方天星長劍貼上﹐
大吃一驚﹐待要掄動獨腳銅人﹐其勢已是不及。
方天星功力何等了得﹖眼前這一式貼劍﹐看似無奇﹐卻是妙極。蘊無比勁道於劍勢
之中﹐顯然具有四兩撥千斤之能。
耳聽得嗡然一聲巨響﹐對方手上獨腳銅人已霍地反崩而起。
力道極是強大﹐以至於全然無能把持﹐一時虎口破裂手中獨腳銅人脫手而出﹐呼地
直飛沖天而起﹐撲通墜入池水之中。
紅衣人一驚之下﹐不禁為之一愣。方天星卻不容他稍緩須臾﹐長劍乍翻﹐閃若疾電﹐
只一下已比在了他的嚥喉之上。
這人啊了一聲﹐自付必死無疑﹐卻不知方天星原無殺他之意﹐長劍猝收﹐左掌已伺
機送出﹐噗地拍在了對方左面肩上。
這一掌功力不弱﹐卻是無意取他性命。
紅衣人只覺得肩上一麻﹐整個半面身子已為之動彈不得﹐身子一歪﹐撲通倒在地上。
一伙人刀劍齊下﹐待將取他性命﹐卻為方天星長劍架住道﹕“且慢﹗”
柳飛揚頓時悟徹﹐明白了方天星的意思﹐隨即發令道﹕“綁上﹗”
眾人一外而上﹐綁了個結實。
雖說是打了個大勝仗﹐卻因為白鶴潭地處絕密的這個機密已為萬花飄香所識破﹐間
以時美嬌的脫逃﹐不啻為未來形勢之發展﹐蒙上了一片陰影。
永歷皇帝為此極是沮喪﹐先時的一番游興﹐頓時蕩然無存﹐接下來的小白鶴也就不
玩了。悔不該沒有聽從簡昆侖的前番暗示警告﹐差一點性命不保。
經此一來﹐永歷帝乃得進一步悟及當前形勢之萬般險惡﹐也了解到﹐除去清軍的兵
分多路、大軍壓境之外﹐另有一派鬼神不測的神秘江湖黑道組織﹐時時在自己身邊窺伺﹐
亟欲對自己兄妹形成不利﹐唯乎此﹐簡、方二人的適時來歸﹐實在是難能可貴了。
對於時美嬌來說﹐真正是有生以來從未受過的奇恥大辱﹐非但自己破例身上掛彩﹐
而且所隨行的六名手下﹐竟然全軍覆沒﹐沒有一個能夠生還……
這個打擊﹐對她來說﹐豈止是痛心而已﹐簡直很不欲生。
她的出發﹐乃是受命柳蝶衣的當面口諭。多年以來﹐從不曾辱命﹐想不到這一次……
簡昆侖的這一劍﹐雖不曾當場要了她的性命﹐卻使她認清了眼前事實──那即是﹐
永歷帝雖然已窮途末路﹐卻也不可輕視。且他身邊的一干勇士俠客﹐俱對他有效死之心﹐
即以簡昆侖、方天星而論﹐自己便不易取勝﹐首次交接﹐便險些喪了性命﹐日後怕是更
難接近。腦子里這麼想著﹐時美嬌腳下毫不遲疑﹐連續十來個飛縱﹐已轉向一座幽谷。
正是她日前苦思殫慮所尋覓進出白鶴潭的一條小徑﹐想不到這一霎卻作為自己逃命
之用了。
兩旁峭壁高聳﹐紅葉繽紛﹐翹首上看﹐齊天一線﹐落紅紛紛﹐竟像是下了一天紅雨﹐
端的是詩情畫意。
自然﹐這時的時美嬌卻是無心及此。跑了一程﹐才自覺出傷處附近一片粘濕﹐一襲
鵝黃素衫﹐一半已為紅血沾滿﹐情況之慘﹐不忍猝視。
時美嬌一看之下﹐嚇得啊了一聲。
敢情是剛才只顧逃命﹐無暇點穴止血﹐發足力奔之下﹐怒血四溢﹐眼前一經念及﹐
只覺得一陣頭昏眼花﹐眼前金星亂冒﹐簡直要昏了過去。當下略自鎮定﹐即在面前一方
巨石坐定。
簡昆侖的這一劍饒是傷得不輕﹐左肩胛下方﹐緊挨著肋骨處﹐實實地著了一劍﹐差
之毫厘即可能傷及肺腑﹐好險﹗
時美嬌右手反點﹐先自止住流血﹐手觸處粘濕一片﹐內心之沉痛﹐簡直無以復加。
眼下無人﹐倒也不必顧忌﹐匆匆脫下了上身素衫﹐把隨身所帶的半瓶飄香樓秘制靈
藥﹐悉數敷在傷處﹐一時涼沁沁的﹐痛楚大力減輕。
隨身既不曾帶有布條﹐只好將長裙一角撕下一條﹐用以包扎﹐倒也合用。
卻是如此弄了一手的血﹐身上各處更是黏糊糊好不難受。
時美嬌生性極是愛潔﹐身上血污﹐粘兮兮萬難忍受﹐極欲清洗而後快。
思念之中﹐隨即聽見了淙淙流水之聲。
倒也巧了﹐即在眼前不遠山腳下﹐有一道小小流水﹐一路蜿蜒起伏而下﹐水勢不大﹐
上面更覆滿了紅葉﹐若非是先聞其聲﹐簡直看不清。
時美嬌不暇多思﹐隨即上前﹐自忖著如此荒僻地方﹐萬不會有外人闖入﹐當即將身
上裙褲盡數解脫﹐就著腳下流水﹐匆匆洗擦一遍﹐染血的衣裙也洗干淨。
絲絲涼風﹐吹拂著她赤裸的胴體﹐好冷啊……警覺的一瞬﹐已起了一身的雞皮粟兒。
印象里﹐光天化日之下﹐這樣的赤身露體前所未見﹐即使地處極僻﹐四野無人﹐一經著
念﹐也羞得心里發慌。
嬌軀扭轉﹐待得抬起晒在石上的衣褲﹐不期然卻瞧見了投落水面的自己倒影……雪
肌玉膚﹐粉面玉股﹐一經波光倒映﹐真個我見猶憐。
她原意取衣著體﹐不期然瞧見了自己的赤裸胴體﹐心里怦然一動﹐竟自呆在了當場。
多年來拿刀動劍﹐出生入死﹐由於自己所擔當的飛花堂堂主任務﹐在萬花飄香最是
工作吃重﹐事無巨細都惹她煩心﹐加上她自己的要強好勝﹐事必躬親﹐日復一日的下來﹐
何曾有機會定下心來為自己想想。這一霎的意外觸及﹐訝然而驚。竟然使得她悟徹了些
什麼……那便是流逝了的無情歲月﹐年華如水﹐俱似在刀光劍影里度過。
卿本佳人﹐何以自賤……一霎間﹐那只伸出去的手﹐竟是再也收不回來。
“但見樓頭楊柳綠﹐悔教夫婿覓封侯”……那是形容古來女子的自傷身世﹐嘆惋年
華的無情飛逝﹐青春的一去不返。
時美嬌的感傷卻毋寧較前者更為深刻﹐更為刺痛﹐一驚之後﹐四大皆空﹐簡直有不
盡茫茫之感。真個的﹐自己這般出生入死﹐任青春之如水流逝﹐所為何來﹖為的是什麼﹖
等的又是什麼﹖
只為了那個年歲較自己父親還大的男人柳蝶衣﹖自己與他﹐最後的結局又是什麼﹖
一念之驚﹐由不住激伶伶打了個冷戰。仿佛是萬把飛針﹐一股腦齊扎心頭……在一
陣驚天動地的震驚之後﹐復而衍生出無盡的空虛惆悵……
恍恍然前行了幾步﹐就著面前淤集的一脈流水﹐她緩緩地蹲下身子﹐即在那水面倒
影里﹐摸索著自己的影子﹐逝去的年華﹐一霎間﹐淌出了傷心的眼淚。
她哭了。像個小女孩子樣地哭泣起來……落下來的眼淚﹐點點滴滴跌向水里﹐看似
無聲﹐卻在她平靜的心潮﹐激發起無比的滔天巨浪……
那樣的無助、自傷……既為著流逝的既往﹐更復是無盡的未來﹐其實俱是灰色的一
片﹐毫無生氣希望﹐焉能不令人為之心碎﹖
片片紅葉﹐打空中凋零而下﹐映上天光﹐紅彤彤的毫無聲息地俱落向流水。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人生一場﹐包容著的是如此多的無奈﹗思前想後﹐毫無生
趣﹐無盡傷懷都化作涓涓紅淚﹐也同於空中紅葉﹐片片落紅﹐俱飄向無情流水。
這般經歷﹐前所未見。
一個人伏在石頭上﹐聲聲抽搐﹐泣到傷心時﹐仿佛整個身子都酥了。
卻在這時﹐一個人的影子﹐居高臨下﹐疊落在眼前的水面上。一動也不動﹐只是向
她漠漠地注視著。
徐徐山風﹐飄動著這個人的一襲杏色長衣﹐甚而他頭上的棕色長發﹐也不時揚起─
─背山的紅葉﹐映襯著他居高的站姿﹐仿佛是一只凌空的巨鳥﹐含蓄著幾許出世的高超
意味。
緊接著這個人由站立之處﹐投身而下﹐一如燕子的隨風翩躚。黃衣一片﹐依然是不
著一些兒聲息……
卻是有一種奇異的微妙感觸﹐使得正在哭泣的時美嬌忽地止住了泣聲﹐抬起頭來。
“啊……”
一霎間﹐她嚇得呆住了。
“柳……先生……是你……你……”
簡直難以置信﹐面前站著一個人﹐這個人竟然會是柳蝶衣﹐他卻怎麼會戲劇性地出
現在這里﹖
一驚之下﹐時美嬌簡直要昏了過去。本能地警覺出自己的一絲不掛──霍地搶前一
步﹐急忙拿起來晒著的衣裙。不及著體的一霎﹐她卻又望著對方佇立面前的身子呆住
了……
這個震驚太突然﹐太不可思議了。
怎麼會才想到他﹐他竟然就出現了﹖微妙的心理感觸﹐竟然使得她一時忘記了赤身
露體的羞窘﹐便自這般癡癡地直望著對方發起呆來。
面前的這個人﹐果然正是柳蝶衣。
四只眼睛對看之下﹐這位飄香樓的主人﹐亦不免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潮。以他那般素
養定力﹐在面對著時美嬌一身赤裸﹐宛若羊脂白玉的惹火胴體時﹐竟然也顯出了一種亢
奮﹐甚不自在。
一霎間﹐他眸子里爆射出灼灼光彩﹐情不自禁地竟向著她裸露的身子瀏覽不已。
時美嬌呀的一聲﹐這才警覺了﹐慌不迭拿起衫褲﹐匆匆著穿﹐哪里穿得上﹖濕衣濕
褲﹐揉作一團﹐分也分不開……偏偏在這般要緊場合﹐出丑是出定的了﹐心里一急﹐簡
直要哭了出來。
若是換成第二個人﹐她早也羞極而惱﹐說不得出手賞他一掌﹐或是怒顏以向﹐卻是
眼前的這個人﹐萬萬不能。
連驚帶嚇﹐又羞又急﹐越急越穿它不上﹐打濕的衣褲﹐簡直就像是條繩子﹐哪里穿
得上身﹖
“你……你……”身子一歪﹐幾乎倒在了水里。
便在這時﹐柳蝶衣已翩然來到她的身邊。
時美嬌一掙未已﹐鬼使神差地竟自倒向他的懷里﹐倒在了柳蝶衣張開的雙臂。
“你……不……柳先生……柳先生……”那樣嬌荏無力﹐推扯不清……忽然﹐在柳
蝶衣的摩挲里靜止不動。
像是一只橫陳砧板行將去鱗的魚﹐她整個身子都顫顫地微動著﹐眼睛里交織著乞憐
的目光﹐小可憐的模樣兒﹐卻也不無媚態。畢竟是眼前的邂逅太稱離奇﹐太不可思議了。
柳蝶衣把她抱在了臂彎里﹐他素日的養性功深﹐雖不至一上來就色授魂銷﹐卻也霞
飛兩鬢﹐星目閃爍﹐有難能克制之苦。
像是瀏覽著一片上好的美玉﹐他的眼神兒時時在時美嬌赤裸的身子上逡巡……時美
嬌不勝嬌羞﹐恨不能眼前有個地洞﹐讓自己鑽了進去。
“不……先生……柳先生……”雖說兩者早已超過主從的關系﹐也曾有過呢喃的燕
好時光﹐但是他在她的心目里﹐永遠高高在上﹐永遠是個神。是以﹐即使在最親密的時
刻﹐她仍然不能忘懷尊稱他為先生。
卻是與這位先生的一段舊日之情﹐早已冷卻﹐不再繼續﹐何以這一霎間……
真是太離奇了。
她好怕、好怨、好委屈。
原打算與他之間﹐自此一刀兩斷﹐划定鴻溝﹐卻是在突然面對他的這一霎間﹐竟然
無以抗拒。
可憐的女人……便是那麼幽然無助地流下了眼淚。
此刻﹐她正用浸滿了眼淚的眸子﹐無言地向他默默注視著……
像是又回復到了昔日初次定情時的那種細致甜蜜……
在散滿了紅葉的石穴洞室﹐打量著一天的悠藍﹐人的感觸只是懶散和陶醉。
便是這樣的死了也好……時美嬌仍然還是赤裸著身子﹐卻已不再害羞。
那麼瘋狂地﹐跌落在滿地的紅葉堆上恣情繾綣﹐真正前所未見﹐連做夢也不曾夢
過……她卻是真切切的親身經歷過了﹐滋味欲仙欲死……妙不盡言……
是以﹐這一霎﹐當她用流淚的眼睛再一次輕憐蜜意地向他注視時﹐以往的怨恨、委
屈﹐早已不復存在──飄揚得無影無蹤……
唉﹗這個人……
這猶是敵人的陣營之中﹐卻沒有一些兒牽掛懸心。
那是因為﹐她深深地相信他的無所不能﹐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哪怕是刀山劍
樹﹐只要有他──柳蝶衣在身邊﹐便無可擔憂。
這個愛花的人﹐飄香樓的主人就有那麼一種魅力﹐令他屬下所有追隨他的人﹐無論
男人女人﹐都能矢志效忠﹐毫無怨尤﹐死心塌地地寄以信任。
想想看﹐如果連柳先生也罩不住了﹐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好混的﹖還有什麼人好寄以
信任﹖即使聰明美麗﹐蘭心蕙質的時美嬌﹐也不免這般認為﹐其它各人也就沒有什麼好
說的了。
柳蝶衣──這個中年男人﹐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甚清楚﹐他竟然具有如此魅力。
他如此細致﹐體貼入微。
當他多情的目光﹐含有無限憐惜地向著時美嬌傷處注視時﹐後者確實感觸微妙﹐直
似他溫柔的手在加以撫愛……
“對不起……我受傷了……”。
只此一言﹐已道盡柳氏的無上威嚴。自己受傷了﹐尚還要向他人乞罪﹐真正豈有此
理。
柳蝶衣只是一聲不吭地向她看著﹐確實很關心她的傷﹐看得很仔細。
“是誰傷了你﹖”
“是……”話到唇邊﹐卻又臨時吞住。
簡昆侖三個字﹐其實已呼之欲出﹐只是她不忍吐露而已。
因為她知道﹐一經說出﹐簡昆侖便將萬無活理﹐柳蝶衣如果真正銜恨一個人﹐意欲
置其於死地﹐那麼這個人便是有八條命﹐也是兇多吉少。
至於為什麼她要袒護這個加害她的人──簡昆侖﹖卻是一時連她自己也不明白。
或許是不忍置他於死地吧﹗
卻是她的用心白費了。
柳蝶衣已經說出了這個人的名字﹕“簡昆侖﹐是不是﹖”
在他的目光追問之下﹐時美嬌終至無能說謊﹐微微點了一下頭。
柳蝶衣目睹之下﹐臉色微現驚異﹐緊接著現出一絲怒容。
“想不到幾個月不見﹐他的劍術功力又精進了﹗”
“是……麼﹖”
“當然﹗”柳蝶衣微微點了一下頭﹐“這一劍異常險要﹐危險萬分﹐我很了解你﹐
以你劍上功力﹐萬不致松懈到這樣地步﹐連此要害部位也不能防阻﹐這不像你﹗”
時美嬌點了一下頭﹐眼皮徐徐低下﹐甚至於不敢再向他注視。
當時情況她已不復記憶﹐至於自己何以如柳先生所言﹐有此疏忽松懈﹐確實連她自
己也不明白。不過有一點卻是可以認定﹐那就是當時自己果真全力以赴﹐並無承讓﹐反
倒是簡昆侖不為已甚﹐對自己網開一面﹐不曾進而置自己於死地而已。
柳蝶衣輕輕拿起她的一只膀臂﹐讓她把赤裸的身子緩緩偏過。如此一來﹐那一處清
晰的劍傷就看得更清楚了。
“好險……”
再一次他說好險﹐看來真正是險到萬分了。
時美嬌輕輕地哼了一聲﹐有一點撒嬌的意味﹐這樣的全身赤裸﹐一再地任人擺布、
注視﹐卻是前所未曾﹐怪不自在……
柳蝶衣看著看著﹐微微閉起了眼睛。
似乎是在憧憬著當時一霎的戰況﹐摹擬想象著當時出劍之招﹐竟然出奇的逼真。
“當時情況大概是這樣吧﹗”他說﹐“我雖然不在現場﹐卻能臆測八九……”
時美嬌怯怯地點了一下頭﹐這一點她毫不懷疑﹐因為有劍神之稱的他﹐確實具有此
等能力。
接著柳蝶衣已把當時戰況﹐用驚人的臆測感覺摹擬眼前。
“你當時過於驚慌了﹐是因為遭遇到了生平罕見的大敵……可能敵人不止是簡昆侖
一個人……還有誰﹖”
“對……一點也不錯……”時美嬌說﹐“還有個姓方的﹗”
“方天星﹖”
“是﹗就是他﹗”
柳蝶衣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在他臉上一點表情也看不出﹐確是諱莫如深。
“這就難怪了﹗”柳蝶衣繼續他驚人逼真的摹擬神思﹐“他二人聯手以劍氣相逼﹐
你左右逢敵﹐當時……空間不大﹐啊──莫非是在窄室之內﹖或是動蕩的船艙……”
“是船艙……里……”時美嬌眼睛里流露出無比的傾慕﹐這個人的超人才華一直便
是她對他致迷之因。
“這就是了﹗”柳蝶衣微微點了一下頭﹐當時情況﹐了若指掌。
“必然是你期功過甚﹐才自如此涉險﹐其實你大可不必……大概當時朱由榔也在船
上吧﹖”
時美嬌又點了一下頭──她真的也只有點頭的份兒了。
柳蝶衣微微一笑﹕“他們為主子效力﹐如何會容你把人帶走﹖這一劍多半是在你驚
慌欲退﹐去留之間﹐才著了他的道兒。”
漸漸的柳蝶衣臉上笑容為之消失。“姓簡的小輩大概是以身劍合一的凌厲氣勢﹐乃
能進身﹐這一劍……”
他微微偏身﹐探出右手做持劍狀﹐稍一比畫﹐點頭道﹕“好精明的劍招﹗只是……
這一劍……大別於他簡家的慣常手法﹐難道他短短數月﹐竟然還會有了什麼奇遇不成﹖”
這麼一提﹐時美嬌也有些糊塗了。
她已經夠聰明了﹐柳蝶衣比她更聰明。卻是他怎麼也沒有料到簡昆侖的一番所謂奇
遇﹐竟是應在了他的那個寶貝兄弟二先生的身上﹐一著失慮﹐貽患無窮﹐真正始料非及。
時美嬌亦不得不承認道﹕“他確是功力大進﹐比以前要更高明得多。”
“但卻對你手下留情﹗”
柳蝶衣看似靜滯的目光﹐直直向她逼視著﹕“為什麼﹖”
時美嬌心里一驚﹐搖搖頭﹕“對我手下留情﹖怎麼會呢﹖”
“以他當時出劍情況﹐大可置你於死地﹐他卻白白放過了﹐任你從容而逃……卻又
是為了什麼﹖”
這就令時美橋不便置答了﹐臉上情不自禁地現出了一片紅暈。
只當柳蝶衣將為此大生妒意﹐情形卻是不然。
他這樣經歷的人﹐尤其是感情的一面﹐當應不再如此膚淺。
唇角輕啟﹐竟自微微地笑了﹗
一切俱在不言之中﹐何必說穿﹗
“算是萬幸﹐服了本門的保命金丹﹐以你功力﹐應在十天之內可以復原﹐只是十天
之內﹐這半面身子不便著力﹐你要記住﹐否則氣走玄關﹐苦頭可就要吃大了。”
柳蝶衣緩緩站起身子來。潔白的一襲絲質長衣﹐上面繡有一枝寒梅﹐襯托著他修長
的身軀﹐披散的棕色長發﹐加上他本身的那種特有氣質﹐看上去很有幾分靈秀的仙氣。
向著洞外滿布紅葉的崖上望著﹐他有很深的心事﹐今日所面臨的一切﹐在在讓他煩
心﹐似乎已失去了昔日的凡事洒脫。
時美嬌翻身坐起﹐找著了自己的衣裳﹐匆匆穿好﹐簡直羞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先生……”停了一停她像是才忽然想起﹐“您怎麼會親自來了﹖”
“我不放心……”柳蝶衣繼續向洞外望著﹐“你們都沒有能把我所交代的事情辦好﹐
我只好自己來了﹗”
時美嬌一時臉上訕訕﹐低下頭兩只手整理著發皺的衣服。
柳蝶衣一哂道﹕“這都是我當日一念之仁﹐沒有立刻殺死他﹐才致留下今天的許多
禍害﹐這一次我不會再對他手下留情了。”
時美嬌嚅嚅地嗯了一聲﹐點了一下頭。
真不知道怎麼解釋這種感觸﹐每一次當她想到柳蝶衣欲向簡昆侖毒手加害時﹐心里
總似有一種說不出的驚悸﹐更似不忍。卻是﹐再回頭細想與簡昆侖昔日的一段情因﹐不
過只是那麼淡淡的一點﹐淡到無從捉摸──便是這一點若有若無的淡淡情因﹐竟使她對
簡昆侖心存姑息﹐卻是未免不值……
想到簡昆侖身邊的那個九公主﹐先時船上的一幕﹐不覺映入眼簾──那一聲簡哥哥﹐
或許是言者無心﹐時美嬌卻聽者有意﹐此刻回想起來﹐一顆心無論如何竟是難以持平。
美麗的臉上﹐竟而情不自禁地著染了妒火。
不經意﹐柳蝶衣的一雙眸子直直地向她望著。
時美嬌怦然一驚﹐真像是為人戳破了心事似的﹐心里□□跳動不已。
這就更加強了柳蝶衣必欲殺害簡昆侖的心意﹐他只是不進一步說明而已。
時美嬌打量著石洞內外﹐對於這個奇妙的藏身之處充滿了好奇。
一泓流泉蜿蜒如蛇﹐打洞前緩緩流過﹐一面是對山的峭壁拔立﹐一面是湛藍青天﹐
天上甚至連一絲浮雲也沒有。
洞室像是天然形成﹐是那種上好的花崗石質﹐里面陳設有四個蒲團﹐盡管有了年月﹐
蒲團質地仍稱良好﹐不知以往何年何月﹐竟有前人在此修真﹐留下來的遺跡﹐卻意外地
成了今日的一場功德。
號聲幽幽長鳴里﹐洞前禿樹桿上落下來一只大鷹﹐引頸剔翎﹐怡然自得。
鷹棣絕壑。
可以想知這地方的地處幽靜了。
佇立洞外﹐向左側方作垂直鳥瞰﹐白鶴潭像是一面奇大的鏡子﹐直映當空。
景色如畫。
數一數﹐環湖以次參差錯落﹐竟有高低不一的十二座山峰所構成﹐白鶴潭布居其中﹐
山回路轉﹐峰外有峰﹐真正當得天險二字﹐莫怪乎永歷帝一朝居此﹐俾得清軍窮於奔命﹐
觀氣覷象﹐這白鶴一潭確是不勝深幽﹐有不能盡窺之機。
時美嬌只能看出三成。
柳蝶衣卻有七成功力。
之間距離﹐分野極大。
她說﹕“一衣帶水﹐山起雲生﹐這是臥龍天子的福地。怪不得永歷帝住在這里不走
了。”
“你能看出這些﹐倒也不易﹐卻是此番氣勢﹐靜中有動﹐時候一到﹐這條臥龍便求
靜不得──想要蟄伏亦是不能﹗”
柳蝶衣伸手南面一指道﹕“看見了麼﹖”
一片飛崖﹐狀似長刀﹐刀鋒下閃爍著蜷曲的一泓流水﹐氣勢活潑﹐狀若怒騰﹐有掙
扎欲去之苦。
時美嬌心里一動﹐恍然似有所悟﹐卻又不能盡悟其妙。
柳蝶衣白皙的臉上﹐顯示出一絲傲容。
“昔年蔡氏布衣﹐看盡天下﹐成書《玉盤天經》。中有‘七十二搖地動’﹐能夠識
破的人不多﹐縱觀天下﹐亦不過數人而已﹐這卷天經﹐後隨蔡氏第三十一代後人﹐同葬
鸚鵡洲之後﹐便為失傳﹐我卻有幸一窺﹐識其八九……”
說話間﹐他的眼睛里交織出一片璀璨、這種識透天機的喜悅之情﹐卻是局外人難以
度測。
柳蝶衣這才把話頭引到了正題上﹕“眼前的這個白鶴潭﹐誠如你說﹐正是一塊福地﹐
只可惜這個朱由榔卻不是有福之人﹐居住這里的人﹐卻要耐得三伏之苦﹐氣勢便有不同﹐
要不然便會……”
舉手一指﹐落向那片如刀飛崖。柳蝶衣慨嘆一聲﹕“只怕他難當這一刀之苦﹐險乎
哉矣﹗”
時美嬌眨了一下眼睛﹕“這麼說﹐他還是不動的好……正可為您手到擒來。”
柳蝶衣哼了一聲﹕“他是欲靜不能﹐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亦是一刀……天作成的他
這亡國之君應是為我所用。”時美嬌一驚道﹕“您已決定對他出手了﹖什麼時候﹖”柳
蝶衣微微點頭一笑﹕“三天﹗再等三天吧﹗”
時美嬌不再吭聲。
柳蝶衣轉過身子﹐隨即在一截枯樹上坐下。臉上顯現出一種抑悒﹐以他這般聰明﹐
自命不凡﹐並能識透幾許天機的人﹐卻在本身作為上﹐並不能暢所欲為﹐甚而時有被束
綁的感覺﹐卻也是無可奈何。
眼前就有他十分頭痛的問題﹐諸如永歷皇帝的猶自未能到手﹐以及本門所遭遇前所
未有的諸多危機﹐人員折損﹐威信喪失﹐而他本人﹐更面臨著一種神秘疾病的潛在威
脅……諸如此類﹐在在都使他心情抑郁不開。
他為人極是自負﹐任何困境﹐都自求解脫﹐絕無與人相商﹐共謀對策的余地﹐這可
就苦了自己﹐遇有困難時﹐一個人也幫不了他。
或許是有了什麼異樣的症狀吧。這一霎﹐他只覺兩肩微微發麻﹐仿佛由眉心部位﹐
隱隱散著冷氣﹐滾出了汗珠。下意識的﹐他探手入懷﹐摸出了神醫黃孔為他調配的靈藥
──冷香丸。
“你……怎麼啦﹖”
時美嬌嚇了一跳﹐忙自走近到他身邊。
“不要緊……過一會也就好了……”
柳蝶衣搖搖頭﹐打開藥盒﹐由其中取出大小如蠶豆狀的一粒黃色藥片﹐放於舌下﹐
便自閉目不再吭聲。
時美嬌正待進一步探詢病情﹐忽然明白過來﹐一時臉色緋紅﹐神情大窘。
那日柳蝶衣病發﹐特地請來神醫黃孔就近醫治﹐她和雷公公、李七郎等均在跟前﹐
事後黃孔曾約略說明他的致病之因……
說是為花香所染﹐除了應將飄香樓各樣奇花異卉﹐盡數除去之外﹐另有一戒──戒
之在色。
那一次柳蝶衣病發之因﹐事後証實﹐乃是由於李七郎的男色蠱惑﹐事隔數月﹐何以
便忘懷了﹖
一驚之下﹐時美嬌直嚇得透體發涼……難道他的宿疾再一次地又發作了﹖
所不同的﹐這一次卻是由於自己……一時間﹐時美嬌嚇得可是不輕﹐她為自己的縱
情孟浪﹐深深感到內疚與不安。
柳蝶衣果然是病發了。
卻是不如上次那麼嚴重。
或許說是柳蝶衣的明知故犯吧﹐也許他是在做一次試探﹐用以測驗自己這一方面的
能力﹐是否仍如往昔﹖或有改變﹖
他失敗了﹗
情形雖然已有所改善﹐卻還不及他所預期那樣﹐當此不免大生氣餒﹐好不遺憾……
緩緩睜開了眼睛﹐打量著面前的時美嬌﹐心里未始沒有一絲歉疚﹐時美嬌略似清瘦
的美麗面靨﹐使他恍惚記起對方曾經是頭梳丫角﹐尚在童稚年歲時﹐便追隨著自己﹐歲
月荏苒﹐一眨眼這已幾乎是十五六年以前的往事了。
如今的她﹐早已年過棵罰□輝偈喬啻荷倥□昊□□從淌切」枚來Γ□□止脛校□□
非是在等待著自己的青睞眷顧﹐可是自己……
然而種情非人﹐柳蝶衣的眼里﹐幾曾又看見了她的一往情深﹖何時又為她設想過﹖
非僅此也﹐即在他踏入哀樂中年之始﹐性情大異﹐幾至偏嗜斷袖﹐這才真正傷了她的心。
柳蝶衣幾乎不忍再向面前佳人多看一眼。
“我一直都忘了問你……小美子﹐你今年多大了﹖”
很久很久﹐他已經不曾這樣稱呼過她了──小美子這三個字﹐包含著當年的多少甜
蜜、溫香……曾幾何時﹐這些曾為情鑄的甜蜜往事﹐卻已在她記憶里褪色消失……一霎
間的忽然聞及﹐莫怪乎她要大吃一驚了。
她用十分震驚的神采﹐向他注視著……
好半天﹐才自訥訥說道﹕“我二……十……七歲了……您問這些……”眼睛一酸﹐
情不自禁淌出了清淚兩行。
“噢……二十七了﹖”他才似恍然有悟﹕“你已經這麼大了……不年輕了……”
“本來不年輕了。”話聲出口﹐才悟及語涉頂撞﹐她卻已無能顧及﹐頗似幽怨地把
臉轉向一邊。
柳蝶衣長長地吁了口氣﹐神色間不無感傷地道﹕“應該嫁人了﹗”
時美嬌苦笑了一下。
柳蝶衣說﹕“你看﹐燕雲青這個人怎麼樣﹖”
時美嬌忽地站起﹐走向一旁。
柳蝶衣看著她的背影﹐呆了一呆﹐便自不再多說。
卻是多說了幾句﹐於眼前病情無益。這病原不曾根治﹐發作時有賴神醫黃孔的特制
靈藥所暫時抑制﹐若是有個知心的人﹐為他前心後背﹐輕輕撫摸﹐恰到好處的輸以真氣﹐
便覺無窮受用。
這種工作﹐時美嬌卻是做不來的﹐勉強而為亦難望搔到癢處。
只是有一個人﹐才對了他的心思。
李七郎。
若是李七郎在這里就好了﹗心有所憧﹐情不自禁地一時便自呼出了他的名字﹕“七
郎……唉……”
時美嬌一驚回身道﹕“您在叫誰﹖李七郎﹖”
左右看了一眼﹐並無此人。
柳蝶衣微微一嘆﹕“我只是在想他……要是他在這里就好了﹗”
時美嬌怔了一怔﹐笑笑道﹕“是……麼﹖”
“是的﹐”柳蝶衣並不諱言他對李七郎的眷念﹐“只有他最了解我﹐知道我心里的
空……虛……我的病﹐他也最清楚……而且﹐毫無疑問的﹐他也對我最忠心……”
時美嬌不由氣往上撞﹐輕輕哼了一聲﹕“您真的這麼想﹖”
“當然……”一時﹐他用奇怪的眼光向時美嬌打量著﹐目光里不無斥責之意。
時美嬌便不再多說。
她很想說出一個真實﹐即是那日在五華山下﹐她幾乎已將簡昆侖擒到手里﹐便由於
李七郎的暗中破壞﹐而致功敗垂成﹐非僅如此﹐李七郎更對她施以暗襲﹐差一點使她受
傷蒙害──卻是話到嘴邊﹐又復吞住。
緊接著﹐她隨即認清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李七郎在柳蝶衣心里所占據的位置﹐遠
遠高過於自己﹐即使是愛情的一面﹐也無人可以替代。
忽然間﹐她才明白過來﹐便是剛才柳蝶衣勸自己嫁人的一節﹐也系寓有心機。分明
是﹐他已對自己不再眷愛﹐視為累贅﹐才欲轉授外人﹐要自己嫁給燕雲青﹐哼……好卑
鄙的念頭。
時美嬌只覺得遍體冰涼﹐一瞬間真仿佛有置身冰窖的感覺。先時的綺麗繾綣﹐早已
冰消雲散。
眼前的這個人﹐容或仍具有無上的權力﹐促使自己為他效命﹐卻已不再是自己心里
所鐘情的愛人。她心里亂極了﹐極需要找個冷靜地方﹐擺脫開眼前柳蝶衣的糾纏﹐獨自
好好地想想。
她真的轉身走了。
甚至於不曾回頭向那個曾是刻骨銘心的昔日戀人看上一眼……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五回 生非容易死亦難】
打從前面山房回來﹐時已午夜。永歷帝心情極為惡劣﹐一連串地嚷著要酒﹐福安拗
不過﹐把早已燙好的陳年花雕﹐用錫壺裝著呈上。皇帝只喝了少半壺﹐便似不勝酒力地
醉了。
一個人又哭又笑﹐鬧了好一陣子﹐才歪在椅子上睡著了。
福安不敢驚動﹐悄悄收了酒菜﹐到後面請來了夏妃﹐要她相機侍候﹐巧的是九公主
朱蕾也在﹐就一塊兒來了。
屋子里酒氣熏天。
朱蕾和夏妃兩個人悄悄走到永歷帝身邊﹐才自發覺到皇上果然醉了﹐吐了一地﹐赭
黃軟袍、長靠錦背座椅滿是污穢﹐先前在山房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臭氣熏天。
兩個女人彼此苦笑著對看一眼﹐也沒招呼宮人女侍﹐自個兒動手﹐好一陣子才收拾
干淨。
夏妃取來了一件鵝黃絲棉軟袍子給永歷帝換上﹐外面加一件軟罩甲﹐應是十分的暖
和了。
永歷皇帝身子不好﹐不過才四十來歲﹐身子就常見不支﹐入秋以後怕冷得厲害﹐滇
池算是很暖和的了﹐每年不等入冬﹐他仍然要換穿皮祆﹐平常居家補藥不斷﹐人參鹿茸
常用不鮮。
這個夏妃二十四的年歲﹐個頭兒不高不瘦﹐長長的一張瓜子臉﹐眉眼都很秀氣﹐臉
上有兩個小酒窩﹐能彈長頸弦子﹐今人叫做阮咸的﹐蘇州人﹐素日就與九公主相好﹐朱
蕾來了﹐她最高興﹐談起來沒個完。
今天她新梳了頭﹐看著尤其漂亮。只見她上面穿著件銀紅紗白絹里對衿衫子﹐豆綠
沿邊金紅心子的馬甲兒﹐下面是正紅杭絹畫拖裙子﹐腳下是一雙粉紅花羅高底鞋兒﹐頭
上打著個盤頭□譬﹐去了冠兒﹐越顯得雲髻堆聳﹐一如輕煙密霧﹐看著極是可人。
只是眼下她卻樂不起來﹐看著皇帝這個樣子﹐心里也不免犯愁﹐攏著一雙水眉﹐只
是低頭做事﹐兩個人剛把皇上扶著躺下﹐他卻是醒了。
“噢……你們這是……”
“唉﹗您可醒啦﹗”朱蕾說﹐“喝醉了﹐吐了一身﹐滿處都是﹐剛拾掇完。”
夏妃說﹕“皇上身子不好﹐還是少喝酒的好﹐酒傷肝﹐明天您又要說沒精神﹐嚷著
腰疼了。”
永歷帝哼了一聲﹐挺身坐起來說﹕“不喝酒干什麼﹐我心里煩﹗”
福安在角落里說﹕“皇上醒啦﹗”趕忙轉身過去﹐把早已備好暖著的醒酒香茗奉上。
夏妃接過來﹐關照說﹕“你下去睡吧﹗”
福安跪下告退。
永歷帝從夏妃手里接過醒酒茶喝了一口﹐看向朱蕾道﹕“你也沒歇著﹖”
朱蕾說﹕“正要回去﹐聽見您醉了就過來瞧瞧……怎麼回事皇上﹖聽福安說您的心
情不好。”
永歷帝嘆了口氣﹕“你來的正好﹐要不然明天我還要找你呢……我們又打敗仗
了……”
朱蕾沒有吭聲。這幾天她早聽說了﹐李定國連吃敗仗﹐清軍節節大勝﹐兵分多路﹐
說是已攻陷了永昌﹐就快過來了。
永歷帝看了她二人一眼﹕“情形糟透了﹐李定國守不住﹐傳過來消息﹐要我們離開
白鶴潭﹐沒法子﹐我們也不能再住下去了﹗”
夏妃呀了一聲﹕“可……搬去哪里呢﹖”
“去騰越。”永歷帝說﹐“那邊地方不好……怕是也防不住……再要跑﹐就沒地方
去了……”
二女對看一眼﹐這才明白他醉酒的原因﹐一時相顧黯然。永歷皇帝坐好了身子﹐冷
冷笑著……
“馬吉翔要我去緬甸﹐說是跟那邊的人已聯系好了﹐這件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才
好……”他哎了口氣﹐“這里不好﹐總還是自己的地方﹐到了緬甸﹐可就由不住要聽別
人的擺布﹐我可不願意……可是……”說著他又嘆了口氣﹐就發起呆來。
朱蕾說﹕“他們都怎麼說﹖”
永歷帝說﹕“葉天霞、錢枚也都說這里守不住﹐勸我去騰越﹐秦、宮幾個俠客﹐也
都贊同﹐所以……我們只好先去騰越﹗”
“那邊行宮准備好了﹖”夏妃問﹐“什麼時候搬家﹖”
永歷帝嘆說﹕“還什麼行宮不行宮……有地方住就算不錯了﹐已經決定了﹐二十三
號日子不錯……”
屈指一算﹐朱蕾吃驚道﹕“這麼說﹐只有六天了﹖這麼快﹖”
永歷皇帝只是苦笑。忽然他拉住了朱蕾的手﹐頗似傷感地說﹕“我正要告訴你──
這一次你就不要跟著了──跟著我有什麼好﹖你──自己去吧﹐明朝天下就快要完了﹐
這兩天我也想過了﹐你……”
朱蕾呆了一呆﹐忍住心里的傷痛道﹕“皇上您這是說的什麼話﹖我這次來﹐就是要
跟您守在一塊﹐我也想過了﹐要死也讓咱們兄妹死在一塊。”
永歷帝不由神色一凝﹐夏妃忙向她使了個眼色﹐朱蕾這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不該
提到這個死字。
她心里一驚﹐驀地記起了件事﹐即不久前在船上來白鶴潭的中途﹐曾經做過一個夢﹐
這件事也曾與簡昆侖提起過……
夢中情景﹐兄妹對話竟似與今夜此刻頗相仿佛﹐當時夢中永歷皇帝要自己改名換姓﹐
往南面跑。自己也曾說過要死也死在一塊之言﹐怎麼會應驗了﹖真正是匪夷所思﹐心里
一驚﹐只是看著對方發呆。
永歷帝忽然說﹕“我實在告訴你吧﹐如果將來要去緬甸﹐人家只收留我們四個人﹐
你……怎麼還能跟著﹖”
朱蕾頓時一怔﹐這才不再吭聲﹐一時心如刀絞﹐低下頭﹐眼淚也淌了出來。
夏妃忙過去﹐遞上一方帕子﹐朱蕾接過來擤了一下鼻涕﹐只是發呆。
永歷帝說﹕“你真笨﹐還有什麼好難受的﹖你的退路我都想好了﹐往南邊跑……改
名換姓﹐誰也不會認識你﹗”
這就更應了那個夢了。真正是不可思議。
“改名換姓﹖”對於朱蕾來說﹐這簡直是奇恥大辱之事﹐卻是沒有想到哥哥堂堂一
國之君﹐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永歷帝的神態是認真的﹕“也只有這樣了﹐你不比我﹐女孩子終必是要嫁人的﹐嫁
了人還是要跟著人家姓……倒不如現在就改了名字……”
站起來﹐他轉了個圈子﹐坐下來﹐又站起來﹐顯得那麼氣躁﹐不安寧。
對於哥哥所說的這些﹐朱蕾很是生氣﹐有心頂撞﹐忽然想到了那個夢﹐夢里哥哥還
打了她一個耳刮子﹐試看眼前情景﹐真要頂撞了他﹐保不住真的他會打人﹐這麼一想﹐
她也就不吭聲了。
“緬甸就緬甸吧﹗”永歷帝來回走了一圈站住道﹐“這里已沒有我立足的地方
了……”
朱蕾哼了一聲﹕“說什麼這里沒有立足之地﹐事在人為﹐皇上你不能走……”
“你知道什麼﹖”永歷帝氣餒地道﹐“如今大勢已去﹐不走怎麼辦﹖難道叫我送死﹖
還是去向吳三桂投降﹖”
朱蕾說﹕“皇上剛才不是說去騰越嗎﹖”
“你……女孩子家知道什麼﹖”一面說﹐他又來回走起圈子。
夏妃站起來扶著他﹐款款地說﹕“皇上身子要緊﹐去哪里都不要緊﹐這不大家伙全
聽著您的一句話嗎﹖”
她可真會順著皇帝的性子說話﹐一面說偏過頭來向朱蕾擠了一下眼睛。
朱蕾卻是沒看見﹕“那是什麼話﹖真要那麼做──國家就完了……”越說越氣﹐一
下子跑到了永歷皇帝身邊﹐傷心地說﹐“皇上千萬不能去緬甸﹐只要我們還有一寸土地﹐
就不能去異邦﹐要不然人民會不答應﹐會罵您沒有出息﹐會……”
話聲未完﹐叭地一聲脆響﹐果真地就挨了皇上一個大耳刮子。
“你……”皇上看著打人的手﹐重重跺了一下腳﹐賭氣到一邊坐了下來。
夏妃啊了一聲﹐趕忙去照顧朱蕾﹐卻被後者重重地掙脫開來。
一時間熱淚奪眶而下﹐淌了滿臉。
摸著被打的半邊臉﹐既驚異夢境的靈驗﹐更為著眼前的一切大哭傷懷﹐傷心自是傷
心﹐話還是要說的。
“皇上──您錯了……”她大聲嚷著﹐“除非萬不得已﹐您絕對不能去緬甸﹐要不
然咱們明朝便真的完了﹐後世千千萬萬的人﹐老百姓都要罵死您、恨死您……就是眼前
的葉先生、錢先生、各位英雄﹐就是李定國李將軍吧﹗他們也不會原諒您……想想吧﹐
他們拼死拼活﹐流血送命﹐都為了誰呀﹐您……您忍心撇下他們﹐一個人逃命﹖您……”
“不要再說了﹗”永歷皇帝忽然像瘋了似地跳了起來﹐卻被夏妃用力抱住。
“皇上……皇上……您就消消氣吧……”轉過臉看著朱蕾﹐“九公主﹐您就少說兩
句吧……您去歇著去吧……”又是擠眼﹐又是拋眉。這一次朱蕾總算看見了。
“皇上萬安﹗臣妹告退。”深深地道了個萬福﹐便自轉身步出。
外面是黑黝黝的﹐燈也不見一盞。
走了一程﹐朱蕾才站住腳﹐心里有些害怕﹐有心想回去喚個人掌燈護送﹐卻是傷心
氣頭上﹐也就顧不了許多﹐硬著頭皮獨自走吧﹗
所幸此去自己住處不遠﹐不過是隔著片院子而已﹐且是天上星皎月明﹐當能分辨。
走走才知道﹐看似甚近﹐走起來卻是很遠。
一陣疾行之後﹐先時的激動情緒也安靜下來﹐森森庭院﹐颯颯秋風﹐才自覺出怕
來……
跑一陣﹐走一陣﹐好半天才算到了自己住處的小小院落﹐遠遠看見服侍自己的那劉
宮人打著個燈籠﹐正自悵惘﹐忽然發現﹐忙自迎上來﹕“殿下回來了……”
請安問好的當兒﹐朱蕾已奪門而入。
她是不好意思讓人家看見她哭紅了的眼睛﹐還有剛才被打了耳刮子的半邊臉﹐熱辣
辣的怕是腫了。
可不是﹐對著鏡子照照﹐五條指痕﹐腫起來老高。想想不禁悲從中來﹐活了這麼大﹐
還是第一次被人家打﹐更何況是讓最敬愛的哥哥打的﹐又是生氣又是傷心﹐由不住眼淚
又自淌了下來。
這一霎﹐她腦子里可真亂極了。
想到了哥哥的那樣遠走緬甸﹐心里真像是刀割般的難受。還有﹐自己好不容易﹐千
山萬水地跑到這里﹐重聚團圓﹐如今又要分離﹐若如皇上所說﹐改名換姓後往南方跑……
那又將是一個什麼樣的場面﹖
她可不禁又想到了自己的終身……想到了簡昆侖﹐一時心緒紊亂﹐不知所思。
紗罩里的燈芯﹐爆開了一個燈花﹐搖曳出幢幢光影﹐乍然而來﹐嚇了她一跳。
照一般民俗傳說﹐這是燭蕊爆喜﹐國破家亡還有什麼喜事可言﹖院子里秋風颯颯﹐
刮得落葉蕭蕭。敢情是夜已深了﹐她也恍惚覺著有些累了。
伸了個懶腰﹐才自站起──驀地﹐婆娑燈光影里﹐襯映出一條纖細人影。立地而長﹐
極似有所聳動。
朱蕾呀了一聲﹐倏地轉過身來──面前人影乍現﹐在連帶著的襲面疾風里﹐一口冷
森森的劍鋒﹐已向她喉間刺來。
驚惶萬狀里﹐朱蕾方自看清對方來人﹐正是那日游湖中途意欲向自己兄妹行強的時
美嬌﹐卻是陰魂不散﹐此番又復來臨。
時美嬌當然不會真地向朱蕾毒手加害﹐可是眼前這一劍﹐氣勢如虹﹐光華璀璨﹐卻
非等閒﹐看來卻具穿喉之勢﹐真把朱蕾嚇得花容慘變。
她身邊﹐總有人暗中戒侍。
“哧……”一線流光閃處叮地擊中了長劍劍尖﹐莫謂物什細小﹐卻是力道驚人。
時美嬌劍尖偏得一偏﹐失之毫厘﹐謬之千里﹐便自解開了眼前的一時之危。
一股強大氣勢﹐隨著眼前這個人的猝然襲前﹕屋子里像是卷了陣狂風﹐案犢上紙筆
齊飛﹐聲勢好不驚人﹗
燈焰搖曳里﹐一個人以排山倒海之勢﹐已撲身而前﹐人到劍出。
叮當脆響聲里﹐持劍的雙方﹐已移開了一個人距離。
朱蕾踉蹌著扶案而立﹐只嚇得神色慘變﹐只當是又來了什麼禍害。容得看清了來人
竟是簡昆侖時﹐心里的一塊石頭﹐這才放了下來。
冷森森地搖曳出一室的昏黃迷離……那種緊迫懾人的劍氣﹐直似冰寒的手﹐緊緊捏
著人的喉頭要害。九公主朱蕾所面臨的﹐是一場前所未見的對劍場面﹐直似較諸那日船
艙所遇更具無限陰森。
“又是你……簡昆侖﹗”時美嬌挑動著細長的眉毛﹐直向眼前簡昆侖怒目而視。
方才的雙劍交鋒﹐已讓她領會到對方臂力的驚人﹐從而警覺到自己實已不堪招架。
那是因為她左面劍傷未愈﹐雖是左面身子﹐卻也關系著右面的出力﹐自然交接之下﹐連
帶著全身經絡懼感疼痛﹐猝然使她記起了柳蝶衣的警告﹐不禁悚然一驚。
眼前之勢﹐已不容她作任何退讓……
臂力不振﹐卻可以內氣真力透過劍鋒與對方抗衡。
這便是眼前室內劍氣橫溢﹐尤具陰森之因了。
“時美嬌。”簡昆侖目光深湛地直瞪著她﹐“凡事可一不可再﹐那一天讓你逃了﹐
今夜不會再稱僥幸﹐更何況你劍傷未愈﹐今夜你絕非是我對手﹐又何必自投羅網﹖”
這番話看似自大﹐其實仁厚﹐仍不忘予對方返身之機﹐時美嬌只要略識話機﹐便不
難從容退身﹐偏偏她性情高傲﹐目無余子﹐銜記著簡昆侖的一劍之仇﹐誓要湔雪前恥。
“你說得不錯﹐我身上是帶傷……可是﹐你也未必就能勝得了我﹗”盈盈一笑﹐身
子左轉﹐腳下已換了方位。
時美嬌又說﹕“我知道你近來功力大進﹐我們兩個雖然幾度交手﹐總是礙有外人打
岔﹐不能一盡全力﹐想來你一定不無遺憾﹐今夜……不是正好稱了你的心﹖也合了我的
意……你還猶豫個什麼勁兒﹖”
說時﹐她那張盈盈笑臉﹐更似著了一片霧般的朦朧﹐實在難以猜想出她心里在想些
什麼﹖
“我如果死了﹐算我自找的﹐活該……而且﹐能夠死在你的手里也……”
目光微側﹐看了朱蕾一眼﹐礙於她的就在眼前﹐下面的話不便說得太過露骨。
頓了一頓﹐卻有下文待續﹐“……要是你敵不過我﹐死在了我的劍下﹐也就認了命
吧。總也還有別人為你傷心……應該比我強多了﹐是不是──九公主﹖”
情勢如此﹐她猶有余暇逗趣﹐美麗的眼睛向著側面的朱蕾瞟上那麼一眼。
九公主確實為簡昆侖擔心。她為人直率﹐不擅掩飾﹐一聽說他們雙方待做殊死之戰﹐
焉能不為之提心吊膽﹐即使死的一方是時美嬌﹐以她仁澤居心﹐顯然亦非樂見。
“這……又何必呢……唉……時美嬌﹐趁著現在還沒有驚動什麼外人﹐你快走吧……
真的。”說著﹐她天真地跑向一邊﹐待將打開窗子。
“站住﹗”時美嬌忽然喝住了她﹐眼睛卻是向簡昆侖望著﹐“看見沒有﹐她有多向
著你﹖怕你死了……”
朱蕾說﹕“亂說﹐你也一樣﹐不管你們兩個人誰死了我都不願意看見……時美嬌……
你還是走了吧。回頭他們來了人﹐你就走不了啦。”
“你﹖”時美嬌唇角輕牽﹐微微一笑﹐“謝謝你吧……”
這絲微笑﹐很快的即為一種妒意所取代﹐觀諸在時美嬌的臉上﹐別具陰詭粟懾氣息﹐
以至於朱蕾目注之下﹐也大感震驚。
“九公主不必多說﹐請速速退下。”
簡昆侖由對方尖銳的劍氣里﹐已有所感觸﹐情知時美嬌即將出手。
果然﹐話聲方頓﹐對方猝然發動攻勢。一縷寒光﹐平胸直刺而前。
休道此一劍的來勢緩慢﹐卻有冷森森的一片劍氣隨劍而行﹐一經前進﹐逼人毛發。
她終於狠下心要與簡昆侖殊一死戰﹐或許是九公主對簡氏的眷愛之情﹐更促使她動
了殺機。
這一劍看似無奇﹐卻莫測高深﹐寓千變萬化於毫發之間。
簡昆侖識得厲害﹐出劍之先早已做了必要准備。一口真氣為功九轉﹐注之長劍月下
秋露﹐一似泛濫秋江﹐激蕩起寒星萬點。
猛可里﹐雙方劍勢相交﹐卻不曾聽見那一聲震耳的金鐵交鳴聲。
房子里撒滿了水花般的一天劍雨。
無比陰栗璀璨的劍氣橫溢里﹐兩個人的身子交插而過……
像是一天寒星﹐簡昆侖其實已全身包裹其間﹐冷冽的劍雨﹐逼使著他的發眉俱張。
看看已萬難躲閃﹐他卻像是一條蛇般的滑溜﹐游身於萬斛寒芒劍隙之間﹐一掙而脫﹐
其快如電。
時美嬌陡地一驚﹐再思變換﹐已是不及。
簡昆侖那一只翻起的左手﹐其勢如鷹之展翅﹐噗地一把﹐已按在了她左面肩頭。
於時美嬌言﹐這一掌真有誅心之痛﹐舊傷未愈﹐更添新痛﹐已是萬難以繼﹐更何況
簡昆侖的真氣內聚﹐果真有一掌生死之判﹐便是石頭人兒﹐也能為他拍碎了。
時美嬌哎呀叫了一聲﹐嬌軀一震而倒﹐右手長劍翹上處﹐咻地飛天直起﹐篤地倒扎
房梁﹐唏哩哩搖曳出一天寒芒﹐較請先前的闌珊劍雨﹐卻又是一番氣勢了。
這一掌雖不曾力斃時美嬌於掌下﹐卻將她護體真力拍散過半。
以時美嬌之精湛功力﹐雖不致就此喪命﹐卻已是萬萬難當﹐櫻口張處﹐噗地噴出了
一口鮮血﹐箭矢似的直濺粉牆。
高挑的身子原已倒了﹐一掙未起﹐再掙欲起的當兒﹐卻已為簡昆侖鋒利的劍尖﹐指
著了嚥喉。
時美嬌忽地睜大了眼睛﹐只以為難免一劍穿喉﹐卻是簡昆侖心有不忍。
即在朱蕾的一聲驚呼里。簡昆侖改劍為指﹐點中了時美嬌忠堂一穴。後者身子一歪﹐
便自人事不省地倒了下來。
“她……死了﹖”朱蕾嚇得全身打顫。
“殿下放心﹐我只是點了她的穴道而已。”
朱蕾這才似松了口氣﹐慌不迭上前把她就地扶起﹐後者終是懵懂無知﹐酒醉了一般
地癱瘓無力。
“這……怎麼辦﹖”朱蕾唉地嘆息了一聲﹕“真是可憐……你到底要怎麼發落她
呢﹗”
瞧著朱蕾的仁慈天真﹐涉世不深──其實又何異於自己﹖人生總要有所堅持。想到
了屈死此女劍下的崔平老劍客﹐以及數不清的諸多武林正派俠士﹐簡昆侖不得不硬下心
來。
只是﹐要他親自下手殺了她﹐卻是殘忍之事﹐他卻也難以下此毒手﹐一時間﹐便自
看著時美嬌發起呆來。
“你……你饒了她吧……”朱蕾眼巴巴地看著他﹐竟為時美嬌討起饒來。
這一霎對於簡昆侖是極大的考驗﹐他竟變得躊躇不安起來。
來回地走了幾步﹐他忽然定下腳步﹐搖頭道﹕“不﹗”霍地上前﹐由地上把時美嬌
雙手抱起。
她顯然仍在昏迷之中。這玉體橫陳﹐長發深垂﹐襯著蒼白失血的臉﹐在在顯示著嬌
荏無力﹐惹人憐愛。如果僅僅只著眼這一霎的她﹐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想象她的素來強
梁霸道。人總是脆弱不能持久的動物﹐即使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人﹐也有倒下來任
人擺布的一天。
朱蕾眼巴巴地瞧著她﹕“你要把她怎……怎樣﹖千萬別殺……”
“我不會親手殺她﹐卻也不能就此放過她。”簡昆侖冷冷地說﹕“萬花飄香在江湖
上為惡多端﹐她的兩只手上更不知染了多少血腥……”
一霎間﹐他想到了慘死於此女劍下的玉劍書生崔平﹐更不禁有穿心之痛。
他終於做了決定﹕“我把她交給二位大哥﹐一切秉公處理。”
他的語氣至為沉痛﹐幾乎不敢直視向時美嬌面靨﹐即使在重傷昏迷之中﹐這張美麗
不可方物的臉﹐仍具有強烈的迷惑感染之力。
簡昆侖之所以下手點了她的穴道﹐讓她暫時昏迷﹐便是這個原因﹐時美嬌的聰明機
智﹐正是與她的美麗一般無二﹐若容她當面辯駁﹐一逞口舌之利﹐說不定便自又會著了
她的道兒﹐是以出此別策。
說了這幾句話﹐他即不再遲疑﹐待將舉步向門前行去﹐門扉吱呀一聲﹐無風自開。
一個修長人影﹐當門而立。
簡昆侖、朱蕾自不免嚇了一跳﹐尤其是朱蕾幾乎叫了起來……
“誰﹗”話聲方停﹐眼前人影一閃﹐那個人已似雲般地輕飄﹐站立眼前。
好快的身法。
當得上是勁風一襲﹐使人在完全沒有恢復意識之前﹐已為他占了先機。
簡昆侖大吃了一驚。
以他的反應之快﹐警覺之速﹐亦不禁在此人現身之始﹐而失了先機﹐落了下風。
他同時也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朱蕾已在對方的控制掌握之中。
果然﹐即在這個人身勢前襲的同時﹐一股莫名的勁道﹐有似八爪魚兒一般﹐隨著他
身子的甫一站定﹐一下子已把她抓了個結實。
“啊……”朱蕾全身晃了一晃﹐簡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面前的這個人有著修長的軀體﹐眉長目朗﹐長發齊肩﹐一身銀色長衣﹐卻在上面繡
著寒梅一枝﹐襯著他精靈星爍的面上神情﹐饒有幾分畫上仙人神采。
卻是﹐如果進一步仔細觀察﹐即可見他眸子里閃爍的是一種陰詭剽悍之氣﹐卻又當
是另一番評價了。
或許這個人的年歲已經不輕﹐但是眼前看來卻只在中年之譜。即使一望之下﹐也能
感覺出那種屬於中年人不慍不火的老練氣質。
簡昆侖當然認出他是誰了。
“是你──柳先生﹖”
正因為來人是柳蝶衣﹐他也就實在不必對朱蕾再做搶救﹐而心存幸免。事實上簡昆
侖已無能為力﹐端看他存心如何﹐意欲何為了。
“小朋友﹐我們又見面了﹗”笑容里不失陰詭﹐對於近在咫尺的九公主朱蕾他甚至
於不再多看一眼﹐卻是朱蕾的生死安危﹐全然在他一念之間﹐簡昆侖根本不存侈想﹐能
夠在這個距離里﹐把朱蕾搶過來﹐更何況他手上還抱著一個人。
這卻也使他有了一線希望。即是盡管搭救朱蕾已屬無力﹐而時美嬌的生死卻完全在
自己的掌握之中。
這個事實顯然柳蝶衣是完全理解的。
“你的功力大有進步﹐頗有一日千里之勢。”柳蝶衣臉上仍然掛著微笑﹐“時堂主
顯然還沒有認清楚這一點﹐才會三番兩次的在你手里吃了大虧﹐說來也是她咎由自取﹐
死而無憾﹐不過﹐看在多年主從的份上﹐我卻也不能置她不顧……”
頓了頓﹐他才緩緩地又接下去﹐“你很聰明﹐當然明白我話里的意思﹐是不是﹖”
他笑得很自負﹐也很詭詐。
簡昆侖點頭道﹕“我很清楚﹐你是要用九公主來交換時美嬌﹖”
“你很聰明……”柳蝶衣一笑道﹐“難道不值﹖”
“不……”簡昆侖說﹐“完全公平。”
身勢微轉﹐從容地把時美嬌平置長案﹐後者仍在昏迷之中﹐完全懵懂無知。
如此一來﹐簡昆侖更可從容握劍﹐情形之微妙﹐正與柳蝶衣之於朱蕾一般無二。饒
是柳蝶衣詭異莫測﹐卻也難望取代簡昆侖所掌握於時美嬌的完全優勢。
“那麼就這麼說定了﹗”
柳蝶衣說﹕“把時堂主交給我﹐九公主立可自由。”
簡昆侖說﹕“九公主自由之後﹐時堂主任你自處﹗”
柳蝶衣微微一笑﹐說道﹕“好﹗”
卻不見他身子移動﹐朱蕾立刻即覺出身上的那種束綁感覺為之一松。頓時﹐她身子
為之大大搖動一下﹐本能的一個翩躚﹐轉到了簡昆侖身邊。
“這里不好﹗”簡昆侖眼睛瞬也不瞬地直向柳蝶衣盯著﹐嘴里卻是在對朱蕾說話﹕
“殿下﹐你到外面去﹐跑得越遠越好﹐能藏就藏﹐要閉住呼吸﹐不要出一點點聲音──
快走﹗”
用力一推﹐差一點讓她摔了一跤。
朱蕾當然明白眼前是性命攸關時刻﹐爬起來轉身就跑﹐卻是跑了一步﹐又回過頭來。
簡昆侖怒聲道﹕“快跑﹗”
朱蕾怔了一怔﹐卻似依依不舍﹕“你……呢﹖”
“我不要緊﹐你快走吧﹐記住越遠越好﹗”
朱蕾才不再吭聲﹐大眼睛滿是關愛深情﹐轉了一轉﹐霍地轉身飛快奔出﹐腳步聲清
晰可聞。
一直到完全聽不見了﹐又過了一會兒﹐簡昆侖才向後退了三步﹐讓開了此一面地勢。
換言之﹐時美嬌已不再在他控制之中。
柳蝶衣哈哈一笑﹐目光精芒四射﹐卻似不無激賞﹕“你對我防范得很周詳啊……”
簡昆侖一笑﹕“大敵當前﹐不得不加倍小心﹗”
柳蝶衣哈哈笑道﹕“其實大可不必﹐我已經說過恢復她的自由……”
“你可以說了不算﹗”簡昆侖冷笑一聲﹐“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柳蝶衣卻也不慍﹐一時含笑道﹕“人生得一知己﹐已是難能﹐更何況是一個紅顏知
己……簡昆侖﹐你生何幸﹐竟蒙佳人如此青睞垂愛……怪不得你誓死相隨﹐捐軀以報
了。”
“你言重了﹗”簡昆侖說﹐“我果然有誓死之心﹐卻未必就此捐軀﹗你看﹐我現在
不是好好的還活著麼﹖”
“那是因為我現在還要你活著﹗”
一霎間柳蝶衣眼睛里閃爍著極其自負的目光。他並不急於對時美嬌立刻解救﹐卻把
注意重點放在眼前的簡昆侖身上。
說話的當兒﹐大股無形氣機﹐霍地直向簡昆侖身上襲來﹐情景與先時的朱蕾極其相
似。
然而簡昆侖卻不是朱蕾。他偉岸挺立的身子﹐甚至於一動也不動﹐風采依舊從容。
他當然知道柳蝶衣功力遠遠超過自己﹐卻是﹐也有其自恃之一面。
這一霎﹐他一面把聚集的功力﹐緩緩放出﹐用以與對方抗衡﹐表面上絲毫不見慌張。
“柳先生﹐不要太過自信了﹗”簡昆侖緩緩說道﹐“難道過去給你的教訓還不夠﹖”
這教訓兩個字﹐確是予柳蝶衣以極大刺激。顯然是在暗示他﹐當日簡昆侖既能逃脫
飄香樓的十面埋伏﹐並不曾受制於他﹐今日又有何懼﹖
而且﹐如果柳蝶衣思想更深一層的話﹐這教訓二字的涵義也就更相對升高﹐不啻是
在暗示他﹐當日簡昆侖亦曾饒其不死。
對於柳蝶衣這般身分兼以自負的人來說﹐那件事無疑使他刻骨銘心﹐引為生平奇恥
大辱。
自然他被激怒了。只是這怒火卻難望在他臉上看出﹐惟一所能顯示的﹐也只是他深
邃的眼睛。
“哼﹗說得好﹗”柳蝶衣緩緩點了一下頭﹐“我確是記憶深刻﹐不勞你再提醒﹗”
陡然間﹐簡昆侖感覺出傳自對方身上的那股無形勁道﹐忽然大為增強﹐以至於簡昆
侖猝當之下﹐幾至站立不穩﹐他卻拼出全力﹐也要擋它一擋。一挺之後﹐總算沒有當場
出丑。卻不禁心里□□直跳﹐丹田力虛。
若是這一霎柳蝶衣再一次進力﹐簡昆侖可就保不住當場出丑﹐或是內里受傷了。
這一點﹐似乎簡昆侖有相當的把握﹐即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他甚至於可以斷
言﹐這一場氣機的抗衡﹐便自到此為止。
柳蝶衣顯然很是驚訝。
“你的功力果然大有進步﹐可是……卻也到此為止了吧﹖”柳蝶衣自負地冷冷說道﹐
“我只需略加內力一成﹐你便將丑態畢露。”
簡昆侖說﹕“你說得不錯﹐可是那麼一來﹐出丑的也許是我﹐而真正吃虧受傷的卻
是你自己。”
“為……什麼﹖”
這三個字的聲音﹐已不似先前的理直氣壯。
“柳先生﹐你又何必明知故問呢﹖”簡昆侖目射精光地緩緩說道﹐“你目下病情﹐
我十分清楚。”
頓時柳蝶衣神色為之一變。
簡昆侖也就不再保留﹐直言無諱地道﹕“你受百花奇香侵襲﹐已然病人膏肓﹐之所
以看來無事﹐無非全仗神醫黃孔的藥力維持﹐我甚至於可以斷言﹐你這種病根治極難﹐
禁忌之一便是用不得功﹐尤其是內氣功力的施展﹐所以……”他微微地笑了﹐這笑容真
似插在柳蝶衣心上的一把長劍﹐卻由於所說句句屬實﹐柳蝶衣一時竟自無言以對。
簡昆侖又含笑接道﹕“所以……以你目前情形而論﹐眼前施展已似在危險邊緣﹐再
進一步可就難免自身受害。你一直說我很聰明﹐其實你一點也不笨﹐這個道理你當然很
清楚﹐所以我大可對你無需懼怕﹗”話聲微頓﹐他隨即轉動身軀﹐掉換了一個更適當的
位置﹐並乘機松脫了當前一面的強大壓力。
柳蝶衣大大被激怒了。
事實上﹐對方這般語氣說話﹐很可能是他生平僅聞﹐從沒有一個人膽敢當著他的面﹐
用這般口吻說話的。
猛可里﹐柳蝶衣披散肩後的美麗棕色長發﹐有似刺蝟般蓬松開來﹐那卻只是剎那間
事﹐瞬息又自恢復正常。
“你都說對了﹐”柳蝶衣臉色沉重地道﹐“只是你別忘了﹐即使我只能施展七成功
力﹐依然能置你於死地綽綽有余。”
“那可就很難說。”簡昆侖越見鎮定地說﹐“而且很奇怪﹐每一次你我對敵﹐天上
的神明﹐都偏向在我的一方面﹐因此我總能險中取勝﹐立於不敗﹗”
“天上的神﹖”柳蝶衣說﹐“我眼睛里沒有神﹗只有我自己。”
“那就怪不得你每一次都要失敗了……”簡昆侖含著微笑說﹐“我所信仰的神﹐乃
是天上的惟一真神﹐每一次我祈求什麼﹐神從來就沒有讓我失望過﹐這一次我向神祈求
的便是要打敗你﹐不使惡人得逞﹐因此我毫不擔心會勝過你﹐不信你就試試﹗”
說時﹐他毫不猶豫地掣出了長劍﹐神色大見從容。
柳蝶衣唇角帶出了一絲微笑﹐點點頭說﹕“好﹐那我就讓你看看我這個惡人的厲
害﹗”他的一只手﹐幾乎已拔出劍來了﹐忽然神色一驚。顯然聽見了一些什麼。
不久﹐簡昆侖也聽見了。
那是一陣快速而極見輕微的起落腳步聲音﹐顯示著來人在輕功提縱一面﹐有極其深
湛的傑出造詣﹐而且人數更不止一人……
便是這個聲音﹐使得柳蝶衣為之一驚。
“很好……”他說﹐“你的幫手來了﹗”
“怎麼樣﹖”簡昆侖說﹐“我的話應驗了吧﹖”
柳蝶衣說﹕“你在做夢。”身子一轉﹐已到了長案一邊﹐伸手向著似同熟睡的時美
嬌身上拍了一掌﹕“醒醒﹗”
力道沖激下﹐時美嬌身上所中穴道﹐頓時解開﹐倏地睜開了眼睛﹐緊接著翻身坐起。
當她看清了眼前站著的人竟是柳蝶衣時﹐由不住大大吃了一驚。
柳蝶衣寒著臉說﹕“不要說話。”
時美嬌立刻就體會出自己的傷勢沉重﹐緊接著隨即也發現到簡昆侖也在眼前。
這場面太過離奇﹐卻非她一時所能想通。
柳蝶衣身子一轉﹐坐向長桌﹐用命令的口氣對時美嬌說道﹕“我背著你﹐快點﹗”
時美嬌遲疑一下﹐羞怯怯依言而行。柳蝶衣隨即將長衣撈起﹐很巧妙地在胸前十字
盤結﹐成了一個軟兜﹐把時美嬌整個身子兜置後背﹐她的一雙皓腕﹐甚是自然地搭向柳
氏兩肩﹐如此一來﹐便顯得十分穩貼﹐無礙於柳蝶衣身子轉動﹐即使與人對敵﹐也不會
過於累贅。
事實上﹐以柳蝶衣的功力而論﹐莫說是時美嬌的荏荏嬌軀﹐即使再重上若干倍﹐也
不會感覺吃力。
他這麼一派從容布施﹐眼睛卻也不曾放過當前簡昆侖﹐防備著對方的乘虛而入。
事實上簡昆侖所顯示的誠然君子之風﹐並不會乘入以危﹐使他篤定的是﹐他確信自
己一面的幫手來了。
毫無疑問﹐九公主朱蕾自救救人﹐逃躲之余﹐並為簡昆侖約來了幫手。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六回 常使英雄淚滿襟】
便在這一霎房門忽然敞開來。
三條人影﹐幽靈也似地一擁而入。一經入內﹐極具自然的向三方面分布而開﹐隨同
簡昆侖的一面﹐合四面之力﹐造成了一種強大的氣勢﹐突地將柳蝶衣看守其中。
簡昆侖早已猜知來人是誰。
果然就是他們──一自己的三位拜兄。
秦太乙、宮天羽、方天星。
四個人八只眼睛﹐瞬也不瞬地集中在柳蝶衣一人身上。
秦太乙哼了一聲﹕“蝶衣先生﹐三十年前漢水之濱﹐與先生曾有一面之緣﹐當時承
先生手下留情﹐秦某傷臂而遁﹐不知先生可還記得﹖”
以秦太乙之一向自大﹐居然開口閉口﹐尊稱對方為先生﹐當可想知柳蝶衣實為他深
深敬重之人。
柳蝶衣一雙細長的眸子﹐早在來者三人未經站定之始﹐已經對他們注意到了。
聆聽之下﹐他特別向秦太乙看了一眼﹐緩緩點了一下頭﹕“秦太乙﹐是你麼﹖”
秦太乙說﹕“不錯﹐就是我。”
柳蝶衣眸子一掃其它各人﹕“宮天羽、方大星……很好﹐你們風尖三俠全來了。”
後者二人﹐顯然還是第一次見到柳蝶衣這個人﹐不過對他的盛名早已如雷貫耳﹐乍
然見到這位武林傳說中最是難纏的人物﹐俱不免心存戒備﹐神色也就格外慎重。
宮天羽冷笑一聲道﹕“想不到你這位愛花主人自己來了﹐真正幸會之至﹗”
柳蝶衣眼睛很快在他臉上掃過﹐冷冷一笑﹐面現不屑地定睛在簡昆侖身上。
“還有人麼﹖”他說﹐“就只是你們四個﹖”
方天星大聲道﹕“我們四個就夠了﹐有種把我們都殺了﹐嘿嘿……怕是未必吧﹗”
柳蝶衣長長的眼睛﹐緩緩轉向方天星﹐後者甫一交接之下﹐不禁打了個寒噤──那
是他生平從來也不曾感受過的一種恐懼。這個人──柳蝶衣﹐真有那種凌人不怒自威的
氣勢。
凡是接觸到他此刻眼神的人﹐無不內心戰栗。
簡昆侖也不例外。忽然他吃了一驚﹐感覺到一種頗為不祥的暗示﹐一個念頭陡然自
心底升起──“若是柳蝶衣完全不顧神醫黃孔的警告﹐豁出一死﹐全力以赴﹐以他功力﹐
便大大可觀﹐自己一面﹐雖合四人之力﹐卻也勝負難卜﹗可是如何是好﹖”
到底柳蝶衣這個黑道盟主﹐一代魔君﹐有其詭異難測一面。有些事情純以自己忖測
是不能涵蓋的﹐再者對方功力究竟已達到一種什麼樣的境界﹖卻也非自己所能盡知。總
之﹐對方若豁出一切﹐這也是當前情勢所逼﹐事實上他已無能選擇。事情便大大堪慮。
只怪秦太乙等三位拜見來得太快了﹐若是只有自己一人﹐勢將不會逼使對方全力一拼。
這時候想什麼都已太晚了。
柳蝶衣神色極是從容。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由四人身上掃過﹐卻也不曾放過現場
有限空間。抬頭看看上面﹐游目於四方、腳下﹐一切俱已在計算之中。
“好了﹐你們只管放手過來。”說時柳蝶衣反手後肩﹐掣出了身後長劍﹐一抹青霞﹐
閃自細長的劍鋒﹐卻不是那一口他仗以成名的風起雲湧。
只因寵愛李七郎過甚﹐在他臨行之前﹐把自己最稱手也是最喜愛的長劍風起雲湧借
給了他﹐自己卻寧可取用較為次級的這一口青冥。
以柳蝶衣之劍術成就﹐施用什麼劍﹐都不會有太大差別﹐原是無可厚非之事﹐只是
眼前的一霎﹐他卻有一種遺憾﹐悔嘆那口慣用的名劍風起雲湧不在手頭之上﹐特別是敵
人之一的簡昆侖所持用的月下秋露昭然在眼之時﹐更令他感覺到說不出的一種遺憾。
對方四人﹐除了宮天羽所施展的兵刃是一對四煞棍之外﹐其它三人皆是長劍。
一時間﹐房子里充滿了冷森森的劍氣。這類出自上乘劍術的劍氣﹐極是尖銳冷冽﹐
由於敵我雙方皆是武林中一時拔尖的人物﹐功力氣勢﹐自然大有可觀。
恍惚里每個人都似有毛發悚然的異樣感受。
便在這一霎﹐有人已揮出了足以致勝的第一劍。這個人竟是柳蝶衣。
以眼前情勢而論﹐柳蝶衣無論劍術如何高超﹐在面對著當前皆為一時之選的四個大
敵﹐總是相形見絀﹐更何況他背負一人﹐尚有宿疾在身。以常理論﹐他應是處於攻少於
守的守勢才是正理。他卻棄守而攻﹐發出了不可思議的快速一劍。
一抹青霞閃自柳蝶衣猝起的腕底。
好美的姿態﹗
隨著他掄起的右手﹐有似蝶衣一片﹐極其瀟洒曼妙﹐卻是殺機盎然。
柳蝶衣必然已深深體會出眼前是生死存亡關鍵﹐才不惜出奇制勝﹐施展出他生平極
難一現的救命絕招﹐也即是他仗以成名的蝶衣七劍。
只可惜眼前四人﹐俱不曾對此有所認識﹐提供經驗。
首當其沖的一劍﹐竟是方天星。
這個年輕俠士﹐論及劍術﹐容或是大有可觀﹐只是萬萬沒有料到﹐對方第一劍竟是
直奔向自己而來。
驚惶一瞬﹐方天星長劍橫陳﹐意欲螳臂當車﹐以內氣真力﹐硬接他的一劍。
他想左了﹗
柳蝶衣的這一劍﹐何等神妙離奇﹐說它是實﹐它就是實﹐說它是虛﹐它就是虛。
妙在他給方天星的感覺﹐明明是實在的﹗
耳聽得當的一聲﹐雙劍分明已經接觸﹐方天星運力以挺的同時﹐對方劍鋒卻似游蕊
之蜂﹐一沾即離﹐隨同著青冥長劍划出的一個大大乙字﹐刷地一聲﹐已自方天星腋下閃
了過去。
大片鮮血﹐隨著柳蝶衣拉出的劍勢﹐立時由方天星腋下滲出﹐霎時間﹐染紅了他右
面上衣。
這一劍傷勢極重。非只是劍刃之傷﹐更厲害的是透過劍鋒的內氣真力。方天星幾乎
連話也沒說出一句﹐一震之下﹐臉白如雪﹐便自直直地倒了下來。
卻在此同時之間﹐簡昆侖等三人已全速撲身而上﹐尤以簡昆侖居高而下的一劍﹐更
具十分威力。
柳蝶衣一劍得逞﹐身似花間巨蝶﹐待向右面閃開﹐簡昆侖的一劍﹐真有泰山壓頂之
勢﹐當頭直罩而落。
大蓬劍氣﹐有似一天暴雨﹐罩頭直落……柳蝶衣鼻子里哼了一聲﹐橫臂一振﹐以蝶
衣七式中第二招花間尋夢﹐磕開了對方劍鋒。
這一劍極是吃重。
即是以柳蝶衣功力﹐亦感大不輕松。
柳蝶衣身子橫溢直出﹐卻是秦老頭的一劍﹐陰狠詭異﹐於千鈞一發﹐刺穿了柳氏長
衣﹐很可能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劍痕。
房間里萬萬容不下這般打殺場面。
隨著柳蝶衣旋轉的身子﹐嘩啦一聲大響﹐整扇窗戶為之片碎﹐柳蝶衣身勢﹐飛雲一
片已遁出窗外。
宮天羽怒吼一聲﹐緊躡而出﹐有似旋風一陣。
身勢方落﹐耳聽著身後簡昆侖的一聲驚叱﹕“小心﹗”卻是晚了一步。
一片劍光﹐起自左首。
宮天羽簡直不容躲閃﹐拿棍的右手﹐連著臂根﹐已被對方長劍斬落下來。
淒厲怒嘯聲里﹐宮天羽的一只左手﹐卻實實地扳在了柳氏的前胸。
終是力道中潰﹐失之不繼。饒是如此﹐卻也非同小可。
呼啦聲響里﹐拉下了柳氏胸衣一片﹐一震之力﹐使得柳蝶衣身子狂風也似的飛卷而
出。卻是一落而遁﹐消失於沉沉夜色之間。
宮天羽腳下一個踉蹌﹐緊接著倒臥血泊。
秦太乙搶上一步﹐撲身而倒﹐喚了聲﹕“二弟……”卻是無邊黑夜﹐恨得咬牙切齒﹐
喀喀有聲。
簡昆侖重重跺了一腳﹐發聲長嘆道﹕“大哥暫留﹐我去追他﹗”
身形晃處﹐亦為之消失不見。
夜色迷離。
簡昆侖奔足於一片漆黑樹林。
這一帶既無燈光宣洩﹐更失天上星月﹐行走其間﹐全憑細心體察﹐自是困難重重。
卻是簡昆侖耳聰目明﹐信心極具。
經過一番細心分析判斷﹐他確定柳蝶衣便是由此而進﹐而且他確定對方不可能就此
遠遁。
原因很簡單﹐即柳蝶衣雖身負極功絕學﹐但是先時已負傷頗重﹐尤其病情更是隱隱
待發﹐兩者互為因果﹐此刻必然是極其虛弱﹐更何況背上還背著時美嬌這個累贅﹐再快
也快不到哪里。
這一帶林木蔥蔥﹐時有溪流貫穿其間﹐山勢迂回﹐越往上行﹐越是難行﹐峰回路轉﹐
鬼影幢幢。柳蝶衣如欲活命﹐勢得被迫上行。
有了此一番認識之後﹐簡昆侖更不禁抱定信心﹐務期對這個魔頭勢在必得。
對於柳蝶衣他已有足夠戒心﹐只可惜三位拜見之中﹐除了秦太乙之外﹐方、宮二人
都對他認識不清﹐以至於見面交手之初﹐便雙雙吃了大虧﹐看來已是兇多吉少﹐即使活
著不死﹐也勢得終身殘廢。
舊仇未去又添新恨﹐真正恨煞人也。
柳蝶衣慣於險中取勝﹐即使在最稱緊迫的混亂之中﹐也自能保持著絕對的冷靜。這
一點簡昆侖已有充分的認識。而且他同時也了解到對方不服輸的個性﹐即以眼前而論﹐
表面上看來﹐是自己在找他﹐事實上他又何嘗不是在找尋自己﹖
能夠有此一番見地﹐足足証明簡昆侖確是強大了。
眼前林木漸稀。
是一塊頗為空曠的三角地帶﹐過此﹐又將與另一片樹林相銜接。
簡昆侖一腳踏出之先﹐似已覺出了有異……
記取著宮天羽先時的斷臂之慘﹐他焉敢掉以輕心﹖
是以──他身子一出即轉﹐刷地向側面擰開﹐果然﹐就在他身子方一轉出的同時﹐
一片寒光﹐自頭上直落而下﹐險險乎擦著他的肩頭落了下來。
情形幾與暗算宮天羽的那一劍完全仿佛﹐若非是簡昆侖的事先警覺﹐簡直無能躲過。
柳蝶衣果然處心積慮﹐這一劍積功力機智於一霎﹐滿以為也同於宮天羽一樣﹐至不
濟也能斬下對方一臂﹐卻不知簡昆侖早已料及他的居心。
一劍落空﹐柳蝶衣其實早已功力不繼﹐身勢猝轉﹐鬼影子也似地向側面飄開。
簡昆侖哪里放得過他﹖嘴里冷叱一聲﹐身勢一個疾轉﹐以大鷹剪翅之勢﹐呼地一個
倒卷﹐噗嚕嚕衣袂飄風聲里﹐已攔在了對方眼前。
“柳蝶衣﹐你的死期到了﹗”話聲出口﹐月下秋露唏哩一聲轉動﹐抖出了寒星一點﹐
直取向柳蝶衣前心。
柳蝶衣哼了一聲。
暗影里似見他龐大的身影﹐霍地向後一縮﹐左手突出﹐快如電光石火﹐只一下已拿
住了對方劍鋒。
卻是力道不足﹐隨著簡昆侖抖動的劍鋒﹐呼地一聲﹐直把他彈起了丈許來高﹐翩若
白鷺﹐落身於一棵大樹的橫出枝椏﹐忽悠悠搖曳不已。
一脈月暉﹐正好照見他的正面──長發飛散﹐衣衫片碎﹐再加上削瘦形容﹐在在顯
示著這位黑道盟主的力竭筋疲﹐已似末路窮途。
簡昆侖霍地騰身而起﹐長劍月下秋露划出了一道弧光﹐力劈柳蝶衣正面全身。
柳蝶衣力呈不穩﹐腳下用力過劇﹐只聽見喀嚓一聲﹐樹干中折﹐連人帶同樹枝一並
墜落下來。
簡昆侖自不會就此放過。
眼看著柳蝶衣身子﹐起落飛縱﹐向側面崖上翻去﹐行動雖不失迅速﹐較之其平日身
法﹐已誠然不可同日而語﹐甚至於簡昆侖可以清晰聽見發自他嘴里的呼吸聲音。思忖著
這個一代魔君﹐已是強弩之末﹐就快離死不遠了。
皎月寒星﹐點綴著此一面寒山夜景﹐分外淒涼陰森……眼前已是懸崖的盡頭﹐看看
前行無路﹐忽然柳蝶衣停下了腳步﹐一雙手扶著松干﹐發著極為沉重的呼吸聲如豹喘﹐
煞是駭人。
簡昆侖聞聲而驚﹐陡地停下了腳步﹐對方這般形樣﹐一時倒使得他不忍相逼過甚了。
卻是﹐就此罷手不成﹖
柳蝶衣喘息聲越來越大﹐更聽見發自他背後的聲聲嬌呼﹕“先生……柳先生……”
這聲音陡然使簡昆侖憶及﹐敢情時美嬌還伏在他背上。一個是技驚天下的黑道魁首﹐
一個是艷壓四方的美人﹐不尋常的卻是﹐他們更曾是一雙互期以心的戀人。這一霎﹐他
們雙雙面對著的竟是相同的下場﹐似乎是死亡的陰影越來越接近了。
雙方距離不足三丈。這個距離﹐對於簡昆侖來說﹐一蹴可就﹐而且﹐他幾乎可以斷
定﹐可以毫不費力﹐舉手之間﹐即可置對方於死地﹐但是﹐他卻就是狠不下這個心來。
柳蝶衣如豹喘的呼吸聲更大了。
卻見他回過身來﹐將長劍深深插落地上﹐劍觸石面錚然作響﹐火花四濺。襯托著他
冷削的形容﹐極是可怖。
“小美子……我背不動你了……下來吧﹗”身子晃了一晃﹐幸未跌倒﹐就此松卸下
背上的時美嬌﹐後者傷勢更似不輕﹐嬌聲喘著﹐自地上緩緩爬起來。
“柳……先生……你……怎麼了……”
話聲未已﹐柳蝶衣已噴出了大口鮮血﹐他卻是倔強地直立不倒﹐一只手力拄著地上
劍把﹐那一雙灼灼而視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直向簡昆侖盯著﹐仍然是狂態如昔﹐哪里有
絲毫求憐妥協之意﹖
只是時美嬌卻已泣不成聲﹕“蝶……衣……先生……”
不知何時﹐她已荏弱的屈縮在柳蝶衣腳下﹐緊緊抱住了他的雙腿﹐不時用她蒼白的
臉在他膝上磨蹭不已﹐聲聲嬌呼﹐點點紅淚﹐真個望之斷腸。
柳蝶衣霍然發出了狂笑﹐笑聲未已﹐再一次噴出了怒血……腳下再次打了個踉蹌﹐
猶然是挺立如昔。
“小美子﹐不要啼哭……這哭聲太叫我心里生煩﹐好生惹厭啊……小美子……快不
要哭了……”
時美嬌應了一聲﹐果然不再哭了。怯怯顫顫站起﹐向著簡昆侖打量一眼﹐又回頭向
身邊的柳蝶衣望著……
仿佛是她已經有所感觸﹐一時不寒而栗。
“我不行了……你也不行了……”柳蝶衣說﹐“如果苟生﹐不如好死﹐飄香樓的主
人和他的女人﹐不能讓人家恥笑﹐更不能容人家擺布……小美子﹗你先走吧﹗我隨後就
來……”
時美嬌驀地睜大了眼睛﹐一片笑靨﹐顯示在她極其憔悴的臉上﹗
“你……說什麼﹖”
“我……”柳蝶衣大聲道﹐“我要你死﹗”
“我知道……我是問……”對美嬌聲音抖顫著﹐“你剛才說我是你的……女人……
是你說錯了……還是我聽錯了……”
柳蝶衣一聲長嘆﹐淒涼笑道﹕“那又有什麼關系﹖小美子﹐帶著你美麗的夢去吧﹗”
時美嬌望著他解頤一笑﹐甜甜地說了個﹕“好﹗”
驀地﹐她身形縱起﹐有似飛雲一片﹐直向身後懸崖投身墜落。一如彩雲翩飛﹐她所
留下的人生最後姿態﹐雖只是臨去的驚鴻一瞥﹐卻依然美麗動人。
寒颼颼地起了一陣子風﹐惹得林木蕭蕭作響﹐簡昆侖直覺得有些寒冷。
柳蝶衣灼灼目神﹐仍似瞬也不瞬地向他望著﹐憔悴的臉上﹐竟洋溢著一片微笑﹗
或許是這人生他已看透、看穿﹐戲之嘲之﹐又將何妨﹖
風勢再起﹐掀動著他身上支離破碎的白色絲質長袍﹐蝶兒也似的隨風起舞﹐便在這
一霎﹐他身子起了一陣急劇地抖顫﹐便自那樣恃強自傲地站著死了。
甚至於他臉上仍然掛著那一絲臨去的微笑……
簡昆侖靜靜地走到他的身邊﹐仔細地向他看著﹐借著一片月色﹐察看著他的臉──
那一張至死仍在微笑著的臉……
他的兩只手緊緊握著插入石中的劍柄。因為這樣﹐他才能保持著他原有的站姿。
忽然﹐他發覺到有兩條濃濃的鼻涕樣的東西﹐緩緩自柳蝶衣鼻中流出──便是傳說
中的武林視為至寶的玉膏了。
只有內功練至爐火純青、登峰造極地步的人﹐死後才會有這樣的現象。一個習武的
人﹐能練到如此地步﹐極是難能可貴。傳說中﹐這樣的人實已具有金剛不壞之軀﹐原則
上應是已具有抗拒死亡的能力﹐卻是人算不如天算﹐柳蝶衣仍然還是死了。他的死應是
與他所罹患的奇難怪症有關……
看著、想著﹐簡昆侖竟自淌出了眼淚。
他甚至於不忍心搬動他直立的軀體﹐感覺著那是一個強者傲立天地應有的姿態──
雖然他已經死了。
月亮再升高的時候﹐其實已經離光明的明天不遠。
柳蝶衣直立依舊。所不同的﹐不知何時﹐竟在他直立的屍體邊側﹐倒臥著另一個人
的屍身……兩者之間﹐依偎得那麼近。
唉﹗李七郎……
他是用自己的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長劍風起雲湧倒握雙手﹐一劍穿心而死。地
上流滿了血﹐月色之下﹐血已不再鮮紅﹐竟像是黑的……
二先生呢﹗
他在唱歌﹐在跳舞。
月色里載歌載舞﹐飄飄似半山白雲﹐樹間白鷺﹐望之有出世之美。
手里提著個骷髏──宮小娥的遺骸。失意的時候﹐這便是惟一給他溫暖慰藉的東西
了。
船出白鶴潭的時候﹐天色才不過微微發亮。
水面上蒸騰著重重的霧氣﹐冷風襲人。
皇上破例身穿戎裝﹐著白銅和花錦戰袍﹐戴著皮罩耳﹐倚身黃油綢帳下座椅﹐臉上
氣色凝重﹐十分陰沉。
隨行眾人﹐文武以次﹐兩列而坐﹐總有二三十人之多﹐大船四周﹐皆有全身甲冑的
執戈衛士守護﹐前後更有開路山炮安置﹐儼然如臨大敵。
雖說是逃難之中﹐永歷皇帝身邊的人仍是不少﹐前前後後坐滿了三艘大船。
此一行目的地是去騰越。永歷帝總算暫時打消了去緬甸的計划﹐那里有李定國的接
應﹐總還能撐持些時候﹐只是從大局而觀﹐明朝氣勢顯然已到了盡頭﹐還能支持多久﹐
永歷皇帝一行的結局為何﹐可只有天知道了。
秦太乙負責留下來照顧身受重傷的宮天羽﹐至於方天星﹐卻因傷勢過重﹐先一天已
經死了。
白鶴潭兩位主人之一的錢枚隨永歷皇上去騰越護駕﹐葉天霞自願留居白鶴潭﹐他與
秦太乙另有計划﹐以備團結白鶴潭最後尚能動員的所有力量﹐組織成一營勁旅﹐一旦時
機成熟﹐再出為戰。
值得一提的卻是皇上把簡昆侖留在身邊﹐交代了他一個極重要的任務﹐要他去拜訪
一位通世的高人──顧炎武亭林先生。
此行責任重大﹐顯屬極為機要之事﹐簡昆侖只能拜受使命。
原來炎武先生自佐魯王舉事失敗之後﹐一心仍在明朝社稷﹐並未就此死心﹐表面周
游四方﹐載書自隨﹐實則心圖大事﹐不時與永歷帝暗通款曲。
最近所得到消息是﹐亭林先生游蹤所至﹐停留在皖南某縣﹐在那里求田居舍﹐大肆
屯墾﹐其動機堪人玩味﹐簡昆侖的此行出使﹐顯然是與此有著密切的關聯了。
昨夜臨行之前﹐皇上賜宴群臣﹐即席宣布了兩件大事﹕
其一﹐是今日凌晨的騰越之行。
其二﹐顯然大大出人意料。即是﹐皇上即席賜婚﹐把御妹朱蕾的終身當眾許配給了
簡昆侖﹐成就了這一雙亂世中患難兒女的終身大事﹐他們同時也即席接受了永歷皇帝的
賞賜和眾人的祝賀。
雖說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簡昆侖的心里可也並不輕松﹐特別是就在這一夜﹐他情同
手足的拜兄方天星的離他而去﹐撒手人寰﹐更令他痛不欲生。
為此他們夫婦二人﹐特別請准了皇上﹐把正式的婚期延後舉行﹐也就是留待到見了
顧先生以後再正式舉行﹐皇上欣然同意。
簡昆侖、朱蕾跪辭永歷皇帝群臣﹐踏上江岸的一霎﹐適當東方日出﹐天色已是大明。
東升旭日﹐像是熟透了的一個大紅柿子﹐為大地抹上了一層□紅異彩﹐不旋踵間卻
已是光芒萬丈﹐耀眼難開﹐水面上炫耀著燦爛金光。
目送著永歷皇帝一行的乘風而去﹐不期然九公主這個依人小鳥﹐嚶然作吟的已自偎
在簡昆侖懷里。
白鷺在水面翩翩飛舞﹐遠處有隆隆的炮聲……
無論如何﹐這卻是一個嶄新未來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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