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書屋 掃描校對【第一章 金風未至蟬先覺】
【第二章 高僧度化愁懷士】
【第三章 辜負高僧鬼惑心】
【第四章 莽莽江湖武士心】
【第五章 奮勇救美闖龍潭】
【第六章 嬌娃迭援化兇劫】
【第七章 高人舍命維武士】
【第八章 妙使巧計誆無常】
【第九章 機智巧奪翡翠梨】
【第十章 禪唱警愚擒劇盜】
【第一章 金風未至蟬先覺】 八月天﹐在北方這片大平原里﹐已經有了幾分涼意﹐西邊那輪老日頭﹐懶懶地掛在 天邊﹐說上不上說下不下﹐萬道霞光﹐卻把半個天都染紅了。 空中慢慢地掠過了一行雁影── 過去有半天了﹐才又追上了一只孤雁﹐嘴里“呱──呱──”叫喚著﹐卻是無論如 何也追不上前行的雁列。 臉上斜掛著一條刀疤的﹐瞇縫著雙眼的毛太抬頭看了一眼﹐嘴里“哧──”地笑了 一聲。 一個生著滿口黑胡子的漢子﹐把一口折鐵刀使勁地插在干裂的泥土里﹐他嘴里不干 淨地嚷著﹕“他妹子的﹐我看八成他是不來啦﹐咱們這叫傻老婆等癡漢子﹐急也他娘的 白急﹗” 臉上帶著疤的毛太﹐斜著眼睨著他﹐哼了聲﹐道﹕“沉著氣兒﹐錯不了﹗” 穿著一身黃繭布褲褂的刁三﹐冷冷地道﹕“馬老二采的盤子錯不了﹐這趟子買賣﹐ 要是沒有錯﹐咱們哥兒五個應該可以歇歇了﹗” 一只手指頭﹐彎過來“當﹗”彈了一下﹐腕子底下的兵刃顫顫地直晃──這把家伙 有三尺長﹐當中有個弧形的刃子﹐兩邊斜挑出兩個刺子﹐有個名字叫“鳳翅流金□”﹐ 是把頂能殺人的利落家伙﹗ 借著刁三的話﹐再看看眼前面﹐可不是﹐哥兒五個人﹐一個也不少。 常在北道上﹐尤其是冀北道上跑的人﹐“燕山五虎”這塊招牌﹐應該不會感到陌生 吧﹖ 不就是這哥兒五個嗎﹖全在這里了。 五個人有坐著的、站著的、還有一個趴著的﹐高粱稈子壓倒了一大片﹐看樣子﹐他 們在這里蹲了有些時候了。 臉上有疤的叫毛太﹐人稱“多臂熊”﹔蹲著的那個黑大個叫馬雲程﹐人稱“雙手金 鏢”﹔生有繞口胡子﹐施折鐵刀的那個家伙叫“火霹靂”雷昆﹔穿黃繭布衣褂﹐長臉的 那個人叫“雲里來”刁三﹔最後再看趴著的那個人──矮矮的個子﹐瘦瘦的身材﹐這個 人﹐大概有五十開外的年歲﹐一對招風耳﹐高眉聳顴﹐此人復姓歐陽單名一個川﹐人稱 “混江一霸”﹐也正是“燕山五虎”的老大──瓢把子。 哥兒五個是在干嘛﹖不問可知﹐當然是在等候著上手買賣──一件大買賣﹗ 旱田的外面有一個茅草亭子﹐亭子外邊﹐可就是那條又長又直的驛道了。 亭子里坐著有兩個人﹐一個是身穿灰布大褂算命的瞎子﹐另一個是抱著月琴的大姑 娘﹗瞎子手捧著馬桿﹐滿頭頭發都白了﹐一綹又長又白的胡子﹐像一匹緞子似的﹐被風 輕輕地飄著。灰布大褂上系著一根帶子﹐上面零碎東西多了﹐有裝著卦錢的小布袋﹐有 旱煙袋桿子﹐煙絲袋子、荷包﹐還有一面白銅的小鑼。他老人家那根馬桿上懸著一塊白 布招牌﹐上面有幾行字﹕“奇門遁甲六爻神課”﹐三個橫字是──“報君知”﹐當中才 是他老人家字號“徐鐵眉”﹗ 看著“徐鐵眉”這三個字﹐你可就不免瞧上一眼他老人家那兩道眉毛﹐敢情是又黑 又濃﹐足有兩寸來長﹐像是兩把鐵刷子似的。 老頭子翻著那雙白果眼﹐骨骨碌碌直打著轉兒﹐摸索著由腰帶上拔出旱煙袋﹐那個 大閨女彎下腰來用火石打火﹐燃著了紙媒﹐徐鐵眉可就“叭叭”地抽上了﹗ 那個閨女小模樣還是真不賴﹐一身水紅布的合身衣褲﹐腰肢扎得細細的﹐上面束著 蔥色的一根緞帶子﹐小褂的一雙袖子﹐輕輕地挽著﹐露出白酥酥的一雙玉手﹐每個指頭 上都留著晶瑩剔透的指甲﹐彈起月琴來﹐一定好聽﹗ 姑娘看上去﹐應該有十八九歲吧──這個年歲的大姑娘最難猜﹗ 高粱地里哥兒五個﹐倒有四個人的眼睛被這個姑娘給吸住了﹐除了“混江一霸”歐 陽川還能沉住點氣。歐陽川是全神全意地注意著那條驛道﹐只要有一點兒風吹草動﹐他 馬上就坐起來看看。 過來了一輛車﹐歐陽川立時一怔﹐再看﹐才發現是一輛運土的破車﹐他身子又躺下 了。 眼睛一掃哥兒四個﹐再看看亭子里的那個花不溜丟的大姑娘﹐歐陽川臉上可就帶出 了冷笑﹗ “怎麼啦﹖”他挖苦著道﹐“沒見過是不是﹐瞧瞧你們這份德性──” “火霹靂”雷昆摸了一把他的胡子嘴﹐嘿嘿笑道﹕“那個小媳婦兒真俊……咱他娘 的看直了眼啦﹗” “雙手金鏢”馬雲程一笑道﹕“哈﹗你他媽別外行好不好﹐我敢給你打十兩銀子賭﹐ 人家還是黃個花大閨女呢﹗” “雲里來”刁三連連點著頭道﹕“是俊﹗──少見﹗” 大姑娘本來是臉望著這邊的﹐聽見了笑聲﹐她好像才注意到附近還有人﹐妙目一轉﹐ 嘟了一下嘴﹐氣得把臉轉了過來﹗ 高粱地里又爆出了一陣笑聲﹗ 有人嚷著﹕“來一段吧﹐我給錢﹗” 說話的是“火霹靂”雷昆──這小子用力插下了刀﹐笑嘻嘻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卻有一只胳膊把他硬給拉了下來。 “混江一霸”歐陽川站起來﹐沉聲道﹕“你給我呆著吧﹗” 說著話﹐他自己分著高粱稈子走了出去。 那個抽煙的瞎子﹐立刻警覺﹐左右張顧著道﹕“誰來了﹖誰來了﹖” 大姑娘回頭瞟了一眼﹐不太樂意地道﹕“誰知道﹗” 歐陽川一直走到了亭子里﹐打量著二人道﹕“你們是一塊兒的麼﹖” 抽煙的瞎子﹐連聲地道﹕“是……是……你老要來一卦麼﹖” 歐陽川冷笑道﹕“這姑娘﹐是你什麼人﹖” 算命的欠著身子道﹕“是小女桂花﹐她彈得一手好月琴﹐客人要來一段麼﹖” 歐陽川道﹕“不用﹐不用﹗”說著冷笑道﹕“我們有點事要用這個亭子﹐老頭﹐你 帶著你女兒這就走吧﹗” 算命的瞎子怔了一下﹐賠笑道﹕“是﹗是﹗等我抽完了這袋煙──” 歐陽川面色一沉正要發作﹐忽地遠處驛道上﹐傳來了一片轆轆的車聲﹐一輛雙馬二 轅的篷車﹐映著夕陽﹐直馳而來﹗ 歐陽川只看了一眼﹐頓時神色一振﹗ 他上前一步﹐一伸手抓在了算命瞎子肩上﹐沉聲道﹕“算命的﹐你們父女兩個給我 好好坐著不許動﹐不許瞎嚷嚷﹐看見就當沒看見﹐知道不知道﹖” 那個叫桂花的姑娘忽地站起來﹐卻被瞎子拉坐下來﹐就見他翻著一雙白眼﹐連聲道﹕ “是……大爺﹐我是個瞎子﹐什麼也看不見呀﹗” 歐陽川鼻子里應了一聲﹐雙手一拍﹐毛、馬、雷、刁四個人﹐相繼縱身而出。亭子 里的大姑娘嚇了一大跳﹐一只玉手捂著嘴“呀”叫了一聲﹗ 雷昆手里的折鐵刀﹐在她面前晃了一下道﹕“大姑娘你用不著害怕﹐乖乖地給我坐 著﹐等著爺們辦妥了這一趟生意﹐我就……” 說著伸出一只毛手﹐嘻嘻一笑就要去摸對方那張白里透紅的臉﹐大姑娘向後退了一 步﹐一屁股坐在了石凳子上﹐瞎子趕忙伸手護著姑娘。 這當口﹐那輛篷車可就到了地頭了。 趕車的把式﹐掄著大響鞭──“叭叭”一連兩聲﹐兩匹牲口﹐撒開四蹄加速前進﹗ 歐陽川冷笑一聲道﹕“上﹗” 身邊的哥兒四個﹐一起掠了個高﹐像掠波的四只燕子似的﹐起落間已縱身上道﹐ “一”字形地閃開來﹐正好攔在那輛飛馳而近的馬車前面﹗ 這種突然的舉動﹐使得駕車的二馬﹐陡然間受驚﹐唏聿聿長嘯聲中﹐雙雙人立前蹄﹐ 身後篷車﹐連帶著揪起了老高來﹗ 趕車的把式大叫了一聲﹐手勒韁繩道﹕“吁──” 亭子里的歐陽川右手向外一探﹐低叱道﹕“著﹗” “哧──”一支甩手的羽箭﹐脫手而出﹐不偏不倚正正射在了車把式的喉頭之上﹐ 紅血方冒﹐他小子就由車轅上栽下來了﹗ 歐陽川這個老小子﹐敢情是好身子骨﹐只見他左手掌緣在石桌邊上一按﹐身子已翩 若驚鴻地竄了起來﹐好一式“平沙落雁”﹐輕輕地已經落了下來﹐正好是到車前面﹗ 他雙手同時向外一展﹐已帶住了受驚嚇的一雙牲口口環﹐再向下使勁一帶﹐兩匹馬 長嘶聲中﹐已被他把身子定了下來﹗ 其他的四個人﹐不待招呼﹐“唰”一下子﹐已把這輛車團團圍住﹗ 四個人的家伙都夠顯眼── “多臂熊”毛太﹐是一口“金背砍山刀”。 “雙手金鏢”馬雲程是一對“牛耳短刀”。 “火霹靂”雷昆是一口兩尺三四的“折鐵刀”。 “雲里來”刁三是“風翅流金□”﹗ 四個人八只眼﹐閃閃地冒著血光﹐倒只有“混江一霸”歐陽川還沒有亮家伙﹗ 這個人像是老山羊般的﹐拉長了聲音怪笑著﹐道﹕“車子里的朋友﹐你可以出來了﹗” 車簾子靜悄悄垂著﹐沒有一點動靜﹗ “混江一霸”歐陽川冷哼了一聲﹐道﹕“相好的﹐何必裝模作樣﹖出來見見世面吧﹗” 仍然是沒有一點聲音﹐車門在後面﹐門開著﹐只是垂著一道簾子﹐簾子被風吹得刷 拉拉地晃動著﹐卻是看不清楚里面有人沒有﹗ “燕山五虎”哥兒五個都不禁有些沉不住了﹗ 歐陽川目視向前右側的“多臂熊”毛太﹐以目示意讓他過去瞧瞧﹐毛太早就忍不住 了。他嘴里大聲嚷道﹕“奶奶個熊﹐裝什麼孫子你﹗” 掌中刀向外一挑﹐“刷拉﹗”一下子﹐把簾子挑開了。 就在此一剎那﹐車廂里霞光般地飛出了一片刀光﹐閃電似的一吐即收﹐堪稱得上一 個“快”字﹗ “多臂熊”毛太真的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眼前血光一現﹐他嘴里“啊啃”了一聲﹐ 門板似地翻身倒了下來﹗ 敢情他已經死了。 傷處就在他臉上﹐齊著眉心鼻梁﹐直直地挨了一刀﹐這一刀可真利落﹐劈得還真重﹐ 毛太一顆腦袋瓜子﹐幾乎被砍成了兩半﹐血就像紅色的漿糊也似的﹐咕咕嘟嘟往外面冒 著﹗ 就在其他各人驚魂未定之際﹐刀光再現﹗ 這一刀是沖著簾子上來的﹐刀口斜著揮出﹐只一刀已把那大片簾子劈成了兩截﹐隨 著揮卷而出的刀勢﹐那截布簾子﹐就像一片雲似的﹐卷飛到半天之上﹐足足飛起有七八 丈高。 刀勢如箭﹐一吐即收── 現在大家才看清了這個人﹗ 好怪的一身衣裳﹗ 好怪的一副模樣﹗ 車里的人﹐二十左右的年歲﹐目如點漆﹐鼻正唇紅﹐好俊的一副儀表﹗ 只是他這身打扮──頭上戴著半圓形、像是洗臉盆樣的一個黑漆頭盔﹐身上是一襲 大袖長襟黑得發亮的緞袍子﹐筆直的腰桿兒上﹐短的長的﹐一共插著三口刀──說是刀 吧﹐卻又太窄了些﹐說是劍吧﹐它的形狀又彎了些﹐不像。 這個人背後背著一個黑漆的小箱子﹐一雙眸子﹐蘊含著無比的怒火﹐打量著車外的 四個人﹐兩只手交插地抱在前胸﹐卻是插入寬大的前襟之內。 就見他猛地站起來﹐用著略為生硬的口音道﹕“你們這些人──干什麼﹖” 身子一晃﹐躍出車外。 一只手陡地探出來﹐抓著一柄紙扇﹐用扇柄向著為首的歐陽川一指﹕“你──” “你──” “你──” “你──” 向每個人指了一下﹐氣呼呼地站定了身子﹐道﹕“你們是強盜嗎﹖” 歐陽川眸子一轉﹐怪笑了一聲道﹕“我幾乎都忘了﹐朋友你是日本來的吧﹗” 那人怒聲道﹕“是日本來的﹐但不是你的朋友﹗” 哥兒四個活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日本人﹐要是平常自有一番調笑﹐可是今天情 形不同﹐對方一上來可就殺了自己的人﹐毛老三死得可夠慘的﹗ “燕山五虎”多少年來橫行江湖﹐向來是形影不離﹐由於一直是五個一齊上﹐所以 很少失過手﹐想不到今天可碰見了厲害的對頭﹗ 難以想象的﹐對方竟然是個異族人──日本人﹐可真是夠新鮮的﹗ 哥兒四個的眼全紅了。 “雲里來”刁三一擺手上的“鳳翅□”﹐向著當前的這個日本人一指道﹕“伙計﹐ 你好快刀呀﹗你報個‘萬兒’吧﹗” “日本人”眨著眼﹐訥訥地道﹕“什麼……‘萬兒’﹖” “雙手金鏢”馬雲程道﹕“你叫什麼名字﹖” “日本人”這一回聽明白了﹐後退一步﹐沉聲道﹕“日本足利將軍府第一武士笠原 一鶴﹗” “叫什麼﹖”歐陽川偏頭問馬雲程。 馬雲程皺著眉﹐道﹕“什麼……原一鶴﹗” 日本人怒聲道﹕“笠原一鶴﹗” 這一次大家全聽明白了。 歐陽川老謀深算地抱了一下拳﹐冷冷地笑道﹕“一鶴老弟﹐我問你到咱們中國是干 什麼﹖你背後背的什麼﹖” 日本人笠原一鶴面色一沉﹐長眉乍挑道﹕“奉足利將軍命﹐朝覲永樂大皇帝──” 歐陽川嘿嘿一笑道﹕“好說﹐我們是天高皇帝遠﹐誰也管不著﹐你用不著拿皇帝來 嚇唬咱們﹐老弟﹐你背上背的﹐可是貢給皇帝的東西﹖” 笠原一鶴“颼”一聲﹐拔出了腰上長刀﹐平身一分﹐刀臂一平如水。 “你們想干什麼﹖”他冷冷地說﹐“該死的強盜﹗” 歐陽川臉上一沉﹐冷笑道﹕“日本朋友﹐我勸你識相一點兒﹐把背後的箱子送上來﹐ 我們念在你也算是武林上的朋友﹐網開一面﹐放你逃生﹐否則的話──” 說到這里﹐微微一頓﹐冷笑了幾聲﹐右手向汗褂里一探﹐向外一抖﹐“刷拉拉”一 聲﹐亮出了兵刃﹐是一條“十二截亮銀鞭”。 歐陽川手一使勁﹐“嘩拉拉”一聲響﹐那條鞭身蛇也似地盤在膀子上﹗ 西邊太陽老早已經下山了。 暮色沉沉里﹐這荒遠的驛道上﹐竟然沒有一個外人﹐徒令燕山五虎這伙子強人目無 法紀﹐攔路行劫﹐他們當然不是第一次干這種活了。 歐陽川兵刃在手﹐面現殺機﹐這才接下去道﹕“日本人──你要是耍狠斗橫﹐兄弟﹐ 咱們哥兒們可叫你豎著來﹐橫著回去﹗” 笠原一鶴冷冷一笑﹐心忖道﹕“怪不得父親要我處處小心﹐看來中國這地方﹐盜匪 如毛﹐不在日本之下﹗” 他眼睛一掃當前這個歐陽川﹐思索著﹕看來這人像是這伙人的頭子﹐我先殺了這人﹐ 說不定就解開了眼前之危﹗ 想到此﹐冷笑一聲﹐向著眼前的歐陽川道﹕“我知道你們中國武術奧妙﹐你可能接 我這口刀麼﹖” 歐陽川後退一步﹐道﹕“好﹗” 腕子上的亮銀鞭“嘩拉”一下子抖了開來﹐卻在此一剎那﹐兩側的“雙手金鏢”馬 雲程﹐以及“火霹靂”雷昆同時閃身而上﹗ 兩個人﹐三把刀──一口折鐵刀﹐兩柄牛耳短刀﹐由兩側同時抖了出來﹗ 這一手有一個名堂叫“兩翅金鳳”﹐馬、雷施展這一手絕活﹐可以說是駕輕就熟﹐ 多少年下來﹐死在他們兩個這一招下的人﹐真不知有多少了。 笠原一鶴不愧是足利氏手下第一武士﹐由於其幼承父教﹐得悉了中原劍術的奧秘﹐ 再習日本劍道﹐得領兩家之長﹐其成就自是可觀。 就見他乍開兩腕﹐把一口窄刀橫架左腕﹐偌大的身子﹐滴溜溜轉了個轉兒﹐那麼疾 勁三般兵刃﹐居然扎了個空。 “雙手金鏢”馬雲程右手一帶出去的刀﹐用“陰手”向外面一抬﹐撩進到笠原一鶴 的左肋。 笠原一鶴大吃一驚﹐“啊﹗”一聲﹐搶步疾退﹐前大襟卻吃馬雲程的刀尖子“呼拉” 一下子划開了一道口子。 他首次接觸到了中原武術的襲擊﹐只是對方並非一等一的高手﹐否則笠原一鶴可就 難免要吃大虧了﹗ 笠原一鶴在驚心之余﹐卻施展出厲害的殺手──“兩面封刀”﹐這一手得於日本劍 道名家小豐原的嫡傳﹐果然奇妙無窮﹗ 刀光左右同時划出了兩道弧光﹗ 這般東洋的快刀手法﹐畢竟是有異於一般﹐“嗖──一嗖──”兩刀一氣呵成﹐在 相繼的兩聲慘叫里﹐“雙手金鏢”馬雲程、“火霹靂”雷昆同時中刀﹐傷處皆在面前﹐ 一時鮮血迸濺﹐死於非命﹗ 笠原一鶴這種東洋的快刀法﹐一上來連斃三人﹐確是驚人之極﹗ “雲里來”刁三一擺鳳翅□﹐甩手打出暗器“三菱箭”﹐尖風一縷﹐正中笠原右腕﹗ 這位日本劍道高手痛得“啊﹗”一聲﹐反手抓住了暗器箭桿﹐一咬牙血淋淋地拔了 出來﹐足下可禁不住打了個踉蹌﹗ 這一剎那﹐“雲里來”刁三的一桿“鳳翅流金□”﹐疾如星馳電閃般地摟頭直下﹐ 同時他的一只右腿斜飛而出﹐用“鴛鴦拐子腳”向著笠原一鶴面門上踢過去﹗ 笠原一鶴就地一滾﹐對方的鳳翅□落了個空﹐塵土飛揚中﹐笠原的刀﹐電光石火般 地投遞了出去──一 這一招中原罕見﹗ 歐陽川叱喝一聲道﹕“敢爾﹗” 起落之間﹐已到笠原身後﹐一抖手“嘩拉”一響﹐亮銀鞭直向著對方背後點到。 然而﹐似乎是慢了一步。 雪白如雲的一截刀身﹐自然貫穿了刁三的右肋﹐他不及拔刀﹐被迫地向前斜身﹐幾 乎和刁三的臉倚在了一塊﹐歐陽川那麼疾快的一招﹐竟然是沒有傷害了他。 笠原一鶴把身子轉過了一半﹐退後﹐拔刀﹗ 刁三齔牙咧嘴地向前走了六七步﹐嘴里吐血﹐說道﹕“老大……咱們栽……栽啦﹗” 身子一歪﹐“噗通”﹐栽倒在地﹐鳳翅□脫手而墜﹗ 一陣風起──驛道上卷起了一片沙土﹗ 天可是已經黑了。 晚風里帶著沉重的血腥氣息。 亭子里算命的父女二人﹐仍然呆呆地坐在那里﹐那個叫“徐鐵眉”的瞎子﹐兀自翻 著他那一雙白眼﹐不時地東張西看著﹐那個叫“桂花”的姑娘﹐卻是目不轉睛地睇視著﹐ 水汪汪的一對翦水瞳子﹐含蓄著無比的神秘。 父女二人﹐靜靜地坐著﹐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自然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燕山五虎”此刻碩果僅余的只剩下“混江一霸”歐陽川一個人了。 來自日本的武士笠原一鶴朗笑了一聲﹐刀指歐陽川道﹕“你還要送死麼﹖” 歐陽川身子節節地後退著﹐面色猝然慘變﹐內心雖是驚悸萬分﹐卻也並沒有退縮之 意。他冷冷一笑道﹕“一鶴老弟﹐你的刀法很怪﹐可是其中幾招﹐卻有點與我們中原的 ‘匡’門刀法近似﹗” 笠原一鶴怒聲笑道﹕“簡直是胡說﹐什麼匡門刀法﹐沒聽說過﹗” 歐陽川道﹕“今天我們無知冒犯有眼不從泰山﹐不知老弟你可肯網開一面﹖” 笠原一鶴不禁怔了一下﹐道﹕“你是說……” 歐陽川汗顏地笑道﹕“……我的意思是饒我一命﹗” 笠原一鶴狂笑一聲道﹕“我們武士作戰﹐一向是臨死不屈……好吧﹗你既然開了口﹐ 我就饒過了你﹐只是……這幾具屍首……” 歐陽川淒涼地一笑﹐道﹕“白骨何須埋青塚﹐人生何處不墳墓﹗一鶴老弟﹐咱們後 會有期﹗” 笠原一鶴怔了一下﹐他雖然漢學已經有相當的功底﹐可是到底比本生本長的中國人 要差上一些﹐心里正在琢磨著歐陽川說的那兩句話是什麼意思﹗ 卻見歐陽川前進一步﹐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笠原一鶴心里倒著實有些感動了── 可是一念未完﹐只聽得“卡卡”兩聲輕響﹐兩點銀星﹐驀地由歐陽川雙腕之間飛出﹐ 其快如電﹐簡直無從防起。 笠原一鶴陡然一驚﹐點足而退﹐可是由於彼此距離太近﹐再者歐陽川的這雙袖箭﹐ 來得太過於突然﹐令人防不勝防﹐等到笠原一鶴乍然發覺時﹐已是逃走不及﹐他嘴里 “啊”了一聲﹐身子一晃已倒了下去﹗ 兩枚袖箭﹐並排地射中在笠原一鶴的“胸脯雙穴”之上﹐任你天大的英雄﹐也是承 受不起。 笠原一鶴只覺得眼前一黑﹐差一點兒暈了過去。 這可就是中國武學的奧秘了﹐歐陽川的這雙袖箭﹐乃是施展武林中奇妙的暗器打穴 之法﹐被害人只要中箭﹐頓時全身四肢麻痺不堪﹐暗器只要一時不離開身體﹐他可就不 能開口說話﹐休想動彈一下﹐可是暗器一經拔出﹐性命也就不保。 “混江一霸”歐陽川這一手敗中取勝的陰險毒手一經得手﹐禁不住仰天怪笑了一聲。 只見他身子一閃﹐又來到了笠原一鶴身邊。 “臭小子──”他獰惡地笑道﹐“你認命吧﹗” 說完彎下身子﹐一伸手就要去拿他背上的箱子。 驀地﹐銀鑼一響──“當”﹗ 這玩意兒﹐一聽就知道是算命的敲的那種小鑼響﹗ 果然﹐接下去﹐眼前人影一閃﹐亭子里的一老一少父女二人﹐已來到了眼前﹐速度 之快﹐有如是黑夜里的一雙幽靈。 歐陽川手已觸及箱面﹐突地中止﹐猛抬頭﹐見狀大吃一驚﹗ 他是黑道上的老江湖了﹐什麼人﹐是友是敵﹐用不著關照﹐一望即知。 這時見狀﹐不先發言﹐點足後退出丈許以外。 卻聽得那算命的白胡子老頭﹐手中小鑼再次的一敲﹐高聲道﹕“報──君──知﹗” 歐陽川銀鞭“刷拉”的一下﹐抖了個筆直﹐指向對方道﹕“什麼人﹖報上字號﹗” 算命的老人呵呵一笑道﹕“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歐陽當家的賞我 瞎子一口飯吃﹗” 歐陽川面色一沉﹐面現兇光﹐道﹕“你……你是誰﹖” 瞎子嘻嘻笑道﹕“當家的沒見過我這位長相﹐莫非連‘短命無常’這個稱呼也沒聽 過麼﹖” 歐陽川頓時打了個冷顫﹐大驚道﹕“啊……這麼說你老是徐……” 人影一晃﹐那相士已到歐陽川面前。 歐陽川大驚之下﹐手上的亮銀鞭向外一抖﹐鞭梢一端像是利劍劍尖﹐直向老者眉心 點到。 鞭梢如電光石人般地﹐一閃而至﹐眼看著就要刺那相士一個透瞼穿。就在此一剎那﹐ 但見相士白果也似的一雙眸子﹐倏地一翻﹐敢情他不是個瞎子﹐雙眸乍睜﹐目光如電﹐ 同時間左手作圓形的向外一分﹐“噗”地一下子﹐已結實地抓住歐陽川的鞭梢。 歐陽川向外一帶﹐力逾萬斤﹐鞭身絲毫不動﹐他再次地嚇出了一身冷汗。 偽裝相士“短命無常”徐雷﹐怪笑一聲道﹕“你也敢給我動爪子﹖去﹗” 右手向外一振﹐“呼嚕嚕”一片衣袂蕩風之聲﹐“混江一霸”歐陽川的身子﹐就像 空中飛人般的﹐被挪在半空之上。 在空中歐陽川怪叫了一聲﹐滴溜溜折了個斤斗﹐施了一招雲里翻﹐自空而墜。 在此一瞬間﹐站立在一側的那個紅衣大姑娘﹐嬌叱了一聲﹐肩頭搖處﹐翩若驚鴻地 已來到了歐陽川下墜之處﹐手上的那面月琴搶出如風﹐“砰”的一聲﹐正好砸在了歐陽 川面門之上﹐一時間血花怒濺﹐腦漿迸裂﹐當場死於非命。 那姑娘身形再閃﹐疾若鷹隼地又來到了老者面前。 黑夜里﹐忽然傳來了一片車聲﹐遠處驛道上燈光閃爍﹐像是朝著這個方向疾馳過來。 老者冷冷一笑道﹕“丫頭﹐人交給你了﹐別忘了背後那個箱子﹗” 言罷以手上的馬桿向地面上一點﹐猝起如鷹﹐只是一下子﹐已飛出了六七丈外﹐一 路疾馳如飛而去。 紅衣姑娘不敢遲疑﹐身子一閃﹐已到了笠原一鶴面前﹐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胸衣﹐ 把他提了起來﹐幾個起落﹐已越出十數丈外﹐墜入高粱地內﹐同時重重地把笠原一鶴摔 在地上。 空中是一輪明月﹐月色如銀── 透過高粱葉子﹐這個姑娘才開始打量著面前的這個日本武士﹐她首先以利落的手法﹐ 把對方背後的那個黑漆的箱子解下來。 這個過程之間﹐笠原一鶴竟自幽幽地醒轉過來﹐他鼻子里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呻吟﹐ 同時已經感覺到對方的作為。 “你……”他想坐起來﹐可是周身乏力。 月影之下﹐二人四目相對。 紅衣姑娘呆了一下﹐才又匆匆地把那個小箱子背好在自己背上﹐她咬了一下牙﹐道﹕ “我本來不想下毒手殺你﹐可是你看見了我──” 手里的月琴舉起來﹐作勢下擊。 笠原一鶴眼睛直直地逼視著她﹐目光里現出了一番淒涼﹐卻使得那姑娘中途一時硬 心不下。 她嘆了一口氣﹐慢慢地把那枚精鐵打鑄的月琴﹐輕輕地放了下來。 “唉──”她輕輕嘆了一聲道﹐“我們原無仇恨﹐我看你這個人﹐倒不像是什麼惡 人﹐中國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姑娘破格饒你不死﹐你還是回到你們日本的好﹗” 說完﹐看他一眼﹐搖搖頭﹐轉回身子﹐向外走去。 地上的笠原一鶴眼睛直直地看著她﹐面上卻不禁帶出微微的冷笑。 紅衣姑娘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她的神色間﹐顯出了內心的猶豫。 “唉﹗”她又輕嘆了一聲﹐道﹐“我可不能再耽誤了﹐你知道﹐我父親本來是要我 殺你的﹐只是我不忍心……” 眉毛皺了一下﹐她輕輕地擦著眼皮﹐打量著對方又道﹕“你是叫笠原什麼鶴來著﹖” 笑了一下﹐她調侃地道﹕“我知道你身上的傷不輕……這可就……唉﹐好吧﹗我呀﹐ 好人做到底﹐就救你這一回﹗” 說完巧移蓮步﹐湊到了他跟前﹐低頭看了一下﹐冷笑道﹕“你是被剛才那個叫歐陽 川的人﹐打中了穴道﹐手法很厲害。幸虧遇見了我﹐要是換了別人﹐只怕還救不了你﹐ 你是忍忍痛才行﹗” 說完匆匆由身邊取出一個小小玉瓶﹐由其內倒出了一些﹐也不知是什麼藥物。 她一只手握住笠原一鶴傷處的小箭道﹕“想活命﹐你就別出氣﹐你明白我的話嗎﹖” 笠原一鶴目光里雖蘊著無比怒火﹐只是卻也知道對方是在救自己性命﹐當時眨了一 下眸子﹐表示會意。 紅衣姑娘微微一笑﹐露出如貝玉齒﹐確是難得一見的絕世佳人﹗ 只是此刻﹐這位來自異國的武士﹐卻是失去了這份閒情逸致﹐他遵從著對方少女的 關照﹐暫時停止了呼吸。 紅衣少女還有點不放心﹐她俯下身子來﹐側過臉輕輕在他胸前聽了一下﹐確定他未 在呼吸﹐這才猝施妙手﹐極快地把中在他胸前的一只小箭拔了出來﹐同時她右手不待對 方傷處的血冒出﹐即把備好的藥物按上了他的傷處﹗ 如此連續施展﹐兩根袖箭全部拔了出來。 笠原待其在傷處上好了藥之後﹐才忍不住長長吁了一口氣﹐面頰上冷汗淋漓。 紅衣少女打量著他﹐道﹕“沒死已經算萬幸了﹗” 這時﹐信手由笠原一鶴衣邊上撕下了一條布條子﹐匆匆為他扎好﹗ “記住﹗”她說﹐“一個月不能見水﹐我走了﹗” 言罷作勢站起── 笠原一鶴自所中的一雙袖箭拔出時﹐穴道已然解開﹐他已能開口說話﹐只是全身乏 力﹗ 這時見對方姑娘要走﹐心里惦念著那箱貢物﹐如何容得﹐當下驀地坐起﹐伸手向著 紅衣少女背後箱上抓去﹗ 紅衣少女身子靈活地一縱﹐縱出丈許以外﹐笠原一鶴由於用力過猛﹐一下子倒了下 去﹐傷處觸動﹐一時痛得不可開交﹗ 紅衣少女咯咯嬌笑道﹕“你呀﹐少費這個勁兒吧﹗”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夜空里﹐卻傳來一聲嘹亮的口哨之聲﹐紅衣少女頓時面色嚴肅 地冷冷一笑﹐香肩連晃﹐如飛而去﹗ 笠原一鶴怒叱一聲道﹕“站住──” 對方理也不理﹐早已去遠了﹐他咬著牙挺身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只覺得傷處萬 分疼痛﹐肩上也在流血﹗ 他憤憤地抽出了長刀﹐蹣跚地向前邁著﹐卻意外地發現地上一物放光﹗ 彎腰拾起來──是一枚玉柄金身的步搖金釵﹗ 可以想到﹐必是方才那女盜張惶之際﹐由頭上墜落下來的﹐無論如何﹐這總算是一 點線索。 笠原一鶴匆匆地收入袋內﹐他一只手持著雪亮的長刀﹐怒沖沖向前大步走著﹐只覺 得夜風吹在肩上傷處﹐如同針刺般的疼痛﹐可是這些卻遠不及他內心之沉痛萬分之一﹗ 順著田陌﹐他一直走下去﹐遠遠似見先前劫車的驛道上有燈光閃爍著﹐似有人影閃 動﹗ 他內心沮喪極了。 想不到身負重任﹐方自踏入中國之第二日﹐竟然會出此大錯﹐平白無故地把足利將 軍托交進貢中國皇帝的無價珍寶失去﹐這該是一項何等嚴重﹐而又不可饒恕的疏忽﹖ 他此行身份嚴謹﹐自不便暴露身份﹐以遭無邊困擾﹐馬車上雖有幾件他隨身的行李﹐ 可是眼前卻不便往取﹐他一心一意只是惦念著失去的貢物﹐足下疾奔前進﹗ 穿出了這片田陌﹐來到了驛道的另一端﹐卻見道邊佇立著一個黑色勁裝人影。笠原 一鶴此刻怒火中燒﹐巴不得遇著敵人廝殺一番﹐此時此刻乍然出現了這人﹐他無疑認定 對方也是劫寶的敵人之流。 從背影上看﹐這人後面背著一口長劍﹐必然是擅武之人了。笠原一鶴搶上一步﹐怒 聲喝叱道﹕“呔──”那人倏地回身──劍眉星目﹐神采不凡﹗ 笠原一鶴怒發如狂中﹐早已收斂不住﹐一口倭刀劈風直砍而下﹗ 對方似乎吃了一驚﹐冷笑道﹕“這是為何﹖” 右腕疾翻﹐背後長劍像是一道長虹似的猝然出鞘﹐一刀一劍“嗆啷”一聲﹐在空中 交接﹐各人卻不禁為對方的腕勁震得後退了幾步。 由於笠原一鶴身上有傷﹐如此一震﹐自然有些吃受不住﹐痛得哼了一聲。 對面黑衣少年冷峻地道﹕“莫怪人言﹐你們日本人野梟成性﹐今日一見﹐果然名不 虛傳﹗” 笠原一鶴受了一肚子的委屈﹐正是無處發洩﹐如何再忍得對方的奚落﹐大吼一聲挺 刀而上﹗他左臂平伸﹐右手長刀平伸而出﹐拉開了架式﹗ 日本劍道正如中國劍法一樣﹐是有派別門路之分的﹐此刻他一展開門戶﹐卻使得對 面這位中國俠士大吃了一驚﹗ 黑衣少年面色一變﹐正要喝止﹐笠原一鶴已然出刀如風﹐施展出極具威力所謂的 “洗魂三刀”。第一刀貼地直出﹐削向少年下盤﹐黑衣人大驚中﹐一鶴施展沖天的絕技﹐ 拔身而起﹐刀身緊緊擦著他的腳底下刺了過去﹗第二刀﹐比第一刀更疾更快﹐不待那黑 衣少年身子落下﹐那口刀在笠原一鶴後彎的式子里﹐反崩而出﹐直直一刀劈出﹗ 昔日在日本﹐笠原這種家傳的刀法﹐絕少施展﹐每出手敵人簡直無從抵擋﹐必有傷 亡﹐是以其父笠原桑二傳此刀法時﹐深深告誡﹐如非為強敵所迫﹐萬不得已時﹐絕不施 展﹗ 笠原一鶴如非喪失重寶﹐痛心欲狂之際﹐焉能對於一個初見一面的少年﹐施展如此 殺手﹗ 他滿打算著這第二刀出手﹐那少年不死必傷﹗ 事實卻大是不然﹐那個黑衣少年﹐敢情還是個大行家﹗ 就在笠原一鶴的刀相反崩出的剎那之間﹐那少年在空中海蝦也似地一個弓身﹐凹腹 收胸﹐向後反彈而起﹐待到一鶴的刀已經臨近胸腹之間﹐那少年左掌向外一揮﹐吐氣開 聲道﹕“嘿﹗”卻把一只左手箕開的虎口﹐向著笠原遞出的刀背上捺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笠原一鶴心中大吃了一驚﹐他確信這套“洗魂三刀”自從他父親傳與他之後﹐還不 曾聞得有過破法。 昔日笠原桑二傳授此套刀法時﹐曾告訴過他﹐這套刀法的來歷﹐脫胎於中國武術精 華﹔並且告訴過他﹐在日本無人可破﹐可是一入中原﹐卻就不保險無人能擋﹔並且曾告 訴過他即使在中國﹐能夠破此刀法的人﹐頂多不出二人﹐其中有一個還是女人﹗ 他知道父親過去在中國停留過﹐那一些日子﹐自己與母親相依為命﹐正逢戰火彌漫﹐ 生活得好苦﹐母親帶著自己東奔西跑﹐等待著父親來到……直到第三年父親才從中國回 來﹐一家得能團圓…… 這套“洗魂三刀”就是父親那個時候傳授給自己的……他老人家為什麼念念不忘中 國﹖在中國做了些什麼﹖無人知道﹐到現在還是個謎﹗ 到是父親再三地向自己提過一個人──段南洲﹐父親生平第一知己。如果自己沒有 記錯的話﹐這個段南洲該是一個老人了﹐據父親形容這人乃是一個異人﹐武技之精湛﹐ 舉世無匹﹐父親關照自己來到中國之後﹐不要忘了找尋他﹐而恭敬地誠執後輩之禮…… 這麼多的回憶﹐一股腦兒地湧了出來﹐動機只是由於對方少年傑出的身手﹗ 由於對方這個黑衣少年﹐一連破了他兩招﹐他的第三招突然受驚而止。 後退一步﹐他打量著對方少年﹐怒聲道﹕“你如何懂得破我的刀法﹖” 黑衣人冷冷一笑說﹕“問得好﹐我正想問你﹐這刀法是誰傳授與你的﹖” 笠原一鶴恨聲道﹕“誰要你管﹖” 說著提刀進身﹐正待向黑衣少年再次進招﹐黑衣人閃身躍開道﹕“慢著﹗” 笠原一鶴冷笑道﹕“想不到中國強盜這麼多﹐你身背寶劍﹐站在那里﹐必是那強盜 父女一路來的﹗” 少年微微一怔﹐冷笑道﹕“這麼說﹐你是遇見了強人了﹖” 笠原一鶴怒聲喝道﹕“你倒裝得真像……” 少年“哼”了一聲﹐道﹕“先不要談這個問題﹐我且問你﹐有個叫匡飛的人﹐你可 認得﹖” 笠原一鶴搖頭道﹕“不認識﹗” 黑衣少年略嫌失望地嘆息了一聲﹐一面用著那只精銳的眸子打量著他道﹕“我是看 你刀法很怪﹐很像是匡門家傳﹐好吧﹐既然如此﹐我再問你﹐風聞你此次東來﹐所帶的 貢物之中﹐有一枚‘翡翠梨’可是真的﹖” 笠原一鶴登時一驚﹐道﹕“咦﹗你怎麼知道的﹖” 黑衣少年冷冷地道﹕“這麼說謠傳是真的了﹖” 笠原一鶴狠狠地道﹕“真的假的都沒有用了﹗” 說到這里﹐上下看了那黑衣少年一陣﹐自入中原﹐他還真沒見過這麼英俊的人物。 那少年眉頭微皺道﹕“還沒請教大名﹖” “笠原一鶴﹗” “一鶴兄﹗”黑衣少年冷冷地道﹐“我知道你失去了貢物﹐心里不好受﹐可是我必 須知道﹐搶去你那些寶物的是些什麼人﹗” 他一本正經地說著﹐臉上確是看不出一點虛偽的表情﹗ 笠原一鶴將信又疑地看著他﹐冷笑道﹕“一男一女﹐男的看不清楚﹐很老……女的 年輕很輕﹗” 黑衣少年道﹕“什麼打扮﹐他們長的什麼樣﹖” 笠原一鶴倒是心里有八分相信他並非是劫寇一伙的了﹐聞言偏頭想了一下﹐道﹕ “那個男的﹐是一個算命的……留著白胡子﹐女的抱著一個琴……琴是鐵的﹗” 一個異國人﹐竟然能夠用這麼流利的漢語敘說一切﹐的確是相當的不容易了。 黑衣少年聽完他這番描述之後﹐長眉一挑﹐面色略微變了一下﹐自語道﹕“果然沒 猜錯﹐真的是他們──” “是誰﹖”笠原一鶴忍不住問。 黑衣少年訥訥地道﹕“如果我沒說錯﹐你所遇見的這父女二人﹐乃是中國武林黑道 上最難纏的人物……” 笠原一鶴怒聲道﹕“是誰﹖我要去找他﹗” 少年冷笑道﹕“你的武功﹐頂多與我相伯仲﹐要與那個劫寶的老人比起來﹐只怕還 差得遠﹗” 冷冷一笑﹐抱拳道﹕“告辭﹗” 言罷轉身就走﹐笠原一鶴挺刀追上一步叫道﹕“喂﹐你站住﹗” 少年回身道﹕“你還有事麼﹖” 笠原一鶴道﹕“你知道那劫寶父女的姓名麼﹖” 少年點點頭道﹕“老的叫徐雷﹐小的叫徐小昭﹐黑道上聞名喪膽﹗” 笠原一鶴冷笑道﹕“只要我活著一天﹐我一定要找到他父女二人﹗” 少年怔了一下﹐微微一笑道﹕“我也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是目前不易﹗” 笠原一鶴道﹕“我不要你幫助。” 少年點點頭道﹕“那麼我們各干各的﹐不過﹐我卻警告你﹐這父女兩個武功精湛﹐ 不是好對付﹗也許你是白忙一場﹗” 笠原一鶴怒聲道﹕“胡說──你居然敢看不起我﹖我要你試試我這口刀。” 少年道﹕“我已試過了﹗” 微微一笑﹐正待轉身﹐卻不意笠原一鶴猛地撲身而上﹐掌中刀倏地急刺過來。 少年一擺劍﹐雙鋒交接之中﹐笠原一鶴施了一招妙手﹐身形霍地向下一塌﹐背後現 刀﹐一刀如電“嗖──”快揮而出﹐黑衣少年乍然騰身﹐可是笠原一鶴這一刀來得太快 了﹐有如穿雲乍出的陽光﹐只一閃﹐已斬下了那黑衣少年衣襟一角﹗ 黑衣少年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同時間也激起了他一腔怒意。笠原一鶴身子再上﹐ 掌中刀由下而上直撩上來﹗ 刀鋒如芒﹐猶如一片光牆﹐似乎他有意要迫使對方服輸在他這一招之下﹗卻是未曾 料到那黑衣少年本身武功造詣﹐已是名滿江湖的一流高手﹗二人既無深仇大怨﹐自是動 手間﹐未用其極。 黑衣少年在他凌厲的刀勢之下﹐施展了一式“鐵板橋”功夫﹐笠原一鶴這一刀可是 落空。 驀地﹐黑衣少年大喝一聲﹐那轉出的身子﹐有如戲水的蜉蝣﹐“颼──”的一聲﹐ 再次轉了回來。 笠原一鶴大吃一驚﹐還不及點足退身﹐少年的長劍已崩彈而起﹐但聽得“喳”的一 聲﹗ 劍式如虹﹐一閃而過﹐笠原一鶴驚嚇中一連後退了三四步﹐左手摸了一下﹐才發現 到帽緣上﹐破了一道裂縫﹐對方的劍尖﹐只須再挺前半寸﹐可就免不了傷及顏面。 這一驚﹐便得昔日目高於頂的日本武土﹐登時目瞪口呆﹐作聲不得﹗ 黑衣少年冷笑了一聲﹐道﹕“中國人注重禮尚往來﹐你砍我一刀﹐我回敬你一劍─ ─”抱拳道﹕“失陪﹗” 倏地轉過身來﹐一路縱躍如飛而去。 笠原一鶴立了一刻﹐忽地拔腳就追﹐哪里還有那少年的蹤影﹖ 夜色沉沉﹐秋風冷冷﹗ 這一瞬間﹐笠原一鶴由衷地感到了悲哀﹐卻又有一腔難以發洩的怒火﹐填膺在胸內﹐ 使得他欲罷不能﹗ 他發出了淒厲的一聲怒吼﹐掌中刀用力地揮砍而出﹐“哧──哧──哧──”一連 三刀﹐刀鋒把高粱的尖端穗子砍飛了滿天﹗ 他就像瘋了般運刀如狂﹐一路猛揮猛砍﹐閃爍的刀光像是一條鬧空的銀蛇﹐所過之 處﹐高粱穗子滿空亂舞﹐足下漫無目標地前進著。 這陣快刀﹐影射著他內心的悲忿無極﹐遭殃的卻是這片旱地莊稼﹐刀鋒過處﹐無堅 不摧﹗ 笠原一鶴假設著這些高過一人的高粱﹐每一棵都代表著一個敵人﹐因此他的每一刀﹐ 也都毫不留情﹗ 轉瞬間﹐他已運刀數百千回﹐當真是殺得熱血沸騰﹐淋漓盡致﹗ 在一陣猛砍殺里﹐足下已邁出這片旱田。他已經殺紅了眼﹐雙手握著的刀見樹砍樹﹐ 見草砍草﹐不知是幻覺還是真的──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影﹐站立在田陌小道上﹐正好迎 著了他的來勢。 笠原一鶴乍然一驚﹐定目看了看﹐狂笑道﹕“好個強盜──快還我寶物來﹗”雙手 握刀﹐“哧──”一刀劈下去﹗ 這一刀﹐在怒發如狂的笠原一鶴來說﹐幾乎施出全身的力道﹐真有泰山壓頂之勢﹗ 這在田陌道上的那個高大人影﹐倏地伸出了一只手﹐笑道﹕“好勁道﹗” 那口疾下的刀﹐就好像砍在了石縫之中一般﹐休想轉動分毫﹗ 笠原一鶴睜大了眼﹐才看清了面前人竟然是一個灰衣白首的和尚﹐和尚僅僅用兩手 指頭﹐捏著他的刀鋒﹐慈祥的臉上﹐帶出一片笑容。笠原一鶴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 眼睛﹐他怪嘯了一聲﹐使出了全身力道﹐掙、抽、板、拉──還是一樣﹐休想移動分毫﹗ 那和尚呵呵一笑﹐單手豎掌﹐宣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小施主﹐你何苦這般。” 說話時手指一松﹐笠原一鶴猝失重心﹐摔了個仰天斤斗﹐他在地上打了個旋風霍地 跳起來﹐一時真要瘋了。今夜對於他來說﹐真可謂是不祥之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糊里糊塗又出來這麼一個和尚﹐武功之高﹐簡直有點令他不可思議了﹗ 笠原一鶴驚怒中﹐真是如狂如癡﹐身子躍起的同時﹐第二刀氣吐如虹﹐直向和尚一 顆光頭上砍去﹗大和尚冷笑道﹕“何必如此﹖”大袖一揮﹐像是海濤般的只一卷﹐已纏 住了笠原的刀鋒﹐笠原一鶴只覺得雙手虎口一陣發熱﹐似覺出和尚拂袖之間力逾萬斤﹗ 在日本﹐笠原一鶴素有神力之稱﹐可是和尚這拂袖之力﹐竟使他幾乎受不住.一時 面紅心跳不已。 和尚長袍一吐道﹕“去﹗” 笠原一鶴“通通通”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差一點兒又栽個斤斗。 和尚一笑﹐道﹕“真有股子牛勁﹐怎麼﹐小施主﹐你還不服氣麼﹖” 笠原一鶴一咬牙﹐大步疾上﹐掌中刀平心直刺﹐這一招是厲害的殺招﹐名謂“平風 進刀”﹐正是日本劍道大師柳宗氏的絕招。刀出封四面﹐見刀破刀﹐見勢破勢﹐完全是 因景而異﹐笠原一鶴如非連番受辱﹐這一刀他是無論如何施展不出的﹗ 刀尖將至﹐笠原一鶴幾乎有些不忍心了﹐可以想見的一剎那該是何等的慘厲﹐料想 著鮮血怒噴的一瞬﹐迫使得笠原一鶴閉了一下眸子﹗ 他的想法和事實相差的竟是那麼遠﹗ 就在他長刀怒吐的剎那之間﹐只聽得“噗”地一聲﹐笠原一鶴嚇得瞠目結舌﹐怪叫 道﹕“啊﹗” 目光過處﹐對方那個和尚﹐居然用嘴里的一口白牙﹐生生的咬著自己出手的長刀刀 尖──和先前一樣的﹐這口刀休想移動分毫﹗ 大和尚鼻中哼了一聲﹐雙手大袖猝揚﹐像是一只拍打著雙翅的天鵝﹐卻由他肥大的 衣袖之間﹐逼出了令人無法抵抗的旋風﹐風力萬鈞﹐使得他們身側的旱地高粱﹐“喳喳 喳”一連串地爆響﹐紛紛折斷直飛而出。笠原一鶴再也定身不住﹐同時間和尚松開口道﹕ “倒﹗” 倒是真聽話﹗ 笠原一鶴偌大的身子﹐元寶似的翻了出去﹐他“骨碌”的倒折了個斤斗﹐一口武土 長刀“噗”的一聲﹐深深扎入地面二尺有余﹐借著這口刀的定力﹐才使得身子沒有再滾 出去﹗ 巨大的風力﹐已使得他頭頂上那平頂戰盔脫頂而墜﹐叮當亂響地一路滾了出去。 笠原那副樣子.就好像看見了鬼﹗ 他用打戰的手指著和尚道﹕“你……你是人是鬼﹖” 那和尚呵呵大笑道﹕“朗朗乾坤﹐何來鬼物﹖笠原小友﹐你初履中原﹐不識天高地 厚﹐吃了許多虧﹐老訥是特別來誘導你的﹐且隨老袖返回去吧﹗” 笠原一鶴乍然一驚﹐道﹕“和尚你怎麼知道我的姓名﹖你……” 和尚道﹕“我知道的你還未必知道呢﹗” 說著上下細細瞧了他一番﹐輕輕吁了一口氣﹐面色微現淒涼地道﹕“你與我那老朋 友﹐長得實在太像了……看起來宛若一人﹗” 笠原一鶴道﹕“你朋友是誰﹖” 帶著一絲淒涼的微笑﹐那和尚訥訥地道﹕“你問我那老友麼﹖他倒是與你同姓﹗” 笠原一鶴一怔道﹕“是……” “笠原桑二﹗”和尚微帶傷感說著。 “啊──”笠原一鶴大驚失色地道﹐“他是我父親﹗” “我知道﹗”和尚的面色愈發慈祥﹐“孩子﹐你想如果他不是你父親﹐我會來看你 麼……” 雙手合十﹐他輕輕念道﹕“阿彌陀佛……汝負我命﹐我還汝債﹐是以因緣﹐經千百 載……南無阿彌陀佛﹗” 笠原一鶴抖顫顫地走近了幾步﹐面色間帶出了尊崇與親近﹐吶吶道﹕“那麼大法師…… 你又是……誰呢﹖” “老袖佛號‘涵一’﹐俗家名字叫段南洲──”老和尚微微笑道﹐“孩子﹐你可聽 你父親說過麼﹖” 笠原一鶴呆了一下﹐霍地跪了下來。 “老世伯──”他激動地喚了一聲﹐一時竟自垂頭痛泣了起來﹗ “無量佛﹐”和尚慢慢地走近到他身側﹐輕笑道﹐“中國這個地方﹐對你太陌生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我與你父乃是生死至交﹐如今你孤單在外﹐我不能不管﹗” “老世伯﹗”笠原一鶴痛聲道﹐“我真沒有臉見你……我一切都完了……” 和尚冷冷道﹕“你是指那箱珠寶﹗” “是﹗”笠原道﹐“我……太沒有用了……” 忽然他想到了父親來時的告誡﹐當下膝行前進﹐道﹕“老世伯﹐父親關照我見著了 老世伯之後﹐要尊你為父﹐敬你為師﹐一切聽憑世伯的吩咐……我方才太冒失……我實 在不知道老世伯居然皈依了佛門﹗” 涵一大師目光瞇成了一線﹐聞言喟然一嘆道﹕“敬我如父﹐稱我世伯﹐都非我今日 身份所能承當﹐念在與你父昔日一段淵源﹐收留你這個弟子﹐倒是使得……你可願隨我 入寺﹐暫時做一個帶發修行的居士麼﹖” 笠原一鶴早已為眼前這個和尚出神入化的武功所折服﹐此刻又知他就是父親生平第 一至友﹐再加上父親的囑咐﹐自是心悅誠服。 聆聽之下﹐頻頻叩頭道﹕“弟子遵命﹐只是師父……” 涵一大師莞爾一笑道﹕“足利氏的那箱東西﹐已為當今武林帶來了一番劫難﹐自此 黑白兩道﹐風塵俠隱﹐草莽英雄﹐甚至於三法教士……都將卷入這漩渦之內﹐你正是此 刻的正主。” “阿彌陀佛”和尚訥訥道﹕“是以老訥雖知你塵劫正多﹐卻抱定人能勝天之心﹐前 來引度於你﹐你當及時抽身﹐否則怕將有殺身之危﹗” 笠原一鶴深深叩首﹐他不敢正視這個老和尚﹐心里雖抱定成仁取義之心﹐卻不敢當 面頂撞﹗ 和尚又道﹕“善哉一鶴﹐汝當自知﹐一切眾生﹐無從始末﹐皆由不知常住真性﹐性 淨則明聽﹐用諸妄想﹐此想則不真﹐故有輪輸……你是生具慧根之人﹐暫且從我研習無 上菩提﹐瑣事不必再思﹐一切有老訥為你作主﹗” 笠原一鶴雖不明白這番話的真諦﹐可是日本乃是一佛教國家﹐父親亦算得上是個佛 門居士﹐對於佛理他並非全然不知﹗ 大師這番話﹐對於他似乎有著極大的啟發﹐一時如鋼磬銅鈸﹐當頭一聲棒喝。 當下深深一拜道﹕“一切由師父作主﹐我……知罪了﹗” 大師含笑頻頻點頭﹐夜風吹動著他身上的那襲僧衣﹐愈加顯示他如同神仙中人﹗ 輕輕嘆息了一聲﹐涵一大師道﹕“一飲一啄﹐豈非前定﹐你今日所遇之男女二少年﹐ 皆與你有極大的牽連﹐佛謂﹕汝愛我心﹐我憐汝色﹐是以因緣﹐經千百劫﹐常在纏縛……” 頓了一下﹐他看向笠原一鶴﹐道﹕“你遺失在車上的隨身衣物﹐老訥已為你取下擱 置一旁﹐且隨我去吧﹗” 說時伸出一只留有長指甲的手掌﹐作勢向上虛撥了一下﹐笠原一鶴原本跪伏的身子﹐ 竟然不由自主地提升而起。 對於老和尚這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他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敬之如神明一般﹗ 涵一大師道﹕“走吧﹗” 一僧一俗﹐在這秋季的夜晚﹐踏著田野小徑緩緩地消失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高僧度化愁懷士】 在紫藤蘿花架下開有一個月亮洞門﹐那洞門兩邊﹐貼著一副對子﹐寫著是﹕ $R%“花露墮紅沾杖履 松雪凝翠過弦歌”$R% 匡長青拉了一下衣裳﹐用袍子拂了一下身上的塵土﹐跨門而入﹗院內傳出輕輕一陣 木魚之聲。在生滿了各色鮮花的夾道上﹐他輕輕地走過去﹐麥冬草尖的露水﹐把他一雙 褲管都浸濕了。上了兩步台階﹐眼前是兩扇雕有多種紋色的門扉﹐匡長青咳了一聲道﹕ “媽﹐我回來了。” 木魚聲忽地停住了﹐一個婦人聲音道﹕“進來吧﹗我想著你也該回來了。” 匡長青躬身道﹕“是﹗” 遂輕輕推開了門﹐邁步而入﹐在一張紅木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看來只有四十許的美 貌婦人﹐其實她今年的年紀已經五十六歲了﹗ 她身上穿著一襲黑色的素裙﹐烏黑的雲發散披在肩上﹐柳眉下那雙光亮的眸子﹐因 為長年寂靜﹐而顯得一種空靈的憂郁﹐挺直的鼻梁下﹐是那一張薄薄而有巾幗英雄氣質 的嘴﹗她緩緩地放下手中一串念珠﹐嘴邊帶出一個慈母的微笑﹐道﹕“長青﹐你坐下來﹐ 你妹妹到後山采茶去了﹐等她回來給你泡上一杯竹尖青﹐你也嘗嘗新吧﹗” 匡長青一笑道﹕“好﹗” 說完了這句話﹐他那一雙劍眉﹐竟然微微皺了一皺﹐顯然內心有著沉重心事。 婦人點了點頭﹐笑道﹕“不要緊﹐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你慢慢說﹐你見著那個叫 笠原的少年沒有﹖” 匡長青點了一下頭﹐遂苦笑道﹕“可是沒有用﹗” 婦人眨一下眸子道﹕“為什麼呢﹖” 匡長青嘆了一聲道﹕“那人太固執﹐他竟是不肯說出那翡翠梨……而且……” 才說到此﹐婦人忽然咳了一聲﹐笑道﹕“我怎麼關照你的﹖說話要小心﹗” 匡長青點頭一笑﹐離坐而起﹐在門外張望了一下﹐婦人道﹕“門讓它開著就是﹗” 匡長青回來﹐繼續道﹕“他明知自己不敵﹐可是卻不肯接受我的幫助﹐沒有辦法﹗” 婦人點了點頭﹐輕嘆了一聲道﹕“沒有辦法﹐我們也只有直接找徐氏父女。”說著 她皺了一下眉道﹐“……不過﹐那‘短命無常’徐雷﹐確實是一個難說話的人﹐如果直 說﹐他必定是不會承認……” 匡長青睜大了眸子﹐冷笑道﹕“那就硬下手也是一樣﹗” 婦人面色一冷﹐目射精光道﹕“長青﹐我們是俠義的人家﹐比不得他們綠林的人﹐ 你這句話是怎麼說﹐你是想要搶人家﹖” 匡長青臉色一紅﹐憤然道﹕“他們還不是搶人家的﹐我們怎麼不行﹖” 婦人冷然如同冰霧也似的﹐冷哼了一聲﹐道﹕“我不許你這麼說﹗” 匡長青立刻彎身答道﹕“媽﹐我錯了﹗” 婦人嘆了一聲﹐苦笑道﹕“其實你和妹妹﹐都是好孩子﹐你們所缺少的只是父愛……” 匡長青佯笑道﹕“媽﹐你說這些作甚。爸爸雖是下落不明﹐可是我想他早晚必定會 回來的﹗” 婦人面上閃過一個痛苦的微笑﹐說道﹕“回來﹗哼﹐今生休想了﹗” 她搖搖頭又道﹕“我們不談這個﹐還是談眼前的事吧﹗長青﹐那個叫笠原的日本少 年﹐武功如何﹖” 匡長青冷冷地道﹕“和我在伯仲之間﹐刀法很怪﹗” 婦人吟哦了一下﹐忽然問道﹕“他長相怎麼樣﹖” 匡長青望著母親笑了笑道﹕“媽﹗你問這個……” 婦人苦笑道﹕“回答我﹗” 匡長青想了想點頭道﹕“很英俊﹗” 婦人站起來在房里走了幾步﹐站住腳以後﹐她冷笑了一聲﹐漠漠地道﹕“我太愛亂 想﹐這是不可能的事……” 說話間﹐就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悠揚的歌聲﹐是少女的口音﹐歌聲清脆﹐極為悅耳﹐ 唱的是﹕ $R%“斑竹枝﹐斑竹枝﹐ 淚痕點點寄相思﹔ 楚客欲聽瑤瑟怨﹐ 瀟湘深夜月明時。”$R% 歌罷﹐順口唱出一片啦啦之聲﹐人還沒有走進來﹐先就大聲嚷道﹕“媽﹗我回來了。 今天運氣真好﹐摘了一筐子﹐還打了五只斑鳩﹐呶﹐呶﹗小斑鳩呀﹐小斑鳩﹐可憐啊﹗” 逗得母子二人都忍不住笑了。婦人邊笑﹐邊嘆道﹕“你看這孩子﹐今年已十九了﹐ 還是這麼孩子氣﹗” 姑娘似已走進院中﹐口中“咦”了一聲﹐道﹕“媽﹐你不是在念佛﹖” 說著門前人影一閃﹐已進來了一個長身玉立﹐膚色白潤的姑娘。 只見她明眸細腰﹐瑤鼻櫻口﹐頭上戴著一頂遮陽的竹絲花帽﹐身著藍布衣褲﹐褲管 瘦窄﹐顯出她那豐腴可人的身材。 這姑娘乍然出現﹐就如同芙蓉出水一般﹐光采明艷﹐宛似仙女下凡一般。 當她看著匡長青在座時﹐禁不住跳了一下道﹕“長青哥﹐你回來啦﹖哎呀﹗” 匡長青笑道﹕“芷苓﹐你的歌唱得不錯呀﹐是誰教給你的﹖” 姑娘笑著舉起手上的竹枝﹐道﹕“我可要打你了﹐一回來就亂說話﹗” 惹得匡長青不禁朗聲大笑了起來﹐一面道﹕“誰亂說話來著﹖你不是唱什麼斑竹枝 斑竹枝﹐淚痕點點寄相思﹐我一個月不在家﹐想不到……” 才說到這里﹐那個叫芷苓的姑娘﹐已跑過去拉著婦人的袖子﹐又哼又扭道﹕“媽﹐ 你看長青哥嘛﹐嘴里亂說話﹐人家不來啦﹗” 婦人也忍不住笑了﹐就嘆道﹕“你們兩個呀﹐就是不能見面﹐一見面就鬧﹐你別吵﹐ 我和你哥哥是在談正經事呢﹗” 姑娘名叫匡芷苓﹐比她哥哥匡長青小五歲﹐兄妹兩人極為友愛﹐這時聞言才不鬧了﹐ 一面放下手上的簍子道﹕“今天我摘了好多竹針啊﹐都叫我摘光了﹗” 她笑著打開籃子﹐又從里面拿了幾只死斑鳩出來﹐說道﹕“我本來是不想打它們的﹐ 可是﹐它們老是咕咕地叫﹐我一氣﹐干脆就……” 匡長青道﹕“就送它們回姥姥家了﹐是吧﹖” 芷苓瞟著他一笑道﹕“貧嘴﹗” 她突然想起一事﹐問哥哥道﹕“長青哥﹐那個日本武士你見著了沒有﹖” 匡長青笑了笑﹐道﹕“這件事你也知道了﹖” 芷苓一笑﹐用嘴向婦人一呶道﹕“媽什麼事不告訴我﹖就是你瞞著我﹐神氣個什麼 勁嘛﹗” 婦人道﹕“你看又來啦﹗” 芷苓搖著手笑道﹕“好﹗不吵﹐不吵﹐我去給你們倒茶去總行了吧﹖” 說著拿起竹簍到後面去了。 匡長青方才拾起先前的話題﹐道﹕“我看﹐要是想從笠原一鶴那兒打聽翡翠梨的下 落是辦不到的﹐這個人太固執﹐我們得另外想辦法﹗” 婦人淡淡的一雙娥眉向兩邊挑了一下﹐她冷冷地哼道﹕“‘短命無常’徐雷的下落 你可知道﹖” 匡長青搖了搖頭﹐這時匡芷苓端著兩杯茶出來﹐一杯放在母親身邊﹐另一杯卻遞給 長青道﹕“拿去﹐給你倒茶怪不服氣的﹗” 匡長青笑道﹕“不服氣也沒辦法﹐誰叫你是女的呢﹗” 芷苓一揚眉道﹕“女的怎麼樣﹖” 婦人不勝其煩地道﹕“哎﹐簡直煩死了﹗” 芷苓嘟著嘴看了母親一眼﹐一屁股坐下來道﹕“好﹗我不說話就是了﹗” 婦人好似不忍見她生氣﹐遂笑了笑﹐道﹕“芷苓﹐你不知道事情的重要﹐光是搗亂﹗” 芷苓一睜眼﹐冷笑道﹕“我什麼不知道﹐你們當我是傻子﹐短命無常搶了那日本人 的東西﹐東西里面可能有一個翡翠梨﹐那個翡翠梨卻關系天下一件隱秘﹐是媽媽傳家的 東西﹐是不是﹖” 婦人不由吃了一驚道﹕“咦﹗你怎麼知道﹖” 芷苓雙手一抱﹐俏皮地笑道﹕“我什麼不知道﹐你們別把我當傻子﹗” 匡長青點了點頭笑道﹕“你既然知道﹐很好﹐這件事你也拿一個主意﹐你不是自認 為女中俠客麼﹖” 芷苓看了母親一眼﹐嬌聲道﹕“我看這件事﹐媽交給我和長青哥去辦﹐一定有辦法﹗” 她母親聞言苦笑了笑道﹕“你又有什麼辦法﹐現在又沒別的計謀﹐我們明天三人一 早下山﹐能找到徐雷父女﹔然後再好好跟他們商量﹐他們要是念在武林道義﹐把東西交 給我們﹐我們也就不必多事﹐立刻回來﹐要不然……” 芷苓娥眉一挑﹐道﹕“他憑什麼不給我們的東西﹗” 婦人望著她笑了笑﹐說道﹕“你脾氣和你哥哥一樣﹐將來在江湖上﹐怕是要吃虧的﹗” 她說完之後﹐緩緩站起身來﹐走向室內而去﹐芷苓向著長青吐了一下舌頭道﹕“媽 生氣了﹗” 匡長青搖頭道﹕“媽才不會﹐她一定是准備東西去了﹐她老人家已經二十多年沒有 拿刀動劍﹐想不到為了這件事﹐她卻又要下山﹗” 芷苓拍了一下手﹐道﹕“那才好呢﹗在這個地方我真住膩了﹐連一個鬼影都沒有﹗” 說著她望著匡長青﹐皺了一下眉毛道﹕“那個日本來的小子﹐到底是怎麼一個長相﹖ 樣子和咱們中國人像不像﹖武藝怎麼樣﹖” 匡長青冷笑了一聲﹐道﹕“他武功比你高多了﹐你別瞧不起他﹗” 芷苓撇了一下嘴道﹕“你別嚇唬我﹐我才不怕他呢﹐這一次見了他﹐我非要斗一斗 他﹗” 匡長青一笑道﹕“這個架你怕是打不成了﹗”說著他忽然回身喚道﹕“媽﹐我還沒 有告訴你﹐有一件怪事﹗” 婦人揭簾而出﹐她手上拿著一個杏黃色的布套﹐內中是一口二尺許長的黃鯊魚皮鞘 的短劍﹗ 當時道﹕“什麼怪事﹖” 匡長青皺了一下眉道﹕“就在我要回來的前一天﹐我遇到一個和尚﹗” “和尚又怎麼呢﹖”芷苓岔了一句。 婦人皺眉道﹕“別打岔﹐聽你哥哥說﹗” 匡長青冷冷一笑道﹕“這和尚對我說﹐匡施主﹐請你回去告訴你母親﹐就說我和尚 說的﹐那日本人帶來的東西﹐不許意圖染指﹗” 婦人呆了一下﹐冷然道﹕“哦﹐會有這種事﹖你又如何回答他呢﹖” 匡長青皺了一下眉道﹕“我當時很奇怪﹐就問那和尚法號如何稱呼﹐那和尚卻笑而 不言﹐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你只要告訴你母親楓陵渡那個和尚說的就是了﹗” 婦人聞言﹐不由臉上神色一變﹐她口中喃喃地道﹕“哦﹗是他……” 芷苓奇怪地道﹕“這和尚到底是誰呀﹐媽媽認識他嗎﹖” 婦人點了點頭道﹕“先聽你哥哥說下去﹐長青﹐你怎麼說呢﹖” 匡長青冷笑了一聲﹐道﹕“我當時內心甚為不服﹐暗想試一試這和尚的功夫如何……” 婦人臉色一變道﹕“你太大膽了﹗” 匡長青冷哼道﹕“你老人家放心﹐那個和尚才不跟我打呢﹐我幾次有意試他﹐他卻 無心地化解﹔他並且對我說﹐他是出家人……” 婦人聽到此﹐冷笑道﹕“好一個出家人﹐既是出家人﹐又何必管這閒事﹖” 匡長青冷然道﹕“這話我也說了﹐可是那和尚卻說﹐別的事﹐就是天塌下來他也不 管﹐可是唯獨這個日本人﹐他卻不准別人傷害他一根毫發﹗” 匡芷苓娥眉一挑道﹕“誰要傷害他了﹖這個狗和尚……” 匡長青笑道﹕“我當時告訴他說﹐我並無意傷害他﹐和尚點頭笑道﹐那就最好。他 還說日本人所失的東西﹐遲早他會追回來﹐不必勞我們多費心﹗” 說到此﹐他劍眉微蹙道﹕“這豈不是怪哉﹖媽﹐你看這個和尚又是誰呢﹖” 婦人在他說話的時候﹐發了一會兒怔﹐聞言哼了一聲道﹕“我只當這事情只有徐家 和我們兩家知道﹐誰知道別人竟也全知道了﹗” 芷苓迫不及待地催問道﹕“媽﹗那個和尚到底又是誰﹖他憑什麼多管閒事﹖” 婦人苦笑道﹕“他如不提楓陵渡之事﹐我還真不知道﹐提起了楓陵渡﹐我就記起來 了。” 說到此﹐她的臉色變得雪也似的白。 這件事似乎是極為可怕的一件事﹐她搖頭道﹕“孩子﹐你們看媽媽的武藝如何﹖” 芷苓呆了一下道﹕“那還用說嗎﹖” 婦人苦笑道﹕“在以往﹐我確實是這麼想﹐年輕氣盛﹐自認誰也比不過我﹐可是……” 她嘆了一聲﹐垂下頭來﹐道﹐“……自從在楓陵渡﹐遇見了那個和尚之後﹐我的銳氣可 就一點兒也沒有了﹗”匡長青怔道﹕“是怎麼回事﹖”婦人喃喃地道﹕“如果我記憶不 錯﹐這和尚法號就是叫‘涵一’﹐是一個到處流浪的野僧﹐他……” 芷苓緊張地道﹕“那個涵一和尚武功如何﹖” 婦人冷笑了一聲﹐自嘲地道﹕“他的武技之高﹐你們連想也想不到。我活了五十六 歲﹐憑良心說﹐也只有佩服這和尚一個人﹗” 匡氏兄妹﹐聞言後不禁互相對望了一眼。 他們內心驚異不已﹐因為母親──翠娘白姍﹐昔日在江湖上﹐是何等的聲望﹐掌中 一蕭一劍﹐真可說是做了很多驚天動地的事情﹐在他二人的記憶之中﹐還從來沒有聽說 過﹐她老人家曾經服過誰﹗可是今天﹐一提到了這個和尚﹐她竟是如此戰戰兢兢﹐這可 真是令人想象不到的事﹗ 由此而看﹐這個‘涵一’和尚﹐確實是一個不可想象﹐了不起的人物了。 翠娘白姍說到此﹐苦笑了一下道﹕“那時你們的父親還在﹐芷苓不過剛會走路﹐這 些事你們是記不得了﹗” 她冷冷笑了一下﹐又道﹕“和尚就像是大人耍小孩一樣的﹐把我和你父親戲耍了一 個夠﹐直到我二人認敗服輸才止﹐說也奇怪﹐自此你們的父親﹐竟和這和尚結交成了方 外的朋友﹗” 匡長青怔了一下道﹕“這事情我真弄不清楚﹗” 芷苓皺眉道﹕“誰弄得清楚﹖” 翠娘白姍冷笑道﹕“你們不清楚﹐連我也不清楚﹐反正自此以後﹐你們的爸爸﹐就 和和尚有了深交﹐常常遠出訪他﹐往往數日不歸……” 翠娘說到此﹐她竟自垂下淚來﹐用手輕輕擦了一下﹐輕嘆一聲道﹕“……你們父親 最後一次出去﹐那時芷苓才三歲﹐長青八歲﹐卻從此未歸……” 她嘆了一聲道﹕“從那時起﹐你們那個狠心的爸爸﹐竟自一去就不回來了﹗” 匡長青不由劍眉一揚道﹕“媽﹐這些事你為什麼一直不說﹐要是早知道﹐我豈會放 那和尚離開﹖” 翠娘看了他一眼﹐傷感道﹕“這也不關那和尚什麼事﹐這都怪你的父親太狠心。” 芷苓杏目一睜﹐冷笑道﹕“反正與那個和尚有點關系﹐要不就不會那麼巧﹗” 翠娘道﹕“我起先也那麼想﹐可是踏遍了三山五岳﹐詢問了不少廟宇﹐也沒有你父 親的蹤影﹐有人說他已死了﹐又有人傳說他走了﹗” 她嘆息一聲﹐又道﹕“可是只有一點兒﹐那個和尚卻沒有再出現過﹐要不是長青提 到他﹐我尚以為這和尚早已物化了﹐誰又想到他還活著……這和尚少說一點兒﹐也應該 有九十開外的年歲了﹗” 兄妹二人乍聞此言﹐不禁又連想到下落不明的父親﹐一時不禁滿腹傷懷。 尤其是匡芷苓﹐見母親傷心﹐她也忍不住淌下淚來﹐匡長青冷笑了一聲道﹕“這事 情容易﹐那和尚早晚我會遇見他﹐還怕他跑了不成﹖” 翠娘冷笑一聲道﹕“長青﹐你別以為你功夫不錯﹐不是媽媽看輕了你﹐如果你去惹 這個和尚﹐那可是你自討苦吃了﹐再說這事情﹐和那和尚不會有什麼關聯﹗” 匡長青呆了一呆﹐遂道﹕“那個笠原一鶴最近才由日本來此﹐卻又怎會與這個和尚 拉了關系﹖” 翠娘一笑道﹕“財寶人人愛﹐他雖是一個和尚﹐我看也是不例外﹐沒有什麼別的﹗” 匡芷苓冷笑了一聲﹐道﹕“這麼說來﹐和尚也是看中了那個梨了﹖” 翠娘搖了搖頭﹐道﹕“未必﹐也許他只是貪戀那些珠寶﹐卻未必知道有這麼一個梨﹗” 她長嘆了一聲接道﹕“這件事可是越來越難辦了﹐眼前第一件事﹐我們要盡快找到 那個‘短命無常’徐雷。如果那些寶物之中﹐真有我們要的東西﹐也就說不得了﹐到時 候我們只怕要鬧得彼此不快﹗” 匡長青皺了一下眉道﹕“還有那個涵一和尚﹐他也是不會和我們干休的﹗” 翠娘白姍冷冷一笑﹐未發一語﹐可是她那雙眸子里閃爍出灼人的神光﹐內心卻充滿 著無比的憤恨﹗ 芷苓見狀知道母親已在憤怒之中﹐遂不多言。 就在這個時候﹐大門上的銅鈴﹐忽然叮叮地響了幾聲﹐有人在叫門。 芷苓怔了一下道﹕“咦﹖誰會到這里來﹖我去看看﹗”說著她匆匆離室﹐跑向門前﹐ 那門上的拉鈴﹐仍然叮叮不停地響著﹗ 並且有一個老人咳嗽的聲音﹐匡芷苓嚇了一跳﹐問道﹕“誰呀﹗” 那人很怪的聲音﹐笑道﹕“小姑娘﹐你開開門再說話﹗” 芷苓聞言皺了一下眉﹐就把門給打開了﹐卻見門外站著一個身高不及四尺的瘦矮老 人﹗ 老人這份長相﹐實在令人吃驚﹐凸出的一雙腮幫子之上還生著兩縷黑毛﹐一雙小眼 睛﹐不過桂圓核那麼大小﹐但卻明亮十分﹐骨碌碌直轉﹗ 他身上穿著一件非絲非麻的黑衣﹐長得一直拖到地上﹐卻穿著一雙女人家的大紅鞋﹐ 頭上也戴著一頂圓圓的小紅帽。這種打扮﹐把匡芷苓嚇了老大的一跳﹐她吃驚地道﹕ “你……找誰﹖” 小老頭用一只白皙的手。摸了一下唇上的小胡子﹐像女人也似地一笑道﹕“翠娘白 姍﹐是住在這個地方麼﹖我來找她有點事情。” 匡芷苓想了想道﹕“你貴姓﹖” 小老人格格一笑道﹕“小姑娘倒是挺細心的﹐我姓岳﹐翠娘是你母親麼﹖” 芷苓皺了一下眉道﹕“你請先在這里等一等﹐讓我去回稟一聲﹗” 小老頭又摸了一下胡子﹐點了一下頭道﹕“快一點兒﹐我口渴得很﹐想喝茶﹗” 匡芷苓白了他一眼﹐也莫可奈何﹐只得轉身入門﹐卻聽得門上的拉鈴仍然響著﹐回 身看時﹐那個小老頭正在拉著玩﹐並且齔著牙對她直笑﹗ 匡芷苓心說怎會有這麼一個怪物﹐怪事﹗ 想著就走進房間﹐翠娘立在院中問道﹕“是誰﹖” 芷苓把所見﹐以及那小老人所說﹐說了一遍﹐翠娘仔細想了想﹐口中喃喃道﹕“哦…… 是他﹗” 一旁的匡長青﹐好奇地問道﹔“他是誰﹖” 翠娘冷冷一笑﹐說道﹕“他是‘陰風叟’岳桐﹗” 此言一出﹐兄妹二人俱不禁大吃了一驚﹐翠娘自語道﹕“怪事﹐我和此老並無過往﹐ 他突然來訪又是什麼用意呢﹖” 匡芷苓轉身道﹕“我去告訴他﹐就說不見他就是了﹗” 這時門上的拉鈴﹐兀自不停地響著﹐匡芷苓跺了一下腳道﹕“真討厭﹗” 正轉身﹐翠娘卻道﹕“芷苓﹐你不得無禮﹐請他進來就是﹗” 芷苓回身道﹕“這人是一個有名的魔頭﹐他來不會有什麼好事的﹐還是叫他走算了﹗” 長青卻搖搖頭﹐說道﹕“你照媽媽的話說就是了﹐也許他找我們是與那宗寶物有關﹗” 匡芷苓想了想﹐也覺有理﹐就匆匆向門前行去﹐卻見那小老人已走進了院內﹐正在 蹲下身子﹐用手玩弄著一棵盛開的蘭花﹗ 芷苓來了﹐他回身一笑道﹕“怎麼﹖你娘見不見我﹖” 芷苓冷笑道﹕“跟我進來﹗” 小老人格格一笑﹐站起身來﹐跟著芷苓一直走進了那個月亮洞門。 翠娘白姍立在院中﹐微微欠身道﹕“岳教主忽然造訪﹐不知有何見教﹖實在是太失 敬了﹗” “陰風叟”岳桐晃了一下頭﹐嘻嘻一笑道﹕“白居士說哪里話來﹐小老兒來得突然﹐ 真是太打擾了﹗”說著話他那雙小而亮的眸子﹐卻向匡長青看了一眼﹐道﹕“這是何人﹖” 翠娘遂道﹕“這是小兒匡長青﹗” 岳桐微微驚訝道﹕“啊﹗‘黑羽’匡長青﹐竟是你的兒子﹐真失敬了﹗” 說著向匡長青抱了一下拳﹐長青只得還了一禮﹐勉強微笑﹐岳桐又偏頭看著匡芷苓 道﹕“這位想必是令媛了﹖” 翠娘一笑道﹕“小女頑皮﹐想必是得罪了教主了﹗” “陰風叟”岳桐發出一陣尖笑﹐道﹕“哪里﹗哪里﹗天真可愛﹐老夫如也有這麼一 雙兒女就好了﹗” 翠娘自姍含笑說道﹕“教主﹐請入內敘話吧﹗” “陰風叟”岳桐一手捉襟道﹕“正要打擾﹗” 說著蹺起一只紅鞋邁門進入﹐翠娘隨後而進﹐匡長青兄妹也自後而入﹐坐定之後﹐ 翠娘道﹕“芷苓倒茶﹗” 芷苓不大願意地進去﹐倒了一杯茶獻上﹐“陰風叟”岳桐嘻嘻一笑道﹕“有勞﹗有 勞﹗” 匡芷苓擱下茶杯﹐退至一邊坐下。 翠娘正色道﹕“岳教主今日造訪﹐不知有何貴干﹖” 岳桐摸了一下胡子﹐點頭微笑道﹕“有一件秘密之事﹐要與居士商量﹗” 說著身形前傾﹐面上帶著神秘的笑容道﹕“居士可曾知道﹐貴府的傳家至寶翡翠梨 又出現了麼﹖” 翠娘不由一怔﹐目光向匡長青一掃﹐卻有意裝成驚訝地說道﹕“哦……有這種事﹖” 岳桐又摸了一下他的小胡子﹐直起腰身來道﹕“一點兒都不錯﹐完全可靠﹗” 翠娘白姍道﹕“這事情﹐岳教主如何知道﹖” 岳桐呷了一口茶﹐笑了笑﹐道﹕“白居士﹐你相信有什麼事能夠逃得開我的耳目麼﹖” 他點了一下頭﹐又道﹕“我不但知道這東西出現了﹔而且還知道﹐在什麼人的手里。” 翠娘問道﹕“在什麼人手里呢﹖” 岳桐兩個指頭﹐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打著﹐面上一副得意的神情道﹕“居士﹐我今天 來﹐也就是為這件事而來﹗” 翠娘白姍冷冷地道﹕“岳教主﹐有話請說﹗” 岳桐一笑道﹕“好﹗”他又把身子向前微傾道﹐“我的意思是……白居士如肯與我 合作﹐這件事成功了﹐居士你……”他極不自然地笑了笑﹐繼續說道﹐“……你就可以 收回了你的翡翠梨﹗” 翠娘冷冷一笑道﹕“莫非教主你就這麼甘心為我盡力不成麼﹖岳教主我們還是坦率 說話才好﹗” “陰風叟”岳桐尖聲一笑道﹕“白居士這句話說得真好﹐我岳桐一向是不做對自己 沒有利的事情﹐這件事對我自然是有好處的﹗” 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地道﹕“不瞞你說﹐如今江湖上知道這件事的﹐除我岳桐﹐ 只怕還沒有一人﹗” “黑羽”匡長青聽到此﹐不由得微微一笑道﹕“這句話﹐只怕不盡然﹐以晚生看來﹐ 江湖上似乎已有很多人知道了。” 岳桐一怔﹐看著他道﹕“這麼說﹐少俠客﹐你也知道了﹖嘻……少俠﹐你且說說看﹗” 匡長青冷冷一笑道﹕“‘短命無常’徐雷父女搶得那宗寶物已有很久了﹐岳教主此 刻再想打主意﹐只怕太晚了﹗” “陰風叟”岳桐不由面色一變﹐雙目發直半天之後﹐他才干咳了一聲﹐窘笑了笑。 他轉過臉來望著翠娘﹐道﹕“這麼說白居士已經早知道這事了﹖” 翠娘微微一笑﹐說道﹕“稍稍知道一點兒了﹗” 岳桐干笑了一聲﹐說道﹕“原來風聲早已走漏﹐我還只當是我一個人知道而已﹗” 翠娘冷冷笑道﹕“莫非岳教主也想要這批東西麼﹖” 岳桐點了點頭﹐陰陰一笑道﹕“人豈有不愛財的道理……白居士﹐你只怕也不例外 吧﹖” 翠娘冷笑了一聲道﹕“我只要我家失去的東西﹐別的分文不取﹗” 岳桐尖笑了一聲﹐說道﹔“好﹗一言為定﹗” 他細聲細氣地接著說﹕“居士﹐我們合作﹐事成之後﹐你取你的東西﹐剩下的都是 我的……” 翠娘苦笑道﹕“岳教主﹐你有如此功力﹐又何在乎我從旁協助﹖” 岳桐面上一紅﹐笑道﹕“居士﹐你太謙虛了﹐這其中自然有原因的﹗” 翠娘仰首想了想道﹕“也好﹗你們就一言為定﹗” “陰風叟”岳桐面色一喜﹐笑道﹕“我二人協力﹐不愁那徐老兒不雙手把東西送上﹗” 匡長青冷冷地道﹕“‘短命無常’父女行蹤飄忽﹐要想尋找他們﹐只怕不容易吧﹗” 岳桐冷笑了一聲道﹕“匡少俠﹐這一點你不必發愁﹐他如今一舉一動﹐我岳桐可以 說是了如指掌﹗” 翠娘奇道﹕“這麼說﹐他如今匿身的地方﹐岳教主你也知道了﹖” 岳桐哼了一聲道﹕“這個自然﹗” 他接著站了起來﹐雙手搓動著道﹕“只是這老兒狡猾得很﹐手底下也頗不含糊﹐我 怕打草驚蛇﹐所以一直是沒有動他﹗” 他咳了一聲﹐目光視向翠娘﹐笑了笑道﹕“如今居士已肯出面幫忙﹐事情就不同了﹐ 有我們雙方的力量﹐他徐雷是插翅難飛﹗” 匡長青冷冷笑道﹕“教主可曾聽過一個叫涵一和尚的人麼﹖” “陰風叟”岳桐面色驟然大變﹐他長嘆了一聲﹐說道﹕“原來你們什麼都知道了﹗” 翠娘一半不解地問道﹕“教主此話怎講﹖” 岳桐苦笑了笑道﹕“老夫正是為此﹐所以才要請居士協助﹗” 翠娘不解道﹕“我不大明白﹗” 岳桐苦笑道﹕“居士﹐你又何必客氣﹐那涵一和尚與尊府上是極有淵源的﹐所以……” 翠娘面色一紅道﹕“這倒不盡然﹗” 岳桐笑了笑﹐道﹕“你又何必否認﹐江湖上誰又不知道﹐‘涵一’和尚﹐與尊夫匡 飛乃是生死之交。如今尊夫雖然下落不明﹐可是他對居士你﹐必定是相當敬重的了﹗” 他笑了笑又說道﹕“所以﹐如果有居士你出面﹐那涵一和尚﹐必定不會出來的了﹗” 翠娘慘笑道﹕“那可不一定﹐如果和尚自己愛財呢﹖” 岳桐搖頭笑道﹕“非也﹐這事情我知道﹐涵一和尚如今已把那日本少年﹐收歸為弟 子﹐他之所以伸手管這件事﹐完全是給他弟子圓場﹗” 翠娘輕輕“哦”了一聲道﹕“原來有這種事﹖真令人想不通﹐他又為何要去收這麼 一個陌生的異國人為弟子呢﹖” “陰風叟”岳桐搖頭笑了笑道﹕“這就不大清楚了﹗” 一旁的匡長青這時才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那個涵一和尚特別關照自己轉告母親﹐ 不要插手其事﹐原來其中還有這些牽連﹗ 只是﹐母親家傳之寶﹐又豈能如此拱手讓人﹖雖然有涵一和尚如此說法﹐卻也不能 就此干休。 他冷笑了一聲﹐道﹕“涵一和尚武功如何﹖教主可知道﹖” 陰風叟岳桐搓手笑道﹕“這個老和尚如果真要出手﹐只怕普天之下﹐尚難找出一人 是他的敵手﹐對於此人﹐我們不能力敵﹐只可智取也﹗” 翠娘白姍道﹕“他如還念舊誼﹐也就好了﹗” 岳桐笑道﹕“居士你這一點大可放心﹐聽說尊夫出走﹐與這個老和尚也頗有關聯﹐ 所以這麼多年以來﹐這個老和尚對你很是歉疚﹐這些話﹐是接近他的人傳出來的﹗” 他一面摸著唇上的胡子﹐一面笑道﹕“所以有你出面﹐這件事最好不過﹗” 翠娘不由一驚道﹕“這麼說匡飛出走﹐涵一和尚也知道了﹖” 岳桐陰笑道﹕“再沒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翠娘不由呆住了﹐她微微冷笑道﹕“莫怪這麼些年以來﹐他始終不來看我一次了。” 一旁的芷苓﹐不由柳眉一豎﹐道﹕“這和尚太沒有道理了﹐媽﹐我們就找他去吧﹖” 翠娘此刻心亂如麻﹐她腦子里很亂﹐當時冷笑了一聲﹐道﹕“如果事情是真的﹐我 們總有一天會見著他的﹐這和尚也不能不有所交代﹗” 她咬了一下牙﹐向著岳桐道﹕“我們一言為定﹐為著這個和尚﹐我也要下手做這件 事﹗” 岳桐起身一笑道﹕“明日此刻﹐老夫再來造訪﹐我也該走了﹗”說著嘻嘻一笑﹐獨 自向院外行去。 翠娘送至門口﹐“陰風叟”舉了舉手﹐揚長而去﹗ 翠娘返回室內之後﹐芷苓皺著眉道﹕“我看這個人靠不住﹐跟他一起﹐我們怕要吃 虧﹗” 翠娘冷冷一笑道﹕“我又何嘗不知道﹐可是我主要是為了見見那個涵一和尚﹗” 黑羽匡長青皺眉道﹕“這和尚與父親之間﹐必定有些什麼隱秘﹐我們一定要弄清楚﹗” 翠娘冷笑道﹕“他們僧俗之間﹐竟也會有不可告人之事﹐這二十年來的悲恨﹐我要 這和尚還我們一個公道。” 說到此﹐她銀牙一咬道﹕“這件事我們決心做了﹐你們二人去收拾收拾﹐明天同岳 桐一塊下山﹗” 呼呼的大風﹐吹得樹梢兒“刷刷拉拉”直響﹐“大悲寺”廟樓四角上的風鈴﹐更是 嘩嘩楞響成了一片﹗ “講經閣”的一角﹐透出了一點微弱的燈光﹗ 燈光一旁﹐坐著滿面威容的笠原一鶴﹐他身上仍然穿著那襲前胸繡有一只大金鷹的 黑色衣服﹐臉上的胡子滋生著﹐像有好些天沒有刮過了﹗ 在他對面﹐坐著那一個慈眉善目的耆宿長老涵一和尚﹐他一只手摸捻著胸前的念珠﹐ 微微笑著﹐對那個形容憔悴的少年道﹕“吾佛的戒律﹐即所謂五戒十善﹗” 他不厭其詳地道﹕“五戒是不殺生、不偷盜、不淫邪、不妄語、不飲酒﹗”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他似乎已有些支持不住了。 但是那個老和尚﹐並不能體會弟子此刻的心情﹐仍然繼續說道﹕“所謂十善﹐其實 就是五戒的擴大深入﹐那是離殺生、離偷盜、離淫邪、離妄語、離雨舌、離惡口……” 笠原一鶴只覺得兩眼發麻﹐忍不住打了一個盹﹐和尚拍了他一下道﹕“不要睡覺……” 笠原哆嗦了一下﹐口中道﹕“是……師父﹗” 大和尚點了一下頭﹐口中道﹕“……離綺語、離貪欲、離嗔念、離邪見。” 說到此﹐他看了他弟子一眼──看了這個未來光大佛門的少年一眼﹐不由嘆了一聲 道﹕“唉﹗你又睡覺了﹗” 笠原嚇得一怔﹐忙睜開了眸子﹐雙手揉眼道﹕“哦﹗沒有﹗沒有﹗” 涵一和尚冷冷一笑道﹕“你往昔身為武士﹐在不知不覺間犯了許多罪﹐此刻從佛﹐ 就該痛定反省以前的事﹐不可大意再犯﹐一切都是一定的安排﹗” 嚥了一口唾沫之後﹐他繼續道﹕“以前你是無心﹐雖犯了戒﹐也不成破戒的正罪﹔ 如果存心犯戒﹐結果縱然沒有破戒﹐還是有罪的﹗”老和尚鼻中厲哼了一聲﹐道﹕“笠 原──” 笠原一鶴嚇得一驚﹐翻身拜倒﹐道﹕“師父﹗師父﹗我錯了﹗” 涵一僧目光如炬道﹕“一鶴﹐你來到了我這大悲寺﹐也有好幾天了﹐怎麼心還一直 收不下呢﹖我看……” 笠原一鶴叩首道﹕“師父﹐我是一個愚人﹐一個凡人……師父請你慈悲一些﹐快快 為我落了發﹐讓我正式皈依佛門三寶﹐那時我就心安了﹗” 涵一僧仰首想了想﹐嘆道﹕“像你眼前這個樣子﹐怎能皈依三寶﹖” 笠原一鶴叩了一個頭道﹕“請師父慈悲﹗” 涵一僧嘆了一聲道﹕“好吧﹐我回去想一想﹐現在我走了﹐這卷經文﹐你得閒時看 它一遍﹗” 說罷從袖內抽出一卷經文﹐放在桌上﹐經上題簽寫的是﹕“佛檀寶錄”。 涵一和尚放下了這卷經文﹐目光注視著他道﹕“不要胡思亂想﹐一切都要拋開﹐那 些寶物也不要再去想它了﹐到時候我自有安排﹗” 笠原一鶴垂首答了一聲﹕“是﹗” 大和尚又道﹕“你就睡在這講經閣﹐凡事都有你合一師兄照顧你﹐他從佛已有十年﹐ 什麼事你都可以請教他﹐明日我再來看你﹗” 說罷﹐轉身而去﹐他走下了閣樓﹐兩個小和尚打著燈籠立在門側﹐見了他一齊彎身 施禮。 在門側另一邊﹐立著一個長眉星目的年輕僧人﹐他身著一襲灰色僧衣﹐身體高壯﹐ 甚是脫俗﹗ 他見了涵一和尚﹐雙手合十道﹕“師父走了麼﹖” 涵一和尚長嘆了一聲道﹕“合一﹐你要好好照顧他﹐你師弟最近情緒很壞﹐我怕他 定不下心﹗” 年輕的僧人合一點首道﹕“我看他塵緣未了﹐師父何不放他出去﹐了完塵緣再接他 回來豈不是更好﹖” 涵一和尚苦笑一聲﹐說道﹕“合一﹐你哪里知道﹐這兩三個月﹐武林中正為那宗寶 物興起大劫﹐你師弟正是此劫的主人﹐為師萬萬不能放他出去﹐否則就不堪設想。” “合一”一笑道﹕“如是吾佛門人﹐有驚無險﹐師父又懼他何來﹖” 涵一和尚搖頭道﹕“合一﹐為師乃功德將滿之人﹐此子又與我緣份極深﹐一時難以 割舍﹐不得不出此下策﹗” 合一少僧眉頭皺了一下﹐嘆道﹕“原來如此﹐可是師弟眼前凡心極重……” 才說到此﹐涵一和尚冷笑道﹕“有時候人也未嘗不能勝天﹐合一﹐從今天起﹐這三 個月內﹐你就住在這講經閣內﹐嚴密地看著他﹐一待過了這個時候﹐想必也就無什麼大 礙了﹐以他慧根﹐亦未必不是佛門可造之身。” 合一雙手合十﹐彎腰說道﹕“弟子遵命﹗” 涵一和尚嘆息了一聲﹐轉身而去。 合一少僧發了一會兒呆﹐就向閣樓上趕來﹐他推開笠原一鶴所居住的那一間房門﹐ 喚了一聲﹕“師弟在麼﹖”笠原一鶴本來獨自坐著發呆﹐聞聲連忙站起。 合一打量了一下這位師弟﹐禁不住眉頭深皺﹐長嘆了一聲﹐道﹕“唉﹗師弟﹐你怎 麼變成這副樣子了﹖”眼前的笠原一鶴﹐披頭散發﹐雙目發呆﹐唇頰上的胡子﹐滋生著﹐ 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他望著合一﹐喃喃叫了一聲道﹕“原來是合一師兄﹐請坐﹗” 合一前行了兩步﹐道﹕“我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你是撇不了那些未了的俗事﹐可是 你必須要運用堅韌的毅力來排除萬難﹐克服眼前的這種情緒﹐否則你……” 笠原一鶴緊緊咬著下唇﹐道﹕“師兄不要誤會﹐我現在一切都很好。” 合一冷笑道﹕“這樣就好了﹗”他又趕前了一步﹐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道﹕“你 不要以為師父對你的事不管﹐只是時間不到。如果這時候你要涉身江湖﹐可能對你很不 利﹗” 笠原眸子里﹐精光一閃﹐抬起頭﹐嘴唇張動﹐似乎想要說什麼﹐卻是未曾說出口。 合一微微一笑道﹕“你不以為然麼﹖師弟你錯了﹐師父他老人家﹐佛法高深﹐靜中 滲悟﹐已能悉知過去未來﹐因果報應﹐他的判斷﹐是不會錯的。” 笠原點了點頭道﹕“那麼﹐就請師兄為我落發吧﹗” 合一少僧搖頭道﹕“你太性急了﹐師父既不要你現在落發﹐必定有他的理由﹐你不 必太急﹗” 笠原長嘆了一聲﹐坐下不語。 合一在室內走了一轉﹐發現在他枕邊﹐放著大小長短三口窄刀﹐不由得眉頭微皺。 他笑了笑﹐走過去﹐把其中之一拿起﹐抽開看了看﹐只覺得光華閃爍﹐冷氣襲人。 他笑道﹕“按規定﹐你已入了佛門﹐這些兵刃是不能帶來的……”才說到此﹐笠原 一鶴口中叫了一聲﹕“啊……拿來……”他飛快地撲過去﹐一把從合一手上﹐把這口刀 奪了下來﹐連同其他二口﹐一起抱在了懷內﹐目光直直地﹐怔看著合一少僧。 合一不由面上微微一紅﹐有些氣笑不得。 再看笠原一鶴奪刀的手法很怪﹐在這種場合之下﹐這位年少的和尚﹐不由微微動了 一下無名。 他沉聲一笑道﹕“師弟﹐你放心﹐我只是看一看﹐不會要你的﹗” 可是這位來自日本的武士﹐卻不是這麼想的﹐他們武士﹐把隨身的刀﹐視同本身的 性命一樣﹐是不容任何人加以侵犯的﹐即使是摸一模。 合一和尚無意間犯了他的大忌﹐在笠原一鶴的意念里﹐幾乎認為是一種挑戰的意思。 他怒目看著合一﹐道﹕“刀就是我的命﹐我就是刀﹐是分不開的﹗” 合一呆了一下﹐目光一凌﹐可是他畢竟是出家人﹐又是涵一和尚的得意門人﹐自不 會為這件小事而動了火。當時微微一笑道﹕“師弟你冷靜一下﹐沒有人要搶你的刀﹐只 是佛門善地﹐帶刀是不容許的﹗” 笠原退後了一步﹐冷笑道﹕“師父方才都沒說話﹐師兄你又何必多事﹖” 合一少僧目光一轉﹐心想師父曾說﹐此子血氣剛盛﹐如要入門﹐還要經過一番煎熬。 他不禁想道﹕我何不借此機會﹐折磨他一番﹐順便也可試一試此子的武功如何﹖想到此﹐ 冷笑一聲﹐說道﹕“師父方才已經關照過我﹐你的一切安危﹐都要我負責。”說著一笑﹐ 伸出手道﹕“你這三口刀﹐暫時由我來替你保管一下﹐拿來吧﹗” 笠原一鶴後退了一步﹐抱緊著刀﹐道﹕“不行﹐我不能交給你﹗” 合一逼進一步﹐道﹕“你要刀又有什麼用﹖這廟里用不著防身的﹗” 笠原搖搖頭道﹕“我自己會保管﹐不能交給你﹗” 合一劍眉一挑﹐叱道﹕“大膽的弟子﹐莫非還敢不聽師兄的戒言麼﹖還不快快繳上﹖” 笠原一鶴怔了一下﹐他頭上滾下了一粒粒的汗珠﹐牙關緊咬﹐可是他仍然抱著三口 刀不放手。 合一少僧見他如此固執﹐不禁多少也動了一些怒火﹐可是涵一和尚命他負責看守住 這個師弟﹐他深深感到責任重大。而這個來自日本的少年﹐卻帶著隨身的武器不放﹐顯 然他內心仍然存有重入江湖的野心﹐自然是使不得的。 合一少僧一聲斷喝﹐大聲道﹕“笠原一鶴﹐還不把刀獻來﹐莫非要師父親自來拿麼﹖” 笠原一鶴不由哈哈一笑﹐他臉色極為難看地閃向一邊道﹕“師兄﹐你不要逼我﹐這 刀是萬萬不能給你的﹗” 合一輕叱了一聲﹐只見灰衣一閃﹐他已來到了笠原一鶴身邊﹐口中冷笑道﹕“好個 逆徒﹗”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辜負高僧鬼惑心】 合一和尚左手五指齊開﹐“金龍探爪”﹐直向笠原的刀上抓了過來。 笠原身形一閃﹐合一不由抓個空。可是這個年輕的比丘﹐身手不可輕視﹐一抓未中﹐ 只見他一個側轉﹐雙手向上一托﹐施了一招“韋陀捧杵”式﹐雙掌直向笠原的刀上再次 搶了過去。笠原一鶴偉岸的身子﹐竟被這和尚雙掌之下所帶來的風力震得動了一下。至 此﹐他才知道﹐除了師父之外﹐原來這個師兄﹐也還是個身懷奇技的人物。當下不由大 吃了一驚。 他口中大叫道﹕“師兄不要欺人﹗”說罷後腿一屈﹐整個身子“噗”地一下坐了下 來﹐合一少僧這一抓﹐竟是又抓了空。 這個年輕的和尚﹐不由微微一呆。他冷冷地道﹕“笠原一鶴﹐如果我不能把你的刀 搶到手中﹐我這十年的苦練﹐也算是白費了﹗” 笠原一鶴坐地垂衫﹐牙關緊咬﹐哼道﹕“師兄﹐不要如此﹐我要得罪了﹗” 合一少僧朗笑了一聲﹐他身形向下一塌﹐這一次卻施出了佛印的“乾坤手”﹐雙手 一正一反﹐直向對方刀上猛抓過去。 笠原一鶴猛然向左一偏﹐可是只覺得面前勁風一襲﹐合一少僧的雙手已抓住了他的 三口刀身之上。 這個倔強的和尚哈哈一笑道﹕“還不撒手﹗” 笠原猛然向外一閃﹐竟自把身形向下一塌﹐只聽見“沙”的一聲﹐眼前刀光一閃﹐ 他竟自把三口刀一並撤出了鞘﹐這種撤刀的方法﹐堪稱是一絕。 如果合一不及抽手﹐他勢必雙手一齊要抓在了刀刃之上﹐以他目前的功夫﹐還沒有 練到徒手抓刃的地步。 當時不由嚇得他臉色一變﹐灰色的僧衣猛地一拂﹐他身子已隨著一拂之勢﹐退出了 三尺以外。 這時他臉上已變得鐵青﹐憤憤地道﹕“好﹐師弟﹐你居然敢如此對我……” 笠原一鶴木訥也似的﹐一言不發﹐他雙手抱著三口雪亮的鋼刀﹐呆若木偶也似地偏 坐一邊。 合一和尚雙手合十﹐高聲道﹕“阿彌陀佛﹐慈悲你這個不通事的弟子吧﹗” 說罷﹐他退後了幾步﹐嘆道﹕“我也不必再收了﹐你自己好好保管吧﹗只是你要記 住﹐要是無故動用﹐就犯了本寺大戒。” 笠原一鶴啊啊道﹕“謝謝師兄﹗” 合一望著他搖了搖頭﹐道﹕“師弟﹐你多多反省﹐靜悟一下吧﹐我不打攪你了﹗” 說罷﹐雙手合十﹐倏地一個側身﹐如同一片飛雪也似的﹐已撲到了門前﹐推門而出。 良久之後﹐笠原一鶴才由地上緩緩站起﹐他把三口刀﹐慢慢地收回鞘內。一個人坐 在幾前﹐直直地發著呆﹐翻開一本名為“無常經”的經文﹐見其上寫著﹕ $R%“外事莊彩咸歸壤﹐內身衰變亦固然﹔唯有勝法不滅亡﹐諸有智人應善察。生老 病死皆共喋﹐形儀丑惡極可厭﹔少年客暫暫時住﹐不久成悉見枯羸﹔假使壽命滿百年﹐ 終歸不免無常道﹔老死病苦常隨逐﹐愧與眾生作無利。”$R% 合上了經卷﹐笠原默默閉上雙眼﹐內心起了一番交戰。 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笠原一鶴倒也看得很開﹐只是一個武士的氣節和責任﹐卻 深深地壓著他。 不錯﹐他已有向佛的決心﹔而且決心拋棄一切剃度出家﹐可是那失去的東西﹐關系 著太大的任務﹐他怎能就此丟卻﹖ 他雖然向涵一和尚再三請求﹐可是老和尚都不答允他﹐只以“時間未到”來答復他﹗ 現在這個叫“合一”的師兄﹐居然又來搶奪自己的刀﹐很明顯的﹐他們是不想放自 己再出這個廟了。 想到此﹐這個身懷絕技﹐而心存猶豫的武士﹐不禁悲從中來。伏在幾案上﹐眼淚籟 籟地直淌下來。 涵一和尚─一也就是段南洲﹐他是自己父親生平第一至交﹐笠原一鶴仍然還很清晰 地記得。 他記得當他負有足利將軍的使命而來中原時﹐父親扶著杖﹐對自己殷殷話別。 那個慈祥的老人﹐眼角垂著淚痕﹐對自己說﹕“孩子﹐中國是個好地方﹐偉大的國 家﹐偉大的人民……”他又說﹕“找到段南洲﹐一切都聽他的話﹐聽他的安排﹐他是為 父今生今世所欽佩的唯一奇人。你要同父親一樣去對待他﹐孩子﹐你千萬要記住﹗” 現在﹐他果然來到了中國﹐見到了這個天下的奇人﹐不﹐應該說他是個“奇僧”才 對。可是﹐一個血氣方剛﹐使命未完的年輕人﹐要做個心口如一的出家人﹐又是“談何 容易”。 尤其是在這種靜夜里﹐萬念俱生﹐心情是無論如何也安寧不了﹗ 廟里的小沙彌﹐梆梆地敲梆子﹐已經是三更了。 冷夜如水── 笠原一鶴撩帳而起﹐他那雙原本深沉的眸子﹐此刻看來更是深沉﹐閃閃地放著精光。 經過長久思慮﹐他已決心暫時逃離這座寺廟﹐重入江湖。 他要把一些未完的事情清理一下﹐最起碼要能對足利將軍有所交待﹐之後他才能專 心一意地出家從佛﹐那時他再回來。 他把事先寫好的一封信﹐用鎮紙壓在桌上﹐然後把簡單的行囊背在背上。 那長短不一的三口刀﹐也一一插在腰上﹐由身上取出了一條黑色緞帶﹐緊緊地扎在 頭上﹐這是他的夜行裝束。 一切就緒之後﹐他悄悄走到門前﹐正要開門﹐心中忽然一動﹐思道﹕“合一師兄﹐ 就在樓下﹐不要把他驚動了﹐我還是由窗口走算了﹗”想著就轉過身來﹐推開了窗﹐身 形一晃﹐已飄身而出﹐只覺得夜風冷颼颼的﹐侵體生寒。這時他已落身在地﹐梧桐樹葉 被風吹得籟籟地落下地來﹐此情此景﹐好不冷寂嚇人。 笠原一鶴回身看了看﹐見閣樓上下一片漆黑﹐竟是沒有一點燈光﹐他心中不由大為 放寬。因為他所恐懼的合一和尚﹐必定是早已睡著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想到此﹐ 這位任性的年輕人﹐也就不再顧慮其它﹐一剎腰﹐如同一只黑豹也似地猛地撲了出去。 可是當他身形尚未著地之時間﹐迎面忽然劈來一股罡風﹐笠原一鶴不由大吃一驚﹐他猛 地就空一挫身子﹐翩翩地落了下來。這時他才看見﹐一個童山濯濯的和尚﹐迎面而立﹐ 乍然間﹐他尚沒有看清這和尚的面貌﹐只見他肥大的僧衣被夜風吹得擺動著。 笠原一鶴不禁大吃了一驚﹐他只當是涵一和尚出現了﹐不由口中“哦”了一聲﹐面 色蒼白。那和尚雙手合十﹐口宣佛號道﹕“無量佛──”隨即一笑道﹐“怎麼﹐師弟﹐ 要出門去麼﹖” 和尚這一發話﹐笠原一鶴才算松了一口氣﹐他已聽出來人的口音﹐竟是那位合一師 兄﹗當下不由面色一紅﹐窘笑道﹕“原來是合一師兄﹐師兄……你這是為什麼﹖” 合一朗聲笑道﹕“你真是拿貧僧開玩笑去了﹐笠原師弟﹐夜已深了﹐你還是回房吧﹗” 笠原一鶴不由呆了一呆﹐合一少僧這麼一裝糊塗﹐更令他受不了。當下退後了一步﹐ 苦笑道﹕“師兄已然發現了﹐我也就不再隱瞞﹐尚請師兄念在我不得已﹐慷慨放行才是……” 頓了一下﹐他接道﹐“一待事情辦好……我必定再回來﹐向師父及師兄請罪。” 合一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一鶴師弟此言差矣﹐師弟你已入佛門﹐雖未剃發﹐ 但乃是我三寶弟子﹐合一即忝為師兄﹐怎能任你重入江湖﹐多添殺孽。何況更有掌門方 丈的關照﹐不可放行……” 他冷冷一笑﹐面色鐵青道﹕“師弟﹐你是聰明人﹐還是快快回樓去吧﹐今夜之事﹐ 貧僧絕不走口﹐否則……貧僧說不得要強自留下你了﹗”說罷雙手合十﹐二目微合﹐輕 輕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笠原一鶴全身顫抖了一下﹐苦笑道﹕“合一師兄﹐我此番出去﹐只是暫時﹐不久還 會回來的﹗” 合一冷冷搖頭道﹕“師弟還是回樓的好﹗” 笠原一鶴冷笑道﹕“師兄莫非連一點同情之心都沒有麼﹖” 合一和尚口宣一聲佛號﹐正色道﹕“出家人已跳出三界以外﹐只講功業﹐不論什麼 情欲﹗” 笠原一鶴不由咬了一下牙齒﹐半天不語﹗ 合一少僧口中念道﹕“阿彌陀佛﹐師弟還是回去的好﹐如果驚動了師父﹐就不太好 了﹗” 笠原一鶴長嘆了一聲道﹕“師兄﹐請你行個方便吧﹗我的事如果不作一個了斷﹐心 是安不下來的﹗” 合一和尚冷笑道﹕“師父已答應到時為你解決﹐你怎地還不放心﹖” 笠原一鶴咬牙道﹕“這事情是要我自己去解決的﹐我不能連累師父﹗” 合一忍不住嘆道﹕“師弟﹐你知道那是行不通的﹐我奉命負責你的安全﹐怎能放你﹐ 你還是快快回去的好﹗” 笠原一鶴見一再央求﹐合一竟然絲毫不為所動﹐當下不由也有些惱羞成怒﹐他冷笑 了一聲道﹕“要是我一定要走呢﹖” 合一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那時說不得只有強留你了﹗” 笠原一鶴冷冷一笑道﹕“那麼師兄你就強留下我吧﹐恕我違命﹗”說罷﹐大步前行﹗ 合一迎面而立﹐冷冷一笑道﹕“師弟﹐你不要糊塗﹗”可是他看見笠原一鶴仍然前 行﹐並無絲毫退縮之意﹐這位少僧不由得宣了一聲佛號道﹕“恕貧僧得罪了﹗”說罷﹐ 他身子向前一縱﹐雙手分左右直向著笠原一鶴雙肩上按了下去。可是笠原一鶴肩頭一閃﹐ 合一和尚的雙手竟自落一個空﹐這個身懷絕技的和尚不由雙眉一挑道﹕“你還敢動手不 成﹖”說著話﹐這和尚大袖一卷﹐直向笠原一鶴下肚腹之上掃去﹐笠原一鶴身形不禁一 個踉蹌﹐後退了一步。 這和尚的武功﹐他是嘗過的﹐他知道久打之下﹐自己未見得是他的敵手﹐眼前這個 時候自己哪里還能和他久耗下去﹖ 他想著﹐萬一涵一和尚醒了﹐自己是插翅也走不脫了﹐但自己又非走不可﹐不能再 耽誤了。 想到此﹐笠原一鶴身形向下一塌﹐右臂向上一抬﹐只聽得“刷”的一聲﹐寒光閃處﹐ 他已把一口長刀撤在了手中。 合一少僧見他陡然把刀撤了出來﹐不由大吃一驚﹐身形一閃﹐已飄出了丈許之外﹗ 他冷冷一笑道﹕“你……還不把刀放下﹖” 笠原一鶴雙手握刀﹐顫聲道﹕“合一師兄﹐你快快放我走吧﹗” 合一大聲喝道﹕“孽障﹗”向前一縱﹐已到了笠原一鶴身前﹐右手一抖﹐用掌沿﹐ 直向著這口刀的刀背上震了過去。 笠原一鶴不由心中一動﹐這些中國的招式﹐他多少也了解一些﹐心里很是明白﹐如 果這一掌被他震在了刀背之上﹐那麼自己這口刀可就不要再想拿得住﹗ 他昔日在日本北海道﹐於冰天雪地里﹐曾下過極苦的功夫﹐去研習刀法﹐其中頗有 些驚人的棘手招式﹗ 當時他右足向前一划﹐整個身子倏地向前一塌。 掌中刀﹐也就在這個時候﹐忽地一翻﹐刃口朝外﹐冷氣襲人﹗ 合一和尚如果不及時抽手﹐這只手掌可就別想要了。 他怒哼了一聲道﹕“好呀﹗”身形陡地狂飄而起﹐閃開了一邊﹐也就在這個時候﹐ 笠原一鶴足下用力一點﹐整個身子直向東面的一堵紅牆之上落了下去﹗ 他口中低聲叫道﹕“師兄﹐請您原諒我﹗……” 可是那憤怒的和尚﹐疾怒之下﹐是如何也不會放他離開﹐他決心把他留下來。鼻中 冷哼了一聲道﹕“你休想﹗” 芒鞋點處﹐如同一片烏雲也似的﹐陡然撲了過去﹐笠原一鶴身形一殺﹐也縱了出去﹐ 合一又撲了空﹗ 這和尚口中恨聲道﹕“你想跑麼﹖”陡然揚手打出了三粒“菩提珠”。 這三粒菩提珠一出手﹐分上、中、下三路﹐直向著笠原一鶴的背影上打去﹐所奔部 位﹐乃是他身上三處穴道。 合一和尚何嘗不知道﹐這笠原一鶴乃是師父最心愛的弟子﹔而且他的一生﹐今後亦 將關系著整個佛門的興亡。 所以“菩提珠”出手並不重﹐所打之處更非要害﹐用心只想把他擊倒而已﹗ 可是他也是太小看了這個異國武士。 合一的菩提珠乍一出手﹐就見笠原一鶴猛地一個翻身﹐掌中刀向外一點﹐隨之向下 一畫﹐只聽得“叮當”一陣響聲﹐三粒菩提珠盡落塵地﹗ 笠原一鶴打落了暗器之後﹐微微發了一下呆﹐回身就跑﹐可是那位陰魂不散的師兄﹐ 卻是死盯著他。 他如同一陣風也似的﹐又撲了上來﹐右掌向外一劈﹐這一次用了八成力﹐一掌直向 著笠原一鶴胯骨上擊去。 笠原一鶴知道﹐自己如果不給這個師兄一點兒厲害﹐而想走﹐卻是萬難了。 存了這種心﹐他暫時倒並不想再跑。當時身形一滾﹐掌中刀向外一挑﹐快同閃電也 似地直向著合一和尚肩上挑來﹗ 合一口中“唔﹗”了一聲﹐他施出了涵一和尚所傳授的一個“彈”字﹗那留有長指 甲的手指﹐向外一點﹐“錚”一聲﹐笠原一鶴長刀竟被他點了開去。 笠原一鶴不由大吃了一驚﹐此時此刻﹐他只求脫身﹐一切也顧不得了﹗ 他又哪里知道﹐這位合一師兄﹐出家人慈悲為懷﹐處處都對自己手下留情﹐只以為 他是對自己下毒手呢。 當時他身形一偏﹐合一撥風一指點到﹐笠原一鶴又向右一偏﹐可是合一和尚的指尖 一轉﹐又自點到。 笠原一鶴口中“啊”了一聲﹐忽地翻身就倒﹗ 合一和尚怔了一下﹐心想﹕“怪也﹐我莫非錯傷了他﹗” 想到此不由打了一個冷顫﹐注目看時﹐笠原一鶴仍然伏地不動﹗合一皺眉輕喚了聲﹕ “師弟﹗” 笠原一鶴一聲不哼﹐合一不由口中低低念了聲﹕“阿彌陀佛……我都做了些什麼﹖” 口中念著﹐彎下腰來﹐用手去抱笠原一鶴的身子。 就在這個時候﹐那伏著不動的笠原一鶴﹐突然一個急翻﹐口中道﹕“師兄得罪了﹗” 刀是由左腋之下遞出來的﹐快、狠、准﹗ 刀光一閃﹐合一和尚由於太近﹐太沒有防守﹐竟是再也躲避不及﹗ 只聽他口中“哦”了一聲﹐這一刀﹐竟自把他右腿戳了一個透穿﹗ 隨著他的拔刀之聲﹐鮮血如泉水一般地噴了出來﹐合一和尚怎能再挺得住﹐他口中 “啊喲”又叫了一聲﹐一個踉蹌﹐隨即倒了下去。 笠原一鶴見僥幸成功﹐不由大喜。他再也不敢停留﹐身子倏起倏落地﹐一路翻縱了 出去﹐一剎時﹐已撲出廟牆以外。 也不知跑了多久﹐只覺得腳下一腳深﹐一腳淺﹐所踏的盡是水田﹐這時他才知道﹐ 已是到了平地了。 笠原一鶴站定了腳步﹐只覺得周身上下全是水﹐里面是汗﹐外面是水﹐頭發披散著﹐ 那樣子真像是一個鬼﹐再看看一雙褲腳﹐竟被稀泥敷滿了。 他不由嘆了一口氣﹐暗想到﹕“我這是何苦啊﹗” 走到了一個干燥的田埂上﹐他坐下緩了緩氣。 天空這時月亮又出來了﹐照得附近的雲彩都成了白色﹐遠山近影歷歷在目﹗ 他把鞋上的泥弄掉擦了擦﹐內心這時才感覺到自己闖下了大禍﹐他想﹕“天啊﹗我 真該死﹐那合一師兄﹐不知被我傷成了什麼樣子﹖”想到此﹐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頓 時站了起來﹗ 他緊緊抓住刀柄﹐刀上的光映著月光﹐閃閃的﹐冷森森地泛著殺氣。 他想﹕“我不會把他殺死了吧﹖”想到此﹐猛地轉過身來﹐心中怔道﹕“不行﹐我 要回去看看﹗”可是才走了兩三步﹐他就又站住了腳步﹐咬了一下嘴唇﹐心中想到﹕ “我真糊塗﹐我還能回去嗎﹖” 想到此﹐就又愣住了﹐只覺得透體生涼。 想到了父親的叮囑﹐想到了涵一和尚對自己的寵望﹐而自己竟叛離了他﹔而且更惹 下了這麼一樁大禍﹐忍不住掉下了兩滴淚。 他喃喃地說﹕“我真該死﹗”於是又想到了那合一和尚被自己刀刺中時的叫聲﹐仿 佛像是受了傷﹐並不是傷中要害的樣子﹐心中不禁又放寬了一些。 他跺了一下腳說道﹕“我心真狠﹗” 忍不住又說了一句日本話﹐想到那師兄還不是為自己好﹐而自己竟忍心傷他﹗ 一個人不時感嘆傷心地自譴﹐內心卻有了主張﹐他想﹕一旦自己把事情辦完之後﹐ 那時一定再回到寺內﹐向涵一和尚請罪﹐自己一定要求他和合一師兄降罪﹐現在卻是無 論如何也不能回去﹗ 這麼想了一會兒﹐心中才又重新堅強了起來。 他找到了一個水池﹐脫下了鞋子﹐把腳上的泥好好地洗了個干淨﹔然後由行囊之中 找出了一套新衣新鞋﹐重新換好。 這時天邊已微微透出了一些曙色﹐空氣之中﹐帶著一些寒冷﹗ 起先他本以為廟里的和尚﹐或是涵一老方丈他們﹐必定會追下來﹔可是等了這麼久﹐ 並不見他們任何一人﹐他內心不禁大為放寬。同時卻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暗暗想著﹐ 也許師父已經不要自己了﹗ 一個人噓唏了一陣﹐把刀還入鞘內﹐看眼前有一道黃土驛道﹐他就順著這條驛道一 直走了下去。 漸漸地天色更亮了﹐幾處農家的雄雞扯高了嗓子咯咯直叫﹐笠原一鶴停住了腳步﹐ 見眼前有一塊石碑。 這和他們日本是一樣的﹐他知道﹐那石碑之上必是標明了某某地界。說真的﹐自己 糊里糊塗地住到了廟里﹐竟連這是個什麼地方也不清楚﹐確實也夠迷糊了。 想著就走到那石碑之前﹐彎下腰來﹐見石碑上果然刻著“清水河界”四個字。 他就記住了這四個字﹐一時卻又不知道﹐這清水河界是屬於哪一省的。他知道中國 是分很多省份的﹐自己失寶是在“冀”省﹐這兩三月來﹐算一算經過了“魯”、“蘇” 三省。 現在卻是不知道來到了哪一個省份了﹐好在這個對自己也沒有什麼重要。想著﹐就 見有兩個人﹐肩上挑著空的扁擔﹐邊唱邊哼地向這邊走過來﹐一眼看見了他﹐一起都停 住腳步不走了﹗ 笠原一鶴心知這是自己這一身衣服﹐把他二人給驚嚇住了﹐當時卻也不在乎。 他對著二人﹐學著中國的禮節﹐抱了一下拳﹐含笑道﹕“兩位老哥請呀﹗” 二人聞聲﹐又相互看了一眼﹐想必是聽出他聲音很怪﹐而感到驚奇。這時其中之一 點了點頭道﹕“你是觀里的道士吧﹗” 笠原一鶴可也不大明白什麼道士不道士的﹐就含糊點了一下頭道﹕“不錯﹐請問這 是哪一省﹐什麼地方﹖” 二人之中﹐有一人戴著破爛的瓜皮帽﹐紅紅的酒糟鼻子﹐說話之前先齔牙﹐他吸了 一口氣﹐道﹕“道爺﹐你可真是糊塗人家了﹐這是安徽省蕪湖縣﹐道爺﹐你要上哪去呀﹖” 笠原一鶴點了一下頭﹐就抱了抱拳道﹕“再見﹗” 他說完話﹐足下就大步向前行去﹐再聽得二人在身後小聲說著話﹐其中之一道﹕ “怪事﹐一個道人帶這麼多刀在身上干嘛呀﹖這年頭可真是……” 笠原一鶴聽在耳中﹐足下加快前行﹐並不回頭。 來到中國這幾個月來﹐他別的無從體會﹐卻感覺到中國這個老大的帝國﹐這里的人 民﹐都是如此善良﹔而且生性是那麼的愛好和平。 這一點和日本比起來﹐卻相差得太遠了﹐在日本﹐人們對於械斗、兇殺已看慣了﹐ 並不以為奇﹔可是在中國﹐甚至於帶一口刀﹐也會遭受到路人的奇怪和側視。 他是一個生性倔強的武士﹐盡管來到了中國﹐卻也並不願意“入鄉隨俗”﹐所以至 今日為止﹐他仍然穿著他的和服﹐甚至於連武士刀也不肯從身上取下來。 這情形為他招惹上了很多的麻煩﹐生了很多不必要的誤會﹐可是他依然如此﹐並不 為忤。 日出的時候﹐他已來到了蕪湖城內的市街之上﹐這地方文風頻盛﹐市街上出售紙墨 的店舖甚多。 笠原一鶴此行主要察訪的對象還是徐氏父女﹐徐女驚鴻一瞥地在荒野出現﹐自己已 經見識過了﹔可是她父親徐雷﹐自己卻是從未見過。 聽匡長青曾說過﹐此老武功出眾﹐他女兒武功已經如此﹐更不要再說他了。想到此﹐ 這位日本的武士內心不禁更焦急了。 蕪湖城內有一家“老松客棧”﹐氣派古雅﹐頗有唐風﹐笠原一鶴住在這里﹐就好像 在日本京都、名古屋等地住棧房一樣。 他在旅客名簿上﹐留下了“日本武士﹒笠原一鶴”幾個大字﹐這家店房內﹐不禁大 為噪動﹐紛紛走到他窗前觀望﹐都來看望一下這位來自異國的武士。 中國地方如此之大﹐要在這廣大的人群里﹐去查訪這麼兩個人﹐真好比“海底撈針” 一樣的。可是他並不是這麼想﹐他認為自己總有機會遇見這兩個人﹔而且一定能夠把失 物討回。不過卻不是眼前能辦到的事。 當初足利將軍曾有一封信﹐要自己面呈明朝天子﹐這封信卻被涵一和尚索去了﹐笠 原一鶴幾次索討﹐老和尚都告訴他時候不到﹐這封重要的信﹐他要暫時保管。 笠原一鶴走時匆忙﹐竟是忘了這回事﹐此刻想起來﹐不禁甚是懊喪﹗可是轉念一想﹐ 涵一和尚那一身神鬼莫測的功夫﹐自己要去盜信﹐簡直是妄想﹔而且涵一和尚所以不把 這封重要的函件給自己﹐必定是有原因的﹐只是他又哪里能明白自己的心境﹗ 涵一和尚是他父親生平第一摯友至交﹐本是父輩人物﹐如今更有師徒之份﹐笠原在 哪一方面來說﹐也不敢有所沖撞他﹐這件事實在棘手得很。 有了以上幾點困難﹐他才決定暫時不去討還那封呈給皇帝的信﹔可是他內心卻有一 個大膽的決定。 足利將軍以十萬火急的心情﹐派他到中國去完成這件使命﹐卻未想到他竟會出此意 外。在萬般無奈之下﹐這位日本武士﹐不得不試著親自去面謁中國的永樂皇帝﹗ 這是他內心一個極為大膽的計划﹐因為﹐這位天國皇帝朱棣﹐自謀惠帝登基以後﹐ 對於本身的防范﹐可謂是嚴謹到了極點。尤其是近兩年﹐妖婦唐賽兒作亂﹐平定之後﹐ 這位大明的天子﹐更是無時無刻不在小心防范著﹐庚子年特置“東廠”﹐網羅了天下不 少的能人異士﹐號稱為“錦衣衛”。這些“錦衣衛”也就是俗謂的“大內衛士”﹐其職 責專門負責皇帝的安全﹐以及偵辦一些有關宮內的案件。 此輩人物﹐其中固然很多是屬於“沽名釣譽”之流﹐但是卻也有很多﹐是武林中少 見的能人異士。所以笠原一鶴要想獨自探宮﹐面謁成祖﹐套一句俗話﹐那是談何容易﹐ 笠原一鶴這種念頭﹐不過是一個念頭而已﹐真要實行起來﹐只怕是難以實現。 在“老松客棧”里﹐他停留了數日﹐又思他去﹗可是一個人倒霉的時候﹐真是什麼 事也都叫他遇上﹐這位年輕武士﹐正想備馬北行的當兒﹐卻忽然又病倒了。 這病來勢不輕﹐不時發冷發熱﹐笠原一鶴不得不在這家店內住了下來。 等到病好了﹐已是秋去冬來﹐雪花飄飄的日子。 笠原一鶴客地病倒﹐更感到悲傷寂寞﹐所幸店中的伙計﹐對他倒是不厭其煩地熱心 照料﹐噓寒問暖﹐請醫送茶﹐甚是親切。 來時﹐他身邊倒是帶有極為充裕的銀子﹐不愁花用﹐大病初愈﹐暫時他倒是不想走 動了。 客房內生了一盆火﹐雪花簌籟地落下來﹐院子里的茶花、早梅﹐都開了﹐美得很。 雖說是旅途客地﹐但是卻別有一番幽雅的情趣。 笠原一鶴深邃的一雙眸子﹐顯得更深了﹐站在窗前﹐望著院中的雪花﹐這位異國的 游子﹐不禁想到了遙遠的家鄉﹐此刻﹐當然也該落雪了。他想到在日本﹐每逢這種落雪 的季節之時﹐自己必定在雪原上縱馳划溜﹐其趣無窮﹔而今日﹐雪雖是同樣的美﹐卻早 已失去了這份心情。 正當他睹景生情的當兒﹐他卻看見對面的一間客房門打開了﹐一個身著棉衣十足的 道學老先生走出來﹗ 這人笠原一鶴早在七八天前﹐就發現他了﹐只當他是一個普通的客人﹐可是對方卻 對著他掀唇一笑﹐露出了幾顆黃焦焦﹐被煙所熏的牙齒。 笠原一鶴只得點了點頭﹐老人雙手籠在袖內﹐彎腰笑道﹕“先生早啊﹐今天可真冷 呀﹗” 當下含蓄地一笑道﹕“噢﹗還好﹐老人家是本地人麼﹖” 這人聽他答話﹐就瞇著雙眼﹐向窗前行來﹐走到了笠原一鶴近前﹐嘻嘻笑道﹕“小 老兒是徽州人﹐先生你……是﹖” 說罷一雙黃黃的眼珠﹐卻在他身上轉來轉去﹐笠原一鶴搖了搖頭道﹕“我不是本地 人﹗” 老人口中“哦”了一聲﹐連連點著頭﹐一只手卻抬起來﹐捋著他唇下的幾根長短不 一的胡子。 笠原一鶴這時才看清了老者的面目﹐見他皮膚很黑﹐右腮之下﹐生有一個小小的黑 痣﹐兩道眉毛﹐幾乎快要掉光了﹐黃焦焦的就像針也似的。一個大鼻子﹐卻是又紅又圓﹐ 十足的酒糟鼻。 他身上所穿的這件棉襖﹐也確實是相當舊了﹐袖肘的地方﹐布面已破﹐露出發黃的 紅棉﹐相當的里邋遢﹗ 笠原一鶴倒是很同情他﹐問道﹕“老人家是做什麼買賣發財﹖” 老人齔牙一笑﹐搓著一雙黃繭的手道﹕“發財可是不敢當﹐不過將就著過日子罷了﹗” 說著咳嗽了幾聲﹐又道﹕“小老兒在徽州城里﹐開有一家墨紙的店舖﹐專門是出售我們 徽州的墨和筆﹐勉強地糊口過日子﹗” 笠原一鶴見他說話時﹐口內不停地吸著冷氣﹐哧哧哈哈﹐像是不勝寒冷的模樣﹐不 忍心道﹕“老人家﹐外面寒冷﹐到屋里來說話吧﹗” 老頭兒笑著縮了一下脖子﹐道﹕“好吧﹐正要拜訪﹗” 笠原一鶴忙轉過身來﹐把房門打開﹐不一會兒﹐老頭兒就走了進來。 他搓著兩只手﹐微微地彎著腰﹐一副酸儒的模樣﹐進室之後﹐哈了一口氣道﹕“這 可就暖和多了﹗” 自從在大沽沙上失寶之後﹐笠原一鶴對於一切陌生人﹐都小心多了﹐只是此刻自己 身無長物﹐並不怕別人再打自己什麼主意﹗尤其是眼前這個酸腐的糟老頭兒﹐他是絕對 也沒有想到會有什麼不對勁﹗ 這時他坐在一張椅子上﹐卻由靴筒里抽出一根細長的旱煙桿兒﹐打著了火﹐猛吸了 起來。 笠原一鶴為他倒了一杯茶﹐卻見老頭兒﹐一雙微微發黃的眼珠子﹐到處看了一轉﹔ 最後落在了矮幾上那幾把刀上。他笑了笑道﹕“還沒請教貴姓﹖” 笠原一鶴忽然心中一動﹐就點了點頭道﹕“我姓笠……” 老頭兒抽了一口煙﹐在煙霧里連連眨動著細長的雙眼﹐咳了一聲﹐吐出了一口痰。 笠原一鶴這時卻巴不得他趕快走了﹐二人相對無言了一刻﹐老頭兒用煙袋桿子在棉 鞋底上敲了幾下﹐嘻嘻笑道﹕“在外面走動的人﹐尤其是年紀輕輕的﹐時時刻刻都要注 意﹐這個年頭壞人太多﹗” 笠原一鶴不由愕了一下﹐道﹕“老先生所指為何﹖” 老人家噴了一口煙﹐笑道﹕“沒有什麼﹗”說完又用煙袋桿子﹐指了一下笠原一鶴 放在矮幾上的三口刀﹐笑道﹕“我是看見了刀﹐想到你先生必定是一個練武的人﹗” 老頭兒說了這句話﹐又喝了一口茶﹐把煙袋桿子往靴筒里一插﹐拱了一下手道﹕ “打攪﹗打攪﹗” 說著就站了起來﹐笠原忙起身相送﹐走到了門口﹐笠原寒暄道﹕“老先生名下是……” 這位看來冬烘十足的老頭兒笑了笑道﹕“我姓祝……”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說道﹕“祝老先生。” 老頭兒這時已邁出門外﹐卻又回頭笑道﹕“笠先生在蕪湖還要住多久﹖” 笠原一鶴已對老人留下了心﹐聞言搖了搖頭道﹕“這個還沒有一定﹗” 老頭兒笑了笑﹐也沒有再說什麼﹐一只手撈著棉襖的下擺﹐抖抖顫顫地﹐就走了。 笠原一鶴望著他的背影﹐心里卻奇怪地想著﹕“莫非像這麼一個老朽的人物﹐居然 也是心懷不軌﹐圖謀對我不利不成﹖” 中國這個古老的國家﹐實在是太怪了﹐無奇不有﹐“人不可貌相”這句話﹐在中國 是很應驗的。 想到此﹐他不禁內心陣陣擔憂了起來﹐使他不明白的是﹐這些人﹐怎麼消息會如此 靈通﹖怎麼會知道這件隱秘﹖ 如果這個老頭兒﹐真是在打著盜寶的念頭﹐那麼他可真是看走眼了﹐他應該知道﹐ 那批寶物如今已不在自己手上了﹐應該去找姓徐的父女才對﹗ 可是這種事﹐又怎能對陌生人啟口﹗ 他考慮了甚久﹐只有一個辦法﹐快點走。可是這大雪的天﹐行路是太不方便﹐自己 所帶衣服又不多﹐一路換洗甚是不便﹐於是心想﹐雪一停就走﹗ 當日黃昏的時候﹐他早早把窗門關上﹐獨自在燈下觀賞著他的刀﹐外面的雪卻是越 下越大了﹐一團團的雪花﹐就像是半空飛絮﹐一層層地堆積在地上﹐厚得就像是舖了一 層棉花﹗ 笠原一鶴不禁深深地發起愁來﹐他看了一會兒刀﹐覺得一個人甚是冷清﹐想不到只 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已把自己的英雄壯志磨滅得沒有一些兒了。 收下了刀﹐正要熄燈上床﹐忽聽得門上有人“篤篤”地敲了兩下﹐笠原一怔道﹕ “誰﹖” 沒有一點兒回聲﹗ 他確信自己耳朵﹐絕不會聽錯﹐必定是有人﹐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如此 深夜﹐前來造訪﹐絕不會是什麼好預兆﹗ 笠原一鶴冷冷一笑道﹕“好吧﹗”他抽出了刀﹐反手背在肩後﹐足下一跨已來到了 門前﹐當時右手背刀﹐左手緊握門柄﹐身形翩然而出﹐口中再次問道﹕“是誰﹖” 空廊寂靜﹐哪有人影﹖只是拉門時﹐飄飄閃閃地掉下了一張紙。 笠原一鶴劍眉微剪﹐彎腰把這張紙撿了起來﹐見是一張寫有黑字的信箋﹗ 他左右望了一眼﹐一片寂靜﹐倒是對面的窗上﹐映著黃昏昏的燈光﹗ 笠原一鶴先不看這張紙上寫的是什麼﹐匆匆揣好了這一張紙條﹐一彎腰﹐“嗖”的 一聲﹐已竄了出去﹐落在了對面的窗前﹗ 他心中想道﹕“莫非是這個老人弄的玄虛﹖我倒要看看他在也不在﹖” 想著身形一長﹐已拔起了丈許高下﹐單手已攀在了一根老樹枝上﹐面對著緊閉的窗 戶﹐這位日本的武士﹐用手上的刀﹐向前慢慢一送﹐窗戶紙已被他的鋼刀﹐刺了一個小 洞﹐這時夜靜更深﹐院內沒有一人。 他把眸子緊緊湊上去﹐室內一切﹐立刻清晰可見﹐那個姓祝的老人﹐正自就著一盞 油燈﹐在細細地讀書﹐嘴里嘟嘟唧唧﹐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不時見他搖頭晃腦﹐下半個身子﹐整個包在一床棉被里﹐樣子真是酸腐到了極點﹗ 笠原一鶴看了一會兒﹐心中覺得很是好笑﹐對他懷疑之心已然大去﹐遂飄身而下。 心中卻是一團狐疑﹐如此寒夜﹐又是誰來叩門投書﹖這真是怪哉﹗ 他匆匆返回房內﹐把門關上﹐掏出了那張字紙﹐打開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一筆 狂草﹐走墨有如龍飛鳳舞一般﹐上面寫的是﹕`` 一鶴賢侄﹕ “敵人近在咫尺﹐隨時要取你性命﹐一切謹慎﹐近日不宜外出﹐最好脫下和服﹐換 上漢裝﹐如守室不出﹐可保無慮也。字示。” 老叔留字`` 笠原一鶴費了很大勁﹐才看懂了對方的草書﹐不由甚為驚訝﹐對著孤燈發了好半天 怔。心中卻大為不解道﹕“奇怪﹐這人是誰呢﹖口氣如此誇大﹐居然自稱老叔﹖莫非是 段南洲恩師不成﹖” 想著又搖了搖頭﹐因為這是不可能的﹐段南洲已入佛門﹐已得法號為“涵一”﹐斷 不會再以俗禮見稱﹐何況他與自己如今是師徒之份﹐又怎會稱自己為賢侄﹖ 再說﹐自己傷了師兄逃來﹐如果真要是他老人家﹐又豈會有如此口氣﹖只怕早就怪 罪下來了。 這麼一想更不禁傻住了。 他又繼續想了很久﹐愈想愈是不解﹗因為他來到中國不久﹐根本就沒交過什麼朋友﹐ 知道他的人可以說沒有﹐這真是怪哉﹗ 笠原一鶴忽然想到了匡長青﹐這是他來中原所結交的唯一朋友﹐莫非是他﹖可是對 方的歲數﹐和自己相差不多﹐又怎會以“老叔”自居呢﹖他又豈能開這個玩笑。 愈想愈糊塗﹐根本沒有辦法再往下想了﹐又打開了那張紙條﹐研究了半天﹐仍是一 無頭緒。 最後他只好不再想下去了﹐心中卻不禁暗暗忖道﹕“說不定這封信﹐正是那老頭自 己寫的也不一定﹗” 信上說有人要害自己的性命﹐這會是誰﹖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心中雖是決定不再想﹐可是越不想﹐問題越是層出不窮﹐忍不住怒由心起。 他重重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一跳而起﹐“嗆”的一聲﹐把寶刀抽了出來﹐只見他 滿面憤怒﹐朗然笑了一聲﹐推開了風門﹐走向院中﹐大聲叫道﹕“哪里來的臭賊﹖你走 出來﹐大爺我﹐可不要你來報信﹗” 雪很大﹐都飄到他的臉上﹐張嘴的時候﹐甚至於都飄到了他的嘴里﹐他只好閉上了 嘴﹗ 恨到極處﹐手中的刀﹐嗖嗖地往空中﹐一連劈了十幾下﹐閃電般的刀刃﹐把飄落下 的雪花﹐都砍成碎片﹐雪光映著刀光﹐更覺冷森森的煞是可怕。 他舞了幾刀﹐猶未能洩恨﹐身形一躥上了房檐﹐在房上又觀望了一會兒﹐只覺眼望 的地方是一片白﹐哪有什麼人影﹖ 忽然心中又動了一下﹐暗想到﹕“我何不看看此人留下了什麼足跡沒有﹖也許能夠 從腳印上﹐追探出一點眉目﹐也未可知﹗” 想到此﹐就彎下腰來﹐仔細在雪上看﹐看了半天﹐也沒有發現什麼足印。 這麼一來﹐他內心就不禁有些吃驚了﹐身形隨這飄落而下﹐又彎下腰來﹐在雪地里 找來找去。 忽然﹐他發現了一行極為清晰的腳印﹐就在眼前不遠﹐不由心中一喜﹐暗自笑道﹕ “你可是露下了馬腳了﹐我倒看看是誰﹖” 想著頭也沒有抬﹐低著頭﹐慢慢一步一步向前找去﹐差不多走了十幾步﹐忽然發現 腳印盡頭﹐有一雙笨重的腳﹐死死地踩在雪內﹗ 笠原一鶴不由大吃一驚﹐同時之間﹐卻聽得一人發出山羊一樣的笑聲道﹕“哎喲﹗ 我說是誰呢﹗原來是笠先生﹗” 笠原一鶴不由面上一紅﹐原來面前站的這人﹐哪是什麼頑強大敵﹐竟是對面那個姓 祝的老人。 笠原極不自然地笑了笑﹐點了一下頭﹐紅著臉道﹕“夜這麼深了﹐你老人家還沒睡﹖” 這位祝老先生﹐縮著脖子﹐袖著手﹐吃吃笑道﹕“正要關門睡覺﹐聽見你在院子里 叫喚﹐當是什麼事呢﹗”說著“哧”又笑了一聲﹐道﹕“嘿﹗笠先生﹐你可真有意思……” 笠原一鶴不大高興地道﹕“有什麼……意思﹖” 姓祝的老頭子晃了一下頭道﹕“你拿刀砍什麼呀﹖砍雪﹖嘻﹐有意思極了﹗” 笠原一鶴氣道﹕“我是在練刀﹗” 祝老頭“哦”了一聲﹐連連點頭道﹕“難得﹗難得﹗老弟﹐你掉了什麼東西呢﹖” 笠原一鶴知道他在笑自己彎腰看地﹐含糊地搖了搖頭道﹕“我的刀鞘子掉了﹐不要 緊﹐明天天亮了就可以找到﹗” 祝老頭兩只手在袖子里抖嗦一下﹐連連點著頭﹐笑道﹕“我說呢﹐這麼大雪﹐可是 不大好找﹗” 笠原一鶴一肚子的悶氣﹐無從發洩﹐此刻反吃這個不相干老人取笑一陣﹐著實無味﹐ 當時點頭道﹕“老先生要是沒事﹐我走了﹗” 祝老頭拱手彎腰﹐說道﹔“請……請便﹗” 笠原一鶴一肚子氣返回房內﹐把門關上了﹐心中卻不禁想到了那投書人﹐必定是一 個了不起的人﹐只看他那種來去如風的身手﹐和雪地上居然不著一絲痕跡﹐此人那身輕 功﹐就足足在自己之上。 他不由深深皺著雙眉﹐對於中國﹐這個能人輩出的地方﹐他真是欽佩了。這些所謂 的奇人異士﹐卻又是一些看來絲毫不起眼的人﹐真令人難窺全豹﹐莫測高深。 這一夜﹐就在猜疑驚恐之中過去了。 第二天雪停了﹐笠原一鶴早早起來﹐收拾了一切﹐喚來了店伙計算清了錢﹐他又取 出了一些銀子﹐囑他們去為自己買一匹馬﹗ 想到了那封投書曾囑咐自己﹐叫自己不可妄動﹐他內心倒是不無猶豫﹗可是他乃一 個堂堂武士﹐又怎能去相信一個陌生人的一封信呢﹖如果那人是別有用心呢﹖所以他仍 然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決定一切﹗ 他走到門口﹐向外望望﹐卻看見對面那個祝老頭﹐用老棉鞋﹐在那將欲化的雪上踩 踏著﹐大概他是愛聽踩踏在雪上的那種聲音吧﹗ 他頭上戴著一頂絨線的小帽子﹐幾根禿眉﹐在雪的映照之下﹐閃閃發著白光﹐看來 就像是幾根鋼針一樣的。 笠原一鶴看他的時候﹐他卻微笑點頭道﹕“怎麼﹐要走了麼﹖” 笠原一鶴只得點頭道﹕“是的﹐是的﹐我有事﹐我先走了﹗” 祝老頭彎下腰來﹐說道﹕“順風﹐順風﹗” 說著他就轉身回房去了﹐笠原一鶴把一切都弄好之後﹐店伙計已為他牽來了一匹駿 馬﹐要價紋銀二十五兩﹐這是一筆相當大的數目﹐笠原一鶴不由大吃了一驚。 可是當他看了那匹馬之後﹐卻也就不以為貴了﹐那是一匹灰毛紅目﹐雪白四蹄的駿 馬﹐笠原一鶴是很懂得馬的﹐這匹馬耳聳鼻大﹐鬃毛長﹐牙口好﹐象征著它正當少年。 於是他照數付了銀子﹐把簡單的行李﹐放上了馬背﹐幾口鋼刀插在胸前﹐天氣寒冷﹐ 他在頭上戴了一頂武士的小鋼帽﹗如此一打扮﹐當真是英姿颯爽﹐十分的英俊了。 店伙為他牽著馬﹐穿廊而出﹐忽然他想到那個祝老頭﹐照禮應該過去打個招呼﹐於 是就轉到他門前﹐不由頓時一怔﹗ 原來那祝老頭房門敞開﹐內中衣物已搬一空。 他呆了呆﹐道﹕“咦﹐人呢﹖” 身後的伙計﹐笑道﹕“大爺﹐你是問那只老山羊麼﹖走了﹗” 笠原眨了一下眸子﹐暗想到﹕“怎麼剛才還同我說話﹐這一會兒卻已走了﹖好快﹗” 當時就偏頭問道﹕“你叫他什麼﹖” 那伙計臉一紅﹐訕訕笑道﹕“大爺﹐你別見怪﹐小的可是說著玩的。祝老先生是我 們這里的常客﹐因他老人家笑起來聲音很怪﹐像山羊﹐所以我們大伙都就叫他祝山羊﹗” 說著笑了一聲﹐齔著牙道﹕“大爺﹐你們是朋友﹖” 笠原一鶴搖了搖頭道﹕“我們才認識不久﹐這祝老先生是做什麼事情的﹖你可知道﹖” 伙計翻了一下眼皮﹐說道﹕“我知道﹐他老人家是開筆墨坊﹐專門做紙墨生意的﹗” 縮了一下脖子﹐吸了一下鼻涕﹐他又說道﹕“這位老爺子可是怪透了﹐人家騎馬﹐他也 騎馬﹐可是他的馬比驢還小﹐也不知是在哪里找的﹗” 笠原一鶴不由點了點頭﹐一時想到那祝老頭﹐騎在如此的一匹小馬上﹐那種滑稽的 樣子﹐不由笑了笑﹐事不關己﹐一笑也就算了。 出了客棧﹐一路打馬北行﹐不久﹐已可望見瀚闊的長江水了﹐水上舟舶雲集﹐櫓檣 如林。 笠原駐馬前望﹐心中不禁有所思慮﹐他決定暫時不乘船﹐先跑他一程再說。 於是﹐抖動絲轡﹐胯下神駒﹐發動四蹄﹐如箭也似地順著江邊飛馳了下去。 這一程﹐最少跑了也有三四十里路﹐前望著江水﹐更是廣闊﹐只是江上行船﹐已不 似先前那麼擁擠了。 他勒住了馬﹐正在展望江勢﹐忽聽到江上有人高聲喚道﹕“喂﹗喂﹗客官﹐客官﹗” 笠原偏頭望時﹐卻見身後飛快地馳來一條雙帆四櫓的中號座船﹐一個頭戴雨笠的漢 子﹐正自向自己揮著手。 霎時間﹐船行近了﹐那漢子高聲叫道﹕“客官﹐搭個便船吧﹐便宜得很﹗” 笠原一鶴不經思索地點了一下頭道﹕“好吧﹗” 那船伙計一躍下船﹐把船硬拖至江邊﹐放下踏板﹐把馬拉了上去﹐笠原隨後又上去。 上船之後﹐就見船內甚空﹐只有兩個客人﹐一個是矮小的個子﹐年有四十上下的漢 子﹐穿得很體面﹐留著小胡子﹐彎著腰向笠原施一禮。 另一個﹐卻是一個年有六十五六的老者﹐一身灰布長衫﹐一只眼像是失明了﹐用一 塊雲紙罩著﹐頷下一縷黑須﹐看來甚是清□﹗ 他獨自把盞﹐朝著江上﹐並不和笠原打招呼﹐那舟子搭了笠原一鶴﹐正要撤板﹐忽 聽見一聲尖細的聲音道﹕“慢著﹐我也搭個便船﹗” 大家循聲望去﹐卻見遠處沙灘上﹐一人一騎﹐飛快馳了過來﹐人馬都顯得很小。 笠原一鶴先見那馬小得可憐﹐正自驚異﹐誰知再一看馬上的人﹐他不由頓時呆住了﹗ 敢情那馬上不是旁人﹐正是那個綽號老山羊姓祝的老頭兒﹐他一面跑﹐一面狂舞著手道﹕ “等等﹗等等﹗我來了﹗” 舟子回頭望望那兩個人﹐那個矮子皺了一下眉﹐道﹕“快走﹐我們不再搭別人了﹗” 可是那姓祝的老人﹐別看他的馬小﹐卻是快得很﹐這時已跑到近前﹐這老頭兒﹐跳 下馬﹐不等他撤跳板﹐拉著馬就上來了﹗ 姓祝的老頭兒﹐這種突然的動作﹐令舟內各人都吃了一驚﹐尤其是那個矮子﹐更形 大怒﹗ 他瞪大了眼睛﹐說道﹕“咦﹐這是怎麼一回事﹖誰叫你上來的呀﹖快下去﹐下去﹗” 祝老頭臉上堆笑﹐連連拱揖道﹕“外面走的人﹐行個方便吧﹐我多給錢也就是了﹗” 這時舟內那個矮漢﹐走過來道﹕“老頭﹐你是干什麼的﹐說不搭就是不搭﹐怎麼這 麼�□攏 □ 祝老頭連連打躬道﹕“何必呢﹖我又不占什麼地方﹐你先生行個方便吧﹗” 說著一只手拍著他那頭小馬的屁股﹕“走﹗走﹗咱們到一邊去﹗” 笠原一鶴見那匹馬﹐非但較常馬為小﹐而且身上多處皮毛﹐均已脫落﹐真是難看得 很。 祝老頭把馬趕到了船尾邊﹐口中嘆著氣道﹕“做小生意的人嘛﹐可憐喲﹗” 嘴里面說著﹐一面把馬背上的大包袱解下來﹐放在了船板之上﹔然後自己又坐在包 袱上﹐那樣子是在這里坐定不走了﹗ 那穿著講究的矮個子﹐看到此皺了一下眉﹐這時靠窗坐的那個高大老者﹐似已有些 感到不耐﹐他回過頭來﹐嘿嘿笑道﹕“這麼大的船﹐多搭一個人又算什麼﹐快走吧﹐這 樣走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到地頭﹖真是……” 矮漢子聽他這麼說﹐像是無可奈何地道﹕“好吧﹗” 說著目光看著祝老頭﹐冷笑道﹕“老頭兒﹐讓你上船是可以﹐你可別搗蛋﹗”才說 至此﹐那個高大的老者﹐忽然大聲道﹕“怎麼回事﹐給我下的面呢﹖” 矮漢子回頭笑道﹕“大爺你沒有看見吧﹖等順風上了帆﹐伙計才得閒呢﹗” 那個高大的老者笑了笑﹐偏過頭來﹐以那一只獨眼望了望笠原一鶴。 笠原一鶴正想把目光轉開﹐那瞎了一目的老者﹐卻笑著把手上的茶杯舉了一下﹐微 笑道﹕“喂﹐朋友﹐船上風寒﹐喝一口茶吧﹗” 笠原一鶴禮貌地欠了一下身子道﹕“謝謝﹗我還不渴﹗” 說著他目光一偏﹐卻見那姓祝的老頭﹐也正在向這邊看著。 笠原一鶴正想對他點點頭﹐可是那祝老頭﹐卻又把目光瞟向一邊去了﹐一鶴不由呆 了呆﹐心說﹕“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怎麼不認識我了呢﹖” 想著又仔細看了他幾眼﹐又覺得客棧內的老人﹐正是此人﹐絕對錯不了。他是一個 直性人﹐心情是全往直處想﹐也沒有想到其他方面﹐心里可是老大的不樂。暗暗忖道﹕ “你又有什麼了不起﹐莫非我笠原一鶴還非得與你攀交不成﹖”想到此﹐也就不再去看 他。那老者﹐這時指著一張椅子﹐笑道﹕“來﹗來﹗來﹗請坐下來吧﹗” 笠原一鶴就不客氣走過去坐了下來﹗ 這時船伙計走過來獻了一杯茶﹐獨目老人一笑道﹕“兄弟﹐你是上哪去呀﹖” 笠原一鶴一笑道﹕“還沒有一定的去處﹗” 老人一只手輕輕敲打著杯子道﹕“是往北邊去吧﹗” 笠原一鶴點了一下頭道﹕“是的。” 這老人呵呵笑道﹕“太巧了﹐我也是往北走﹗”才說到此﹐在船尾晒太陽的那個祝 老頭﹐也發出了一聲尖笑道﹕“太巧了﹐我也是往北面走﹐嘻嘻﹗” 獨目老者﹐用那僅有的一只眼﹐狠狠掃了他一眼﹐祝老頭挺不自然地齔牙笑著﹐點 頭不是點頭﹐哈腰不是哈腰。 獨目老者忽然像是呆了一下﹐他站起來﹐慢慢走向船尾﹐姓祝的矮老頭現出很是驚 怕的樣子﹐他囁嚅道﹕“怎麼啦﹐我說錯了話是不是﹖” 獨目老人這一站起來﹐才看出此老身材極高﹐較常人最少要高出一頭﹐他慢慢走到 祝老頭身前﹐低頭看了他半天道﹕“朋友﹐你貴姓﹖” 祝老頭由地上站起來﹐一面拍著身上的棉袍子﹐尷尬地笑道﹕“小老兒姓祝﹐老兄 你貴姓﹖” 老者哼了一聲道﹕“你不要問我﹗”說著又用手把他的包袱解開來﹐看了看﹐祝老 頭忙道﹕“是文具﹐筆墨紙硯都有﹗” 老者翻看了一會兒﹐又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冷冷說道﹕“你上北面去干什麼﹖” 祝老頭怔了一下道﹕“做生意呀﹐先去金陵﹗” 老者問道﹕“金陵什麼字號﹖” 祝老頭一笑道﹕“馬四胡同的文寶齋﹐你老請多照應﹗” 獨目老者又瞥了瞥對方身上﹐一身厚棉襖﹐足下是一雙大棉鞋﹐一副冬烘道學的樣 子。 他皺眉想了一會兒﹐哼了一聲道﹕“這船我已經包下﹐我看到了當塗﹐你先下船吧﹗” 祝老頭堆笑道﹕“你先生也真是的﹐我又不占地方﹐大家都是在外行路的﹐你老要 是嫌我多嘴﹐我不說話就是了﹗” 獨目老者憤憤看著他﹐冷笑了一聲道﹕“好吧﹐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只要你不後 悔就是﹗”說著憤然轉身而去﹗ 祝老頭一面包著他的包袱﹐一面嘻嘻笑道﹕“絕不後悔﹐你老人家放心吧﹗” 獨目老者這時又坐回原處﹐這時船伙計送上面來﹐老者對笠原一鶴禮讓道﹕“來﹐ 兄弟﹐你大概也餓了﹐先來碗面﹐來﹗來﹗” 說著就把面碗送了過去﹐笠原一鶴肚子也確實有些餓了﹐也就老實不客氣地接過碗 來﹐卻聽見一邊的祝老頭咳嗽了一聲﹐笠原一鶴用眼一看﹐就見祝老頭對著自己搖了搖 頭﹐笠原一鶴不由心中一動﹐暗忖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瞎目老者﹐含笑說道﹕“趁熱吃了吧﹗” 笠原轉念一想﹐又把面碗推了回去﹐搖了搖頭道﹕“謝謝﹗我還不大餓﹗” 老者不禁怔了一下﹐又笑道﹕“吃吧﹐一碗面﹐又算得了什麼﹖反正你也要給錢的﹗” 笠原見碗內有香噴噴的牛肉﹐汁濃味香﹐不由嚥了一下唾液﹐忍不住又用眸子﹐向 那祝老頭兒望去。 祝老頭兒這一次明顯地對他擺擺手﹐笠原心知有故﹐就笑了笑道﹕“不要客氣﹐我 不吃﹗” 老者見他堅決不吃﹐不禁皺了下眉。他因而順著笠原的目光﹐向前望去﹐卻見祝老 頭正在太陽下面﹐翻弄著他的大棉襖﹐並沒有什麼異狀﹐不由暗暗道了聲奇也﹗當時一 笑﹐就對那伙計擺手道﹕“你就端回去好了﹐等一會兒我們再弄好的給他吃﹗” 老者嘻嘻一笑﹐笠原不由猛地叱道﹕“站住﹗” 那伙計正自端碗要走﹐聞聲忽然站住﹐笠原趕上去把那碗面接過來﹐冷冷笑道﹕ “里面有什麼東西﹖” 伙計翻了一下眸子﹐吶吶道﹕“牛肉呀……怎麼啦﹖大爺﹗” 笠原哼了一聲﹐道﹕“牛肉﹖好﹐你把牛肉吃下去﹐吃……” 伙計打了個哆嗦﹐口中道﹕“這個……這……” 這時那個矮漢子由一邊走過來﹐嘻嘻一笑道﹕“你們不吃﹐我吃﹗” 說著就把面碗端過﹐走到一邊坐下﹐笠原不由心中一動﹐上前道﹕“喂﹐你可當心﹐ 面里可能有毒﹗”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莽莽江湖武士心】 那矮子咧嘴一笑﹐道﹕“毒﹖什麼毒呀﹖” 說著夾起一塊牛肉放在口中慢慢咀嚼著﹐眉毛一會兒張開﹐一會兒又蹙上﹐哼了一 聲﹐點了點頭﹐說道﹕“不壞﹐味道不錯﹗” 笠原一鶴不由心中暗奇﹐心說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那個瞎了一目的老者﹐卻呵呵笑道﹕“怎麼著﹖兄弟﹐你疑心這面里有毒﹖” 笠原一鶴回過頭來﹐冷冷笑道﹕“我有點兒疑心﹗” 老者又呵呵一笑道﹕“為什麼要下毒呢﹖” 笠原就用眸子去望那個祝老頭﹐卻見他正自閉目﹐在一邊睡覺呢﹗他一時也攪糊塗 了﹐不知他是弄什麼鬼﹖ 這時就聽得那老者﹐在一邊哈哈笑道﹕“你看﹗他把面已經吃完了﹗” 笠原忙回頭去看﹐果見那矮漢子手中的面碗﹐已空空如也﹐矮個子嘻嘻一笑﹐用手 抹了一下嘴。 笠原吃了一驚道﹕“你都吃下去了﹖” 那矮子哼了一聲道﹕“可不是吃下去了﹐我倒要問問你是什麼意思﹖” 說著他冷笑了一聲﹐道﹕“幸虧這條船上沒有別的外人﹐要是有別的客人在﹐聽了 你這句話﹐人家不要嚇壞了﹖朋友﹐這個玩笑﹐可是開大了﹗” 笠原還未說話﹐那一邊晒太陽的祝老頭﹐忽然哈哈笑道﹕“放心吧﹐船老板﹐我知 道也不說﹐我不說誰也不知道。” 那個伙計就聞聲叱道﹕“媽的﹐沒有你的事﹐你少插嘴好不好﹖” 祝老頭用全白的眼珠﹐望了他一眼﹐嘻嘻一笑﹐就翻過身子﹐又晒他的太陽去了。 笠原一鶴心中著實不解﹐方才那祝老頭兒﹐好好地對自己擺手做甚﹖平白無故﹐叫 自己鬧了這麼一個笑話﹗想著越覺得面上無光﹐就轉身走到一邊﹐只見江水十分浩瀚﹐ 水面上江帆點點﹐這中國的第一大江﹐果然勢派不凡﹐氣概萬千。 站在船板上﹐他不禁有些兒神馳﹐回想到了故國本州與四國之間的“瀨戶內海”﹐ 那些漁人操作的情形﹐翩翩的帆影﹐倒和這里的情形有些兒仿佛。 此來中國﹐原本是有一腔遠大的抱負和綺麗的幻想﹐曾幾何時﹐卻想不到﹐竟會淪 落到今日的下場﹗想到此﹐他緊抓著刀的刀柄﹐不禁雄心忽起﹐暗忖道﹕我絕不能如此 甘心呢﹗由不住重重地在船板上拍了一掌﹐發出了“叭”的一聲﹐那穿著講究的矮漢﹐ 聞聲一笑道﹕“唷﹗怎麼啦﹖” 笠原一鶴也沒有理他。 他繼續往下想﹕“一個人是不能軟下去的﹐你愈軟﹐人家就愈強﹐我這一次入江湖﹐ 必定是把這件事弄一個清楚﹐否則的話﹐豈不叫師父看輕了。”想到此就回過身來﹐步 向後艙﹐見有兩個伙計正在炒菜弄飯﹐一邊的桌子上﹐放的還有饅頭﹐他就過去自己拿 了幾個饅頭﹐走到一邊﹐面對著江水﹐狼吞虎嚥的吃了下去。 吃完了﹐回頭看時﹐那個瞎了一只眼的老頭﹐正用那只獨眼﹐望著自己在微微冷笑。 老者發現他也在看自己﹐卻又改成了微笑﹔並且還向著他點了點頭。 笠原一鶴不由心中又是一怔﹐暗暗忖道﹕“莫非這個老人﹐真對我懷有什麼惡意不 成﹖”可是當他看見了自身側的刀﹐內心就定了下來﹐暗忖道﹕“有這口刀﹐我又怕他 做什麼﹖”想到此﹐有意把刀抽了出來﹐在日光之下﹐這口刀閃閃發著金光﹐望著刀他 微微一笑﹐用手指輕輕地彈了兩下﹐又放回鞘內。 在船尾﹐他又看了看他的馬﹐安靜地在嚼著草﹐那個祝老頭的馬﹐也臥在一邊﹐看 著這匹馬﹐笠原一鶴就想笑﹐他真不知道世上居然還有這麼丑的馬﹗ 看起來這馬真比驢還小﹐頭上的毛都禿了﹐背上的鬃也是稀稀落落的幾根。 這還不說﹐這匹馬還害眼病﹐眼圈四周都爛了﹐一雙眼睛直流黃水﹐四個蹄子上卻 是生著極長的毛﹐把蹄子都包上了﹐在太陽底下﹐它還蜷上四個蹄子﹐讓太陽晒它的肚 囊皮﹗ 笠原一鶴不由得更是想笑﹐真想不通﹐為什麼這姓祝的竟會看上了這麼一匹馬﹐騎 出去真不怕被人笑壞了﹖ 一個人在船上甚覺無聊﹐那個瞎了一只眼的老者﹐這時卻站起來﹐走向艙內去了。 一個船伙走過來﹐道﹕“大爺﹐里面有房間﹐去歇一會兒吧﹐半夜才能到太平府呢﹗” 笠原一鶴也不知道太平府是什麼地方﹐反正他是想著住北面走﹐目的地是北京城﹗ 當時就點了點頭﹐向艙內走﹗ 當他經過那個祝老頭的時候﹐卻見祝老頭翻了一個身子﹐口中喃喃自語道﹕“唉﹐ 在外面行路的人﹐樣樣都得當心﹐連睡覺也得當心﹗” 笠原一鶴站住﹐想要跟他說話﹐祝老頭卻把身子翻到了另一面﹐嘴里含糊道﹕“…… 要不然﹐人家殺了你﹐你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呢﹖你師父要是找我要人﹐我可就沒辦法 了﹗” 笠原不由心中一動﹐覺出這祝老頭﹐好像話中有話﹐正要問他﹐卻聽得他鼾聲連天 睡著了。 當時心中不禁大大地犯嘀咕﹐那個船伙計﹐在前面見笠原駐足不走﹐就回過頭來﹐ 見狀﹐他笑道﹕“大爺﹐你別理他﹐這老山羊我知道他﹐在蕪湖是出了名的﹐瘋瘋癲癲 的﹐嘴里亂說話﹐誰招著他准倒霉﹗” 笠原一鶴不由皺了一下眉﹐低頭看了看祝老頭﹐卻見他睡得正熟﹐自己也不便再跟 他說話﹐就進到艙內去了。 在搖擺著的昏燈之下﹐那個穿著講究的矮個子﹐正冷笑著﹐在艙內來回走著﹐另一 位瞎了一只眼的老者﹐就坐在他對面。 矮個子冷笑著道﹕“徐老二﹐我看這件事很麻煩﹐他又不是不懂武功﹐下手只怕不 大容易﹗” 高身材的瞎老人﹐他那唯一的獨眼﹐閃閃地放著兇光﹐他一只手按著茶幾角﹐沉聲 笑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猶豫的﹖你只管把風﹐一切有我﹗” 矮個子長嘆了一聲﹐道﹕“徐老大也真是的﹐東西到手也就算了﹐又何必非要置他 於……” 老者冷森森地笑道﹕“崔令﹐你莫非還不知道大哥的脾氣﹐他交待下的事情﹐是不 打折扣的﹗” 崔令打了一個冷戰﹐嘻嘻一笑道﹕“得﹗算我沒說﹐二哥﹐你看著辦吧﹗” 老者沉聲說道﹕“等過了太平府以後再動手﹐現在先不要緊﹗” 崔令雙手放在袖子里﹐瞇著一雙小眼嘻嘻笑道﹕“徐二哥﹐你大哥到手的都是些什 麼東西﹖聽說數目相當可觀咧﹗” 老者哼了一聲道﹕“大概不少﹗” 崔令喝了一口茶﹐五個手指頭在桌面上來回敲打著﹐咧著嘴﹐小聲道﹕“我說一句 話﹐二哥您可別生氣﹐這種殺人的買賣干下來﹐他不能只給咱們這麼一點兒﹐太少﹗” 老者面上現出紅光﹐半天口中哼了一聲﹐道﹕“數目也不能算少了﹐況且又是自己 人﹗” 崔令嘻嘻一笑﹐道﹕“自己人固然是自己人﹐可是咱們給他殺人﹐他拿東西﹐卻給 我們這麼一點兒﹗”說著抖了一下肩膀兒﹐苦笑道﹕“我崔令是沖著二哥你一句話﹐生 死都無所謂﹐只是你……” 獨眼老者輕輕唉了一聲﹐道﹕“我又有什麼特別﹖” 崔令冷笑了一聲道﹕“你們可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徐雷今天發了財﹐你徐林連一 個子兒也摸不上﹐未免太屈了﹗” 原來這瞎了一眼的老者﹐名叫徐林﹐他竟是“短命無常”徐雷的嫡親胞弟﹐二人同 時都干著無本錢的生涯﹐只是並非一路﹐是各人干各人的﹗ 徐林顯然為崔令這幾句話說得動了心了。他低頭想了想﹐鼻中哼了一聲道﹕“誰又 知道那批東西到底值多少﹖” 崔令聳了一下肩膀﹐道﹕“那還少得了嗎﹖少了人家能貢給皇帝﹖”說著把身子前 傾了一下﹐小聲說道﹐“現在外面誰不知道這件事﹖聽說‘陰風叟’岳桐也專為這件事 下山了﹐以後可有的瞧的﹗” 徐林嘆了一聲﹐顯然已為崔令之言所動﹐他冷笑了一聲道﹕“你是知道的﹐徐雷和 我雖是親兄弟﹐可是我們並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 崔令齔牙一笑道﹕“當然﹐我要是不知道﹐這些話我能說嗎﹖我只覺得這件事﹐他 是在利用咱們﹗” 徐林冷哼了一聲﹐道﹕“你應該知道﹐我這麼做﹐不過是念在一點兒手足之情﹐其 實誰又稀罕這些個錢﹖” 崔令冷笑了一聲道﹕“二哥你可是太好了﹐你莫非忘了﹐你那只眼是怎麼瞎的﹐還 不是為了他……” 才說到此徐林恨得“叭”地拍了一下桌子﹐慨然道﹕“不要再說了﹗” 崔令翻了一下眼睛﹐嘻嘻一笑道﹕“二哥﹐不是我說你﹐你太老實了……”說著用 手指了一下﹐小聲道﹐“這日本武士﹐乃是天子的貴客﹐不是我說一句什麼﹐要是殺了 他﹐只怕……” 徐林皺了一下眉﹐道﹕“依你的意思呢﹖” 崔令聳了一下肩膀﹐嘻嘻一笑﹐說道﹕“咱們把他給囚起來﹐用不著殺他﹐然後……” 徐林一怔道﹕“那如何使得﹖要是風聲走漏出去﹐還得了﹗” 崔令嘿嘿一笑道﹕“有什麼不得了﹖再說誰會知道﹖只要我們隱秘一點兒﹗” 徐林點了點頭﹐遂又道﹕“只是這麼做﹐又為了些什麼呢﹖何必呢﹖” 崔令笑著嘆了一聲﹐道﹕“唉﹐二哥你可真是﹐有他在手上﹐你我還怕沒有錢﹐那 時候你大哥要想贖他﹐沒有上萬的銀子﹐我們就不給他﹐到最後他一定會拿出來的﹗” 說著搓了一下手﹐笑道﹕“那時候我們可就坐著吃了﹐也別再東奔西走的了﹐二哥﹐ 你說我這個計策想得怎麼樣﹖哈──再好也不過了﹗” 徐林站起來走了幾步﹐點了點頭道﹕“好﹐就是這麼著﹐一切都依著你﹗”他坐下 來﹐又道﹐“可是﹐咱們怎麼對付他呢﹖” 崔令一笑道﹕“這事情就好辦了﹐他不是往北去麼﹐據我想他是上北京城去﹐是想 去見皇帝太爺去﹐咱們給他拐個彎﹐往四川去。” 他得意地笑道﹕“四川多的是山﹐我們朋友多﹐弄他一個人還有什麼問題﹖” 徐林冷笑道﹕“只怕不容易﹗” 崔令笑道﹕“絕沒有問題﹐他一個外國人﹐對於我們中國地方哪會清楚﹖咱們說東 不就是東﹐說西還不就是西﹖你放一百個心吧﹗” 徐林這時是一點主見都沒有﹐一切都聽崔令的﹐他怎麼說就怎麼是﹐當時聞言就不 再說話了。 崔令喝了一口茶﹐笑道﹕“那時候你獨眼雕徐林的大名可是響了﹐黑白道上的人物﹐ 誰不佩服你﹖” 徐林嘿嘿一笑道﹕“這個我倒是不想﹐只要能弄幾個錢﹐也就算了﹗” “錢當然要﹗”崔令道﹐“名也是要的﹐這叫做名利雙收﹗” 獨眼雕徐林忽然想起了一事道﹕“可是外頭那個老小子可怎麼辦﹖依我看﹐咱們靠 岸攆他下去算了﹗” 崔令搖頭道﹕“這麼一來﹐那日本人可就知道不妙﹐反倒不好收抬了﹗” 獨眼雕那只獨眼一閃﹐道﹕“那麼干脆就宰了他﹐這是他自找的﹗” 崔令好似對任何事﹐都有深謀遠算﹐他擺了一下手道﹕“這更不用急﹐我們只管走 我們的﹐他要是聽話不惹事﹐到一個地方叫他走他的﹐要不然就把他推到江里喂王八去﹗” 才說到此﹐忽見靠江的一扇窗子“吱”一聲開了。 崔令就站起來﹐走過去關窗子﹐誰知他的手還沒有碰著窗戶﹐卻見一張紙由窗外翩 翩地飄進來﹐一直飄落在正中幾上﹗ 二人都不由一怔﹐獨眼雕一把抓起﹐就目一看﹐立時神色大變﹐只見他身形一矮﹐ 已來到窗口﹐向窗外看了看﹐陣陣海風吹進來﹐有幾艘大船正自一邊馳過去﹗ 他呆了一下﹐忙把窗子關上﹐回過身來﹗ 崔令見狀忙趨前道﹕“什麼﹖寫些什麼﹖” 獨眼雕徐林冷哼了一聲﹐坐了下來﹐道﹕“你拿去看吧﹗” 崔令面上一變﹐接過了紙條﹐只見上面寫著﹕“少做昧心事﹐暫寄爾等首級以觀後 效﹗”末尾具名卻是“老狸”兩個字﹗ 這幾個字﹐每一個都有核桃大小﹐像是用炭條寫的﹐字跡雄勁﹐很有腕力。 崔令看完之後﹐不由呆住了﹐搖了一下頭道﹕“怪也﹐這是誰﹖” 徐林冷笑道﹕“你知道有誰叫這名字麼﹖” 崔令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獨眼雕哼了一聲道﹕“莫非這是老狸的筆跡﹖” 此言一出崔令嚇得口中“哦”了一聲﹐半天才吐了一口氣道﹕“不會吧﹗”他苦笑 了笑道﹕“老狸豈能來到這里﹐管這種閒事﹖聽說他早就死了﹗” 徐林冷笑了一聲道﹕“除了他﹐誰又能有神出鬼沒的功夫﹖”說著他忽然心中一動﹐ 道﹕“走﹗我們到上面看看。” 於是二人匆匆上到外艙﹐只見船上幾盞風燈在夜風里微微搖動著﹐氣氛是一派安靜﹗ 徐林慢慢走到船尾﹐只見那姓祝的老頭兒﹐仍然靠在前門板上呼呼地大睡。大概是 天太冷﹐他把整個棉襖的下襟都翻了過來﹐蓋住了臉﹐露出里面的小棉襖和大棉褲﹐腳 下的老毛窩八字形地分開著。這副睡相可真是不怎麼雅觀﹗ 崔令就過去搖了搖他﹐祝老頭翻了一個身子又睡了﹐仍是鼾聲連天。崔令又用力推 了他一下﹐口中喚道﹕“喂﹗醒醒﹐有話給你說﹗” 祝老頭口中嘟嘟囔囔道﹕“喝﹐好大的兩條魚﹐好大的水呀﹗”說著又含糊睡著了。 崔令呆了一下﹐氣得跺了一下腳道﹕“走吧﹗這種窩囊廢﹗” 獨眼雕本是有些疑心﹐見狀也皺了一下眉﹐要是說這老頭是“老狸”﹐可真叫人難 以相信。想著﹐他目光又轉過去﹐看著他所騎的那一匹癩馬﹐就更不由疑心大去﹗當下 嘆息了一聲﹐轉身而去﹗ 走到船尾﹐徐林冷笑了一聲道﹕“會有鬼了不成﹖這紙條是從哪里來的﹖” 崔令黯然道﹕“一定是剛才過去的大船上飄進來的﹐要真是有老狸其人﹐他也是在 前面那條船上﹗” 徐林低頭尋思了一下﹐低聲道﹕“老狸一向是出沒在川滇雲貴一帶﹐我們上四川豈 不是……” 崔令冷哼了一聲﹐道﹕“現在他既然在安徽﹐我們去川內又有何妨﹖” 說到此﹐他心中一動﹐忙道﹕“二哥﹐那老狸如果果真在前面那條船上﹐我看他必 定在前路等著我們﹐現在我們何不來個掉頭走﹐和他背道而馳﹐再找一條捷徑﹐取道入 川﹐豈不是好﹖” 徐林連連道﹕“對﹗就這麼辦﹗” 崔令立刻過去﹐通知那掌舵的﹐叫他掉頭而行﹐並問他道﹕“方才你可曾看見有什 麼動靜麼﹖”那名舵手傻瓜也似地搖著頭答道﹕“沒有呀﹐怎麼﹐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崔令搖了搖頭﹐道﹕“你去把海砂子和三頭蛇兩個家伙叫醒﹐叫他們留心一點兒﹐ 有什麼不對馬上通知我﹗” 舵手答應了一聲﹐立刻領命而去﹗ 在漆黑的深夜里﹐這條船﹐慢慢掉回過頭來﹐掌舵的劉大彪用生滿肌肉的右臂扳過 了舵柄﹐船身在遼闊的江水上划了個圓形的圈子﹗這時候月亮很高﹐在水面上﹐他能清 楚地看見自己的影子﹐劉大彪由不住哼起了小調﹕“他二姨﹐白肚皮……” 小調還沒有唱完﹐忽覺船身吱吱扭扭直響。 他心中一動﹐忖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就抬頭看了看﹐那邊的海砂子啞聲說道﹕ “喂﹐劉大彪你掌好舵呀﹗” 劉大彪怔道﹕“怎麼回事﹖” 海砂子罵道﹕“媽的﹐要撞上石頭了﹐還怎麼回事﹖” 劉大彪嚇了一跳﹐忙跳起來﹐偏著頭看了看﹐可不是﹐船屁股離著一座石山不到一 丈遠。 這一驚把他給嚇了個不輕﹐趕忙跑過去用力地扳舵﹐只是怎麼用力也搬不動。 劉大彪嚇得叫道﹕“快來﹗”海砂子跑過來驚道﹕“媽的﹐怎麼回事﹖船可要撞上 去了﹗”劉大彪彎著腰道﹕“舵上有東西﹐快幫著看看吧﹗”海砂子忙順著舵把划下去﹐ 費了半天勁﹐抱上了一大塊石頭﹐舵把才又恢復了靈活﹗劉大彪吁了一口氣﹐道﹕“怪 事﹐這塊石頭是從哪里來的呀﹗” 船尾險些撞上了石頭﹐總算渡過了難關。 海砂子嘴里罵道﹕“媽的﹐你把什麼舵﹐差一點兒咱們都下水喂了王八﹗” 劉大彪笑道﹕“今天他媽的是有鬼了﹐好好的舵上怎麼會有了石頭﹐說不定是你們 誰開的玩笑。” 海砂子賭誓道﹕“龜孫子才搗鬼﹗”才說到此﹐就見劉大彪雙眼發直﹐喃喃道﹕ “怪了﹐怪了﹐今天真有鬼了﹗” 海砂子一怔道﹕“怎麼回事﹖” 劉大彪指著外面道﹕“我剛才不是掉過頭了﹐怎麼現在又回了原樣﹖” 海砂子罵道﹕“他媽的真見鬼。” 劉大彪一個勁地搖晃著頭﹐似乎是覺得自己不夠清醒﹐一面用手摸著頭發﹐口中連 連稱奇。 海砂子叉著腰道﹕“轉過來﹐這一次我看著你轉﹗” 劉大彪雙手握舵﹐徐徐扳動﹐這條船鏗然有聲地在江上划了一個圈子﹐又轉了過來。 水面上風平浪靜﹐劉大彪用右臂倚著舵把﹐嘻嘻笑道﹕“這一次﹐我看它怎麼轉﹖” 話方說完﹐他就覺得那只舵﹐像是有極重的力量自行向一邊轉動。 劉大彪不由口中“咦”了一聲﹐他猛然轉過來﹐彎下身子﹐向著船下望去﹐可是就 在這個時候﹐他覺得一股冷風﹐直向自己臉上撲來。這股風力極強﹐劉大彪連“唉呀” 兩個字都沒有喚出﹐只覺得鼻端風力一沖﹐頓時就窒息昏厥了過去。 他仍然是倚在舵位上坐著﹐可是誰也不知道﹐他竟是昏死了過去﹗ 海砂子在艙側走了一轉﹐忽然口中“咦”了一聲﹐罵道﹕“媽的﹐這到底是怎麼一 回事﹖” 說著高聲叫道﹕“劉大彪﹐你是他媽的怎麼把的舵﹐船怎麼又回頭了﹖” 劉大彪呆呆坐著﹐沒有答應他﹐海砂子一躍而前﹐一掌推過去道﹕“是怎麼搞的﹐ 睡著啦﹖” 只聽見“啪”一聲﹐劉大彪身子一歪﹐差一點兒要掉到河里去﹐海砂子嚇得一把抓 住他﹐用手摸了摸他﹐大聲叫道﹕“不好了﹐劉大彪死了﹗” 另一名水手三頭蛇許在槽﹐睡眼惺松地正在一邊收拾著纜索﹐聞聲嚇了一大跳﹐他 飛快地跑過去﹐海砂子忙對他道﹕“快去通告崔爺﹐劉大彪大概是死了﹗” 許在槽才一回頭﹐迎面卻見站著一個﹐頷下留著一小綹山羊胡子的小老頭。 三頭蛇不由一驚﹐凝神一看﹐來人不是別人﹐卻是臥在船尾艙上那個老頭兒。 許在槽不由怒聲道﹕“滾開﹐沒有你什麼事﹗” 祝老頭嘻嘻笑道﹕“沒有你什麼事才是真的﹗” 他說著並不讓路﹐一只手摸著下巴的小綹胡子﹐瞇著眼睛直笑。 三頭蛇不由大怒﹐他們是狗仗人勢﹐根本就沒有把這麼一個糟老頭子看在眼里﹐這 時見狀﹐口中罵道﹕“去你娘的﹐給我滾﹗”兜胸一拳打了過去﹐祝老頭身形紋絲不動﹐ 只聽見“砰”一聲﹐這一拳打了一個正著。祝老頭的身子﹐卻像不倒翁也似地猛然搖動 了起來﹐三頭蛇這一拳就像打在了棉花堆里一樣身子又被彈回了四五步。 當時他只覺得腦內隱隱一震﹐並沒有什麼不對勁﹐心中一驚﹐哧哧地道﹕“老頭﹐ 你是誰﹖” 祝老頭嘻嘻一笑道﹕“留著你還有用﹐你已經受傷了﹐要活命就得聽話﹗” 三頭蛇口中罵道﹕“放屁……” 他忽然覺得口中一甜﹐一陣翻心﹐“哇”地吐出了一口鮮血﹐嚇得他一屁股就坐了 下來。 祝老頭嘻嘻一笑道﹕“怎麼樣﹖” 這時那舵上的海砂子陳一艙﹐見狀大驚﹐他這才知道﹐原來這貌不驚人的糟老頭﹐ 原來竟是這樣的一個風塵異人﹐當時﹐一反手﹐“嗖”地打出一鏢。 祝老頭背向著他﹐忽然反過手來﹐隨便地一招﹐海砂子打出的鋼鏢﹐竟為他接在了 手中。 祝老頭轉過身來﹐笑道﹕“怎麼樣﹖你也要試一試麼﹖” 海砂子仗著自己水性好﹐正要向水中跳去﹐就見祝老頭一只手微微向上一招﹐海砂 子口中“啊”一聲﹐頓時就定在船板之上。 祝老頭指了地上的三頭蛇一下道﹕“你去把舵﹐不許轉航﹐否則我殺了你﹗” 那三頭蛇許在槽已被祝老頭嚇壞了﹐聞聲連連地點頭﹐嘴里不知怎麼說才好﹗ 祝老頭嘻嘻一笑﹐道﹕“你要是跳下水﹐更是死路一條﹐你已被我封了暗穴﹐你小 心著﹗” 三頭蛇聞聲幾乎嚇軟了﹐就過去扶著舵﹗ 祝老頭望著他們打了一個呵欠﹐嘻嘻一笑道﹕“艙里面也快了﹐我得下去看看去﹗” 祝老頭就推開艙門﹐向船下走去﹗ 艙面上發生的事情﹐艙下面是一無所聞。 在昏暗的油燈之下﹐那位日本的武士﹐正自枕著自己的一只胳膊﹐沉沉地睡覺呢﹗ 一條人影﹐像幽靈也似地飄了進來﹗ 昏燈之下﹐這人閃爍著一只獨眼﹐十分猙獰。 緊接著﹐又悄悄進來了另一條人影﹐那是頭扎黑巾﹐身材矮小的崔令。 獨眼雕徐林站定了身子﹐望著榻上的笠原一鶴﹐微微一笑﹐回過頭來向崔令點了點 頭。 崔令輕步上前﹐見那只大皮袋子﹐就在笠原一鶴的身子後面﹐平放著。 徐林作了一個手勢﹐意思是先把他枕下的刀抽出來﹐崔令點了點頭﹐他看見大小三 口刀﹐都整整齊齊壓在對方的枕下﹐一時頗感不好下手。 徐林一邁步﹐已來到了笠原一鶴身邊﹐只見他雙掌向當中一合﹐倏地一個倒仰﹐整 個身子﹐已煙雲似地翻出了一邊﹐再看他掌內﹐已多了一口光華閃閃的短刀。 他把這口刀﹐輕輕交到崔令手中﹐身形向前一塌﹐又到了枕邊﹐如此依法炮制﹐他 取得了第二口刀。 正當他要取第三口刀時﹐就在他雙掌已貼在刀柄之上的剎那之時﹐床身卻不知怎地 一陣大動。 床上的笠原一鶴忽地一個翻身﹐口中道﹕“啊呀﹗” 他身子如同一只大鷹也似地騰了起來﹐獨眼雕已搶先取刀在手。 只見他洪聲大笑道﹕“日本朋友﹐你慢了一步﹗”言罷﹐長刀一揮﹐直向笠原一鶴 面門上劈去。 笠原一鶴驚魂未定﹐尚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對方刀已到﹐他驟然向外一滾﹐可是崔 令手中的兩口刀﹐幾乎在同時之間﹐雙雙遞出﹐一左一右抵在他左右雙脅。 笠原一鶴驚魂乍定﹐不由嚇出一身冷汗。他口中喝道﹕“你們做什麼﹖” 二臂一抖﹐正要拔身而起﹐那獨目老人徐林的長刀﹐卻在這時﹐抵在他的前胸之上﹗ 三口鋼刀﹐在驟然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手法﹐制住了這位來自東瀛的劍道 高手。 笠原一鶴不由面色一變﹐當他看清了二人面貌之後﹐不由冷冷一笑道﹕“原來是你 們……” 他目光閃爍著怒火﹐哼道﹕“你們是什麼人﹖” 徐林嘻嘻一笑道﹕“先慢打聽﹗”他動了一下手上的刀﹐讓刀尖點在對方的衣服之 上﹐然後點點頭笑道﹕“朋友﹐只要你聽話﹐我們絕不難為你﹐要是你想反抗﹗”說著 他嘿嘿一陣冷笑﹐道﹕“那可就說不得﹐要你死在你自己的一口刀下﹗” 笠原一鶴狂笑了一聲道﹕“笠原一鶴並非是怕死之徒﹐你休想嚇我﹗” 徐林面色一沉﹐一旁的崔令卻呵呵大笑道﹕“年輕人﹐你還是老實一點兒好﹗” 徐林點了點頭道﹕“我們只護送你到一個地方﹐讓你安靜地住幾天﹐井不想傷害你﹗” 說著﹐他怪笑了一陣﹐接道﹕“聽說你帶出來的錢不少﹐當然好東西人家已經拿去 了﹐現在我們先看看還有什麼剩余的東西好拿沒有﹖”說著笑道﹕“崔令﹐你去看看去﹗” 他的刀向前一挺道﹕“你只要敢動﹐可別怪我刀下不留情﹗” 笠原一鶴真沒有料到甫入江湖﹐竟會又遇到了第二次劫難﹐當下不由長嘆了一聲﹐ 閉上了雙目﹐說道﹕“一切隨你們的便吧﹗” 徐林嘿嘿一笑道﹕“這才像話﹗” 這時崔令走到了床邊﹐口中“咦”了一聲道﹕“袋子呢﹖”說著一眼卻看見那大革 囊掉在床邊﹐似乎較先前大許多。 崔令放下了雙刀﹐過去拉開皮袋子﹐伸一只手進去摸一把﹐倏地大吃一驚﹐猛然後 退了一步道﹕“是一個人﹗” 獨眼雕不禁也嚇了一跳﹐就連笠原一鶴也吃了一驚﹐因為他這袋子﹐一向是在自己 身邊此刻卻又怎會跑出了一個人來﹖ 三個人六只眼盯視之下﹐卻見革囊里伸出了一雙白皙瘦弱的拳頭來﹐跟著一個連天 的呵欠道﹕“好困呀﹗”隨著站起了一個人來。 三人不由神色一變﹐這人正是艙面上的祝老頭兒﹐曾幾何時﹐他在大鬧艙外之後﹐ 卻又神出鬼沒的﹐潛在了笠原一鶴的皮袋中。 崔令一聲斷喝道﹕“混蛋﹐誰叫你到這里來的﹖” 祝老頭拉了一下發皺的棉襖﹐冷然道﹕“我叫我來的﹐想不到吧﹗” 崔令看了一邊的徐林一眼﹐冷笑了一聲﹐倏地一個撲勢﹐抖掌就打。 祝老頭呵呵一笑道﹕“算了吧﹐老小子﹗” 只見他大棉襖袖子向外一拂﹐“噗”一把抓在了崔令的手腕之上。 崔今竟由不住“啊唷”地叫了一聲﹐他另外的一只左手﹐正好操著一口短刀﹐只見 他又倏地一個翻身﹐堂中刀照著祝老頭胸前就扎。 祝老頭“嘻”一笑﹐左手一分﹐駢二指﹐向他刀上一點﹐只聽見“當”一聲﹐崔令 手上的刀﹐已飛落向一邊﹐祝老頭跟著齔牙一笑道﹕“你這叫自找﹗”隨著他右手一松﹐ 崔令慌不迭向後就翻。 可是老頭的中指已平空向外一點﹐崔令口中哼得了半響﹐就倒在一邊不動了。 這時徐林的刀﹐仍然在笠原一鶴的前胸﹐見狀﹐他面色霍然一變﹐由不住垂下了刀﹐ 後退了一步﹐冷笑道﹕“老頭你是誰﹖為何管此閒事﹖” 祝老頭“哧”的一笑﹐伸出一指﹐指著徐林的臉﹐笑罵道﹕“我把你這個老賊劈了﹐ 你哥哥搶了人家﹐你這做兄弟的也學著樣﹗”說著向一旁啐了一口﹐道﹕“你們這兄弟 倆﹐可真是給道上的朋友露了臉了﹐這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徐老二﹐你也是這麼一 把子歲數的人了﹐怎麼做事情之前﹐絲毫也不考慮一下﹖” 獨眼雕徐林﹐不由老臉一剎間變成了紫色。 他咬牙切齒道﹕“老兒﹐你到底是誰﹖要知道我徐林可不是好惹的﹗” 祝老頭呵呵一笑道﹕“徐老二﹐你還敢在我面前道字號﹖就是你那大哥在我老人家 面前﹐他還敬我三分﹗” 徐林冷冷一笑道﹕“你又是誰﹖” 祝老頭笑罵道﹕“獨眼賊﹗我老人家給你的聖旨你沒有看見是怎寫著﹐怎麼不聽我 的話呢﹖” 徐林不由打了一個冷戰﹐道﹕“……你是老狸……” 祝老頭啐了一口﹐笑道﹕“老狸是你這獨眼賊叫的﹖徐老兒﹐你要是聰明﹐快把人 家的刀﹐還給人家﹐夾著尾巴給我滾……” 他說到此﹐怪笑了一聲﹐一雙大眼閃閃放著光﹐道﹕“要不然惹火了我老人家﹐你 可要吃大虧了﹗” 獨眼雕徐林﹐証定了這個相貌不顯眼的小老頭兒﹐竟是數十年前﹐以一只武林從未 見過的怪兵刃──“神木尺”﹐幾乎打遍了天下﹐而未遇敵手的老狸王。 這一驚可真是非同凡響﹐頓時就令他呆住了。 祝老頭這時對著笠原一鶴嘻嘻一笑道﹕“你這孩子是怎麼啦﹐還一個勁兒怔著干嘛﹖ 還不收回你的刀﹐是送給了他是怎麼著﹖” 笠原一鶴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做墨硯生意的老頭兒﹐竟會是如此的一個風塵俠隱﹐ 草野奇人。更沒有想到的是﹐在這危機一瞬的時候﹐他竟會陡然出現﹐仗義搭救自己。 這一切都是正直的笠原一鶴所沒有想到的﹗他慨然地對著祝老頭點了一下頭道﹕“謝謝 你﹐祝老先生﹗” 祝老頭一揮手﹐道﹕“別謝了﹐收了刀你站在一邊﹐沒你什麼事﹐看我的。” 笠原一鶴也摸不清這老狸王祝老頭兒﹐是一個什麼身份的人﹐他為什麼要管自己的 事…… 急迫之間﹐也只好依言而行。 當時由崔令身邊﹐拾了兩口刀﹐還在鞘內﹐怒氣沖沖走到了徐林身邊﹐他極為憤怒 地道﹕“原來徐雷是你哥哥﹐很好﹐我正要找你們﹐刀還給我﹗” 徐林呵呵一笑道﹕“小子﹐你還想要刀﹖” 說著他長刀指向祝老頭﹐冷笑道﹕“姓祝的﹐別人怕你﹐我徐林卻是不含糊你﹐來 我們上去﹗” 祝老頭發出一聲如同山羊的笑聲道﹕“不要臉的東西﹐你還敢和我動手﹖”說話間﹐ 獨眼雕徐林已推開艙門飛縱而出﹐老狸王和笠原一鶴卻隨在後面。 獨眼雕徐林一翻出艙外﹐口中喚道﹕“劉大彪快靠岸﹗”他那只獨眼一掃﹐卻見三 人﹐有兩個倒下去﹐只剩下三頭蛇一人﹐傻瓜似地坐在舵邊。 徐林大聲道﹕“跟你說聽見沒有﹖” 三頭蛇抖顫顫地站了起來﹐道﹕“徐大爺……我……” 徐林正要過去﹐祝老頭已嘻嘻一笑道﹕“他們三個都吃了排頭﹐現在聽我的了﹐徐 老二﹐你快丟下刀滾吧﹗” 獨眼雕怒到了極點﹐忽然狂吼了一聲﹐身子驀地縱了起來﹐掌中那口刀﹐由上而下﹐ 直向祝老頭身上剁去﹐刀光一閃﹐已臨面門之上﹗ 老狸怪笑了一聲﹐大棉祆向前一飄﹐獨眼雕這一刀﹐竟是擦著了他的衣邊砍了下去。 徐林二次向後一吞刀﹐這種東洋刀﹐他可真有點不大襯手﹐把子太長﹗只是急切之 間﹐他也就顧不得許多了﹐這口刀由下而上﹐第二次揮了出去﹐直取祝老頭的面門。 老狸又是一聲怪笑﹗ 他那像棉花球一樣的身子﹐滴溜溜又是一轉﹐徐林的長刀﹐第二次砍了一個空。 獨眼雕徐林的武功﹐雖然不如他胞兄徐雷﹐但是說起來到底也非一般人可比﹗ 第二刀一落空﹐他身子向後一坐﹐一擰刀把﹐右腕向外一分﹐“刷刷刷”一連晃出 了三刀。 祝老頭口中連哼了三聲﹐身子左右連晃﹐徐林三刀全部落了空。 就在他第三刀劈出之後﹐忽然竟自失去了對方的蹤影﹐獨眼雕左右看了一眼﹐大吃 了一驚。 他向回一抽刀﹐才覺出不妙﹐再一看﹐對方那棉球也似的身子﹐竟在自己掌中刀上﹐ 施了一式“蜻蜒倒立”﹐整個身子﹐只憑一根指頭在刀背之上﹐竟然直線地倒立了起來。 徐林大驚之下﹐左手向外一推﹐施了一招“順水推舟”﹐順著刀背猛地推了出去。 他的手掌推出去﹐人家的身子也跳了起來。 獨眼雕就覺得面前冷風一掃﹐同時手心一陣奇熱﹐那口刀已到了對方手中。 徐林大吃一驚﹐他的臉可真有些掛不住了。當下一咬牙﹐擰身而下﹐正待奮全身之 力﹐劈出一掌。這時候﹐卻聞得那老狸祝老頭一聲怪笑道﹕“獨眼雕﹐你當真不要命了 麼﹖” 徐林不由立時止住動作﹐身子瑟瑟抖動著。 祝老頭兒鼻中哼了一聲﹐冷冷道﹕“我念在你平日做事﹐尚還沒有什麼大惡﹐故此 網開一面﹐你怎地這麼糊塗﹖還不快走﹗” 說到此﹐他那雙小眼睛閃閃發著亮光。 現在看起來﹐他卻不是那種寒酸窩囊的樣子了﹐而是精神抖擻﹐神采飛揚﹐令人不 寒而栗﹗ 獨眼雕被祝老頭這幾句話﹐說得不禁心動了。 他又偏頭看了一下笠原一鶴﹐好在還沒有什麼外人﹐否則自己這個臉可就丟足了。 當下長嘆一聲﹐苦笑道﹕“好吧﹗老狸﹐今天晚上﹐我是栽在你手上了。” 老狸齔牙一笑道﹕“栽在我手里的人多啦﹗” 獨眼雕點了點頭﹐冷然道﹕“把船靠岸後﹐請你們二位下船吧﹗” 祝老頭嘻嘻一笑道﹕“對不起﹐我們送你上岸的好。” 徐林低頭嘆了一聲﹐道﹕“好吧﹗” 老狸才回過頭來招呼三頭蛇道﹕“船靠岸﹗” 三頭蛇這時見狀﹐早已嚇得屁滾尿流﹐哪里還敢不遵﹖匆匆把船划到岸上。 徐林此刻真成了喪家之犬﹐可是一點兒威風也提不起來了。他苦笑道﹕“我那位受 傷的兄弟怎麼辦﹖” 祝老頭冷笑道﹕“我們不要他﹐你把他帶下去﹐至於這三個伙計﹐卻要留下來划船。” 徐林氣得抖了一下﹐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能留下了這條命﹐已經算是很不 錯的了。當時二話不說﹐走下去﹐把受傷的崔令抱起來﹐匆匆上來﹐船已攏岸﹐他抱著 崔令縱身上岸。 天很黑﹐霧很重。 祝老頭對著岸上冷笑道﹕“徐老二﹐你可要記住﹐只這一次﹐要是下次再犯在我的 手中﹐可就怪不得我不救你們了﹗” 岸上傳來徐林的冷笑聲﹐道﹕“姓祝的﹐天長地久﹐咱們後會有期﹗” 祝老頭站在船頭上又發出山羊也似的一串笑聲。 他回過頭對三頭蛇招呼道﹕“你划你的呀﹗” 三頭蛇忽然跑過來﹐跪倒在地﹐叩頭如搗蒜一般﹐說道﹕“老太爺﹐你老人家饒命 吧﹗小人吃了熊心豹膽﹐下次再也不敢了﹗” 老狸冷冷一笑道﹕“你們這三個家伙﹐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尚還情有可 原﹐我又不殺你﹐何故求我饒命﹖” 三頭蛇流淚道﹕“求你老人家高抬貴手﹐把小人身上的傷給醫治﹐還有小人的兩個 同伴……” 老狸想了想﹐道﹕“好吧﹗”說著倏地一掌向他的面上打來﹐三頭蛇避之不及﹐竟 為打了一個斤斗﹐嚇得鬼叫了一聲。可是當他站了起來之後﹐倒覺得胸前那一口壓著的 悶氣﹐竟是暢然通順。 一時不由大喜﹐忙跪下來叩謝。 祝老頭又走過去對劉大彪、海砂子兩人各自如法炮制一番﹐二人俱慢慢醒過來。 三頭蛇生恐二人乍然醒來﹐不明情理﹐再有得罪﹐那還得了﹖他趕忙對二人說了一 番﹐二人一聽﹐連崔令及徐老頭子﹐都已負傷落敗﹐都嚇傻了。 三頭蛇推著他們跪下來叩頭賠罪﹐這位貌不驚人的武林奇人﹐嘻嘻一笑道﹕“算了﹐ 只要你們好好地把我們送到金陵﹐就沒有你們的事了﹗” 三人自是千恩萬謝一番﹐按三人本系長江上的正當生意人﹐卻為崔令利潤收買﹐偶 爾做一些打劫客商的黑市買賣。此刻他們視若神明的頭兒﹐既已負傷落敗﹐自己三人還 有什麼話說﹐自然是人家說什麼就干什麼了。 笠原一鶴在一邊看了半天﹐這才恍然大悟。 一切安靜之後﹐他上前彎腰行了一禮﹐汗顏地道﹕“多虧你老人家拔刀相助﹐我真 太糊塗了﹗” 祝老頭一反方才突兀之態﹐他那一雙小眼﹐在笠原一鶴身上轉了半天﹐怪聲怪腔地 說道﹕“我對你說的話﹐你為什麼不聽﹖” 笠原一鶴怔了一下﹐訥訥道﹕“這麼說﹐那客棧里的紙條是你……你老人家留的了﹖” 祝老頭冷笑道﹕“不是我還是誰﹖”他摸了一下胡子﹐怪聲道﹕“要不是涵一老和 尚是我的好友﹐我才懶得管這檔事呢﹗” 笠原一聽他竟是涵一和尚的好友﹐不由頓時呆了一下﹐他不由得低下了頭來﹐微微 嘆了一聲。 祝老頭這時坐在船舷上﹐一只短腿蹺在上面﹐斜著眼睛道﹕“你應該知道今天你的 身份﹐掩蓋還來得及﹐你倒是蠻不在乎﹗”用手指了一下他手上的刀道﹕“這些玩藝兒 收起來不行是不是﹖干嘛都掛在身上﹖好看怎麼著﹖” 笠原一鶴不由瞼色一紅﹐他訥訥道﹕“這是我們日本武士的規矩﹗” “老狸”鼻子里哼了一聲﹐道﹕“以後給我收起來﹐還有你這一身衣服﹐也給我換 一換﹗” 說著抖動著他那一只短腿﹐噢了一聲道﹕“我和你師父是好朋友﹐也就是你的師叔﹐ 我說的話﹐你也得聽。這是中國﹐不是日本﹐你難道沒有聽過‘入鄉隨俗’這句話嗎﹖” 笠原被他這麼呵責﹐心中確實有些氣憤﹐可是方才受了人家的恩惠﹐再說他又是涵 一和尚的至友﹐這口氣只好忍下來。 他點點頭道﹕“既然你老人家……” 祝老頭輕叱道﹕“什麼老人家不老人家的﹐你叫我一聲師叔﹐能小了你是怎麼著﹖” 笠原一鶴生就固執脾氣﹐這“師叔”二字﹐總覺難於出口﹐他為難了半天﹐點了點 頭道﹕“祝老俠已這麼說﹐我明天起來就換了衣服﹐收了刀就是﹗” 祝老頭見他始終不稱自己為師叔﹐不由甚為生氣﹐那一雙小眼﹐上上下下地看了他 半天。 笠原一鶴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道﹕“你老人家一定堅持﹐我就算稱你一聲祝師叔 就是了﹗” 祝老頭那雙小眼立刻睜開了許多﹐含笑點了點頭道﹕“你不叫我也不說﹐你叫了我 才告訴你﹗”說著伸了一下腿道﹕“你坐下吧﹗”完全一副長輩的樣子﹐笠原只得坐下 來。 祝老頭瞇著小眼﹐一笑道﹕“你父親和我們也都是老朋友﹐要不然﹐我怎能管這個 閒事﹖” 笠原不由一驚﹐微喜道﹕“你老為什麼不早說﹖你老人家的大名是……” 祝老頭嘻嘻一笑道﹕“祝三立﹐不過知道我這名字的人還不多﹐老狸這外號卻是無 人不知無人不曉﹗” 笠原一鶴點頭道﹕“是﹐是﹗” 祝三立上下打量著他道﹕“你這孩子長相也不錯﹐只是武功太差了﹗” 笠原臉紅道﹕“我們東洋劍道﹐和這里的劍術家數不全相同﹗” 祝三立小眼一翻道﹕“什麼家數不家數﹐你只要記住真正武功強的人﹐任你什麼家 數都是一樣……”說著又笑了一聲﹐點著頭道﹕“你的造化還不淺﹐涵一和尚那一身武 功﹐真可說天下僅有﹐你能拜在他門下﹐如果痛下苦功﹐以你今天這個底子﹐我敢說不 出三年﹐就很驚人了﹗”到此﹐起身一站道﹕“你又為什麼半夜里偷跑了呢﹖你這孩子……” 笠原一驚﹐半天才嘆氣道﹕“師叔有所不知……我的事情沒有辦完……” 祝三立冷笑了笑﹐道﹕“有涵一和尚在﹐你還愁有辦不到的事情﹖只不過是早晚的 事﹗” 笠原一鶴憤憤道﹕“這件事﹐我如果不成功﹐誓死不返師門﹗” 祝三立口中“唷”了一聲﹐又打量了他一會兒﹐不由笑著點了點頭道﹕“怪不得你 師父說你脾氣倔強﹐果然不錯……”說著一只手﹐又開始捻著他那幾根山羊胡子﹐像是 心中在盤算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嘻嘻一笑道﹕“你可知道﹐因為你那點東西﹐已經給江湖上惹了極 大的麻煩﹐現在武林中﹐大家都在注意呢﹗” 笠原一鶴冷笑一聲道﹕“中國這個國家﹐強盜太多﹗” 祝三立一笑道﹕“算了﹐日本的強盜也不少呀﹐雖然我沒去過日本﹐可是聽說沿海 的倭寇﹐全是你們日本來的﹗” 笠原一鶴不由憤然站起來…… 他冷笑道﹕“那一箱東西﹐我一定要收回來﹐不論強盜有多少﹗” 祝三立嘻嘻一笑道﹕“你一定是收不回來﹗” 笠原一鶴不由面色一變﹐憤然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見得我收不來﹖” 祝三立笑了一聲﹐道﹕“年輕人眼高手低﹐孩子﹐你也受了不少折磨了﹐怎麼還是 如此自負﹖”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說道﹕“你坐下來﹐不要急﹐要憑你一個人的力 量﹐那是太難了﹐我們可以從長計議﹐想一個法子……” 笠原一鶴就是聽不進這些話﹐如果祝三立不是他的長輩﹐他幾乎要翻臉了。 老狸祝三立笑了笑道﹕“現在有我在你身邊﹐你大可放心﹐賊人天膽也不敢碰你﹗” 笠原一鶴冷冷一笑道﹕“我離了你老人家﹐這條命就保不住了﹖” 老狸搖頭一笑﹐說道﹕“話不能這麼說……”說著點頭微微笑道﹕“你現在應該知 道你師父對你說的一切﹐都不是假話了﹐是吧﹗” 笠原一鶴忽然想起來﹐就問道﹕“祝師叔﹐你去金陵做什麼﹖” 祝三立呵的一笑﹐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還不是為了護送你這小子﹗” 笠原一鶴頓時一怔﹐訥訥道﹕“護送我……” 祝三立又拍了他一下道﹕“你師父現在大概已到了金陵的‘朝陽寺’了﹐我把你交 給他之後﹐也就沒有我什麼事了﹗” 此言一出﹐笠原一鶴不由大吃了一驚﹐半天沒有說話﹐祝三立見他低頭不語﹐似已 猜知了他的心事。冷冷一笑道﹕“你師父對你的期望甚重﹐你不能叫他失望﹐何況你還 是他們佛門未來光大門戶的人……” 笠原一鶴一言不發﹐可是他內心﹐卻是大大地不以為然﹐祝三立卻又叨叨不停地說 道﹕“你傷了合一師兄之事﹐照理是罪不會輕的﹔不過﹐有我為你說情﹐你大可以放心。” 笠原一鶴點頭道﹕“謝謝師叔。” 祝三立只當他已經回心轉意﹐甚是歡喜﹐他看了看天道﹕“天不早了﹐睡吧﹐大概 明天中午﹐也就快該到了﹗”說著遂進入艙內﹐笠原一鶴唯恐他看出來疑心﹐當時就進 入艙內。 他怎肯就這麼樣的又返回師門﹖這算是什麼﹖出來這些日子﹐又做了些什麼﹖心中 愈想愈氣﹐勉強在床上躺了一個更次﹐耳中卻聽得吱吱啞啞的船聲。 他翻身坐起來﹐心中下了一個決定﹕“我現在就走﹐趁著那祝三立不知道﹐否則明 天他醒後﹐我可是就走不成了﹗” 當下匆匆下地﹐把東西整理了一下﹐刀也備好了﹐這才悄悄地走到艙外﹐只見月色 極美﹐江上風很大﹐東方似乎已有一點灰蒙蒙的顏色﹐天大概不久就要光亮。 三個伙計﹐已有兩個睡了﹐只海砂子一個人在扶著舵﹐可是笠原一鶴也不敢叫他看 見。 好在江水不寬﹐船離岸邊不過四五丈距離﹐笠原一鶴趁著海砂子不注意的當兒﹐一 提氣﹐足下用力一縱﹐已自騰身縱上了岸邊。 夜風□□地吹過來﹐天氣是如此冷﹗ 笠原一鶴緊了緊身上的衣裝﹐風迎面吹過來就像是小刀子在臉上割著一樣的。他緊 緊地向前趕著﹐並不辨所走是何方向﹐腦子里卻不由想著﹕“從明天起﹐這一套日本武 士的衣服要脫下來……還有這幾口刀﹐也要收起來﹐否則太引人注意﹐第一個老狸視三 立就是瞞他不過﹗” 想到了“老狸”祝三立﹐禁不住他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生怕他也跟著來的﹗ 想一想真令自己寒心的﹐中國人那種含蓄的勁兒﹐可真令人害怕。就拿老狸祝三立 來說吧﹐此人那種外貌、穿著﹐簡直一副十足的生意小民﹐可是誰又能知道﹐他竟是如 此一個匿跡隱身的異人﹖ 想到此﹐他不禁聯想到﹐方才祝三立對敵時那種身手﹐真令人吃驚﹗由是﹐他也就 更覺得自己所學的武技之膚淺。 他不禁想到﹕“這件事情辦完之後﹐我必定要追隨師父段南洲﹐痛下決心﹐學成絕 技﹗” 只是眼前……想到了眼前這些艱難的任務﹐他那雙黑又濃的眉毛﹐禁不住緊緊地皺 在了一塊﹗ 如不是這祝三立透露出的消息﹐他還真不知道﹐原來師父刻下並不在此地﹐而竟已 到了金陵﹗ 幸虧﹗幸虧﹗否則自己也去了金陵﹐豈不碰在一塊兒﹖ 想到此﹐他還禁不住直冒冷汗。 他想﹕“如果現在被師父找到之後﹐那老和尚必定不會輕易饒恕自己的。祝三立雖 說過﹐師父不會怪罪自己﹐可是自己刀傷師兄﹐有違師訓﹐先就理屈﹐即使恩師他老人 家什麼也不說﹐自己卻是先沒有臉。” 他腦子里這麼胡亂地想著﹐腳下可是也沒有停著。 也不知行了多久﹐眼前﹐是一塊像豆腐干一樣的田﹐田里有水﹐卻結著薄薄的冰。 東方這時已現出了魚肚白色。 笠原舒了一口氣﹐忖道﹕“天總算亮了﹗”想著就在一家打稻場的石輪上坐了下來﹐ 用手摸一摸頭﹐發上全結著碎碎的小冰渣兒﹐兩只腳更是凍得幾乎都要麻了﹗ 他搓了搓手﹐把腰上的三口刀取了下來用一塊綢子扎住﹐緊緊地系在背後﹐現在他 也有點感覺出﹐這三口刀的累贅﹐不如中國的武師一口劍來得方便。自己逃時匆匆﹐竟 未能把那匹新買的馬帶出來﹐只能走路了。 天一亮﹐他反倒覺得疲倦﹔而且身上太冷﹐總得想法子吃點東西才行﹗忽然﹐他鼻 子嗅出一股濃濃的豆子的香味﹐這味道不禁激起了他的食欲﹐再也忍受不住。他就站起 來﹐向前走去。 他看見不遠前一個搭出來的棚子﹐棚子里像是有人﹐正在推著大磨子﹐冒著熱氣騰 騰的白霧。棚前停著馬車﹐拉著菜﹐另外還有一輛獨輪車﹐上面放著石頭。棚里有笑嘻 嘻的人聲傳出來﹗ 笠原一鶴不由心中大喜﹐他心中暗想﹐這定是一個賣吃食的地方﹐正好自己已經餓 得受不住了﹐真是天從人願。當時就大步向前走去﹐果然他沒有猜錯﹐他看見有一個老 婆婆在烤著燒餅﹐火上煮著熱騰騰的兩個大鍋﹐一個年輕的姑娘用一雙大筷子在油鍋里 煎些什麼東西。 看到這里﹐笠原一鶴差一點兒要流下口水了﹗ 他匆匆走過去﹐那個姑娘看見了﹐含笑站起來道﹕“要吃些什麼嗎﹖請進來﹗” 笠原一鶴來中國已不少日子﹐他知道這一定是賣豆漿和燒餅油條的地方。就點了點 頭道﹕“來一碗豆漿﹐有油條沒有﹖” 那個姑娘一面在裙子上擦著油亮亮而紅腫的手﹐一面點頭道﹕“有﹗有﹗”說著一 雙眸子骨骨碌碌地在笠原一鶴身上直轉﹐笠原一鶴立刻警覺﹐她是奇怪自己這種發式和 裝束。當下就由身上取出一塊黑綢子﹐偽裝怕冷地系在了頭上﹐那個姑娘看了一會兒就 過去拿燒餅去了。 一會兒﹐她端來了豆漿和燒餅油條。 笠原一鶴風卷殘雲似地吃著這些東西﹐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一片疾促的馬蹄 聲音。 笠原一鶴自從出了幾次事情以後﹐現在對於一點兒風吹草動也提高了警覺。 他回身看時﹐就見門前已停住了兩匹大黑馬。馬上下來了兩個人﹐一個是一身黑衣 服﹐披著一領青色夾棉披風的女人﹔另一個卻是生著一嘴繞口胡子的四十余歲的漢子﹐ 兩只眼睛現出很是精明能干的樣子﹐個子不十分高﹐可是很結實。這一男一女﹐滿身滿 臉﹐都帶出濃重的風塵氣味。 進門之後﹐那個男的就高聲道﹕“豆漿﹐油條﹐快點來﹗”說了這句話﹐他一雙眼 睛卻在笠原一鶴身上盯住了一會兒﹐才轉過臉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奮勇救美闖龍潭】 那個女人這時脫下了披風﹐現出黑黑的頭發﹐一張瓜子臉﹐倒也白淨﹐彎彎的眉毛 下一雙細細的眸子﹐顯得伶俐得很。她也偏過頭來看了看笠原一鶴﹐面上微微現出些驚 異表情﹗ 笠原一鶴一聲也不哼﹐繼續吃他的東西。 這時那個男的﹐手上擱下了一個黃色的包裹﹐當它放在桌上的時候﹐發出了兵刃交 磕的聲音。 這聲音﹐又使得笠原吃了一驚﹐不禁開始對這一男一女留上了意。就聽那個男的口 中怨氣地道﹕“這宗買賣要是成了﹐我看腿也要跑斷了﹗” 女的鳳眼向笠原那瞟了一眼﹐小聲道﹕“小聲一點兒﹗”說著向著笠原這邊遞了一 個眼色﹐男的煩道﹕“你就是這樣﹐這件事還瞞著誰﹖誰不知道﹖” 說著喝了一口豆漿﹐冷冷笑道﹕“也只有我們頭兒﹐拿著它當一件神秘的事﹐其實 江湖上誰不知道﹖” 女的似乎有些生氣地瞪著他﹐那個男的用手抹了一下嘴﹐呵呵一笑道﹕“好﹗好﹗ 不說不說﹗” 笠原一鶴頓時不由精神百倍﹐暗暗道﹕“是了﹐這一次可讓我找到了門路了﹗”想 著忍不住又向二人望去﹐正巧那個女的一只手支著腮幫子﹐也正斜著眼向這邊看﹗兩個 人一對眼﹐笠原一鶴忙自轉目﹐那個女的卻抿著嘴笑了。 她身邊那個男的﹐不由奇怪道﹕“什麼事好笑﹖” 女的隨口應付道﹕“想笑就笑﹗”說著眼角向著笠原一瞟﹐又向這邊看了一眼。 笠原一鶴不由心中一動﹐面上也不由得有些兒發熱﹐心里卻想這是怎麼回事﹖她干 嘛老用眼看我﹖不要是看出了我的行蹤﹐那就糟了﹗可是轉念一想﹐自己這個樣子﹐和 中國人也差不了多少﹐她怎會一眼就看出來﹖ 想念中﹐就聽那個男的道﹕“快吃吧﹗娘子﹐時候不早啦﹗” 女的卻故意提高了嗓門道﹕“現在去哪兒呀﹐我可是不打算死命趕﹐腰都折了﹗” 男的怔了一下道﹕“不趕怎麼行﹐誤了事怎麼辦﹖” 婦人柳眉一豎道﹕“一切都有我呢﹗你看你那個膽小的樣子﹐你先走你的吧﹐我還 要多歇歇腿才想動呢﹗” 男的本來已經站起來要走了﹐聽了這句話﹐就嘆了一聲﹐又坐了下來﹐不時用手去 摸著那繞口的胡子﹗ 婦人白著他道﹕“你先走你的呀﹐干什麼這麼粘人﹖討厭﹗” 男的氣得一拍桌子﹐瞪眼道﹕“討厭﹖媽的﹐你也不看看是什麼﹖要是……” 這句話聲音太大了﹐整個棚子里的人都聽見了﹐不禁用眼向二人望去﹐男的這才把 聲音放小﹐嘆道﹕“快走吧﹗” 女的氣得粉臉通紅﹐推桌而起﹐男的這時就到一邊去付賬﹐這時候女的卻不禁又向 這邊瞟了一眼。 那漢子付了帳過來拿東西﹐女的卻咬著嘴唇兒一笑﹐道﹕“今天晚上住在哪兒呀﹖” 矮漢子怔了一下道﹕“走著看吧﹐誰知道﹗” 婦人卻笑了一聲道﹕“依我看嘛﹐咱們還是上城里的‘孔雀閣’吧﹐我要歇歇腿﹗” 說著話﹐她眼睛卻是斜視著笠原一鶴﹐好像這幾句話是說給他聽的一樣﹗ 笠原一鶴不由心里一動﹐就默默記住了“孔雀閣”這個地方。 男女二人相繼走出﹐各自上馬如飛而去。 笠原一鶴這時肚子也飽了﹐好容易有這麼一個機會﹐他不能放棄﹐當時就站起來道﹕ “算賬﹗”那個大姑娘“噢”了一聲﹐跑過來豎起三個指頭﹐道﹕“三個錢﹗” 笠原一鶴就掏出了三個錢給她﹐大姑娘嘴角俏俏地嘟著﹐想笑又沒有笑出來﹐道﹕ “謝謝﹗” 笠原一鶴忽然想起來﹐就抱了一下拳道﹕“姑娘請了﹗” 那姑娘不禁嚇了一跳﹐眨著眼睛回過頭直看那個老婆婆﹐顯得很羞澀地道﹕“媽呀﹗ 這個客人有事情哩﹗” 老婆子搔著頭﹐走過來翻著眼道﹕“什麼事呀﹖” 姑娘指了笠原一下道﹕“他剛才說什麼‘請’來著﹗” 老婆婆轉過頭來﹐看著笠原一鶴道﹕“咋哩(魯語何事)﹖” 笠原一鶴也不懂她說些什麼﹐怔了一下道﹕“什麼抓﹖” 那姑娘推了她娘一下道﹕“人家是南方人﹐不懂你說的話﹗”於是就嬌滴滴地對笠 原一鶴道﹕“我媽問你有什麼事﹖” 笠原點了點頭道﹕“我是請問這是什麼地方﹖孔雀閣在哪里﹖怎麼走﹖” 老婆婆看著他咧嘴笑道﹕“這是‘大勝關’﹐是江蘇省界。你問什麼……孔雀﹖” 她女兒忙道﹕“人家問孔雀閣﹗” 老婆婆搖搖頭道﹕“孔雀﹐鴿﹖咱沒有聽說過﹐哪里有賣的﹖”氣得他女兒直翻眼 皮﹐笠原一鶴也弄不清他說什麼﹐正在納悶﹐忽然背上被人拍了一把。 就聽得一人粗聲大氣地道﹕“你去孔雀閣﹖跟著我走﹐下午就到了﹗” 笠原忙回過頭來﹐卻見是一個彪形大漢﹐腰里頭插著一條皮鞭﹐長得是濃眉大眼﹐ 十分魁梧。 他一口把手里的半截燒餅放進嘴里﹐拍了拍身上道﹕“你跟我的車﹐來吧﹗” 笠原不由大喜﹐這才知他原來是一個趕車的﹐當時就興沖沖道﹕“好﹗”就同著他 往外走﹐那姑娘卻在後笑道﹕“別坐他的車﹐臟死了﹗” 趕車子的漢子哈哈一笑﹐回頭道﹕“二妞﹐你塌我的台﹐以後我可是不給你說婆家 了﹗”說著宏聲大笑了起來﹐那個老婆婆卻抬起一只小腳﹐笑著往他身上踹道﹕“去你 一邊的吧﹗扯你娘的臊﹗” 趕車的笑著走出來了﹐一面解下了鞭子﹐一面指著他的車道﹕“你別看它破﹐可是 坐起來倒挺穩的﹗” 笠原一鶴看他指的車﹐就是進來時所指的那個拉菜的車﹐不由皺了一下眉。 趕車的嘿嘿笑道﹕“怎麼樣﹖你能將就不能﹖給兩吊錢你就上車﹗” 笠原一想﹐難得他識路﹗當時就點了點頭道﹕“好吧﹗”就摸出了兩吊錢給他﹐趕 車的接過來放在腰上的一個小布袋里﹐就過來扶他上車。一面哧哧笑道﹕“你這一身衣 裳可是看著怪﹐是京里做的吧﹖” 笠原一鶴哼了一聲﹐生怕他摸著了背上的刀起疑﹐就忙上了車﹐坐在趕車的旁邊。 車把式這時也上了車﹐戴上一頂瓜皮小帽﹐又圍上了一領狼皮﹐口里顫抖著道﹕ “喝﹗真冷﹗”說著要了一個響鞭﹐嘴里“得兒啊”了一聲﹐這輛破車就骨骨碌碌地向 前走動了起來﹗ 冷風撲面吹著﹐太陽在遠天的雲彩里﹐只露出了半邊臉來。 笠原一鶴中原之行﹐還很少下鄉觀賞過﹐對於中國這些農家模樣﹐卻還是第一次見 過﹗只見家家都有打稻麥的場子﹐門前都有一口井﹐比之日本年年饑荒的情形﹐真不可 同日而語。 趕車的一面走一面問﹕“你上孔雀閣是住店還是找人﹖那里的伙計馬瘤子我認識﹗” 笠原一鶴點點頭道﹕“我是住店﹗” 車把式就扭過頭﹐看了看他道﹕“這麼說﹐你也是一個會家了﹖” 笠原一鶴不明白地道﹕“什麼會﹖” 車把式伸手就去摸他背後的刀﹐嘴里笑道﹕“這八成是刀﹗” 可是笠原一鶴肩膀向下一沉﹐他卻摸了一個空﹐趕車的點了一下頭﹐呵呵笑道﹕ “果然不錯﹐我的眼睛還不瞎﹗” 笠原一鶴也沒理他﹐趕車的就道﹕“孔雀閣的客人﹐一百個當中有九十九個都是江 湖里的人物﹐都會施家伙﹗” 說著又用一雙驚異的眼光﹐去打量他身上﹐好似証實自己料想不假一般﹐他又從腳 底下拿出了一瓶酒﹐喝了一口﹐又問道﹕“怎麼樣﹖來一口吧﹗” 笠原一鶴現在真有點煩了﹐就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沒有理他﹐兩個人都沉默了一 陣﹐彼此無言。 馬蹄得得有聲地響著﹐前面現出了城牆的影子。 趕車的指著城牆﹐說道﹕“進了城就快了﹗” 言方至此﹐忽聽得身後“嘩楞楞”一陣串鈴的聲音﹐在這種寒冷的天氣里﹐聽起來 更顯得清晰悅耳。 二人都不由回過頭來。 在趕車的意念里﹐滿以為這鈴聲必定是一個走方賣藥的郎中。 誰知滿不是這麼一回事﹗ 就看見一匹白毛黑蹄的大高馬﹐正自飛馳而來﹐馬上所坐的﹐可不是趕車的所想的 那種郎中﹐而是一個年紀不過十八九歲﹐生得娥眉杏目﹐身材娉婷﹐臉兒白里透紅的大 姑娘﹗ 這個姑娘陡然地出現﹐在二人的眼光里﹐簡直就像是一道閃電一樣的﹐是那麼猛然 的一亮﹗ 只見她上身穿著一件雪白綾緞的對襟小襖﹐下著青緞八幅風裙﹐身後尚披著一領披 風﹐露出雪白色的獸毛﹗ 這姑娘足下是一雙黑色鹿皮的高筒彎靴﹐通身上下﹐叫人一眼望去﹐只是說不出來 的那麼帥﹐那麼風姿幽雅﹐那麼脫俗的美﹗ 笠原一鶴都不禁看得呆住了。 那個趕車的﹐忍不住脫口而出道﹕“嘿﹗快瞧﹗這是誰家的小媳婦兒﹐這才叫做帥 呢﹗” 說話之間﹐那姑娘已飛馳到近前。 笠原一鶴發現﹐原來在那姑娘鞍前﹐還懸著一口銀柄銀鞘的長劍﹐在跑動的馬上﹐ 發出錚錚鏘鏘的聲音﹐襯以這一人一馬﹐真可形為“英姿颯爽”。 笠原一鶴只覺得眼前這個姑娘太美了﹐美得簡直是無法形容。 這是到中原以後﹐所見到第二個令自己一見傾心的姑娘﹐她幾乎看起來比那個徐小 昭更美﹗ 當然﹐這就更是那些日本姑娘﹐所無法能比了。 這時對方的馬已近得眼前﹐和他所乘的馬車﹐幾乎是走了一個平行。 這條所謂的官道﹐其實是那麼的窄﹐走了一輛車﹐已沒有多余的地方﹐這時再加上 一匹馬﹐看起來是相當的擠了﹐可是姑娘的速度是那麼快﹐直直地由後面逼上來﹗ 趕車的咧嘴一笑﹐他卻有意要使對方出丑。 當時手上的長鞭一甩﹐“叭﹗”地一聲﹐口里面卻大聲嚷道﹕“小媳婦﹐咱們比一 比吧﹗” 那匹馬吃他這一鞭打在身上﹐負痛狂竄﹐車子真像是箭一樣的快﹗ 這樣一跑開了﹐可就無形中﹐把姑娘的馬擠在了一邊﹐車把式見狀﹐不禁樂得哈哈 大笑了起來。 笠原一鶴見狀﹐正要喝阻。忽聽得身旁那姑娘﹐一聲清叱道﹕“讓開﹗” 她的馬本已被迫即將要踏入水田﹐這時忽然被她用力地向里一帶韁繩﹐這匹白馬口 中唏聿聿一聲長嘶﹐一雙長蹄﹐霍地舉了起來。 這種情形看起來﹐真是險到了極點。 就連馬背上的少女﹐似乎也沒有想到﹐這匹馬竟會有此一著﹐也不禁有些吃驚﹐發 出了一聲驚叱﹗ 笠原一鶴在車上見狀﹐卻是再也不忍坐視。 他口中大聲叫道﹕“姑娘注意﹗”口中嚷著﹐雙手一按坐椅﹐整個身子驀地騰了起 來﹗他身子向外一翻﹐於千鈞一發之間﹐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了少女的馬前﹗ 這種情形看起來真真的是嚇人﹐笠原一鶴整個的身子﹐等於是完全在那少女的馬蹄 之下。 就在這危機彈指剎那間的時候﹐他右手忽地向上一舉﹐已經抓住了那匹白馬的口環﹗ 同時間他的左手向外一翻﹐已按在了這匹飽受驚嚇的馬頸之上﹐五指一分﹐已抓住 了馬頰上的鬃毛﹗ 對於馴馬﹐笠原一鶴可以說是第一高手。 昔日在日本﹐他幾乎沒有一天﹐不是同馬在一起﹐對於各類型的馬﹐他都能制服﹗ 這時他雙手一帶馬﹐身子不退反進﹗ 只見他猛然向前一貼﹐全身一起貼在了馬頸之上。 說也奇怪﹐這匹幾乎瘋狂了的馬﹐居然很容易地就這麼被他制服了﹗ 馬上的少女﹐險些由馬上栽下來﹐驚嚇之余﹐她打量一下﹐這位舍命救自己的少年﹐ 臉上又驚又怒﹐多少尚帶有一些害羞的樣子。 當時﹐很勉強地點了點頭﹕“謝謝你……” 笠原一鶴很不好意思地道﹕“不要客氣﹗” 少女並未因此而減少了對那個莽撞車夫的憤怒﹐她猛然偏過頭﹐冷叱了聲﹕“臭賊﹐ 我看你還往哪里跑﹖”說著雙足一踹馬蹬子﹐“嗖﹗”一聲縱了出去。 那個趕車的﹐見自己差一點兒闖下了禍事﹐不由也有些驚怕。因為他身邊的笠原一 鶴﹐已經下了車﹐所以他不得不也把車子停了下來。 誰知道車子尚未停穩﹐對方少女已自縱身而來﹗ 那少女縱起的身子﹐看起來就像是一片白雲也似的﹐等到趕車的覺出不對的時候﹐ 少女已早上來了。 只聽她一聲清叱﹐寒光一閃﹐一口劍﹐已逼在了趕車的臉上﹐只要再向前推進半尺﹐ 這趕車的﹐也就別想再活命了。 車把式不由嚇得怪叫了一聲道﹕“姑娘……饒命﹗……” 少女恨得一咬牙﹐正要刺他一劍﹐以消心中之恨。 就在這個時候﹐他身邊的笠原一鶴﹐忽然大叫道﹕“大姑娘……且慢……不可以殺 人﹗” 少女劍勢本已刺出﹐聽了這聲音﹐臨時定住了劍﹐她偏過頭看了看。臉色微微現出 些紅色﹐慍道﹕“你是代他求情麼﹖” 笠原一鶴窘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是……” 少女冷笑了一聲﹐道﹕“方才情形﹐莫非你沒有看到﹐要不是你救我﹐只怕我已經 要摔死了﹗” 說著回過頭盯著車把式﹐冷笑了一聲道﹕“我也要你嘗嘗厲害﹗”寶劍一閃﹐又要 刺下。 笠原一鶴忙道﹕“姑娘……” 少女娥眉微聳﹐側臉道﹕“你這人真怪﹐沒有你的事你又何必多管﹖” 笠原一鶴這時近看﹐姑娘這種玉貌花姿﹐一顰一怒﹐無不是美若天人。 他素來絕非好色之人﹐可是竟會發覺出﹐對方的美﹐對於自己﹐幾乎是一種無法抗 拒的吸引。他幾乎又要呆住了﹐只是怔怔地看著對方。少女斜著眼望著他﹐見他這副模 樣﹐不由有些氣笑不得﹐當時揚了一下娥眉道﹕“喂﹗你這個人怎麼啦﹖我跟你說話﹐ 你沒聽見是不是﹖” 笠原一鶴這才警覺﹐暗道了聲慚愧﹗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訥訥道﹕“我是說…… 他……一個粗魯的人﹐大姑娘你就原諒他一次吧﹗” 少女鼻中哼了一聲﹐道﹕“粗魯的人﹖”說著收回了劍﹐一只玉手叉在細細的小蠻 腰上﹐有些憤怒地看著他﹐面上微微帶出一絲冷笑。 笠原心中一動﹐暗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她又要找我的麻煩不成麼﹖”想著﹐ 那姑娘已冷冷道﹕“你說到倒輕松﹐我問你﹐要是剛才出了事﹐是誰負責任﹖” 笠原臉色很窘地道﹕“還好﹐沒有出事。”說著他拍了一下手﹐面上帶出慶幸的微 笑。 少女似乎看他樣子滑稽﹐也想笑﹐只是一個大姑娘家﹐怎能輕易地去對一個陌生的 男人笑﹐再說現在也不是笑的時候呢﹗ 她緊緊繃著小臉﹐一雙澄波如海也似的眸子﹐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會兒﹗ 笠原一鶴不由更窘迫了﹐他抱了一下拳道﹕“姑娘你沒有什麼事了吧……我要走了﹗” 少女仍然站在車上﹐聞言後﹐她瞪著眼道﹕“事情有沒有完呢﹖”說著用劍一指車 把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趕車的這時膽子才大了一點兒﹐他干笑道﹕“小子叫馬大剛﹐姑娘你就原諒我這次 了吧﹗” 少女鼻中哼了一聲﹐偏臉向笠原一鶴﹐聲音變得柔和多了﹐問﹕“你呢﹖” 笠原一鶴一笑道﹕“我是坐他車子的客人﹗” 少女一笑﹐露出了整齊如同編貝般的齒﹐遂點了點頭道﹕“我知道﹐我是問你的姓﹗” 笠原一鶴隨便編了一個姓﹐道﹕“姓段﹗”他是取父輩摯交﹐恩師“段南洲”的姓﹐ 所以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少女聞言一笑道﹕“姓段﹗”說著一口耀眼的寶劍﹐收入鞘內﹐回頭看了看那個趕 車的一眼﹐冷哼了一聲道﹕“今天要不是看在這位段先生的面上﹐我非把你的眼睛扎瞎 一只不可﹗” 車把式一只手摸著眼睛﹐賠笑著說著﹕“再也不敢了﹐小姐你真好﹗” 少女鼻中哼了一聲﹐才由車座之上飄身而下。 她下了車﹐並不立刻上馬就走﹐卻直看著笠原一鶴﹐似也有些奇怪對方這種奇異的 裝束。 笠原一鶴心中一動道﹕“糟了﹐她若是看出了我是日本人﹐豈不又要多事﹖”當時 忙抱了一下拳﹐彎腰道﹕“失禮﹐我要走了﹗” 少女往路旁退了一步﹐手指了一下車﹐也沒說話﹐那樣子像是說﹔“請便﹗” 笠原一鶴慌忙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對方那一雙翦水雙瞳﹐仍然在怔看著自己。 他只得裝著笑臉﹐說道﹕“大姑娘再見了﹗” 少女點了點頭﹐也沒有說話。 笠原一鶴用手肘碰了車把式一下﹐小聲道﹕“還不快走﹖你這個人……” 趕車的真是“好了瘡疤忘了疼”﹐方才向人家討饒﹐這一會兒﹐卻不禁又看傻了眼。 這時笠原一鶴一碰他﹐他才明白過來﹐當下拿起了鞭子抽了一下﹐馬車才繼續前行。 笠原一鶴腦子里﹐留著這姑娘可愛動人的影子﹐這時候﹐真想回過頭來再看她一眼﹐ 可是他又怕﹐自己這一眼﹐又帶來對方不必要的誤解。只得忍心﹐不回過頭來。 車把式這時膽子又大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才小聲道﹕“媽的﹐這小娘兒們可真厲害﹗” 說著把頭向里湊了湊﹐小聲道﹕“一個娘兒們拿刀動劍還能是什麼好貨﹖”又冷笑道﹕ “要依著我看﹐說不定是這附近哪一個山大王的小老婆﹗” 笠原一鶴見他信口亂說﹐回想他方才那種求饒的樣子﹐不由得頓時對他十分輕視。 冷笑了一聲道﹕“你不要亂說﹐要是她聽見了﹐你可就完了﹗” 趕車的趕忙回頭看了一眼﹐見對方並未趕上來﹐他膽子就大了﹐當時嘴一咧﹐頭一 甩﹐一副不在乎的樣子﹐道﹕“聽見又怎麼樣﹖” 笠原一鶴不由奇怪地看著他﹐心中卻在想﹐這家伙怎麼變得這麼快﹖ 趕車的越發神氣了﹐他哼了一聲﹐冷笑道﹕“老實給你大爺說﹐我是看她是一個女 的﹐她要是個男的呀﹐我呀……”說著一哆嗦﹐把話又吞了回去。 原來他耳中卻聽到了身後有串鈴的聲音﹐連笠原一鶴也忍不住回過頭去看看。 果然﹐他們身後﹐那匹大白馬﹐又飛馳著跑了過來﹗ 趕車的嚇得一咧嘴﹐低語道﹕“我怕你行不行﹖” 這一次他可是不能再硬跑了。把車向路邊靠了一靠﹐回過頭來直翻著那一雙大牛眼。 一人一馬﹐就像一陣風也似地跑了過來。 馬上的少女嬌艷得就像一朵花﹐像是一朵雪地里的水仙……那散在前額﹐微微隨著 風飄動的一絡青絲……笠原一鶴禁不住低道了一聲﹕“好美麗的姑娘﹗” 他低低地笑著﹐那姑娘似乎向著他還招了一下手﹐唇角蕩漾著一個會心的微笑。 蹄聲、鈴聲﹐很快地也就消失了。 車把式又把車子趕到路中央﹐他冷笑道﹕“大爺﹐你是看著她美吧﹗哼﹗那叫一朵 帶刺的玫瑰﹐美是美﹐他奶奶的﹐就是有刺﹗” 說著向一邊擦了一下鼻涕﹐一面用手在鞋上抹著﹐又道﹕“……誰看著她可愛﹐一 摸可就弄一手血﹐還是真疼﹗” 說著他卻忍不住﹐又哈哈笑了﹐一面笑﹐一面自己搖著頭﹐道﹕“要是眼瞎了﹐你 說我怎麼辦﹖我連我家里的老婆子都看不清了﹐還能再去看人家大閨女﹖” 他一個人自說自唱﹐笠原一鶴一句也沒聽清楚﹗ 車子這時已走到了城下了﹐趕車的就把車子放得慢了一點兒﹐偏過頭道﹕“大爺﹐ 你那兩手可真不賴﹐要不是你﹐那個小婊子可就八成沒命了﹗” 他越說越不像話﹐只這個一會兒工夫﹐對方就成了“小婊子”了﹐好在是人家也沒 有聽見﹐笠原一鶴也不懂什麼是“小婊子”﹐就由他一個人窮嘟囔去﹗ 這時候﹐笠原一鶴正想著方才那個姑娘。 他奇怪的是﹐為什麼一個女孩子﹐竟能有這麼高的功夫﹖由這個姑娘﹐他不禁連想 到了搶奪自己財物的那個徐姓的姑娘﹐腦子里亂成了一片。 所以這時候﹐那趕車的跟他說話﹐他是一句也沒有聽清楚﹐車把式見他也沒有回話﹐ 就哧哧一笑道﹕“大爺﹐我看你是迷上她啦﹗” 笠原一鶴不由俊臉一紅﹐道﹕“不要亂說﹗” 車把式齔著牙笑道﹕“不過你也有一身本事﹐我看也許你真能降得住她。走﹐我們 追上她去﹐這種女人﹐你用金子一晃﹐她眼都花了﹗” 說著怪笑了一聲﹐還用肩膀碰了笠原一鶴一下﹐道“……那時候她還不跟著你走﹖” 笠原一鶴見他一路像發了瘋似的﹐一直胡言亂語﹐不由也有些動怒了﹐一瞪眼道﹕ “你亂說些什麼﹖” 趕車的才不敢再多說了﹐可是當他目光在笠原一鶴臉上望過去的時候﹐竟忽然呆住 了﹐口中訥訥道﹕“咦﹗大爺你帽子上是什麼呀﹖” 笠原一鶴不由吃了一驚﹐當時舉手一摸﹐果然帽頂尖上﹐似插著一樣東西。 當時就摘下了帽子﹐卻見帽尖上插著一支金色的奇形小箭﹐日光之下﹐閃閃冒著金 光。 笠原一鶴不由劍眉微皺﹐拔下來直發著怔。 這是什麼時候﹐被誰射上去的﹐他還不知道呢﹗ 心中想道好險﹐如果對方要是想取自己性命﹐這時只怕早已死在人家手里了。想到 此﹐仍然不禁心里直發寒。 他低下頭細細地看著手里這一支箭﹐見它全體是赤金的顏色﹐在箭尾最後的地方﹐ 有兩小簇分出來的白色的羽毛﹐形式制作得很是靈巧。 趕車的這時干笑了一聲道﹕“我看﹐准是剛才那個姑娘射的﹗”一言提醒了笠原一 鶴﹐他不由頓時大悟。 他想到﹐方才那個姑娘﹐在馳過車旁時﹐不是曾經對自己招了招手嗎﹖不用說這支 小箭﹐必定是在她招手的時候發出來的﹗ 只是﹐她此著又是何意呢﹖ 笠原一鶴實在有些想不透﹐就把這支金色小箭收到了囊中﹐暫且不去想這件事情。 馬車這時已馳進城門﹐有四個兵正在揮著手﹐意思是叫他們快﹗ 城門上寫著“江寧府”三個大字﹐城池也高﹐看起來較那些小鄉小鎮﹐畢竟是不同﹐ 而別具有一種古城的風儀。城牆上的磚石﹐看起來大得嚇人﹐也許都已經有相當的年份 了。 進城之後﹐看起來﹐這地方就更美。 趕車的大聲道﹕“大爺你看看﹐這就是‘江寧府’﹐好地方﹐可到了地頭。” 笠原一鶴心中卻思忖道﹕“不知哪里有現成的衣服店舖﹐自己好買幾套中式袍子換 上﹗”就問趕車的道﹕“你可知道哪里有賣衣服的﹖” 趕車的點了點頭道﹕“知道﹐南大街多的是﹐要買什麼都有﹗” 笠原又道﹕“南大街在哪里﹖” 車把式一笑道﹕“我送你上孔雀閣﹐就在南大街﹐到那地方一看就會知道。” 說著“叭”的甩了一鞭子﹐馬車拐了一個彎﹐遂走入一條熱鬧的大街。 就見道路兩旁全是飯館﹐窗門上全飄著杏黃色的酒旗子﹐有的寫﹕“天下第一家”﹔ 有的寫﹕“此處溫柔鄉”﹐各式各樣的字都有。 笠原一鶴正自看得出神﹐就覺得馬車忽然停住了﹐只聽車把式笑道﹕“大爺下車吧﹗ 到了﹗” 笠原一鶴忙向前看﹐果然丈許前﹐豎著一個牌坊﹐上面寫著“孔雀閣”三個大字。 門前還站著一對石獅子﹐氣勢大是不凡﹐他倒沒有想到﹐一個供江湖人駐足的客棧﹐ 竟會有如此講究的門面。 當下點了點頭﹐拿起了簡單的行囊﹐一跳下車。 趕車的笑著大聲道﹕“大爺你可要仔細﹐這店里的人都不大好惹﹐好啦﹐我走啦﹗” 說著就趕著他的車走了。 笠原一鶴提著東西﹐不便久立街頭﹐就大步向“孔雀閣”店前走來﹐只見店門敞著﹐ 門側內廊兩邊﹐有兩排紅漆的板凳﹐擦得甚是光亮。 這時候﹐想是生意不佳﹐兩三個伙計﹐都把手插在棉襖筒子里﹐正在打著盹。 笠原一鶴進來說道﹕“住店﹗” 這幾個家伙才忽然醒了過來﹐紛紛站起來﹐立刻跑過來一個﹐彎腰笑道﹕“相公住 店麼﹖來﹐我提著東西。” 笠原一鶴搖了搖頭道﹕“我自己會提﹐你在前面帶路好了﹗” 那個伙計彎著腰﹐樣子就像是一個大蝦米一樣的﹐連連道﹕“好﹗好﹗”轉身就走。 笠原一鶴在後面跟著﹐穿過了二門﹐來至一所相當大的花園﹐客房卻是零星地散在 園子四周﹐各舍之前﹐都植松柏﹐氣氛甚為幽雅。 這倒是出乎笠原一鶴的意料之外﹐他真沒有想到﹐這所供江湖上人來往歇腳的地方﹐ 竟是這麼考究。 他來此的目的﹐是為了追訪早上那一男一女﹐查明他們的行為和此行的目的﹐別的 事﹐他什麼也不想管。 當時找了一間西邊廂房住了下來﹐那伙計笑道﹕“相公可帶有隨身的兵刃﹖” 笠原一驚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店伙一笑道﹕“對不起﹐這是小店的一點規矩﹗” 笠原一鶴皺眉道﹕“你們這里有什麼規矩﹖” 伙計搓了一下手道﹕“客人你是不知道﹐因為敝店所寄居的客人﹐都是江湖上行走 的武師鏢客﹐所以有時候不免愛打個架……” 說著不自然地笑了笑道﹕“……所以﹐小店的店東想出了一個主意﹗” 這個伙計張著黃牙笑了笑﹐接下去道﹕“……凡是帶有兵刃的客人﹐都請把兵刃暫 時交給我們保管﹐等客人走的時候﹐我們再還……”說著點了一下頭﹐嘻嘻笑道﹕“請 多原諒﹗” 笠原一鶴想了想﹐搖頭道﹕“我沒有帶什麼兵刃﹐我也不會跟人家打架﹐你們不必 如此﹗” 伙計怔了一下﹐又退後一步﹐笑著道﹕“是﹗是﹗”一雙眼珠子﹐卻不停地在笠原 一鶴身上轉著﹐訥訥地道﹕“那麼客人﹐你背後的是……” 笠原一鶴臉上一紅道﹕“這是我的……刀﹗” 伙計一怔﹐笑道﹕“客人你真會開玩笑﹐刀不就是兵刃嗎﹖得……請交給小的暫時 保管一下可好﹖” 說著伸出兩只手﹐像是要接的樣子。 笠原一鶴冷冷一笑﹐道﹕“我的刀不交給別人﹐你們放心﹐我不會惹事的﹗” 伙計皺眉道﹕“不過這是我們老板的交待……小的不敢不從﹗” 笠原一鶴很想發作﹐可是一想自己此來行蹤﹐還是少惹事的好﹐就忍著氣﹐把背上 的刀解了下來﹐憤憤地遞與那店伙計。這伙計接在手上掂了掂一笑道﹕“唷﹗還真沉。” 笠原一鶴冷笑道﹕“你要好好為我保管﹐這是三口刀﹗”店伙計怔了一下﹐連連點 著頭﹐一面笑道﹕“行﹐少不了﹐我們馬上開証明﹗” 說著就轉過身子去了。 帶上房門後﹐已是華燈初上時分。 這位來自異國的年輕武士﹐慢慢步出了“孔雀閣”﹐只見街上行人寥落﹐無不是袖 手縮頸﹐一副怕冷的樣子。 順著這條街向前不遠﹐就有幾家賣成衣的舖子﹐掛著時下一般的各式衣褲。 笠原一鶴比著自己身材買了幾件﹐他干脆就在店內換好了﹔然後再戴上一頂八瓣小 帽﹐對著鏡子一照﹐連自己也不認識了。 當時內心甚為高興﹐以為這麼一來﹐今後是再也不會有什麼麻煩了。 他把脫下的日本唐裝﹐包成一個包裹﹐提在手里﹐步出了成衣舖﹐迎面吹來一陣寒 風﹐冷得他打了一個哆嗦﹗就在這時﹐他眼前看見了兩個人﹐正由舖子前匆匆走過去﹐ 他敢斷定﹐這兩個人﹐正是自己早上在燒餅舖子里所遇見的那兩個人。 當下哪里再肯放過機會﹐連忙跟了出去。 在昏暗的街道上﹐看見那一男一女兩個人﹐正往前面走著。 笠原一鶴學著中國人的模樣﹐兩只手往袖筒里一塞﹐快步跟了上去﹐緊緊逼在兩人 身後﹗ 他頭上那一頂小風帽﹐拉得很下﹐天又很黑﹐就算是他們回頭﹐他想也不會看出自 己是誰的﹗ 就聽見那個女人尖聲的道﹕“這都是你的臭主意﹐你以為徐老頭子是這麼容易對付 的人﹖哼﹗” 笠原一鶴只聽了這一句﹐已由不住的身上一熱﹗ 他緊咬了一下牙﹐心說﹕“皇天在上﹐這一次我可是找對了人了﹗” 他就更把身子向前湊過了一些﹐那個男的突然回過頭來﹐站住腳﹐用眼睛看著他。 笠原一鶴趕緊低下了頭﹐那人看了他幾眼﹐鼻中哼了一聲道﹕“你這是怎麼走路的﹖ 沒有眼睛是不是﹖” 笠原一鶴趕忙道﹕“對不起……對不起﹗”說著就轉向一邊走了下去﹐就聽那個男 的口中罵道﹕“媽的﹐不看你是老土﹐今天非揍你一頓不可﹗” 笠原一鶴心中不由老大的不得勁﹐經此一來﹐他卻是不敢再跟下去了。只遠遠地看 著二人﹐要看一看他們往哪里走。 他看見這一男一女﹐果然走進了孔雀閣﹐心中不由大喜﹐就隨便在外吃了一些東西﹐ 匆匆回到了客棧。 是夜﹐他把自己裝束得整齊利落。一個人推門而出﹐只覺得整個院子里黑忽忽的﹐ 一片安靜。 他注意了一下﹐只有靠北面幾個房間﹐亮著燈光﹐當時左右看了幾眼﹐覺得沒有什 麼人影﹐就把身子向房上騰起來。 他身子向瓦脊一落﹐正預備來二次用“狸貓三撲鼠”的身法﹐把身子湊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兩邊的一扇窗子“吱”一聲地推了開來。 笠原一鶴趕忙把身子向下一伏﹐耳中卻聽見“颼颼”兩聲﹐同時眼前的瓦面上微微 響了一聲。 兩條黑影﹐幾乎就在他眼前停住了。 這一來﹐笠原一鶴嚇得就更不敢亂動了﹐可是他很清楚的﹐把兩個人的面貌看清楚 了﹐心中更有了幾分把握。 這兩個人﹐一點兒都不錯﹐正是那男女兩個﹐只是這時候﹐他兩人全身都裝置得很 利落﹐除了有兵刃以外﹐每人腰上都還配有鏢囊。 看到此﹐笠原一鶴不禁暗恨自己真是太老實了﹐應該把兵刃留下來﹐不交給那店伙﹐ 現在眼看著對方帶有兵刃﹐必要時真要交起手來﹐自己可就難免要吃虧了。 可是既來之﹐則安之﹐他當然不會因此而放棄跟蹤。 這男女二人在房上﹐向遠眺望著﹐那個女的嗲聲嗲氣道﹕“這件事﹐我們可不能過 急﹐你要知道﹐憑我們兩個人﹐決不是徐老頭的對手﹗我們目的是察看他的下落﹗” 男的有些不耐煩道﹕“知道﹐知道﹐到時候我一句話不說總行了吧﹐一切都聽你的﹗” 女的冷笑道﹕“你愛說就說﹐不過我可警告你﹐‘短命無常’徐雷下手可是狠辣得 很﹐不想活命你就嚷嚷吧﹗” 男的嘆道﹕“我一切聽你的﹐不就行了嗎﹖” 女的向前望了望道﹕“我們先把話說清楚﹐免得到時候壞了事﹗”又接下去道﹕ “到了地方以後﹐你下去﹐我把風﹐你只要看他是不是在﹐如果他在﹐馬上就上來﹐我 們快些回去。” 男的怔了一下道﹕“瓢把子可不是這麼交待的﹐他不是要我們就便下手……”才說 到此﹐哪知那個女的往他臉上啐了一口﹐男的退後一步﹐說道﹕“咦﹐你這是……” 女的冷笑了一聲﹐罵道﹕“瓢把子﹐瓢把子沒出息的料﹐你就沒有一點兒自己的主 意啦﹖” 那個男的嘆了一聲道﹕“你不能這麼說呀﹐瓢把子的手段你也不是不知道。” 婦人又是一聲冷笑道﹕“瓢把子的手段厲害﹐這徐老頭的手段就不厲害了﹖” 這男人大概是有點怯內﹐當時聽婦人這麼說﹐一時倒不敢哼聲了。過了一會兒﹐他 嘆道﹕“那我們怎麼辦呢﹖” 婦人冷笑道﹕“我不是說了嗎﹖只要他在﹐我們連大氣也不喘﹐趕緊回來﹗” 男的傻瓜似地道﹕“回來干嘛﹖” 婦人氣得瞪著他﹐半天才道﹕“沒見過你這種笨蛋﹐就憑你那點本事﹐你還去對付 徐雷﹖你別做夢了﹗” 那漢子冷笑了一聲道﹕“你別看不起我﹐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給他來 一個措手不及……” 婦人哼了一聲道﹕“算了吧﹐你少作怪﹐要想活命你就聽我的﹐要不然﹐你就送命 吧﹗”說到此﹐她柳腰一擰﹐已縱上了對面的瓦脊之上﹐那個男的也隨後撲過去。 笠原一鶴雖不懂他們此行目的地﹐可是由他二人談話中卻也聽出了一個大概。他猜 知﹐這夫婦二人必定是受命暗害徐氏父女﹐而圖搶走那批珠寶…… 現在二人所要去的地方﹐必定是那‘短命無常’徐雷所藏身的地方。事到如今﹐自 己還有什麼猶疑。還不去追回失物﹐又待何時﹖ 想到此﹐一時熱血上沖﹐當時足踝用勁﹐緊緊躡著這一男一女身後﹐一路尾隨了下 去﹗ 前行二人﹐卻是萬萬也沒有想到﹐身後尚還隨著這麼一個要命的冤家﹐仍然向前行 著。 笠原一鶴緊跟著二人﹐只覺得最少行了也有半個時辰了﹐計算著最少也走了十數里 之遙。 他不由心中十分納悶﹐暗忖道﹕“怎麼還不到呢﹖” 只覺眼前﹐房舍已漸漸稀少﹐周圍全是荒涼的野地﹐生長著一些野竹﹐風吹過來刷 刷拉拉直響。 笠原一鶴心中正自奇怪﹐卻見前行二人站住了腳。 那個女的彎下腰﹐道﹕“哎喲﹗我的腳可是要斷了﹐這老王八蛋﹐他真會找地方﹗” 男的跺著腳道﹕“已經到了﹐你再忍一會兒吧﹗” 婦人冷笑道﹕“要不是為了那一箱寶物﹐我才沒這個閒心呢﹗” 男的笑道﹕“這就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了﹗” 那個婦人坐在一塊石頭上﹐一面揉著腿道﹕“東西要是到了手﹐我們就遠走高飛﹐ 那時候太太我也該抖一抖了。” 說到了“錢”﹐男女二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女的站起來道﹕“咱們走吧﹗”說著率先前行﹐那個男的卻輕聲道﹕“小心呀﹗” 二人的腳步立刻放得很輕﹐繞過了一片竹林﹐眼前不遠處﹐有三四間房子﹐隱約在 竹林叢中。 笠原一鶴這時緊隨著二人﹐心中卻很是狐疑。 這時二人就又停了下來﹐女的問﹕“是這里麼﹖” 男的張望了一下道﹕“沒錯﹐燈還沒熄呢﹗” 那婦人卻往男的身上一依道﹕“我不知道怎麼有一點怕﹗” 男的卻自身後抽出了一口劍﹐輕輕地道﹕“來都來了﹐還怕什麼﹖反正我們也不給 他們動手﹐快來吧﹗” 婦人嗦嗦地道﹕“我把風﹐你可要小心﹗” 男的點了點頭道﹕“有什麼不對﹐你就學夜貓子叫喚﹐我就知道了﹗” 婦人卻道﹕“我哪會學夜貓子叫﹐我只會學斑鳩叫﹗”說著就咕咕地叫了兩聲﹐男 的就點頭道﹕“斑鳩就斑鳩吧﹐反正﹐我能聽見就行﹗” 笠原一鶴倒不由呆了一呆﹐因為如此一來﹐他反倒是進不去了。 就見那個女的退到路邊竹子下面﹐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要不是笠原一鶴一直跟 著她﹐還真看不見她。 他想了一會兒﹐沒有什麼辦法﹐只好用計策把這個女的引開﹐自己才好抽個冷子進 去﹗想著﹐就由地上抬起了一塊石頭﹐當時一振腕子﹐抖手把它打了出去。石塊遠遠地 落在地上﹐而地上全是干枯的葉子﹐發出了“喳”一聲。 那個女的果然驚動得站了起來﹐直著脖子向那邊直看﹐卻是沒有走過去﹗ 笠原一鶴於是又振腕打出了一塊石頭﹐落處較先前略遠發出了“叭”一聲。這一次 倒是把那個女的給嚇住了﹐就見她彎下腰﹐輕輕地往那邊走過去﹗ 笠原一鶴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手足齊施﹐用力一彈﹐只聽得“嗖”的一聲﹐ 已拔起了四五丈高下。 夜色中﹐他真像是一只兀鷹一般﹐輕輕向下一落﹐已飄出數丈以外。 落地之後﹐身子跟著一滾﹐已掩在一旁。 這時那個婦人﹐找了半天﹐什麼也沒有發現﹐嚇得哆嗦著又回到了原處﹗ 笠原一鶴哪里有工夫去跟她打交道﹐直向著那一排掩藏在竹林內的房子行去。他現 在看清楚了﹐眼前一共是三幢房子﹐格式幾乎完全是一樣﹐看起來很是幽雅美觀。 三幢房子﹐遠看是一排﹐其實是作品字形的﹐兩幢在前﹐一幢在後。那前兩幢一片 漆黑﹐唯獨後面那一間房內﹐亮著明亮的燈光。 笠原一鶴一路行去﹐很是小心﹐因為他怕被那個男的看見了﹐當時掩到近前﹐正要 設法上房查看一下房內的情形﹐誰知抬頭一看﹐卻見屋角上﹐已先他有一人蹲在那里。 月亮之下﹐這人矮小的個子﹐一身緊身衣服﹐手里拿著劍﹐正是那個家伙﹗ 就見他不時地搔頭抓腮﹐好似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一會兒﹐他才一只腳勾著房檐﹐用“珍珠倒卷簾”的身法﹐把身子垂了下去。 他手上的劍伸出去﹐在窗戶紙上輕輕一送﹐刺一個小洞﹐遂把眸子湊了上去。 笠原比他更急於想知道室內的一切﹐他就輕輕地把身子繞到了另一邊﹐當時輕輕向 上一拔﹐也上了房檐。 他的功夫﹐可又比這個矮子強得多了。 只見他雙手向牆上一貼﹐只用一雙足尖﹐頂在牆壁上﹐身子婉蜒而下﹐已貼在了另 一扇窗前。 根本無需要他再費事﹐只因這窗子根本就是開著﹐只不過里面拉著窗簾而已。 笠原一鶴輕輕用手指﹐把窗簾一角撥開﹐室內一切了若指掌。只見這是一間布置樸 實的客廳﹐廳內有一套簡單的座椅和一張八仙桌子。 椅子上坐著二老一少﹐共是三個人。 其實並不能稱為“一少”﹐因為由年歲上看起來﹐那個人也並不小﹐只是和另兩個 比較起來﹐他顯得是年紀比較輕而已。 這三個人﹐笠原一鶴全很陌生﹐都是第一次見。 二老者﹐從外表上很難判斷﹐反正最小也應該在七旬以上﹐各人都留著胡子。 笠原一鶴只知道短命無常徐雷這個人﹐卻是始終沒有見過﹐所以他必須要聽他們說 些什麼﹐從而來斷定其人。 他細細地去觀察這三個人。 二老者各自坐在一舖有椅墊的紅木椅上﹐靠自己這一邊是一個禿頂黃眉﹐留有黑胡﹐ 身穿著深褐色長袍的老人。 這老人﹐面相看起來十分猙獰﹐鷹鼻子鷂眼﹐兩腮微微突出﹐只是雙目之間﹐精光 十足。 笠原一鶴雖非習藝中原﹐可是武學道﹐萬流歸宗﹐其終點都是一樣的。 他內心不由暗暗吃驚﹐因猜知這黑須者﹐必定有一身很高的武功。 再看對面另一個老人﹐笠原一鶴就不禁更是吃驚不已。 只見這老者﹐看來歲數似乎比那黑須老人更大﹐因為滿頭發鬢﹐都是一色的銀﹐一 張臉膛卻顯得微微紫色﹐十分清□。 這銀發老人﹐身上穿著隨便的衣褲﹐腰上扎著一條白綢子汗巾﹐足下是一雙雙臉的 布鞋。 他手上拿著一支煙袋桿兒﹐不時地就近嘴里﹐咕咕嚕嚕地吸著﹐噴出不少的煙。 他那雙看來細長如線的雙目﹐更是隨著吸吮噴吐﹐不時地睜開又閉上﹐顯得整個的 靈魂﹐都全寄托在這支煙袋桿子上一樣。 他吸了幾口﹐噴出大片的白煙﹔然後用鞋底磕了磕煙袋鍋兒﹐身上的黃銅大鈕扣﹐ 在燈下閃閃發著金光。 在他身邊一張矮椅之上﹐坐著一個看來年紀較輕的文士﹐這人看來面皮白淨彩衣星 冠﹐約在四十歲左右。一雙白手﹐看來宛若女子一般﹐十指之上﹐留著晶瑩透亮的十只 長甲。 他面前燒有一盆炭火﹐火上燒著一個瓦罐﹐像是煮著什麼﹐室內傳來陣陣的清香。 那文士手上拿著一支長簽子﹐不時地在瓦罐中挑弄著﹐一副悠閒的樣子。他一邊撥 弄著瓦罐﹐一面抬頭含笑道﹕“黑胡子﹐你現在是大紅人了﹐誰不知道你呀﹗” 黑胡老人也呵呵笑道﹕“人人都想發財﹐真正發了財﹐滋味也是不好受。徐胡子﹐ 怎麼﹐你說是不是﹖” 這時銀發銀須的老人﹐含笑點了點頭道﹕“你說得一點兒都不錯﹗” 說著用旱煙桿子在火盆上敲得當當直響﹐一面冷冷地笑道﹕“……可是我就不信﹐ 誰能把我怎麼樣﹗” 黑胡老人笑道﹕“老徐﹐咱們是自己人﹐我可不是故意煞你的威風﹐你真要特別小 心一點兒﹐尤其是這一兩個月﹐外面風聲可是緊得很。” 銀鬢老人鼻中哼了一聲﹐道﹕“誰想要東西﹐先要問問我手里這個家伙答不答應才 行。” 這時﹐那一邊文士模樣的人﹐嘻嘻笑道﹕“徐胡子﹐我說個人﹐你看看他怎麼樣﹖” 徐胡子抬了一下眼皮道﹕“誰﹖” 那文士點了點頭﹐冷冷一笑道﹕“這個我只聽傳說﹐可是沒有真憑實據﹗”說著一 只玉手輕輕地在椅子把上敲著﹐冷冷地道﹕“此人姓段﹐名南洲﹐也就是今天的涵一和 尚﹐不知你二人可知道有這麼一個人麼﹖” 徐胡子一言不發﹐只是狂噴著煙﹐那一旁的黑胡子老人﹐卻直著眼﹐放下了手上的 茶杯﹐訥訥道﹕“兄弟……你說怎麼了﹖” 文士冷笑道﹕“聽說此人﹐對於這些東西﹐也有心意圖染指﹐這只是風聞﹐可是沒 有一定。” 徐胡子笑了笑道﹕“這風聲我也聽到了﹐不可靠﹐我不相信。憑他涵一和尚今天的 身份﹐這件事他絕不會……” 文士皺眉道﹕“可是人家說得卻是頭頭是道。” 銀須老人噴了一口嚥﹐嘿嘿笑道﹕“江湖上的人﹐還不是惟恐天下不亂﹐死的也能 說成活的﹐我就不信段南洲會動這個凡心﹗”說著眸子頓時一睜﹐冷笑道﹕“就算他是 真的﹐有兩位賢弟相助﹐今天我們也不含糊他﹗” 那個黑須老人點了點頭﹐說道﹕“話雖如此﹐可是這個人﹐我們還是少惹他為妙﹗” 又加上一句道﹕“並不是怕他﹗” 他說了這句話後﹐室內空氣頓時安靜下來﹐三個人都似乎在運用著思考之力。 窗外的笠原一鶴﹐聽到此﹐一切也都明白了﹐從各人的稱呼里﹐他大概可以猜出來﹐ 那個銀發抽煙的老人﹐正是自己的大敵人──“短命無常”徐雷。 至於另外兩個人﹐看來卻是徐雷賣命的朋友。 徐雷事成之後﹐居然潛居於此﹐把安危系身在這兩個朋友之上﹐可以想象出來﹐這 兩個人﹐也絕非泛泛之輩了。 聽到此﹐笠原一鶴已禁不住熱血沸騰﹐有好幾次都幾乎破窗而入。可是一想到﹐自 己此行的任務﹐確實魯莽不得。 他偷偷上房看了看﹐那個矮漢子﹐仍然還在偷看﹐居然還沒有走。 笠原一鶴為了想更明了多一點﹐於是又潛回原處﹐繼續偷看偷聽。 三人在房中說話聲音很大﹐當然他們是絕不會想到﹐此時此地﹐居然會有兩個人在 窗外偷聽。 這時就聽得徐雷對那個文士模樣的人道﹕“除了這個以外﹐你還聽到些什麼風聲﹖” 那文士微微笑道﹕“多了﹐不過都不足掛齒﹐‘陰風叟’岳桐也下來了﹐此人倒是 一個扎手的人物﹐倒要防他一下﹗” “短命無常”徐雷哼了一聲道﹕“我等他夠久的了﹐他要再不來﹐我倒要找上他去 了﹗”說到此﹐忽然微微笑了笑﹐站了起來﹐對著文士點了點頭道﹕“你的東西煮好沒 有﹐我想先嘗兩個﹗”手中竹簽﹐在瓦罐內一挑﹐拿出來其上已穿著一枚狀似山棗一樣 的東西﹐卻聽得那文士哈哈一笑道﹕“朋友﹐你也嘗嘗味兒吧﹗” 忽見他竹簽一揚﹐笠原一鶴聽得“嗖”一聲﹐那枚山棗已破窗而出。卻聽得窗外一 人口中“唷”了一聲﹐緊接著“噗通”一聲摔了下來。 笠原一鶴不由大吃一驚﹐慌不迭雙足一踹﹐一個“神鷹滾翻”之式﹐把身子竄出了 四五丈以外﹐身方落地﹐卻見門內人影一閃﹐那玉面文士自內縱了出來﹗ 笠原一鶴眼見已暴露﹐不由大吃了一驚。他突地把身子向下一伏﹐眼前有幾棵稀稀 落落的小樹﹐正好用以遮身。 眼見得﹐窗前人影連閃﹐黑白兩須的兩個老人﹐先後自內縱了出來。 中年文士哈哈一笑道﹕“我當是一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卻是這麼一個臭賊﹗”說 著﹐用手在一邊地上指了一下。 笠原一鶴順其手指處看了一下﹐果見那個矮漢正自面朝下﹐拱身臥著﹐他雖是受了 傷﹐可是卻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這時已為對方發現叫了出來﹐那矮子知道自己是再也藏不住了﹐他忽然翻了一個身 子﹐口中說道﹕“朋友﹐你好厲害的暗器﹗” 口中說著﹐忽見他雙手向外一翻﹐卻自他手上﹐嗖嗖有聲地﹐一連飛出了四五口飛 刀﹐目標直向著三人身上﹐分別擲了過去。 一邊的笠原一鶴看到此﹐也不禁驚呆住了﹐因為眼前的局勢﹐很顯然﹐對方三人之 中﹐可以說是沒有一個弱者﹐只出其一那矮漢已絕非對手﹐何況三人聯手﹖ 如此看來﹐那矮子簡直太不自量了。 果然── 他的飛刀方自出手﹐對方三人同時發了一聲怪笑﹐笑里充滿了輕視、譏嘲﹗ 三人同時出手﹐俱都是那麼輕描淡寫的一伸﹐五口飛刀﹐已被打落在地。 笠原一鶴在暗中看得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因為他們的手法是那麼高超﹐矮子的飛刀﹐雖說是小巧的暗器﹐可是卻是鋒利的刀 刃﹐而他們竟敢以空手去擊它﹐如果沒有高玄的內力豈能為之﹖ 矮子一擲不中﹐兩手在地上一按﹐猛地躥了起來。 他竟然還想要逃﹖可是在這三個綠林怪傑眼前﹐他的行動顯然是太慢了。 那文士嘻嘻一笑道﹕“朋友﹐先留一下好不好﹖”指尖向外一點﹐一線風聲。 那矮子已跑出了三四十步﹐竟“啊唷”一聲﹐翻身倒在了地上。 當他再次翻身欲起之時﹐一只穿著緞面雲履的腳已踏在了他的肩窩之上。 矮子仰面一看﹐文士正自笑嘻嘻地望著他。 這時“短命無常”徐雷﹐同著那個鷹鼻鷂眼的黑須老人﹐也都笑著走了過來﹗ 徐雷冷冷地笑道﹕“不要難為他﹐叫他進來說話﹗” 文士嘻嘻一笑道﹕“這家伙好靈的鼻子﹐徐老大才來了兩天﹐就叫他給聞了出來﹗” 說著一只手向下一探﹐已把矮漢給掄了起來。 矮子口中啊唷道﹕“朋友﹐你叫我自已走行不行﹖” 文士一笑道﹕“哦﹗你還能走嗎﹖”說著把他往地上一放﹐哈哈笑了一聲揶揄道﹕ “行﹐真有你的﹗小子﹐走吧﹖” 一行人﹐遂向房內行去。 一旁的笠原一鶴﹐本來極厭惡那矮子與同來的女賊﹐可是他更恨“短命無常”徐雷。 這時見狀﹐卻本能的有些同情起那矮子來了。 他緊緊地握著雙拳﹐眸子里燒著怒炙的火焰。 這時候﹐他真恨不能撲過去﹐把那個徐老頭狠狠地打一頓﹐然後再追回失物。 可是──他只能在一旁發怒﹗ 他不是一個意氣用事的人。他知道得很清楚﹐眼前這三人﹐可能自己一個也敵不住﹐ 更何況三人一體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嬌娃迭援化兇劫】 因此﹐笠原一鶴只有強自壓制著﹐讓憤怒的火﹐把整個的心肺都燃燒了。 三人入房之後﹐窗子又關上了。 有了上一次教訓之後﹐笠原一鶴更是不敢大意。 他極其小心﹐登上了屋瓦﹔然後小心翼翼的﹐把目光湊在了窗角之上。 他知道﹐方才那矮子所以被發現的原因﹐主要是他的呼息之聲﹐暴露了他的身形﹐ 所以﹐他這一次的凝神屏息不讓自己發出一點點聲音。 矮子被安置在一張靠椅上坐了下來。 短命無常徐雷坐在他的對面﹐黑須老人用火鉗挑弄著火盆里的炭火。 那個年歲不大的文士﹐卻笑嘻嘻的在一邊開口說道﹕“小子﹐你的膽子可不小呀﹗” 矮子的氣焰﹐這時看起來小得多了﹐也許他已想到了﹐自己此刻落在這幾人手中的 後果﹐他不再那麼蠻橫了。 只聽他嘆息了一聲﹐道﹕“我現在落在了你們的手中﹐無話可說﹐只希望幾位爺手 下留情﹗” 文士冷笑了一聲道﹕“當然﹐當然﹐我們一定會手下特別留情的﹐只要你肯合作。” 矮子抬起頭來﹐用眼睛瞟了他一下﹐道﹕“我什麼也不清楚﹗” 文士冷笑道﹕“這個地方你怎麼知道﹖是誰叫你來的﹖你來做什麼﹖” 矮子呆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這時在一邊弄火的那個黑胡子老人﹐呵呵一笑﹐道﹕“好小子﹐你這不是找別扭麼﹖” 說著就走了過來。 那矮子見狀﹐不由向後縮了一下﹐道﹕“你……” 話尚未說完﹐就見這黑須老人﹐右手食指倏地向前一指﹐矮子竟疼得叫起來。 黑須老人嘿嘿一笑﹐凌空比著手指﹐說道﹕“你還是實話實說吧﹐要不然﹐我只要 一動手指﹐你這一身功夫﹐就要全廢了。” 他目光炯炯﹐無形中﹐加重了他這句話的語氣。 矮子張大了眸子﹐喘著氣道﹕“你不能這樣﹐咱們可沒有這麼大的仇﹗” 黑須老人冷然道﹕“快說﹐是誰叫你來的﹖” 矮子用手在臉上抹了一下﹐說道﹕“好吧﹗我說﹐我說﹐反正我也不想回去了﹗” 短命無常徐雷在一旁哼道﹕“是誰叫你來的﹖一共幾個人﹖” 矮子看了一下周圍道﹕“是瓢把子‘陰風叟’岳桐叫我跟下徐老爺的﹐我也不大明 白是怎麼回事﹗” 黑須老人立刻偏頭看了徐雷一眼﹐冷笑道﹕“我一猜就是他﹗” 徐雷這時面色極為猙獰﹐他冷冷地道﹕“岳桐的膽子可不小﹗” 一旁的那位文士嘻嘻笑道﹕“這個老鬼﹐居然算盤打在自己人頭上﹐很好﹗”他翻 了一下眼﹐接道﹕“就你一個人麼﹖” 矮子忙道﹕“是﹐是﹐就我一個人﹗” 黑須老人皺眉道﹕“岳桐會派你這麼一個窩囊廢﹖” 矮子臉一紅﹐苦笑道﹕“老爺子不要取笑﹐這件事瓢把子怎會要許多人知道﹖我是 他的親信﹐自然是派我一個人了﹗” 徐雷哼一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矮子彎了一下身道﹕“在下名柴進﹐外號‘矮神’﹐徐老爺﹐手下留情﹗” 徐雷冷笑了一聲﹐道﹕“岳桐現在何處﹖” 矮神柴進一雙眸子轉了轉﹐道﹕“我實在不太清楚﹐我出來的時候﹐好像他們已動 身了。” “短命無常”徐雷望著他﹐陰沉沉的一笑。 矮神柴進﹐不由嚇得臉色驟變﹐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徐老頭兒﹐可是黑道上一個 最厲害的殺人魔王﹐真有“瞪眼殺人”之威。 這時候由臉色上看起來﹐自己這條命似乎是危險了。 當時他顫抖了一下﹐道﹕“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騙你老人家……” 話還沒有說完﹐只見徐雷右手霍地一抬。那矮神柴進發出了一聲怪叫﹐五官之內血 光一現﹐頓時“噗通”的一下栽倒在地。 窗外窺看的笠原一鶴﹐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差一點兒由窗子上栽了下來。 他真沒有想到﹐這徐雷竟會對矮子下了毒手。 矮神柴進﹐連一聲都沒有叫出來﹐頓時就倒地而亡﹐這種情形顯然也出乎了其他二 人意料之外。 那文士模樣的人﹐口中叫了聲﹕“慢著﹗”身形一點﹐已縱到了柴進身邊﹐同時右 手一揚﹐發了一片真力。 可是已經太晚了﹐他低下頭看了柴進一眼﹐嘆了一聲道﹕“他死了﹗” 那黑須的老人怔了一下道﹕“徐胡子性太急了﹐何必就弄死他﹐他什麼還沒說呢﹗” 徐雷冷冷一笑道﹕“此人言語閃爍﹐怎會有實話出口﹐殺了他倒是干淨些﹗” 中年文士站起來﹐理了一下袖子道﹕“你性子太急了﹐我尚有重要的話還沒有問呢。” 徐雷冷冷一笑道﹕“什麼重要事﹖” 文士苦笑了笑道﹕“你哪里知道﹐這事其中還有牽連﹐唉﹗老哥哥﹐你又急著殺他 做什麼﹖他在我們掌心﹐你還以為他能跑得了嗎﹖” 徐雷不由眨了一下眸子道﹕“你怎麼不早說一聲﹖” 文士苦笑了一聲﹐連連搖頭。 這時那黑須老人﹐道﹕“銀川﹐你說的牽連﹐是指的什麼﹖” 文士站起來走了幾步﹐道﹕“這事情還不一定﹐只是我聽人這麼說過﹗” 說著聲音變小﹐道﹕“你們可聽說過﹐黑羽匡長青這麼一個人﹖” “短命無常”徐雷冷冷一笑﹐搖了搖頭。 可是黑須老人﹐卻點著頭道﹕“不錯﹐我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年紀輕﹐武功不弱﹗” 這時窗外的笠原一鶴不由也暗吃了一驚﹐他聽到了匡長青──這個人是他所認識的﹐ 當時更仔細地往下聽。 那中年文士哼了一聲道﹕“你只是知道此人武功不錯﹐卻不知道﹐他母親的來歷……” 說著聲音低下來﹐小聲說了幾句。 笠原一鶴在窗外卻是一句也聽不清楚﹐只見那文士說了幾句之後﹐徐雷和那黑須老 人﹐卻不由神色大變。 黑須老人冷冷一笑道﹕“這女人﹐我只當她出家封了劍不問外事﹐還是拋不開紅塵﹗” 徐雷卻是沉著臉﹐一語不發﹐過了一會兒﹐他忽地冷冷一笑﹐對那黑須老人道﹕ “你們的心可說是白用了﹐依我看來﹐與其等他們來此﹐不如我們迎上他們﹗” 黑須老人擺手一笑道﹕“大哥﹐這事行不得﹗” 他頓了一下道﹕“……現在﹐你藏還來不及﹐哪能再露面﹖這事使不得﹗” 中年文士也點了一下頭﹐道﹕“秦胡子說得不錯﹐這個時候你是不能露面﹗” 黑須老人和那中年文士﹐乃是短命無常的至交﹐這兩個人﹐在綠林中﹐提起來簡直 是無人不知的人物﹐是極為厲害的怪傑。 那中年文士﹐乃是關中一名巨盜﹐因其外貌斯文﹐所以號稱“紈扇”﹐此人姓穆名 銀川。 紈扇穆銀川﹐他最厲害的﹐乃是手中那一把扇子﹐十三根扇骨﹐可以在百步之內追 風認穴﹐百發百中﹐一身輕功﹐也是頂尖兒的﹗ 這些都不說﹐紈扇穆銀川足智多謀﹐黑白兩道﹐死在他暗算之中的﹐真不計其數。 他本來年歲足足有五十開外了﹐只是此人擅駐顏之術﹐所以外相看起來﹐猶如三四 十許人。 至於那個黑須老人﹐更是一個厲害的角色。 這老兒和短命無常徐雷﹐有四十年的深交﹐此老姓秦﹐名二棠﹐一向在兩河二淮地 方出沒﹐是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飄忽人物﹐號稱“蒼須老人”。 這位蒼須老人和紈扇穆銀川﹐都是聞得徐雷得寶之後﹐不約而同找上門來的。 徐雷本來打算不驚動任何道上的朋友的﹐可是這件事﹐竟是不徑而走﹐弄得滿天風 雨。 徐雷雖說是武功精湛﹐可是要讓他去與天下綠林人物對敵﹐究竟還是差得遠。 就在這個時候﹐這兩位朋友投向了他。 徐雷為了得到二人的幫忙﹐只有留下了二人。 穆銀川在江寧城外﹐有一處秘密的居處﹐他們商量的結果﹐就暫投奔到這個地方。 這時候﹐徐雷已和徐小昭暫時分了手﹐卻想不到﹐“陰風叟”岳桐耳目眾多﹐徐雷 一入蘇省地面﹐已為岳桐手下人所知﹐是以這矮神柴進夫婦﹐才受命而往。 岳桐並非不知這矮神柴進是一個無用之人﹐可是他媳婦“一朵花”許元秀﹐卻是一 個絕頂聰明的人。 岳桐因此以為﹐這“一朵花”許元秀﹐必定能夠探出一個眉目來﹐因此才差了他二 人前來。 卻沒有想到﹐這矮神柴進﹐一上來﹐竟然把命給喪了。 這可真是當初岳桐所沒有料到的。 三人室內的對白﹐窗外的笠原一鶴﹐聽得了一清二楚。 正當他還要繼續聽下去的時候。 忽然──他覺得頭上似有一物飛來。 笠原一鶴自從連番失利之後﹐已對自己提高了警覺﹐他猛然向上一翻﹐輕飄飄地已 落在了屋脊之上。 這時候﹐他才看清了﹐飛臨面前的竟是一片枯黃的葉子。 笠原一鶴不由才松了一口氣﹗禁不住暗暗地嘆息了一聲﹐他抬頭看了看﹐就在當頭 頂上﹐有一大棵老樹﹐那片樹葉﹐正是由樹上飄落而下。 這實在是一件不足為奇的事﹐笠原一鶴暗笑了一聲﹐心道﹕“我也真是膽子太小了﹗” 說著把心一橫﹐再次又以手足貼壁﹐把身子慢慢潛移了下去﹐他再次把目光湊在窗口之 上。 室內的情形﹐仍然是原樣。 短命無常正在狂噴著煙﹐一團團的白煙﹐由他的嘴里噴出來。 笠原一鶴不由心中一動﹐一個念頭﹐如同閃電一般在他腦中閃過﹐想道﹕“我何不 趁此時暗下毒手﹐把這個老賊給結束了﹐豈不是好﹖” 急念之中﹐哪里還去分析這事情對與不對﹖ 當時探手入囊﹐摸出了他在日本的一種獨家暗器﹐這件暗器﹐名叫“針管”。 這是一種藏在竹管內鋼針﹐施用時﹐只需用本身內力﹐向外一吹﹐針就發出。 厲害的是﹐這種暗器﹐發出去時不帶一點聲音﹐等到被害人發覺﹐多半是傷中要害﹐ 已沒有救了。 笠原一鶴因心中恨透了徐雷﹐這才想到了施用如此陰毒的暗器﹗抽出了這暗器之後﹐ 他就近唇邊﹐正待運氣吹去﹐就在這時﹐足背上被人鞋尖點了一下﹐當時嚇出了一身冷 汗﹐嘴里也不由發出了“啊”的一聲。 驚魂之下﹐他看見面前站立著一個面覆黑紗的姑娘。 那姑娘本是意在示警。 可是她卻沒有想到﹐笠原一鶴竟會發出了聲音﹐當時不由大吃了一驚。她口中輕輕 道了聲﹕“傻子﹐想死不成﹖”口中說著﹐再也沒有時間﹐讓她多猶豫了﹐只見她一只 手一拉笠原的袖子﹐低聲急促道﹕“快跟我來﹗” 言罷﹐足尖一點﹐已如同一支箭也似地射了出去。 笠原一鶴這時雖是驚異萬分﹐可是他卻也看出了﹐對方這個姑娘沒有惡意。 他想到了眼前所面臨的險境﹐哪里還敢在房上多留。急切之間﹐足尖一點﹐施出了 全力﹐把身子跟著這姑娘縱了出去。 前行的少女﹐身子向前一撲﹐正是一叢竹林﹐她立刻撲倒在地。 笠原一鶴急切間﹐也跟著撲身就倒。 他身子方自倒下﹐卻見先前立足的房上﹐已多了三條人影﹐身法之快﹐不由笠原一 鶴暗暗心驚。 月光之下﹐他看得很清楚﹐就是那“短命無常”徐雷鼻中哼一聲道﹕“我們搜﹗” 三人騰身而起﹐落在了三個不同的方向。 笠原一鶴見奔向自己這邊而來的﹐是那個黑胡子的老人﹐心中正自著急。 這時候﹐他身邊的那個姑娘﹐忽然口中輕輕嘆了一聲﹐道﹕“你這個人……真是……” 一只如軟玉的手﹐已按在了他頭上﹐用力向下一按﹐同時那姑娘吐氣如蘭地道﹕ “低下頭﹐傻子﹗” 這是笠原一鶴第二次被這姑娘稱作傻子﹐他不由得面上一熱。 同時﹐他的頭也被按得低了下去﹐低得鼻尖碰到了樹葉子﹐他正要抬起頭﹐同時也 想看一看對方這個冒失的姑娘是誰﹐他忽然覺得身上一重﹐對方那柔若無骨的身子﹐竟 自壓上他的側腰。 他的臉和對方的臉挨在了一塊。 耳中聽得那姑娘極小的聲音道﹕“不要動﹐他來了﹗” 笠原一鶴雖然覺得不大自在﹐可是聽了這句話﹐他也就真的不敢再動了。 耳中這時也聽到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就在自己頭前﹐頂多不過數尺的地方停 住﹐過了一會兒﹐又走向一邊﹐漸漸那個腳步聲才走遠去。 笠原一鶴整半個臉在泥地上一動也不動﹐真是怪難受的﹐忍不住說道﹕“姑娘﹐他 走了吧……你是誰﹖” 那姑娘才把身子向一邊移開了﹐她口中輕聲道﹕“先別大聲說話﹐他們大概還沒進 去﹗” 笠原一鶴這時才抬起頭來﹐在他眼前的﹐是姑娘那一對黑圓淨亮的大眼睛﹐近得已 挨在了自己臉上。 笠原一鶴向旁退了些﹐輕輕道﹕“姑娘你是誰﹖為何救我﹖” 那姑娘一言不發﹐只是用那雙大眼睛﹐在他身上骨碌碌地轉望著。 笠原一鶴怪不好意思的﹐口中訥訥說道﹕“你……你為什麼不叫我殺了那老賊﹖” 姑娘忽然坐正了身子向左右看一會兒。 她倏地站了起來﹐拍了一下身上的泥土﹐嬌聲道﹕“你這個人真是胡來﹗” 笠原一鶴不由面色一紅﹐奇道﹕“姑娘你是誰﹖我們好像並不認識﹗” 少女冷冷一笑﹐道﹕“好記性﹗” 這是一句北方的俏皮口語﹐笠原一鶴在日本長大的﹐他怎會聽得懂﹖當時怔了下道﹕ “什麼記……性﹖” 少女偏過頭看看他﹐似乎有些奇怪﹗她眨動了一下眼睛﹐道﹕“沒聽見就算了﹐我 問你﹐你就是今天早晨那個坐馬車的人是不是﹖” 笠原一鶴道﹕“咦﹗你怎麼知道﹖你是﹖”他立刻想起來了﹐由不住“哦”了一聲。 少女退後了一步﹐冷笑道﹕“別以為我是誠心救你﹐我只是順便﹗” 笠原一怔道﹕“姑娘你來這里有什麼事﹖” 少女這時順手揭下了面紗﹐笠原一鶴看出了﹐正是自己早上所遇見的那個騎馬的姑 娘。 他不由心中一動道﹕“果然是你﹗” 少女掠了一下頭上的秀發﹐目光冷冷地注定著他道﹕“你想殺誰﹖告訴我﹗” 笠原正要說。 忽然他心中一動﹐暗忖道﹕“這件事我怎能輕易出口呢﹖萬一要是這姑娘是一個賊﹐ 和那姓徐的姑娘一樣﹐我豈不是更要倒霉了﹖想到此就搖頭道﹕“我不想殺誰﹗” 少女冷笑道﹕“你騙誰﹖當我沒有看見麼﹖”說著鼻中又哼了一聲道﹕“你不說﹐ 自然也沒有辦法。不過我要告訴你﹐這三個人﹐都是江湖上厲害的人物﹐沒有一個好惹 的﹗” 說著又看了看笠原一鶴﹐冷笑了一聲道﹕“至於你功夫﹐雖說已是很不錯了﹐可是﹐ 你一定不是他們的對手﹐你膽子太大了。”笠原一鶴不由低下了頭﹐由不住暗叫了聲﹕ “好險﹗” 少女像教訓小孩一樣的﹐道﹕“你想想是不是﹖” 笠原一鶴苦笑道﹕“我確實是太大意了﹗” “太大意了﹖”少女仍然是冷冷地道﹕“你自己不要緊﹐可不能把我的事給弄吹了﹗” 笠原忍著悶氣﹐說道﹕“姑娘有什麼事﹖” 少女眼睛轉了一轉﹐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探頭出去望了望﹐才回過頭來﹐道﹕ “好了﹐現在你可以走了﹐注意要輕﹐要被他們聽見了﹐你我都跑不了﹗” 笠原一鶴近看這姑娘﹐簡直是太美了﹐美人說話﹐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力﹐他不知 怎麼﹐內心竟失去了主張。 當時就點了一下頭道﹕“好吧﹗這個我知道﹗”說著抱了一下拳﹐道﹕“多謝姑娘﹐ 我走了﹗”說罷轉身而去。 少女一雙澄波的眸子﹐一直送著他走遠之後﹐才轉過臉來。 這個耿直個性﹐面目英俊的少年﹐似乎已深深打動了她的心。 笠原一鶴經此一來﹐也不敢再去偷看偷聽什麼了﹐他匆匆走出了竹林﹐腳步放得很 輕。 忽然﹐他聽見一人在前面輕輕噓了一聲﹐道﹕“怎麼才出來﹐看見什麼了沒有﹖” 說話之間﹐一個人向他走了過來。 笠原一鶴驚怔之下﹐才認出了﹐對方竟是一個女人﹐這時﹐那個婦人﹐似乎也發現 認錯了人﹐嚇得口中“哎喲”了一聲。 可是她再一定眼﹐立刻面上驚異的道﹕“咦﹗原來是你。” 笠原一鶴本來對這個婦人很討厭﹐可是由於她丈夫的死﹐卻帶著一些同情﹐他當時 嘆一聲道﹕“婦人﹐我有話對你說﹗” 一朵花許元秀﹐眼角一瞟﹐她實在是喜歡這個年輕人﹐喜歡他的那股子悍勁兒﹐尤 其是對方那張英俊的面頰﹐看起來就叫人憐愛。 當時她笑了笑道﹕“兄弟﹐你這當口﹐怎會到這里﹖你有話對我說嗎﹖”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說道﹕“很重要的話﹗” 許元秀怔了一下﹐皺眉道﹕“我還在等一個人﹗” 笠原冷冷一笑道﹕“我正是要告訴你﹐你不要等他了﹐他死了﹗” 一朵花許元秀不由口中“哎喲”了一聲﹐她身子一晃﹐一只手抓著了一支樹枝﹐張 惶地道﹕“你說什麼﹐誰死了﹖” 笠原一鶴咬了一下牙﹐說道﹕“你丈夫﹗” 許元秀顫抖道﹕“我丈夫﹖誰說的﹖你怎麼會認識我的丈夫的﹖”說著猛地轉身﹐ 笠原一鶴情急之下﹐猛然拉著了她一只手﹐道﹕“不行﹗” 許元秀回過臉﹐淚流滿面地道﹕“你說的是真的﹖我問你我丈夫是什麼樣﹖” 笠原一鶴放下了手﹐嘆道﹕“我親眼看見的﹐你丈夫矮矮的﹐臉上有胡子﹗” 許元秀“哎喲﹗”了一聲﹐腿一軟就坐了下來﹐她忍不住﹐竟自放聲哭起來。 笠原一鶴不由大吃了一驚﹐忙道﹕“你也想死麼﹖還不快跑﹖”說著﹐忙向前走﹐ 許元秀突然停聲﹐由地上站起﹐匆匆地趕了上來。 二人走了很遠﹐笠原一鶴才轉過身來﹐道﹕“你丈夫是死在“短命無常”徐雷手上 的﹐我也差一點兒﹗” 一朵花許元秀﹐揉了一下眼睛﹐抽搐著道﹕“這都怪他命不好﹐我早就勸他不要太 冒險﹐他卻不聽﹗”說著一雙淚眼﹐在笠原一鶴身上轉了轉道﹕“兄弟你貴姓﹖你怎會 到這里﹖” 笠原一鶴這時心內煩得很﹐他之所以告知這個婦人﹐可以說完全是基於同情﹐並無 任何因素﹐這時他的話說完了﹐自無再與對方多談的理由。 當時他冷冷笑道﹕“據我所知﹐你二人是‘陰風叟’岳桐所派來的……” 許元秀一驚﹐後退了一步﹐一雙細眉毛﹐向兩邊一挑﹐道﹕“咦﹐你怎麼知道﹖你 是誰派來的﹖” 笠原一鶴不由怔了一下﹐冷笑道﹕“誰也沒有派我來﹐我是自己來的。” 一朵花許元秀﹐搖了一下頭道﹕“我不信。” 笠原一鶴哼了一聲道﹕“不信算了﹐你要是不聽我的話﹐後悔也來不及了﹗” 說著抱了一下拳道﹕“再見﹗”說完轉身就走﹐許元秀發出了一聲冷笑。 她猛然縱過了身子﹐口中恨聲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說著﹐雙掌一錯﹐ 竟向他肩上擊來。 笠原一鶴倒是真沒有想到﹐這婦人竟會有這一手﹐一時間﹐卻也吃了一驚﹗他身子 向前微微一塌﹐同時足尖一點﹐已竄出了一丈四五。 一朵花許元秀﹐見狀怔了一下﹐尖聲冷笑道﹕“果然我沒有猜錯﹐我丈夫必定是你 這廝所害﹐你還要在我面前說什麼鬼話﹖”說著二次撲身而上﹐一口亮光閃閃的鳳翅刀﹐ 已撤在了手中。 許元秀身形向下一矮﹐掌中刀繞出了一片刀光﹐“呼﹗”一聲﹐直向著笠原一鶴的 雙腿之上砍去﹗ 笠原一鶴忽地翻過身來﹐又氣又怒﹐可是一時之間﹐卻無法解說﹐他冷笑道﹕“好 個不講理的婦人﹗”說著手一張﹐直向著她刀身抓去。 一朵花許元秀﹐刀身向外一撤﹐身子倏地一轉。 笠原一鶴冷笑著向後一躍﹐這時候許元秀的刀已撤了開來。 她第二次邁步遞刀﹐卻是由上而下﹐用“順手劈刀”之式砍出來。 笠原一鶴沒有想到這婦人如此不講理﹐當時也有些動怒﹐這時候﹐許元秀的刀已砍 到了面前。 笠原一鶴雙腿驀地向下一跪﹐身子忽然間矮了一半。 這正是他在日本所學的一招怪式﹐名喚“點地吸力”﹐是一種誘刀絕妙手法。 一朵花許元秀﹐哪里見過這種怪身法﹐見狀之下﹐她不由大吃了一驚﹗可是驚慌之 中﹐這口刀已遞了出去﹗只見笠原一鶴右臂驀地一張﹐許元秀抽刀不及﹐刀已被他挾在 了腋下。 這種怪手法﹐許元秀還是第一次見過﹐不由口中驚呼了一聲。 笠原一鶴身形一轉﹐左手一張﹐已捺在了她的肩頭之上﹐同時她手中的刀﹐也到了 他的手中。 一朵花許元秀正要反抗﹐只聽得笠原一鶴冷笑了一聲﹕“去吧﹗”他用了五成勁向 外一吐掌心﹐許元秀就像是一個元寶也似地翻了出去﹗ 笠原一鶴手中刀向外一擲﹐當時只見白光一閃﹐這口刀正插在了許元秀臉旁的地上﹐ 閃閃的刀刃﹐幾乎已挨著了她的臉﹗ 許元秀嚇得面無人色﹐頓時就怔住﹗ 笠原一鶴沉聲道﹕“殺你丈夫的是徐雷﹐不是我﹐無知的婦人﹗” 說罷氣憤憤地轉身而去。他走出幾步之後﹐耳中聽那女人嗚嗚的哭聲。 笠原一鶴回過身來﹐嘆了一口氣﹐這種事情﹐他真不知如何去應付﹗ 這時候一朵花許元秀﹐卻嗚嗚嚥嚥地站起來道﹕“我一個可憐的女人﹐你就不管我 了﹖” 笠原一鶴冷冷道﹕“我怎麼管你﹖” 許元秀邊哭邊走近他﹐抽搐道﹕“兄弟﹐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那天早晨我一看就 知道﹐現在我丈夫死了﹐你……” 笠原一鶴面色一紅﹐訥訥道﹕“我有我自己的事情﹐不能管你﹗” 許元秀擦了一下臉上的淚﹐點了點頭﹐道﹕“我是一個可憐的女人﹐我知道你是一 個正人君子。” 這種場面實在很尷尬﹐許元秀一邊說著﹐一雙眸子卻還偷偷瞟著他﹐好像對她新喪 的丈夫已經忘了﹗ 笠原一鶴嘆了一聲道﹕“老實告訴你﹐那徐雷也是我的仇人﹐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事 情要做﹐怎能管你一個婦人﹖還是去投靠你的親戚吧﹗” 一朵花許元秀﹐面色一驚﹐她仔細地看著他﹐道﹕“你和徐雷是仇人﹖” 笠原一鶴當時一時沖動﹐不由脫口說道﹕“他和我是大的仇人﹐你和你丈夫所尋的 東西﹐就是我所失落的﹐我要追回來﹗” 一朵花許元秀﹐口中“啊”了一聲﹐她一只手掩著嘴﹐吃驚地道﹕“這麼說﹐你…… 就是那日本來的武士……” 笠原一鶴冷冷地一笑道﹕“不錯﹐我就是﹗” 許元秀頓時就呆住了。 笠原一鶴說完了這句話﹐怒沖沖轉身而去﹐再也不回頭看那個婦人一眼。他循著來 路﹐一路來到了“孔雀閣”﹐越牆而入﹐這時天已將近四更。 五更黎明之際。 笠原一鶴於朦朧中﹐忽然﹐有所警覺。 他倏地擁被而起﹐床前顯然站立著一個人。 他不由頭皮一陣發炸﹐單手扶床﹐口中沉聲喝問道﹕“誰﹖” 那人口中輕輕地噓了一聲﹐道﹕“小聲點兒﹗” 聲音細弱﹐分明女子口音。 笠原一鶴更是驚異了﹐他稀奇地問道﹕“你……你是誰﹖”那人轉過身去﹐手上一 抖﹐已亮起了一個火頭﹐她舉起來﹐點著了手上的油燈。 燈光之下﹐笠原一鶴才看清了﹐來人也就是白天的那個騎馬的姑娘。這姑娘是這麼 的神奇﹐出神入化﹐竟好似一直都在他的身邊。 笠原一鶴真不禁大大地感到驚異了﹐皺了一下眉﹐慌忙跳下床來道﹕“姑娘……你 怎麼會來這里﹖有……有事麼﹖” 少女一雙秀目﹐微微睜開﹐注視著他﹐含著一絲微笑道﹕“現在我知道你的身份了﹗” 笠原一鶴吃了一驚道﹕“你是……” 少女冷冷一笑道﹕“你就是從日本來的那個日本武士﹕笠原一鶴﹗” 笠原不由大吃了一驚﹐他退後一步﹐劍眉一挑﹐道﹕“你到底是誰﹖” 少女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兇﹐老實告訴你﹐我要是想害你﹐你也就早就沒命了﹗” 笠原一鶴臉色一紅﹐呆呆地坐了下來﹐他心中像在納悶﹐這姑娘到底是何人。 少女用手指了桌上一下﹐道﹕“這是你的刀﹗” 笠原一鶴順其手指處一望﹐可不是﹐自己長短三口刀﹐全都放在桌上。 這三口刀﹐他明明記得是放在店內保管的﹐這時怎會到了這姑娘的手上﹐豈不奇怪﹖ 他納悶道﹕“姑娘﹐你是誰﹖這里說話﹐怕不太方便……吧﹗” 少女冷笑道﹕“笠原一鶴﹐你已是一個堂堂正正的武士﹐竟自如此粗心大意﹐今夜﹐ 我這是第二次救你了﹗” 笠原一鶴不由呆住了﹐他不明白﹐這姑娘說的是什麼﹐吶吶道﹕“你說……什麼﹖ 第……二次﹖” 少女用手向一邊指了一下道﹕“這女人你認識麼﹖” 笠原一鶴順其手指處一望﹐不由嚇了一跳﹐他才發現﹐就在窗前木椅上﹐低頭坐著 一個人。 笠原一鶴仔細一看﹐已認出了是誰﹐這時那人已跪了下來道﹕“大爺﹐你告訴她認 識我……否則……” 笠原一鶴皺了一下眉頭﹕“她丈夫就是死在徐雷手里的那個人﹗” 跪在地上的一朵花許元秀﹐泣聲對少女道﹕“女俠客﹐你總該相信了吧﹗” 少女冷笑了一聲﹐道﹕“你鬼鬼崇崇地在他窗前探望些什麼﹖快說﹗” 一朵花許元秀顫抖說﹕“我……我……沒做什麼﹗” 笠原一鶴不由微微一笑道﹕“原來是這樣﹐姑娘你大概是誤會了﹗”說著看了一邊 的許元秀一眼﹐道﹕“這婦人丈夫死了﹐孤苦伶仃﹐大概是想向我求助……” 許元秀破涕為笑道﹕“對了……一點兒不錯……”說著眼望姑娘道﹕“女俠客﹐我 是一個可憐的女人﹐你就放了我吧﹗” 少女雙眼一瞪﹐冷笑道﹐向笠原一鶴道﹕“你想得太天真了﹐這個女人才不會這麼 簡單﹗”說著由一邊拿起了一個粉紅色的小匣子﹐這小匣子﹐一邊是做成一個鶴嘴一樣 的形狀﹐另一邊卻有一個小孔。 她冷笑道﹕“你看這是什麼﹖” 笠原一鶴怔了一下﹐說道﹕“這是什麼﹖” 少女冷冷一笑﹐未及說話﹐一邊的一朵花許元秀忽地神色一變﹐猛地撲了過來﹐伸 手就要搶這個小匣子。 可是卻被那少女一掌打在了臉上﹗ 許元秀一交摔倒在地上﹐她正要翻身爬起來﹐卻被少女趕過去用腳尖點住了她的心 口之上。 只見她目光炯炯地道﹕“快說﹐你是干什麼來的﹖要不然我一腳踢死你﹗” 許元秀顯然是過去在這姑娘手上吃過大苦頭﹐所以怕她怕得厲害。當時臉都嚇白了﹐ 一面喘著氣道﹕“我說……我說……你千萬別下手﹗” 少女妙目一掃一旁的笠原一鶴﹐意思是在說﹕“你看見沒有﹖傻蛋﹗” 她鼻中哼了一聲﹐粉面微透出了一些紅色﹐啐了一口氣﹕“你又在做那些見不得人 的事﹖是不是﹖” 許元秀磕頭如搗蒜地道﹕“女俠﹐饒命﹐這次不是的﹗” 少女冷笑道﹕“那你是做什麼﹖” 許元秀淚兒籟籟地道﹕“這位大爺就是日本來的武士﹐他是個大財主﹐我是想…… 想……” 少女冷笑道﹕“想在他身上下手﹐偷他的錢是不是﹖” 許元秀連連承認﹗ 少女點了點頭﹐向著一旁的笠原一鶴露了一排潔白的牙齒。 笠原一鶴禁不住俊臉一紅﹐他尷尬地冷笑道﹕“我哪里會有什麼錢﹖” 少女望著笠原一鶴哼了一聲﹐道﹕“你是日本人﹐卻為何要到中國來﹖因為你一個 人﹐現在鬧得滿城風雨﹐唉﹗這是何苦﹖” 笠原一鶴苦笑了一聲﹐道﹕“誰又會知道﹐這只怪你們這里的壞人太多了﹗” 少女微微一笑﹐她那兩道秀眉﹐朝上挑了挑﹐哼道﹕“先不要說這個﹐這個女人你 打算怎麼處置她﹖” 笠原一鶴搖了搖頭道﹕“那是女俠客捉住她的﹐一切還是由你隨意吧。” 少女冷笑了一聲道﹕“好﹗” 一朵花許元秀﹐這時花容驟變﹐大聲道﹕“女俠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少女冷笑一聲﹐忽見她足尖一挑﹐叱了聲﹕“去吧﹗” 許元秀被那少女一個斤斗踢了出去﹐當她站起身時﹐卻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當時 跪下來磕了一個頭﹐推開門就跑了。 笠原一鶴怔了一下﹐道﹕“你放她走了﹖” 少女口中哼了一聲﹐道﹕“豈能如此便宜了她﹖我已破了她的功夫﹐只是她一時察 覺不出罷了。” 笠原一鶴不由呆了一下﹐他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絕色的姑娘﹐既驚且佩。 中國的武術真微妙﹐竟能在舉手投足之間﹐毀人於無知﹐這又豈是日本的武功和柔 術所能望其項背﹖ 這一剎之間﹐令笠原一鶴有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必定要在停留中國之時間內﹐向 涵一和尚請教高深的武功學問﹗ 少女這時遠遠地望著他﹐收起了那個匣子。 笠原一鶴問道﹕“這盒子里是什麼東西﹖” 少女一笑﹐道﹕“這是一種奇妙的迷藥﹐只要你聞著了這藥的氣味﹐就會失去知覺﹗” 這﹐又是一件笠原一鶴所不知道的事情﹗ 他慚愧地站起來﹐對著這個姑娘深深一揖道﹕“姑娘兩次相救之恩﹐真是恩同再造﹐ 請受我一拜﹗” 長身少女把身向一邊一偏道﹕“不必客氣﹗” 她像是很驚奇地﹐在笠原一鶴身上打量﹐接著卻又抿嘴一笑﹐道﹕“我聽說﹐涵一 和尚不是跟你在一塊兒麼﹖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當時汗顏一笑﹐卻也說不出口。 姑娘見他不答﹐遂又問道﹕“現在他不在這里麼﹖”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道﹕“我師父不在此地﹐我是一個人出來的﹗” 少女聞言﹐微微呆了一下﹐她又問﹕“你是說涵一和尚﹐已收你做徒弟了﹖”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道﹕“是的﹗” 少女似乎又呆了一下﹐卻望著他﹐淡淡一笑﹐道﹕“涵一是一個和尚﹐和尚是出家 人﹐可是看著你倒並沒有出家呀﹗” 笠原一鶴臉色又是一紅﹐他訥訥道﹕“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出家的﹗” 少女低頭﹐一笑俏皮道﹕“你也要做和尚﹖” 她的形態、語言﹐都美到了極點﹐笠原一鶴竟不知不覺地看呆了。 他木訥地說道﹕“做和尚﹐有什麼不好﹖” 少女“噗嗤”一笑﹐道﹕“我也沒有說不好﹐只不過﹐你年紀輕輕的﹐怎麼會想到 當和尚呢﹖” 笠原一鶴嘆息了一聲﹐站起來道﹕“我……不知道﹗” 他幾乎不敢再用眼睛去看對方的臉﹐因為這姑娘長得太美了﹔而且她在言談之間﹐ 卻處處顯著一點兒挑逗的味兒﹐那是一種青春女兒美的驕傲﹗ 笠原一鶴是了解這一點的﹗你知道﹐凡是一個美的女孩子﹐都有幾分嬌氣﹐她們喜 歡年輕的男孩子追求﹐因而常常會布下陷阱﹐去引誘對方上鉤﹗ 這一點﹐他想無論中外的女孩子﹐都是一樣的﹐想到此﹐更不禁內心怦怦地跳動不 已﹗ 當時﹐不自然地笑了笑﹐說道﹕“我也不一定要當和尚﹐也許有一天我返回日本去﹗” 姑娘用手撥了一下油燈﹐微微一笑﹕“你有愛人﹖” 笠原一鶴不由怔了一下﹐他的臉剎時紅了﹐他真沒有想到﹐對方一個美麗的少女﹐ 竟會問出這種話來﹗當時驚疑地望著她﹐那姑娘說完這句話後﹐玉面鮮紅﹐顯然也是羞 到了極點﹗ 可是她卻偏偏裝成了一個微笑﹐絲毫不在意的神態﹐用一雙翦水的雙瞳看著他﹐等 待著對方的答復。 笠原一鶴冷冷哼了一聲﹐道﹕“沒有﹐我們日本的武士﹐是很少有時間去談情說愛 的﹗” 說了這句話﹐他竟連耳朵也禁不住紅了﹗ 姑娘看到他這種樣子﹐忍不住低頭笑了。 她站起了身子﹐看了看窗外﹐說道﹕“天也亮了﹐有時間我們再談吧﹐我要走了﹗” 在她沒說出要走之前﹐笠原一鶴甚至於希望她快一點兒走﹐因為她使得自己很窘﹔ 可是現在對方要走﹐他反倒有一種說不出依依之感﹗ 他臉色微紅道﹕“姑娘﹐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我要記在心里﹗” 這句話﹐又為他自己帶來了麻煩。 姑娘本來已轉身欲去﹐聞言之後﹐她回頭一笑﹐道﹕“記在心里﹖”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訥訥道﹕“我很感激﹗” 姑娘唇角向上一拉﹐露出編貝般的細齒﹐她那長長的睫毛﹐向上翹著﹐樣子俏皮已 極﹗ 笠原一鶴臉一紅﹐他從來沒有和女孩子談過話﹐當時只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他匆匆改口道﹕“我……你是我的……恩人﹗” 姑娘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咬了一下唇兒﹐笑著道﹕“你感激我倒可以﹐ 可千萬別把我擱在心眼里﹐那多悶得慌﹗” 笠原一鶴怔了一下﹐不大懂對方的意思。 他連連點頭道﹕“是﹗是﹗” 姑娘禁不住又“噗嗤”地一笑﹐她突然覺出﹐這個人太老實﹐太正直了﹐老實得不 忍心再逗著他玩。 笠原一鶴漠漠地望著她﹐他很想知道這姑娘的名字﹗ 少女這時的臉色﹐竟變得有些紅了。 她也顯得不大自然地道﹕“我姓匡﹐我哥哥是你的好朋友﹐你忘了﹖” 笠原一鶴不由頓時一驚﹐脫口道﹕“匡長青﹖” 姑娘抿嘴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不錯﹐匡長青就是我哥哥﹐他還對我說起你﹗” 笠原一鶴真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美似天仙的姑娘﹐竟會是匡長青的妹妹﹗不過以匡 長青之英俊﹐有這個妹妹﹐也是不足為奇的﹗ 他“哦”了一聲﹐大喜道﹕“你哥哥也來了﹖” 姑娘點了點頭。 笠原一鶴忙道﹕“他在哪里﹖” 姑娘搖頭一笑﹐說道﹕“現在不告訴你﹗” 笠原一鶴不由很窘地笑了笑﹐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姑娘望著他﹐轉著眸子道﹕“我對你說話已經太多了﹐都怪你﹐窮問一氣﹗” 笠原一鶴抱拳﹐說道﹕“方才太失敬了﹗” 匡芷苓妙目一轉﹐道﹕“我來這里﹐我哥哥是一概不知﹐你要是見了他﹐可別說出 來﹗” 笠原一鶴一怔﹐說道﹕“我要怎麼說呢﹖” 匡芷苓凝視著他﹐道﹕“你什麼都別提﹗” 說完話﹐又笑了笑道﹕“你記住了﹐你要是說出來﹐我可是不依你﹗”她這句話﹐ 又令這位日本武士臉紅了。 匡芷苓指了一下桌子上的刀﹐道﹕“我在店房內﹐發現了你的刀﹐一個外出的人﹐ 沒有刀怎麼行呢﹖譬如是昨天﹐你的刀也許就有用了﹐所以我給你帶了來﹗” 笠原一鶴道﹕“謝謝﹗” 匡芷苓說完話﹐就過去推開了窗子﹐這時窗外﹐已現出蒙蒙之色﹐東方也似乎有了 微曦﹗ 笠原一鶴道﹕“姑娘就走麼﹐去哪……里﹖” 芷苓回頭道﹕“你不要問﹐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的﹗” 嬌軀一縱﹐已竄上了窗台。 她忽又回過頭來道﹕“我差一點兒忘了告訴你﹐昨夜去的那個地方﹐你不可再去﹐ 太危險了。這幾天你最好什麼地方也別去﹐記住我的話﹐要不然吃虧的可是你自己﹐我 也不能救你﹗” 笠原一鶴不由心中一動﹐他正要開口問她﹐姑娘已向他揮了揮手﹐說道﹕“再見了﹗” 只見她小腿微屈﹐嬌軀已如同一支箭也似的﹐驀地騰了起來。只不過是交睫間﹐她 的人﹐已躍身在對面的屋瓦之上﹐在薄薄的一層白霧上﹐她只是那麼纖腰一擰﹐卻再次 騰了出去﹐起落之間﹐已失去了她的芳蹤﹗ 關上了窗子﹐笠原一鶴眼前仍然蕩漾著這個姑娘的影子﹐他呆呆地站著﹐口中喃喃 道﹕“如果有一天﹐我笠原一鶴能娶到這麼美麗的妻子﹐豈非……” 他不自然的又搖了搖頭﹕“我是一個堂堂的日本武士﹐怎能夠為女色所動﹖這太可 恥了……也是太不可能了﹗” 他互捏著手﹐在室內走了幾步﹐眼前已沒有絲毫睡意﹐代之的卻是起伏的思潮和奇 妙的幻想。 他想﹕“她為什麼要警告我呢﹖莫非這幾天有什麼人要對我不利﹖” 另一個念頭﹐又在他心中一動﹗ 他冷冷一笑﹐在室內踱了幾步﹐由不住自語道﹕“我不能再信任別人﹐尤其是女人﹗” 他想到了徐小昭──那個劫取自己寶物身懷武功的少女﹐他忘不了那次慘痛的教訓。 從那一次以後﹐他曾對自己下了結論﹐中國的女孩子不可輕視。眼前這個姓匡的姑 娘﹐幾乎和徐小昭一樣﹐是一個看一眼便能令人銷魂的姑娘﹐她愈美﹐也令自己愈覺有 所警惕﹗ 他想﹐莫非她也是同徐小昭一樣的想謀害我不成﹖ 想到此﹐不由心里一跳﹗ 這些念頭﹐就像是一盆涼水一樣的﹐兜頭澆了下來﹐令他頓時冷靜了下來﹗ 他自己很慶幸地道﹕“我差一點又著了道兒……對了﹐想那匡長青﹐也曾問過我有 關寶物之事﹐他妹妹此刻的出現﹐豈能與此無關﹖”當時愈想愈對﹐由不住地在桌子上 拍了一掌﹗ 他記得昨夜在徐雷住處﹐遇見了她﹐她怎會也去那個地方﹖怎能說她與這件事沒有 關系﹖ 現在﹐他自以為所料不差。 那麼﹐下一步﹐就是彼此在時間上爭奪了。誰要是能早一步下手找回那批寶物﹐誰 就勝利了。 可笑他一個人﹐在這里愈想愈真﹐竟沒有料到﹐對方姑娘﹐果有害己之意又豈能屢 次三番地對自己加以援手﹖ 人在焦慮之中﹐常常會把事情弄糟了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高人舍命維武士】 第二夜﹐天空布滿了陰霾﹗ 二更左右時分﹐笠原一鶴已把自己收拾得很利落了。長短兩口鋼刀﹐分插左右肋邊。 另外在他雙膝的緊帶上﹐還藏有他獨家的厲害暗器“針筒”﹗ 他下定了決心﹐今晚﹐要同“短命無常”徐雷決一勝負﹐即使不能暗中下手﹐也要 大張旗鼓地與他一拼﹗ 反正是﹐無論如何今夜也要把失去的東西要回來﹐否則絕不甘休﹗ 有了這種意念﹐他對於自己不再掩飾了﹐因為他身著黑色絲緞的和服﹐頭戴銅冠﹐ 再配上他腰上的刀﹐看起來﹐他真是一個典型的日本武士了。 躍上了屋瓦﹐循著昨夜的舊路﹐很容易地﹐就令他找到了昨夜的去處﹗ 雖說他是存下了“壯志斷腕”的精神意志﹐可是大敵當前﹐他焉能草率從事﹖ 那“品”字形的三幢房子﹐靜靜地立在那里﹐和昨夜一樣的﹐只有當中那一幢亮著 燈光﹗ 笠原一鶴輕輕邁步﹐走到了竹林的旁邊。 忽然﹐一條黑影﹐自林內閃出﹐這人四十左右的年歲﹐手中持著一口長劍﹐沉聲道﹕ “什麼人﹖找誰﹖” 笠原一鶴不由心中一驚﹗ 他冷然道﹕“‘短命無常’徐雷﹗” 那人陡然一驚﹐向後一跳道﹕“你是誰﹖” 說著一只手﹐探手入懷﹐摸索出了一支笛子﹐正要就口吹去﹗ 今晚﹐他們顯然也是有所防范了。 笠原一鶴弄清了﹐來人是對方的爪牙之後﹐不由得殺機頓起﹗他口中冷笑道﹕“你 要做什麼﹖”猛然間右掌向前一推﹐施出了“柳氏內家”手法。 那人手上的竹笛不及就口﹐身子向後一倒﹐竹笛子已脫手下落﹗ 笠原一鶴對敵﹐所能勝者﹐實乃一個“快”字﹗ 刀身出鞘劈出﹐看來幾乎是一個動作﹐因為﹐當他身形躍過那人身邊的時候﹐對方 即使想持劍橫擋﹐也顯然是太慢了一些。 刀身一閃﹐血光迸現﹐那人口中吐出了一聲“唔”跟著雙膝點地﹐慢慢地全身倒下﹐ 擺平了﹗ 笠原一鶴伸出二指﹐順著刃口﹐把刀上的血抹了抹﹐其實﹐刀上是沒有什麼血的﹐ 時間太快了。 他匆匆把這人屍身﹐拉到了林內。 凝神細聽之下﹐附近不再有什麼的聲音了。 笠原一鶴這一剎時﹐膽力大增。收回刀﹐他騰起了身子﹐飄然地落上了屋脊﹗ 夜風陣陣地吹襲過來﹐他默默地囑咐自己道﹕“下手要快﹐先殺老賊﹐再定去留﹗” 想到此﹐足下兩三個起落﹐已到了正中那幢房上﹗ 室內的燈光﹐顯然比昨夜還要明亮許多。 笠原一鶴足尖一勾瓦檐﹐身子已如同一只弓也似地蹲了下來﹔然後他慢慢地抽出了 刀﹐讓刀尖刺穿了紙窗。 他又如同昨夜一樣的﹐看清了房內的一切﹐可是令他吃驚的﹐房中卻是空無一人。 笠原一鶴不由心中一動﹐略為猶豫之後﹐他的膽子更加大了。 一不做二不休﹗ 他的刀順窗而下﹐內力貫注在刀身之上﹐那扇窗格子就像豆腐一般的﹐被切開為二﹐ 他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團蠟球來﹐在窗角上用力抹了。然後他用肩頭一碰這扇窗子﹐這 窗子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就全然洞開了。 笠原一鶴身子向下一翻﹐就像是一只墜枝的大鷹也似的﹐飄然地入到室內。 然後刀交左腕﹐足尖一點﹐已到了廳角一邊。 客廳內亮著三盞燈﹐光線太強了。 笠原一鶴右掌一伸﹐最靠近自己的這一盞燈光﹐應手而滅﹐他此刻一顆心﹐幾乎提 到了喉嚨上。就見他身子向前一伏﹐一個翻身已邁進了另一間房內﹗ 這種身法﹐看起來﹐簡直是太危險了。 他也是安下心來﹐不讓對方有喘息的機會﹗ 身形一人﹐刀光乍現﹐脫鞘而出的當兒﹐他已看見了﹐就在一張睡椅之上﹐仰臥著 一個老人。 笠原一鶴乍看之下﹐一雙眸子﹐幾乎要凸出來了。 睡椅上躺著的老人﹐白發白髯﹐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要會的大敵──短命無常徐雷﹗ 這時候﹐這個老人﹐像是已經睡著的了。 他一只手尚抓著他那支寸步不離的旱煙桿﹐雪白的眉毛搭在眼皮上﹐不時地微微動 著。 笠原一鶴這時倒抽了一口冷氣﹐眼前已不再容許他轉別的念頭了。 “殺了他﹗” 足尖一點﹐擦身而進﹐掌中刀划出了一道銀虹﹐猛然直劈而下。 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就聽得這老人哈哈狂笑了一聲﹐他手上的那支旱煙桿兒﹐倏 地向上一翻。 只聽見“當”的一聲﹐不偏不倚﹐白銅的煙袋鍋兒﹐正正敲在了這口刀的刃口之上。 笠原一鶴只覺得刀身“嗡”的一震﹐整個的刀﹐倏地反彈而起﹐差一點兒傷著了自 己面門。 耳聞得徐雷狂笑著道﹕“好小子﹐你還想暗算我老人家﹐你是當真的不想活的了﹗” 只見他身形翻處﹐手中的旱煙袋桿兒﹐已自揮出。“當”地一聲。 笠原一鶴滿以為這一刀﹐必定能奏全功﹐卻沒有想到﹐那睡臥中的徐雷﹐竟會有此 一著。 笠原一鶴只覺手中一酸﹐掌中刀差一點撤出了手﹐驚魂之下﹐身形一個倒仰﹐已竄 出了堂屋。 那持煙袋桿兒的徐雷﹐一聲長笑﹐隨後而到﹐他足下一點﹐揉身而進。 笠原一鶴事到如今﹐也只有硬著頭皮一拼了。 他厲聲道﹕“徐老賊﹐你還我的東西來﹗”言到此﹐掌中也施了一施封手﹐刀尖忽 地向下一垂﹐以刀又向外一封。 徐雷本來並沒有拿准來人就是笠原一鶴﹐此刻﹐一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吃了一驚。 只見他煙桿兒向後一抽﹐飄出一旁﹐隨著﹐他發出一聲狂笑﹐道﹕“怎麼﹐你就是那個 日本的武士﹐笠原……什麼鶴的麼﹖” 笠原一鶴怒目欲裂﹐道﹕“我就是﹐老賊﹐你害得我好苦﹗” 說著雙手握刀﹐一躍而前。 徐雷呵呵笑道﹕“來得好﹗”他手上的那根旱煙袋桿兒﹐向外一揮﹐又是“當”一 聲﹐長刀又被他蕩開一邊﹔然後他得意地笑道﹕“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毫不 費工夫。”說到此﹐他大聲嚷道﹕“喂﹐你們出來看誰來了﹖” 其實他不喊﹐人家也已出來了﹐就在堂屋的兩個側門旁邊﹐各自站立著一個人。 二人之中﹐一個是那黑須老者﹐另一人卻是那個錦衣秀士﹐他們是蒼須老人秦二棠 和紈扇穆銀川。 不知何時﹐他們竟也出來了。 他二人各站在一個門口﹐無形中﹐也就斷絕了笠原一鶴的去路。 徐雷這時大聲笑道﹕“這小子是送上門來﹐又有什麼話說。” 穆銀川卻在一邊嘻嘻一笑﹐說道﹕“徐老大﹐記住拿活的﹐那老和尚可不好說話呢﹗” 徐雷鼻中冷哼了一聲﹐好似頗不以為意﹗ 笠原一鶴這時已怒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他大吼了一聲﹐掌中刀﹐貼著地面上突然向 上卷了起來﹐直取徐雷面門。 徐雷口中“哼”了一聲﹐他掌中那旱煙袋桿兒﹐用力一抖﹐忽地彎成了弓形﹐白鋼 的煙鍋兒﹐忽地彎了下來﹐直向著笠原一鶴右手的手面上點來﹗ 笠原一鶴不由嚇了一跳﹐這時候﹐他才知道這老頭兒﹐果然是個不易對付的人﹐自 己只怕在他手下﹐討不了什麼好。 這時﹐他才感到後悔了。 後悔自己應該聽從那位匡姑娘的勸告﹐可是現在一切都完了。 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他咬緊了牙﹐驟然退了幾步。 徐雷見他忽然身退﹐一時也拿不住這日本人有什麼主意﹐當時忙自定足﹐冷冷笑道﹕ “笠原老弟﹐你刀上有什麼絕招﹐盡管施展出來﹐看看老夫可懼怕﹖” 笠原一鶴定了定神﹐道﹕“我那箱東西﹐你放在什麼地方﹖” 徐雷彎腰一笑﹐道﹕“放在何處﹐豈能告訴你﹗” 笠原一鶴沉哼一聲﹐道﹕“我們有什麼仇﹖” 徐雷揚了一下手上的旱煙袋桿兒﹐冷冷說道﹕“是呀﹐可是現在﹐我們卻是仇人了﹗” 一旁的蒼須老人呵呵大笑﹐道﹕“日本人﹐丟下刀吧﹐徐老大的煙袋﹐可是毒得很 呢﹗何必呢﹐老遠地跑了來﹐要送死不成﹖” 笠原一鶴在說話之時﹐目光不時地向兩側望著。 他其實別有心機﹐因為現在是處身在屋內﹐手腳施展不開﹐而他的刀法﹐常常需要 寬裕的空間﹐所以借說話來拖延時間﹐其實卻在選擇有利的地方。 這時﹐他鼻中哼了一聲道﹕“你二人又是誰﹐為何與他為友﹖” 蒼須老人一笑道﹕“我們是一條線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所 以也就分不開了。”說著﹐即宏聲大笑了起來﹐聲震屋瓦。 笠原一鶴在說話之時﹐已經選好了地方。 他忽然身子向下一俯﹐掌中刀“嗖”一聲﹐指向了蒼須老人的胸前。 蒼須老人秦二棠﹐口中輕輕“哦”一聲。 他身子忽然拔了起來﹐可是笠原一鶴的刀﹐原本不是想去傷他。 刀光一閃﹐刀鋒也跟著一轉。 這一刀﹐緊緊貼著地面﹐像翩翩的燕子一般﹐“刷”一聲﹐直向一旁的徐雷頸下飛 去。 這正是他最拿手的得意刀法﹐“洗雪三刀”之一。 刀鋒一轉﹐徐雷他已識得先機。 他口中冷笑聲道﹕“好小子﹗”只見他﹐全身“霍”地向後一仰﹐這是一式“鐵板 橋”的功夫。 身子倒下去﹐就像水一樣的平。 笠原一鶴的刀﹐緊緊挨著他的身子擦了過去。 徐雷不由臉上神色大變﹐他鼻中哼了一聲﹐道﹕“小子﹐你是想死﹗” 雙足一點﹐身子倏地一個倒剪﹐看起來﹐他就像是一只大鳥一樣的﹐在空中一個倒 立﹐足上頭下﹐兩只腳已挨在天花板上。 可是他手上的那管旱煙袋桿兒﹐卻在這時抖了出來﹐直向笠原一鶴後腦的“腦戶穴” 上打了過去。 這招式施展得太快了﹐太妙了。 可是﹐他卻忽略了﹐這年輕日本武士的刀。 笠原一鶴這“洗雪三刀”﹐也和中國的劍招相仿佛﹐有“連環”之妙。 這三刀是一氣呵成使出﹐中途絕不輟手。 徐雷下擊的當兒﹐也正是他這“洗雪三刀”的第二式出手。 刀光一現﹐毛發皆豎。 徐雷口中“啊”了一聲﹐他的煙袋桿兒﹐往下一按﹐左手平著向下一壓﹐硬把身子 拔了起來。 可是盡管如此﹐他的煙袋桿兒﹐卻是撤不出來。 只聽見“喳”一聲﹐這一管跟了他少說也有三十年的斑竹煙袋桿兒﹐竟為對方一刀 砍成兩截﹗ 緊跟著笠原一鶴“洗雪三刀”第三式﹐如同一條斗海銀龍也似的﹐直向他下落的身 上卷來。 短命無常徐雷﹐大意輕敵﹐卻沒有想到﹐對方這三式刀法﹐竟是如此厲害﹐差一點 兒﹐他竟是成了刀下之鬼。只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蹁躚之間﹐對方的刀已呼嘯著﹐由 身前掃了過去﹐在他前襟﹐那襲肥大的外衣之上﹐留下了半尺多長的一道口子。 “短命無常”一生對敵無數﹐論風險自是有之﹐可是卻從未為人碰掉過一根汗毛﹐ 卻想不到﹐一時大意之下﹐竟險些喪命在一個來自日本的武士刀下。 他狂笑了一聲道﹕“好呀﹗” 只見他身子一個倒折﹐雙手已探於後衣之內。 笠原一鶴的刀光再吐之時﹐這位綠林怪傑﹐掌中卻多了一雙光華奪目、耀眼生輝的 五角圈子。 這正是此老仗以成名的“五星輪”。 徐雷自成名以後﹐這雙“五星輪”﹐他極少用過﹗ 此刻憤怒之下﹐他才撤了出來﹐五星輪交叉著一擺﹐這老頭兒目光如炬。 他口中發出了一陣極為難聽的笑聲﹐一旁的蒼須老人知道徐雷已起了殺機。因為他 知道﹐徐雷這一雙五星輪﹐只要一撤出來﹐是非見血不收回來的﹗ 他不由緊張道﹕“徐老大﹐記住要活口﹐咱們還有用他之處﹗” 徐雷一聲獰笑道﹕“死不了﹗” 五星輪﹐如同流星趕月也似的﹐向上一撩﹐“嗆啷”一聲﹐已架住了笠原一鶴來犯 的刀。 他身子一個大翻身﹐左手的“五星輪”﹐卻斜著向外猛力的一推﹐直向笠原一鶴背 後扎去﹗ 笠原一鶴向後用力抽刀﹐可是這時他的刀﹐有如陷入石縫之中一般﹐休想拔出分毫 來。 然而徐雷的另一只五星輪﹐卻已將近打到。 論眼前的情形﹐他是再也無法躲開了﹐這真是一個驚險的場面﹐就連一旁的紈扇穆 銀川和蒼須老人秦二棠﹐也無不為之捏了一把冷汗。 他二人相繼高叱一聲﹕“施不得﹗” 他們是想留活口﹐不能叫笠原一鶴現在就死。 一聲叱喝之下﹐二人一左一右﹐同時掠身而進﹗ 徐雷的五星輪“錚”一聲﹐已為穆銀川手中的描金扇﹐點在了一邊。 穆銀川沉聲道﹕“徐老大﹐你糊塗了麼﹖” 蒼須老人秦二棠﹐卻用正反兩手﹐直向笠原一鶴兩胯之上打去﹗這老兒是一心一意 要拿活的﹐所以下手也有分寸。 三個人三個動作﹐卻都是夠緊湊的﹐好像是誰都想在這個時候湊個熱鬧似的。 就在這時﹐只聽得“叮當”的一聲﹐緊接著“嘩啦啦”一片大響﹐靠右邊的那扇窗 子﹐竟自震了個破碎。 一人以沙啞的聲音﹐笑道﹕“我看你們這群不要臉的東西﹐這麼多人﹐欺侮人家一 個小孩嗎﹖” 說著又“呸”了一聲道﹕“真不要臉﹗” 四人全是一怔。 蒼須老人秦二棠一聲冷笑﹐道﹕“相好的﹐你少狂﹐我來會你。” 雙掌交錯著﹐已自越窗而出。 紈扇穆銀川冷笑道﹕“把他交給我了﹐徐老大﹐你也出去看看吧。” 徐雷也想知一個究竟﹐生怕秦二棠有失﹐當時點了點頭道﹕“千萬別叫他跑了﹐我 去去就來﹗” 紈扇穆銀川“刷”地打開了扇子﹐一面冷冷笑道﹕“放心﹐他跑不了﹗” 說著“呼”地一扇﹐直向著笠原一鶴面上扇去﹗ 就在這時﹐只聽見“叭”一聲﹐另一扇窗子﹐也震了一個粉碎。隨著破爛的木屑中﹐ 竟飛來一枚小小的鋼鏢。 穆銀川“啪”一扇打落了暗器﹐他確實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當下怒叱了一聲﹕ “什麼人﹖”身形一掠﹐已穿窗而出。 笠原一鶴抱定必死之心﹐卻未料到“必死不死”﹐當時長刀舞起﹐竟也跟著脫窗而 出。 他身形一出已看見外面情勢不同了。 靠西邊的竹林前﹐站著一個矮老頭兒﹐正自向徐雷及那黑胡子老人在說話。而那持 扇的穆銀川﹐卻起伏如飛地向東方追下去﹐好像是在追一人。 笠原一鶴才一出來﹐那矮老頭兒已高聲叫道﹕“來吧﹐小子﹐到這邊來﹗” 笠原一鶴不由心中一動﹐仔細一看他才恍然大悟﹐原來來人竟是老狸祝三立。卻真 沒有想到﹐這老頭兒﹐竟會追到了這里。 笠原一鶴臉上一紅﹐很不是味兒﹗ 那老狸視三立﹐這時身形一起﹐已落在了笠原一鶴的身邊﹐他用力把笠原一鶴一拉﹐ 道﹕“小子﹐你真不要命了﹐不要亂動﹐站在我旁邊﹗” 笠原一鶴吶吶道﹕“祝師叔……” 祝三立冷笑道﹕“祝師叔﹖你眼睛里﹐還會有我這個祝師叔﹖你真是本事大﹐一個 人對三個﹗”又冷冷一笑道﹕“要不是我和你師父有交情﹐我會管這個閒事﹖”說著雙 手抱拳﹐向徐、秦二老作了一揖道﹕“方才我也說了半天﹐二位朋友﹐無論如何﹐請開 個恩﹐把此人交給我……”又頓了頓﹐繼續道﹕“二位就不賞臉我祝三立﹐也要賞老和 尚一個面子呀﹖” 二老好似已知道這祝三立的身份﹐所以面上雖是不悅﹐心中雖是氣憤﹐卻仍然在勉 強忍耐著。 這時聞言﹐那徐雷呵呵笑了一聲。 他極力勉強地抱了一個拳﹐道﹕“祝老哥﹐你的大名﹐我們是久仰了。”說著又咳 了一聲﹐陰森森地道﹕“沖著你老哥﹐本來什麼都好商量﹐只是這件事……” 他鼻中哼了一聲道﹕“俗語說﹐光棍不擋財路﹐這笠原老弟已上了門﹐我們就該把 他留下來﹗” 接著他一只手摸著唇下的胡子道﹕“不過祝老哥﹐你請放心﹐涵一和尚的高足﹐我 們是絕不能得罪﹐也不敢得罪的﹗” 他十分狡猾地笑了笑﹐又道﹕“祝老哥﹐就請你見著了涵一老師父﹐給咱們帶個信﹐ 就說我徐雷這件事做完之後﹐必定親自把這位老弟送過去。”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他身邊的秦二棠也笑了笑道﹕“這實在是不得已的事情﹐請你老哥多原諒﹗” 祝三立沉沉地笑了一聲﹐他翻了一下眼皮﹐嘻嘻一笑道﹕“這麼說﹐兩位老哥是不 賞臉了﹖” 徐雷彎身笑了笑﹐道﹕“祝兄多多包涵﹗” 他搓了一下手﹐道﹕“別的事都好商量﹐只有這件事……” 祝三立呵呵一笑道﹕“這位小哥兒就在這里﹐我如一定要帶他走﹐二位又當如何﹖” 徐雷面上立時罩上了一層陰影﹐他也狂笑了一聲﹐道﹕“祝老哥一定要強人所難﹐ 在下又豈敢不遵﹐還要老哥哥你慈悲慈悲﹐連同老夫一並帶去。”說到此竟自連聲地呵 呵笑了起來。 老狸祝三立在江南乃是有名難纏的人物﹐一向是心狠手辣﹐做事是干脆利落。可是 他知道眼前這幾人﹐全都是出了名的怪人﹐這件事一下處理不好﹐可就有殺身之禍。 他嘻嘻一笑﹐道﹕“徐兄﹐你大概是誤會了。” 徐雷怔了一下道﹕“誤會什麼﹖” 祝三立搖了搖頭道﹕“老夫並無意要回這位小哥失去的東西﹐只是把人帶回去﹐給 老和尚有一個交待而已﹗” 這時﹐那一邊的蒼須老人哼了一聲道﹕“祝老頭不必強人所難﹐這件事是行不通的﹗” 說著就向著笠原一鶴身前行去。 笠原一鶴見兩邊討價還價﹐簡直就是把自己當成了一件東西一樣﹐心中早已氣憤不 已。這時見秦二棠﹐竟自向自己走來﹐好似要下手拿人的意思﹐他實在是忍不住了﹐當 時輕輕地握住了刀柄﹐假裝把目光望在一旁。 蒼須老人秦二棠﹐也有些怕祝三立出手。所以他距離笠原一鶴有五六尺的距離﹐就 站住了腳﹐冷冷一笑道﹕“小哥﹐你還是識趣一點兒是好﹗” 祝三立像小羊也似的﹐在一旁笑了一聲﹐他壓著嗓子道﹕“好呀﹐好話說盡沒有用﹐ 咱們就來個‘石板上摔烏龜’──硬碰硬﹗姓祝的也不含糊﹗” 秦二棠冷笑道﹕“祝老是講打﹖” 祝三立兩只手在棉祆袖子里暖著﹐嘻嘻笑道﹕“那可就要看你們了﹗”他偏頭對笠 原一鶴道﹕“頭里走﹗小子。” 笠原一鶴一聲不哼地向前就走。 蒼須老人秦二棠﹐在一邊早就想動手了﹐這時見狀﹐他向前一撲﹐兩只手﹐分左右﹐ 直向著笠原一鶴兩助之上抓去﹗ 笠原一鶴巴不得他有此一著﹐當時左腕向外一翻﹐刀光一閃﹐這是他有名的快刀手 法﹐刀鋒由上而下﹐發出“嗆”一聲﹐直向秦二棠當頭猛劈了下來。 秦二棠倒是沒有想到他會有此一著。 這時見狀﹐他怪叫了聲﹕“好呀﹗”只見他那瘦長的身子﹐“霍”地向後一倒﹐看 起來﹐他像是為對方的刀所劈倒的﹐其實卻不是。 要知道蒼須老人秦二棠﹐在關中乃是有名的巨盜﹐聲望之隆﹐功力之高﹐絕不在徐 雷之下。笠原一鶴的刀﹐要想劈中他﹐卻是不易。 只見他那瘦長的身子﹐跟著對方那口鋒利的刀“忽”的一個猛翻﹐看起來﹐就像是 四兩棉花一樣的輕。 只是這麼“呼”的一聲﹐反到了笠原頭頂之上。 只聽他道﹕“小子﹐還差點兒勁﹗” 五指向外一抖﹐有如是一把鋼鉤﹐直向笠原一鶴當胸猛抓了過去﹗ 老狸這時見狀﹐尖叫了一聲﹐道﹕“小子快住手﹐退後﹗”口中說著足下了字步一 站﹐右手“呼”地一掌推了出去﹗ 蒼須老人秦二棠的身子本是如飛星一般地墮下來﹐可是祝三立推掌的剎那之間﹐他 雙手同出﹐猛然向下一按﹐身子倏地又拔了起來。 他似乎知道祝三立的手法不比尋常﹐所以不敢硬接他這一掌﹗ 秦二棠這時怪笑了一聲﹕“好﹐姓祝的﹐這可是你先動手﹐也就別怪我們不講交情 了﹗” 祝三立後退了一步﹐道﹕“秦二棠﹐你們太不講情義了﹐莫非我祝三立﹐還怕了你 們不成﹖”說著一只手探入棉襖之內﹐霍地向外一抖﹐“呼﹗”一聲﹐再看他手上﹐卻 是多了一條銀頂銀穗﹐通體銀色密鱗的蛇形棒﹐他怒叫了一聲道﹕“笠原小友﹐往前闖﹗” 不想他二人﹐才行了兩三步﹐迎面已落下一人。 祝三立後退了一步﹐道﹕“怎麼﹐徐老哥﹐你也不放我們走麼﹖” 迎面而立﹐正是短命無常徐雷。 他陰森森地一笑﹐道﹕“不是我徐雷不講交情﹐而是祝老哥你欺人太甚了。事到如 今﹐也只有手底下見分明了﹗” 徐雷說到此﹐身形向下一矮。只聽得“叮當”兩聲脆響﹐他已把一對五星輪﹐取到 了手中。 說話之間﹐東面屋瓦上﹐人影一晃﹐紈扇穆銀川﹐已躥身而下﹐只見他滿面怒容地 冷笑了一聲。 徐、秦二老﹐急於要知道下文。 秦二棠首先道﹕“銀川﹐是誰呀﹖” 穆銀川鼻中哼了一聲﹐道﹕“一個婦人﹗” 徐雷面色十分難看地﹐望著祝三立說道﹕“我想這件事﹐祝朋友應該有所說明吧﹗” 祝三立怔了一下道﹕“我有什麼好說的﹖” 徐雷嘿嘿一笑道﹕“祝老哥﹐你方才還說是單身前來﹐如今怎又跑出了一個婦人來﹖ 老朋友﹐你也太把我徐雷不當一回事了﹗” 祝三立面上顯出了一些迷惘之色。 事實上﹐他確實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當時“哼”了一聲道﹕“笑話﹐我祝三 立行事﹐向來是獨來獨往﹐豈能假手一個婦人﹖” 他望著一旁的紈扇穆銀川﹐道﹕“怎麼回事﹖姓穆的﹐你說個清楚﹗” 穆銀川這時得悉來人與祝三立無關之後﹐面上微微顯出驚訝之色﹗他抱了一下拳道﹕ “難得﹐連女人也光顧到了寒舍﹐真是熱鬧了﹗” 秦二棠冷笑道﹕“兄弟﹐那婦人來此意欲何為﹖” 穆銀川才微微一笑道﹕“這還用問﹐自然是為了那些東西﹗”說到此﹐他目光一掃 一旁的短命無常徐雷道﹕“奇怪﹐她提到一個翡翠梨﹗” 這句話﹐使在場各人都不由一怔。 徐雷哈哈一笑道﹕“兄弟﹐這娘兒們還說些什麼﹖” 穆銀川鼻中哼了一聲道﹕“她什麼都沒說﹐只說還要來訪﹐請你在此等她﹗” 徐雷狂笑了一聲﹐聲震屋瓦﹐笑聲一收﹐他激憤地道﹕“我徐雷發了個小財﹐想不 到眼紅的人﹐竟如此之多﹐真是好笑了﹗” 笠原一鶴忍無可忍地上前一步﹐道﹕“徐雷﹐這些東西﹐是足利將軍進貢給你們天 子的﹐你竟敢動手搶去﹗” 徐雷鼻中哼了一聲道﹕“小子﹐你拿萬歲爺來嚇唬我﹐當我就怕了不成﹖”說到此﹐ 他狂笑了一聲道﹕“告訴你小子﹐我們這里是山高皇帝遠﹐天子也是管不著﹗” 他臉色這一剎時﹐很不好看。 這時他轉過臉來﹐對著老狸祝三立道﹕“祝老哥﹐咱們這是快刀斬亂麻說話要干脆﹐ 這位笠原老弟﹐請你高抬貴手﹐留下來﹐改天我徐雷上門請罪﹗” 說到此﹐他抖了一下手上的五星輪﹐發出了“呼”的一聲﹐接著他陰森森地一笑﹐ 道﹕“如果老哥哥你一定不賞臉﹐說不得我徐雷要得罪了﹗” 老狸祝三立“哧哧”一笑道﹕“當家的﹐敢情你是個死心眼兒﹐好﹗” 他說著﹐“嘻嘻”一笑道﹕“干脆還是那麼一句話﹐今日我是要定了。”說著﹐拱 手作了個揖道﹕“老朋友﹐賞賞面子﹗” 徐雷哈哈笑道﹕“好﹗我徐雷倒要見識一下閣下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手法﹐竟敢如 此目中無人﹖”說著五星輪往空一舉﹐道了聲﹕“請吧﹗” 祝三立蛇形棒在左腕上一搭﹐冷笑道﹕“請﹗” 就在此刻﹐那一旁的紈扇穆銀川一笑﹐說道﹕“大哥﹐你退後一步﹐這里﹐我是主 人﹐理該小弟我來接待這個客人﹐怎麼樣﹖”說著手上的牙骨描金折扇﹐“呼拉”抖了 開來﹐冷笑地望著祝三立慢慢走來。 短命無常徐雷本不願直接開罪祝三立﹐因為祝三立的後面﹐還有一個涵一和尚﹐這 個主兒﹐可是最難對付的一個人。這時候﹐穆銀川代自己插手其間﹐真是再好不過了。 紈扇穆銀川﹐掌中這柄描金折扇﹐有鬼神不測之妙﹐同時他最擅長的是打點穴道。 此人在綠林中﹐是一個極難惹的人物﹐所以這時﹐他自告奮勇出來﹐對付老狸祝三立﹐ 實在是理想已極﹗ 徐雷不由嘿嘿一笑道﹕“穆老三﹐辛苦了。” 一旁的蒼須老人呵呵笑道﹕“穆老三﹐你可要當心了﹐祝老師的‘絕戶指’可是有 了名的。” 穆銀川嘻嘻笑道﹕“秦胡子你放心好了﹐我既然敢出來﹐就沒有把生死兩個字看在 眼中。”說到此﹐彎下腰來﹐微微笑道﹕“祝老師﹐你真要是成全了我穆銀川﹐我倒也 少現眼了﹗” 祝三立內心何嘗不急﹖ 在場這三人﹐可是沒有個好應付的。他就是對付一個﹐也未見就能穩操勝券﹐更何 況是以一敵三了。 雖然身邊有個笠原一鶴﹐可是就像西游記里的唐僧一樣﹐誰都想咬一口﹐藏還藏不 住呢﹐哪里還敢叫他送上去﹖ 他對於穆銀川這個人﹐也是早就久仰了。這時見他竟以一柄折扇﹐要來對付自己蛇 形棒﹐在意態上﹐分明是有些輕敵。 老狸祝三立是何等身分﹐焉能忍下這一口氣﹖他其實哪里知道﹐穆銀川這柄折扇﹐ 也就是隨身的兵刃﹐這折扇內一十三根扇骨﹐能打人身三十六處穴道﹐百發百中﹐厲害 之極﹗ 老狸只疑對方有心輕視﹐不禁十分憤怒。他回過身來﹐對笠原一鶴道﹕“小伙子﹐ 你就坐在這里不要動﹗” 他鼻中哼了一聲﹐接下去道﹕“在場各人﹐都是長輩﹐他們是不會向你先下手的﹗” 他說著又抖了一下肩膀﹐道﹕“當然我先要保護自己﹐如果我連我自己也顧不了﹐ 那也就管不了你了﹗” 笠原一鶴冷笑道﹕“祝師叔﹐你動手吧﹗”說著由腰上﹐一連抽出了長短兩口雙刀。 他右手拿著長刀﹐左手持著短刀﹐立於竹林之下﹐面上帶出一絲冷笑。 祝三立自忖著徐、秦二人﹐或不至於就向笠原一鶴下手。 這時﹐他就轉過身來﹐對著紈扇穆銀川點頭道﹕“來吧﹐朋友﹐我老頭子一生什麼 都會過﹐還是第一次會過拿扇子的人﹗”繼又“哧哧”一笑道﹕“穆朋友﹐你扇下留情﹗” 弦外之音﹐自然很容易被人聽出來。 穆銀川面色一沉道﹕“祝老師說得好﹐要不是對付祝老師這種成名人物﹐我連這把 扇子還不想動呢。” 說到此﹐他足下猛地向前一躍﹐掌中的折扇“刷”一聲﹐直向著祝三立胸前扇去。 祝三立蛇形棒向後一帶﹐棒上的蛇形怪頭﹐忽地向上一跳﹐直向著穆銀川臉上反崩 過去﹗ 名家出手﹐畢竟是有異於一般。 雙方兵刃甫一撒出﹐各自旋身而退。 他們幾乎都知道這種招式用得老了。 第二次向正中一湊﹐祝三立的蛇形棒﹐是由下而上﹐“倒卷斜陽”﹐反點穆銀川面 門。 穆銀川卻是身形下塌﹐折扇合著﹐猛然地直點祝三立脅下。 二人的勢子﹐看來都是險到了極點。 只聽得“錚”一聲。 穆銀川口叱了聲﹕“好﹗”他身子霍地一個倒反之勢﹐祝三立身形倏地騰起﹐蛇形 棒由上而下﹐直向他頭上砸去﹗ 這一勢看來是“疾”、“狠”、“險”。 在場各人﹐都不由得為紈扇穆銀川﹐暗捏一把冷汗﹐可是卻都不知道﹐穆銀川乃是 一招明顯的誘招之勢。 就在蛇形棒﹐堪堪已挨在了他的頭頂上剎時之間。 穆銀川鼻中哼了一聲﹐只見他那折扇“刷”地一聲抖了開來。 祝三立方自心中一動﹐可是由於間隔距離太近﹐再想躲身﹐已是來不及了。就見眼 前銀光一閃﹐“刷”的一根骨簽﹐由對方扇內射出。 這枚骨簽速度驚人﹐只一閃﹐已臨到了祝三立嚥喉之上﹐老狸祝三立口中發出了一 聲怪叫。 在這危機瞬時間﹐他不由把心一狠﹐只聽得“克”一聲﹐竟用口中牙齒﹐咬住了這 枚骨簽。可是由於簽上力量過猛﹐祝三立雖練有“鐵口雲吞”的功夫﹐整個牙腮﹐酸麻 到失去了知覺。 他盡管吃了這麼一個大虧﹐可是卻不敢絲毫現於面上。 相反的﹐這種情形﹐倒使得紈扇穆銀川﹐大吃了一驚﹐他竟是沒有料想到﹐對方竟 會有這麼好的口牙功夫。 當時怔了一下。 祝三立“噗”吐出了口中簽﹐身子向後一倒﹐用“金鯉竄波”的功夫﹐猛地向後一 栽﹗ 這一翻、一竄的同時﹐他掌中蛇形棒卻如同“金雞點頭”一般地點了出去。 金光一現﹐紈扇穆銀川驚魂之際﹐未曾料到對方竟會有此一手。 見狀﹐他大吃了一驚﹐左手一按地﹐身子忽然一個疾轉﹐卻是慢了一步。 老狸祝三立這一蛇形棒﹐正正地撈在了他的腿彎兒上。 穆銀川發出了“吭”的一聲。 蛇形棒的棒頭﹐也就是那生有倒刺的鋒利玩意兒﹐正鉤在了他的腿上。 祝三立一聲冷笑道﹕“相好的﹐領教了﹗”他猛然向後一帶腕子﹐“唰啦”一聲。 穆銀川青綢褲管竟被撕開了。 祝三立的蛇形棒頭﹐足足還拉下了他三寸見方的一塊皮肉來﹗ 鮮血就像水一樣地淌了出來。 穆銀川就地一滾﹐痛得直向牙縫里吸著冷氣。 這位綠林道上的怪客﹐一生對敵﹐就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丟人過﹐這是他生平從未 遇過的奇恥大辱﹐當著這麼多人之前﹐這個臉他實在是繃不住了。 只見他狂嘯了一聲﹐道﹕“祝老兒﹐我跟你拼了﹗”身形就地一滾﹐在滾動之間﹐ 他用掌心一壓那折扇扇柄﹐“呼”向外一抖。只聽見“喳”的一聲﹐十二根扇骨﹐就象 是一蓬箭雨一般﹐直向著祝三立全身上下十二處大穴之上飛來﹗ 老狸機三立口中叫一聲﹕“不好﹗”他那矮小的身子﹐霍地向後一仰。 人們都幾乎是一樣的心理﹐勝利之後﹐也就疏忽了本身的防守。 老狸祝三立做夢也沒有想到﹐穆銀川在受傷之後﹐竟然有還手之能力。 十二根扇骨一閃而到﹐幾乎連眨眼的工夫也沒有。 老狸蛇形棒﹐盤空而上﹐把奔上半身而來的七支扇骨﹐盡數打落﹗可是下半身的五 支﹐卻不易對付了﹐他在危機瞬息之間﹐用兩只腳踢開了直奔兩處關節的兩支﹐左手就 勢下擊﹐又打落了兩支。 然而直奔左助的那支骨簽﹐他卻是沒有閃開﹐當時只覺得左肋之下﹐猛然一涼。 祝三立口中“哦”了一聲﹐當時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 他左手向下一探﹐以二指夾住了骨簽另外半截﹐猛地向外一拔。 祝三立由不住口中“吭”了一聲﹐他身子猛然一晃﹐道﹕“好﹗” 左手向外一甩﹐這支骨簽﹐直向著穆銀川面上打去。 紈扇穆銀川這時忍著腿上的奇痛﹐自地上一躍而起﹐一伸手接住了飛來骨簽。 他身子搖晃了一下﹐又坐了下去。 蒼須老人上前去﹐忙把他攙住。 穆銀川嘿嘿冷笑道﹕“好﹐總算夠了本﹗” 老狸祝三立強自提起一口真氣﹐護封住傷處的穴口﹐不讓冷風襲進來。可是他的行 動﹐已大大受了拘束。 這時候﹐那一邊的笠原一鶴﹐由地上“刷”地躍了過來。他口中大聲道﹕“師叔放 心﹐還有我﹗”說著背一貼祝三立﹐雙刀一上一下﹐厲聲道﹕“你們誰來﹐我就和誰拼 了﹗” “短命無常”徐雷﹐見狀呵呵笑了。他一面緩緩走過來﹐道﹕“小朋友﹐你放心﹐ 我們決不難為你師叔﹐只要你留下來﹐就行了﹗”說著兩只手上的星形怪輪﹐互一交磕﹐ 發出了“嗆啷”的一聲。 笠原一鶴不由冷笑了一聲﹐道﹕“老賊﹐你以為我怕你不成﹖” 徐雷嘻嘻笑道﹕“算了吧﹐祝老頭都不行﹐更不要再說你了﹗” 笠原一鶴長刀一舉﹐正要快刀劈出。 他身後祝三立﹐忽然道﹔“不可﹗” 笠原一鶴道﹕“這老賊也太可惡﹗” 祝三立咬牙說道﹕“快快背我起來﹐快﹗” 笠原一鶴連忙將祝老背了起來。 徐雷冷笑了一聲道﹕“祝老頭還不服輸麼﹖”他說著身子猛然向前一撲﹐星形輪霍 地向外一推。 可是祝三立手上的蛇形棒﹐卻如同一條長蛇也似的﹐猛然向外一卷﹐“嗆啷”一聲﹐ 徐雷的雙輪﹐竟為之蕩開了一邊﹐他不由大怒道﹕“老兒﹐想死不成﹖”身子向前一縱﹐ 五星輪一左一右﹐猛然向外抖出。 祝三立啞聲道﹕“小子﹐看你了﹗” 笠原一鶴由聲音里﹐已知道祝三立受傷不輕﹐當時一咬牙道﹕“師叔放心﹗” 掌中長刀﹐“呼”一刀劈出去。 徐雷身子如同風輪也似的一個疾轉。 祝三立忽然大聲道﹕“小心右側﹗” 笠原一鶴慌忙向右面出一刀﹐只聽得“嗆啷”的一聲﹐刀輪交擊﹐冒出了一片火星 兒。 各人都猛然身退。 徐雷見狀﹐恨得怪嘯了一聲道﹕“祝老頭﹐看我取你性命﹗” 他雙輪猛然朝天一舉﹐雙足一踹﹐如脫弦之箭也似地騰身而來。 兩只星形怪輪﹐一下一下﹐平胸直推了過來。 笠原一鶴長刀直封前方﹐目光直視不動。 徐雷摸不清對方是日本刀法﹐只疑有詐。 他的一雙怪輪﹐忽然往回一抽﹐改用“撞雙珠”的手法﹐直向對方兩肋之上點去。 笠原一鶴足下一頓﹐拔身而起。 可是徐雷五星輪之下﹐卻有鬼神不測之威﹐只見他一聲狂笑﹐他左手的輪子一松手﹐ 卻用右手的輪子﹐正面朝上一擊。 如此一來﹐那支左輪﹐竟脫手而出。 只聽得“擦”一聲。 這一枚金輪﹐就像是划空的流星一樣﹐直向著笠原一鶴身後祝三立背上襲去。 笠原一鶴身形騰在半空﹐背上又負有人。 徐雷的金輪﹐來得是這麼突然快狠﹐他再想逃開﹐可真是大大地不容易了﹗ 驀地聽寒空里一聲清叱道﹕“打﹗” 黑忽忽地飛來一枚大石子兒。 只聽得“當”的一聲﹐正正地擊在了空中的金輪上。 這只金輪﹐吃斜刺里這麼一擊﹐“嗡”地一聲﹐向一邊錯開了尺許有余。 如此一來﹐自然是大大地失去了准頭﹐聞得“砰”的一聲﹐這只星形怪輪﹐落在了 數丈以外﹐一半都陷入到泥土之內。 笠原一鶴才算僥幸脫臉。 一條纖細的影子﹐自房上﹐就像燕子似地躥了下來﹐誰都可以看清﹐那是一個看來 三十七八歲的婦人。 月光之下﹐這婦人一襲紫色衣裙﹐只見她娥眉淡掃﹐杏目圓睜。 嬌軀甫一落下﹐即叱道﹕“少年﹐快走﹗” 笠原一鶴不由一怔。 他背後的祝三立催促道﹕“快走﹗快走﹗”笠原一鶴來不及問婦人的姓名﹐就轉身 而去。 短命無常徐雷吼了聲道﹕“敢﹗”他身子猛然拔起﹐自後猛追過去。 可是那婦人卻冷冷道﹕“讓他們走吧﹐你也不吃虧﹐何必呢﹖” 她說著話﹐玉手揮處﹐微微發出了破空之聲。 徐雷身形本已騰起。 這陣破空聲﹐迫使他倏地轉過身來。他左手的星形輪“叮﹗”的一轉﹐已把那枚暗 器擺落於地﹗ 徐雷低頭看時卻是一枚銀質的小箭﹐他不由心中一驚﹐俯身抬起來看了看。 他臉色一變道﹕“哦﹗原來是……” 這時紈扇穆銀川﹐已被蒼須老人秦二棠攙回房去。 秦二棠送回了穆銀川之後﹐再次竄窗而出。他眼看笠原一鶴﹐背負著祝三立落荒而 逃﹐心何能甘﹖當時厲聲一吼﹕“好小子﹗”說著﹐手腳同時用力﹐猛地一彈﹐如同狸 貓一般的﹐自後猛竄過去。 可是他的身子﹐方落向屋脊之上﹐忽見一個妙齡少女﹐自房上露身而出﹐道﹕“打﹗” 玉手揮處﹐竟發了一掌五色的石子。 秦二棠心中“哦”了一聲﹐他用力地一踹瓦面﹐用“鐵板橋”的功夫﹐向後霍然一 倒﹐僅僅靠著一雙足尖﹐來支持著他偌大的身體。 那一掌五色石子﹐就像是下冰豆也似的﹐只聽得一片叮當聲﹐落了一地都是。 蒼須老人秦二棠﹐身形再次立起來之時﹐笠原一鶴早就走遠了。 他恨得用力一跺﹐腳下屋瓦“嘩啦”地碎了一大片。 迎面那個少女﹐仍然立在了身前﹐秦二棠心中一動﹐回頭看了看﹐和徐雷說話的那 女人﹐卻又是另外一人。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妙使巧計誆無常】 眼前這個﹐只不過是一個年輕姑娘﹗ 只見她長長玉立的身材﹐清水臉﹐柳葉眉﹐小蠻腰﹐楚楚動人﹐腰後卻配有鼓鼓的 一個豹囊。她身穿白狸皮的緊身上衣﹐下著八幅風裙﹐為夜風吹得高高地飄了起來。 看起來真有說不出的動人﹐真是綽綽風姿﹐立在瓦上宛如玉樹臨風。 秦二棠冷笑了一聲﹐道﹕“你是什麼人﹖” 杏目掃了他一眼﹐卻是一言不發﹐只帶出了一個微微的冷笑。 蒼須老人厲聲道﹕“無知女孩﹐你可知壞了老夫的大事了嗎﹖”接著憤憤地道﹕ “那女人是你一路的麼﹖” 少女冷笑了一聲道﹕“已知道﹐就不必多問﹗” 這時那婦人﹐回過頭來﹐高聲道﹕“小苓﹐不許無禮﹐下來見見徐前輩﹗” 少女身形翩身而下。 秦二棠一怔﹐也跟著飄然而下。 短命無常徐雷﹐這時臉色極為難看地笑了笑﹐指著那婦人﹐向秦二棠道﹕“秦胡子﹐ 你大概還不認識﹐這位女士乃是十二年前﹐無人不知的翠娘白姍﹗” 秦二棠面色一變﹐呵呵笑道﹕“我是蒼須老人秦二棠﹗” 翠娘也似微微一敬﹐當時襝衽為禮﹗ 徐雷冷笑了一聲﹐目光望向那少女道﹕“這位想是令媛了﹖” 白姍笑道﹕“正是小女匡芷苓﹗”說著回頭嗔道﹕“小苓﹐見過你兩位前輩﹗” 匡芷苓嘻嘻一笑﹐說道﹕“二位有禮了﹗” 白姍望了她一眼﹐輕笑道﹕“小女自幼失父﹐由我撫大﹐不免嬌慣了些﹐二位朋友 千萬不要見怪﹗” 徐雷這時勉強一笑道﹕“這兩天﹐各路的朋友都來了﹐真是難得﹗”他面色一冷﹐ 繼道﹕“白女俠來此何為﹖尚請直言相告才好﹗” 翠娘白姍﹐面色微微一紅道﹕“說來或許有些冒失﹐好在徐兄是開朗通達之人﹐我 白姍雖然是一介女流﹐卻也是直性人﹗” 徐雷呵呵冷笑﹐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 白姍這才開門見山地道﹕“據聞徐兄發了一筆意外之財﹐不知可真否﹖” 徐雷哈哈一笑﹐說道﹕“我徐雷小小收獲了一筆﹐卻是鬧了個滿城風雨﹐無人不知……” 說到此﹐目光閃閃道﹕“白女俠﹐在道義上﹐老夫願解慷慨之囊﹐你需要多少錢﹐開個 數目吧﹐老夫必定盡力﹐不讓你失望﹗” 翠娘白姍倒也沒有想到﹐這徐雷竟會如此慷慨﹐一時不禁怔了一下。她慨然點首笑 道﹕“徐兄真乃豪爽人也﹗” 徐雷朗笑了一聲道﹕“一點兒銀錢又算得了什麼﹖你要多少﹖說個數﹗” 白姍杏目一瞟一邊的秦二棠﹐微微一笑﹐卻未開口。 徐雷哼了一聲道﹕“秦二棠不是外人﹐你但說無妨﹗” 白姍嘆了一聲道﹕“不瞞徐兄﹐錢財雖好﹐但我母女尚非貧不能立﹐徐兄你有此意﹐ 我們是心領了﹗” 徐雷一驚﹐道﹕“那麼你是……” 白姍冷冷笑道﹕“聞徐兄所得之各物中﹐有一枚‘翡翠梨’﹐此乃我傳家之物﹐尚 請徐見你發還才好﹗” 徐雷不由面色陡然一變﹐他狂笑一聲道﹕“白女俠﹐你誤聽傳言﹐老夫何曾又見過 什麼翡翠梨來著﹖” 白姍呆了一呆﹐遂冷笑道﹕“徐兄﹐這翡翠梨對你無用﹐而於我﹐卻是前代先人傳 下的一件紀念之物﹐你又何必據為己有﹖” 徐雷不由勃然大怒道﹕“白女俠﹐你這麼說可就是太不識趣了。”他憤憤地道﹕ “老夫確是得到一些東西﹐可是其中哪里有什麼翡翠梨﹖白女俠這麼說﹐豈不是無理取 鬧麼﹖” 翠娘白姍冷冷笑道﹕“只怕此言失實吧﹗” 徐雷狂笑道﹕“信不信由你﹗” 一旁的秦二棠卻也冷笑道﹕“白女俠此言誠屬可笑﹗” 白姍冷冷道﹕“怎麼見得﹖” 秦二棠哼了一聲道﹕“白女俠的傳家之物﹐自在中原……”他目光轉向徐雷﹐接下 去道﹕“可是徐老哥所得之物﹐明明是由那日本武士笠原一鶴手中取得的貢物﹐這其中 又怎會有女士你傳家之物呢﹖” 他哼笑道﹕“這不是好笑麼﹖” 一旁的徐雷聞言點頭道﹕“這就是了﹐胡子﹐你說好不好笑﹖” 白姍聞言目光一掃兩人﹐鼻中也哼了一聲道﹕“你們又知道什麼﹖” 她冷笑了一聲道﹕“外子匡飛﹐據傳曾留居過日本﹐而我那件傳家之寶﹐一向為其 保管﹐很可能流傳到日本﹐這又豈是不能夠麼﹖” 徐雷獰笑道﹕“白女俠﹐這件事你還是不必相信謠傳的好﹗” 白姍忽然轉身問女兒道﹕“小苓﹐那日本武士走遠了麼﹖” 匡芷苓上房﹐眺望了一下道﹕“走遠了﹗”說著飄身而下﹐道﹕“媽﹗事到如今﹐ 我們還有什麼好客氣的﹖” 白姍瞪了她一眼﹐說道﹕“你知道什麼﹖”遂向徐雷說道﹕“徐老當家的﹐你已然 矢口否認﹐我自然也是沒有辦法﹐不過……” 她冷笑了一聲﹐道﹕“如果那個日本少年﹐承認有了這件東西﹐又待如何﹖” 徐雷冷笑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白姍秀眉一挑道﹕“好﹗我們有了証據會再來的﹗”說著向女兒匡芷苓叱道﹕“走﹗ 我們走﹗” 匡芷苓使了一個眼色﹐白姍立刻會意﹐就笑了笑﹐道﹕“大家都是江湖混的﹐何必 呢﹖” 徐雷本以為她們要走﹐見狀怔了一下。他鼻中哼了一聲﹐道﹕“白女俠﹐還有事麼﹖” 白姍一笑道﹕“還有事要問……”才說到此﹐因見秦二棠回轉身去﹐白姍忙加一句 道﹕“秦兄請慢一步﹐我尚有事﹐要向二位請教﹗” 秦二棠驀地回過身來﹐道﹕“還有什麼事﹖” 白姍一笑道﹕“二位可曾知道﹐那枚翡翠梨之中的隱秘麼﹖” 秦二棠茫然地搖了搖頭道﹕“昔年武林中盛傳的日月島──可是與這翡翠梨有關﹖” 白姍點頭笑道﹕“正是有關﹗” “短命無常”徐雷聽到這里﹐不由一雙深邃的眸子﹐向著白姍斜視了過來。 白姍嘻嘻一笑道﹕“這件事徐當家的可知道﹖” 徐雷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冷冷地道﹕“老夫不知道﹐卻也不想過問﹗” 白姍看了兩人一眼﹐道﹕“其實說了也是無妨﹗”她目光轉向秦二棠道﹕“秦當家 的﹐你可知那日月島的情形麼﹖” 秦二棠似乎也為這件昔日的謠傳而提起了無比的興趣﹐他奇怪地道﹕“這件事﹐只 怕無人知道﹐莫非白女士知道﹖” 白姍冷冷地說道﹕“只怕當今天下﹐除了我白姍之外﹐尚無一人知道這事的內幕﹗” 這一句話﹐令二老都是一驚﹐秦二棠只是好奇而已﹐可是徐雷的表情﹐卻完全不同 了。他呵呵笑了一聲﹐道﹕“哦﹖這倒是怪得很﹐白女俠何妨說出來﹐也讓我們二人開 開茅塞﹗” 翠娘白姍﹐向他看了一眼﹐道﹕“我正要說出﹗”於是她接下去道﹕“那日月島﹐ 乃是宋朝時候﹐金人侵宋時珍藏的一處寶庫﹐因日月島只是一個地名而已﹗” “寶庫﹖” “寶庫﹖” 二人不約而同﹐發出了一聲驚嘆﹗ 當然﹐這其中“短命無常”徐雷的表情﹐又較不同些罷了。 白姍嘻嘻笑道﹕“該寶庫中﹐聽說珍藏有金人歷代帝王所搜刮的各種珍寶﹐名目之 多﹐有如天星﹐聽說凡人只得其一﹐一生已可享用不盡﹗” “哦──” 兩個老人﹐都不約而同地張大嘴巴。 “短命無常”徐雷﹐接著嘿嘿一笑道﹕“這又與那枚翡翠梨有什麼關聯呢﹖” 白姍冷目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徐老當家的﹐好像你對於這件事很關心似的﹖” 徐雷哈哈一笑道﹕“聞財而喜﹐人人都不例外﹐又何獨我徐雷例外﹖” 白姍點了點頭﹐道﹕“自然是與那翡翠梨有關﹗” 她追述這件事﹐道﹕“先世祖父﹐那時乃是大宋的一名匠師﹐技藝之巧﹐至今仍未 聞有出其右者﹗” 二老都張大了眼睛。 徐雷搔了一下左耳道﹕“有意思﹗” 秦二棠卻翻著眼皮道﹕“是石匠﹖” 白姍道﹕“也可以這麼說﹐他老人家擅築機關﹐設埋伏﹐設計之巧﹐可謂當時首屈 一指﹗” 徐雷鼻中“哼”了一聲。 他們這個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在說故事一樣﹐哪里又像是敵對之人。 白姍不厭其煩地接下去道﹕“金人元帥名叫‘伯顏’﹐入宋之後﹐奉命親自找到了 我那位老祖父﹐把他老人家帶到了日月島﹗” “哦﹖” “原來是這樣啊﹗” 這一次﹐連秦二棠也聽傻了。 白姍淡淡一笑道﹕“於是我那老好人的祖父﹐在他們威迫之下﹐替他們設計了這座 寶庫﹗” “寶庫──” 徐雷揚了一下眉毛﹐不好意思地又從鼻中“哼”了一聲﹐道﹕“鬼話﹗” 秦玉棠一本正經道﹕“不﹐這很有可能﹗” 他看著白姍﹐笑了笑道﹕“白女士﹐請接下去﹐這很有意思﹗” 白姍冷笑道﹕“這不是故事﹐而是事實﹗” 說著加重語氣道﹕“我所說的﹐乃是句句實話﹐否則天誅地滅。” 徐雷內心跟著怦然大跳了一下。 秦二棠卻連連點頭道﹕“我絕對相信﹐請繼續說下去﹗” 白姍現在已大致知道翡翠梨在哪里了﹗ 她微微一笑道﹕“我那老祖父﹐雖是被金人所迫﹐卻仍未忘了私心。” “……他老人家別具匠心的﹐設計了一枚翡翠梨﹐把設計的寶庫﹐與其中機密全然 繪於梨之中﹗” 徐雷口中“哦”了一聲。他身子晃了一下﹐就像喝醉了酒似的。 秦二棠奇怪地道﹕“老哥哥﹐你怎麼了﹖” 徐雷定了一下神﹐哈哈笑道﹕“荒唐﹗荒唐﹗小小一枚翡翠梨又怎能﹖……”他怔 了一下﹐道﹕“再說……這梨又沒有縫﹐怎麼開呢﹖” “你怎知沒有縫呢﹖” “這個……”徐雷臉色一紅。 幸虧天色很黑﹐看不清他的臉色﹐可是白姍那如電也似的眸子﹐卻直直逼視著他﹐ 絲毫也不放松。 徐雷接著又是哈哈一笑﹐道﹕“梨怎麼會有縫呢﹖莫非白女士見過有縫的梨不成﹖” 白姍道﹕“這枚翡翠梨卻是有縫﹐只不過是不容易看出來而已。” 徐雷心中一跳﹐真恨不能立刻返回﹐背著人﹐找出那梨看一個仔細。 秦二棠卻嘆了一聲道﹕“這麼說﹐要是得到那翡翠梨也就等於得到了那寶庫的鑰匙 了﹗” 徐雷的眼睛﹐瞪得是又圓又大。 白姍一笑﹐搖了搖頭﹐說道﹕“並不等於﹗” “並不等於﹖”徐雷啞聲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的心從嗓子眼又落到了肚臍 眼﹐失望透了。 白姍淡淡一笑道﹕“因為知道這隱秘開啟翡翠梨之法的﹐只有兩個人﹗” “兩個人﹖” “哪兩個人﹖” 二老每人都問了一句。 一旁的匡芷苓這時上前道﹕“媽﹗少說幾句﹐咱們回家去吧﹗” 徐雷哈哈笑道﹕“小姑娘﹐這故事很有趣﹐何不等你母親說完再走也不遲﹗” 匡芷苓冷冷一笑﹐把頭轉過一邊﹐可是她內心不禁暗暗欣喜﹐因為母親的計謀﹐似 乎已有成功的可能了。 秦二棠問道﹕“哪兩個人﹖” 白姍一根手指﹐指了一下自己道﹕“一個人是我﹗” 秦玉棠呵呵一笑道﹕“另一個呢﹖” 白姍一笑道﹕“恕不奉告﹗” “短命無常”徐雷呵呵一笑道﹕“其實這又關我什麼事﹖” 白姍一笑﹐道﹕“本來就不關你的事嘛﹗” 徐雷冷冷一笑道﹕“白女俠﹐你這就錯了﹐依老夫看來﹐人家要是真得到了翡翠梨﹐ 還怕弄不開麼﹖又何獨你們二人知道開法﹖” 白姍冷笑道﹕“你所說一點兒也不錯﹐只是你卻忘了一件事﹗” 徐雷怔了一下道﹕“什麼事﹖” 白姍一笑道﹕“炸藥﹗” 徐雷怔笑道﹕“炸藥﹐什麼炸藥﹖” 白姍笑瞇瞇道﹕“我那老祖宗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在梨之內﹐裝有獨門炸藥﹐安 有七十二道引線﹐通於梨全身﹗”她冷笑了一聲﹐又道﹕“任何人﹐只要是不擅開啟之 法﹐自己亂來﹐只要觸及其中一條引線﹐梨本身立刻炸成粉碎﹐開啟之人還難免受傷﹗” “哦──” 又是兩聲嗟嘆﹐徐雷嘻嘻一笑﹐道﹕“妙﹗妙﹗設計得真妙﹐我想──”他目光望 著白姍笑了笑道﹕“……這是我們瞎聊﹐那翡翠梨到底是怎麼開法呢﹖” 白姍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把翡翠梨給我﹐我就說出開法﹗” 徐雷冷冷一笑道﹕“豈有此理﹐白女俠真會開玩笑﹗” 白姍嘆了一聲道﹕“就算是吧﹗”她笑了笑又道﹕“說了半天﹐我也該走了﹗” 秦二棠卻仍然興趣濃厚﹐追問道﹕“白女士﹐你說那另外一人知道﹐那個人是誰呢﹖” 白姍一笑道﹕“其實那人住處﹐離此並不遠。” 徐雷拉長了耳朵往下聽﹐可是這時﹐一旁的匡芷苓卻插口道﹕“媽﹐別說了﹐我們 走吧﹗” 白姍笑了笑道﹕“好了﹐打擾﹗打擾﹗再見﹗”說罷拉著女兒轉身躍房而上。 一場大戰之後﹐平靜卻又是來得那麼突然﹗ 蒼須老人秦二棠不由冷笑一聲﹐正要縱上﹐卻為徐雷一把抓住了。 秦二棠怔了一下道﹕“咦﹐莫非就這麼放她們走﹖” 徐雷“噓”一聲道﹕“小聲……” 他指了指前面道﹕“我們躡下去跟著她們﹐快﹗” 蒼須老人弄了個莫名其妙﹐小聲道﹕“這是干什麼呢﹖莫非咱們兩個怕了她倆是怎 麼著﹖” 徐雷急促道﹕“不是的﹐快……” 說著他二人忙越房而過。 奇怪的是﹐那白氏母女二人﹐並沒有走遠。這時她們二人﹐仍在邊行邊談﹐聲音很 大﹐而且足下走得很慢。 徐雷噓道﹕“你就在此不要動﹐我跟上去﹗”他是存有私心﹐恐怕秦二棠聽出了機 密。 當時匆匆交待完﹐遂輕手輕腳地躡於二女身後﹐二女兀自邊走邊談。 翠娘白姍笑著對女兒道﹕“可笑那徐老頭兒﹐真是傻到了家﹐到手的財都不會發。” 暗中的徐雷﹐不由頓時心中一動。 他忙跟上兩步﹐傾耳去聽。 這時那個姑娘匡芷苓﹐“噗嗤”一笑﹐道﹕“誰說不是呢﹖媽呀﹐當時我真怕你把 那個人的名字說出來﹐他要是找了去﹐豈不是糟了﹖” 白姍哼笑道﹕“你把媽媽看得這麼傻呀﹖” 說著二人都笑了。 徐雷這時一顆心幾乎都提到了嗓子眼了﹐他心里想﹕“唉﹐要是她們兩個停下來說 話就好了﹐我也可以聽一個清楚﹗” 心念及此﹐就聽得前行的姑娘匡芷苓道﹕“媽呀﹐我的腿都酸死了﹐坐下來歇歇吧﹗” 白姍回頭看一眼﹐徐雷忙閃向一邊。 就聽她道﹕“好吧﹗可是只能歇一會兒﹐因為這地方﹐離他們太近﹐萬一要是那徐 老頭兒碰見了﹐豈不又是麻煩﹖”說著二人就在眼前那片竹林內坐下。 徐雷喜得幾乎要跳起來了﹐他心里忖道﹕“這可是天助我也﹗” 竹林中隱身的地方多的是﹐他很容易就隱藏在二女的身後﹐近得可以聽清楚她們每 一句話。 這時就聽匡芷苓道﹕“媽﹐這麼說﹐那個翡翠梨﹐真的就在徐雷的手里﹖” 白姍冷冷地道﹕“這還能錯得麼﹖” 暗中的徐雷﹐不由一愣﹐心說﹕“完了﹗”可是他倒也沒有把這母女放在眼中﹐遂 又繼續聽下去。 匡芷苓又道﹕“媽﹐那個翡翠梨﹐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呀﹐那麼多寶貝藏在日月島﹖” 翠娘嘆息了一聲道﹕“孩子﹐那還錯得了﹖” 匡芷苓憤憤道﹕“我那外祖公真可憐﹐現在怎麼辦﹖梨也丟了﹗” 白姍哼了一聲道﹕“這梨﹐我早晚是要尋回去的﹐你不要急﹗” 徐雷心中不由暗笑道﹕“你不要急﹐這梨你早晚也拿不走的﹗” 匡芷苓道﹕“媽﹐你說還有一個人知道這翡翠梨開啟的辦法﹐是真的﹖” 白姍道﹕“當然是真的。” 匡芷苓問﹕“那個人是誰﹖” 徐雷傾耳去聽﹐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了。 白姍道﹕“小孩子問這些干什麼﹖” 徐雷不由大失所望﹐可是接下去他又心活了﹐就聽匡芷苓哀求道﹕“媽﹐你告訴我 嘛﹗我又不是外人。” 白姍才嘆了一聲道﹕“好吧﹗”遂又接道﹕“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千萬﹗” 匡芷苓點點頭道﹕“當然、當然﹗” 白姍才嘆了一聲﹐很小聲地道﹕“這個人姓文名素姬﹐文章的文﹐素色的素﹐姬妾 的姬﹗” 匡芷苓道﹕“是個女的呀﹖” 翠娘點了點頭道﹕“一點也不錯﹐是一個老婆婆﹐還是一個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婆﹗” 匡芷苓奇怪道﹕“她怎麼知道呢﹖” 白姍嘆了一聲道﹕“這文素姬是我的乳娘啊﹐這件事她怎會不知道﹖她自幼跟隨我 家﹐所以此事竟被她探聽到了﹗” 徐雷在暗中又是一動﹐心道﹕“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他把“文素姬”這三個字﹐以及她的素描﹐牢牢地記在心里。 可是天下這麼大﹐去找尋這麼一個渺小的老婆婆﹐真好比海底撈針﹐那簡直是太難 了。 想到此﹐不禁又發起愁來﹗ 可是奇怪的是﹐他所認為難的事﹐每一件都會立刻獲得解答。 立刻﹐他就聽到匡芷苓在問﹕“媽﹗那文老婆婆﹐現在什麼地方呢﹖” 白姍道﹕“住的地方倒是不遠﹐我前兩天還去看過她一次﹐現在是老了﹐不願動了﹗” 匡芷苓道﹕“她住在哪里呢﹖” 白姍嘆了一聲道﹕“我現在把她接出來﹐暫時住在客棧里﹐她年紀大了﹐又無兒女﹐ 等我們這邊事辦完﹐我想把她接到家里去﹗” 匡芷苓道﹕“她一人住在客棧里﹖” 白姍嘆了一口氣﹐道﹕“可不是﹐她實在是一個可憐的老婆婆了﹐我想她是活不了 多久了﹐到現在都念念不忘那日月島的寶物──唉﹗” 匡芷苓停了一會兒道﹕“媽﹗這個文婆婆她會不會武功呢﹖” 白姍笑了一聲﹐道﹕“武功﹗一陣風也能把她吹倒了﹗” 匡芷苓囑咐道﹕“媽﹗要小心一點兒﹐要是那徐老頭找到她﹐豈不是糟了﹗” 白姍點了點頭道﹕“這倒是實話﹐要是徐老頭找到了她﹐一切都完了﹔不過﹐那徐 雷怎麼會知道呢﹖” 徐雷聽得不由心內暗暗發笑﹐狂喜忖道﹕“活該我徐雷發大財﹐真是天從人願﹗” 想著還想繼續往下聽﹐卻聽那白姍站起來道﹕“好﹐歇息夠了﹐我們走吧﹗” 匡芷苓有意無意地回了一下頭﹐道﹕“我真怕這里有人……” 她母親道﹕“傻孩子﹐不會的﹐快走吧﹗”說著母女二人﹐各自展開了上乘的輕功﹐ 一路輕登巧縱而去﹗ 她們走遠之後﹐“短命無常”徐雷才立起身來﹐他那雙深沉的眸子﹐閃著過份狡智 的光芒﹐鼻中冷冷哼了一聲。 這時蒼須老人秦二棠﹐飛縱過來﹐嘻嘻笑道﹕“真讓你猜著了﹐她們說些什麼﹖” 徐雷搖了搖頭道﹕“只是些廢話﹗” 秦二棠一怔道﹕“這麼說﹐你白聽了﹖” 徐雷哼道﹕“那可不是﹗” 秦二棠憤然道﹕“這麼說﹐真太便宜她們了﹗”說著他搓了一下手﹐嘻嘻笑道﹕ “老徐﹐關於那翡翠梨……真在你手里麼﹖” 徐雷面色一變道﹕“你這是什麼話﹐莫非我徐雷還會騙你不成﹖” 秦二棠一擺手道﹕“別急﹗別急﹗我的老朋友﹐我只是隨便問一問……”他嘻嘻笑 了笑﹐道﹕“因為外人都這麼說﹗” 徐雷冷笑道﹕“那匣子里的東西﹐你和銀川不是都親眼看過了﹐還問這些話是什麼 意思﹖” 秦二棠紅著臉道﹕“好了﹐好了﹐就算我沒問﹐我們快進去瞧瞧吧﹗穆銀川八成是 傷得不輕﹗” 說著他們匆匆返回房內。 雖說是到手的笠原一鶴﹐叫他又跑了﹐可是徐雷卻由匡氏母女口中﹐得到了另一樁 寶貴的消息﹐也算是“塞翁失馬”未嘗不是福。 “老爺客棧”的伙計劉二呆子﹐懶洋洋地坐在門口﹐太陽正照在他補過的破褲襠上。 好幾天這客棧一直沒有什麼生意﹐倒是今天早上﹐來了一個老太太﹐給他新春發了 市。 這個老太太﹐從哪里來﹐他不知道﹐到哪里去﹐他更不知道﹐只說是姓文。劉二呆 子還是真瞧不起她﹐因為她還瞎了一只眼。 可是他這種觀念很快就改過了﹐因為中午的時候﹐這位老太太﹐特別把他叫過去﹐ 賞他一錠銀子﹐拜托他幫一個小忙。 這個小忙﹐劉二呆子倒是挺願意幫的﹐因此﹐他從中午﹐就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 門口﹐等著那個要來找老太太的朋友。 現在太陽都快下山了﹐那個人還沒來﹐劉二呆子就有點發傻了。 這倒不是愁那個人不來﹐而是怕到了口袋里的銀子又飛走了。 他嘆息一聲﹐喃喃罵道﹕“他媽的﹐這小子是腿上長了瘡了嗎﹖怎麼還不來呢﹖” 說著一只手抓起椅子正要進去﹐也就在這個時候﹐山坡上響起了一陣馬蹄聲。 劉二呆子一喜﹐心說﹕“八成是來啦﹗” 他趕忙坐了起來﹐果然﹐他看見山上走過來一匹大黑馬。 黑馬之上坐著一個高身材的白胡子老頭﹐挺直的腰桿和一雙深邃的眸子﹐顯得這老 頭兒﹐還有些活頭。 劉二呆子遠遠注視了他一下﹐果然不錯﹐就是這個人﹐他就閉上了眼睛﹐裝著在椅 子上打盹。 馬蹄子的聲音﹐就在他面前停下來。 馬上的老人﹐似乎已灰心了。 他喃喃自語道﹕“這是最後一家﹗”說著也不下馬﹐只用手上的馬鞭子﹐在劉二呆 子身上碰一下道﹕“嘿﹐醒醒﹗” 劉二呆子口中“哦”一聲﹐慌忙跳起來。他點了一下頭道﹕“老客人﹐要住店吧﹖” 老頭兒搖了搖頭道﹕“不是﹐我是來找人的﹗” 劉二呆子搔了一下頭道﹕“找人﹖” 老頭兒道﹕“你這店里……”說著口中“哦──”了一聲。 只見他由身上摸出了小塊銀子﹐往劉二呆子手中上一塞﹐笑道﹕“這個你留著喝杯 酒吧﹗” 劉二呆子嘻嘻一笑﹐就收下了﹐他心里不由笑道﹕“媽的﹐那老太太猜得一點兒不 錯﹐果然我是兩頭見財﹗” 入手後﹐他掂了掂﹐這一塊可比那一塊輕多了。 當時彎腰笑道﹕“喲﹗老客﹐這可是不敢當﹐你老要是有什麼差遣﹐只管吩咐一聲﹗” 老頭兒一只手摸著胡子﹐微微笑道﹕“不用﹐不用﹐我只是打聽一個人﹐問幾句話。 你只要老實告訴我﹐就行了。” 劉二呆子一縮脖子﹐笑道﹕“你老要打聽什麼呢﹖” 這白胡子老頭“嘻嘻”一笑﹐說道﹕“我只問﹐你這店里﹐可是住著一個老婆婆沒 有﹖” 劉二呆子左右看了一眼﹐小聲道﹕“老客﹐你是問一個生病的老太太﹖” 老頭兒立刻精神一振﹐說道﹕“不錯﹗不錯﹗”他按鞍子﹐由馬上跳了下來。 劉二呆子一怔﹐心中說道﹕“喝﹗真利落﹗” 這白胡子老頭﹐立時緊張地問道﹕“這老婆婆﹐還瞎了一只眼﹐有這麼一個人嗎﹖” 劉二呆子連連點頭笑道﹕“老客﹐你可真是問對人了……不過……” 老頭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有沒有﹖” 劉二呆子直齔牙﹐他連連點頭道﹕“有﹐有……啊唷﹗快松手﹗” 老頭這才張開了手﹐嘻嘻笑道﹕“我是太高興了﹐這老婆婆是我一個親戚﹐我找她 好久了……” 劉二呆子翻著眼道﹕“這老太太是姓文吧﹖” 老頭兒連連點頭笑道﹕“不錯﹗不錯﹗文素姬﹗” 說著他把劉二呆子﹐拉到了一邊﹐小聲道﹕“伙計﹐你把這情形老實說一說﹐我再 給銀子﹗” 說著又掏出一塊銀子塞到了他手中。 劉二呆子喜得直齔牙﹐說道﹕“文老太太是前兩天﹐被一個婦人送來的﹗” 白胡子老頭﹐連連點頭。 劉二呆子又道﹕“那個婦人把她留下來﹐還托我照顧她﹐說她老太太身上有病﹔而 且還關照我﹐有人問﹐就說不知道。可是……唉﹐你看﹐我什麼都說出來﹗” 白胡子老頭拍著他肩膀﹐嘻嘻一笑道﹕“說了就說了﹐我又不會害她﹗”說著瞇著 雙眼道﹕“這老太太在哪一間房﹐你告訴我﹐我去看她去﹗” 劉二呆子輕聲道﹕“跟著我來吧﹗” 白胡子老頭﹐連連點頭說道﹕“好﹗好﹗” 劉二呆子又小聲道﹕“老客人﹐要見了她﹐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就說是你自己訪 察出來的﹗” 老頭笑道﹕“行﹐你放心﹗” 說著就跟著這伙計﹐一塊兒進了客棧。 白胡子老頭﹐一打量這“老爺客棧”﹐可是差多了﹐客棧里光禿禿地﹐沒有一棵樹﹐ 牆上的粉飾一塊塊都剝落了。 拐了一個彎﹐正面一扇木頭門。 劉二呆子用手一指道﹕“喏﹗就在這里﹐老客﹐可輕著點叫門﹐別嚇著她﹗” 老頭點頭一笑道﹕“這個我知道﹗”他揮了揮手﹐劉二呆子就走了。然後他上前幾 步﹐輕輕叩了一下門道﹕“有人麼﹖” 卻聽得房內﹐傳出一陣“篤篤”的木魚之聲。接著木魚聲就停了﹐過了一會兒﹐才 聽得一個女人微弱地道﹕“誰呀﹖” 老頭兒咳了一聲道﹕“老太太是我﹐開門吧﹗” 門內傳出奇怪的聲音﹐問道﹕“你是誰呀﹖” 說話還帶跑聲。 白胡子老頭左右看了一眼道﹕“匡夫人叫我來看你的﹐開門吧﹗” 門內“哦”了一聲﹐道﹕“你等一會兒﹗” 接著﹐又聽一陣疾促的喘息聲道﹕“……唉……人老了﹐耳朵……也不聽使喚了﹗” 接著門就開了﹐現出一個彎著腰﹐一身黑衣服小腳老太婆﹗她一只眼睛﹐用黑線拉 著一塊三角形的布遮著﹐頭上戴著一頂老太太戴的黑帽子。只是這頂帽子﹐好像很大﹐ 差不多連眉毛都遮住了。這還不說﹐她脖子上﹐還圍著一塊圍巾﹐差不多把嘴也遮住了。 如此一來﹐只露出當中一小塊﹐屋里燈光又暗﹐真看不清楚她。 白胡子老頭抱了一下拳頭﹕“文老太﹐請了﹗” 老婆婆後退了一步﹐啞著聲音道﹕“喲﹐你怎麼知道我姓文呢﹖” 老頭嘿嘿笑道﹕“我怎麼不知道﹐匡夫人是我一個表親﹐我能不知道你麼﹖” 這老太太口中“哦”了一聲﹐她彎著腰﹐上下看了看他道﹕“……是怎麼一回事呀﹖ 老先生﹐你貴姓呀﹖” 白胡子一笑道﹕“張﹗” 文老太太就點頭道﹕“哦﹗張老先生﹐請坐﹗請坐﹗” 這位自稱姓張的老頭兒﹐就坐下了﹐他順手把門關上﹐微微笑道﹕“老太太﹐夫人 托我來此﹐有一事相求﹐尚請行個方便﹗” 文老太咳了一聲﹐道﹕“有什麼事﹐你盡管說吧﹗”說著分出一只手﹐在腰上捶了 一下道﹕“……老了﹐身子也不行了﹐唉﹗誰知道還能活多久呢﹖” 說著﹐又嘆了一聲道﹕“張先生﹐你不知道……我自己的兒子也死了﹐錢……錢……” 她伸出了兩只黑色的手﹐抖了抖道﹕“……唉﹐一個也沒有呀﹗” 老頭兒嘿嘿冷笑道﹕“你怎不向匡夫人要呢﹖” 文老婆婆咳了一聲﹐嘆口氣道﹕“她也沒有呀﹐哼﹗這才叫‘抱著金碗要飯’呢﹗” 張老頭“哧哧”笑道﹕“這是怎麼說﹖” 老太太嘆息了一聲道﹕“唉﹗張先生你也不是外人﹐你莫非不知道……”說著左右 看了一眼。 張老頭道﹕“……有什麼事﹐你請直說吧﹗” 文老太彎下腰來﹐小聲道﹕“她手里有了翡翠梨……” 張老頭一笑道﹕“怎麼樣呢﹖” 文老太嘆了一聲道﹕“你是不知道﹐那個翡翠梨﹐里面的玩藝兒﹐可值好幾萬呢﹗” 張老頭心說﹐要是只值這點錢﹐我也不會這麼起勁了﹐當時神秘地一笑道﹕“聽說﹐ 你也會開那個梨﹐是吧﹖” 文老太一怔道﹕“噢﹐你也知道﹖” 張老頭一笑道﹕“當然﹗” 文老太接著嘆息了一聲道﹕“……那有什麼用呢﹖東西也不是我的……”才說到此﹐ 忽見張老頭由懷內掏出一個東西一晃﹐晶光四射﹗ 文老太又“喲”了一聲﹐道﹕“……這是什麼呀﹖” 張老頭嘻嘻笑道﹕“翡翠梨﹗” 文老太“呼啦”一下就站起來了﹐只見她單眼發直﹐哆嗦道﹕“……老天爺﹐翡翠 梨﹐怎會到你手上來啦﹖” 張老頭嘿嘿一笑道﹕“那你就別管了﹐我只問你想不想發財﹖”說著由懷里拿出一 個紅綢子包著的小包﹐往桌上一放﹐分量極沉﹐他嘿嘿笑道﹕“喏﹐這是黃金四十兩﹗” 文老太抖著道﹕“金子﹖”說著就要伸手去拿﹐這白胡子老頭﹐把這包金子﹐向後 一收﹐笑道﹕“慢著﹗” 文老太失望地坐下來﹐傻傻地笑道﹕“金子是你的﹐我也不能要呀﹗” 老頭兒“哧哧”笑道﹕“文老太﹐只要你想要﹐這包金子就是你的﹔而且事成之後﹐ 還有一份更重的﹗” 文老太兩只手互捏著﹐直發抖﹐她又站了起來﹐抖著聲音道﹕“……天呀﹐這是真 的﹗你可是財神爺上門﹗” 張老頭嘿嘿一笑道﹕“怎麼樣﹖就聽你一句話了﹗” 文老太急得一雙小腳﹐在地上亂動彈﹐她傻笑道﹕“錢﹗我要……” 張老頭呵呵一陣輕笑﹐道﹕“好﹐那好辦﹗”說著把那包金子遞了過去﹐文老太用 抖顫的雙手接過來﹐口里直念著佛。 她匆匆打開來﹐見里面果然是黃澄澄的金子。 她簡直就像要瘋了一樣﹐把它趕忙包起來﹐放在她身上的口袋里面。 張老頭笑道﹕“沒有騙你吧﹖” 文老太笑道﹕“說吧……財神爺﹔不過﹐我能做什麼呢﹖一個病老婆子﹗” 張老頭一笑道﹕“很簡單──”他伸手掏出了那個翡翠的梨﹐在空中一晃道﹕“只 要把它弄開﹗” 文老太喃喃道﹕“喲﹐還真是那東西﹗”她啞著聲音道﹕“你在哪里……弄的呀﹖” 張老頭笑道﹕“你就別問了﹐怎麼樣﹐你能不能開﹖” 文老太太嘻嘻笑道﹕“你還真算找對了人﹐這天底下﹐大概只有我和匡夫人兩個人 會……”說著她伸出手來﹐道﹕“……拿過來﹐叫我看看﹗” 張老頭略一猶豫﹐道﹕“還是在我手上吧﹗” 文老太桀桀笑道﹕“你還怕我拿走﹐是怎麼著﹖” 張老頭想了想﹐道﹕“好吧﹐你可要仔細﹐別摔壞了﹗” 文老太一面站起來﹐雙手接過了翡翠梨﹐她把它拿到了燈光之下﹐仔細瞧了瞧。 張老頭就站在她身後﹐問道﹕“怎麼﹖不錯吧﹖” 文老太點頭道﹕“一點兒沒錯﹗” 張老頭不由狂喜﹐道﹕“弄開它﹗” 文老太回頭笑道﹕“財神爺﹐這玩藝可不能急咧﹐里面可是有炸藥﹐弄不好﹐我這 條老命……” 這說話﹐倒是和翠娘白姍一模一樣。 張老頭不由愈加深信不疑﹐他點了點頭道﹕“那你可要小心呀﹗” 文老太嘻嘻一笑道﹕“你閃開點燈光兒﹐我眼花﹗” 張老頭就向後退了幾步。 文老太拿著梨道﹕“我得把東西找出來﹗”說著就向房中一個大木框走去。 張老頭大聲道﹕“喂﹐你上哪去﹖不要動﹗” 文老太回過身來道﹕“沒有東西﹐讓我怎麼開呢﹖” 張老頭走過來﹐說道﹕“你要什麼東西﹖” 文老大笑道﹕“要細薄的青銅制錢三個﹐冷水一碗﹗” 張老頭一笑道﹕“我當什麼要緊的東西呢﹖這個簡單﹐我有﹗”說著由他身上掏出 了三枚金錢鏢來﹐笑道﹕“你看這行不行﹖” 老婆婆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道﹕“行﹗冷水呢﹖” 張老頭一笑道﹕“冷水還不容易﹖”他順手把一杯冷茶端起來道﹕“這不就行了﹗” 文老太接過茶來﹐呵呵笑道﹕“財神爺﹐你最好退到門口去﹐萬一要是炸著了你……” 張老頭緊張地道﹕“你要仔細﹐可不能弄炸了﹗” 文老太隨口道﹕“我知道﹗” 張老頭眼珠一轉﹐已把這房中情形看清了。 窗戶是和門在一邊的﹐是這間房子兩個唯一的出口。 換句話說﹐他只要站在門口﹐也就毫無問題的﹐可以控制著窗戶﹐如此一來﹐就算 這老婆子起了盜心﹐也是插翅難逃﹗ 有了這種心理﹐他就大方地退到了門前。 文老太一只手拿著翡翠梨﹐一手端著涼水。 她抖顫顫地道﹕“勞駕﹗你能把燈端著麼﹖” 張老頭說道﹕“行﹗” 他就走過去端燈。 忽聽得“噗﹗”地一聲﹐文老太口中的涼水﹐這時竟噴了出來。 那盞燈﹐立刻就熄滅了。 室內立刻一暗﹐張老頭怔了一下道﹕“老太﹐這是怎麼一回事﹖你……” 才說到此﹐那文老太一聲叱喝道﹕“打﹗” 當空“哧”的一聲﹐三枚金錢鏢﹐破空而來﹐直向著張老頭上中下三路打來──就 是張老頭給她的三枚制錢。 那老頭兒到這時才知道是上當了。 他大吼了一聲﹐身子“霍”地向後一倒﹐三枚金錢鏢走空﹐擦面而過。 張老頭一聲怒叱道﹕“老乞婆﹐還我的東西﹗” 他猛地一抖雙掌﹐用“掛山運掌”的掌力﹐直向室內打去。 可是掌風過處﹐這間房子都震得動了起來﹐卻沒有聽見那老太婆任何回音﹗ 張老頭四處一望﹐黑混混地﹐哪里還有文老婆婆的蹤影﹖他不由大吃了一驚﹐整個 頭“轟”了一聲﹗ 他狂吼道﹕“好呀──” 當時由身上摸出了火折子﹐就空一晃﹐火光立現。 他在室內到處找了一遍﹐哪有文老太的影子。 只氣得他咬牙切齒﹐重重地跺了一下腳道﹕“完了﹐想不到我徐雷終日打雁﹐今天 卻是叫雁啄了眼了。” 想著彎下腰﹐看看床下﹐也無人影。 他怔了一下道﹕“怪哉﹗莫非她是鬼不成﹖” 想著見眼前一個大櫃﹐靠牆而立﹐他點了點頭﹐冷冷一笑﹐道﹕“老鬼﹐你跑不了 的﹗” 說著﹐飛起一腳﹐“叭”一聲﹐已把櫃門踹開。 櫃門這一踹開﹐立時他就呆住了。 原來櫃門之內的牆上﹐竟先挖了一個大窟窿﹐那文老太﹐早已由此逃之夭夭。 短命無常徐雷氣得怪叫了一聲﹐差一點兒昏了過去。 他收起了火折子﹐矮下身子﹐也竄了進去。 人跳出去﹐竟到了室外﹐來至院中。 只見那破洞之處﹐放了一些樹枝作為掩飾﹐徐雷這時臉都氣青了﹐他重重地在地上 跺了一腳﹐罵了一句極難聽的話。 偏巧那個伙計劉二呆子﹐這時正跑過來道﹕“老客﹐怎麼回事﹖” 徐雷不由大怒﹐當胸一把抓住了他﹐厲聲道﹕“鬼崽子﹐你做的好事。” 說著用力往下一按﹐劉二呆子“撲通”一聲就坐了下來﹐嚇得他大叫道﹕“爺爺饒 命呀﹐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雷這時又怒、又氣、又懊悔﹐他真有些站不住了。 當時搖晃了一下頭﹐厲聲道﹕“王八兒﹐你說﹐那老婆婆藏到哪去了﹖說一句瞎話﹐ 我活劈了你﹗” 劉二呆子嚇得直磕頭道﹕“爺爺﹐饒命呀﹐我真不知道……我……” 徐雷氣得跺了一下腳﹐他順手一掌﹐只聽得“叭”一聲。 這可真叫做冤枉﹐這劉二呆子只覺得眼前一黑﹐“啊唷”了一聲﹐頓時就縮在地上 不再動了。 “短命無常”徐雷﹐用很快的速度﹐在這老爺客棧里﹐四下走了一轉。 他確信﹐那老婆婆不會藏在這里。 只是現在﹐再要去找尋這個人﹐老實說﹐已實在是太晚了。 他真想哭﹐上了這麼一個大當﹐卻是無從發洩。 想不到﹐到了手十拿九穩的東西﹐竟會又如此地失去了。 偏偏這件事﹐他只能當是吃了個啞巴虧﹐還不能對外嚷嚷﹐因為這翡翠梨在自己手 里他始終瞞著任何人﹐此刻自然無法再說失去的話了。 可是﹐這件事深深烙在他內心。 他現在一切都明白了。 他知道﹐這是白姍母女有意布置好了的一個陷阱﹐故意誘使自己前來上當。 想不到自己聰明一世竟然糊塗一時。 “好﹗白姍﹐這個梁子我們接上了﹐我如不討回失物﹐不置你母女於死地誓不為人﹗” 想著他怒氣沖沖地﹐跨上了他的馬。 卻不知這馬才走了百十步﹐就喘成一氣﹐走不動了。 徐雷跳下馬一看﹐原來那馬腹上的肚帶子﹐竟是被人給割斷了。 這不用說﹐必定又是那老婆婆﹐臨去時動的手腳。 “短命無常”徐雷﹐發了嘿嘿一片冷笑﹐當時真恨不能一掌把馬頭打碎。 可是這麼做﹐又有什麼用呢﹖ 他只好忍著氣﹐牽著這匹馬慢慢地向回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回想著﹐那個叫文素姬的老婆婆的樣子﹐可是他越是想﹐越是想不 出一個具體形象來﹗ 因為他所看的﹐是那麼少﹐那麼模糊不清。 試想﹐一人瞎了一只眼﹐上面帽子遮眉﹐下面又圍著口鼻的人﹐你能夠看清楚她是 個什麼長相麼﹖ 徐雷不禁直冒冷汗﹐他翻遍了回憶﹐卻也是想不出來﹐江湖之中竟會有這麼一個人 物。 其實﹐他哪里又知道﹐文素姬這麼一個人﹐也是虛無而不存在的﹗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機智巧奪翡翠梨】 大勝關西邊﹐有一座鼓樓。 這時候﹐樓內正有一男一女﹐兩個少年在來回地走著。 他二人不時的﹐推開窗子﹐向外張望著。忽然﹐一陣馬蹄之聲﹐划破了沉寂。 少年立時面色喜道﹕“媽回來了﹗” 那個少女忙跑下樓﹐推開了門﹐一個一身黑衣的老太太催馬而進。 她由馬上跳下來道﹕“快關上門﹗” 少女依言而為﹐回頭道﹕“怎麼樣﹐媽﹐成功沒有﹖” 老太太──文老太太﹐一笑道﹕“真妙﹗”她說著話﹐腰也直了﹐嗓子也不啞了﹔ 而且從聲音里聽起來﹐哪里像是一個病弱的老太太﹖只見她用手向頭上一抓﹐已把戴在 頭上的帽子抓了下來﹐微微搖頭﹐落下了滿頭秀發﹔然後她把圍在脖子上的圍脖﹐向外 一拉﹐現出了她白潤的頸項和紅紅小嘴。 立刻現出她本來面目──翠娘白姍﹗ 那一雙少年男女﹐也正是她的心愛子女﹐黑羽匡長青和匡芷苓。他二人間得母親成 功而回﹐都不禁高興得跳了起來。 翠娘白姍陸續脫下身上的外衣﹐現出了她的蔥綠色對襟襖和醬色的風裙。 她足下一雙小腳﹐不過是踩著的一對木蹺。 一切都恢復本來面目之後﹐她才笑嘻嘻道﹕“徐雷那老頭兒﹐果真是中計上當了﹗” 說著她從身上拿出了紅布包著的那包金子﹐道﹕“此去天涯﹐我們不愁沒有路費了﹗” 匡長青和匡芷苓詳細追問﹐白姍略說了一個大概﹐兄妹二人不禁笑得直不起腰來﹗ 白姍卻告誡他二人道﹕“你們也不要太高興了﹐現在雖然翡翠梨到了我們手中﹐可 是卻更不能大意﹗” 匡芷苓立刻道﹕“我們何不就去日月島﹖” 白姍搖頭道﹕“傻丫頭﹐你急什麼﹖我想那徐雷﹐吃了這麼一個大虧﹐他是決不會 甘心的﹗”想到此﹐微微皺了一下眉道﹕“他必定會來找我們麻煩的﹗” 黑羽匡長青鼻中哼了一聲﹐道﹕“我們莫非就怕了他不成﹖依我說不如……”說到 此﹐他見娘親臉色不善﹐就把說到口邊的話忍住了。 白姍冷冷地道﹕“你要是這麼做﹐我們遲早都要失敗的﹐青兒﹐你的個性太強了﹗” 匡長青劍眉微揚道﹕“可是﹐敵人如果找上門來﹐我們也不理麼﹖” 白姍冷笑道﹕“從今天起﹐我們給他來一個避不見面﹐如此一來﹐可以省卻許多的 麻煩﹗” 匡芷苓皺眉道﹕“可是‘陰風叟’岳桐馬上要來了﹐我們不是同他合伙麼﹖” 白姍笑著搖頭道﹕“我們才不跟他一伙呢﹗他是無惡不為的強盜﹐可是我們﹐卻是 良善人家﹐怎能同他為伍﹖”她頓了一下﹐接下去道﹕“我們所以要來的目的﹐無非是 找回這件東西﹐現在東西已到手﹐我們就不要再多事了﹗” 匡長青卻不以為然﹐道﹕“如此一來﹐岳桐豈不要笑我們失信無能﹖” 白姍嘆了一聲道﹕“青兒﹐你這句話﹐固然也不錯﹐可是你莫非忘了﹐那個老和尚 對你所說的話了﹖” 匡長青怔了一下﹐這才想起來﹐他冷冷地道﹕“這翡翠梨乃是我們家的故物﹐莫非 那和尚也要索回麼﹖” 白姍冷冷一笑﹐道﹕“笠原一鶴是他的徒弟﹐焉有不追回此物的道理﹖”說著她又 嘆了一聲道﹕“這個和尚﹐當初是你父親第一個摯友﹐他的武功實在高﹐唉──不是我 妄自菲薄﹐我們三人要是同他對手﹐還差得遠﹐到時候只怕是自取其辱啊﹗” 匡長青聞言後﹐冷冷一笑道﹕“媽﹐你說錯了﹐爹爹離開我們這麼些年﹐杳無音訊﹐ 這個和尚正是可疑﹐我們豈能放過他﹖” 白姍猛地站起來道﹕“還提那個無情無義的人干什麼﹖” 匡芷苓皺眉道﹕“爹爹也許有說不出的苦衷。” 白姍恨恨地道﹕“說不出的苦衷﹖”她喃喃道﹕“可憐我一個人﹐含辛茹苦﹐帶兩 個孩子……”說到此﹐兩粒淚珠兒﹐脫眶而出。 兄妹二人見狀﹐不由吃了一驚﹐匡芷苓忙上前去道﹕“媽媽不必傷心……這件事﹐ 我想還是等見著那個涵一和尚再定理由的好﹗” 白姍這時掏出了手絹﹐擠了一下眼淚﹗ 她點了點頭﹐冷笑道﹕“好﹗我決定不走了﹐我要親自一見那個涵一和尚﹗” 金陵──朝陽寺。 正是晚課時分﹐偌大的寺院里﹐靜悄悄的連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門前的兩個小沙彌﹐打著燈籠﹐在寺牆外走了一周﹐自從“涵一和尚”來到江南後﹐ 一直就住在這里。 這“朝陽寺”自從涵一和尚來了以後﹐遠近數百里內外的寺廟方丈﹐無不前來朝見 拜訪。 從早到晚﹐這“朝陽寺”的客人﹐真可以說是“絡繹不絕”。也就因為如此﹐所以 “朝陽寺”的聲名大振﹐香火大盛﹐和尚們也就跟著忙了。 兩個小沙彌巡看了一周﹐沒有可疑的人﹐見沒有火種﹐正要轉回去的當兒…… 他們看見一輛篷車﹐風馳電掣而來。 這輛篷車一路跑來﹐到了朝陽寺前﹐忽然停住﹐牲口“噗噗嚕嚕”地打著噴。 篷車的後面﹐還系著兩匹馬。 一個小沙彌忙趕上去搖手道﹕“天晚了﹐明天來吧﹐客官﹗” 跟著車門開處﹐下來了兩個人。 二人一老一少﹐老的是一個又矮又丑的黃臉老頭兒﹐留著一絡山羊胡子﹐看來滿臉 病容。 那個年輕的﹐卻是一個高身材﹐寬肩膀﹐十分英俊的年輕人﹐他臉上卻是一副懊喪 的樣子。 下車之後﹐那個小老頭拍著年輕人的肩膀道﹕“不要怕﹐都有我呢﹗” 年輕人一言不發。 這時那個小老頭﹐才向著一個沙彌問道﹕“涵一老方丈在麼﹖” 小沙彌怔了一下﹐一只手摸著帽子﹐道﹕“哦─一老方文正在坐禪﹐這個時候不見 客﹗” 小老頭“嘻嘻”一笑﹐說道﹕“不見也得見﹗” 他揮了一下手道﹕“快去﹗快去﹗” 小和尚上下打量著他道﹕“二位施主是──” 小老頭不耐煩道﹕“我姓祝﹐你一提﹐老方丈就能知道﹗”說著又笑了笑道﹕“你 就說﹐我把他那個寶貝徒弟給找回來了﹗” 兩個小沙彌滿臉驚異地打量二人一番﹐尤其是對於那個年輕人﹐更是注意。 當時遂分開一人前往報訊﹐另一人卻過去牽馬。 小老頭嘻嘻一笑﹐對著那年輕人點了點頭道﹕“你也不要恨我﹐我也是沒有辦法的 事。這一次如果不是我去救你﹐你自己想一想……” 年輕人長嘆了一聲道﹕“我太沒有用了﹗” 老頭一笑道﹕“知道沒有用﹐就該早早回頭。”接著他打了一個哈哈道﹕“佛說﹕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走吧──別叫老和尚著急﹗” 那個年輕人﹐只得嘆息了一聲﹐拿起了地上的行李﹐向廟中行去﹗ 這時候﹐那個進去報訊的小和尚﹐已飛快跑出來﹐一面叫道﹕“方丈有請祝施主─ ─” 小老頭嘻嘻一笑﹐拉著那個愁眉苦臉的笠原一鶴﹐道﹕“見了老和尚你用不著怕﹐ 他問你一句﹐你就說一句吧﹗” 笠原一鶴這時真恨不能有個地洞﹐好讓自己鑽下去﹗ 他倒不是怕﹐而是不好意思﹗ 想到了打傷師兄﹐外出尋敵﹐一無成就﹐到臨頭如非這位祝三立師叔搭救﹐此番已 是不堪設想﹗ 這個時候﹐卻來見師父……” 他想﹐就算師父一句話不說我﹐我又有什麼臉再去見他﹖他面色很是沉重的﹐一路 跟著祝三立走進殿去。 這“朝陽寺”真的好大的規模﹐他二人一路行來﹐但聞得木魚聲聲﹐清香陣陣﹐不 禁有一種出塵之感﹗ 廊子下養著一只紅嘴的鸚鵡﹐不時地跳上跳下。 這座偏殿﹐正是涵一和尚坐禪之處。 但見兩個青衣的小沙彌﹐分立在殿門左右﹐隔著一層竹簾﹐可以看見殿內有昏黃的 燈光。 祝三立一路本是說笑慣了﹐可是來到此﹐面色卻變得很是嚴肅。 那個小和尚﹐把二人帶至門前﹐即返身而去﹗ 這時門前有一個持拂塵的弟子﹐雙手合十道﹕“奉方丈慈諭﹐祝施主請直接入內─ ─” 祝三立一怔道﹕“他呢﹖”說著用手指了笠原一鶴一下﹐那個弟子彎身道﹕“這位 師兄﹐因犯了本門規戒﹐方丈交待﹐令他侍立門側﹐以備隨時傳見﹗” 笠原一鶴不由臉色一紅﹗ 他忙低下頭道﹕“是﹗”遂退立一邊。祝三立望著他齔牙一笑道﹕“不要緊﹐你先 委屈委屈。”說著雙手合十道﹕“涵一老師父有禮了﹗” 簾內立刻傳出聲音道﹕“祝施主請進﹐老衲還有一筆﹐也就完事了﹗” 祝三立微微一笑﹐即掀簾而進。 只見殿內點著一盞紗罩明燈。 那個身材高大﹐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在持著一支彩筆﹐伏案作畫。 祝三立靜靜走過去﹐立於和尚身後。見他正在為一幅“八臂觀音”著色﹐已完全畫 好。 這時他擱下了手上的筆﹐回頭呵呵笑道﹕“老朋友﹐辛苦你了﹐快請坐﹗” 祝三立咳了一聲道﹕“笠原一鶴那個孩子﹐已經找回來﹐現在門外站著……” 和尚好似未聞一般﹐口喚道﹕“戒一﹐奉茶﹗” 門外答應了一聲﹐接著一個小沙彌走進來﹐過一會兒﹐雙手奉上一杯香茗來。 祝三立怔了一下﹐又笑道﹕“笠原一鶴……” 老和尚展眉一笑﹐插嘴道﹕“老朋友﹐你大概是吃了苦頭了吧﹖”說著一雙光華閃 爍的眸子﹐在祝三立身上轉動著。 老狸祝三立連提兩次笠原一鶴﹐這和尚卻是話也不答上一句﹐他就知道﹐這位武功 道力高深的和尚﹐已在憤怒之中。 當時﹐哪里敢去觸怒他﹖ 這時﹐涵一和尚提到了“苦頭”二字﹐祝三立不由面色一紅﹐他長嘆了一聲道﹕ “南洲兄﹐你的眼睛真厲害﹗” 涵一和尚雖是出家甚久﹐可是二人定交卻在和尚出家之前﹐所以祝三立見面﹐有時 卻是情不自禁的﹐仍然稱他俗家的名字﹐老和尚倒也不以為忤﹗ 這時他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只見他微微合上眸子﹐笑道﹕“老衲 早已在卦相內看出老朋友你有驚無險﹐否則焉有坐視不救之理﹖你倒說一說經過看看﹖” 老狸祝三立嘿嘿笑道﹕“還不是為你這個徒弟﹐說起來﹐也是怪我一時大意﹐要不 我也不會吃這個虧﹗” 涵一和尚微微點了點頭道﹕“此輩人物﹐橫行的時候已不多了﹐老衲此件事情﹐略 一了結﹐倒要去會一會他們﹗”說到此﹐鼻中微微哼了一聲。 老狸一笑﹐道﹕“大師如果親自出馬﹐此輩人物﹐只怕望風披靡了﹗” 涵一和尚搖搖頭一笑﹐道﹕“你也不要把我看得太厲害了﹐這些人﹐如果眼中還有 我這個和尚﹐也不至於如此胡為了。” 祝三立冷笑道﹕“大師如此一說﹐倒讓我記起來了﹗” 他略為把會敵經過情形說了一遍﹐說到徐雷等人﹐不買涵一和尚的賬時﹐這位老和 尚卻也沉不住氣﹐兩道壽眉﹐“霍”地向兩邊一分﹐口中念道﹕“阿彌陀佛﹐善哉﹗善 哉﹗” 祝三立繼續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老和尚發出了一陣低沉地笑聲﹐道﹕“原來秦二棠和穆銀川和他聯成一氣﹐這就難 怪了﹗” 說到此﹐他白眉微皺道﹕“只是你說那兩個母女救你二人脫險﹐這婦人又是誰呢﹖” 祝三立微笑道﹕“這事我當時尚不知道﹐可是事後才知道﹐她就是昔年名噪一時的 翠娘白姍﹗” 老和尚立時大震了一下。 祝三立卻未發覺﹐接下去道﹕“那個姑娘﹐是她的女兒﹐名叫匡芷苓﹐這母女二人﹐ 卻是不知怎地﹐竟會及時趕到。要不是她母女二人﹐我二人還真是走不脫﹐真險﹗” 涵一和尚聽完此話﹐面色微微發愣。他微微帶出一些不悅﹐道﹕“這位女施主﹐也 未免太不識相了﹐老衲事先曾給她打過招呼﹐囑她不要插手其間﹐卻為什麼又出現了﹖” 祝三立不明白道﹕“大師你莫非先見過了她母女二人麼﹖” 老和尚沉聲道﹕“她母女我雖未見過﹐可是白姍那個兒子黑羽匡長青﹐我卻見過了。” 他冷笑著接道﹕“我曾經要他轉告他母親﹐這件事最好不要插手﹐現在他們卻不聽﹗” 說到此﹐來回在禪房內踱了幾步﹐自言自語道﹕“他們一來﹐事情就難辦了﹗” 祝三立不由大為奇怪﹐他眨了一下三角眼﹐奇怪地道﹕“大師你這句話﹐是什麼意 思﹖” 涵一和尚微微嘆息了一聲﹐轉首輕聲道﹕“戒一﹐你把你師兄先帶到‘精武堂’去﹗” 門外弟子立時答應了一聲﹐當時就把侍立在門側的笠原一鶴帶去了。 他們走了以後﹐祝三立驚慌地道﹕“老朋友﹐笠原一鶴是個好孩子﹐你可不要難為 他呀﹗” 涵一和尚冷冷道﹕“他才入門﹐就背師訓﹐不能不有所警戒﹔不過﹐老衲自不會過 份難為他。”說到此﹐長嘆了一聲道﹕“我方才是故意把他放到一邊﹐提起來此子身世﹐ 卻是頗為周折……” 祝三立睜著一雙小眼道﹕“此子身世﹐我多少也知道一點……” 涵一和尚嘆息道﹕“此中詳情﹐也只有我和尚一人知道﹐這也是我一生之中﹐所做 過唯一的一件愧心之事……” 祝三立翻了一下小眼﹐更加迷糊。 老和尚咳了一聲道﹕“你們都退下去吧﹗” 門外的小沙彌答應一聲﹐隨即走開。 現在﹐這間偏殿里只剩下他們倆人。 老和尚回憶起這件往事﹐不由喟然長嘆了一聲﹐道﹕“三立﹐你可知道﹐老衲有一 方外至交﹐名喚匡飛的這個人麼﹖” 祝三立一笑道﹕“自然知道﹐我和此人也有交情﹗” 老和尚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了﹐那麼你看我這弟子笠原一鶴又是誰呢﹖” 祝三立一呆﹐道﹕“不是匡飛的兒子麼﹖” 涵一和尚苦笑了一聲道﹕“原來你也知道﹖” 祝三立詫異道﹕“可是那白姍不是匡飛的妻子麼﹖那笠原一鶴是……” 老和尚點頭道﹕“一點兒也不錯﹗” 老狸摸了一下頭道﹕“這麼說﹐白姍不就是笠原一鶴的母親了﹖” 涵一和尚卻又搖了一下頭道﹕“不是這樣的﹗” 他嘆了一聲道﹕“笠原一鶴是匡飛在日本﹐同一日本女子所生的﹐這件事﹐那翠娘 自姍﹐卻是至今並不知道﹗” 老狸祝三立﹐臉色一變﹐輕輕“哦”了一聲。 和尚苦笑了笑﹐道﹕“這事情都怪老衲不好﹐其實那時候﹐我如不叫他東渡日本﹐ 匡飛是不會去的﹗” 祝三立眨了一下眸子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老和尚長嘆了一聲﹐道﹕“說來全是我的過錯﹗” 祝三立笑了笑道﹕“這又與大師你有何關系﹖” 涵一和尚雙手合十﹐低低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遂苦笑了笑﹐道﹕“三立﹐我與匡飛 定交﹐你當是在中國麼﹖” 祝三立怔了一下﹐道﹕“自然是在中國﹐你們不是在楓陵渡認識的麼﹖” 和尚苦笑道﹕“錯了﹐我和匡飛是在日本結識的﹐楓陵渡時﹐我們不過是重溫故情﹗” 老狸嘿嘿一笑﹐這些原因﹐他是一點兒也不懂。 涵一僧吶吶地說道﹕“我認識他時﹐尚未從佛﹐匡飛更在弱冠之年……” 說到這里﹐老和尚似有無限感慨﹐他微微搖了一下頭道﹕“那時我二人﹐一見如故﹐ 因為同處異域﹐更感友情珍貴﹗” 他瞇細了雙眼﹐追憶著道﹕“說起來﹐我年長他許多﹐匡飛就稱我為大哥﹐他的武 功﹐有很多都是我傳授給他的﹐所以他對我十分敬重﹗” 祝三立奇怪道﹕“你們在日本……” 老和尚一笑道﹕“我那時去日本﹐主要是去研究中國流落日本的佛學﹐那時我已有 從佛之心﹐匡飛卻是年輕氣盛到日本開創事業﹗”他慢慢坐了下來道﹕“我比他先到幾 年﹐自然較為熟悉……那時我是住在小吉原一家日本朋友雪下村夫的家里﹐雪下村夫是 一個酷愛中國武術的老先生﹐因之﹐對我十分禮遇……他年老喪偶膝下僅有一女名喚雪 下櫻子﹐父女二人相依為命﹗” 祝三立聽入了神﹐一言不發。 老和尚手捻念珠﹐微微嘆了一聲道﹕“匡飛來日本人地陌生﹐我就暫時引他住入這 家﹐村夫父女待他親同家人猶有過之﹐誰知道因此他卻和這家人家﹐發生了不解之緣。” 祝三立口中哦了一聲﹐點頭道﹕“莫非他和那老頭的女兒……” 老和尚點了點頭﹐道﹕“正是這樣……都怪我一時多事﹐因見他雙方有意﹐代為說 媒﹐自此匡飛就與櫻子小姐結為秦晉之好。因恐遭人物議﹐匡飛取名笠原桑二﹐就變成 了一個道地的日本人。” 祝三立怔道﹕“哦──” 老和尚點了點頭﹐已冷笑了一聲道﹕“可是好景不長﹐日本那年鬧了很大的一次饑 荒﹐復以兵災人禍﹐遍野哀鴻﹐匡飛及其妻因而失散……那時我已入大藏從佛﹐過歲再 訪他們﹐卻已家園破碎﹐人景全非。” 祝三立也不禁搖頭嘆息了一聲。 涵一和尚苦笑了一聲﹐道﹕“……當我找到了村夫老人父女之時﹐這父女二人卻是 寄於足利將軍府下。因為那將軍深愛老人的武學﹐所以對他父女二人甚是器重……可是﹐ 那匡飛卻是為兵浪沖散﹐一去無蹤﹐櫻子姑娘終日以淚洗面﹐傷心不已……” 他重重嘆了一聲﹐慈眉緊皺﹐半天之後﹐他才搖了搖頭﹐十分慘戚地道﹕“最可憐 的是﹐她腹中竟有匡飛的骨血……” 祝三立面色變道﹕“這孩子是……” 老和尚點了點頭道﹕“不錯﹐這孩子就是今天的笠原一鶴﹗” 祝三立“嘖”了一聲﹐嘆息道﹕“太離奇了……” 涵一和尚冷笑道﹕“更離奇的還在後頭呢﹗”他接下去道﹕“……我因是他們婚姻 的媒人﹐這事情當由我負責……所以我當時就義不容辭地﹐答應了他們﹐務必要把匡飛 找回來。櫻子小姐乃出示當年與匡飛定情之物同心古硯一方﹐交我帶在身旁以為証物。” “……我找遍了全日本﹐孩子已兩歲了﹐可是卻沒有匡飛一點兒下落﹐後來我聽說 有部份日本浪人﹐流入中國沿海為寇﹐因而聯想到﹐匡飛可能已到中國。” 老和尚站起來走了幾步﹐他振振有詞道﹕“……我自己也因久居異域終非下場﹐所 以也思歸返回故國﹐就在這雙重原因之下﹐我就又回到了中國﹗” 祝三立含笑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的﹗” 涵一和尚沉聲道﹕“返國之後﹐我找了他足有兩年﹐後來才知道他在楓陵渡﹔而且 他竟又和中國少女白姍結成了夫妻﹗”說到此﹐老和尚臉上帶出了一絲怒容﹐他冷笑了 聲道﹕“這是他做的一件大錯事﹐我十分憤怒﹐所以才找到了他們。”說到此﹐面色轉 溫﹐微微一笑嘆道﹕“可笑匡飛竟不認識我了﹐因為他不知我已作了和尚﹐我與他夫婦 打斗了一番﹐因而再度結識﹗” 涵一和尚苦笑道﹕“日後我現出本來面目﹐匡飛才大吃一驚……我把他原配妻子的 下落告訴了他之後﹐他悲喜交加之下﹐竟自昏了過去……” 祝三立緊張地說道﹕“白姍不知道此事﹖” 老和尚搖了搖頭道﹕“這是我當時一念之仁﹐只為了怕她傷心﹐再者我那時卻多少 有些偏心櫻子姑娘……所以始終瞞著白姍﹗”他苦笑道﹕“到現在﹐這位白女士還不知 事情真相﹐這也是我不願見她的原因﹗” 祝三立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呀﹗” 老和尚又嘆了一口氣﹐道﹕“我時常催他返回日本﹐用盡一切力量助他﹐匡飛在我 助力之下﹐竟而棄白姍及子女不顧﹐偷偷地返回日本去了﹗”說到此﹐他雙目中閃過了 一些淚痕﹐很傷感地搖了搖頭﹐道﹕“我一心一意同情那日本的女人﹐卻忽略了他中國 的這位妻子﹗” 他嘆道﹕“白姍這二十年來﹐當然是受盡了苦﹐這錯誤……唉﹗” 祝三立苦笑了笑﹐道﹕“實在說﹐也不能怪你……可是那位匡飛兄﹐應該設法回來 一下才對﹗” 和尚鼻中哼了一聲道﹕“這也怪我﹐不叫他回來的。” 祝三立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老和尚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吾佛慈悲﹐罪過﹗罪過﹗” 老狸祝三立搔了一下頭道﹕“事情竟是這樣﹐我看還是快告訴笠原一鶴那孩子﹐叫 他知道﹐他並不是日本人﹗” 老和尚點了點頭﹐說道﹕“時候還不到﹗” 祝三立咧了一下嘴道﹕“我可是又糊塗了﹗” 老和尚點了點頭道﹕“老友﹐你還有什麼不明白呢﹖” 祝三立咳了一聲道﹕“……那個翡翠梨﹗” 和尚點頭道﹕“不錯﹐這東西是白姍傳家之物﹐匡飛為求近身足利將軍﹐大概是以 它贈與了將軍﹗” 祝三立大不以為然道﹕“這就是匡飛兄的不對了﹐豈有此理﹗” 涵一僧點了點頭道﹕“匡飛不該如此﹐他大概為了感謝足利將軍照顧他岳父妻子的 恩惠﹐不得不有所表示﹐可是他不該這麼做……” 祝三立冷笑一聲﹐道﹕“那就太不應該了﹗” 說著這矮老頭兒﹐臉色發青道﹕“我說呢﹐這麼說來﹐白氏母子當然有權力收回這 件東西﹗” 涵一和尚點了點頭道﹕“收回是可以收回﹐可是方式卻不該這樣﹗” 祝三立一怔﹐道﹕“這應該有什麼方式﹖” 老和尚慢吞吞道﹕“笠原一鶴以此為貢物﹐失去了這翡翠梨﹐豈不是交不了差﹖誤 了大事﹖” 祝三立怔了一下﹐道﹕“可是交上去不就完了﹖” 老和尚冷笑了一聲﹐道﹕“交給皇上﹐照樣可以拿回來﹐那時就與足利及笠原一鶴 無關了﹗” 祝三立面色一變道﹕“大師你是說﹐再從皇帝手中﹐把這件寶物盜回來﹖” 涵一僧點了點頭道﹕“皇帝寶物多的是﹐未必稀罕此物﹗” 祝三立雙掌撫了一下﹐笑道﹕“對﹗對﹗到時候﹐我祝三立情願助白姍入宮盜寶﹗” 和尚立時一睜雙目道﹕“老衲正有此意﹐老朋友﹐你要說話算數啊﹗” 祝三立怔了一下﹐眼珠一轉﹐干笑道﹕“老和尚﹐我上了你的當了……” 涵一和尚也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笑聲暫時帶來了輕松﹐祝三立因而手指涵一和尚笑道﹕“和尚﹐平心而論﹐你對於 此事﹐處置得有些不公﹐白女士未免太屈了﹗” 涵一僧微蹙道﹕“怎麼不公﹖” 祝三立嘆了一聲道﹕“你一心一意為那日本人雪下櫻子著想﹐卻把我們本國可憐女 子忽略了﹐這不是不公麼﹖” 涵一和尚鼻中“哼”了一聲﹐道﹕“這事情老衲有欠考慮﹐可是天下事﹐很難兩全 其美。說起來那日本婦人到底是元配﹐理當顧全才是﹗” 老狸祝三立微微一笑道﹕“事已至此﹐還有什麼話好說﹖不過老和尚﹐白姍一個女 人﹐帶著一對子女﹐這些年﹐可是吃盡了苦了﹗” 他笑嘻嘻地看著老和尚﹐道﹕“如果她知道真相﹐又豈能與你干休﹖” 涵一和尚聞言後苦笑了笑﹐歉然道﹕“這到底是一件討厭的事﹐所以這多年以來﹐ 對於她﹐老衲總似有些內疚﹐一直不願和她見面……” 祝三立“哧”一笑道﹕“丑媳婦難免見公婆﹐不見面怎麼行﹖” 老和尚站起來走了幾步﹐雙眉緊皺﹐道﹕“三立﹐這件事﹐我看……” 祝三立忙搖手﹐邊自笑道﹕“別派我﹐我可是沒有辦法﹐這母子三人可不是好惹的﹗” 涵一和尚一笑道﹕“行善務終﹐這件事你已然已經沾了手﹐再想退身就不容易了﹗” 老狸祝三立苦笑道﹕“大和尚﹐你有什麼事就只管吩咐吧﹐反正我惡人做到底了﹗” 涵一僧嘻嘻一笑﹐道﹕“你這是在做好事﹐功德無量﹗”說著輕聲道﹕“你去查一 查那個翡翠梨的下落﹔然後想辦法弄到手中。” 祝三立怔了一下﹐直齔著牙道﹕“我的天﹐和尚﹐你可把我抬得太高了﹐我這條老 命還想再多活幾年咧﹐‘短命無常’徐雷那個主兒可不是好惹的呀﹗” 涵一和尚冷冷地道﹕“依我看來﹐那白姍此時出現﹐絕非是無為而來﹐說不定那翡 翠梨已到了她的手中﹗” 祝三立哎喲喲地道﹕“老天爺﹐那我更不敢了﹐好男不跟女斗﹗” 涵一和尚嘆道﹕“只有偏勞你了﹐那位女施主見了面﹐非要與我拼命不可﹐老衲偌 大年歲﹐既遁身佛門﹐豈能與她糾纏﹐我看你去最適宜﹗” 老狸祝三立嘆了一聲道﹕“好吧﹗誰叫我交結這一個朋友﹔不過老和尚﹐我可是說 在頭里﹐白姍要問我﹐我可是實話實說﹐是受你指使來的﹗” 涵一和尚一笑道﹕“你就是不說﹐她也知道﹗” 祝三立伸腰打了一個呵欠道﹕“老和尚﹐光顧說話﹐我們兩個可是連飯還沒吃呢﹐ 你總得弄點東西給我們吃吃呀﹗” 涵一和尚站起來道﹕“我們現在去看看那個孽障﹗” 祝三立一笑道﹕“這小子也夠受了﹐你對他還是手下留些情吧﹗” 涵一和尚鼻中哼了一聲﹐道﹕“此子心懷仇恨﹐只怕他短時難以消除﹐若非念在他 是故人之子﹐老衲卻也懶得管他。”說著走出禪房﹐順手拿起一盞燈來﹐回頭對視三立 說道﹕“走﹐我們上精武堂去﹗” 說著﹐二人順著這條甬道一直走了下去﹐兩旁全是花圃﹐傳過郁郁的清香。 祝三立嘆道﹕“南洲﹐還是你會享福﹐像我祝三立一天到晚在風塵里打混﹐只怕到 頭來﹐落得一個屍骨不全﹗” 老和尚白眉一搭道﹕“佛主慈悲﹐休要胡言亂語﹐佛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 衲願渡你就是﹗” 老狸嘻嘻笑道﹕“怎麼都行﹐我可是就怕當和尚﹐你還是饒了我吧﹗” 涵一和尚微微一笑﹐二人遂來至精武堂前。 堂前有兩個小沙彌﹐每人都拿著一柄拂塵﹐分立在堂前兩側。 老和尚來了﹐兩個小和尚趕忙行禮﹐涵一僧問﹕“師兄在里面麼﹖” 一個小和尚合十道﹕“笠原一鶴師兄睡著了﹗” 老和尚白眉一聳﹐冷笑道﹕“哦﹗他倒是想得開﹗” 祝三立忙嘆道﹕“這一路﹐他也夠累的了﹗” 二人遂推門而人﹐一盞紗燈下﹐那個來自日本的少年武士﹐正自僕在案上﹐呼呼地 睡著了。 在他頭頂上﹐圍繞著無數小飛蛾﹐可見他已經睡著了相當一段的時候了﹗ 老和尚大袖一揮﹐飛蛾盡散﹐他走過去在笠原一鶴身上拍了一下道﹕“還不醒來﹗” 笠原一鶴大吃一驚﹐差點摔了下來。 他睜眼一看﹐嚇得忙自站起來道﹕“師父……” 涵一和尚冷冷笑道﹕“好個徒弟﹐你眼睛里﹐還有我這老和尚﹖”說著雙目一瞪道﹕ “我和尚沒有你這殺兄背師的徒弟﹐你也不必叫我師父﹐現在你快快走吧﹗” 笠原一鶴不由大吃一驚﹐嚇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面色驟變道﹕“師父﹐我錯 了……”說著叩了個頭﹐流淚道﹕“……我自知罪過太大﹐師父你老人家打罰俱可﹐千 萬不要叫我走……” 老和尚哼了一聲道﹕“你入門不及二月﹐竟自做出此事﹐往後歲月如何打發﹖老衲 乃是為了和你有些情誼﹐才破例收你為徒﹐不想你這孽障竟是如此野性難馴﹐莫非你以 為我佛門就少了你這個弟子不成﹖”說著面色甚是憤慨﹐大袖一拂道﹕“快快走吧﹐老 衲對你灰心透了﹗” 笠原一鶴見狀﹐淚下如雨道﹕“師父﹐弟子只是因為責任重大﹐心安不下﹐才出此 下策……” 涵一和尚朗朗目光﹐注定著他道﹕“你竟忍心﹐用刀傷害師兄﹐你的膽子也太大了﹗” 笠原一鶴見狀﹐只以為師父真的怒了﹐要把自己驅出門牆。臨來時﹐父親對於自己 是如何叮囑﹖要對這位世伯父﹐敬重如父﹐想不到這時竟會如此﹐笠原一鶴真的害怕起 來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禪唱警愚擒劇盜】 笠原一鶴忽地由地上站起﹐悲慟道﹕“師父……我的罪孽實在太大﹐不但對不起師 父、師兄﹐我更對不起日本的足利將軍和父母親﹗” 他說到此﹐長嘆了一聲道﹕“你老人家既要驅我出門﹐我也沒有臉再活下去。”說 到此﹐跪下來對著和尚及祝三立各自叩了一個頭﹐忽見他躍起身來﹐右手向肋上一拔﹐ 只見刀光一閃﹐他已把那短刀拔在了手中﹐身子向後一仰﹐這口刀直向著心窩上猛扎了 下來。 老狸視三立見狀大吃了一驚﹐身子“霍”地向前一撲﹐厲聲叱道﹕“傻孩子﹐胡鬧﹗” 他猛然伸出手﹐向刀上抓去。 可是看起來﹐似乎顯得慢了一點兒。 這口刀眼看已經挨在了胸上﹐老狸急得口中“唉呀”了一聲。 這在這時﹐只聽得“當”的一聲﹐笠原一鶴只覺得手掌一陣發麻﹐再看那口刀已自 脫掌而出。 隨見人影一閃﹐高大的涵一和尚﹐已立在身邊。 這老和尚﹐是以“元陽指”﹐一指凌空﹐把笠原一鶴手中的刀點落在地。 老和尚面若秋霜﹐冷笑了一聲﹐道﹕“好沒出息的孩子﹐你打算一死就完了麼﹖” 笠原一鶴淚下如雨地道﹕“求師父慈悲﹗” 老和尚冷笑道﹕“你不過是遇見了一些困難﹐就圖一死了之﹐日後從佛﹐十魔九難 又該如何﹖”說著長嘆了一聲﹐道﹕“老衲真正對你失望了﹗” 笠原一鶴連日來﹐受到了無數委屈﹐這時又聽師父口中﹐三番二次對自己失望之語﹐ 一時悲從中來﹐竟自低頭落下淚來。 涵一和尚把他身上的刀﹐全都取下來﹐冷笑道﹕“一個出家人﹐身上竟帶著如此多 的刀﹐成何體統﹐從今後不許你再摸它﹗” 說著把這三口刀﹐放在一邊。 祝三立這時見狀﹐嘻嘻笑道﹕“還不跪下來謝你師父﹐你師父已經原諒你了﹗” 笠原一鶴忙跪下道﹕“謝師父慈悲﹗” 和尚偏頭看了看祝三立一眼﹐道﹕“我師徒的事﹐你以後少管為妙﹗” 祝三立嘻嘻一笑﹐道﹕“這可是你說的﹐那麼﹐大和尚以後的事﹐你就另請高明﹗” 說著抱了一下拳﹐回頭就走﹗ 涵一和尚才知自己說錯了話﹐當下笑著合十道﹕“阿彌陀佛﹐老朋友火性太大﹗” 祝三立回頭笑道﹕“你不是要我少管閒事麼﹖” 老和尚口宣佛號道﹕“老朋友算了吧。” 祝三立嘻嘻一笑﹐首先過去把地上的笠原一鶴扶了起來﹐口中道﹕“解鈴還須系鈴 人﹐老和尚﹐這個面子﹐你無論如何也得賞給我。”他回過頭去﹐對和尚道﹕“這孩子 是我弄回來﹐我總不能看著他不管﹐你不要他也行﹐走﹗小子咱們走﹗” 笠原一鶴卻是看著他不動﹐祝三立怔了一下道﹕“怎麼﹐你還不願意跟著我麼﹖” 這時涵一和尚已上前哈哈笑道﹕“我們乃是五百年的緣份﹐哪能被你這老狐狸一句 話就拆開了。” 老狸祝三立咧嘴一笑道﹕“怎麼樣﹖我就知道﹐我一要就成了你的了。好﹐別嚇唬 他了﹐這孩子也夠受的了﹐我們快研究正事要緊﹗” 涵一僧這才轉身對笠原一鶴道﹕“你所犯的過錯﹐也不能就此算完﹐留待事了後﹐ 再一並處理。” 笠原一鶴躬身答了聲﹕“是﹗” 涵一僧嘆息了一聲道﹕“老衲所以不叫你出去﹐實在是因為當今武林興起了奪寶的 巨流﹐你又正是那些寶物的主人﹐以你這些武功本事﹐如何能是這些人物的對手﹖如果 冒失出去﹐無異羊入虎口﹗” 說到此﹐冷笑了一聲道﹕“老衲一番好意﹐竟被你誤解了﹗如今你外出甚久﹐應該 有所體會。如不是老衲事先托祝施主照顧你﹐只怕你這時早已喪命在敵手了﹗” 他鼻中哼了一聲﹐道﹕“你死了固不足惜﹐豈不有負你父及我一番深心﹖” 笠原一鶴這時又感激又慚愧﹐只漲得面紅耳赤﹐一語不發。 涵一和尚又冷笑了一聲﹐道﹕“你當那徐雷及秦二棠穆銀川是好惹的麼﹖” 祝三立在一邊也嘆道﹕“這倒是實在的﹐初生犢兒不怕虎﹐這可不比在日本。這三 個家伙﹐在綠林道上哪一個也是響叮當的角色﹐可不是鬧著玩的﹗” 笠原一鶴這時也只有聽的份兒了。 在這兩位老人家面前﹐他是什麼也不敢說了。 一個小和尚端來素食﹐祝三立招呼著笠原一鶴坐下來﹐二人肚子早就餓了﹐很快把 東西吃完了。 涵一僧飯後又著實告誡了笠原一鶴一頓﹐只是卻未把他的身世說明﹐他仍然以為時 機未至。 再者﹐他不希望這個弟子﹐在內心又增加一份感情的煩惱﹐因為這對他從佛是很不 利的﹗ 老和尚現在所要做的﹐是要他平靜下來。 這些日子以來﹐祝三立和笠原一鶴﹐很是悠閒地在朝陽寺住著。 盡管笠原一鶴憂心忡忡﹐可是他也確實知道﹐憑自己的能力﹐是沒有辦法把失去的 東西找回來的﹐師父既然這麼說﹐想必他一定有打算﹐自己也暫時安下心來。 老狸祝三立﹐身上的傷﹐也全都康愈了。 他一向雲游慣了﹐傷一好﹐又不禁有些蠢蠢欲動了。 這一日﹐老和尚把他召至“經樓”﹐面授一番心意﹐第二日祝三立就告別而去。 他走後﹐涵一和尚召集了全寺的弟子﹐在大殿之內會合﹐這其中也包括了那目前仍 然還是俗家弟子的笠原一鶴﹗ 老和尚以甚為莊嚴的語氣﹐對他們說﹕“從今天起﹐本寺弟子俱要提高警覺﹐也許 不久就會有敵人來犯﹗” 這句話﹐並不令這些弟子吃驚。 因為幾個月以來﹐由於笠原一鶴的介入和涵一老方丈的言行之間﹐已令他們意識到﹐ 必然有某些事情要發生了。 可是他們倒並不知道﹐這所謂的敵人是些什麼人﹖ 涵一和尚對於這一點卻不十分說明。 他很沉重地說﹕“今後本門弟子﹐允許隨身帶著兵刃﹐可是卻只能防身﹐不可隨意 殺人。如果有什麼事﹐即刻與精武堂大師聯絡﹐不可自己行動﹗” 說到此他站起來﹐道﹕“這件事﹐表面上看起來﹐雖然與本寺無關﹐可是卻牽扯到 我們佛門未來的事……” 他手指著笠原一鶴﹐說道﹕“此人﹐是我親收之人。今天﹐他遇到了許多危險﹐本 門弟子應該盡一切力量來保護他﹐如有任何人來探聽他的消息﹐概以不知二字回復﹗” 說完了這些﹐老和尚就走了。 他隨後把笠原一鶴喚進禪房﹐鎮定地道﹕“祝三立已為你辦事去了﹐以他的智力武 功﹐大概可以成功﹐所以你要在短期之內准備上路﹗” 笠原一鶴吃了一驚道﹕“師父﹐我去哪里﹖” 老和尚冷冷道﹕“你要去京城﹐面見當今皇帝﹐呈上你的貢物信函﹐然後回來﹗” 笠原一鶴不由大喜﹐怔怔地道﹕“師父﹐這是真的……祝師叔能成功麼﹖” 涵一和尚雙眉緊皺﹐沉聲說道﹕“但願他能成功﹐為師我日內也將起程﹐要在暗中 助他一臂之力。你要知道﹐敵方人數太多﹗” 笠原一鶴喜道﹕“師父已去﹐帶我也去可好﹖” 涵一和尚冷冷笑道﹕“你給我惹的麻煩夠多﹐還是在這里呆著吧﹗” 他很沉痛地道﹕“為師自向佛以後﹐二十余年未曾動過兵刃﹐更未與人爭過短長﹐ 這次卻要為你的事﹐破格出手﹐也是我一件痛心的事﹗” 笠原一鶴不禁面色微紅﹐低頭不語。 老和尚緩緩道﹕“這些一日子里﹐你務必要記住﹐不可外出﹐為師不過三數天就可 能回來﹐至時﹐恐怕還要有一番麻煩﹐不過那些也就不要緊了﹗” 笠原一鶴點點頭﹐涵一僧遂令其離去﹐又喚為本寺的幾位大師父﹐關照了一番。當 夜﹐這位佛門的高僧﹐就飄然離寺而去﹗ “短命無常”徐雷﹐自失去了那枚翡翠梨之後﹐始終是悶悶不樂﹐這件事他已多少 料著了幾分。 雖然那位瞎了一只眼睛的文老太太﹐到底是誰﹐他還弄不清楚﹗可是無論如何﹐這 個人必定是和翠娘白姍有著關系﹐這一點他認為是必然﹗ 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 徐雷曾親口告訴白姍母女﹐那枚翡翠梨不在自己手上﹔而且還隱瞞著兩位好友蒼須 老人秦二棠以及紈扇穆銀川。 現在自然是不能去向白姍盤問這件事﹐否則﹐豈不等於是出爾反爾﹐自己打自己的 臉﹖萬一要是被秦二棠及穆銀川二人知道﹐更會說自己不夠朋友了。 所以這件事﹐真是糟透了。 他吃了一個悶葫蘆啞巴虧﹐這件事﹐他只能暗暗地放在心里﹐留待以後再說。 眼前的事情更是煩人﹐他必須要妥善地處理這箱寶物。 各位一定很奇怪﹐那位一向不離他身邊的女兒“徐小昭”又到何處去了﹖ 這是一個秘密﹐徐雷﹐暗中已把她差走了。 這個身懷絕技的姑娘﹐雖然對父親的行為不滿﹐可是事已至此﹐也只有將錯就錯了。 她背後緊緊系著那個滿裝珍寶的匣子﹐連夜渡江﹐向川陝道上去﹗ 她把自己裝扮成一個男人﹐為了逃過江湖上的耳目﹔而徐雷自己坐鎮家中﹐暗中令 女兒帶寶遠逃﹐自以為這種行為高明之至﹐天衣無縫。 可是﹐他卻是忽略﹐這種障眼法兒﹐對於一般江湖人物自是可以生效﹔而對於一些 所謂“別具慧眼”的老江湖﹐那可就危險了。 譬如說“陰風叟”岳桐這個人吧﹐就沒有辦法隱瞞著他。事實上“陰風叟”岳桐﹐ 對於他的一舉一動﹐無不在暗中觀察透徹﹐了若指掌。 徐小昭打馬西行﹐當她的馬一過“雞鳴河”抵達鄂省的黃岡時﹐已被跟隨的人綴上 了。 徐小昭絲毫也沒有發覺﹐她心中暗是歡喜。因為這樣走法﹐不日就可到達四川﹐自 己的責任也就松了﹔然後就等著父親前來團聚。 她的馬來到了黃岡城內的一所小店﹐店名“清風樓”﹐然後翻身下馬。就在這時﹐ 一匹雪白的小毛驢也到了棧前﹐驢背上坐著一個面目清瘦﹐頭帶瓜皮小帽﹐十分衰弱的 老頭兒。 這小老頭﹐一身非常講究的黑色絲質長衫﹐足下卻是一雙紅色的便鞋。乍看起來﹐ 他像是一個文士﹐可是又不像是那麼一回事﹐徐小昭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這小老頭兒跳下驢背﹐嘻嘻笑道﹕“小朋友幸會了。” 徐小昭忙抱了一下拳﹐卻沒有說話。因為她怕她那種女人聲音﹐會為對方聽出來。 小老人笑嘻嘻地道﹕“怎麼小哥﹐你也在這里落腳麼﹖” 徐小昭點了一下頭﹐道﹕“是的﹗” 這時過來的兩個伙計﹐牽走了牲口﹐一個伙計道﹕“二位是一塊來的麼﹖” 徐小昭搖頭道﹕“不是﹗” 可是那老客人卻笑嘻嘻地道﹕“對了﹐你就把我們兩個開在一塊吧﹗” 伙計道﹕“一間房麼﹖” 徐小昭不敢再沉默了﹐忙道﹕“不是﹐兩間房子。” 老客人一笑﹐道﹕“兩間﹐要靠在一塊﹗”說著又對徐小昭抱拳笑道﹕“還沒請教﹐ 朋友你怎麼稱呼﹖” 徐小昭真是煩透了﹐可是對方問又不能不答﹐她想早一點兒把他支走算了。當時壓 著嗓子﹐抱拳道﹕“在下姓莫﹗” 老客人一瞇眼道﹕“莫﹖” 徐小昭忙解釋道﹕“是莫名其妙的莫﹗”內心卻不禁罵道﹐我看你真有點莫名其妙﹗ 老客人口中“啊”了一聲﹐又拖了一下拳道﹕“莫兄弟﹐幸會幸會﹐等會兒再向莫 兄請教﹐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徐小昭正眼也不看他一眼﹐等著他先走了﹐才隨著伙計入內。可是當她走進店房時﹐ 卻發現隔壁那個老客人已經逍遙地立在門前﹐欠身道﹕“辛苦﹐辛苦﹗” 徐小昭一甩頭進了房子﹐心說﹐這老人真無聊﹐怎麼別人他不找﹐單單找我談話呢﹖ 想著用手摸了背後的匣子一下﹐心中想道﹕“別是他發現我身上帶的東西﹐在打我的主 意吧﹗” 可是轉念一想﹐她又搖了搖頭。她不相信自己喬裝而行﹐一路隱跡﹐仍然會被人察 覺。再者這個老人是那麼眼生﹐看他樣子﹐也不像是一個什麼江湖人物﹗ 徐小昭腦子只這麼一想﹐也就很快地把這件事丟開了。她招呼伙計打洗臉水﹐泡茶﹐ 一切就緒﹐看天色也晚了﹐當時正想外出吃飯。正在這時﹐一個伙計叩門道﹕“莫相公 在麼﹖” 徐小昭忙打開門﹐見門外站著的﹐正是隔壁那個小老頭﹐她大是氣惱﹐可是卻又怕 對方起疑﹐只得彎身笑道﹕“原來是老兄﹐請坐﹗” 這老客人嘿嘿一笑道﹕“莫兄沿途風塵﹐想必尚未用飯﹐這黃岡地方﹐老夫是常來 的﹐如果莫兄不嫌棄的話就由小老兒我作個東﹐請仁兄賞光共進晚餐如何﹖” 徐小昭一怔﹐訥訥道﹕“這……不太好吧﹗” 老客人咳了一聲﹐說道﹕“這又有何妨﹖我這個人﹐生平無所好﹐一生最愛交朋友……” 說著往徐小昭肩上拍了一下﹐道﹕“兄弟你儀表不凡﹐相貌堂堂﹐定是個士子。小老兒 喜的就是你這種人﹐來﹗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 徐小昭雖然墊高了鞋﹐粘上了假胡子﹐可是到底是一個大姑娘家。 這時對方這麼一拍﹐不禁臉色通紅。她身子向後退了一步﹐雙眉一挑﹐卻是發作不 出﹐因為一生氣﹐她說話的聲音﹐勢必又會變成女腔了。當時臉色通紅﹐說道﹕“小弟 不敢高攀﹗” 老頭兒嘻嘻一笑﹐聲音油滑已極﹗ 徐小昭近看這老人﹐宛如一個十四五歲的童子也似的﹐尤其是聲音﹐更是尖細無比。 她真是驚詫﹐世上會有這種怪人﹖ 這個小老頭女態十足地道﹕“小兄弟﹐你這話就太見外了﹐所謂在家靠父兄﹐出外 靠朋友。來吧﹐我們去好好喝一盅﹗”說著就要向徐小昭手上握去﹐徐小昭忙自把手閃 開﹐可是這小老人﹐手掌一翻﹐又向著徐小昭背上的箱子拍去﹗ 他口中笑著道﹕“嘿﹐還帶著這些書呀﹗” 徐小昭不由身形一轉﹐對方拍了個空﹐她面色一變道﹕“老兄不要動手動腳﹐小弟 不大習慣﹗” 老客人“哧哧”一笑﹐道﹕“想不到﹐想不到﹗” 徐小昭一驚道﹕“想不到什麼﹖” 老客人一笑道﹕“敢情兄弟你還學過武功呀﹖真是大大地失敬了﹗” 徐小昭搖頭道﹕“我不會什麼武功﹐只是不喜歡人這麼拍拍打打的﹗”說著抱了一 下拳道﹕“小弟要外出用飯了﹐再見﹗” 老客人嘻笑道﹕“喂﹐朋友﹐等一等﹐我們一路﹗” 徐小昭腳步放快﹐一徑向店外行去。 出得店來﹐她向牆邊一靠﹐卻見那老客慌慌張張追出來道﹕“兄弟等一等﹐我們一 路去吧﹗” 他邊說邊自追了上去﹗ 徐小昭看到此﹐忍不住“噗嗤”地一笑﹐心忖道﹕“我倒是看錯他了﹐還當他是什 麼人物﹐看起來真是我太多心了。”想著﹐對於這老人的戒心大大地去了一半﹐就在附 近一家小吃店吃了些東西。 第二日﹐中午時候﹐徐小昭悄悄看了一下隔壁﹐窗門都關著﹐她喚來了店家﹐關照 算賬﹐然後上馬而去。 她匆匆策馬而行﹐眼前來到了江岸﹐只見長江水流急湍﹐行船甚為冷落。徐小昭翻 身下馬﹐卻見身後搖來一艘快舟﹐遠遠招呼道﹕“客人﹐要船麼﹖” 徐小昭應聲道﹕“你的船是上哪里去的﹖” 划船的頭戴大笠﹐身著黑色短袖衣褲﹐手持長篙﹐一撐靠岸﹐道﹕“隨客人的便﹐ 請上來吧﹗”說著跳下船﹐放下搭板﹐徐小昭一面拉馬登舟﹐一面道﹕“我要往下行。” 那舟子縮著脖子一笑道﹕“好﹐我這船正是下行﹗” 徐小昭甚為喜悅﹐遂行上船。 船上很是寬大﹐徐小昭不由奇怪地想道﹕“如此大船﹐莫非是只搭了我一個客人﹖” 想著﹐這只船已乘風破浪﹐向下游直馳而去﹗ 徐小昭無意間卻發現自己那匹馬﹐和一匹小驢拴在一塊﹗這頭小驢﹐看起來極為眼 熟﹐心中正自奇怪﹐在何處見過﹐忽聽得身後一人嘻嘻笑道﹕“哎喲﹐真巧﹐我們在這 里又碰上了﹗” 徐小昭趕緊回過頭來﹐不由大吃了一驚。原來那個在客棧中﹐和自己毗鄰而居的小 老頭﹐這時不知怎麼﹐竟也搭上了這條船。她不由怔了一下道﹕“老兄﹐你是怎麼上來 的﹖” 小老頭呵呵大笑道﹕“我是走上來的呀﹗”說著抱拳道﹕“兄弟﹐坐下來喝一杯茶 吧﹗” 徐小昭這時疑竇頓起﹐她不相信這是偶然一件巧合﹐這老頭兒甚是可疑。當下把臉 色一沉﹐道﹕“老兄﹐你跟隨著我﹐到底有什麼貴干﹖” 老頭兒呵呵一笑﹐一只手端著茶碗蓋﹐呷了一口﹐道﹕“怪哉﹐怪哉﹗你上了我的 船﹐卻道我跟隨著你﹐這話是怎麼說的﹖” 徐小昭一時倒是無話可說﹐可是她卻已對這個小老頭兒﹐生出了戒心﹐當下冷冷一 笑﹐回過身來﹐招呼那舟子道﹕“喂﹗靠岸、靠岸﹐我要上去﹗” 划船的回過身來﹐對她齔牙一笑﹐卻是沒有理她。 徐小昭不由大怒﹐她由位上猛地站了起來﹐道﹕“聽見沒有﹖我叫你靠岸﹗” 她身後那個小老頭嘻嘻一笑道﹕“小兄弟﹐你別發脾氣﹐這事情你也不能怨他﹐船 不是他的﹐他自然是不能作主了﹗” 徐小昭不由不怔﹐脫口道﹕“不是他的﹐莫非會是你的不成﹖” 老頭兒一只手捻著那幾根胡子﹐點頭笑道﹕“然也﹗” 徐小昭不禁又是一驚﹐她冷笑了一聲道﹕“很好﹐那麼我告訴你一聲﹐我要上岸﹗” 老頭兒“噗嗤”地一笑道﹕“有道是上船容易下船難﹐小朋友你說是不是﹖” 徐小昭柳眉一豎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快靠岸﹗”說著她轉過身來﹐直向那舟子 行去﹐這時候那撐船的漢子﹐卻也回過身來﹐怒目視著她。徐小昭氣得眼前發黑﹐厲聲 道﹕“我叫你靠岸﹐聽見沒有﹖” 那漢子哈哈一笑﹐道﹕“我只聽瓢把子的﹐不聽你的﹗” 徐小昭厲聲道﹕“誰是你瓢把子﹖”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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