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姑娘江心遭打劫】
那漢子尚未答話﹐後面那個小老人咳了一聲道﹕“不敢﹐不才就是﹗”
徐小昭倏地回身﹐道﹕“你是誰﹐到底想干什麼﹖”
這小老頭兒呵呵一笑﹐一伸手道﹕“不干什麼﹐坐船給船錢﹗”
徐小昭怒沖沖道﹕“你船靠岸﹐我就給錢﹗”
小老頭一笑﹐道﹕“先給錢﹐我就靠岸﹗”
這種情形﹐很快就令她明白了﹐自己不慎落在人家的手里了﹐可是她自信一身
功夫不弱﹐焉能就此服輸﹖當下忍著怒火﹐由身子摸出了一小塊碎銀子﹐往船上一
摔﹐道﹕“拿去﹐快靠岸﹗”
不想那小老人﹐尖聲笑道﹕“太少了﹐你是在打發要飯的吧﹖”
徐小昭退後了一步﹐“刷”一聲﹐撒下了她肩上的月琴﹐這是她用來御敵的兵
器﹗她冷笑一聲道﹕“你到底要多少﹖”
小老人嘻嘻一笑﹐道﹕“不多﹐姑娘﹐你只要把背後那個小箱子給我﹐馬上就
放你上岸﹐要不然可就要費點事了﹐怎麼樣﹖”
徐小昭不由頭上“轟”的一聲﹐差一點兒站身不住。現在她才明白過來﹐對方
果真是有心而來了。當時退後了一步﹐說道﹕“你……你是誰﹖”
小老人一笑道﹕“姑娘﹐干什麼打聽這麼清楚﹖四海之內皆朋友﹐反正是道上
的就是啦﹗”說著抱拳作了個揖﹐道﹕“大姑娘﹐東西拿過來吧﹐老夫這里先謝謝
你啦﹗”
徐小昭一怔道﹕“堂堂男子漢﹐你怎地說我是女流﹖我看你是胡言亂語﹗”
那老頭兒嘻嘻又是一笑道﹕“光棍眼里可是揉不進砂子﹐算了吧﹐徐姑娘﹐老
夫看在你爹爹的份上﹐已經是手下很留情的了﹗”
徐小昭一聽此言﹐心算是涼透了﹗她知道再瞞也沒有什麼意思了﹐當時聲音也
不再壓低了﹐面色一紅﹐憤憤道﹕“想要我背後的東西﹐也很簡單﹐只要你能勝過
我這月琴﹗”
說著左手一拉﹐已把月琴上的套扯了下來﹐現出通體黑亮的一個三弦古琴來。
小老見狀﹐不由面色一變﹐也後退了一步﹐陰森森地笑道﹕“徐小昭﹐你這月
琴﹐雖然是江湖上知名﹐嚇唬別人尚可﹐要是嚇唬老夫﹐卻是差點兒勁兒﹗”
他嘻嘻一笑又道﹕“我勸你還是聽話的好﹗”
徐小昭冷笑道﹕“無恥的老家伙﹐你莫非還想橫路打劫不成﹖”
那小老人聞言怪笑了一聲﹐道﹕“算了﹐這話出自姑娘你的口中﹐就太好笑了
。你也不想想﹐你們是怎麼得來的﹖這叫做悖入悖出。”
徐小昭不由又羞又怒﹐有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個小老人﹐單槍匹
馬﹐陡然出現﹐如果他自信沒有兩手﹐豈敢如此作為﹖所以徐小昭心里甚為有數﹐
她身形一轉﹐“刷”的一聲﹐已經到了舟子身前。
她口中厲叱道﹕“快靠岸﹗”說著月琴向外一揮﹐那舟子﹐本是小老人手下一
名兄弟﹐號稱“水蛇謝青”。
他們是有計划地出現﹐對於徐小昭背後的珠寶﹐志在必得﹗徐小昭月琴一揮﹐
那謝青只當是對方以月琴當兵刃﹐向自己發招而來﹐當下揮起手上的長篙﹐向外迎
了過去。
那一邊的小老人見狀﹐大驚道﹕“小心暗器﹗”
水蛇謝青心中一驚﹐可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對方的暗器竟會是藏在月琴之內。
聞言後﹐正不知所以然﹐遂聞得“咚”的一聲﹐謝青只覺得眼前銀光一閃﹐就連轉
臉的時間都沒有﹐“通”的一聲﹐栽倒在船板之上。
他手上的長篙也扔了出去﹐只見他在嚥喉結處﹐正中了一支銀色的小箭﹐已貫
入喉結﹐鮮血泊泊地將流出來﹗他在地上打了一個滾﹐頓時就不動了。
那小老人﹐見狀也不由怔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徐家最負盛名的暗器“弦音箭”﹐其上淬有劇毒﹐見血封喉﹐厲
害無比。
水蛇謝青﹐只不過翻動了一下﹐也就一命嗚呼了﹗那小老人發出了一聲怪笑道
﹕“大膽的丫頭﹐這可是給你臉﹐你不要臉﹗”才說到此﹐“黑月琴”徐小昭倏地
身形一轉﹐只聽見弦聲又是“呼”地響了一聲﹐一線銀光﹐一閃而來。
可是這小老人﹐卻是不慌不忙地一伸右手﹐駢二指一夾﹐已把飛來的這枚暗器
﹐夾在指縫之間。
徐小昭纖腰一擰﹐已到了老人身前﹗她手上的月琴﹐由上至下﹐兜足了勁力﹐
向著小老人直揮了下來。
小老人身形一閃﹐徐小昭月琴已走了空。可是這姑娘﹐到了這時﹐她已拼出性
命不要﹐要保全父親交付與自己的這些東西﹐一招走空之下﹐她絲毫也不遲疑﹗只
見她纖腰一擰﹐已把上半個身子錯開了甚多﹐掌中月琴第二次向外一揮﹐卻是以月
琴的前端﹐直向著對方胸肋之間點了過去。
小老人發出了一聲尖笑道﹕“好家伙﹗”只見他那矮小的身子﹐霍地向上一躍
﹐右掌向下一分一按﹐正按在了月琴的頂端。
徐小昭就覺得一股大力由月琴透過來﹐當時只覺得掌心一陣發熱﹐月琴差一點
脫手而出。她猛然向外一掙﹐由不住一陣踉蹌﹐差一點兒摔倒在地﹐不由粉面通紅
。
這時小老人﹐冷笑道﹕“怎麼樣﹐還不服氣﹖”
徐小昭這時又急又怒﹐偏偏船行江心﹐兩邊不著邊際﹐就是企圖逃走﹐也是不
能。
當下恨聲道﹕“老鬼﹐你到底是誰﹐莫非不知道我徐氏父女不是好惹的麼﹖”
那小老人嘿嘿冷笑道﹕“別人怕你們﹐我岳桐卻是不在乎﹐姑娘﹐我看你還是
識相一點的好﹐把東西拿過來吧﹗”
徐小昭不由吃了一驚﹐她這才知道﹐對方這個又矮又瘦的小老人﹐竟是綠林道
上最難對付的“陰風叟”岳桐。
久聞這個老鬼﹐一向是心黑手辣﹐只要和他為敵的人﹐很少能在他手上落得幸
免。
徐小昭不禁內心陣陣發憂﹐自己父女二人﹐一直就擔心著他﹐生恐他趁火打劫
﹐卻想不到這老東西﹐不敢面對父親徐雷﹐卻偷偷跟蹤著自己﹐暗中下手﹐看來自
己落在了他的手中﹐後果難虞了。想到此﹐不由後退了一步﹐冷冷一笑﹐說道﹕“
原來是岳大叔﹐侄女多有得罪了﹗”
岳桐怪笑了一聲﹐道﹕“徐小昭﹐你不要給我來這一套﹐我的人也死在你手里
了﹐我們之間的梁子﹐算是結上了。”他向前走了一步﹐一雙小眼﹐閃閃放著兇光
。
徐小昭見狀﹐勉強鎮定著一笑道﹕“岳大叔﹐你要三思而行﹐俗謂同道相濟﹐
你這麼做法﹐要是傳聞出去﹐可就不好聽了﹗”
“陰風叟”岳桐冷冷一笑﹐道﹕“是呀﹐同道相濟﹐光你們父女兩個發財﹐也
不像話呀﹗”
徐小昭面色一冷﹐道﹕“如果爹爹知道﹐只怕對大叔你不會干休﹐你應該知道
我爹爹可不是好惹的。”
岳桐哼了一聲﹐點點頭﹕“徐老兒自私孤行﹐絲毫不把道上的朋友看在眼中﹐
老夫我這麼做﹐也是給他一點兒教訓。”說著一伸手﹐怒道﹕“快拿出來﹐少費話
﹗”
船仍然在行著﹐謝青雖死﹐卻又由另一人撐著舵。
徐小昭暗忖道﹐自己是上了賊船了。這時候真是呼天不應﹐喚地無聲﹐看來也
只有和他一拼了﹐想到此﹐咬緊了牙﹐道﹕“岳桐﹐你太不講面子了﹐莫非姑娘怕
了你不成﹖”
岳桐陰森森一笑道﹕“不識抬舉的丫頭﹗”說著身子起落極快﹐有如飛星天降
。只見他足尖方一點地﹐兩只手已猛然揮出來﹐直向著徐小昭背後的箱子之上抓去
。
徐小昭月琴向前一伸﹐霍地掄臂倒打了過去﹗這時一招“倒打金鐘”﹐只聽見
“刷”的一聲﹐黑月琴上夾起了無比的勁風﹐反向岳桐頭上打來。
可是“陰風叟”岳桐﹐早已有見於先。
徐小昭的月琴才一打下﹐只見他人影一晃﹐已到了姑娘左側﹗姑娘慌忙向右一
閃﹐可是岳桐那雙白皙的細手﹐卻已揮了出來﹐指尖向上一揚﹐發出了一股勁力。
徐小昭為這種勁力﹐震得身子向外一蹌﹗岳桐足尖一點﹐已到了她的背後。只
見他兩只手向上一搭﹐已按在徐小昭雙肩之上﹐徐小昭只覺得全身一陣發麻﹐頓時
就不能動彈了。
“陰風叟”岳桐以快速擒拿法點了徐小昭的穴道。
他這時發出了一聲怪笑﹐右手向上一抬﹐已把背在徐小昭背後的那個箱子取在
了手中﹐足尖一點﹐反躥而出﹐落於丈許以外。
他嘻嘻一笑道﹕“徐姑娘你放心﹐只要東西到手﹐我是不會難為你的﹗”
他搖晃了一下手上的箱子﹐道﹕“你先等一下﹐我馬上就可以放你走了﹗”
說著身形一晃﹐返回艙內。
徐小昭此刻真是又恨又怒﹐差一點兒昏了過去﹐偏偏身子為對方點了穴道﹐卻
連動彈也是不能。
她正自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兒﹐門簾開處﹐“陰風叟”岳桐已冷笑道﹐來到了她
的面前。
他冷冷地一哼﹐道﹕“對不起姑娘﹐我本來是可以放你回去的﹐可是現在卻不
行了﹗”
說著他上前一步﹐嘿嘿一笑﹐又道﹕“箱子里什麼都不少﹐只少了一樣……翡
翠梨﹗”
他鼻子哼了一聲﹐又道﹕“這件東西比什麼都重要﹐我就是要它﹐你把它藏到
哪里去了﹖”
說著伸左手﹐捏在了她一只手上﹐另用右手在她背上一擊﹐徐小昭只覺得眼前
一亮﹐頓時穴道就被解開了﹗她身子不由向前動了一下﹐正要舉手向岳桐面上打去
﹐可是手方舉了一半﹐卻覺得一陣發麻﹐不由自主又垂了下來。
“陰風叟”岳桐嘻嘻笑道﹕“現在你已經能夠說話了﹐可是想打人卻還不行﹐
我還拿著你的穴道呢﹗”
徐小昭不由破口大罵道﹕“無恥的老鬼﹗”
岳桐一晃小腦袋道﹕“隨便你罵﹐我只問你那個翡翠梨你收在哪里了﹖”
徐小昭氣得臉色蒼白﹐把頭一扭道﹕“我不知道﹗”
岳桐呵呵冷笑道﹕“好﹐不知道好辦﹗老夫我已這麼一大把歲數了﹐自不會對
你輕薄﹐你也不要多心﹐我可是要在你身上搜一搜了﹗”說著就要動手向她身上摸
去。
徐小昭大叫了一聲﹐用力一掙﹐卻因穴道被人拿住﹐一時心血不通﹐當場昏死
了過去。
“陰風叟”岳桐冷哼了一聲道﹕“好倔強的丫頭﹗”說著伸出一只手﹐大略在
她身上摸了摸﹐並不見翡翠梨的蹤影﹐心道奇也﹗想著﹐他一只手挾起了姑娘﹐走
進艙內﹐又在徐小昭的隨身行囊之內找了半天﹐依然不見那翡翠梨的影子。
當時不由發了一會兒呆﹐心想道﹕“怪也﹐莫非徐老兒並沒有把翡翠梨交給她
不成﹖”
想到此﹐頓時興趣大減﹗可是當他打開了那個裝珍寶的小箱子﹐珠光寶氣幾乎
耀花了他的眼﹐這當口﹐他內心的狂喜是可以想見的。
欣賞了一遍這箱珠寶﹐他站起來走了一轉﹐暗中忖道﹕“不行﹐那個翡翠梨﹐
我一定要弄到手﹗”
想著就用一根絲帶子﹐把徐小昭倒栓在床架之上。
然後他又為她解開了穴道﹐徐小昭睜開眼﹐正要說話﹐岳桐搖了搖頭道﹕“姑
娘你不要說話﹗”
他咳了一聲﹐道﹕“我告訴你﹐現在我們是往江蘇走﹐回到你父親那里去﹗”
徐小昭冷笑道﹕“你打算怎麼樣﹖”
岳桐冷冷哼了一聲道﹕“我不妨告訴你實話吧﹐那個翡翠梨﹐我是非要弄到手
不可﹗”
徐小昭冷笑道﹕“只要你有本事﹗”
岳桐鼠眉一挑道﹕“那個翡翠梨﹐到底在哪里﹖”
徐小昭咬牙道﹕“在我爹爹那里﹐你敢要麼﹖”
“陰風叟”岳桐尖聲一笑道﹕“好﹐有你這句話就行﹐我就去問徐老兒要﹐哪
怕徐老兒不給我﹗”
徐小昭掙了一下﹐道﹕“東西已到了手中﹐為何還不放我﹖”
岳桐望著她﹐點了點頭﹐道﹕“這也是不得已的事﹐姑娘﹐我不得不利用你一
下了﹗”
徐小昭不由吃了一驚﹐目光狠狠地瞪著他。
岳桐冷笑了一聲﹐道﹕“我要用你作人質﹐向你父親交換那個翡翠梨﹗”
徐小昭不由嚇了一跳﹐她怒聲道﹕“你這樣做﹐更卑鄙了﹗”
陰風叟哈哈笑道﹕“已是壞人﹐就壞到底吧﹗”
徐小昭急得想哭﹐道﹕“你到底要把我怎樣﹖”
岳桐喃喃道﹕“這就看你那爹爹﹐是不是肯同我合作了。”
岳桐怪笑了一聲﹐道﹕“因為他只有你這麼一個寶貝女兒﹗是不是﹖”
小昭流著淚﹐恨聲道﹕“我爹爹是不會被你敲詐的﹗”
岳桐“哈”地一笑﹐道﹕“那可就對不起了﹐大姑娘﹐真要到那個時候﹐我可
就要……”
小昭啐道﹕“你敢﹐岳桐﹐你這麼做﹐是你自己找死﹐我可是先告訴你﹗”
岳桐伸出了細胳膊﹐打了一個呵欠道﹕“我不怕死﹐我這條命活得夠久了﹗”
說著正要站起來﹐向外走去﹐小昭卻忽然道﹕“岳桐﹐我告訴你﹐涵一和尚可是來
了﹗”
這句話本是她信口胡謅的﹐可是得到了相當的效果﹐岳桐卻為此嚇了一跳。
他立刻站住腳道﹕“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徐小昭冷笑道﹕“聽誰的你管不著﹐反正是真的﹗”
岳桐面色一變﹐道﹕“他一個出家人﹐莫非也想得這些財寶不成﹖”
徐小昭合上眸子﹐哼道﹕“出家人﹐哼﹗你這麼大歲數了怎麼也想呢﹖”
岳桐面色不禁一紅﹐冷笑道﹕“你想用涵一和尚來嚇唬我﹐我就怕了不成﹖”
徐小昭不由笑了笑道﹕“你怕不怕﹐我不知道﹔不過我爹爹很怕就是了﹐要不
然也不會叫我帶著這些東西跑了﹗”
岳桐聞言﹐不由慢慢坐了下來。
說老實話﹐他倒是天不怕、地不怕。成名露臉的人﹐他也見得多了﹐可是涵一
和尚這個人﹐他卻是怕得厲害。
其實這個和尚他並沒有見過﹐可是對和尚昔日那些驚天動地的往事﹐他卻是知
道得很清楚。
他自信﹐如果真的這個和尚出馬﹐自己萬萬不是他的對手﹐那時就一塌糊塗。
想到此﹐他不禁頭上直冒冷汗﹐忽然轉念一想﹐想到了翠娘白姍﹐他的心里﹐就像
吃了定心丸一樣的安定了。
他是知道白姍的丈夫──匡飛﹐和涵一和尚之間﹐有一段非凡的過往交情的。
那麼﹐現在﹐如果由白姍出面來做這件事情﹐涵一和尚即使知道﹐也會網開一
面的﹗他本來和白姍有言在先﹐後來因為他想獨占獨吞﹐才采取了單獨行動。
現在徐小昭這麼一說﹐他卻不得不想到了白氏母子三人﹐只好暫時借助她母子
之力了﹐想到此﹐就冷冷道﹕“你以為這些東西﹐是我岳桐想要的麼﹖”
徐小昭驚異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岳桐冷笑了一聲﹐接下去道﹕“那你可就想錯了﹗”
徐小昭向著他道﹕“不是你要還是誰呢﹖”
“所以呀﹗”岳桐冷笑道﹕“如果我不說﹐你再怎麼也想不到的。就是拿住你
作人質這個主意也不是我想的﹗”
徐小昭到底年輕﹐不由沖動地道﹕“是誰的主意﹖”
陰風叟嘻嘻一笑道﹕“這個人﹐你也許不知道她是個女的。”
徐小昭不禁一怔道﹕“女的﹐是誰﹐快說﹗”
岳桐瞇上了小眼﹐鼠須一翹一翹地道﹕“翠娘白姍﹐這個人你知道吧﹖”
徐小昭皺了一下眉道﹕“……我聽說過這個人﹐我們並不認識她呀﹗”
岳桐嘿嘿笑了一聲道﹕“你們不認識他們﹐他們可是知道你們﹐黑羽匡長青就
是白姍的兒子﹐你不知道﹖”
徐小昭吃了一驚道﹕“匡長青這個人我知道﹐他是一個有名的快客﹐豈能做這
種事﹖”
陰風叟嘻嘻一笑道﹕“這個你自然是不懂了﹗”
徐小昭冷笑了一聲﹐道﹕“你現在放了我﹐把那箱東西還我﹐我也不把這件事
情說出去﹐好不好﹖”
岳桐搖了一下頭道﹕“這是辦不到的﹐不過……”說著就走過去﹐用手把徐小
昭身上的繩子解了開來﹐道﹕“……我破格對你優待﹐可是你千萬不要打算跑﹐要
是跑﹐可就別想我對你客氣了﹗”
徐小昭樂得身子輕松﹐就冷笑道﹕“我跑什麼﹖那箱東西你還沒有還給我﹗”
岳桐嘻嘻一笑道﹕“這就對了﹐你只要不跑﹐到了地方﹐我們就會通知你父親
﹐他把翡翠梨交上來﹐我們就放人﹐保險不傷你一根頭發﹗”
徐小昭默默坐在一邊﹐一言不發﹗“陰風叟”岳桐把那箱珠寶背在了自己背上
﹐外面罩上一件衣服﹐對徐小昭齔牙笑道﹕“你在這艙里不要外出﹐一天三餐是少
不了你的﹗”說著就走出艙外﹐把艙門關上了。
她不禁十分氣惱、憂急﹐父親囑托給自己這麼重要的一件事情﹐想不到路上竟
會出了如此的差錯﹐試想自己還有什麼臉去見父親﹖更有甚者﹐是岳桐分明還要利
用自己作為人質﹐去向父親索討那個翡翠梨﹐豈不更糟糕﹖想到此﹐忍不住急得淌
下了淚來。
她獨自一人﹐正在傷心飲泣的當兒﹐忽然聽見一種極輕的聲音道﹕“大姑娘﹐
用不著傷心﹐我來救你﹗”
徐小昭不由吃了一驚﹐左右看了一眼﹐並不見任何人的蹤影﹐心中大是奇怪﹗
卻又聞那人道﹕“我這就出來了﹗”說著話﹐遂見艙內的帆布篷索之後﹐爬出來一
個矮小的老人﹗這人一身灰色的袍子﹐須發均已花白﹐唇下留著一絡山羊胡子。他
左右看了一眼﹐笑了一聲﹐才站起身來。
徐小昭這才看清了這人的相貌﹐只見他面色黑黃﹐右腮之下﹐有一個黑痣﹐上
面還有幾根毛。他那兩道眉毛﹐更是黃禿禿的﹐都要掉光了﹐一個大鼻子﹐又紅又
圓﹐像紅櫻桃一樣的。
這時天氣已經很熱了﹐這人身上還穿著大棉襖﹐並有好幾處都已經破了。他腳
下一雙老窩頭的棉鞋﹐也都露了棉花﹐那種樣子真是邋遢極了。
徐小昭不由嚇得站了起來道﹕“你……是誰呀﹖”
這人一根手指﹐按在厚嘴唇上﹐噓了一聲道﹕“小聲點兒﹐岳老兒要是聽見了
﹐我也救不了你﹗”
徐小昭後退了一步道﹕“你是誰﹖”
這人露出了被煙熏得發黑的幾顆牙齒道﹕“小姑娘﹐我姓祝﹐和你爸爸也見過
面﹐也打過架﹗”
徐小昭一怔道﹕“打過架﹖你……那你來干什麼﹖”
祝老頭一笑道﹕“不過﹐這一次我是來救你的﹐雖然你也是個賊﹗”
徐小昭不由臉上一陣紅﹐不過她聽說是來救自己的﹐心里倒微微一喜。“真的
﹖可是現在在船上﹐你怎麼救呢﹖岳桐就在外頭﹗”
祝老頭在一張位子上坐了下來﹐輕輕笑道﹕“別急﹐俺們泡到天黑再出去也不
遲﹗”
徐小昭好奇地看著他﹐說道﹕“你真要能救我出去﹐我一定要好好謝你﹗”
祝老頭鼻中哼了一聲道﹕“你也不要客氣﹐我是看在笠原一鶴面子上﹐才幫你
一個小忙﹐要不然就憑你爹爹那個樣子﹐我能幫你﹖”
徐小昭吃了一驚﹐道﹕“笠原一鶴﹐你認識他﹖”
祝老頭嘿嘿一笑道﹕“怎麼不認識﹐剛分開不久﹗”
徐小昭臉一紅道﹕“……他……他還好吧﹖”
祝老頭冷笑道﹕“好﹖差一點死在你父親手里﹐還叫好﹖”
徐小昭不由吃了一驚﹐道﹕“這怎麼……會﹖”
祝老頭哼了一聲﹐道﹕“如果不是我老頭子救他﹐他准死不能活﹗”
說著﹐一雙小眼看著徐小昭﹐道﹕“笠原一鶴對我提過你﹐我知道﹐你當初也
是手下留情﹐要不然那孩子早就死在你的黑月琴之下了。”
徐小昭不禁很關切地問道﹕“他現在在哪里呢﹖在涵一和尚那里麼﹖”
祝老頭倒不由微微怔了一下﹐心說﹕她怎麼會知道的﹖其實徐小昭不過是順情
而推﹐她眨著眸子﹐道﹕“涵一和尚不是收他做徒弟了麼﹖”
祝老頭點了點頭道﹕“不錯﹐這些事﹐你怎麼會知道﹖”
小昭臉一紅道﹕“誰都知道﹗”
祝老頭微微一笑道﹕“你倒很聰明﹐剛才岳桐老鬼被你嚇壞了。這個岳桐精得
很﹐不過今天他碰上了狐狸了﹐看著到底是誰行﹗”說到此﹐他忽然向著徐小昭眨
了一下眸子﹐匆匆躲到艙內的繩索帆布後面。
果然就聽見門鎖被人打開﹐岳桐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漢子﹐手上拿著托
盤﹐內中放著一些包子和一碗面條。
陰風叟嘻嘻一笑道﹕“肚子大概餓了吧﹗嗯﹖”說著四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就又和那個漢子走了出去﹗他們走後﹐祝老頭又走出來﹐嘿嘿笑道﹕“正好﹐我
老人家肚子餓了﹐來﹐吃吧﹗”
徐小昭一只手支著頭﹐說道﹕“我不餓﹗”
祝老頭拿了一個包子﹐三口兩口吃了下去﹐哼了一聲﹐說道﹕“不錯﹐來﹐你
吃面條﹐我吃包子﹐不吃東西﹐晚上怎麼能干活﹖”
徐小昭聽他這麼說﹐就勉強把那碗面吃了下去。
這姓祝的老頭子﹐食量奇大﹐那一盤包子﹐全都被他吃光了﹐他吃完了才道﹕
“糟了﹐我怎麼都吃完了﹖等一會那岳桐一定會疑心﹐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能吃這
麼多﹖”
徐小昭指了一下窗子﹐道﹕“我就說我生氣﹐都丟到江里去了不就完了﹖”
姓祝的老頭笑了笑﹐道﹕“對﹐還是你聰明﹗”
這時﹐徐小昭因為這個祝老頭提到了笠原一鶴﹐她整個心眼里都是笠原一鶴的
影子﹐反倒是對於眼前自己的安危全都不顧了。
她支著頭嘆了一聲道﹕“祝老先生﹐你既然認識那個日本武士﹐我就托你帶一
句話﹐行不行﹖”
姓祝的老頭點頭道﹕“行﹐什麼話你只管說吧﹗”
徐小昭這時一張粉臉﹐愈發的顯得紅了﹐她很不好意思訥訥道﹕“請你代我向
他道一聲歉﹐我不應該搶他進貢給皇上的東西﹐可是這都是我爹爹……”說著又嘆
了一聲﹐就不再往下說了。
姓祝的老頭一笑道﹕“這個我知道﹐他不能恨你﹗”
徐小昭苦笑道﹕“他恨我﹐我知道﹐由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來──”
姓祝的老頭咳了一聲道﹕“所以呀﹐你既然知道錯﹐就該改才是呀﹗”
徐小昭冷冷一笑﹐說道﹕“沒有辦法悔改﹗”
祝老頭摸了一下頭﹐“呵呵”一笑﹐他好像是不十分注意地聽﹗一心一意只是
盼著天早一點黑﹗一天的時間﹐好不容易打發過去了。
關在船艙里﹐他們也不知道﹐現在船行到了什麼地方﹐只是徐小昭知道﹐這條
船是向回程的路上去的﹗到了晚上﹐“陰風叟”岳桐又來了一次﹗他對於徐小昭倒
是放心了﹐見她如此﹐知道她不會逃走﹐內心不禁竊竊自喜﹗因為只要有這位姑娘
在手里﹐他就不怕那短命無常徐雷不會不把翡翠梨乖乖地送上手來。
他又命人准備很豐富的晚飯﹐端來請徐小昭吃﹐當然﹗仍然還是由那個姓祝的
老頭和她二人共同亨用﹗飯後﹐這個姓祝的老頭兒﹐就開始實行他的計划了。他對
徐小昭說﹕“等一會兒我們一塊出去﹐你在岸上等我。”
徐小昭道﹕“老先生﹐我那箱子﹐你得替我偷過來﹗”
祝老頭笑了笑道﹕“當然﹐我就是偷箱子來的﹗”
這時天色越黑了﹐夜晚行船﹐不大方便。
這只船就在一個地方停住了。
祝老頭趴在小窗子向外望了一會兒﹐跳下來道﹕“這地方很好﹐四面都是山﹐
等會兒候那岳桐睡了﹐我們就走﹐行動可得要快﹗”
二人又守了約有一個更次﹐算計著時間差不多了﹐祝老頭就站起來﹐點了點頭
道﹕“行了﹗”
徐小昭皺眉道﹕“門鎖著怎麼辦﹖很粗的鐵鏈子﹗”
姓祝的老頭嘿嘿一笑道﹕“這個不妨事﹗”他說著自袖筒內摸出了一把約有尺
許長短的一把匕首﹐抽出鞘來﹐光華四射。然後就見他身子一翻﹐已到了艙門前﹐
他把這柄光華閃爍的匕首﹐往門縫里一送﹐向上一滑﹐只聽得“錚”一聲﹐門就開
了。
祝老頭回過身來一招手道﹕“快﹗”
徐小昭足下一點﹐已用“燕子穿簾”的身法﹐竄出了船艙﹐直向船篷上落去。
可是她身子方自站定﹐卻有另一條人影﹐自船上猛撲到了她身後﹐揮掌向著徐小昭
背上襲去﹔然而﹐那個姓祝的老頭﹐身法比他更快。
這真是應上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句話了﹐這漢子雙手尚離著徐小昭尺
許距離﹐卻被姓祝的小老人﹐自後面駢二指點在了他“尾脊穴”上。
這人嘴里“哦”了一聲﹐頓時翻身就到﹐卻被姓祝的老人一攔腰﹐把他抱在了
手上﹐幸而並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然後他對徐小昭一揮手﹐道﹕“快上岸﹗”
徐小昭依照祝老頭的吩咐向岸上縱去﹐姓祝的老頭兒﹐這時匆匆把這名被自己
點中穴道的漢子放在船篷之上﹐他自己卻向一邊的艙內躡去﹗對付像陰風叟這種強
大的敵人﹐他卻是不敢造次﹐他輕輕躡足到了艙前﹐用那把匕首﹐向門縫內輕輕一
送﹐極為小心地把門栓切開﹔然後他由身上拿下來一個漏油的鐵漏子﹐順著門縫﹐
滴下了一點點油﹐輕輕一推﹐這扇門就慢慢地開了﹐沒有發出一絲聲音﹗艙內尚點
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油燈下﹐“陰風叟”岳桐﹐正自合目在床上躺著﹐鼻息十分均
勻﹐看樣子﹐他是睡著了。
那個盛珠寶的箱子﹐卻被他當枕頭枕在頭下﹐祝老頭看到此不由傻了。
他那兩道禿眉微微一皺﹐立刻計上心來。當時足下一點﹐極為輕微的已經偎在
岳桐身邊﹐他甚至於不敢把自己的身子﹐帶出一點點風來。
在燈下﹐他看見岳桐那副樣子﹐真想一掌打他一個滿臉花﹐結束了他算了。
可是武林中﹐尤其是成了名的人﹐講究的是明人不做暗事﹐這麼殺了他﹐甚至
於傷了他﹐都不能說是一種好的行為﹗老狸祝三立﹐他是成了名的俠客﹐自不願在
江湖上留下這麼一個壞名聲。
當時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在岳桐肩上一拍道﹕“喂﹗醒醒﹗”
陰風叟岳桐是何等驚覺的人﹐自是一驚就醒。他猛地睜目挺身﹐可是祝三立並
不給他下地的機會﹐只見他右手向前一探﹐已拿住了他的右手的脈門之上。
這種情形﹐就像方才岳桐對付徐小昭的情形是一樣的﹐岳桐打了一個寒戰﹐身
子可就又躺下了。
他睜開雙眸﹐在燈光下仔細一看﹐不由驚道﹕“祝……三立﹐你要干什麼﹖”
祝三立嘻嘻一笑﹐左手提了一下手上的箱子﹐道﹕“不干什麼﹐拿這個﹗”
岳桐面色鐵青﹐抖了一下身子﹐顯然他是在用勁活血﹐可是祝三立早有先見之
明。
他五指微一用力﹐冷笑道﹕“岳桐﹐你還是老實一點兒好。”
岳桐被他拿住了穴道﹐此刻是周身發麻﹐絲毫也動彈不得﹐可是他內心卻是明
白﹐而且仍能說話。
這時他見自己費盡了心機才到手的寶箱﹐卻為對方輕而易舉地拿去﹐不禁大是
暴怒﹐他咬牙切齒道﹕“姓祝的……你……這算是什麼朋友﹖”
祝三立一笑道﹕“本來就不是什麼朋友﹗”
岳桐全身發麻﹐顫抖著聲音﹐道﹕“……咱們二一添作五好不好﹐一人……一
半﹗”
祝三立嘿嘿一笑道﹕“你錯了﹐這東西你當是我要麼﹖”
“陰風叟”岳桐嘆氣道﹕“祝……三立﹐你先松開手﹐我們沒有什麼話不好說
﹗”
岳桐目光注定著他﹐真恨不能一掌打死他﹐偏偏他卻是動彈不得。這時急得目
光如火﹐冷冷地道﹕“祝三立﹐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祝三立一面把箱子背在背後﹐聞言後﹐他那雙發黃的小眼珠子﹐打量著岳桐﹐
道﹕“算了吧﹗我現在要殺你﹐一百個你也是完了﹐還能等著你殺我﹖”
“陰風叟”岳桐道﹕“明人不做暗事﹐你這又算什麼英雄好漢﹖”
老狸一縮脖子﹐嘻嘻一笑﹐現在他已背好了箱子﹐接下一步﹐也就是要處理岳
桐的時候到了。
當時他呵呵笑了一聲﹐看著岳桐道﹕“你欺侮人家一個女孩子﹐江心打劫﹐這
又能算是英雄麼﹖”
岳桐面色一紅﹐祝三立這時卻也懶得再和他�□隆□
他笑了一聲﹐道﹕“老兄﹐你再睡一會兒吧﹗”
說著右手一翻﹐五指合駢﹐向下一點﹐正中岳桐的心坎穴上﹗可笑岳桐雖說是
有一身的本事﹐卻因為對方事先拿住了腕穴﹐這時只有眼巴巴地任人擺布。
祝三立點了他的穴道﹐他手法輕巧﹐所點者﹐至多不過自行躺臥一個時辰﹐就
能自行醒轉。
整個過程﹐不過是霎時間的事。
祝三立點了岳桐穴道之後﹐這才推門而出﹐只見他足尖在船板上微微一彈﹐就
像燕子一般地竄了起來。他身子方往岸上一落﹐卻見面前人影一閃。
老狸祝三立雙掌向外一封﹐叱了聲﹕“什麼人﹖”
來人一笑﹐嬌聲道﹕“老先生是我呀﹐我是徐小昭﹗”
祝三立站住腳點了點頭道﹕“你沒事吧﹖”
徐小昭一雙黑油油的大眼睛﹐向祝三立身後一轉﹐立刻笑了笑﹐道﹕“老先生
你真有辦法﹐箱子到底被你給追回來﹗”說著冉冉下拜道﹕“後輩謝謝你老人家了
﹗”
祝三立怔了一下﹐遂笑道﹕“起來吧﹐現在大概沒什麼人了﹐你快走吧﹗”
徐小昭點了點頭﹐遂道﹕“請你老人家﹐把那箱東西賜還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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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暗運擒龍驅虎謀】
視三立嘻嘻一笑道﹕“徐姑娘﹐這箱子﹐我可不能給你﹗”
徐小昭一怔﹐遂由地上站起來﹐微微有些氣憤地道﹕“為……什麼﹖”
祝三立目光炯炯地道﹕“姑娘﹐這箱東西是笠原一鶴拿來進貢給皇上的東西﹐
他失去了﹐如今煩惱得很﹐我要送還給他﹗”
徐小昭本是氣憤的樣子﹐聞言後倒作聲不得。她低下了頭﹐嘆了一聲﹐緩緩地
道﹕“是這樣的﹗”
祝三立一笑道﹕“笠原一鶴為了這點東西﹐已經吃了多少苦頭﹐如今是進退維
谷﹐你莫非忍心看他如此麼﹖再說這東西也不是他的﹐他只是足利將軍手下一個武
士﹐東西丟了﹐他怎還有臉去見故主﹖”
徐小昭聞言﹐不禁落下淚來﹐她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淚道﹕“老前輩﹐我以前
是不對……這箱東西你拿去還給他吧﹐只是我父親……”
祝三立冷冷地道﹕“你父親問你﹐你不妨直接告訴他﹐就說是我拿去了﹗”
徐小昭點點頭道﹕“我自有說詞﹐也不能便宜了那岳桐﹗”
祝三立皺了一下眉道﹕“姑娘﹐你身上還有銀子用麼﹖”
徐小昭點頭道﹕“有一些﹐還夠用的﹗”
老狸點了點頭道﹕“好﹐我們就分手吧﹗”
徐小昭忽然想起來道﹕“糟糕﹐我的馬還在船上呢﹗”
祝三立點了點頭道﹕“這容易﹐你只在岸邊小候﹐我去為你牽來﹗”說著身形
倏地一個倒仰﹐已用“金鯉倒躥波”的身法﹐箭也似的便倒躥了出去。
起落之間﹐他已縱上了那艘船。
在船尾他發現了徐小昭的馬﹐還有一頭白毛的小驢拴在一塊﹐祝三立不由大喜
。
他知道那小驢必定是陰風叟岳桐所乘騎來的﹐自己來時匆忙﹐沒有騎馬﹐現在
樂得借這頭小毛驢一用了。
想著﹐他就去解這兩匹牲口的帶子。不料那匹馬卻低鳴了一聲﹐連連打著噗嚕
﹗這艘船上﹐原有三人﹐當徐小昭殺了一人﹐現在只剩下了兩個﹐其中之一是陰風
叟岳桐﹐又被點了穴﹐只剩下一人。
此人名叫“水蠍子”杜七﹐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水賊﹐掌中一對分水蛾眉刺﹐很
有些功夫。他就睡在船尾舵旁﹐這時馬鳴之聲把他驚醒﹐黑暗中他看見一人正在偷
馬。
“水蠍子”杜七一聲不哼﹐他隱著身子﹐走到了船篷後面﹐亮出了他的峨眉刺
。
祝三立也是一時大意﹐只以為船上不會再有別的人﹐他倒是很放心地搭上了馬
﹐先把徐小昭的馬拉下船﹔然後再回頭拉那頭小白驢。
他讓驢走在先﹐自己隨後。
就在這時﹐那水蠍子杜七自船篷後忽然現身而出﹐這小子倒是真玩命。
只見他雙足猛地向前一點﹐一雙蛾眉刺分左右﹐直向著祝三立兩助上插去。祝
三立一心在照顧牲口﹐那會料到有此一著﹐等他覺出不妙時﹐對方的兵刃已幾乎沾
在他背上﹐他不由驚呼一聲﹐整個身子向前一轉﹐驚魂之下﹐只覺得右肋旁一陣發
冷﹐跟著一痛﹐他就知道自己負傷了。
想不到最近流年不利﹐竟會兩次負傷﹐驚怒之下﹐這位風塵怪傑﹐發出了一聲
冷笑﹐只見他整個身子﹐隨著向下一墜。
乍看起來﹐好像是他向水中落去﹐其實卻是不然。
只見他左手倏地向上一掛﹐只以兩根手指﹐勾在了搭板之上﹐猛地向上一彈﹐
“呼﹗”
一聲﹐他那矮小的身子﹐卻又再次地彈了起來。
“水蠍子”杜七﹐滿以為這種暗襲手法﹐必能奏效﹐卻沒有想到﹐僅使對方受
了一點皮肉之傷﹐驚悔之余﹐祝三立的身子已翻了起來。
只見他人影一閃﹐已到了自己近前。
“水蠍子”杜七大聲嚷道﹕“瓢把子快來﹐有賊﹗”
他又哪里知道﹐他那個頭兒﹐早已為人家點了穴了﹐自然是不會再聽見他的呼
聲了。
杜七口中這麼吆喝著﹐他手底下可是不閒著。只見他一雙蛾眉刺﹐霍地向上一
搶﹐交叉著向前方猛地一遞﹐直向祝三立雙肩上刺去。
祝三立現在自是不會再讓他得手﹐他一時大意﹐險些喪生﹐不禁大是震怒。
此刻對方蛾眉刺遞到﹐祝三立獰笑道﹕“相好的﹐還差一點兒﹗”只見他雙肩
霍地向後一吸﹐竟自向後縮了尺許左右﹐杜七的一雙蛾眉刺﹐竟是差著一點兒﹐而
沒有刺上。
水蠍子杜七不由一怔﹐他哪里知道對方的厲害﹐當時足尖一點﹐揉身而進﹗可
是祝三立一雙手腕子﹐卻在這時霍地翻了起來﹐不偏不倚的﹐正好搭在了他一雙手
背之上。
這老頭兒﹐發出了一聲悶哼﹐喝道﹕“撒手﹗”
他雙手施出了“開碑掌”的勁力﹐“水蠍子”杜七哪里承受得住﹖只聽他口中
“哎喲”了一聲﹐一雙蛾眉刺﹐“撲通”地墜落入水﹐杜七只覺得雙手背骨上一陣
奇痛﹐手骨竟全碎。
他於負痛之下﹐向後猛退。
可是祝三立已如影附形﹐身子再次向前一偎﹐一只右掌﹐已實實地印在了他前
胸之上。
老狸祝三立發出了一聲厲叱﹐道﹕“下去﹗”指尖向上一揚﹐沉沛的內力霍地
向外一吐﹐水蠍子杜七﹐就像一個球也似的﹐整個地被彈了起來﹐“撲通”的一聲
﹐落入水內﹐當時就一命休矣﹗祝三立掌斃了水蠍子杜七之後﹐伸手摸了一下側肋
傷處﹐只覺得濕糊糊的﹐雖沒有什麼大傷﹐卻也夠他受的。
他咬著牙上了一些藥﹐遂自上岸。
這時徐小昭也自暗處現出身來﹐她看著祝三立道﹕“老前輩﹐你受傷了﹖”
祝三立哼了一聲﹐道﹕“還不要緊﹐這條命還沒有丟就不錯了﹗”說著身形一
起﹐已坐在了小驢背上﹐徐小昭也匆匆上馬﹐二人順著江邊﹐直跑下去。
祝三立在驢背上﹐問道﹕“姑娘﹐你這就回去麼﹖”
徐小昭嘆了一聲道﹕“事已至此﹐我還怎麼回去﹖”
祝三立聞言﹐忙自勒住了疾馳的小驢﹐徐小昭勒馬望著他道﹕“我爹爹那種脾
氣﹐如果知道我把東西丟了﹐怎會饒我﹖所以我想還是先到別處去避一避的好。”
老狸祝三立這時咧著嘴﹐直向嘴里面吸氣﹐尤其是夜風一吹﹐他傷口就不住陣
痛。
這時他見徐小昭要走﹐忽然心中一動﹐想起了一件事情就道﹕“姑娘且慢﹗”
徐小昭在馬上回過身子﹐道﹕“老前輩﹐還有什麼事﹖”
祝三立一面吸著氣﹐道﹕“姑娘﹐你這件事做得實在漂亮﹐夠義氣﹐笠原一鶴
他必定會重重地謝謝你的﹗”
徐小昭臉色不禁一紅道﹕“誰要他謝我﹖只要他不怪我就好了﹗”
祝三立咳了一聲道﹕“不會﹗不會﹗我老頭子給你保証。姑娘﹐你上哪去﹐告
訴我一個地方行麼﹖”
徐小昭在馬上低下了頭道﹕“我想到四川我舅舅那里去住一個時期﹐我舅舅姓
秦﹐在萬縣劉府井大街東頭上開‘宏興瓷’﹐是個老實的買賣人﹗”
祝三立連連點頭﹐把這個地方記下。
徐小昭很不好意思地掠了一下頭發﹐道﹕“老前輩﹐你可不能把這個地方告訴
我爹爹﹐他知道了﹐定會去找我﹗”
祝三立點頭道﹕“我怎麼會﹖不過﹐你父親莫非想不到麼﹖”
徐小昭搖頭道﹕“我舅舅和爹爹早就不對付﹐他們不往來﹐絕不會想到我投了
他去﹗”
祝三立摸了一下胡子﹐道﹕“這就是了。”說著話﹐他一個勁地皺著眉。
徐小昭道﹕“怎麼﹐你很痛麼﹖”
祝三立擺了一下手道﹕“不要緊﹐姑娘﹐我還得向你要一件東西﹐不知你肯不
肯給我﹖”
徐小昭撩了一下眼皮﹐道﹕“什麼東西﹖”
祝三立一笑道﹕“我想要向你借背上的月琴﹗”
徐小昭笑著搖頭道﹕“那怎麼行呢﹖我自己還要用呢﹗”
祝三立瞇縫著一雙細目﹐微微笑道﹕“那就隨便給一樣也行﹐不過﹐最好是你
一件貼身的東西﹗”
徐小昭羞澀地笑道﹕“要來干什麼……呢﹖”
老狸呵呵一笑﹐道﹕“你就別管了麼……大姑娘﹐我這件事要是給你們說成了
﹐姑娘﹐你可怎麼謝我﹖”
徐小昭臉色一陣緋紅﹐訥訥道﹕“我可不懂……”
她說著話﹐左右望著﹐顯得很是不好意思的樣子﹐夜風把她頭上的青絲飄起來
﹐長長的﹐就像是一蓬烏雲也似的﹐她是那麼的可人﹗老狸祝三立望著她嘆了一聲
﹐道﹕“姑娘﹐你一身本事令人佩服﹐以後要好自為之﹐不要再在江湖混了﹗”說
著他由身上取出了一把匕首﹐遞給她道﹕“這個你先收下﹗”
徐小昭奇怪地接過來道﹕“咦﹗這不是笠原一鶴的麼﹖”
祝三立含笑道﹕“不錯﹐這是他三口腰刀之一﹐我想他一個人也要不了這麼多
﹐這口刀你就收下吧﹗這也是你們之間的一段緣份﹗”
小昭立刻知道怎麼一回事了﹐她不由立刻低下了頭﹐祝三立道﹕“姑娘﹐你也
拿一件東西給我﹐天可快亮了﹐我還有事呢﹗”
徐小昭這時真是羞得面紅耳赤﹐她環視了一下﹐望著祝三立一笑道﹕“好吧﹐
這是送給老前輩的﹐可不能轉送給別人哩﹗”
祝立三哈哈一笑道﹕“好﹗好﹗快給我吧﹗姑娘﹗”
徐小昭背過了身子﹐過了一會兒﹐她才轉過來﹐只見她手上多了一串珠子。
祝三立笑著接了過來﹐心里卻不禁笑道﹕“這是你貼身的東西﹐能送給我這個
丑老頭子麼﹖你給我裝糊塗﹗”
他心里這麼想著﹐可是不便說破﹐只覺得那串珠子在手里還溫著呢﹗知道這串
珠子﹐必定是戴在她身上﹐臨時才摘下來的東西。
她能夠把這種東西交給自己﹐也就可以看出來﹐她內心對於笠原一鶴﹐是如何
地敬愛了。
徐小昭這時掉轉過馬頭﹐她深深地低著頭﹐現出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祝三
立笑道﹕“姑娘請放心回去吧﹐你還有什麼事﹖要我為你辦沒有﹖”
小昭在馬上背著身子搖了搖頭﹐卻又低聲道﹕“前輩見了我爹爹﹐還請手下留
情才是﹗”說著﹐她流下兩行淚來。
祝三立微微一怔﹐他點了點頭﹐道﹕“姑娘放心﹐我記住就是了﹗”
徐小昭望著他點了點頭﹐一帶馬韁﹐順著江邊﹐一路飛馳了下去。祝三立這時
傷處﹐被冷風一次﹐疼得更受不了﹐他摸索著上了一點藥﹐這才騎驢而去﹗這件事
辦成功﹐他很是高興。
現在﹐他要接著去盜那個翡翠梨﹐只是這件東西﹐現在是否真在徐雷手中﹐尚
不得而知。因為他知道﹐這枚翡翠梨的原來主人白姍﹐已經來了﹐這個婦人可不是
等閒之人﹐也許翡翠梨已經到了她的手中也未可知﹗老狸祝三立﹐不禁為此深深地
發起愁來。
要說起來自己實在不願意去惹這種麻煩﹐可是一來受涵一和尚所托﹐再者自己
已然誇下海口﹐這件事要是辦不成功﹐可就難免失笑於人了。
在一家客棧里﹐祝三立休息了幾天。
他身上的那一點傷﹐本來也算不了什麼﹐休息幾天也就好了。
現在﹐他又有足夠的精力﹐去應付另一件棘手的事情了。
大勝關西邊的那一所鼓樓﹐在微風細雨之中﹐發出了一片昏黃的燈光。
翠娘白姍﹐獨自在窗前凝望著。也許是她有預感﹐她總覺得今夜必會有人來似
的。
她靜靜地坐在一張椅子上﹐幾上點著一盞油燈﹐油燈一邊﹐放著她那一口昔日
仗以成名的寶劍。
匡芷苓合衣臥在床上﹐她也沒有睡著﹐耳朵時常在注意著窗外的動靜。翻了一
個身子﹐她輕輕地坐了起來道﹕“媽呀﹐睡吧﹐這個時候是不會再有人來了。”
白姍回過身來﹐搖了搖頭道﹕“還不到時候﹐你睡吧﹐到時候我再叫你﹗”
匡芷苓這才又躺了下去﹐漸漸就睡著了。
白姍這時熄滅了燈﹐她悄悄拿起寶劍﹐走出樓外﹐當空仍然飄著淫淫的雨星子
。她不禁皺了一下眉﹐心說﹕“我大概是太過慮了﹐這種天﹐是不會有什麼人來的
﹗”想著她就頂好了門﹐重新上樓﹐匡長青和匡芷苓都熟睡了﹐看著這兩個孩子﹐
她內心不無感慨。
自從匡飛棄家出走之後﹐拋下這兩個孩子﹐經自己苦心教養﹐幸能把這兄妹二
人撫養成人。
這多少年以來的痛苦﹐那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莫非丈夫匡飛的心﹐真比鐵石還
硬麼﹖“他怎麼會連來都不來一次﹐就算他不要我﹐莫非連自己的親骨肉﹐也不要
了麼﹖”想到此﹐不禁泛起了一種莫名的怨恨﹐這種長年心靈上的折磨﹐是無法用
言語加以形容的。
在匡長青的床前﹐她停立了一刻。
這孩子的那張臉﹐一雙劍眉﹐倔強的嘴﹐真和他父親是一個樣。
白姍不由低低地嘆息了一聲﹐拉開了一條薄被為兒子蓋上﹔然後﹐她再走到另
一房里﹐輕輕地躺在女兒身邊。
她腦子里思慮頻繁﹐只是這麼些年﹐所想的都是一樣的﹐久而久之﹐她已經麻
木了。
只不過這時﹐在她知道了涵一和尚這個名字之後﹐她的這種感慨就更重了。
現在翡翠梨已然到手﹐就足以証明匡飛確是在日本了﹐涵一和尚既是他生平至
交﹐那麼匡飛在日本的事﹐他不能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而始終不告訴自己﹐這個和尚顯然是內心有愧﹐說不定匡飛的出
走﹐就是這個和尚搗的鬼。
她越想越氣﹐真恨不能立刻找到那個和尚理論一番﹐看看他到底是何居心。
似如此﹐想想恨恨﹐恨恨想想﹐不知不覺已近四鼓﹐白姍才在朦朧之中合上了
眸子﹗在隔室的匡長青﹐其實並沒有睡著。
方才白姍為他蓋被子﹐他也知道﹐為了使母親安心﹐他所以裝睡著。
他常常會在深夜里﹐發覺母親站在身邊。她那種慈祥的目光向自己凝視著﹐匡
長青就能知道﹐母親又在思念著出走的父親了﹐他不知道﹐怎麼去安慰媽媽﹐可是
他內心已有一個計划﹐自己無論如何要把爸爸找回來。這個願望﹐在他內心﹐已思
索了很久﹐可是苦的是無法下手。
這多少年來﹐自己走南闖北﹐跑的地方也不少了﹐可是父親的下落﹐仍然是杳
如黃鶴﹐怎不令人傷感失望﹖黑羽匡長青是一個很孝順的孩子﹐每當他看見母親這
種發愁的樣﹐內心真比刀割還痛。
這時母親走了﹐他反倒是再也睡不著了。
不知何時﹐外面的雨也停了﹐月光隔窗照進來﹐似舖著一層銀色的光。
在朦朧之中﹐匡長青聽得樓下的馬﹐“噗噗”地打著噗嚕﹐就在這時﹐一條人
影﹐比貓還輕地躍上了窗口﹗匡長青不由驀地一驚﹐他很敏感地探手枕下﹐摸著了
他的那口劍。
一個念頭﹐立刻阻止他這麼做。他於是又抽回了手﹐佯作出了一副熟睡的樣子
。
這條人影﹐在窗前一塌身子﹐匡長青幾乎沒有看清他是用什麼身法﹐他竟自進
到了房中。
當他再次地站起身來時﹐匡長青這才看清了﹐來人是一個瘦高的老者﹐好像歲
數並不太大﹐約在五十左右。他的唇下﹐留著有半尺多長的一絡黑色的胡子﹐一雙
眸子﹐開合之間﹐神光外露﹗他左右看了一眼﹐目光向匡長青房中望去。
匡長青心說﹐母親果然不是多慮﹐看來這人必是那“短命無常”徐雷不會錯了
。
想著﹐他暗中提了一口真氣。
他想這徐雷必定是失去了那枚翡翠梨心有未甘﹐他來此定是為找尋那枚翡翠梨
而來的﹗果然﹐他看見這個人足下一點﹐已風也似地到了床前。
他身子輕靈﹐匡長青雖是清醒之中﹐竟未聽到一些聲音﹐他不禁暗暗地佩服來
人的這身功夫。
“短命無常”徐雷﹐他並沒有見過﹐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樣子﹐只有聽母親描敘
過﹐故而猜想來人可能就是﹗這時就近而視﹐才看清了此人的真面目﹗只見他頭扎
黑布﹐雙目如炬﹐一雙劍眉又黑又長﹐鼻正口方﹐額下黑須﹐根根見肉。
這人穿著一件緊身的黑緞箭襖﹐背後扎著一口長劍﹐劍把甚長﹐有異於時下一
般。
匡長青乍然一看﹐似乎認識此人。可是當他仔細看後﹐又覺得這人自己並不認
識﹗他心中略微有些驚異的是﹐想不到短命無常徐雷﹐竟有如此一副堂堂的儀表。
再者﹐聞聽母親說﹐那徐雷所使用的兵刃﹐乃是一對五星怪輪﹐怎麼此人背後卻是
一口長刀﹖“莫非他並不是徐雷不成﹖”這個念頭頓時令他心中一驚﹐如果說來者
不是徐雷﹐那麼他又是誰﹐他又來此為何﹖黑衣老者目光直直地看著床上的匡長青
﹐足有半盞茶的時間之久﹐然後他又彎下了身子。
他的臉﹐近得幾乎都要挨在了匡長青的臉上。這種態度﹐使得匡長青只好閉上
了眼睛。
他不得不假裝翻了一個身子﹐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黑衣老者似乎十分驚覺﹐只見他身子猛地騰起﹐僅憑兩只手肘的力量﹐把整個
身子貼在了房頂之上﹐直到匡長青安定之後﹐他才又像一片枯葉一般地飄落而下。
這一次﹐他才發出了一聲輕嘆﹗匡長青似乎看見他﹐伸出一只手來﹐在眼睛上
揉了一下﹐他好像是哭了。
這種動作﹐直把匡長青看得呆了﹐他真不知道這人是干什麼的﹖當時正要騰身
而起﹐卻見這人身形一飄﹐卻向母親暫居的那間房內行去﹗匡長青不禁大吃了一驚
﹐這時候他不能再裝糊塗了。當時匆匆自枕下掣出了長劍﹐身形一挺﹐已下了床﹐
緊接著往下一塌身子﹐揉身而上。
現在他已躡身隨在了那老者之後。
卻見這人此時﹐已立於母親房內。他只是遠遠地站在一邊﹐打量著床上的白姍
和匡芷苓﹐一雙瞳子精光四射。
這樣過了很久﹐他輕輕一點身子﹐竟向床前撲去。
匡長青生恐他會對母親妹妹不利﹐看到此﹐他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當時身子
向下一矮﹐右掌橫劈而出﹐口中厲叱了聲﹕“老賊﹗你要如何﹖”
凌厲的掌力﹐發出了呼的一聲。
那人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床上的母女﹐不意竟會有此一著﹐當時大吃一驚﹐只見
他整個身子向後一個倒仰﹐“嗖﹗”地一聲﹐已射向了窗口。緊接著第二次翻身﹐
卻是一招“細胸巧翻雲”﹐如同一只鷂子也似的﹐翻了出去。
黑羽匡長青那麼凌厲的掌力﹐竟是打了一個空﹗可是他有備在先﹐絕不叫對方
跑了。
這時他冷笑了一聲﹐足尖一點﹐已用“八步凌波”的輕功絕技﹐撲窗而出。身
形一落﹐已看見那老人瘦高的身子﹐落在矮牆的牆頭之上。
匡長青怒叱了聲﹕“朋友﹐你往哪里走﹖”他左腕隨著向外一翻﹐已自掌心內
發出一粒“棗核鏢”。
這三枚暗器﹐一出手形成一個“品”字形﹐只一閃已到了老人身前。
黑衣老者冷哼了一聲﹐只見他身子霍地一偏。同時間﹐寒光一閃﹐只聽得“叮
當”
一聲﹐三枚暗器﹐已為他那長柄怪刀﹐劈落在地﹗他口中冷冷地道﹕“孩子﹐
不要跟我打﹐你還差一手﹗”說著身子一掠﹐已飄落於圍牆之外。
黑羽匡長青不由面上一紅﹐他還沒有受人這麼侮辱過﹐當下咬牙﹐足下一連幾
個起縱﹐已猛撲了出去。
這時鼓樓之上﹐先後落下了兩條人影﹐現出了匡芷苓和白姍的身影來﹗匡芷苓
驚慌道﹕“有人來了﹐哥哥追下去了﹗”說著就要跟蹤而出﹐卻為白姍制止道﹕“
不必如此﹐你哥哥一個人﹐就足夠應付了﹗”
匡芷苓飄身而下道﹕“你老人家如何知道﹖”
白姍冷冷一笑道﹕“來人如果是一個有本事的人﹐也就不會跑了﹐我們回去﹐
等你哥哥回來一問就知﹗”
匡芷苓一想﹐確有道理﹐縱然現在想追下去﹐也是來不及了。她二人遂又上樓
而去﹐這時﹐黑羽匡長青一路猛追﹐已離著前面那人不遠。
那前行的老者﹐忖著離開鼓樓甚遠﹐才把腳步放慢了些﹐如此一來﹐很容易就
被匡長青追上了。
由於方才匡長青在這人手下兩番失招﹐他存心要找回臉面來﹐這時突然被他追
上﹐自然不會手下留情。當時冷冷一聲﹐道﹕“相好的﹐你跑不了啦﹗”
掌中劍﹐由上而下﹐划起了一道銀虹﹐直向這人頭背上劈了下來。
這老者好像背後生了眼睛一樣﹐匡長青的劍已沾在了他的衣服上剎那之間﹐就
見他驀地一個轉身。只見他雙掌向正中一合﹐“啪”一聲﹐就把匡長青這口劍夾在
了雙掌之中。
這種怪異的手法﹐使得匡長青大吃了一驚。他用力地向後抽劍﹐可是老者似乎
雙掌之上﹐有絕大的吸力﹐吸得他劍身緊緊地﹐休想拔出分毫來。
黑羽匡長青正要用力外拔﹐卻見那老者雙掌一分﹐匡長青禁不住一連退了幾步
﹐才站住身子。
他不由又驚又怒地道﹕“朋友﹐你是什麼人﹐鬼鬼祟祟意欲如何﹖”
老者一雙深邃的眸子﹐定定地注視著他﹐微微嘆息了一聲﹐說道﹕“你是匡長
青麼﹖”
匡長青冷笑道﹕“正是你大爺﹐老兒﹐你又是誰﹖”
老者神色一變﹐兩彎濃眉微微一皺道﹕“不要對我這麼說話﹐你看不出來﹐我
是一個有了年歲的人﹖”
匡長青不知怎麼﹐對於這個老人﹐心中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敬畏感覺﹐總好似對
方眉目之間﹐有種說不出的神威﹐令人不敢加以輕視。
這時聞言之後﹐他不由俊臉微紅﹐當時冷哼了一聲﹐道﹕“朋友﹐你報個萬兒
吧﹗”
老者冷笑了一下道﹕“那倒不必要﹐孩子﹐你剛才幾手劍法﹐確是不弱﹐這証
明你平日是如何地用功了﹐只是你的劍術偏重於實力﹐而少變化﹐因此……”他用
手摸了一下自己﹐一本正經地道﹕“……你如果遇見像我這樣的敵人﹐可就難免要
吃虧了﹗”他輕嘆了一聲﹐遂又道﹕“這些武功﹐莫非是你母親教給你的﹖”
匡長青面紅耳赤地道﹕“依我看來﹐你的武功也不見得怎麼好﹐只不過會用巧
勁﹐到底算不了什麼真本事﹗”
老者後退了一步﹐伸出大指﹐指了一下他背上的那一口長柄怪刀道﹕“這麼說
﹐你是對我不服氣了﹐孩子﹐好吧﹐你願意見識一下我背上的刀麼﹖”
匡長青冷笑道﹕“請快撤刀﹗”
老者微微一笑道﹕“倔強的孩子﹗”說著右腕一翻﹐已把背後那口長刀撤在手
中。
他指著這口寒光四射的長刀道﹕“此刀名‘晒衣竿’﹐乃是東瀛七口名刀之一
﹐孩子﹐你如能夠勝了它﹐我倒是服了﹗”
匡長青平日個性﹐豈能容忍別人以這種輕浮口吻對自己說話﹖可是老者一口一
個孩子﹐他卻並不以為過﹐反倒覺得是一種親切的語氣﹐這也是怪事。當時他微微
吃驚道﹕“這麼說﹐你也是來自日本了﹖”
老者怔了一下﹐遂道﹕“我只說﹐這口‘晒衣竿’﹐乃是日本名刀﹐並未告訴
你﹐我這個人﹐也是來自日本呀﹗”
他說著﹐後退了一步﹐雙手握刀﹐那樣子極像是笠原一鶴對敵時的模樣。
黑羽匡長青不禁又是微微一怔﹐道﹕“笠原一鶴這個人你認得麼﹖”
老者又呆了一下﹐他搖頭一笑﹐道﹕“我們比武就是比武﹐你的問題真是太多
了﹗”
匡長青點頭冷冷一笑道﹕“你不要耍賣瘋狂﹐如果你是敗了﹐看你還有何臉面
在此說教﹖”說到此﹐他身形猛地向上一撲﹐掌中劍由下而上﹐猛地向老者胸腹之
上擦去。
黑衣老者身形向左一偏﹐手上的那口“晒衣竿”﹐霍地向外一磕﹐只聽得“當
”的一聲﹐兩口兵刃碰上了一塊。
匡長青素以腕力勁大而自負﹐普通一般人﹐何能承他這一擊之力。可是他這次
和老者一擊之下﹐只覺得虎口一陣發熱﹐差一點把手中的劍拋了出去﹗這一來﹐他
才知道來人的厲害﹐不由著實吃了一驚﹐黑衣老者更是出乎意料之外。
只見刀身向外一旋﹐含笑道﹕“孩子﹐你的臂力驚人﹗”看到此﹐刀身一偏﹐
帶出了一陣寒光﹐直向匡長青腿上砍去﹗匡長青這時已知道來人確實厲害﹐他身子
霍地向上一騰﹐老人這一刀已走了一個空。
他見眼前機會難得﹐身形往右一轉﹐掌中劍掄著向外一翻﹐直射對方側肋。
那老人一聲冷笑﹐掌中窄刀向外一遞﹐借刀使力﹗這口刀向匡長青劍上一壓﹐
他身子驀地騰起了八尺左右﹐卻由匡長青頭頂上掠了過去。
匡長青不由怒吼了一聲﹐這人連番四次地對自己心存戲耍﹐已不禁激起了他內
心的憤怒﹗這時他以為對方存心想跑﹐更不禁大怒﹗他身子一撲過去﹐大喝了一聲
道﹕“看劍﹗”
掌中劍平直著向下一落﹐劍芒一吐﹐有如銀虹貫日一般﹐急地暴長了倍余。
那老者本是背著身子忽地一個轉身﹐神色一變﹐他猛然一個錯步﹐掌中刀雙手
握住﹐向外一磕﹗這一次力道更足﹐聽得“當”地又是一聲大震﹐二人都不禁後退
了幾步。
老者微微一笑道﹕“孩子回去吧﹐天快亮了﹗”說罷﹐身形忽起﹐可是黑羽匡
長青怎能放過他﹖他向前一搶步﹐用匡家嫡傳的暗器打法“雙飛指”﹐右手的劍忽
交左手﹐五指向外一翻﹐中食二指卻用“隱”力﹐把夾在指縫內的一雙“棗核鏢”
打了出去﹗這雙暗器﹐一出手﹐即發出了一聲輕嘯﹗那黑衣老者﹐身形騰起﹐忽地
聞聲轉身。可是這種“雙飛指”的打法太快了﹐快得令人幾乎連眨眼睛的時間也沒
有。
黑衣老者本是此道高手﹐可是一時疏忽﹐竟不及防止﹐又驚呼了一聲﹐刀身向
外一偏﹐“叮”一聲﹐打落了一枚。可是偏上方的那一枚﹐他卻是不及打落。只聽
見“棗核鏢”﹐竟自由他腋下穿了出去﹐雖說是沒有打著﹐卻也被擦了一下。
這老者痛得吸了一口氣﹐身形隨著飄落一邊。
這時匡長青已壓劍而上道﹕“朋友﹐你還沒有交待清楚﹐想開溜卻是不行﹗”
黑衣老者一只手摸了一下傷處﹐冷冷一笑道﹕“手法確實高明﹐只是孩子﹐你
卻忘了﹐在發暗器之時﹐應該先打一個招呼﹐這樣傷人又能算得是什麼光榮﹖”
匡長青不由臉色一紅道﹕“這個你管不著﹗”
老者這時探出手來﹐低頭看了看﹐好像他那只左手上已沾了一些血漬﹐於是慘
笑道﹕“我已傷在你的暗器之下﹐還不要我走麼﹖”
匡長青冷笑道﹕“你要報出姓名﹐說出來意﹐我才能放過你﹐否則﹐你就要勝
過我手上的這一口劍﹗”說著他揚了一下手上的劍。
黑衣老者不由沉聲一笑道﹕“你這孩子也太逞強了﹐也罷﹐我就教訓你一番﹐
你也不會落得旁人閒話﹗”說著他晃了一下手上的刀﹐道﹕“孩子﹐你要怎麼才服
輸呢﹖”
匡長青冷冷道﹕“要我服輸﹐卻要令我心服﹗”
黑衣老者點頭淡漠地道﹕“好吧﹐我就叫你心服﹗”說到此﹐身形一個疾轉﹐
已到了匡長青身邊﹐他掌中的這一口刀﹐平著就像雪花也似地削了出去。
匡長青劍身一擺﹐遂展開了身法。
他安心要把老者敗於手下﹐所以展開了一路劍法﹐只見人影閃閃﹐劍光如虹。
就在這即將黎明之前﹐荒僻的曠野﹐這二人﹐一老一少﹐一交上了手﹐各自都
展開了迥異離奇的身法。
剎那間﹐已對拆了數十招上下。
東方﹐已微微有了點明色。
至此﹐那黑衣老者﹐似乎才有了些著急﹐只聽他長嘯了一聲﹐身子驀地向前一
伏。
匡長青乘機揉身而進﹐掌中劍“撥草尋蛇”﹐一劍刺去﹐卻見那老者隨著劍勢
在草地上一翻。
這種情形看起來﹐極像是被匡長青一劍刺中﹐等匡長青發覺劍尖刺空之時﹐再
想抽身撤手已來不及。
他就覺得身前人影一晃﹐同時肩中一涼。對方那口細窄的長刀﹐已經搭在了自
己肩上﹐冰寒刺骨﹐不由得口中“啊”了一聲。
黑衣老者立在他身後﹐微微笑道﹕“現在你服氣了﹖”
匡長青不由垂頭喪氣道﹕“你不如殺了我吧﹗”
老者呵呵笑了一聲﹐道﹕“孩子﹐我怎能下手殺你﹐就是傷了你一點兒皮肉﹐
也會使我於心不安啊﹗”
匡長青大是驚異地說道﹕“你到底是誰﹖”
老者還刀於鞘﹐微笑道﹕“你已敗了﹐何必多問﹖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的來
歷的﹐不過不是今天﹐我走了﹗”
黑羽匡長青不由追上了一步道﹕“朋友﹐你請留步﹗”可是那老者卻不再回頭
﹐一路飛騰縱躍而去﹗匡長青知道追他不上﹐再者﹐就是追上了又能如何呢﹖自己
已經敗在了他的手下了……
這一剎那﹐他確是羞愧得無以復加﹐怔怔地站在當地﹐他心里想﹕這個老人到
底是誰呢﹖由他語態行動上看來﹐他對自己有著極濃厚的情意﹐否則﹐自己用暗器
傷了他﹐他卻又何必對自己如此留情﹖
當時不禁百思不解﹐他一個人立在原處﹐思想著這奇怪的遭遇﹐不知竟是天光
大亮了。忽然他聽到匡芷苓在身後叫道﹕“哥──你這是怎麼了﹐誰在罰你站的呀
﹖”
匡長青回過身來﹐微微嘆了一聲道﹕“走吧﹐我們回去吧﹗”一面說著﹐他摸
了一下頭上的露水。
匡芷苓呆呆地道﹕“你這是怎麼啦﹐你不是追賊來的麼﹖”
匡長青搖了搖頭道﹕“他不是賦﹗”
匡芷苓更是驚奇了﹐她睜大了眸子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你一個人站在
這里﹐是被點了穴還是怎麼樣了﹖”
黑羽匡長青只苦笑了笑﹐他心里失望得很。因為他一向很自負﹐想不到這次同
母親出來﹐第一次和敵人交手﹐就敗在了人家手里。如果傳揚出去﹐黑羽匡長青的
威望﹐真大大地打了一個折扣了。
他咬了一下牙道﹕“媽呢﹖我們回去再說﹗”才說到此﹐就見白姍快步走來﹐
匡芷苓忙叫道﹕“媽﹐快來吧﹐哥哥不知怎麼了﹖”
匡長青瞪眼道﹕“你少亂說﹐我沒有傷著什麼﹗”
匡芷苓說道﹕“那麼﹐你怎麼會呆站在那里﹖”
這時白姍已走過來﹐她微笑道﹕“你不要打岔﹐叫你哥哥歇口氣再說﹗”
匡長青搖了搖頭道﹕“我不累﹗”
白姍拉起手看了看他﹐一笑道﹕“你遇見了厲害的對手了吧﹐打敗了是不是﹖
這也沒有什麼﹐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們母子這幾手功夫﹐實在算不了什
麼﹗”
匡長青嘆了一口氣道﹕“這人太奇怪了﹐我真想不明白﹗”
白姍皺了皺眉﹐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來﹐我們邊走邊談﹗”
黑羽匡長青這才把方才的經過﹐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說完之後﹐他劍眉微軒
道﹕“媽﹐你看﹐這個人到底是什麼路數﹖”
翠娘白姍這時臉色蒼白﹐她不時地用一只手按著額頭﹐口中喃喃地道﹕“是啊
……這太不可能了﹗”說著﹐他們已來到了那所鼓樓。進內之後﹐白姍坐了下來﹐
她咬了一下唇﹐冷冷地道﹕“青兒﹐你再形容一下這人的模樣﹗”
匡長青驚詫地皺了一下眉﹐道﹕“高高的個子﹐濃濃的眉毛﹐眉心之間﹐有紅
痣一顆……”
白姍忽然抖動了一下﹐她緊緊抓住了匡長青的一只手﹐面色大變地道﹕“青兒
﹐你竟叫他走了……你……”
匡長青大驚道﹕“媽﹐你怎麼了﹖這人是誰﹖”
白姍顫抖道﹕“如果我沒有獵錯﹐孩子﹐這個人就是你們的父親匡飛啊﹗”此
言一出﹐匡長青和匡芷苓都不由大吃了一驚﹐俱呆住了。
匡長青口中喃喃地說道﹕“這……這不會吧﹗”
白姍冷冷一笑道﹕“這麼多年﹐他樣子多少變了一些﹐可是眉心那顆紅痣﹐卻
是我永遠忘不了的﹗虧他還會想到我們﹐居然還有臉偷偷來此﹗”
匡芷苓這時愣了一下﹐忽地一拉匡長青道﹕“走﹐哥﹐我們快追下去﹗”
白姍苦笑道﹕“不要追他﹐他要是想見我們﹐也不會走了。這麼多年﹐我們都
忍下來了﹐又何必再見他﹗”說著發出一聲冷笑﹐可是不可否認的﹐匡飛突然出現
﹐在她內心﹐是一個極大的波動。
她幾乎有些無法自持了。
匡長青更不禁呆住了﹐他喃喃說道﹕“如果真是爸爸﹐他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
白姍冷哼了一聲道﹕“不為什麼﹐只是在外玩厭了﹐忽然想起了有我們這三個
人﹐來看看解個悶兒﹗”
匡芷苓搖頭道﹔“也許爸爸覺得內疚了﹐是來給媽道歉來的﹗”
白姍冷冷道﹕“你也把他想得太好了﹐這種人還會有良心發現的一天麼﹖”
匡芷苓看了他哥哥一眼﹐她知道母親潛在內心的憤怒太深太久了﹐她對於父親
的怨恨﹐絕不會輕易化解﹐這時不禁深深地發起愁來。
白姍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道﹕“青兒﹐他告訴你是來
自日本麼﹖”
匡長青搖頭道﹕“沒有﹐他只說他那口刀名‘晒衣竿’﹐是日本的七口名刀之
一﹗”
翠娘冷冷笑道﹕“這已經夠清楚了﹐我早就懷疑他這些年來﹐必定不在中原﹐
現在果然証實了﹗”
匡長青也突然想起﹐他點了點頭道﹕“怪不得他的刀法很怪﹐有幾手和那日本
武士笠原一鶴有點相似。”說到此﹐他怔了一下道﹕“哦──莫非笠原一鶴和他有
什麼關系不成﹖”
白姍冷冷地道﹕“這倒還不能確定﹐不過由此可以証明﹐那翡翠梨﹐確實是他
帶到日本去的了﹗”說到此﹐她狠狠地道﹕“是了﹐他必定是來偷回那梨來的﹐好
狠心的人……好狠心﹗”
匡長青怔怔地道﹕“這倒不像﹐他只是對我們每一個人呆望﹐卻沒有翻什麼東
西﹗”
匡芷苓也點了點頭道﹕“我想爸爸不會是那種人……”
正說到此﹐白姍突然怒嗔一聲道﹕“住口﹗”
二人不由都嚇了一大跳﹐一齊呆望母親。
白姍怒容滿面地道﹕“你們要是我的兒女﹐就不許你們叫他爸爸﹐他是一個無
情無義的人﹐對你們更沒有盡到一點兒作父親的責任﹐這種人﹐你們還叫他爸爸﹖
”
兄妹二人﹐這時都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
白姍這時眸子里﹐噙滿了熱淚﹐臉上充滿極為淒苦的表情﹐苦笑著﹐喃喃道﹕
“回來﹐現在你回來了……也好﹐這十幾年來的恩怨﹐我倒要和你好好算一算了﹗
”
匡長青站了起來﹐嘆了一聲道﹕“媽﹐你還是想開一點兒吧﹐以我看來﹐這個
人未必就是﹐也許是另外一個人﹗”
白姍冷冷地一笑道﹕“我倒希望不是他﹐很快我們就會知道﹐他既然來到此地
﹐我們早晚能見著他的﹗”
匡芷苓迷惑地道﹕“媽﹐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白姍冷冷一笑道﹕“現在他回來了﹐事情就好辦了。據我所知﹐那涵一和尚﹐
乃是他的至友﹐他必定是住在那里﹐我就找上門去﹗”
匡長青怔了一下﹐道﹕“找……上門去﹖”
白姍痛恨道﹕“我要當面見著那個和尚﹐看他怎麼抵賴﹖我還要問他﹐我們母
子三人何負於他那個禿驢﹖他干什麼如此對我們……”說到此﹐淚水籟籟而下﹐接
道﹕“這十幾年來﹐那和尚把我們害得好苦……”
兄妹二人見母親傷心﹐也都禁不住黯然神傷﹐一齊低下了頭。白姍擦了一下淚
又道﹕“孩子﹐我們要堅強起來﹐不要聽了你們父親的花言巧語﹐就饒過了他。這
十幾年來﹐他的心就這麼狠﹐我們絕不能認他﹗”
二人不由得一齊點了點頭﹐匡芷苓抬起頭來道﹕“可是﹐他老人家又來做什麼
呢﹖”
白姍苦笑道﹕“我不是說過了﹐他要把這個翡翠梨給偷回去﹐這個人是對我們
一點兒情份都沒有了。”
她站起了身子﹐憤憤道﹕“這個地方﹐我實在也不想多留了﹐我們快離開吧﹐
我們找那個和尚去﹗”
匡長青皺了一下眉道﹕“我們如一走動﹐豈不要被徐雷發現了蹤跡﹖再說﹐那
“陰風叟”岳桐﹐大概也快來了。”
白姍道﹕“也顧不了那麼多了﹐那岳桐自己不來﹐我們總不能等他一輩子。再
說﹐我們怎能同他合伙做強盜呢﹖”
匡芷苓皺了一下眉道﹕“這幾天徐雷很注意我們﹐我看再等一二天﹐等風聲小
一點兒再走好不好﹖”
白姍斷然道﹕“再等一天﹐明天晚上我們就起程﹗”她忽然又想起一事﹐道﹕
“小苓﹐你去把我那個枕頭拿來﹗”
匡芷苓莫名地點了點頭﹐遂進內室﹐把一個長方形的緞枕拿來﹐白姍接在手中
﹐只見她雙手一分﹐枕頭已分為兩半。
就在枕內﹐嵌著一個四方形的小水晶匣子。
白姍拿起來﹐把匣子打開﹐內中赫然是一個翡翠梨﹐玉光寒潤﹐甚是好看。
翠娘冷笑了一聲道﹕“多虧這地方隱秘﹐否則﹐你們那見利忘義的爹爹﹐早就
把它偷去了﹗”說著又歸入匣內﹐放置枕內﹐合好了枕頭。
匡芷苓皺眉道﹕“這梨的開法﹐爸爸知道麼﹖”
翠娘目光直直地瞪著她﹐匡芷苓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又喊出“爸爸”這種親
切的稱呼了。
白姍望了她一會兒﹐嘆息了一聲﹐說道﹕“這也不能怪你﹐你們都是純潔的好
孩子……”
她說著冷冷地笑道﹕“天下只有我與你們父親二人知道開啟這梨的方法﹐別人
到手也是無用﹗”
匡長青皺眉道﹕“也許父親告訴了第三個人也不一定﹖”
白姍茫然地搖搖頭道﹕“這大概不會﹐當初我把開啟之法告訴他時﹐我二人曾
盟有重誓﹐絕不把這隱秘告訴第三人知道﹐否則死於刀下﹗”才說到此﹐忽聽得廟
外面﹐一人突宣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哪位施主來一趟吧﹗”
三人全是一怔﹐白姍丟了個眼色﹐匡長青忙推門而出﹐卻見廟門前﹐站著一個
衣衫不整的短裝老和尚。
這和尚僧不像僧﹐俗不像俗﹐所著僧衣﹐更是前襟長後襟短﹐頭上那頂僧帽﹐
倒是新的﹐可是戴得又太高﹐可能是帽子不合適﹐半拉頭皮都露在外面。
這和尚看起來真是別提有多邋遢了。
矮小的個子﹐黑黃的面皮﹐黃禿禿的眉毛﹐一個大鼻子﹐卻是又紅又大﹐還有
一只眼﹐蒙著黑布。
黑羽匡長青走過來﹐皺了一下眉道﹕“和尚﹐你是干什麼的﹖”
這和尚伸了一下手﹐佛禮又不像佛禮﹐彎腰又不像彎腰﹐他笑嘻嘻道﹕“老衲
想給這里面的施主﹐化個小緣﹐布施幾兩銀子﹗”
匡長青搖頭說道﹕“和尚你錯了﹐這地方沒有住什麼人﹐你到別處去吧﹗你沒
有看見吧﹖這里不過是個鼓樓﹐不是住家的﹗”
和尚一只手摸著帽子道﹕“這……里面沒有人麼﹖”
匡長青微怒道﹕“哪個還騙你不成﹖不信你自己看﹗”
這和尚倒真地走了進去﹐他雙手合十﹐探頭探腦道﹕“哦──真個的﹗”說著
﹐探了一下頭﹐向樓內看了一眼﹐這時匡芷苓正在窗前﹐那和尚看了個正著﹐他立
刻縮回頭來﹐合十倒退著﹐嘴里喃喃地念道﹕“罪過﹐罪過﹐原來還有人在里面﹗
”說著又向匡長青一拜道﹕“打攪﹐打攪──老衲再上別處去吧﹗”
說著﹐回過身來﹐卻見樹下拴著一匹白色的小毛驢﹐這和尚就騎上驢背﹐一路
向山下走去。
匡長青皺了一下眉﹐卻見匡芷苓走出來道﹕“奇怪﹐這和尚看著好臉熟﹗”
匡長青搖了搖頭道﹕“不過是個走方化緣的野僧罷了﹗”
二人遂回稟知了母親﹐白姍想了想﹐也沒有說出來什麼……不言他母子三人﹐
在廟內談話﹐暫且先說一說那個化緣的和尚。
他騎在小驢背上﹐一路哼著小調﹐所哼的可不是一般佛音禪唱﹐卻是一些時下
的小調。
漸漸走遠了﹐下了這個山坡﹐他就勒住了這匹小毛驢﹐心里卻不禁想道﹕“不
錯了﹐那個女孩子不就是白姍的愛女麼﹖白姍一定在里面。”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鞍子道﹕“好﹗今天晚上就下手﹗不過……”他可是又愣住
了﹐心忖道﹕“那白姍母子三人﹐可都是夠扎手的﹐我要是一不小心﹐可就臉丟大
了﹗”
想到此﹐重重地嘆了一聲﹐道﹕“媽的﹐老和尚可把我給害苦了﹗”可是他轉
念一想﹐立刻點了點頭道﹕“對﹐我就給他來一個趁火打劫﹗”
驅著他的小毛驢﹐就一直向下去﹐到了一家客棧﹐店伙計看著他道﹕“和尚你
回來了﹖”
這和尚一笑道﹕“可不是回來了﹐你還不叫我回來是怎麼著﹖”
伙計一笑道﹕“老和尚你不住廟﹐還住客棧呀﹖”
和尚下了小驢咧嘴道﹕“扯你娘臊﹐和尚怎麼不能住客棧﹐不給錢是不是﹖”
伙計笑著搖了搖頭﹐心說這狗和尚可真厲害﹐就不再說話了。
這個二楞子和尚﹐進店之後﹐索來紙筆﹐關上門﹐立刻寫了一封信﹐原詞為﹕
“徐雷老兒﹔翠娘白姍那個婆娘﹐就住在城西黃土坡的一個鼓樓里面﹐你要找她快
去﹐最好今天晚上﹐說不定她明天就走了。”又加了一條注﹕“翡翠梨一定在她手
中。”
他沒有具名﹐寫好之後﹐他封好信封﹐立刻叫了一個伙計﹐給了他幾個錢﹐囑
他送至某某地方﹐並告訴他﹐信一交到就回來﹐不必等回音。
伙計依言而去﹐一直到下午才回來﹐說是信投到了。
這和尚關著門苦思了整個下午﹐打坐﹐調神﹐就等著今夜一展身手。
夜色沉迷之中﹐“短命無常”徐雷來到了黃土坡前﹐他悄悄行到了附近﹐打量
著這所看來破舊不堪的鼓樓。
他心中不由推想道﹕“不要是他們有什麼計吧﹐故意騙我來此的﹗”但無論如
何﹐自己非要進去看看才是﹐那個翡翠梨﹐被人騙去了﹐實在是令人不甘心。這個
時候﹐他根本沒有心情﹐再去分析寫信人的動機是什麼了﹐就算是對方故布陷阱﹐
這個陷阱﹐自己也只得往下跳﹗他打量著這破舊的磚牆﹐預先想好了退路﹐這才輕
輕把身子縱起﹐落向磚牆。
樓內一片沉靜﹐非但是沒有一盞燈﹐就連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短命無常徐雷﹐在牆上微一塌腰﹐就像是一只戲檐的狸貓一樣的﹐已縱身上了
破樓。
這座鼓樓﹐早已廢棄不用﹐樓牆斜斜的﹐附近生著野草和荒村﹗徐雷四周打量
了一眼﹐他用一只腳﹐勾著樓檐﹐身形一個倒翻﹐飄然地落在了廊內。
樓內共有兩間房子﹐翠娘母子三人﹐就分住在這僅有的兩間房中。
徐雷站定了身子﹐用他那一雙慣於判物的雙目﹐在附近看了一眼﹐已可斷定﹐
室內必有人住。他抬動右手﹐已把背後一雙“五星輪”﹐撤到了手中﹐霍地向前一
個滾身﹐已來到為首的一間窗前。
窗子是半掩著的﹐他輕輕推開了些。
借著月光﹐他看見了一個年少人﹐正在他的床上熟睡著﹐徐雷這時真是財迷心
竅。
他﹐絲毫也不怕房間的人察覺﹐只見他一長身﹐已越窗而入。
就在這時候﹐只聽見“叭”一下大響。一大堆屋瓦﹐穿窗而入﹐落在地上打了
一個粉碎。
短命無常徐雷道了聲不好﹗就見那床上的少年﹐一個翻身躍了起來﹐怒叱道﹕
“什麼人﹖”
徐雷這時把心一狠﹐二話不說﹐掌中一對五星輪“雙峰貫耳”﹐向前一抖﹐直
向少年兩處太陽穴上打來。這種聲音﹐立刻驚動了室內的白姍母女﹐匡芷苓高聲叫
道﹕“哥哥﹐可千萬不要讓他走了﹗”
徐雷這時見事態敗露﹐不由狂笑了一聲﹐道﹕“白姍﹐老頭來向你討還東西來
了﹗”
說著一雙五星輪﹐驀地向兩邊一分﹐用“大鵬單展翅”的手法﹐直向匡長青側
肋上划去。
匡長青劍一分﹐用“甩手”﹐只聽見“錚﹗”一聲﹐已把對方一只五星輪擋開
。
徐雷一聲獰笑﹐說道﹕“娃娃﹐你是找死﹗”他身子霍地一塌﹐雙輪緊緊貼著
地面﹐直向匡長青前胸上翻去﹗可是就在這時﹐亮光一現。
徐雷猛地回首﹐卻見門前立著一個婦人﹐手持著一盞油燈﹐徐雷細一辨認﹐不
由倏一個翻身﹐飄出了丈許以外。
他臉上一陣發紅﹐憤憤道﹕“白姍﹐光棍眼里揉不進沙子﹐你騙走了我的東西
﹐莫非還當我不知道麼﹖”
白姍玉手一擺道﹕“青兒不許動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說著她睜著一雙
妙目﹐望著徐雷道﹕“徐雷﹐你說什麼﹖”
“短命無常”這時候一張臉﹐氣得變成了紫色﹐他冷笑道﹕“白姍﹐你還要裝
麼﹖今日老夫已找到了你﹐諒你也走不脫﹐我實在佩服你手段高明﹐不過﹐你也絕
不會想到﹐我會到這里……”
白姍皺眉道﹕“徐兄﹐你說些什麼﹐我可一句也不懂。”
徐雷狂笑了一聲道﹕“白姍﹐我看在你一個女流的份上﹐對你網開一面﹐我們
是打開窗子說亮話﹐那個翡翠梨﹐你還是乖乖地還給我吧﹗”
說著右手五星輪﹐交向左手﹐向前一伸手﹐道﹕“快拿來﹐只要東西到手﹐我
是寸草不沾﹐否則可就別怪我徐雷翻臉無情﹗”
白姍井不驚懼﹐一聲冷笑道﹕“徐兄﹐你這話我可就不懂了﹐翡翠梨怎會在我
手中。
那日你不是親口說你不知道麼﹖”
徐雷漲紅了臉﹐陰森森地道﹕“你少給我來這一套﹐你以為你化妝成文老太太
﹐我就不知道了﹖”
白姍秀眉一挑﹐說道﹕“你簡直是胡說﹗”
徐雷氣得發出了一聲怒吼﹐只見他雙輪一錯﹐已撲向白姍身邊﹐右手五星輪向
外一撩﹐左手星輪﹐卻是由上而下﹐猛地砸了下來。
白姍一聲輕笑﹐只見她身形一飄﹐已越窗而出。
徐雷怒吼了一聲﹐跟蹤而出﹐大聲道﹕“你是跑不了的。”他說著﹐足下用勁
猛撲了出去﹐掌中一對五星輪﹐順水推舟﹐直向著白姍後背上擊去。
翠娘白姍一聲冷笑﹐只見她身子向前一塌﹐已把長劍掣在手上。隨著她嬌軀一
翻﹐這口劍寒光一閃﹐已磕在了對方的五星輪上。
這時室內的匡芷苓卻急切地道﹕“哥哥﹐你快去幫個忙﹐我在房里看著﹗”
匡長青冷漠地道﹕“你千萬不可出去﹐我去去就來﹗”
他說著也越窗而出﹐這時匡芷苓就匆匆返回房中﹐她所關心的是母親床上的那
個枕頭﹐當時慌張地抱到了手中。
就在這時﹐她聽見一聲輕笑道﹕“姑娘﹐這個枕頭暫時借我用用好麼﹖”
匡芷苓大吃一驚﹐轉過身來﹐卻見眼前站著個矮老和尚﹐正是白天那個來化緣
的老和尚﹐不由嚇得呆住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高僧入世化俗緣】
匡芷苓見那矮老的和尚﹐要自己手上的枕頭﹐不由大吃了一驚道﹕“咦﹗你不
就是白天那個和尚麼﹖”
那和尚“嘻嘻”一笑道﹕“大姑娘好眼力﹐不過﹐現在請把這個枕頭借我用一
用好吧﹖”
匡芷苓不由柳眉一豎﹐啐了一口道﹕“見鬼﹐你一個出家人﹐怎麼隨便進姑娘
家的房子﹐還不快滾出去。”
老和尚嘿嘿一笑道﹕“這是鼓樓﹐你們能住﹐我和尚就能來。姑娘﹐我勸你還
是知趣一點兒﹐把這個枕頭拿給我吧﹗”說著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道﹕“阿彌
陀佛──”
匡芷苓怔了一下﹐冷笑道﹕“這麼說﹐你必和那徐雷一路了﹖”
和尚搖頭笑道﹕“不是﹐不是﹐告訴你姑娘﹐我不是賊﹐這東西──”說著指
了一下枕頭笑道﹕“……我也不過是借用一個時候﹐日後我和尚負責﹐必定能物歸
原主﹐你可放心﹗”
說著足下一點﹐已到了匡芷苓身邊﹐伸手照著那枕頭上就抓。匡芷苓大怒﹐一
聲清叱道﹕“和尚﹐你這是做什麼﹖”只見她右手一分﹐駢中食二指﹐竟自向和尚
肩窩上點去﹐那和尚口中“喲”了一聲﹐道﹕“不簡單﹗”卻見他右手大袖一揮﹐
肥大的袖沿﹐竟向匡芷苓手上掃去﹗匡芷苓就覺得這和尚袖上帶有一股極大的風力
﹐當時背脊弓一弓﹐“啪”一聲倒躥了出去。
那和尚見狀﹐頗為吃驚地道﹕“喂﹐這就不像話了﹐姑娘﹐我已給你留了面子
了﹗”
說著身形一晃﹐卻已擋在了面前。
這時﹐匡芷苓正要飛縱而出﹐這和尚雙手霍地向外一握一壓﹐匡芷苓不禁倒退
了回來。
她一只手﹐仍然死命抱著那個枕頭不放﹐急怒之間﹐這姑娘竟提起了一張破木
椅﹐一抖手﹐直向著這和尚當頭砸過去。
和尚一招手﹐已把飛來的木椅﹐接在了手中。
他“嘻嘻”一笑﹐再次騰身﹐撲到了匡芷苓身邊﹐忽分雙手﹐直向姑娘背後抓
了過去。
匡芷苓見對方武功絕高﹐非自己所能應付﹐不禁開始著起急來﹐當時尖叫了聲
﹕“媽──快來﹗”
和尚本是含笑﹐此時聞聲大吃一驚。
他再也不手下留情了﹐當時就見他猛地一揚右掌﹐呼﹗一聲﹐發出了一股權大
的掌力。
匡芷苓不由身子搖了一下﹐只覺得對方的劈空掌力﹐幾乎使自己感到窒息﹐不
由雙目一昏。
就在這剎那之間﹐那和尚已來到了她身前。
匡芷苓手無長物﹐一時情急﹐竟自用手上的枕頭﹐貫足了內力﹐直向老和尚當
頭打去。
這個著裝滑稽的老和尚﹐身法極為滑溜。只見他身子霍地向下一蹲﹐同時左手
向上一分﹐已抓在枕頭之上。
可是那枕頭上所帶來的疾風﹐卻把他頭上那頂看來過大的帽子給飄掉了。
昏暗的燈光之下﹐現出了這和尚的本來面目﹐匡芷苓只覺得眼前這個矮小的老
人﹐太臉熟了。
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和尚──有發為証。再加上他的山羊胡子﹐酒糟大紅鼻子
﹐頓時令匡芷苓想起了這個人﹐她不由大吃一驚﹐叫道﹕“咦──你不是祝師叔…
…麼﹖”
老狸祝三立再也裝不住了﹐他那張老臉﹐立刻顯得通紅﹐當時呵呵一笑道﹕“
對不起姑娘﹐我這麼做﹐是為了救笠原一鶴﹐你們請多擔待﹗”說著用力向後一奪
﹐那枕頭立刻被撕成了兩半﹐木棉飛了滿天都是。在散飛的枕絮之中﹐只聽見“叭
”的一聲﹐落下了一個匣子。
匡芷苓驚叫了一聲﹐正要去搶那匣子﹐卻被祝三立平空一掌﹐用掌力把那匣子
打到了一邊﹐他身形向前一竄﹐已把那個裝有翡翠梨的匣子搶到了手中。
老狸祝三立東西一到手﹐嘻嘻一笑道﹕“對不起﹐打攪了﹗”說著身子一飄﹐
已到了窗前﹐正要飄身而下﹐忽見匡芷苓叫了一聲道﹕“且慢﹐祝師叔──”
祝三立吃了一驚﹐回頭道﹕“姑娘不要逼人﹐這東西我早晚還是要歸還的﹗”
匡芷苓冷冷一笑道﹕“祝師叔﹐我母女對你不薄﹐你為何趁火打劫﹖我母親是
不會放過你的﹗”
祝三立呆了一呆﹐道﹕“唉──現在不談這個﹗”
匡芷苓道﹕“那笠原一鶴不是被涵一和尚收作徒弟了麼﹐怎麼你倒管起這個閒
事來了﹖”
祝三立冷冷一笑道﹕“事情絕非你所想的那麼簡單﹐日後你就知道一切﹐現在
不談﹐你母親可要來了﹐再見﹗”說著身子霍地向外一翻﹐已投入夜幕之中。
他身子方自縱出﹐另一條人影卻很快地縮了進來﹐現出了白姍的影子。
在滿室飄浮的飛絮中﹐白姍大驚失色道﹕“怎麼﹐枕頭里的東西丟了﹖”
匡芷苓默默地點了點頭﹐白姍身子一晃﹐差一點兒倒下﹐她口中說道﹕“完了
……是誰干的﹖”
匡芷苓搖了搖頭﹐嘆道﹕“老狸祝三立──”
白姍面色一片鐵青﹐咬了一下牙﹐一跺腳﹐投窗而出﹐這時黑羽匡長青身子也
跟著縱進來﹐匡芷苓急道﹕“東西已丟了﹐媽已經追下去……”
匡長青不等她說完﹐身形已翻了出去﹐匡芷苓這時也是急得直想哭。
可是她忽然想到了祝三立所說的﹐這翡翠梨是用來救笠原一鶴的﹐內心卻又有
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這時反倒希望媽媽不要追上他了。
她仍然可以記得﹐那日在途中﹐和笠原一鶴邂逅的一段經過﹐他那耿直的個性
﹐英俊的儀表﹐確實令自己對他心儀。
她這麼脈脈含情地空想著﹐室內的那盞油燈暗暗明明﹐鼓樓外﹐有人一聲接一
聲地敲著梆子。
忽然燈光一明一暗﹐白姍和匡長青已雙雙返回室內﹐白姍滿面怒容道﹕“祝三
立跑了﹐他分明是不敢見我﹗”
匡長青憤憤地看著匡芷苓道﹕“我不是關照你要好好看著麼﹖怎會出錯﹖”
白姍冷冷地笑道﹕“不要怪她﹐她如何能是那老狐狸的對手﹖現在﹐我們必須
要想一個對策才是﹗”
匡芷苓喃喃地道﹕“這一切必是那涵一和尚所差使的。”
白姍怔了一下道﹕“你如何知道﹖”
匡芷苓遂把祝三立所說的講了一遍﹐白姍聽後冷哼了一聲﹐道﹕“你猜得不錯
﹐這一切都是涵一和尚所指使的﹐他拆散了我們夫妻、父子還不夠﹐現在又唆使人
來搶我們的傳家之寶﹐好﹗”說著她猛地站了起來﹐道﹕“天一亮﹐我們就動身﹗
”
匡芷苓呆了一下道﹕“上哪兒去呀﹖”
白姍憤憤地道﹕“上金陵朝陽寺﹐我要當面去見那個老和尚﹐讓他還我們一個
公道﹗”
匡長青兄妹因恨那個老和尚﹐也不是一天半天了﹐這時聞言﹐均不禁憤然著色
﹐他們也決心同著母親﹐去拜識一下這個愛管閒事的老和尚。
於是﹐就在三人同心之下﹐第二天﹐他們出發了。
金陵──朝陽寺。
和熙的陽光﹐透過了竹簾﹐照在涵一和尚的禪房之門﹐那個老和尚正自來回地
走著﹐他面上現出喜悅的顏色﹐卻又似帶著一些輕愁的樣子。
他走了幾步﹐回過身來﹐對著一邊的祝三立道﹕“三立﹐想不到你這麼快就把
這件事辦成﹐為老衲去掉了一件心事﹗”
老狸祝三立咳著一笑道﹕“你先別高興﹐以我看來﹐這些人嘛﹐沒有一個是好
惹的﹐說不定你這朝陽寺將要興起一場風雨﹐也未可知﹗”
涵一和尚白眉一皺﹐點了點頭道﹕“這一點﹐我何嘗是沒有想到。”說著踱了
兩步﹐又接下去﹐道﹕“別人倒無所謂﹐只是那個白姍……唉﹗老衲實在不願意見
她﹗”
祝三立縮了一下脖子道﹕“你不願見她﹐我看她還是准會來﹗”
涵一和尚一只手撫了一下光頭﹐怔怔道﹕“……那可怎麼是好﹖唉﹗唉﹗”
祝三立嘆了一聲道﹕“事到如今﹐我看你也不必堅持了﹐還是把一切實在的情
形告訴她﹐也許這樣反倒會好一點兒。”
涵一和尚呆了一呆﹐喃喃道﹕“看來也只有如此了﹐唉﹗這可真地解鈴還需系
鈴人了。想不到老衲一念之仁﹐卻為自身惹下了這樣的一個大麻煩﹐真正是當初所
未能料到的。”
老狸祝三立正要說話﹐忽見門簾一掀﹐笠原一鶴走進來道﹕“師父喚我麼﹖”
涵一和尚望著他點了點頭﹐說道﹕“很好﹐你祝師叔已經把你失落的東西﹐全
部找回來了﹐你現在看一看﹐是否還少些什麼﹖”
笠原一鶴不由雙眉一展﹐遂轉身對祝三立道﹕“謝謝師叔﹗”
祝三立呵呵一笑道﹕“都是你這小子﹐這點東西﹐在江湖上可真是惹盡麻煩。
唉﹗你看看吧﹐要是不少﹐趕快給皇帝小子送去﹐要是再丟了﹐天皇老子也是沒辦
法了。”
說得笠原一鶴面紅如火﹐連道﹕“是﹗是﹗”
祝三立這才帶他走到桌前﹐笠原一鶴就見桌上放著自己遺失的那個木箱子。
這東西﹐使他感到一陣心酸﹐卻也有一種莫名的親切﹐當時點了點頭道﹕“不
錯﹐就是這個箱子﹗”說著取出了那封足利將軍的信件﹐里面記載貢物的各項名稱
。
笠原一鶴打開了箱子﹐一一對照之下﹐各物均不短少﹐其中自然也包括那個翡
翠梨在內。
他檢視了一遍﹐不禁感愧至深地向著祝三立一拜道﹕“祝師叔﹐你真是我的大
恩人了﹗”
祝三立哈哈一笑﹐忙把他攙扶了起來﹐一面指著涵一和尚﹐道﹕“你真正的大
恩人在此﹐我一切都是聽他的話行事的﹐還不上前拜謝﹗”
笠原一鶴怔了一下﹐這時才知道師父對自己一片用心﹐情不自禁熱淚盈眶﹐上
前一步﹐霍地拜倒道﹕“師父﹐你老人家真是我再生之父﹐弟子今生今世是無法報
答你老人家的恩情﹗”說著不禁熱淚滂沱而下﹐涵一和尚扶起他來道﹕“徒兒不必
如此……”
這位白眉白發的老和尚﹐顯得是那麼慈祥﹐他拍拍他肩膀道﹕“你快收拾一下
﹐馬上起程去京﹐把這些東西交給皇上﹐你也可算是了卻了一件事……”
笠原一鶴磕了一個頭站起來道﹕“弟子遵命﹗”
老和尚目光炯炯地望著他道﹕“這一次不能再出差錯了﹐你必須換上我們中國
的便裝﹐等入京之後﹐再換上你們日本衣服﹗”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涵一和尚道﹕“你祝師叔同你一起去﹐有他在側﹐途中可
以安全得多﹗”
祝三立不覺用手撫了一下頭﹐嘻嘻笑道﹕“這可好﹗”說著點了點頭﹐齔牙笑
道﹕“好吧﹐好吧﹐反正我是好人做到底了﹗”
涵一和尚微微笑道﹕“等到東西交上之後﹐你祝師叔還有事在京留上幾天﹐你
可以先回來﹗”
笠原一鶴點頭答了聲“是﹗”
和尚點了點頭道﹕“車已備好﹐你二人去吧﹗”
笠原一鶴這才合十而退﹐須臾換上了一襲便裝﹐來到室內﹐祝三立為他把箱子
背好在背上﹐叩別了涵一和尚之後﹐他二人才走出禪房。
涵一和尚親自送他二人出了廟門﹐望著他二人的馬車閃電飛馳而去﹐在這時﹐
他內心才算了卻了一樁心事﹐不由長吁了一口氣。正當他要轉身入室的當兒﹐他忽
然看見﹐由南面飛馳而來的一騎快馬。
那是一匹甚為少見的高腳大馬﹐這種馬﹐昔日涵一和尚在日本時倒是常見﹐在
中國還不多見。
老和尚不由心中微微一動﹐那匹馬飛馳而下﹐帶起了一片塵土﹐一時連馬上這
人是什麼樣也看不清。
涵一和尚正要回身入寺﹐那匹大馬已馳到前面。
馬上是一個留著兩撇黑胡子的漢子﹐身披黑色披風﹐涵一和尚心中正自奇怪﹐
因為這人自己太眼熟了。
還不容他想出是誰﹐這個人已自馬上滾翻而下道﹕“大哥久違了﹗”
涵一僧再一定目﹐不禁“啊呀”地叫了一聲。
他上前了一步﹐那人卻撲在他身前﹐道﹕“小弟給大哥請安。”二人緊緊地握
著手﹐涵一和尚雙目有些濕潤道﹕“想不到你會回來了﹗”
這人更是熱淚滂沱而下道﹕“大哥﹐這些年身體可好﹖”
涵一和尚微微一笑﹐道﹕“君子之志﹐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天涯。”
這十六個字﹐不僅說出了他為人的態度﹐更表達了他對這位故友的情誼。
眼前這個黑衣漢子﹐正是和尚生平第一知己﹐方外的至交──匡飛﹐他另一個
名字是笠原桑二。
匡飛望著這個佛門的高僧﹐感慨道﹕“二十年不見﹐大哥你似乎老多了﹗”
涵一和尚呵呵一笑道﹕“老弟﹐你來得正好﹐我們進去說話﹗”
說著抬了一下手﹐喚來了一個小和尚﹐把匡飛的馬拉了進去﹐他二人遂向寺內
踱進。
匡飛沉聲說道﹕“適才﹐大哥送客人麼﹖”
涵一和尚站住腳﹐微微一笑道﹕“送你兒子笠原一鶴﹗”
匡飛不由一怔道﹕“哦──你們已見面了﹖”
涵一僧莞爾一笑﹐道﹕“豈止是見了面﹖唉﹗說來話長﹐我們進去再談吧﹗”
說著腳下加快﹐率先在前走去。
匡飛似有無限心事﹐他那雙花白了的眉毛﹐緊緊皺著﹐臉上似有一種不開朗的
神態﹗他跟在涵一和尚的身後﹐他見這和尚行步間﹐上身紋風水平不動﹐一雙雲履
點動間﹐更是不著濁力﹐仿佛行步於飄渺之間。
看到此﹐匡飛不由更加心動。他知道這位老朋友﹐多年不見﹐更有驚人的功力
了﹐不禁頓增敬仰之意。
行過了長長的一道過廊﹐來到了老和尚的禪房﹐落座後﹐小沙彌奉上香茗。
涵一和尚微微打量了一下這位故友﹐白眉微皺道﹕“櫻子刻下可好﹖”
匡飛長嘆了一聲道﹕“櫻子已於多年前病故了﹗”
涵一和尚不由微微一呆﹐輕嘆了一聲道﹕“村夫老人呢﹖”
匡飛搖頭嘆道﹕“也故世了﹗”
和尚站起來踱了幾步﹐他走到窗前﹐直直望著前面的花圃﹐沉默了一段時間。
他雖是身為佛門得道的高僧﹐可是對於笠原這一家﹐昔日的恩情﹐並不能忘懷
﹐他是在為故世的亡魂致哀。
匡飛站起來﹐道﹕“因為距離太遠﹐我沒有辦法能夠通知你﹐他二人先後故世
﹐時間相差不過數月之久﹐真令人悲痛欲絕。”說到此﹐他雙手搓著﹐目光之中﹐
淚滴欲下。
老和尚輕輕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不必悲傷﹐人都難免一死的﹐你現在已然
回到了中國﹐很好﹐上天是公平的──”說著看了一下天上的雲。
匡飛不由微微驚訝道﹕“大師此話是何用意﹖”
老和尚回過頭﹐看著他道﹕“老弟﹐你莫非還不明白﹐此間也正有很多未了之
事﹐要你來料理呢﹗”說著長嘆了一聲道﹕“昔日我促你東去﹐不久也就後悔了﹐
這許多年以來﹐難為你妻子白姍﹐她是多麼痛苦地撫養你的兩個孩子……”
匡飛不由垂下了頭﹐老和尚停了一會兒﹐微微一笑﹐道﹕“現在你回來了﹐你
應該肩負起這個責任來﹗”
匡飛不由苦笑道﹕“大師一番好意故佳﹐只可惜破鏡難圓了。”
和尚一怔道﹕“這是為什麼﹖”
匡飛頻頻苦笑道﹕“事已至此﹐勉強再結合﹐已沒有什麼意思。白姍的個性﹐
我是知道的﹐對於我的過錯﹐她必不會寬恕﹐我二人如今都是上了年歲的人了﹐何
必呢﹖”
涵一和尚冷冷一笑﹐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應該坦白地告訴她一切﹐我
想她是會原諒你的﹗”
匡飛不由冷冷回答道﹕“我看沒有這個必要﹗”
涵一和尚不禁一愣﹐道﹕“那麼你意思如何﹖”
匡飛慨然道﹕“我想在你這廟內落發為僧﹐大哥你意如何﹖”
涵一和尚先是一愣﹐隨後搖了搖手道﹕“那是行不通的。”
匡飛冷冷地道﹕“你是怕我向佛不專麼﹖”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你子我已收為徒弟﹐豈有再收其父之理﹖”
匡飛怔了一下﹐點了點頭道﹕“我早知這孩子有一天會從佛的﹐卻未想到會這
麼快﹗”
老和尚長長的睫毛﹐閉了一下﹐遂道﹕“他是未來光大我佛門之人﹐其成就尚
要遠遠超過老衲之上﹐只是……”說著﹐搖了一下頭道﹕“……只怕他﹐尚有塵緣
未了﹗”
匡飛站起來﹐嘆了一聲道﹕“今日我來此﹐一來是探望你這老朋友﹐再者﹐就
是商談這件事。我向佛之心已定﹐大師﹐你還是成全了我吧﹗父子二人同時向佛﹐
也未嘗不是佛門一段佳話﹐大師你又何必不允呢﹖”
涵一和尚忍不住狂笑了一聲﹐道﹕“匡飛﹐我錯看你了。”
匡飛不由一愕﹐道﹕“人各有志﹐豈能相強﹐大師你才錯了﹗”
老和尚怒目道﹕“無論如何﹐我這廟里﹐是容你不得﹗”
匡飛微微一哂道﹕“大師既不留我﹐我想這天底下﹐想找一個脫發為僧的地方
﹐尚不至於沒有吧﹖”說著微微一拜﹐轉身就走。
他才走了兩步﹐卻見前面人影一晃﹐涵一和尚已滿面怒容地立在他的身前。
匡飛退後了一步﹐含笑道﹕“出家人火氣也這麼大﹐豈不令人好笑﹖”
涵一和尚兩道壽眉﹐勉強向兩下一分﹐長長嘆息了一聲﹐說道﹕“老弟──你
應該知道﹐我是在為你著想﹐天下固沒有不忠不孝的神仙﹐卻也沒有不仁不義的和
尚﹗”
匡飛聞言至為傷感﹐他退後一步﹐苦笑道﹕“可是﹐天下卻也沒有十全十美的
事情。
大師﹐你如今身登淨土﹐卻拒朋友於千里之外﹐眼見他痛苦呻吟﹐這也不是一
個出家高僧的行為吧﹗”
老和尚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你曲解我的意思了﹗”
匡飛竟然冷下臉來道﹔“我所以回中國﹐主要是找你從佛的﹐看來我是失望了
。不過﹐我志願已定﹐大師﹐你不能說動於我﹗”
涵一和尚冷冷地道﹕“我必要說動你﹗”
匡飛狂笑了一聲道﹕“我心如鐵石﹐大師你說不動的﹐再見吧﹗”說著雙手一
抱﹐深深向下一拜﹐正要騰身而出﹐卻被老和尚一只手搭在肩上﹐道﹕“你不能胡
來﹐你妻子已在找我要人了﹐你可知道﹖”
匡飛哈哈一笑道﹕“原來是為了此你才著急呀﹖”
和尚目射精光道﹕“老衲如此年歲﹐對她一個婦人﹐能打什麼交道﹖你已回來
﹐這件事﹐你焉能不聞不問﹖”
匡飛冷冷一笑道﹕“大師﹐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想當初苦苦逼我到日本的也是
你﹐莫非那時﹐白姍和今日也有什麼不同麼﹖”
涵一和尚鼻中哼了一聲道﹕“櫻子已死﹐情形自不同了﹗”
匡飛狂笑一聲道﹕“大師﹐你把白姍想錯了﹐她不像一般女人一樣﹐只怕覆水
難收啊﹗”
老和尚嘿嘿笑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匡飛不由驀地雙目一瞪﹐可是在這老友面前﹐他卻是發作不出來。當時嘆息了
一聲﹐用手把老和尚往一邊推了推﹐道﹕“人各有志﹐不便相強﹐這件事﹐大師﹐
你如果一再勉強﹐就不是我的朋友了﹗”說著﹐身子“刷”一聲﹐已縱了出去﹐道
﹕“各家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再見了﹗”
說話之間﹐他已躍上了一座正殿﹐涵一和尚抬頭望著他的身形﹐冷冷一笑﹐道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自己所作所為﹐又能怨得誰來﹖”
匡飛身形已自騰出﹐聞聲哈哈笑道﹕“我本來也沒有怨誰啊﹗”說著已是一路
縱馳如飛而去。涵一和尚氣得冷笑了一聲﹐喃喃道﹕“那白姍不找到則已﹐若找上
了我﹐我又豈能放得過你﹖”
只是匡飛卻沒有聽見﹐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涵一和尚回過了身子﹐嘆息了一聲道﹕“孽債﹗孽債﹗”說著步至蒲團處坐下
﹐打開了一部《金剛經》﹐喃喃地念起佛來。
誰知他念了沒有多少句﹐就見門外一個小沙彌探了一下頭﹐又縮了回去﹐涵一
和尚喚道﹕“進來﹗”
小沙彌只得合十而入﹐道﹕“稟太師父﹐廟外來了幾個人﹐聲勢洶洶﹐要面見
太師父﹐弟子說太師父不在﹐那幾個人﹐卻要打進來﹐請太師父發落。”
涵一和尚不由吃了一驚﹐站起來道﹕“這幾個人﹐是什麼樣子﹖”
小沙彌想了想道﹕“有男有女﹐共是三人﹗”
涵一和尚一聽到此﹐不由心中怦然一動﹐道了聲苦也﹗想不到天下事情﹐竟是
如此湊巧﹐那匡飛才走了一刻工夫﹐白姍母子三人﹐竟找了來。
老和尚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於這件事情﹐是一想起來就怕的。
想不到越是怕的事情﹐愈是來得快。
他聞言不由身子動了一下道﹕“哦──室內此刻尚有何人﹖”
小沙彌合十道﹕“幾位大師正在經堂誦經﹐只有精武堂的‘至尚師叔’正在授
徒﹗”
涵一和尚不由松了一口氣道﹕“既如此﹐你快找他來﹗”
小沙彌合十﹐答了聲﹕“是﹗”遂很快地走了出去﹐涵一和尚在禪房內來回地
踱著﹐不時地嘆息著。
這時那位精武堂的至尚大師﹐聞聽相召﹐匆匆趕了過來。
他約有四十左右的年歲﹐生得寬面大耳﹐十分高壯﹐老方丈相召﹐他不知何事
﹐因為正在授徒武動﹐手中尚提著一柄方便鏟就來了。
進門行禮之後﹐這位至尚和尚合十道﹕“師伯有何差遣﹖”
涵一和尚皺眉道﹕“門外來了母子三人﹐聲稱要見老衲﹐你去會他們﹐就說老
衲此刻正在行禪﹐約三日後才能醒轉﹐囑他們有事三日後再來﹗”
至尚和尚恭敬地應了一聲﹕“是﹗”正要轉身而去﹐老方丈又道了聲﹕“慢著
﹗”
至尚和尚回身﹐說道﹕“師伯﹐還有事麼﹖”
涵一和尚訥訥道﹕“這母子三人武技精湛﹐爾要注意了。”
至尚微微一笑﹐提了一下手上的方便鏟道﹕“師伯請放心﹐弟子定能應付﹗”
說著行禮而出﹐向小沙彌道﹕“他們在哪里﹖頭前帶路﹗”
小沙彌比了一下手式﹐就向前行﹐至尚乃是朝陽寺十二名擅武弟子之一﹐一身
武功﹐雖非涵一和尚親授﹐卻不離正宗淵源。他最拿手的﹐乃是一路降魔鏟﹐及“
空門神拳”﹐在同輩之中﹐可算是佼佼的人物。今天老方丈指定他去會客﹐在他認
為那是一件極為光榮的事情﹗當他大步如飛地來至門前時﹐只見寺門口﹐正有三四
個弟子﹐在與來人說話﹐對方似乎話聲頗大﹐雙方已在僵持的形態中﹗至尚遠遠地
高聲道﹕“為何亂囂﹐爾等退下﹗”
那幾個和尚﹐聞聲四散﹐紛紛退後。至尚滿臉怒容地走了過來﹐方便鏟掛在腕
下﹐雙手合十﹐朗聲道﹕“阿彌陀佛﹐幾位施主來此何事﹖”說話之間﹐目光一掃
﹐已看清了﹐來者竟是二女一男﹐共是三人。二女一老一少﹐似乎母女二人﹐模樣
兒十分秀美﹔那個男的﹐卻是一個二十左右的英俊少年。
三個人﹐全是一臉怒氣﹐而且身上都帶有兵刃。
至尚和尚一眼及此﹐就知道今日只怕不能善罷干休﹐當時口中連連念著佛號。
他說完話後﹐那雙少年男女﹐一起怒目注視過來﹐另一個中年婦人﹐卻冷笑了一聲
﹐道﹕“尊駕是誰﹖”
至尚和尚雙手合十道﹕“貧僧至尚﹐乃是精武堂的三堂大師之一﹐三位施主有
何見教﹖”
此言一出﹐那婦人霍地柳眉一豎﹐道﹕“我們要見的是涵一和尚﹐怎麼出來的
﹐光是一些閒人呢﹖”當著眾弟子面前﹐至尚自覺臉上無光﹐不由面色一沉道﹕“
掌寺方丈此刻正在行禪﹐哪里有工夫來會你們這些閒人﹖有什麼事﹐只管對我說也
是一樣﹗”
婦人面色一冷﹐尚未出言﹐她身邊那個妙齡少女不由杏目一睜﹐道﹕“好沒道
理的和尚﹐你仗誰的勢力﹐敢對我們如此說話﹖涵一和尚是什麼東西﹖我母女等他
這半天﹐他還不出來﹐惹惱了我們﹐打進你們破廟﹐看他還出不出來見我們﹖”
至尚不由一怔﹐怒道﹕“好個不知好歹的女娃娃﹗”
這時那婦人﹐把少女拉了一下﹐冷笑道﹕“我姓白名姍﹐這是小兒匡長青﹐小
女匡芷苓﹐我們來此﹐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見涵一和尚。我們是由很遠的地方來的
﹐見不著他﹐如何能令人甘心﹖”說著冷冷一笑﹐又道﹕“我知道﹐涵一和尚乃是
佛門第一高僧﹐武功之高天下敬佩﹐只是他如果避不見面﹐我們也就說不得﹐只有
開罪一途了﹗”
至尚冷笑了一聲﹕“方才貧僧已說過了﹐大師此刻正在坐禪﹐要三日後方能醒
轉﹐你們如有要事﹐三日後再來也是一樣的﹗”
白姍嘻嘻一笑﹐道﹕“可笑﹐佛門弟子也會說謊﹐適才這位小師父說方丈不在
﹐現在師父你又說在坐禪﹐真令人難以相信。”
至尚憤憤地道﹕“貧僧所言乃是實情﹐你們不信﹐貧僧也是沒有辦法﹐只是這
乃是佛門善地﹐請你們不要在此吵鬧﹗”
一旁的匡長青﹐始終未發一言﹐這時竟是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道﹕“想不到堂堂
的一個方丈﹐竟會如此﹐我倒有個辦法﹐看他能藏到幾時﹖”
至尚冷笑道﹕“你們有什麼辦法﹐請到寺外施展﹐那與我們是沒有關系的﹗在
這里胡鬧﹐卻是萬萬不可﹗”
匡長青一聲狂笑道﹕“什麼叫胡鬧﹖我們可是不知道﹗”說著足下向前一滑﹐
駢中食二指﹐直向著那和尚前胸猛點了過來。
至尚向後一退﹐腕上的方便鏟響了一聲﹐大怒道﹕“怎麼﹐你竟向貧僧動手不
成﹖好﹐這就怪不得貧僧無情了﹗”說著他手向外一揮道﹕“你們先退後﹐待我會
他﹗”
這時匡芷苓在一邊﹐冷笑道﹕“哥哥不要客氣﹐只管下重手法﹗”說著丟過一
口劍來。匡長青接劍在手﹐冷笑道﹕“大和尚﹐請動手賜招吧﹗”
至尚這時面色赤紅﹐方便鏟在手上一掄道﹕“這是你逼迫於我﹐並非是本座欺
你年少﹗”
匡長青聞言冷笑一聲﹐他左手輕輕一撩前襟下擺﹐人影一晁已到了至尚身前。
只見他掌中劍向後一吞﹐霍地向外一點爆出了一點銀星﹐直向至尚喉上刺去。
至尚方便鏟向內猛然一抽﹐方便鏟的鏟頭迎著對方的劍﹐發出了“當”一聲﹐
寶劍已為他擋了開來。
這和尚卻在這時﹐身形快若電閃星馳也似的﹐又竄到了匡長青背後。
他掌中這一桿方便鏟﹐施了一招“撥風盤打”的疾招﹐由上而下﹐勢力萬鉤地
直向著匡長青當頭猛砸了下來。可是﹐黑羽匡長青早已想到了他會有此一手。
至尚的方便鏟方自下落﹐這位年少的奇俠﹐左手向上一揚﹐已托住了方便鏟的
鏟柄﹐只聽得“嗡”的一聲大震。
匡長青的劍﹐卻陡然向後一挑﹐其快無比﹐直向著這個精武堂和尚的上半個身
子劈了下來。
至尚和尚這時候如果膽敢不松手﹐他這一雙手就不要再想要了。當時只聽得“
嗆啷”
一聲大響﹐方便鏟墮地﹐而這個和尚卻用“倒踩蓮枝步”的身法﹐猛然退出了
五六丈左右。雖然他身上沒有掛彩﹐可是兵刃脫手﹐這個臉也算是丟完了。當著面
前這幾個弟子﹐這位至尚大師不由得頓時臉色變得蒼白﹐便微微一呆道﹕“小施主
好純的功夫﹗”說著冷冷一笑﹐走到了落鏟之處﹐彎腰把那桿方便鏟抬到了手中。
匡長青橫劍而立﹐朗聲道﹕“快去請涵一和尚出來﹗”
至尚大師方便鏟把在右臂之上﹐退後了一步﹐怒目道﹕“老方丈正在行禪﹐不
能見客﹐莫非還要再說一遍麼﹖”說著他霍地轉過身來﹐大家都以為他是含憤返寺
﹐卻沒有料到他﹐竟在這個時候﹐驀地雙腕向後側一個猛旋﹗只聽得“嗖”一聲﹐
日月之下﹐但見白光一閃﹐他那桿方便鏟﹐竟自划起了匹鏈也似的一道白光﹐直向
著匡長青前胸上猛然貫飛而來。
這種勢子飛來是奇快如風﹐只一閃已到了匡長青眼前﹐每個人都不由大吃了一
驚。
這一招確實出乎匡長青意料之外。當他發覺不可的時候﹐對方方便鏟的鏟刃﹐
已經挨在了他的身邊。
此時此刻﹐一任他黑羽匡長青﹐有天大的本事﹐卻也是莫能退開了。
一旁的翠娘白姍見狀﹐嚇得面色蒼白﹐高叫了聲﹕“青兒──”她身子猛地騰
了過去﹐另一邊的匡芷苓同時也發出一聲嬌叱﹐也自騰身而來﹗可是她母女這種動
作﹐看來都太晚。就在眾人目瞪口呆之際﹐至尚的方便鏟已飛至匡長青胸前﹐只需
再向前微吐一分﹐匡長青不死必傷。
忽然﹐斜刺里﹐瓦面上發出一聲厲哼道﹕“至尚不可﹗”
那只方便鏟本已挨著了匡長青的身邊﹐這時竟自霍地向外一偏﹐錯出去足有一
尺左右﹐“嗆啷”的一聲﹐直直地闖在一棵松樹之上。那棵松樹﹐足有碗口那麼粗
細﹐竟被方便鏟的重力﹐撞得“啪喳”一聲巨響﹐從中一分為二﹐折斷了下來﹐“
嘩啦”一聲﹐揚起了一大片灰土。
看得在場之人﹐無不打了一個冷戰。
匡長青自料必死﹐卻未曾想到﹐竟然絕處逢生。
他母子三人﹐一齊偏頭向屋瓦上望去﹐卻見一個白眉皓首的高大和尚﹐自屋脊
上雙手合十﹐重重地嘆了聲﹐道﹕“阿彌陀佛﹗”
他身子向前又似向上﹐微微一縱﹐竟自輕飄飄的﹐四平八穩的自殿瓦上落了下
來。
匡氏母子三人﹐全是一身功夫﹐他們目睹著這個高大和尚﹐輕身功夫如此精純
﹐俱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定目細看之下﹐翠娘白姍和黑羽匡長青都已認出了
來人﹐這人正是涵一和尚﹗這時﹐那個老和尚﹐目光向著至尚一掃﹐後者忙自合十
拱腰﹐一臉愧疚之色。老和尚冷冷一笑道﹕“至尚﹐爾要面壁思過﹐你犯了佛門十
戒﹐如非老衲及時制止﹐那少年性命﹐必喪你手﹗”
至尚全身一陣顫抖﹐道﹕“弟子知道了﹐請方丈從寬處罰﹗”
老和尚微微點了點頭﹐道﹕“爾等且退了下去﹗”至尚退後一步﹐連正眼也不
敢看對方一眼﹐旁邊幾個小和尚都合十彎腰向這位高僧行了一禮﹐匆匆退了下去﹐
現場只剩下了涵一和尚及匡氏母子三人。
白姍雖是心懷仇恨而來﹐可是對於這個和尚﹐她卻是早已敬仰。現在對方又救
了自己兒子性命﹐她只得走上幾步﹐襝衽為禮道﹕“多謝大師及時而至﹐救了小兒
一命﹐白姍拜謝……”說著向兒女丟了一個眼色﹐叫二人拜謝﹐可是兄妹二人卻是
絲毫不動。
涵一和尚呵呵一笑道﹕“白女士忒謙了﹐這二位是──”
白姍忙為之介紹道﹕“這是小兒匡長青﹐小女匡芷苓。”二人只是勉強抱了一
下拳。
和尚望著這一雙兒女﹐白眉微分﹐心中不禁忖道﹐匡飛有如此俊秀的後代﹐真
也值得驕傲。當時雙手合十道﹕“賢母子請至殿內一談﹐外面不是待客的地方﹗”
白姍苦笑道﹕“正要打攪﹗”說著一行人魚貫隨入大殿﹐午課方畢﹐殿內空無
一人﹐香案上裊裊冒著清香的白煙﹐整個大殿內沒有一絲雜亂的聲音。
涵一僧回身禮讓道﹕“請坐﹗”
白姍告禮落座﹐匡長青匡芷苓兄妹二人﹐就像是一對保鏢也似的分立在母親身
後﹗涵一和尚向這兄妹二人看了一眼﹐不禁微微笑了。
這時來了一個小和尚﹐為三人獻上了茶。
翠娘白姍等那小和尚退了之後﹐才不自然地笑了笑﹐道﹕“大師﹐今日來訪﹐
是向大師請教一點兒事情來的。我一個女人﹐本來不該來這種地方﹐可是事實逼得
我不得不拋頭露臉……”說到此﹐面上現出一些怒容﹐聲調冰冷地笑了笑﹐道﹕“
大師﹐你能夠原諒我的失禮麼﹖”
涵一和尚雙手合十﹐道﹕“白施主有話但說無妨。”
白姍面色一沉道﹕“已如此﹐請恕我直說了﹗”
和尚欠了一下身子﹐臉色甚是尷尬。
白姍冷冷一笑道﹕“外子與大師乃是莫逆之交﹐這一點大師可願否認麼﹖”
涵一和尚呵呵笑道﹕“出家人跳出七情之外﹐如說老衲與尊夫是一方外之交尚
可﹐莫逆似為不當﹗”
白姍冷笑道﹕“那麼﹐外子這二十年來的下落﹐大師不能不知道吧﹖有人謂﹕
外子的失蹤﹐乃是大師策略。究竟是否實情﹐尚請大師明言相告才是﹗”
涵一和尚雙手合十﹐低口念道﹕“阿彌陀佛﹐白施主﹐今日來此是興問罪之師
不成﹖”
白姍冷冷笑道﹕“以我母子三人﹐區區小技﹐焉敢在大師面前賣弄……”說到
此﹐面色一沉﹐道﹕“大師乃是佛門高僧﹐為人正直﹐天下共鑒﹐我母子所以來見
﹐只是向大師請教﹐豈能存一絲冒犯之心﹐大師你萬萬不可興疑才好﹗”
涵一和尚內心真是叫苦不迭的﹐心想﹕好厲害的婦人﹐當下不由苦笑道﹕“老
衲早知賢母子必會來的……”
一旁的匡芷苓﹐這時對母親一再詢問﹐這和尚卻始終是顧左右而言他﹐不免有
氣。
這時聞言﹐她甚是氣不過﹐就冷笑道﹕“我母子三人從很遠趕來的﹐大師明明
在寺﹐卻為何推托不見﹐這是什麼道理﹖請大師明告。”
涵一和尚看了她一眼﹐呵呵笑道﹕“姑娘﹐你說得好﹐要是每日都有你母子這
種客上門﹐那麼我們這個廟﹐也就不成為廟了。”
匡芷苓不由面色一紅﹐嗔道﹕“我們本來是恭恭敬敬請見的﹐誰叫那個和尚無
禮﹐我哥哥才與他動手的……”
白姍搖手阻住她﹐說道﹕“小苓﹐不得無禮﹗”她以為涵一和尚必定會因而動
怒的﹐誰知道他卻是仍然滿面含笑﹐絲毫不動肝火。
翠娘頓了頓﹐才道﹕“小女無知﹐這都是自幼失父﹐才慣養如此﹐大師不要見
罪﹗”
涵一和尚自然明白她言中之意﹐當時一笑道﹕“小姑娘率直任性很有意思﹗”
說到這里﹐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吁了一口氣道﹕“這件事﹐老衲自問是脫不
了關系的﹐只是這其中的道理﹐只怕你母子並不知情﹗”
白姍冷然道﹕“請大師開宗明義﹗”
老和尚白眉連聳﹐道﹕“這是一件令人傷感的事情﹐不談也罷。總之……在十
天之內﹐老衲負責把匡飛找回來﹐送到府上﹐如此賢母子﹐也就可以安下心來﹗”
白姍一聲冷笑道﹕“大師﹐你會錯意了﹗”
涵一和尚一怔道﹕“白施主是什麼意思﹖”
白姍面色微青道﹕“我們來此﹐並不是要他的人﹐而是來向大師還一個公道來
的。
二十年的遺棄之苦﹐我母子是無從訴起﹐大師只要能給我們一個公道的答復﹐
我母子調頭就走﹔否則……”說到此﹐她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道﹕“……大師乃
是我們素所敬仰之人﹐我們不便如何﹐此事也只好由小兒出面﹐召集天下武林中人
﹐來評一評這段是非曲直了﹗”
涵一和尚冷冷道﹕“這麼說﹐賢母子是不希望匡飛回來了﹖”
白姍哂笑道﹕“那是另一個問題﹗”
匡長青這時抱拳正色道﹕“大師﹐請你快快說出二十年來家父的一段隱情﹐也
好令我們解開疑竇﹗”
涵一和尚由位子上站了起來﹐踱了幾步。他走到窗前想了想﹐嘆息了一聲﹐回
頭道﹕“好吧﹐我就把事實告訴你們﹐你母子聽後也許會怪罪老衲多事﹐這也是無
可奈何的事情﹗”
白姍點了點頭道﹕“我們所要求的﹐正是請大師公諸實情﹐出家人不打逛語﹐
大師要說實在話呢﹗”
涵一和尚冷冷的一笑說道﹕“這是當然﹗”說著他鼻中哼了一聲﹐道﹕“匡飛
離家出走﹐東臨日本﹐並非逃走﹐或是遺你母子﹐乃是和他前妻笠原櫻子重聚﹗”
此言一出﹐白姍等三人﹐無不大吃一驚﹗白姍身子顫動了一下道﹕“前妻……
大師﹐這是怎麼一回事﹖”
涵一和尚搖頭苦笑道﹕“這件事說來話長﹐你們細細聽來﹗”
於是他才把這一段隱情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匡氏母子三人﹐聽完這段經過之後﹐俱呆住了。他三人半天一言不發﹐面上俱
不禁垂著兩行熱淚﹐尤其是白姍﹐整個身子都倚在椅子上。她用綢巾擦了一下臉上
的淚﹐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大師當初一念之仁而外﹐卻不曾料到我母子三人
﹐二十年來﹐所過的是如何的生活﹖我一個女子撫養他兄妹……”說著以手指著匡
長青、匡芷苓﹐淚如雨下。
涵一和尚見狀﹐也不禁滿面戚容﹐他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道﹕“無量佛……
白女士不必再悲傷了﹐老衲對這件事實在是有欠深思﹐如今悔之莫及了﹗”
他說著嘆息了一聲﹐道﹕“眼前賢母子如有責怪﹐老衲自是無話可說。不過﹐
這也不是解決事情的辦法﹐依老衲之見﹐由老衲負責找回那匡飛才是上策﹗”
白姍不由怒嗔道﹕“誰還惦念著那負心人﹖大師不必多事﹗”
涵一和尚怔了一下﹐嘆道﹕“匡飛如今已返回中原﹐笠原櫻子已死﹐他如今已
是自由之身了﹐論情論理﹐他是應對賢母子有所補償才是﹗”
白姍面色蒼白地搖了搖頭道﹕“不必……不必……”
匡芷苓在一邊擦了一下眼淚﹐道﹕“爸爸心也真狠﹐二十年來﹐都不曾想到來
探望我們一下……”
涵一和尚嘆道﹕“這也怪不得他啊﹐他遠隔重洋﹐來一次談何容易﹐再說只為
了探望你們﹐並不能解決一切啊﹗”
白姍冷冷一笑﹐道﹕“那日本女人﹐如不死﹐他還不會來呢﹐如此無情義的人
﹐還回來做什麼﹖”
涵一和尚嘆了一聲道﹕“白女士你錯了﹐匡飛並非無情義之人﹐這全是命運在
捉弄人啊﹗”
白姍笑道﹕“命運﹖他當初已有前妻﹐如何又和我結婚﹖起碼他也應該把事情
說個明白呀﹗”
涵一和尚苦笑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呀﹗”
匡長青這時卻另想到了一件事﹐他目光發直地道﹕“這麼說﹐那日本武士笠原
一鶴又是誰呢﹖”
涵一和尚點一點頭道﹕“笠原一鶴乃是匡飛那日本妻子所生之子﹐也是你二人
同父異母的兄弟﹗”
這句話﹐不免使得匡長青、匡芷苓全是一驚。尤其是匡芷苓更不禁面色一陣發
紅﹐禁不住低下頭來﹐匡長青呆了一呆道﹕“聽說大師已收他為徒﹐可否請出一見
﹖”
涵一和尚搖了搖頭道﹔“他此刻有事外出﹐並不在寺內﹗”
匡長青一笑道﹕“可是至京城見皇上獻寶去了﹖”
涵一和尚只得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
匡長青冷笑了一聲道﹕“這麼說﹐我母親傳家之寶‘翡翠梨’也在他手上。”
涵一和尚微微一呆﹐遂點頭道﹕“那梨如是進貢之物﹐自在其中﹗”
白姍秀眉一挑道﹕“那翡翠梨乃是先祖世代留下之物﹐被那負心人盜至日本﹐
此次已被我母子收回﹐卻又如何會落在笠原一鶴手中﹐大師﹐這點你可知情麼﹖”
涵一和尚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他對於這件事實在是難以啟齒﹐
吶吶道﹕“賢母子不必見責﹐這件事﹐應該老衲負責。”
白姍冷冷笑道﹕“愚母子只是收回故物﹐非搶非奪﹐大師如此做﹐可就有違常
理了﹗”
老和尚呵呵一笑道﹔“白女士你不明白﹐老衲並不想染指這件事﹐只是我那徒
弟如無此梨﹐卻是交不了差﹐此事關系著兩國來往﹐卻不便不予理會﹗”
白姍猛地站起身子﹐道﹕“這是我家門故物﹐我有理由收回﹐大師你也太欺人
了。”
她這種態度﹐大有動武之意﹐老和尚冷冷一笑道﹕“白女士稍安毋躁﹐這翡翠
梨多則一月﹐少則半月﹐老衲當必雙手奉上﹐不損分毫﹐如此賢母子當可放心﹗”
白姍冷然一哼﹐道﹕“大師所說可是實話﹖”
涵一和尚一笑﹐說道﹕“出家人不打逛語。”
白姍點點頭道﹕“大師既如此說﹐我母子暫且告退了﹗”說著對兄妹二人道﹕
“我們回去﹗”
她說著站了起來﹐匡長青兄妹二人隨著母親一並步出殿外﹐他母子三人﹐本是
抱著決心﹐不惜同涵一和尚翻臉﹐為仇而來﹐卻未曾料到如此善罷甘休﹗在廟門口
﹐白姍對著老和尚行禮告別道﹕“大師要言而有信﹐我母子在仙霞嶺恭候大駕了﹗
”
涵一和尚單手問訊道﹕“白女士放心﹐老衲言出必行﹐一月之內﹐必定把那枚
翡翠梨押送上山。至於匡飛﹐老衲也會有一個交待的﹐尚清賢母子原諒才好﹗”
翠娘白姍點了點頭﹐道聲﹕“好﹗”
當時就帶著匡長青、匡芷苓起程回家而去。
涵一和尚送走了匡氏母子﹐心情十分沉重﹐因為他親口答應了白姍﹐要把匡飛
找回來﹐現在匡飛不知上哪里去了﹔於是﹐就在次日﹐這位佛門的高僧﹐打點了一
個簡單的行囊﹐離廟而去﹗老狸祝三立同著笠原一鶴﹐一路曉行夜宿﹐不一日已來
到了天子腳下的北京城﹐他二人就下榻在前門大街的“吉順客棧”中。
這是一個熱鬧的地方﹐寬闊的大街﹐講究的店面﹐尤其在這太平年間﹐更顯出
一片安泰和順的景象來。
祝三立同笠原一鶴住進店內﹐已是黃昏的時刻﹐他二人在店內吃完晚飯﹐休息
了一會兒﹐已是入夜時分。
今夜﹐顯然他二人是有所行動。
子夜一到﹐他二人都已換上了夜行衣﹐祝三立是松大的黑綢褲褂﹐笠原一鶴卻
是緊身的箭祆﹐下著黑綢長褲﹐他們都扎著腰帶和一個白色行囊。
二人悄悄翻出店外﹐只見大街上靜靜的沒有行人﹐只有一個推車吆喝著賣硬面
餑餑的﹐這是本地一種夜食兒。
笠原一鶴顯得很是緊張﹐他低聲問﹕“師叔﹐很遠麼﹖”
祝三立搖頭一笑道﹕“小伙子﹐你沉住氣﹐這地方我熟得很﹐跟著我走﹐准沒
有錯﹗”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就見祝三立把身子向路邊牆根上一貼﹐一路向前行去。
笠原一鶴緊隨其後﹐中途拐了幾個彎﹐換了幾條路他也沒有弄清楚﹐只覺得慢
慢的景色顯得更淒涼了。再向前行有一箭之地﹐祝三立忽然站住了身子﹐手指前方
道﹕“你看見沒有﹖那就是紫禁城了﹐我們必須要翻過這道城牆才行﹗”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祝三立囑咐道﹕“注意﹐最好不要傷人﹗”
笠原一鶴答應了一聲﹐二人一前一後貼著牆向前走過去﹐才走了沒有多久﹐就
見迎面火光閃閃﹐有人說話的聲音。
祝三立一拉笠原一鶴﹐二人向壁上一貼﹐藏在暗處﹐才見是一隊持著紅纓槍﹐
排著腰刀兵弁﹐邊談邊笑而來﹐在他們背後的號衣上﹐都繡有一個“禁”字。等他
們走遠之後﹐二人相顧點了一下頭﹐各自騰身而起﹐翻上了城牆﹐接著飄身而下。
只見城內好大的地勢﹐一排排的街道較前更為整潔﹐紅牆綠瓦﹐是一大特色。
笠原一鶴知道這地方所居住的﹐多半是些王公大臣﹐大紅的石柱門旁﹐排列著
石虎石獅之類﹐看過去威勢雄邁十分。
祝三立略一顧盼之下﹐即向西直馳而去﹐二人都不曾說話﹐似如此半盞茶後﹐
他們行近了另一排高牆之旁。從高度上看起來﹐這高牆﹐比方才那一排高牆又要高
多了。
這些牆的高度﹐最少也在三丈以上﹐牆上沒有刁斗﹐每隔三四支左右﹐都有一
處明燈亮著。
燈光之下﹐笠原一鶴才看見了﹐這些牆上都是刷成黃色﹐龍也似地延伸出去。
笠原一鶴就明白﹐這地方必是皇帝所居住的禁宮了﹐他對祝三立道﹕“我知道
了﹐我們回去吧﹗”
祝三上冷冷一笑﹐說道﹕“你以為到了這里﹐就清楚了﹖皇帝老子住的地方﹐
我如不帶你去﹐你找死也是找不到﹐我們過去﹗”說著往牆上一貼﹐就像一條守官
也似的直向上爬了上去﹐笠原一鶴只得隨著他一直向上行去。他內力雖然充沛﹐可
是像這麼高的地方﹐卻是很少試過﹐當他爬上了城牆的頂點﹐已累得喘成了一片。
祝三立伸出一只手捂著他的嘴道﹕“小聲點兒﹗”
笠原一鶴這時往城內一看﹐幾乎眼睛都花了﹐目光所見之處﹐但見一片片瓊樓
﹐就像雪也似的﹐一層層展出去﹐也不知道有多少目光所見﹐都是些畫棟雕梁﹐堆
金砌玉般的﹐互相爭輝。時已夜深﹐可是這些禁宮里﹐多半都還在亮著燈光﹐琉璃
瓦映著月光﹐閃閃放光﹐令人乍看之下﹐真有些眼花繚亂。
祝三立打量了一陣後﹐道﹕“你跟著我﹐咱們上東面看去﹗”說著他一拉笠原
的衣服﹐率先騰起身子﹐直向著東面的樓瓦上落了下去﹗笠原一鶴忙自也騰身而起
﹐當他雙足響下一落﹐差一點兒滑一交﹐這才知道足下的琉璃瓦滑得很。
在迎風擺動的無數宮燈之下﹐笠原一鶴抬起頭來﹐才發覺已失去了祝三立的身
影。
他不由大吃了一驚﹐當時忙自站起身來﹐可是就在這時﹐一只短箭“呻﹗”地
一聲﹐划空而來﹗笠原一鶴一揚手﹐已把那只短箭劈在了一邊。
他身子驀地騰起來﹐想往一邊閃躲﹐一道人影﹐已如同點水的晴蜒一般﹐撲到
了他的身邊。笠原一鶴還以為是祝三立﹐方道了聲﹕“師叔──”
那人冷笑了一聲﹐道﹕“大膽的賊人﹐黑天半夜﹐竟敢來到這種地方﹐看你是
找死﹗”
說著身形向前一欺﹐一口利刃﹐已刺了過來。
笠原一鶴身子向後一翻﹐可是這人一口劍﹐卻是如影附形﹐絲毫也不放松。只
見他一聲冷叱道﹕“哪里跑﹗”身形向前一掠﹐掌中劍順風劈了下來﹐直取笠原一
鶴後背﹐招式是又疾又快﹐一閃而至。
笠原一鶴卻是再也裝聾作啞不得了﹐他單膝向瓦面上跪﹐倏地一個翻身﹐已把
背上的一口武士刀撒了下來。刀光一閃﹐只聽得“當﹗”的一聲﹐已把那人一口長
劍磕開﹗黑暗中那人身子向上一拔﹐已落在了這座宮殿的頂尖之上﹐笠原一鶴才看
清了此人﹐是一個瘦長的身材﹐白卡卡的一張長臉。他身上穿著一件繡有錦花的箭
襖﹐年歲約有五十上下﹐唇上留著兩撇小胡子。
笠原一鶴立刻知道﹐這人必定是負責宮廷守護的大內衛士﹐不由呆了一下。那
人想是方才一交手之下﹐已發覺對方不是易與之輩﹐他身形一落﹐卻由身上摸出了
一支笛子﹐就口“嘟”地吹了一聲。
笠原一鶴不由大吃一驚﹐叫聲不好﹗他猛地騰身而起﹐掌中刀向前一逼﹐用“
逼山”
的刀法﹐想把對方逼下來。他的刀方抖出﹐猛可里一聲低喝道﹕“退﹗”陡然
自空中落下來一條矮小的人影。那人正是方才走失的老狸祝三立﹐他身形陡然向下
一落﹐猛然向前一欺已到了那皇差之前。
那名錦衣衛為笠原一鶴的刀逼得正自惶恐無狀﹐怎麼也沒有想到﹐這時候卻又
另外出來一人。
這時見狀﹐大驚之下﹐竟自一抖手﹐把掌內那枚哨子打了出來。
祝三立這一伸手﹐已把哨笛接在了手中﹐錦衣衛士長劍霍地向前一抖﹐卻為笠
原一鶴的刀格在了一邊。
老狸祝三立這時已如同一陣風也似地撲到了近前﹐只見他駢二指向前一點﹐正
中那衛士助下。只聽見“吭”的一聲﹐那人翻身就倒。
祝三立一橫胳膊已把這人接在手上。當時身子向外一縱﹐已會合笠原一鶴翻上
了另一座宮殿之上。
他匆匆把點昏了的衛士放了下來﹐可是這時候四面已有了響動﹐兩三道黃色的
燈光﹐自城牆上﹐向著殿瓦上照下來。
祝三立低聲說道﹕“伏下身子﹐不要動﹗”二人一齊伏下身子﹐卻見那燈光﹐
在附近瓦面上照了甚久﹐才又移開了。只靜了一會兒﹐祝三立才敢碰一碰笠原一鶴
道﹕“好了﹐快走﹗”
笠原一鶴方自站起來就見暗角處﹐一人大笑道﹕“好賊子﹐這一次看爾等如何
逃開。”
燈光一亮﹐一道匹鏈也似的白光﹐直向著二人立身之處射來﹐老狸叱了聲﹕“
不要慌﹗”
只見他右手往外一抖﹕“叭叭”的一聲﹐那道強力的馬燈﹐立刻打個粉碎。
兩個人就像是一雙燕子也似的﹐墓地向兩邊分了開來﹐笠原一鶴到底年少﹐心
里驚慌﹐再者這種琉璃瓦他實在是踏行不慣。由於勢子太猛﹐他身子向下一落﹐只
覺得足下一滑﹐“哧”一聲﹐整個人直由七八丈高的宮殿上滑了下來。他口中“哎
喲”地叫了一聲﹐猛地一提丹田真力﹐可是那勢子太快了。只聽得“通”的一聲﹐
他整個的人﹐跌在了白石的平地上﹐雖然沒有摔傷﹐卻也摔了頭昏目眩﹐金星亂冒
。
笠原一鶴忍著奇痛﹐倏地一個翻身。就在這時﹐兩條人影﹐一前一後﹐猛地撲
了過來。其中一人﹐大喝道﹕“混蛋﹐還不跪下﹖”這人大概是個頗有身份的官人
﹐他口中這麼喝著﹐分開雙手﹐照著笠原一鶴兩肩上就抓。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奇俠盜寶受酷刑】
笠原一鶴一咬牙﹐掌中刀迎面就劈。
刀光一閃﹐那人口中“喲”了一聲﹐驀地向後就退﹐這時樓上如同星墜也似的
﹐又落下了一人﹐這人一下地﹐高叫道﹕“不要用箭射﹐捉活的﹗”又有人高聲道
﹕“這家伙可是偷了東西﹖你看他背上。”
原來笠原一鶴背後背著那個進貢的箱子﹐這一句話頓時把他提醒了。他驀地想
到﹐自己本是負有足利將軍的使命﹐前來晉見皇上﹐自己懷內更有將軍親函﹐又怕
他何來﹖當時不由雙手握刀﹐後退一步﹐怒聲道﹕“停手﹗”
這時人聲亂成一片﹐大隊的兵弁﹐自兩側疾跑而來﹐燈光交織成了一片﹐紛紛
嚷道﹕“拿賊﹗拿賊﹗”
笠原一鶴這一聲吼﹐頓時使得為首那個官人一怔﹐他比了個手式﹐阻止住身邊
的人上前﹐一面仔細看著笠原一鶴的臉道﹕“大膽﹐你是什麼人﹖還敢動手麼﹖跪
下﹗”
燈光火炬﹐人聲鼎沸﹐笠原一鶴不禁有些膽寒。可是當他一想到自己所負的使
命﹐不禁膽力大增﹐他雙手托刀怒目視著為首那個官人道﹕“拿什麼賊﹖我又不是
賊﹗”
那個官人冷叱了聲﹐道﹕“還不跪下﹖怎麼你還敢動手不成﹖”
笠原一鶴面色一正道﹕“我是來見皇上的﹗”
那個官人不由怔了一下﹐獰笑道﹕“你胡說些什麼﹖來呀﹐先拿下他再說﹗”
四周之人﹐正要動手﹐笠原一鶴挺身道﹕“你們如果真要無禮﹐我可就不客氣了﹐
不過如果萬歲降罪下來﹐你們可就擔當不起了﹗”
這時又陸續來了八九個錦衣衛士﹐燈光火炬較先前更亮了﹐那官人似乎為笠原
一鶴的話嚇住了。他咳了一聲﹐雙手連搖﹐止住了四下的亂聲﹐當時冷著臉道﹕“
你是哪里來的﹐叫什麼名字﹖”
笠原一鶴冷冷一笑道﹕“我名笠原一鶴﹐乃是日本足利將軍手下第一武士﹐來
此是向皇上進寶來的﹗”
這人一聽﹐面色一急道﹕“哦﹐有証明麼﹖”
笠原一鶴點頭道﹕“自然是有﹐拿去你看﹗”說著自懷內拿出了封有火漆的信
封﹐這個侍衛接過看了一眼﹐匆匆遞過來﹐立時就換上了一副笑臉道﹕“我的爺﹐
你怎麼不早點說呢﹖”
笠原一鶴也就收下了刀﹐遂冷著臉道﹕“你們根本就不容我多說嘛﹗”
那名衛士笑道﹕“你怎麼這個時候來呀﹗萬歲爺在荷花殿﹐已經就寢了﹐我們
也不能驚動他老人家﹗”說著摸了一下頭﹐說道﹕“這可怎麼好﹖”
笠原一鶴不由抱了一下拳﹐道﹕“那麼﹐我就明天白天再來﹗”說著正要轉身
﹐這衛士一笑道﹕“那倒是不必了﹐笠大人你既然來了﹐就在宮里先留下來﹐明天
早朝時候﹐我們帶你去見皇上就是了﹗”
笠原一鶴一想﹐也只有如此了。當時皺了一下眉道﹕“可是我這個樣子……”
那官人笑道﹕“這無妨﹐笠大人只要告訴我們下榻的客棧﹐我們自會派人去拿
﹐衣物是一概少不了﹗”
笠原一鶴見這官人說話時﹐一雙眸子里透出精明﹐似笑非笑的樣子﹐他立刻就
明白﹐對方是在懷疑自己的身份﹐當時只得點頭道﹕“這樣很好﹐就請貴官帶路﹐
我要休息一夜再說﹗”
這名內官點頭道了是﹕“是﹗是﹗”說著就回身對一旁二人說了幾句﹐那兩個
人﹐全是身著錦衣﹐身帶兵刃的衛士﹐三人商量了一陣之後﹐其中之一﹐冷冷笑道
﹕“閣下既是外國的來客﹐怎會連規矩都不懂﹖這是萬歲爺的寢宮﹐怎可帶著兵刃
隨便出入﹖”
笠原一鶴也冷笑一聲﹐道﹕“我如沒有這口兵刃﹐只怕此時﹐已經死在你們的
手下了﹗”一面說著連刀鞘交過去道﹕“既然如此﹐就請貴官代為保存好了﹗”
那名侍衛雙手接過來﹐道﹕“這是宮里的規矩﹐除了我們以外﹐誰也不能身帶
兵刃﹐笠爺你多包涵﹗”另一名侍衛卻道﹕“我們也不要你的﹐等下了早朝之後﹐
一定奉還﹗”
這時﹐已走出了兩名小太監﹐打著燈籠﹐由三名侍衛護送之下﹐笠原一鶴就同
著他們直向偏殿行去﹗雖然是在深夜里﹐可是笠原一鶴也能看出來﹐這里好大的地
方。
目光望去﹐但見畫棟雕梁﹐一層層像雲也似地伸展出去。
盞盞的宮燈﹐有方的有圓的﹐乍然望去﹐就像是隱約在天空中的星群一樣﹐甚
是美觀﹗他只不過左右看了幾眼﹐那三個侍衛﹐似乎已帶出懷疑之色。當時只好低
下頭﹐隨著那兩個小太監直向前行。
幾個人走了足有盞茶的時間﹐笠原一鶴實在有些不耐煩了﹐才見為首兩個小太
監﹐推開了一座大門。
笠原一鶴鼻中立時聞到一陣清香﹐沁人心肺。
在一排十盞宮燈之下﹐他看見一方橫匾﹐鑲在大紅的屋檐之下﹐匾上寫著“清
客廊房”四個大字。這是專為遠來晉見皇上的貴賓所設的一處地方﹐環境至為清雅
。正中有一個大荷花池子﹐這種季節里﹐正是荷花開放的時候﹐陣陣清香隨風飄來
。
這時刻﹐清客廊房里的客人﹐並沒有全部安歇﹐差不多都還亮著燈光。有的房
內﹐還傳出陣陣絲竹之聲﹐還有宮女的婉轉歌聲。
三名侍衛一直護送他到了一個寬敞大廳為止﹐這時另由專門侍候廊房里的太監
接管。
笠原一鶴抱拳一笑道﹕“有勞三位官人了﹗”
三人倒是彎腰連道﹕“不敢﹗”先前那名侍衛卻告誡道﹕“笠爺﹐你暫且在此
住一夜吧﹐無故不可隨便外出﹐這是宮里的規矩﹗”
笠原一鶴笑道﹕“請放心﹐我不會亂走的﹗”
那侍衛含笑道﹕“這樣就好了﹐笠爺有何需要﹐只管吩咐這里的太監﹐必能為
你辦到就是﹗”
笠原一鶴只得告了聲謝﹐三名衛士﹐又前後看了看﹐關照一番﹐才匆匆退去。
他們走後﹐立時就有兩上小太監侍候著他進了一間極為豪華雅致的宮房﹐並侍
候著他脫了衣服沐浴﹐換上舒適的便衣。
這時候他真後悔﹐既然有如此舒服的地方﹐自己又何苦如此折騰﹖他在燈下﹐
觀賞了一下懸掛壁上的畫兒﹐正想就寢﹐卻聞得敲門之聲。笠原一鶴打開門﹐見是
一個白衣老太監﹐隨著兩個小太監手上捧著紙墨等物﹗老太監齔牙一笑道﹕“還沒
有睡﹖我們來麻煩您啦﹗”
那太監嗓音很細﹐宛如女子﹐只是一口的牙﹐差不多都掉光了﹐看起來真像是
一個老婆婆。
笠原一鶴知道﹐這些太監都是幼年進宮﹐並且從小經過“去勢”﹐所以看起來
才會是這樣子。當下忙道﹕“公公請坐﹗”
老太監嘆了一聲坐下來﹐打著一口京片子道﹕“這些事是少不了的﹐一樣樣都
得填﹗”
小太監磨好了墨﹐遞上了筆﹐這位老公公就開始細細地盤問笠原一鶴姓氏、來
歷﹐以及隨身所帶的東西﹐下榻的地方。
一直問了有半個時辰﹐才算填好了。這時又有人敲門﹐一個小太監進來道﹕“
回總管﹐笠爺的東西已拿回來了﹗”
笠原一鶴不由驚道﹕“好快﹗”老公公招呼著道﹕“拿進來﹐給放好了﹗”
他好像是這“清客廊房”的總管太監﹐權勢不小﹐接著他就喝著茶﹐跟笠原一
鶴聊天﹐道﹕“日本這國家是好地方﹐姑娘皮膚白﹐漂亮﹐趕明兒個﹐你回你們將
軍﹐貢幾個姑娘來﹐可比送什麼金子寶貝強多了﹗”
笠原一鶴含笑道﹕“日本現在正在鬧內亂饑荒﹐百姓不寧﹐進貢姑娘只怕不易
行通﹗”
老太監點頭笑道﹕“也說的是﹐現在不行﹐送上來的又黃又瘦﹐主子哪能喜歡
呢﹖”
笠原一鶴不由暗笑﹐也不太頂撞他。
老太監聊了幾句﹐就站起來告辭﹐道﹕“怎麼﹐笠爺要是喜歡聽歌什麼的﹐叫
他們傳幾個歌妓來。”笠原一鶴忙搖手道﹕“那是不必﹐謝謝了﹗”
老太監這才帶著兩個小太監退了出去﹐笠原一鶴和衣倒在床上﹐耳中聽得陣陣
絲弦吹竹之聲﹐甚為悅耳。他腦子里﹐不禁為方才的話﹐生出了一些悲傷。對於自
己的身世﹐他並不知道﹐他仍然以為自己是一個日本人﹐那麼對於祖國的災難﹐又
怎能不傷感呢﹖他悲傷了一陣﹐不禁又想到了機三立﹐不知他現在如何了﹖今天幸
虧自己能隨機應變﹐否則只怕有理也講不清了。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好像他才睡了沒多久﹐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之聲驚醒。
笠原一鶴忙去開了門﹐見是小太監送面湯來了。他接了臉盆﹐那小太監笑道﹕
“爺要准備了﹐等一會兒王總管要帶爺進去的﹗”
笠原一鶴答應了一聲﹐忙洗漱完畢﹐換好了衣裳﹐又重新回到了他那副日本武
士的樣子。這時就有人送來早餐﹐小籠包一籠﹐玫瑰松糕和荷葉松糕各一盤﹐另有
八寶甜粥一碗。笠原一鶴如風卷殘雲地吃了一個干淨﹐只覺得味道美極了﹐不愧是
宮廷御廚﹗一切就緒之後﹐又等了一會兒﹐才見那老太監﹐同著兩個帶刀的衛士進
來招呼道﹕“笠爺請隨我出來﹗”
笠原一鶴整理了一下衣帽﹐道﹕“皇上在哪一殿召見﹖”
老太監一笑道﹕“我也不知道。”
他走出房子﹐卻是除自己以外﹐尚有二人也都打扮得整齊地坐在大廳內﹐老太
監一進來﹐那二人忙站起來。這時又有一個小太監送給每人一面銀牌﹐笠原一鶴見
自己這面是銀龍二號。
老太監笑向三人道﹕“三位請坐等內宮的公公來傳才能動身呢﹗”
笠原一鶴才知道見一見皇上﹐可真是不容易﹐只得耐著性子坐了下來。兩個素
衣太監﹐卻過來對三人行了一禮﹐然後很仔細地在每人身上摸著﹐連一粒銅紐也不
許有﹗笠原一鶴的那個小箱子﹐卻要交給另一個拿﹐不許他親自拿。
一切就緒之後﹐才見廳門一開﹐一個著杏黃長袍的太監走進來﹐他身後跟著兩
個白衣太監﹐各人拿著一個拂塵﹐眾人一齊站了起來。
黃衣太監手上拿著一卷黃緞﹐一進門就打開來﹐高聲道﹕“聖旨﹐下跪﹗”全
室所有人全都跪了下來﹐笠原一鶴猶豫了一下﹐也跪了下來。那黃衣太監遂高聲念
道﹕“高麗來使金大和﹐四川提督郭永興﹐日本武士笠原一鶴即入‘翠微宮’﹐不
得延誤﹐欽此﹗”
三人叩了頭一齊站起﹐那黃衣太監含笑點了點頭道﹕“三位辛苦了﹐請隨我入
宮見駕吧﹗”說完轉身退出﹐三人跟隨他一齊走出﹐卻見廊前已站了兩列錦衣衛士
﹐一個個衣械鮮明﹐神情威武。
那黃衣太監和兩個小太監在前﹐三位晉謁者居中﹐兩列錦衣衛士殿後﹐直向前
行去。
笠原一鶴隨身的那個貢箱﹐卻由小太監之一雙手捧著﹐偌大的一行人﹐行走在
水磨方磚的地上﹐只有沙沙一片細聲﹐連一個咳嗽的人都沒有。
笠原一鶴打量著這皇宮內﹐真是開了眼了。宮院內花樹井然﹐有一半以上﹐笠
原一鶴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兩行翠柏樹﹐剪得一般高﹐一般齊﹔每幾步都有一個金
絲質鳥架﹐落棲著各種珍禽﹗一行人行進一處白玉牌樓﹐其上寫著“翠微宮”三個
大字。
門前有四個黃衣太監﹐分立左右。其中之一﹐揚著手上的拂塵道﹕“錦衣衛四
品以下留守殿外其余進宮護駕﹗”立時就見那些衛士分作兩列﹐有一對巨大的石獅
﹐一對玉麒麟﹐宮檐之下﹐是雕刻著一條長有數丈的五爪金龍﹐看起來栩栩如生﹗
一名二品侍衛﹐立在階上﹐道﹕“萬歲爺在東琴閣巡視﹐來見使者請先在回龍
殿少憩﹗”
兩個黃衣太監又帶著三個人來到了“回龍殿”方才坐定﹐一個內監入宮宣道﹕
“萬歲爺有旨﹐高麗使者入晉﹗”那個高麗使者忙應聲站起來﹐他身著鮮衣﹐頭戴
高帽﹐由一名太監捧著他的貢物﹐無非是他們高麗所產的參茸玉桂藥物。
這位高麗使者去後不久﹐那個太監又入內喚道﹕“傳日本武士笠原一鶴──”
笠原一鶴忙站起身來﹐這名內宮總管走過來﹐微微打量著他道﹕“你是日本來的武
士麼﹖”
笠原一鶴不由點了點頭﹐那侍衛含笑點了點頭﹐向兩名侍衛道﹕“岳侍衛﹐你
陪同他入見聖上﹐要仔細了﹗”
那名侍衛躬身答了一聲﹕“是﹗”就在一名侍衛、一名太監陪同之下﹐笠原一
鶴走進了翠微宮﹐直入皇駕憩息的御書房。
那位大明永樂皇帝﹐此刻正斜倚在金絲絨的龍椅之上﹐兩名小太監在為他捶背
。
皇帝身著便服﹐龍目微弛﹐看來似乎很疲倦﹐兩鬢都已斑白﹐一雙白眉長長地
搭了下來。事實上﹐永樂帝自從征阿魯索兀良哈歸後不久﹐精力體力已大不如從前
了。
想當初為燕王時靖國難﹐殺秦子澄﹐稱帝初伐安南﹐親征韃靶……那是何等的
威風﹐可是今日看來﹐這位皇帝勇魄雖在﹐體力已不行了。
太監唱名之後﹐聖上揮手令捶背的兩個小太監走開。笠原一鶴叩問龍安﹗永樂
帝微笑點頭道﹕“你會說中國話﹐很好﹐請站起來﹐賜坐﹗”笠原一鶴直直地看著
﹐忙跪地叩頭道﹕“庶民笠原一鶴謝主龍恩﹗”他雖非卑賤之流﹐可是當他目睹著
這位天國的大皇帝﹐內心不禁有一種說不出的戰兢。
身為一國之王的永樂大帝﹐盡管在老邁之年﹐卻也有一種上國之君的天威﹐令
人肅然起敬﹗對答之下﹐皇帝甚為高興﹐並品嘗一碗他自己食用的“萬年羹”。
這時內監把貢物進上﹐皇帝親自打開﹐一樣一樣地賞玩﹐尤其對於那一枚翡翠
梨喜愛十分。
他龍顏甚悅地道﹕“笠原武士﹐你可願在我們中國留下來麼﹖”
笠原一鶴垂首道﹕“小民奉將軍之命﹐叩見皇上﹐此間事了﹐尚要至敝國復命
﹐不能多事逗留。”
永樂皇帝點首道﹕“很好﹐孤賜你們將軍彩緞千匹、玉如意、玉彩盒各一對﹐
賜你神劍一口﹐孤習箭時所乘的御馬一匹﹐黃金百兩﹐你好生游耍些日子徑自回去
吧﹗”
笠原一鶴當時連忙答應﹐跪地謝恩。
皇帝又含笑道﹕“至於為貴國發兵之事﹐我卻要從詳考慮﹐此時只怕不易﹐因
為我國北方作亂﹐尚待征伐﹐只怕無力相助了。你徑自回復﹐我再另派使者去見你
們將軍就是﹗”
笠原一鶴又叩了個頭﹐退後站起﹐當下由錦衣衛維護下﹐走出御書房。他總算
辦完了一件大事﹐輕松得吐了一口氣。
返回到“清客廊房”之內﹐各項御賜之物﹐均已由內監捧進來。只有彩緞千匹
﹐卻是發交江南織造廠直接處理﹐笠原一鶴所領到的﹐不過是一件提領的御提單。
至於永樂皇帝所賜的那匹御馬﹐倒真是一匹蒙古異種好馬﹐白毛紅睛鬃長披頸
﹐所謂“神劍”不過是一口宮中玩物﹐沒有開過口的﹐看起來樣子唬人﹐並沒有什
麼實用。
笠原一鶴帶著東西﹐上馬離宮。
他身上帶有一件由錦衣衛批交的公文﹐這件公文可以沿途借重官府的保護﹐諸
如舟車之類﹐也可以便宜行事﹗但是他對於這些毫無興趣﹐他只是兼程地趕回金陵
朝陽寺﹐向師父復命之後﹐他還要去一趟日本。
他趕回朝陽寺的時候﹐涵一和尚並不在寺內。
原來這時涵一和尚﹐正為著匡飛的事情而大為傷神。他無論如何也要設法找到
他﹐並且把他送到仙霞嶺去﹐才能令自己心安﹗可是匡飛卻抱著“破鏡難圓”的心
情﹐誓死不回﹗他二人在這一件事上﹐表現了不同的意見﹗笠原一鶴由一位師兄處
﹐看見了一張師父對自己的留條﹐不由大吃了一驚﹗這張留函內﹐涵一和尚把他的
出身來歷﹐以及父親的一切情形交待得很清楚。
笠原一鶴看得真是如醉如癡﹗到今天﹐生活了這麼多年以來﹐他頭一次揭開了
身世之謎﹐到現在﹐他才了解到自己一半血統﹐竟是屬於中國的。原來父親的原名
叫匡飛﹐他是一個道道地地的中國人﹐笠原桑二不過是他一個化名﹗可是這件事﹐
母親竟從來沒有對自己談過﹗他更知道了﹐那位翠娘白姍﹐原來是父親的中國妻子
﹗以此下推﹐匡長青、匡芷苓也正是自己的弟、妹……這一切簡直是像夢也似的﹐
難以令自己相信﹐可是這些是出自師父親自所述﹐怎能令自己有所懷疑。
涵一和尚在這封信後說﹐他是為找尋匡飛才外出的﹐這麼說來﹐父親也來到了
中國。
笠原一鶴這時﹐內心真是亂極了。可是師父最後批示自己的話﹐囑令自己不得
離開寺門﹐一切事情﹐交給師兄辦理﹗他只得誠誠懇懇地向足利將軍寫了一封信﹐
說明一切經過以及自己不回日本的原因。
涵一和尚所謂笠原一鶴的那位“師兄”﹐正是合一和尚。
笠原一鶴寫好書信後﹐親自找到了合一的禪房﹐面謁師兄請罪﹗合一和尚對於
他昔日的過錯﹐並不責怪﹐可是由神情上看起來﹐顯然對這位師弟冷淡得多了﹗他
只是冷冷地道﹕“你把所有的事交待清楚﹐我馬上就想動身了﹗”
笠原一鶴把御賜各物﹐以及路上的通行証明﹐與將軍的信件﹐都交給了這位師
兄。
合一和尚就在當日﹐帶著這些東西出行了。從這一天開始﹐笠原一鶴暫時收起
了一顆心﹐在這朝陽寺里住了下來。他每日聽禪頌經﹐盡量地把自己當成一個虔誠
的和尚。
可是﹐佛家重視“因果”二字﹐也許在你無知的時候﹐你種下過一個因﹐那麼
你必定要得到那個“果”﹗否則是不會干休的﹗夜幕深垂﹐紫禁城一片肅殺。
才打過三更時分﹐就由東面宮殿上翻過了一條疾勁的人影﹐這條人影好快﹐一
剎時間已撲到眼前的“文鸞殿”上。
月光之下﹐才看清了﹐來人是一個瘦小干癟的老頭兒﹐頷下一縷山羊胡子﹐被
風吹得斜到了一邊。
他那雙銳利的眸子﹐不時地四下溜著﹐神情顯得十分緊張。只聽到他口中喃喃
低語道﹕“媽的﹐老和尚把我給害苦了﹗”“這麼大的地方﹐老天爺我可是到哪里
去找那翡翠梨啊……”
沒辦這件事之前﹐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可是如今事到臨頭﹐才知道竟是
如此的不易。你只要想﹐這座宮里是多麼大的地勢﹐多少座宮房樓殿﹐要在這里去
找尋一枚小小翡翠梨的藏處﹐那是多麼不容易﹖老狸祝三立想到此﹐真不禁有些洩
氣了。
這座“文鸞殿”好大的地方﹐月光閃映著琉璃瓦面﹐發出萬點金星﹐刺得眼睛
挺不好受的﹗祝三立一身緊身衣靠﹐背後緊系著兵刃﹗他事實上﹐已來了宮內多次
了﹐可是前數次﹐絲毫不得要領。因此﹐他已下定了決心﹐今夜無論如何﹐也要把
那枚“翡翠梨”偷到手中。
他那雙閃閃的眸子﹐注視著“文鸞殿”下的任何動靜﹐其實他哪里知道﹐這是
一坐空殿﹐只是日間﹐供宮內諸人習書問畫的地方。
良久之後﹐他看見一個白衣的太監﹐打著一盞宮燈﹐遠遠地走了過來。
老狸祝三立安心要拿他試問﹐容得這名太監走得差不多了﹐他陡然拔身而起﹐
身形向下一落﹐正好落在了這太監身後﹐隨身帶下的風力﹐差一點兒把那太監手上
的燈籠弄熄。
那太監是來自西宮太後那邊的﹐因為幾個娘娘在猜謎玩﹐叫他來文鸞殿找謎譜
﹐不想竟會遇見了這件事。
這陣風力﹐使得他嚇了一大跳﹐口中道﹕“什麼東西﹖”當時猛地一個回身﹐
燈光驟照之下﹐他看見是一個矮小的老頭兒﹐不由“啊”了一聲﹐方要叫喊﹐祝三
立一只右手﹐已搭在了他的肩上。這太監只覺得全身一陣發麻﹐不由一個勁兒地直
打冷戰﹐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見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自己坐了下來。
祝三立一聲冷笑道﹕“不許叫喊﹐否則要你的命﹗”說著右手一抬﹐一口冷森
森的利刀﹐已抵在了這名太監的胸前﹐這名太監早已嚇了個面無人色。他咬著舌尖
道﹕“祖宗爺……爺……饒命呀﹗”
祝三立沉聲說道﹕“我問你﹐前些日子有個日本人進貢的寶物﹐萬歲爺放在哪
里了﹖”
那太監哆嗦道﹕“這……這﹗我是西宮里當差的﹐哪知道呀﹗”
祝三立寶劍微微向前一送﹐那太監嚇得整個身子都躺下了﹐當時哭泣道﹕“祖
爺爺……我可是真不知道﹐不過萬歲爺的寶貝一向是放在‘紫金樓’的﹗”
祝三立冷冷一笑道﹕“紫金樓在哪里﹖你快說﹗”
這太監連指帶比道﹕“還要下去﹐繞過文華殿﹐在翠微宮里面……爺爺﹐你不
要殺我﹗”
祝三立不由心內大喜﹐當下一笑道﹕“你說了我當然不殺你﹐不過﹐你還是在
這里先睡一會兒的好﹗”那太監方自搖手﹐卻為祝三立指尖一翻﹐已點中了他前胸
的“氣坎穴”上﹐這名太監頓時就不動彈了﹗在這僻靜的文鸞殿內﹐這種事是不易
被人知道的。
可是步出文鸞殿外﹐卻不斷來往有人﹐這一段距離很不容易藏身。
祝三立考慮再三﹐當時匆匆把這名太監的衣服剝了下來﹐穿在自己身上﹐雖嫌
長一點兒﹐卻也湊合﹗然後他又戴上了帽子﹐這才打起了燈籠﹐大搖大擺地向著殿
外行去。
向前直行了約有一箭之地﹐他才看見了一座占地極大﹐金碧輝煌的大宮殿﹐這
正是每早天子在此臨早朝的“文和殿”。
文和殿外懸著有三個人高的大燈籠﹐石階上立著八名持戈的衛士﹐威風凜凜的
。
祝三立低著頭走過去﹐搖搖晃晃﹐滿像是那麼一回事似的﹐誰知他走了百十步
左右﹐忽聽得一人沉聲道﹕“前面那個人站住﹗”
祝三立不由大驚﹐當下就立步不動﹐那人叱道﹕“回過身來﹗”祝三立只得回
過了身來﹐卻見一名著便衣﹐高有八尺左右的漢子﹐匆匆向自己行過來。待他走過
﹐祝三立才看清他有五十左右的年歲﹐一雙招風耳﹐兩只眼睛又細又長﹐鷹鼻薄唇
﹐一望即知是一個精明厲害的人物。
這人走過來﹐用著精異的目光﹐打量著他﹐說道﹕“你叫什麼名字﹖在哪一宮
當差﹖”
祝三立一笑道﹕“我姓祝﹐在西宮來的﹐有事麼﹖”
那人“哧哧”一笑﹐道﹕“這倒是怪﹐太監還能長胡子﹐我倒是頭一次看見﹗
”
祝三立不由大吃一驚﹐他匆匆換衣﹐自以為得計﹐卻沒有料到﹐竟會留下這麼
大一個漏洞﹗
那人已伸出手來﹐向著他那一縷山羊胡子上扯來﹐口中大聲笑道﹕“這到底是
怎麼回事呀﹖”
祝三立不由向後退了一步﹐他手上的那盞燈籠﹐猛地掄起來﹐照著對面這個人
頭上砸去﹐那人無防之下﹐為燈籠打了個正著﹐雖說不怎麼要緊﹐可是卻被蠟油澆
了一脖子﹐燙得“哎喲”了一聲。
當時他大嚷﹐道﹕“來人﹐拿奸細﹗”身子向旁一翻﹐正要伸手去拔刀﹐祝三
立已冷笑了一聲﹐他手上的那根燈籠竿兒﹐向外一翻﹐正正點在了這衛士的嚥喉之
上。
只聽得“吭﹗”一聲﹐這小子“撲通”一聲﹐就倒下不動了。
祝三立哪里再能在此多留﹖當下足尖一點﹐已用“晴蜒點水”的輕功絕技﹐猛
地撲了出去。可是這種情形﹐又把附近所有的人都驚動了﹐那八名持戈的衛士不由
大聲喧叫了起來。
祝三立疾馳到了前路﹐迎面看見一座牌坊﹐上面有“翠微宮”三個大字。
他這時真的又恨又氣﹐想不到竟會在這時候﹐驚動了眾人﹐自己行事可就大大
不便了。
他恨得咬了一下牙﹐不得已﹐只得暫求退路了。可是就在這時﹐一口利劍﹐帶
起一陣勁風﹐直向著他頭上猛劈了下來。
祝三立向後一翻身﹐看見是一名錦衣衛士。
他手上此刻尚拿著那截燈籠竿兒﹐當下就勢一翻﹐“當”的一聲﹐已把來人的
那口
寶劍蕩了出去。
這名衛士冷笑道﹕“老小子﹐你好大的狗膽﹗”他口中說著﹐內心不由甚是吃
驚﹐因為對方竟能以一核細棍蕩開自己手上的寶劍﹐只此一點看來對方又豈能是個
弱者﹖當時身子向下一塌﹐直向一邊竄了出去﹐就勢一抬右腕﹐猛地打出一件暗器
。
祝三立哪里有心戀戰﹐他用手上的竹枝﹐猛地一揮﹐“叭”一聲﹐已把打來的
一枚“燕尾鏢”磕在了一邊。可是那人卻又發出了第二枚暗器﹐同樣是一支“燕尾
鏢”﹐只是這一次卻是直向祝三立小腹上打來。
祝三立憤怒之下﹐左手向前一抄﹐已把這支燕尾鏢抄在了手中。
那衛士見狀﹐微微一呆﹐祝三立的燕尾鏢卻像是一點天星也似的﹐只一閃已到
了那人面前。
可是猛可里﹐由翠微宮後牆角處一聲喝道﹕“好打﹗”
“呼”的一股勁風﹐猛地劈過來。
祝三立發出的鋼鏢﹐為這股勁風一擊﹐只聽得“叮”的一聲﹐落在了丈許以外
。
老狸祝三立不禁大吃了一驚﹐因為以自己的內力﹐發出的暗器﹐竟會為對方掌
風所擊落﹐以此推想﹐來人的掌力﹐該是多麼驚人﹖想著﹐他身子向左一閃。卻見
面前人影一晃﹐一人以著宏高的嗓音道﹕“老頭兒﹐這地方也是你來得的麼﹖”
祝三立循聲望去﹐卻見是一個身披紅衣的高大喇嘛﹐他站在當地﹐看起來﹐竟
較自己高出了半頭以上。
祝三立不由吃了一驚﹐他還不知道﹐這地方﹐竟會出現這種角色。當下退一步
﹐冷冷笑道﹕“大和尚﹐你也要湊一腳麼﹖”
紅衣喇嘛嘿嘿一笑道﹕“這很好﹐我承聖上看重﹐第一天上任﹐就有事情上門
﹐老小子﹐你乖乖地跪地磕頭吧﹗”說話之間﹐無數的錦衣衛士﹐已由四面集了過
來﹐燈光火炬亮了一團。
祝三立看到這種情形﹐不禁道了聲苦也。當下嘿嘿一笑道﹕“大和尚﹐今夜不
是打架的時候﹐祝三爺記著你就是﹐告辭了﹗”說著雙足用力一頓﹐“啪”一聲﹐
倒躥了出去﹗他足尖方一沾地﹐一口弧形劍﹐夾滿了風力﹐直向著他面門之上猛然
劈下來。祝三立身子霍地一滾﹐他就勢已把背後的兵刃握在手中。勢到如此想要不
傷人﹐只怕是行不通了。
就見他掌中劍向外一抖﹐就勢向下壓﹐正正地扎在了那名來犯的錦衣衛士的肩
頭之上。隨著他寶劍向回一抽﹐左足向前一抬﹐那名錦衣衛士已像皮球也似地被踢
了出去。
祝三立寶劍向後一抽﹐這當口﹐一股沉實的掌力﹐向他背心處逼到。祝三立用
“大輪轉”的身法﹐霍地一個旋身﹐掌中劍帶出了一片光華﹐直向來人雙手削去。
他身形轉過之時﹐已然看清了﹐來人正是那個大喇嘛。
這個紅衣大喇嘛哈哈一笑﹐口中說了一句藏語。只見他偌大的身子﹐驀地騰了
起來﹐就像是一片紅雲也似的﹐直向祝三立身後落下去。
老狸祝三立“怪蟒翻身”﹐身子才轉過一半﹐卻聞得那喇嘛口中怪叫了聲﹕“
打﹗”
只見他棋盤大小的一雙大手﹐驀地向外一揚﹐一吐﹐祝三立雖有內力充體﹐卻
也由不住往後退了兩步。
那個紅衣喇嘛﹐這時忽然失聲叫道﹕“你們退下去﹐待我擒他便了﹗”這幾個
侍衛﹐似乎很聽他的話﹐聞言紛紛撤了開來﹐卻見這個喇嘛一聲狂笑﹐他右手向背
後一探﹐向外一亮勢子﹐手中已多了一面大銅鈸﹗這面銅鈸迅速地交在了左手﹐右
手自腰間拔出了個黑色的鈸棒。他狂笑了一陣﹐道﹕“老頭兒﹐今天也叫你見識我
西方野佛的奪魂鈸的厲害。”
祝三立不由驀地一驚﹐他才知道眼前這個紅衣喇嘛﹐竟是負有盛名的西方野佛
﹐金身喇嘛上元吉太。這個人他是久聞其名﹐聞道這個喇嘛慣使巫術﹐尤其是他手
中的“奪魂鈸”﹐竟能使人魂飛魄散﹐乃是當今一個怪僧。
今天﹐他想不到﹐竟會遇見了此人﹐當下不由內心大為震驚了一下。可見眼前
局面﹐不打卻也是不行的。
西方野佛上元吉太﹐說完話後一聲狂笑﹐只見他右手鈸棒向外一磕﹐“當”一
聲﹐已把視三立手中兵刃磕開。
祝三立這才知道﹐原來他手上的那根黑漆棒兒﹐竟然也是金屬做的。當下一壓
手中劍﹐二次進身用“長虹貫日”的手法﹐第二次把長劍擊了出去﹐直取對方臍下
三分。
西方野佛面色一變﹐狂笑了一聲道﹕“好老兒﹗”身子驀地騰空而起﹐就在身
形似落未下的當兒﹐他手上的那面大銅鈸﹐忽然“當”的響了一聲。
祝三立身子本來跟進﹐這時見狀﹐慌不迭點足而退﹐可是仍然慢了一步。上元
吉太這種“奪命三鈸”在一丈方圓范圍之內﹐會有令人吃驚的奇效﹗鈸聲一響﹐祝
三立那麼高深定力的人﹐竟由不住足下打了一個踉蹌﹐只覺得頭上“嗡”的一聲﹐
差一點兒摔倒在地﹗
他這才體會到對方的厲害﹐哪里再能戀戰﹖當時奮力向前一縱﹐迎面撲來了一
名錦衣衛士﹐一口鬼頭刀﹐劈面就砍﹐口中道﹕“相好的﹐躺下吧﹗”
祝三立這時明白﹐自己如果不能撲出眼前的重圍﹐必定就擒於那個喇嘛之手。
當時也顧不得下手輕重了﹐他身子驀地向外一偏﹐鬼頭刀已砍了一個空﹗
祝三立右足尖向外一挑﹐冷笑道﹕“你給我躺下吧﹗”他這種“鴛鴦跺子腿”
是從不虛發。
那名錦衣衛士雖然躲開了他的第一腿﹐可是卻沒有躲過他的第二腿。這一腿﹐
乃是祝三立身形騰在空中所發出的。足尖一點﹐正正點在了這位錦衣衛士的當頭天
靈蓋骨之上。只聽他發出了一聲狂嘯﹐驀地僕地而亡﹐口中狂吐鮮血﹐祝三立一經
殺人﹐雙目如火。
他掌中劍第二次向外一揮﹐又被他砍翻了一人﹐身子卻侍機猛然拔了起來﹐直
向一處偏殿上落去。然而他足尖方自著瓦﹐迎面一聲狂笑道﹕“本座候你多時了﹗
”
祝三立見又是那紅衣喇嘛﹐不由吃了一驚﹗不容他有所舉動﹐那喇嘛向前一探
身﹐手上的銅鈸第二次發出了一聲大震。
老狸祝三立足方踏瓦﹐這一聲鳴鈸﹐使得他足下一個踉蹌﹐再也站立不住了。
當時口中“哎喲”了一聲﹐足下一滑﹐直由殿瓦上墜了下來。
四方野佛上元吉太這“奪命三鈸”﹐真是個厲害﹐祝三立整個頭都像要炸開了
一般。
他恍惚之中兀自提著一口真力﹐可是由於志力不堅﹐真力也就不足﹐當時“砰
”一聲﹐手中兵刃也甩了出去。跟著上元吉太飄身而下﹐哈哈一笑道﹕“老頭兒﹐
你束手就擒吧﹗”
說著手上的黑漆鈸棒﹐陡然朝著祝三立頂門上點來。
祝三立雖是昏沉沉的﹐可是內心卻很清楚﹐他恨透了這個大喇嘛﹐這時見他竟
然是對自己下毒手﹐不由上身霍地向前一塌﹐雙掌上貫足了真力﹐猛地打出了雙掌
。
西方野佛怎會想到﹐對方在此時竟會有此一手﹖當時再想躲閃已是不及﹐偌大
的身子﹐直被祝三立打得猛然一晃﹔可是他在這時﹐卻第三次擊動了銅鈸﹐只聽見
“□”的一聲大震。這是他“奪命三鈸”最後的一擊﹐這喇嘛口中念了一句梵語道
﹕“烏嶺三一﹐求次西﹗”
老狸祝三立再也挺身不住﹐只見他霍地向後一揚﹐竟自昏了過去。
西方野佛擊了這聲銅鈸之後﹐雙手一松﹐連鈸帶棒一齊摔在地上﹐整個身子“
撲”
的一聲坐了下來。他身邊的錦衣衛見狀大驚道﹕“不好了﹐法王受傷了﹗”
西方野佛強自鎮定道﹕“胡說……你們還不把那老賊縛起來﹐待他跑走不成﹖
”這時燈光火炬耀目難睜﹐人聲亂成了一片。幾個衛士跑近祝三立身前﹐見這老頭
兒﹐牙關緊咬﹐面如死魚﹐一副驚魄萬狀的神態。他們就用繩子很快把他縛起來﹗
西方野佛這時只覺得口內陣陣發甜﹐他知道自己為對方傷中內腑﹐雖非致命﹐
卻也不輕。可是在眾人面前﹐他又不便吐實。當時強提一口真力﹐站了起來道﹕“
把這老賊押在我那神殿之下﹐交給我兩個弟子看管﹗”一名侍衛道﹕“老法王你無
妨吧﹖”
西方野佛揀起了地上的銅鈸﹐嘿嘿笑道﹕“你們不要擔心本座﹐還是去看看有
沒有驚動了聖駕才是正理﹗”幾個錦衣衛士聞言才猛然驚覺﹐匆匆跑去。
皇上今夜就寢“飄香殿”﹐距此甚遠﹐這邊所發生的事情﹐倒也沒有驚動了他
﹐只是此一事件﹐卻把整個皇宮震驚了。只是他們誰也不敢驚動皇上﹐紛紛著人打
聽經過﹐暗中加強防范罷了﹗在宮院東側﹐有一座新建築的豪華建築﹐名之為神殿
。
西方野佛上元吉太﹐和他的兩個弟子──金銀喇嘛﹐現在正像菩薩似的﹐被供
養在這里。
神殿內設有高大的神壇﹐日以繼夜地焚著聖香、聖燭﹐設有神案﹐其上供書著
﹕“吾皇當今天子永樂大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正中壁上﹐是皇帝一幅極大
的畫像﹐長生位上供有四季水果、水陸干鮮﹐琳琅滿目地擺滿了整個的一案子。神
殿大門﹐是用白色的大理石砌成的﹐上懸一牌﹐書有﹕“非聖諭特令﹐嚴禁出入。
”可是這卻不包括上元吉太所指定護法的八名宮娥﹐這八名宮娥是可以任意出入﹐
甚至於成群地在神殿內打鬧嬉戲著。
西方野佛上元吉太﹐得寵於當今萬歲﹐據說﹐是當眾表演了他的一手“奪命三
鈸”。
他那三聲鈸響﹐曾把幾名衛士在聖上面前震昏在地﹔而且有一次聖上頭昏﹐被
這喇嘛燒了一柱香﹐按摩了幾下就好了。
如此﹐他就得寵了。
宮內里里外外﹐見了他﹐無不尊稱一聲“法王”﹐誰敢招惹﹖可憐那個老狸祝
三立﹐現在卻鐵鎖橫身﹐被鎖在神殿下的一個石亭之內。在他枯瘦的手腳之上﹐各
加著一副沉重的鐵鎖鏈子﹐鐵鏈卻連在一巨大的亭柱之上。一任你有多大的本事﹐
也是一籌莫展。
至此為止﹐老頭兒已昏睡了一天一夜﹐卻仍然沒有蘇醒的意思。
至於那個大喇嘛﹐一返神殿﹐也就再沒有出門﹐整整在床上躺了兩天。直到第
三天﹐他才在兩個弟子的扶持之下﹐在院子里走了一趟。
總算他功力深﹐在靜心調養之下﹐已大大地減輕了傷勢。他走到石亭前看了看
祝三立﹐不由冷笑道﹕“把他弄醒﹐我有話問他。”
兩個宮娥為他搬來了一張太師椅﹐上元吉太就坐在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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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神僧無名野佛殘】
金銀喇嘛各自走前祝三立兩邊﹐二人每人伸出了一只手﹐按在祝三立一只耳上
﹐二掌向當中一湊﹐猛地向外一拔。
老狸視三立在昏迷中﹐就如同耳上響了一聲焦雷也似﹐頓時大吼了一聲﹐醒了
過來。
當他驚慌地坐起來﹐認清了眼前的一切之後﹐不由長嘆了一聲﹐頓時閉上了眸
子。西方野佛嘿嘿一笑道﹕“老頭兒﹐你已被本座擒在手中﹐還是聽話一點兒的好
﹐我看你一身功夫不錯﹐死了不值得﹗”說著狂笑了一聲﹐又道﹕“本座體上天好
生之德﹐只要你說出了實話﹐我就饒你不死﹗”
祝三立嘻嘻一笑道﹕“老喇嘛﹐你少放屁﹐祝三爺平日大陣大排場見得多了﹐
你這套玩藝兒能嚇唬誰呀﹖”
上元吉太冷笑道﹕“你要敢無禮﹐就要你命﹗”
祝三立由不住狂笑了一聲﹐道﹕“閻王叫人三更死﹐誰能留人到五更﹖請吧﹗
”
說著把頸子一伸﹐嘻嘻笑道﹕“快﹐干脆一點兒﹗”
西方野佛見狀不由氣得臉色一陣發青﹐他身邊那個高大的金喇嘛﹐不由“嗆”
一聲﹐撤出了一口厚背紫金刀﹐道﹕“殺了他──”
西方野佛搖了搖手﹐以目制止他﹐冷冷一笑﹐道﹕“老頭兒﹐你來此是想行刺
皇上﹖你的膽子可真是不小哇﹗”
祝三立嘻嘻一笑道﹕“皇帝老兒與我無冤無仇﹐我又刺他做甚﹖”
上元吉太不由暗暗一驚﹐因為對方竟然以這種口吻來談論聖上﹐只此一樁﹐可
就構成殺人的罪。當時他微微一笑道﹕“老小子﹐算你有膽子﹗”說著他站了起來
﹐道﹕“我知道你們中原武林中人﹐嘴皮子硬﹐看樣子不給你一點兒厲害﹐你是不
會說實話了﹗”
說著﹐他回頭對銀喇嘛怒聲道﹕“你去把為師‘羅漢簽’拿來﹗”
銀喇嘛答應了一聲﹕“是﹗”轉身就走。
上元吉太獰笑了一聲道﹕“祝老頭﹐我看你還是說實話的好﹐是誰叫你來的﹖
來此做什麼﹖”
祝三立閉目不言﹐可是內心卻是叫不迭的苦﹐暗忖道﹕“老和尚呀﹐老和尚﹐
你可把我給害苦了﹗”
這時那銀喇嘛已回來﹐他手上捧著一個木匣子﹐西方野佛接過了這個木匣﹐冷
冷一笑道﹕“老賊﹐你先來看﹗”說著把木匣打了開來﹐只見匣內裝著一束竹簽﹐
每一支都有尺許長短。這種竹簽﹐削磨得極為尖銳﹐一頭有寸許長的白色鳥羽﹐另
一頭卻是尖細成鉤狀。這還不說﹐在這竹簽身上﹐還有著許多凸出的倒刺﹐每一根
也都差不多有寸許長短。
祝三立一眼望去﹐肚里也明白了多半﹐不由暗暗嘆息了一聲﹐自語道﹕“好毒
的東西﹐我老頭子這一把骨頭﹐可是經不住他這麼擺制我﹗”當下忍不住冷冷一笑
道﹕“老喇嘛﹐你要怎麼樣﹐你給我一刀﹐我謝謝你﹔可是你要是零著這麼制我﹐
我祝三立可要罵你祖宗八代了﹗”
西方野佛方自冷笑﹐聞言不由怔了一下﹐桀桀有聲地笑道﹕“原來你就是老狸
祝三立呀﹐哈哈﹗”
祝三立瞪目說道﹕“祝三立有什麼好笑﹖”
西方野佛步下位來﹐道﹕“莫怪你有一身好功夫──”說著﹐冷冷一笑﹐目視
著祝三立道﹕“祝三立﹐不管你是天大的英雄﹐在本座羅漢簽下﹐你也得討饒﹐我
看你還是實話實說吧﹗”
他說著﹐順手拿出了一根﹐在機三立眼前弄著﹐一面冷冷地道﹕“你可看清楚
了﹐這是一十三根竹簽﹐本教要插在你正面十三處穴道之內。”
祝三立不由咬了一下牙﹐道﹕“除非你要了我的命﹐否則﹐我豈能與你干休﹖
”
西方野佛玩著手上的竹簽道﹕“這還不說﹐這簽上的倒刺﹐我都煨過了藥﹐中
在人身上麻癢不堪﹐非大笑不能解癢……”說到此﹐他又獰笑道﹕“可是一笑觸動
了竹上的倒尖﹐又痛徹心肺﹐那味兒可不好受……”
他說著﹐用一支竹簽輕輕地放在祝三立肩上﹐哼了一聲道﹕“怎麼樣﹖老狐狸
﹐要嘗一嘗麼﹖”
祝三立聽到此﹐由不住打了一個冷戰﹐他目光一轉﹐冷笑道﹕“老喇嘛﹐你不
要這麼嚇唬我﹐我老頭子並不是怕你﹐不過也犯不著受這個罪就是了﹗”
西方野佛不由嘻嘻一笑﹐道﹕“這就好了﹐老頭兒﹐你總算想明白了﹗”說著
﹐他把手上的“羅漢簽”放入匣中﹐回身走到椅子旁邊坐了下來﹐冷冷地道﹕“你
來此是做什麼﹖有幾個人﹖”
祝三立冷冷道﹕“實話告訴你吧﹐我們聽說有個日本人住在宮里﹐那日本人與
我祝三立有不解的深仇﹐我是想暗中結果了他﹐不想你這老喇嘛多事……”才說到
此﹐西方野佛冷冷一笑道﹕“你不要騙……”祝三立冷笑道﹕“哪一個騙你﹐信不
信由你﹗”
西方野佛冷笑道﹕“不錯﹐是有這麼一件事情﹐我問你那日本武士叫什麼名字
﹐你知不知道﹖”
祝三立抬了一下眼皮道﹕“叫笠原一鶴﹗”西方野佛鼻中哼了一聲﹐道﹕“你
是想搶他的寶物是不是﹖”
祝三立冷冷一笑﹐道﹕“我要他的命﹐而不是他的寶貝﹗”
西方野佛嘿嘿一笑道﹕“祝三立你說漏嘴了﹐現在江湖上﹐哪一個不在談這件
事﹐你還想瞞我不成﹖”
祝三立陰森森地一笑﹐道﹕“老喇嘛﹐你說這話﹐就太令人好笑了﹐我要是想
要他的東西﹐什麼時候下不了手﹖卻要等他來到了宮內﹐這不是太可笑了﹖”
西方野佛怔了一下﹕“你到底是什麼打算﹖”
祝三立冷笑道﹕“就是這個打算﹗”
西方野佛上元吉太陰森森地一笑道﹕“很好﹐我也不怕你不說實話﹐這可就怪
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說到此打開了匣子﹐祝三立不由咬了一下牙﹐道﹕“老喇嘛你要是這麼折磨我
﹐只怕你的命活不了太久了﹐自有人會來取你的性命﹗”
西方野佛不由哈哈大笑道﹔“這就對了﹐我是知道你有朋友的﹐祝老頭﹐看看
你的造化吧﹐你朋友要是把你救走了﹐算你的命好﹐要不然﹐你也就認了命吧﹗”
說到此﹐他忽地對金銀喇嘛沉聲道﹕“你二人去把這老兒兩只手上的鐵鏈拉緊﹐為
師我這就給他上簽﹗”
金銀二喇嘛答了一聲﹕“是﹗”
他二人雙雙縱身過去﹐分站在了祝三立左右﹐祝三立冷笑了一聲﹐雙手霍地向
回一收﹐說道﹕“老喇嘛﹐你何不自己來呢﹖”
金銀喇嘛大吼了一聲﹐雙雙伸手向著他雙手上的鐵鏈之上拉去﹗
可是祝三立早已有備在先﹐要使這兩個喇嘛吃點苦頭。容得兩個喇嘛雙手伸進
未著的當兒﹐祝三立霍地一聲大吼﹐道﹕“你們也配﹖”他那雙事先縮回的手﹐驀
地向外一翻﹐帶著他手腕上的一雙鐵鏈子﹐“嘩啦”的一聲大響。兩股鐵鏈﹐就像
是兩條蛇怪也似的﹐驀地向外一分﹐正正地撩在了金銀二喇嘛的前胸之上。
以祝三立這種超人的內力﹐雖是在傷難之中﹐卻也是可觀。就聽得兩個喇嘛﹐
各自發出了一聲大吼。二人幾乎是同樣的勢子﹐全都向後踉蹌而退﹐各自“哇”一
聲﹐噴出了一口鮮血。
西方野佛見狀大驚﹐大吼了一聲﹕“你二人退下﹗”他忽地撲向二人身後﹐各
自向他們背後擊了一掌。
這是一種力道的反作用﹐果然甚為有效。只見金銀二喇嘛﹐面色一紅﹐俱倒了
下去。
幾個官娥都嚇得尖叫了起來﹐上元吉太眼見二愛徒受了如此重傷﹐不禁痛穿心
肺﹐當時重重跺了一下腳﹐對身邊的幾個宮娥道﹕“你們輕輕地把他二人抬到床上
﹐不可翻過身子﹐更不要驚動了他們﹐待我一會兒去治療﹗”幾個官娥答應著﹐把
金銀兩個喇嘛抬了進去。
容他們走後﹐西方野佛不由慘笑道﹕“祝老頭﹐算你厲害﹐居然在你家佛爺眼
皮子底下﹐尚敢傷人﹖”說到此﹐他獰笑道﹕“不過﹐你這麼做﹐只有給你自己招
來更大的痛苦﹗”
祝三立此時也豁出去了﹐聞言狂笑道﹕“你祝三爺﹐就這麼一身骨頭﹐你看著
辦吧﹗”
西方野佛倏地身形一掠﹐到了他近前﹐猛地一把握住了他雙手的鐵鏈子。這位
大喇嘛﹐手上施出了千斤的大力量﹐霍地向後一帶。
祝三立瘦小疲乏的身子﹐兩日夜未曾進食﹐自是難以擔當對方如此巨力。當時
不由得整個身子﹐被他拉得向前一栽。可是他不愧是老狐狸﹐雖在絕處﹐卻也沒有
忘記借機傷人。就在他身子為西方野佛一沖的當兒﹐這位老狐狸左手向外一翻﹐隨
在他左腕上的鏈子“嘩啦”的一聲﹐直向著西方野佛的面門上打來。
西方野佛一聲狂笑﹐只見他用右手所拉的鏈子﹐向外一翻。兩股鐵鏈交擊之下
﹐發出了“當啷”的一聲。
祝三立就覺得右臂一陣酸痛﹐整個的一只右臂﹐在西方野佛的一拉之下﹐似乎
都要脫臼而下。同時之間﹐西方野佛右手翻動之間﹐已點中了他的“肩井穴”。祝
三立只覺得全身一麻﹐頓時就不動了。
西方野佛哈哈一笑﹐道﹕“祝老頭﹐現在﹐你可得由著你家佛爺擺制了﹗”說
到此﹐猛地轉身一縱﹐已至座前﹐拿起了那個匣子﹐信手自內中拿出了一支竹簽﹐
只見他陰森森地一笑道﹕“你現在是沒有痛苦的﹐不過我為你解開了穴道之後﹐這
個滋味﹐你可體會了﹗”說到此信手一拋﹐手上的竹簽就像箭也似地射了出去﹐正
中祝三立前胸骨節。
遂見他連聲狂笑著﹐又發出了兩支﹐分中祝三立兩處肩頭﹐最後雙手齊發﹐飛
出了最後十支。這十支竹箭﹐各自射中在他正面的十個穴道之內。至此一十三支羅
漢簽﹐沒有一支是落空的﹐全數刺在了祝三立正面的穴道內。
這位手黑心辣的喇嘛﹐目見及此﹐發出了一陣得意的笑聲。他看著對方那像刺
蝟也似的身子﹐似乎還不知足。
當時飛身過去﹐虛晃了一掌﹐用內功“無形真力”﹐把先前點中的穴門解了開
來。
祝三立知覺一復﹐雙目怒凸﹐黃豆大小的汗珠﹐從他的臉上滾了下來。
他張開嘴﹐顫抖著道﹕“你……”可是一陣攻心的奇癢﹐頓使他再也忍耐不住
﹐忽地宏聲大笑了起來。
這陣笑聲﹐真足以驚人﹐整個神殿﹐都似乎為之震動了。
上元吉太在他聲盡力竭的時候﹐冷然道﹕“怎麼樣﹖祝老頭﹖”可憐老狸祝三
立﹐本是多麼厲害、自負的一個人物。可是在這種酷刑之下﹐就是一個鐵打的漢子
﹐也是挺受不住。這種“羅漢簽”所以名為“羅漢”﹐暗中即說明了﹐哪怕是真的
羅漢也是受不了﹐所以才命名為“羅漢簽”。
祝三立這樣瘋狂地笑著﹐不一會兒也就聲盡力竭﹐可是那種蝕骨攻心的奇癢﹐
使他無論如何也受不住。他由大笑﹐變為抽搐﹐可是每抽動一下﹐那十三支羅漢簽
上的倒刺﹐就刺入傷處一些﹐那種痛楚﹐令他全身所有的毛孔﹐全都張了開來。
西方野佛嘿嘿笑道﹕“祝老頭﹐你支持不了多久﹗”他注視著他的表情又道﹕
“你來這里做什麼﹖有多少黨羽﹖還不從實地對你家佛爺說個清楚﹗”
祝三立這時怒目凸眼﹐一雙眸子幾乎都要滾出了眶子﹐全身汗下如雨。
這時候﹐他見對方仍然以這種口氣來向自己說笑﹐不由顫聲地笑了起來。
這種笑聲﹐混合在他原本的笑聲里﹐聽來更覺刺耳﹐他見西方野佛一張丑臉﹐
就在自己面前。當時再也忍不住﹐一口便咬碎舌尖。只聽他一聲巨吼﹐“噗”的一
口﹐直向著西方野佛面上噴出。
這一著﹐在武林中確是不多見﹐名為“血箭”﹐本身非有幾十年以上的純內力
不足為之。只可惜祝三立現在的情形之下﹐已大大削減了這種“血箭”的功力。
西方野佛也是一時得意忘形﹐竟然沒有想到對方會有此一著。當時再想問避﹐
哪里還來得及﹖眼前血光一現﹐這一口鮮血﹐其實是百點血珠﹐形成了百點血箭﹐
正正地射在了西方野佛的一張大臉之上。
西方野佛總算本能地閉上了雙目﹐未使雙目受害。可是那百點血珠﹐竟比利針
還要銳利﹐全數都深深地陷進到西方野佛的臉肉之中。
一陣刺骨的奇痛﹐使得這個大喇嘛﹐大吼了一聲﹐猛地倒了下去。
他臉上的鮮血﹐就像是水也似地狂湧了出來。
西方野佛痛得在地上一陣翻滾﹐猛然跳了起來﹐一臉血紅。只見他目射兇光地
撲到了祝三立身前﹐猛然舉起了右掌﹐想用內功掌力﹐一掌把他結束了。
可是他目光一掃﹐看到對方那種痛苦的樣子。
祝三立就像是被懸在空中的一只兔子一樣﹐只見他四肢那麼無力地顫抖著。
他張大了嘴﹐露出了淌著鮮血的舌齒﹐那種笑已無聲的動作﹐整個的骨架都似
要散了。
西方野佛看到這里﹐忽然收回手勢。他以為﹐與其一掌結束了他﹐還不如讓他
就這樣慢慢死去﹐這樣才足以消解自己內心的憤恨。
他獰笑一聲﹐轉身而去。事實上﹐他不得不為自己這一張臉來善後一番了。
祝三立這一口血箭﹐雖未能置他於死命﹐卻給對方留下了一個終身的紀念﹐因
為這加附在他面上的血斑﹐是至死也不會除掉的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夜了。
亭子里的祝三立﹐已不再發出聲音。甚至於﹐他已不再抖動了﹐他只能運用他
那一雙無力的眸子﹐向附近瞟著。
他對於自己的生命﹐已不抱有任何的希望了。
今夜──他似乎覺得﹐很可能也就是自己生命結束的一夜了。
他試了試﹐自己的四肢已不再抽動了﹐呼吸也逐漸微弱﹐微弱得就連自己也覺
不出來。
那些中在身上的羅漢簽﹐似乎再也發不出什麼威力了。
因為他已喪失了知覺。
可是當夜風向自己身上侵襲的時候﹐他卻能感覺到陣陣的寒冷。那種滋味﹐好
像令他覺出來﹐全身的精血﹐都為之凝固了。
他腦子反復想著﹕“我要死了……完了……老和尚也不來救我﹐他把我害慘了
﹐我死後豈能饒了他﹖”
夜風陣陣地侵過來﹐令他冷得幾乎要僵斃了。
他耳中聽到神殿里的作樂之聲﹐心中不由得佩服這三個喇嘛真是好雅興……他
真希望﹐這時有個人就手一刀﹐不﹐只要隨便一巴掌就夠了﹐只要一巴掌就足以把
自己送回老家去了。那麼﹐自己真要感激他﹐因為那麼做﹐就可以使自己解脫了眼
前這種不死不活的滋味了。
忽然──他覺得也許是自己眼花了。
在模糊的目光里﹐他看見一個灰色的影子﹐就像是一片雲也似的﹐猛然升起牆
頭之上。
他的目光﹐甚至於連一個什麼東西也分不清。他腦子里﹐不禁想道﹕“會是一
個人吧﹖”就在他的意念尚未想完﹐那個影子已來到了他的身邊﹐站在了他的眼前
。
祝三立奮起全身的精力﹐努力抽動了一下。
那個人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忍不住傷心道﹕“阿彌陀佛……三立﹐你要原
諒我……我來晚了……”
祝三立無力的目光﹐再次向這個人望去。他才看清了﹐那是一個光頭皓眉大和
尚──涵一和尚。
他張開嘴﹐想說一句話﹐可是一點聲音也沒有。
涵一僧目光中閃著淚水﹐他不停地念著﹕“吾佛慈悲──罪過﹗罪過﹗”說著
他右掌平飛向外一收﹐老狸祝三立身上那一十三根竹簽﹐全數脫身而出。遂見他右
手﹐伸向祝三立兩腕上的鐵鏈﹐用手一捏﹐鐵鏈就像是面條做的一般﹐應手而落。
祝三立整個身子﹐全都軟了下來。
涵一僧長嘆了一聲道﹕“三立﹐你要支持住這口氣﹐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我
帶你出去﹗”
說著把祝三立抬在肩上﹐這老和尚﹐一身功夫﹐真是高深莫測。
就見他足下微一移動﹐就像箭也似地射了出去﹐落在神殿正中的金頂之上。然
後他微微向前一打量﹐大袖揮處﹐就像是一股飄過的青煙也似﹐一剎那間﹐已飄到
了宮牆盡頭。隨著他那高大的身子﹐向上一翻﹐已踏在了高有六七丈的宮牆之上﹐
緊跟著足下一點﹐足足拔起了有十丈高下﹐已落在了宮牆外的一座刁斗之上。
天空中是一輪皓月﹐幾顆明滅不定的天星。
老和尚這時的臉色﹐看來是甚為沉痛了。只見他白眉深鎖﹐低低嘆息了一聲道
﹕“想不到堂堂正正的宮廷之內﹐竟容得如此惡人胡鬧﹐老衲說不得要為民除此一
害了﹗”
說到此﹐他以右手輕輕抵在祝三立的前胸之上﹐貫入了一股真力。
祝三立覺得全身一陣發熱﹐可是那冷酸麻痺的軀體﹐陡然為這股內力一接觸﹐
卻不禁有著一種難以忍受的痛楚。
他猛然張開了眸子﹐顫抖道﹕“痛……好痛﹗你﹗”說著身子一陣顫抖﹐竟自
昏死過去。
涵一僧看到此﹐不由呆了一呆﹐他想不到祝三立竟會傷重至此﹐由此看來分明
真元已傷。
就是以自己醫術治療﹐再加上他本身的功力﹐也怕非一二月不足見功了。
想到了對方﹐本來與此事毫無關系﹐全為自己情托﹐連番數次﹐受盡了苦難傷
折﹐竟而落得如此下場﹐怎不令人內心漸疚﹖當下默默地抱起了這位老友﹐禁不住
滴下了兩行老淚。
一個得道的高僧﹐是不輕易落淚的﹐由此也可知道他悲憤的程度了。
他把祝三立平平地放在刁斗頂上﹐然後伸出兩只手來分按在祝三立左右雙肩。
他此刻心情﹐異常激動﹐當時冷冷說道﹕“你要忍受一下痛苦﹐老衲自會救你
的﹗”
說完﹐他掌力向外一撤﹐祝三立睡著的身子﹐驀地坐了起來﹐雙目也霍地睜了
開來。
涵一和尚忙道﹕“你要忍一忍﹗”說著兩只手﹐微微抖動著﹐在每一個的抖動
里﹐他都發出了兩股內力﹐祝三立這時已明白了過來。
他牙關咬緊﹐不令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如此數十下後﹐他身子汗下如雨﹐只覺
得眼耳鼻喉內傳出如同火焰一般的熱氣。
老狸內心明白﹐老和尚是用他本身的內力﹐來助自己體力復元。可是他此刻體
力虛弱已極﹐這種內力真元的奇熱﹐他實是承受不住﹐忍到最後已軟了下來。
老和尚見狀﹐微微一呆。
他緩緩撤回雙掌﹐嘆了一聲道﹕“你體力太弱﹐現在還不宜多說﹐只管閉目養
神﹐我去去就來。”說著慈眉一挑﹐卻也泛出無限殺機。
祝三立忽然拉住了他一只手﹐道﹕“老和尚﹐去不得﹐那喇嘛的銅鈸厲害﹗”
涵一和尚沉笑了一聲道﹕“三立﹐這多年以來你看我怕過誰來著﹖那喇嘛為惡
宮廷﹐魚肉蒼生﹐老衲如何能容他﹖我如不翦除此人﹐才是佛門的罪過﹗”
祝三立訥訥道﹕“還有那……翡翠……梨……”
涵一和尚冷然一笑道﹕“這個你不用愁﹐我已然來此﹐自不會空手而回的﹗”
才說到此﹐忽然側邊一個人叱道﹕“什麼人﹖”緊接著匹練也似的一道亮光﹐閃射
了過來﹐一人飛縱上了刁斗﹐╴掌中一根亮銀軟鞭﹐兜直了﹐直向涵一和尚當頭打
了下來﹗這老和尚為了祝三立之事﹐已在憤怒的頭上﹐見狀嘿嘿一笑道﹕“施主﹐
你講打還差一點兒﹗”說著右臂向空一舉﹐已操在來人的鞭梢之上。只見他向下輕
輕一帶﹐那人已連人帶鞭﹐整個地栽了過來。
這人乃是一名外牆的護衛人員﹐武功雖有一點兒﹐可是在涵一和尚這種人的手
下﹐他就顯得太不自量力了。
當時只見他身子一翻﹐竟然飛起右腿﹐直向著涵一和尚心窩上踹去﹗涵一和尚
鼻中哼了一聲﹐只見他右腕上那肥大的袖子﹐向外一翻﹐“呼”的一聲﹐袖沿過處
﹐已掃在了他的足踝之上。
這名護衛只覺得足踝上一陣麻痛﹐頓時就人事不省地昏死了過去﹗他手上那盞
馬燈﹐也摔在地上﹐閃閃地放著亮光。
老和尚大袖一揮﹐燈光就熄滅了。他對視三立道﹕“你只管在此閉目養神﹐不
會再有人來干擾﹐我去去就來﹗”
老狸正想勸阻他﹐可是卻也知道﹐他一經決定了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當下
點了點頭道﹕“老和尚你要小心﹗”
涵一僧點了一下頭﹐道﹕“不足掛心﹐我去了﹗”只見他雙袖一分﹐就像一只
燕子也似的﹐驀地騰了出去﹐足足躥出有七八丈以外﹔然後輕如一片落葉也似的﹐
落在了屋瓦之上。
這時西宮寂然﹐雖然後宮傳出一些伶人的歌聲和弄弦之聲﹐只是那些聲音聽起
來﹐更令人感到黯然神傷。
涵一和尚左右度量了一下﹐他身子毫不遲疑地騰空而起﹐卻向一棵楊柳樹上落
去。
他身材高大﹐那襲僧衣在冷月之下﹐看起來就像一雙白翼一般。就在樹梢微微
彈動之間﹐他身子第二次又騰了起來﹐如此﹐又向正面一座宮殿的樓角上落去﹗
一個小太監方由走廊上過來﹐正巧被他看見了這種情形﹐不由嚇得臉色一白﹐
口中“喲”了一聲﹐頓時就站住不動腳了。他口中自語道﹕“這是什麼東西﹖好家
伙﹗”
這時涵一和尚第四次騰起身子﹐直撲斜面宮室﹐這個小太監看清了是一個人﹐
他不由大聲嚷道﹕“不好了……有賊﹐快來人呀﹗”
這座宮殿名喚“侍勤殿”﹐素日乃是皇上讀書的地方。兩名錦衣衛張惶奔出﹐
見狀問道﹕“賊往何處﹖”小太監手指著對面殿上﹐道﹕“在那……往那邊去了﹐
我的媽﹐可真快﹗”
兩名錦衣衛士﹐一名謝釗﹐一名侯鏡波﹐都有很好的輕功絕技﹐連日來宮廷內
屢次出事﹐他二人早已成了驚弓之鳥﹐弄得整日神不守舍。這時一聽又鬧了賊﹐俱
是又怒又怕。當下二人順著小太監所指之處﹐雙雙騰身縱起。
謝釗是向左﹐侯鏡波往右﹐二人就像一雙剪空的燕子﹐直向著側面的“演武殿
”上撲去。
顧名思義﹐這座演武殿正是天子及各王爺素日習武的地方﹐殿內占有極大的地
勢。
那位身手空空的涵一和尚﹐早已在此等著他二位了。
他對付敵人的方法很怪﹐絕不回避﹐二人一上殿牆﹐已看見了他那高大的影子
正立在演武場內﹐似乎正在等著二人。
謝釗向殿下一落﹐喝叱道﹕“賊子大膽﹗”陡地打出了一只瓦面透風鏢﹐可是
這只鏢離著對方甚遠﹐卻見和尚用手一指﹐“當”一聲﹐鏢身已落了下來。
這時侯鏡波也落身而下﹐見狀不由大吃一驚﹐他厲聲叱道﹕“什麼人﹖朋友你
報個萬兒吧﹗”
老和尚哈哈一笑道﹕“二位要是知趣些﹐還是快快回去睡覺的好﹐否則老衲手
下卻是無情﹗”
二人聞言不由怔了一下﹐互相望望。他們走近了一步﹐才看清了﹐對方果然是
一個光頭﹐而且身著僧衣。謝釗不由冷冷一笑道﹕“出家人也如此不守法規﹐午夜
入宮﹐你意欲何為﹖”
涵一和尚朗聲一笑﹐道﹕“你二人不必多管﹐快快回去的好﹗”
謝釗尚未出言﹐那侯鏡波已一聲冷笑﹐猛地撲了過來﹐只見他右腕向外一翻﹐
掌中一回長劍﹐直向涵一和尚面門之上點去。
老和尚咧嘴一笑﹐只見他一顆頭向後一縮﹐侯鏡波的寶劍點出去尚未及縮回。
涵一和尚倏一張嘴﹐只聽得“叮”的一聲﹐那口劍已被他銜在口中。
侯鏡波外號人稱“三才劍”﹐寶劍上是有過人功夫的﹐卻未曾想到﹐一出手竟
落得如此。
那個老和尚竟然以口中的牙齒﹐咬住了他的利刃﹐不由使得他打了一個冷戰﹐
手頓時就松了。
涵一僧“波”地向外一吐﹐那口劍狂噴了出去﹐足足飛出了五六丈﹐篤的一聲
﹐戳在一截樹干之上。
侯鏡波嚇得一呆﹐口中叫了聲﹔“不好﹗”他猛然轉身就跑﹐可是就在他身子
將轉﹐還未轉過來的瞬息間﹐涵一和尚已帶起了一陣冷風﹐猛撲到了他的身邊。
侯鏡波一聲冷笑﹐他雙手向當中一合﹐霍地用“觀音拜佛”式﹐雙掌直劈出去
﹐直取老和尚前胸。
涵一和尚口中輕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只見他雙腕向外一分﹐正雙雙拿住了
對方的穴脈之上﹐遂見他輕輕向外一送﹐道﹕“躺下休息一會兒吧﹗”侯鏡波“□
當”的一聲四腳朝天就倒了下來﹐頓時不省人事。
另一邊的謝釗﹐見狀大吃一驚。他二話不說﹐轉身就縱。
可是他身子方騰起一半﹐只覺得頭頂上“呼”地刮過了一股疾風。謝釗身子向
下一落﹐才看清那個高大的老和尚正自滿面怒容地站在自己面前。
謝釗不由嚇得面色一白﹐此人外號“展翅鵬”﹐是因為他雙臂上有極深的功力
。這時老和尚和他站的距離較近﹐謝釗情急之下﹐右腕霍地向外一翻﹐使出了“鐵
臂弓胎”
的硬功夫﹐直向著老和尚右面肋骨之上崩去。
涵一和尚見狀嘿嘿一笑﹐只見他大袖向外一翻﹐“呼”地刮來了一股絕大的風
力。
謝釗在此風力之下﹐竟自站身不住﹐身子一晃﹐向後就倒﹐老和尚中指向外一
挑。
只聽得“嘶”一聲﹐正點在了謝釗心窩之上。
謝釗就和他那個同伴一樣﹐“通”的一聲﹐就倒了下去。
涵一和尚舉手之間﹐制服了這兩個大內衛士﹐他身子卻不停﹐如同一陣狂風似
的﹐已卷上了梁殿。就在他身子方自伏下﹐卻有三四條疾勁的影子﹐由“演武殿”
外翻了進來﹐匆匆由眼前馳了進去。
涵一僧看到此﹐不由低低念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看來今夜老衲不開殺
戒是不行了﹗”
他本意直撲“神殿”去結束那西方野佛上元吉太的﹐可是眼前風聲已緊﹐他卻
必須先辦事要緊﹗所謂“辦事”﹐乃是去盜取那個翡翠梨﹐這是刻不容緩的事情﹗
他由演武殿梁上輕輕飄身而下﹐卻見由西邊牆上竄過了一條人影﹐老和尚有意
要他看見自己的影子。
他輕輕的一晃身子﹐轉身就跑。果然來人被他吸引住了﹐只聽得那人低叱了聲
﹕“什麼人﹖打﹗”“哧”一聲﹐飛來了一股尖風。
老和尚身子向前一伏﹐右手順勢向後一操﹐已把打來的暗器接在了手中﹐乃是
一枚足有一尺長短的喪門釘﹗可是他這種動作﹐做得極為巧妙﹐絕不使對方看出一
些破綻﹐緊接著他口中“哎喲”了一聲﹐“噗”的一聲﹐倒在地上。
他身後那名錦衣衛士﹐見狀不由大喜﹐一聲朗笑道﹕“如此膿包﹐也敢來此胡
鬧﹖”
說著足下加勁﹐“嗖嗖”一連兩個起落﹐已撲到了涵一和尚的身後。當時正要
伸手向他背上抓去﹐那睡著的和尚﹐忽然一個轉身﹐右手向外一探﹐已抓在了錦衣
衛士的手腕子上。那錦衣衛士大吃了一驚﹐不容他開口出聲﹐和尚右肘向前一曲﹐
已把這人的一只手彎了過來。他冷冷一笑﹐說道﹕“想活﹐就不許出聲﹗”
這衛士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抖聲道﹕“你是誰﹖”涵一僧哼了一聲﹐道﹕“你
不要管﹐我問你﹐有一個日本人進貢的東西﹐放在何處﹖快說。”
說著右肘微微上彎﹐那衛士不禁痛得牙關咬緊道﹕“哎喲……和尚你不要胡來
﹐我……說就是﹗”
他一面哎喲著﹐一面伸手向著外面指道﹕“藏……在……翠……微宮﹐喲﹐可
是要斷了﹐和尚你不要作孽﹗”
涵一和尚思忖著他大概不會說謊﹐袖角一拂﹐也把這人給點了穴了。他此刻絲
毫也不敢遲疑﹐身形有如兔起鶻落一般﹐霎時間﹐已撲到了翠微宮前。
立在門前的幾個衛士﹐什麼也沒看清﹐只好像看見一個影子一閃﹐當他們定神
看時﹐什麼風驚草動都沒有﹗可是這時候﹐涵一和尚卻已悄悄來到了翠微宮的宮牆
之內﹐只見走廊道上﹐懸有一串為數約在百盞以上的宮燈。在每一個廊門前面﹐都
站著一個小太監﹐手持拂塵﹐在那里守著夜。
涵一和尚在一頭石獅子後面站住身子﹐向外打量了一下﹐只見翠微宮外﹐宮燈
輝煌﹐大概他們已知道有人進宮﹐此刻抽調了不少的人。
這些人﹐在一群錦衣衛的指揮下﹐各占要角﹐弓上弦﹐刀出鞘﹐如臨大敵一般
。
只是﹐他們都不知道﹐敵人早已進了翠微宮。
涵一和尚把眼前形勢略一打量﹐足下一彈﹐已上了殿瓦之上﹐在琉璃瓦上﹐他
就像是一個飄浮的鬼影子一般﹐連接幾個縱身﹐已撲出了這一條廊苑﹐來到了第二
進院落中。
這是皇帝的御花園﹐在淡淡的月光和幾盞琉璃宮燈映襯之下﹐看起來有如瓊瑤
世界一般﹐撲鼻的花香﹐更不禁令人神清智爽。
在一個月亮洞門前﹐有兩個白衣太監﹐各自坐在一張藤椅上打著盹。
涵一僧運用巧妙的身法﹐一陣風也似地飄了過去。可是﹐當他身子方自站定﹐
卻見一名黃袍衛士﹐正由走廊疾行過來﹐二人正好照了個面。
這時候﹐老和尚再想藏身已來不及。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右掌向外一推
﹐送出了絕大的一股風力﹐直向這衛士面上打去。
這名黃衣衛士﹐姓楚名少陽﹐號稱“金剛指”﹐乃是錦衣衛統領﹐有實授的二
品頂戴。此人武功極高﹐是宮內七大高手之一。因為翠微宮﹐是天子常下榻的地方
﹐所以他差不多每夜都要來親自巡視一番。迎面而來的這個和尚﹐不禁嚇了他一跳
。
涵一僧掌風向外一推﹐楚少陽身形霍地向後一斜﹐那股勁風掃面而過。
金剛指楚少陽口中一聲不哼﹐只見他二腳在地面上猛然一彈﹐竟以一雙宮靴的
靴尖﹐向老和尚雙瞳上點去。
涵一僧不由吃了一驚﹐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這位大內衛士楚少陽一動上
手﹐老和尚已知他武功得有真傳﹐不敢對他十分大意。
楚少陽雙足方到﹐涵一僧袖邊忽然掄起﹐反向他雙足之上削了過去。
金剛指就空一折﹐改用雙手﹐向著涵一和尚雙肩之上按了下去﹐可是涵一和尚
早已防他有此一手。
此時此刻﹐他也不敢戀戰﹗當下右手一打問訊﹐容得楚少陽雙手臨近﹐這老和
尚右掌平著向外一伸一翻﹐金剛指楚少陽﹐就覺眼前一陣發黑﹐當胸就好像中了一
記千斤石碑也似。當時“噢”了一聲﹐身子彈起了足有七八尺高下﹐“撲通”的一
聲又摔了下來﹐頓時就岔了氣。
涵一和尚把他向一旁花樹中拉過去﹐抬頭向前一望﹐隱隱見百十丈外﹐也就是
花園的另一頭﹐聳立著一所玉磚矮樓。樓前懸有一方白玉匾﹐其上寫著“荷珠樓”
﹐正有兩個宮女﹐手捧著一樣玉器向樓前行去。
涵一僧不由暗中點了點頭﹐心忖道﹕這大概不會錯了。
當下在暗影中﹐一路追隨著這兩個宮女﹐直行樓前。
“荷珠樓”前﹐立著兩個小太監﹐其中之一﹐高聲道﹕“什麼事情﹖哪一宮的
﹖”
二宮女立定腳步﹐前行那個宮女嬌聲道﹕“姑娘賞玩過了﹐叫把這一對玉爐歸
樓﹗”
小太監看了二人一眼道﹕“候著﹗”說著轉身入內﹐須臾出來一個白發皤然的
老太監﹐這老太監咳了一聲﹐道﹕“掌燈﹗”
小太監把燈籠挑得高高的﹐這老太監由二女手中接過了玉器﹐在燈下細看了半
天﹐點了點頭道﹕“不錯﹐姑娘還有別的吩咐麼﹖”
宮女點了點頭﹕“姑娘要看那日本人送來的翡翠梨﹐請公公借上一觀。”
老太監怔了一下道﹕“喲﹐這可是聖上喜愛的東西……只怕……”
二女一笑道﹕“我們知道﹐這里有皇上的親筆﹐公公你拿去看看就知道了﹗”
老太監接過了聖批﹐跪下一條腿來﹐掌燈的小太監也跪了下來﹐在燈下﹐那位
老太監拆視了皇帝的手諭﹐磕了個頭才站起來﹐道﹕“不錯﹐你二人來一個跟我進
去﹗”
為首那個宮女就跟著老太監進內﹐涵一和尚不由心中大喜﹐想不到天下竟會有
這麼湊巧的事﹐幸虧自己來得是時候﹐否則容那宮女拿去﹐自己就是翻遍了荷珠樓
﹐也是找不到翡翠梨。
他在樹下﹐等了約半盞茶的時間﹐才見荷珠樓內燈光重現﹐老太監同著那個宮
女又行了出來。
涵一僧本想容那兩個宮女別後再下手﹐可是轉念一想﹐如此一來﹐可就要害苦
了這一雙宮女了﹐不如就此下手﹐有意叫那老太監看見的好﹗想到此﹐就見那老太
監捧著一個緞盒﹐對宮女含笑說道﹕“小心哪﹐可別給摔了﹗”說著正要把手上的
盒子遞過去﹐就在此時﹐涵一和尚忽地騰身而出。只見他雙袖驀地向外一展﹐巨大
的風力﹐使得兩個小太監一齊栽倒在地﹐手中的燈籠也滅了。
老太監哎呀道﹕“不好快來人……”說著正要轉身回樓﹐涵一和尚已閃身來到
了他面前﹐只見他右手向外一探﹐已把老太監手上的錦盒搶到了手中。緊跟著他雙
袖一分﹐猶如一只凌霄大雁也似的﹐騰空而起﹐只一閃﹐已不見蹤影。
可笑這個老太監和兩個宮女﹐竟連來人是什麼樣子﹐都沒有看清楚﹐東西就糊
里糊塗地丟了。
涵一和尚手持著翡翠梨﹐一路兔起鶻落出了翠微宮﹐這時宮內已得了消息﹐亂
七八糟地叫嚷成一片。老和尚撲出了後宮﹐將那翡翠梨藏在身上﹐耳聞得身後亂囂
成一片。
他身子方自拔上了一堵空花的圍牆﹐突聽得破竹也似的一聲狂笑道﹕“好個禿
驢﹐殺了我的人﹐你還想跑麼﹖”涵一僧循聲望去﹐就見一個高大的紅衣喇嘛﹐迎
面而來﹐他身後跟著幾個衛士﹐也都是持有兵刃。
涵一僧立刻就知道﹐這個大喇嘛﹐必定是西方野佛上元吉太了﹐自己正要尋他
﹐卻不想他竟然送上門來﹐當下狂笑了一聲﹐道﹕“那邊來的可是西方野僧麼﹖你
家佛爺正是來超渡你這個野佛來的﹐來﹗來﹗來﹗”說著轉身就逃。
西方野佛暴怒地吼了一聲﹕“禿驢﹐看看我們誰渡誰﹖”他足下連點﹐偌大的
身子﹐就像是狂風里的一片絳雲﹐起落間﹐已追到涵一和尚身後。
涵一和尚足下有意放得很慢﹐容他迫近﹐二人已來到了荒僻的宮院﹐眼前是廣
大的一片花圃。
西方野佛已追到了涵一僧身後﹐這個老喇嘛﹐獰笑了一聲道﹕“禿驢﹐我送你
上西天吧﹗”說著雙掌向當中一合﹐倏地向外一推﹐“哧”地劈出一股掌力﹐直向
著涵一和尚背心上擊去。
西方野佛這式雙撞掌﹐暗含著“混元一氣劈空掌”的內力在其中﹐掌發出之後
﹐內力盎然。可是前行的那個老和尚﹐口中呵呵一笑﹐道﹕“來得好﹗”只見他霍
地一個回身﹐雙掌向外一抖﹐“拍”的一聲﹐西方野佛肥大的身子﹐竟自“通通通
”一連後退了三大步﹐才拿樁站穩。
他不由嚇得一怔﹐面色一沉﹐道﹕“禿驢﹐你報上名來﹐你家法王好送你上西
天﹗”
涵一和尚呵呵一笑﹐道﹕“西方野佛﹐你身為出家人﹐居然多行不義﹐毒善荼
良﹐更是罪加一等﹐老衲今夜是放不過你了﹗”
上元吉太後退了一步﹐冷笑道﹕“和尚你是何人﹖”
老和尚雙手合十﹐口念佛號道﹕“阿彌陀佛﹐你要問老衲的法號﹐自是不便隱
瞞﹐只是老衲說出來﹐你也就活不成﹗”
西方野佛狂笑一聲﹗道﹕“笑話﹐禿驢﹐你是自尋死路﹗”說著雙手向後衣內
一探﹐已摸出了一對銅鈸來。
涵一和尚看了一眼﹐不由冷冷笑道﹕“番僧小術﹐能奈我何﹖老喇嘛﹐你不信
試試﹐看看能奈我何﹖”
西方野佛滿臉殺機﹐他獰笑道﹕“本法王奪命三鈸﹐鬼神不當﹐你這禿驢﹐又
能有多大道行﹖竟敢口發狂言﹖”說著足下向側一邁﹐於旋動之間﹐“當”地敲了
一聲。
涵一僧雙手合十﹐呵呵一笑。
西方野佛不由微微一呆﹐他身子向旁一閃﹐第二次又敲了一聲。這一聲銅鈸﹐
回蕩起極為悠長的音波﹐似乎能把一個人的幽魂都要蕩出軀殼。可是涵一和尚仍然
不為所動﹐他仍是雙手合十﹐微微發笑﹐上元吉太怒嘯了一聲﹐道﹕“賊和尚﹐你
倒下吧﹗”說著右手銅鈸“當啷啷”第三次敲動﹐四周的花樹﹐在音浪里﹐都為之
微微顫抖。
可是涵一僧儼然如老僧入定﹐絲毫不為所動﹐他口中長長地念道﹕“無量佛─
─善哉﹗善哉﹗野喇嘛﹐你還有什麼看家的本領﹐盡量施展出來﹐看看行不行﹖”
上元吉太見自己奪命三鈸﹐居然不能取勝﹐不禁面色一變﹐銳氣大減﹗他緊咬
鋼牙﹐手中銅鈸連連一陣敲動。那種悠長的鳴韻﹐震耳欲聾﹐蕩人心魄﹗涵一僧不
由連連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他仍是面帶笑容﹐似乎這鈸聲﹐非但沒有
陷他於困境﹐卻給了他無窮快感。
西方野佛見狀忽然發怒﹐罵道﹕“赤木里西﹗”猛地撲上來﹐手中的鈸棒權做
兵器﹐照著涵一和尚當頭猛打了下來。
涵一僧一聲冷笑道﹕“無恥之徒﹗”大袖倏地一翻﹐肥大的袖面﹐一卷起了一
股莫大的勁風﹐西方野佛的金鈸棒竟被它一卷而入袖內。隨著和尚的卷式向外一翻
﹐“呼”
一聲﹐這枚鈸棒﹐忽悠悠地飛上了半天﹐落得不知蹤影。
上元吉太大驚之下﹐左手金鈸﹐施出了一招“回身反打”﹐直向和尚禿頂上打
去。
可是涵一和尚﹐輕叱了聲﹕“去﹗”只見他那瘦長的五指﹐向空中一抓一送﹐
只聽得“嗡”的一聲﹐那面金鈸﹐竟飛上了半天。西方野佛持鈸的那只手﹐因為持
鈸太緊﹐竟自皮開肉綻﹐淌出了鮮血。
他這才知道厲害﹐那雙大環眼驀地一翻﹐狂笑道﹕“禿驢﹐暫容你猖狂些時﹐
法王去也﹗”說著雙袖一拂﹐猛然縱起身子﹐往後就跑。他身子方縱出了數丈﹐向
下一落﹐涵一和尚﹐卻已先到了他的面前。
西方野佛右掌一沉“嘿”一聲﹐用“一掌蓬”的內家掌力﹐直劈了出去。
涵一和尚知道他是情急拼命﹐這一掌自是可觀。他呵呵一笑﹐右手大袖向外一
卷。
西方野佛就覺得掌勢忽地一歪﹐他本是對著和尚前胸打的﹐不知怎麼﹐這一掌
卻歪向了一旁﹐打中了一棵大梨樹。只聽得“克察”一聲﹐那棵梨樹﹐竟一折為二
﹐西方野佛大吼了一聲﹐他猛地轉過了身子﹐第二次發出掌力。
這一掌﹐形同是一根風柱也似的﹐只聽得“呼”的一聲﹐老和尚身軀一轉﹐這
一掌又打了個空。
西方野佛第三次向下一剎腰﹐雙掌齊出﹐不過是一上一下﹐掌風疾勁﹐有如排
山倒海也似。可是涵一和尚身子微微跳起來﹐正處於上下的掌力之中﹐依然是絲毫
也沒有傷著。
西方野佛收回雙掌﹐訥訥道﹕“老和尚﹐你法號怎麼稱呼﹖佛爺算是服了你了
﹗”
老和尚口念佛號道﹕“老衲法號涵一﹐今夜是慈悲你這個老喇嘛來了﹗”
西方野佛口中“哦──”了一聲﹐道﹕“你就是朝陽寺的涵一和尚﹖”
涵一僧微笑道﹕“老衲對於你這個喇嘛也是久仰了﹗”
西方野佛退後一步﹐道﹕“我今天已是皇帝的護法大師﹐和尚你莫非不知道麼
﹖我勸你還是快快離去的好﹗”
涵一僧呵呵大笑道﹕“老衲來時﹐已發下宏願﹐不超渡了你這個喇嘛﹐誓不離
宮。”
西方野佛呵呵一笑﹐說道﹕“你是做夢﹗”說著左右看了一眼﹐忽地騰身就退
﹗可是涵一和尚﹐早已防到了他有此一手﹐當時右手平出向外一伸﹐上元吉太仿佛
覺得眼前一黑。他忙縮肘回身﹐卻正迎了老和尚一個滿懷。
這位當今第一奇僧﹐一身內外功夫﹐真是個出神入化﹐只見他雙手向外一分。
西方野佛自知不妙﹐他猛地向後一倒﹐雙足用力一踹﹐平竄而去。可是涵一和
尚的兩只手﹐已搭在了他的兩處肋骨之上﹐他略微用了幾分勁﹐向當中一擠。這位
夙有“金身羅漢”之稱的老喇嘛在這個時候﹐身子竟好像豆腐也似的軟。只見他臉
色一發白﹐足下踉蹌出五六步以外﹐一只手向胸前一抿﹐“嗨”地噴出了一股濃血
。他哪里再能在此多留﹐當時忍著重傷﹐用力地向外一縱。西方野佛的身子﹐這時
已不聽他使喚了。他勉強地蹌出幾步﹐差點摔倒在地。當時正要奮起﹐涵一和尚的
雙手﹐已搭在了他的兩肩之上﹐西方野佛面色灰白地道﹔“和尚﹐你……要……怎
麼樣﹖”
涵一和尚微微一笑道﹕“你所以膽敢為惡﹐主要是仗著你有些功夫﹐今日我就
先把你這一身功夫廢了再說﹗”
西方野佛身子顫抖了一下﹐說道﹕“你……”他身子用力一挺﹐可是無論如何
﹐竟是站不起來。老和尚力道透指﹐冷笑了一聲﹐只見他雙手一抖﹐內力徒然貫入
。
西方野佛立時就覺得腰背上兩處一陣發冷﹐不由“啊呀”叫了一聲。
涵一和尚卻已風也似的﹐閃在一邊。微微冷笑道﹕“你功夫已失﹐老衲看你還
是回去吧﹗”
西方野佛聽言呆了呆﹐道﹕“老和尚……你說的是……真的﹖”
涵一和尚呵呵笑道﹕“出家人不打逛語﹐老喇嘛你自己試試看吧﹗”說著雙袖
一分﹐已躥上了一塊假山石﹐緊接著再一剎腰﹐已自無影無蹤﹗不言西方野佛在此
傷心、悔嘆﹐卻道這涵一僧展開身法﹐兔起鶻落﹐一剎時﹐已遁出宮院。
這時整個的內院﹐已全部驚動了。不過他們因為怕驚了聖駕﹐所以只是在私底
下忙亂﹐卻不能發出很大的聲音。
一隊御林軍﹐已調進了宮院﹐匹練也似的燈光﹐漫竄地搜索著。只是涵一和尚
這種敏捷的身法﹐卻令他們神龍見首不見尾﹐根本是無從捉起。因此他也就很方便
地闖出了宮院﹐到了牆邊的刁斗之上。
他以“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拔到了那刁斗上﹐老狸祝三立﹐這時正自靠壁
而坐。
他睜開了眼睛道﹕“和尚來了﹖”
涵一和尚一伏身子把他挾了起來﹐他忙道﹕“不行﹐我只怕還不能大動……”
老和尚微微嘆道﹕“我知道你是受了苦﹐可是此時不走﹐過後就越發難走。”
才說到此﹐就聽得足下有人高叱道﹕“上面是什麼人﹖”
三四道孔明燈一齊照了上來﹐老和尚哈哈一笑﹐只見他雲履微點﹐已如同一股
青煙也似地拔了起來﹐直向著宮牆之上落去﹗這時牆內外﹐早已布滿了軍隊﹐只聞
得一聲令下﹐箭矢就像是雨點也似地射了過來﹗涵一和尚這時一手挾人﹐另一只手
﹐向外用力地一揮動﹐來犯的箭矢﹐全被打落在地。
箭雨之下﹐兩個杏黃色箭祆的錦衣衛士﹐雙雙撲了過來。兩個人﹐每人手上拿
著一支虎頭鉤﹐在牆上一落﹐各人向上一舉鉤﹐亮開了架勢。
左面那人喝了聲﹕“切﹗”雙鉤一壓﹐直向涵一和尚腹下猛切了過來。
涵一僧單足一邁﹐已由二人頭上掠了過去﹐直向牆外飄去﹐可是早已被眾多的
官兵站滿了。
老和尚向下一落﹐那些官兵本能地讓開了一塊地方﹐緊隨著又擁了上來。
涵一和尚哈哈一笑道﹕“你們還不讓開﹖”他雖不願無故傷人﹐但手下卻也是
不停。
大袖拂處﹐前排的官兵首當其沖﹐一個個翻身栽倒﹐摔了個鼻青臉腫。
這時牆上那一對黃衣錦衛﹐又跟蹤而到。左面那人﹐一領虎頭鉤﹐道了聲﹕“
卷﹗”
雙鉤一碰﹐發出了“嗆”的一聲﹐然後倏地向外一翻﹐直向著涵一和尚雙肩上
削去﹗涵一和尚不由皺了一下眉﹐他自傷了西方野佛後﹐深感自己出家人﹐不應多
造殺孽﹐所以盡量避免再去傷人﹐此時看來﹐這一對黃衣人﹐竟是死纏著自己不放
。
兩個人﹐動手的家數﹐有異於一般﹐也不知師承何派﹗他們動手時叱出的一字
訣﹐甚多微妙﹐不由怒目向二人望去。
這時﹐隨著這一聲“卷”﹐兩只虎頭鉤同時向外一翻﹐交叉著向老和尚胸前卷
來﹗涵一僧雙掌向外一“推”﹐“哧”的一聲﹐劈出一股內力﹐可是黃衣錦衛中又
有一人叱道﹕“剁﹗”雙鉤一翻﹐趁風破勢﹐直向著涵一頭頂之上剁了下來。原來
二人身手一致﹐動手過招﹐全聽命一人口發“一字訣”﹗倒也別致。
涵一和尚認清了二人路數﹐當時腰身向下一榻﹐二人雙鉤襲到﹐他霍地向外一
翻﹐掌向外撤出﹐向外猛地一翻﹐叱了一聲﹕“開﹗”
果然二人隨之又叱了一聲﹕“分﹗”於是正著了涵一的這道咒﹐雙掌向外左右
一分﹐正中在二黃衣人背心之上。
涵一僧不忍下手殺害二人﹐掌心上只用了一成內力﹐盡管如此﹐這兩個人已受
不了啦﹗只見二人各自狂叫了一聲﹐蹌出數步之外﹐倒在地上﹐手上的虎頭鉤﹐雙
雙出手。
四個官兵﹐忙自把二人扶起﹐二人俱已昏死了過去﹐不省人事。
涵一和尚不願在此多所停留﹐當下長嘯一聲﹐只見他足尖一點﹐單手一揮﹐驀
地拔了起來﹐於亂箭中﹐已消逝無蹤﹗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自古難逃三界外】
杭州虎跑寺﹐開光大典。
這時﹐正是燈火輝煌﹐銘經頌典的時候。
掌教方丈風火禪師﹐禮畢之後﹐正在為一俗家弟子﹐行皈依法典。
只見火燭高燃﹐香煙飄渺﹐大殿內鴉雀無聲。
白發白眉的風火禪師﹐步上主壇﹐雙手合十﹐低念了一聲佛號﹐道﹕“善士匡
飛何在﹖”
一名弟子打了一個稽首﹐轉回身去﹐不久﹐即帶上了一名長身黃衣的漢子。
這漢子面色莊肅﹐唇上留著兩撇小小的黑胡子﹐十分矯健。他行走到殿內﹐對
著風火禪師合十一拜道﹕“弟子心如古井﹐此心已定﹐尚清老禪師開恩﹐為我剃度
從佛﹗”
風火禪師白眉微皺﹐道﹕“匡施主﹐家有家法﹐佛有佛規﹐你居心誠厚﹐多日
以來老衲已有所見……”
說著翻開緣簿看了看﹐道﹕“匡檀樾﹐你布施五千金以從心願﹐為數是太多了
……本座只能領受千兩﹐其余四千兩代你保管﹐日後你離寺之時﹐自當發還﹗”
匡飛欠身合十道﹕“弟子既舍身從佛﹐要錢何用﹖老禪師還是收下﹐以作善用
吧﹗”
風火禪師面色冷冰地搖頭苦笑道﹕“不行﹐不行﹐老衲怎能受你這多銀子﹖”
匡飛只得嘆道﹕“既如此﹐弟子不敢勉強﹐日後弟子再捐贈別的寺院﹐也是一
樣﹐只懇方丈允我剃度從佛﹗”
風火禪師一雙細目慢慢睜開來﹐在匡飛身上﹐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道﹕“本
寺自開寺以來﹐一向是慎於收徒﹐並非是說本寺佛法較他寺高奧﹐實在這其中有個
道理﹗”
匡飛雙手合十道﹕“願聽其詳﹗”
老方文點了點頭﹐道﹕“施主﹐你先坐下吧﹗”
匡飛拜了一下﹐轉坐一邊﹐風火禪師嘆了一聲﹐於是道﹕“施主﹐你可知道有
一個佛門不肖﹐號稱曉月禪師的人麼﹖”
匡飛點了點頭﹐驚訝道﹕“是不是在華山被五僧火焚的那位曉月和尚﹖”
風火禪師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正是此人﹐說起來﹐這曉月正是本座的大
師兄﹗”
匡飛不由得愕了一下﹐說道﹕“原來如此﹗”
風火禪師哂然道﹕“這曉月禪師﹐昔日也是半路出家﹐因先師愛他一身功力﹐
為人誠懇﹐才破格為他剃度﹐收為門下﹐不意日後﹐竟成佛門敗類﹗”
說到此﹐雙手合十念道﹕“阿彌陀佛﹗這話從何說起啊﹗”
匡飛不由立起身來﹐合十道﹕“方丈此言﹐莫非對弟子向佛之心﹐不能信任不
成﹖”
風火禪師呵呵笑道﹕“施主不必多心﹐本座不過是把本門規矩說與你聞﹐要是
施主心有不誠﹐老衲也就不必與你費這一番口舌了﹗”
匡飛點了點頭喜道﹕“弟子請求即刻剃去頭上三千煩惱絲﹐以從夙願﹐尚請方
丈慈悲﹗”
風火禪師微微一笑﹐搖頭道﹕“不可以﹐剃度乃是最後一步﹐落發之後﹐就無
從反悔了。老衲見你不多日來﹐向佛雖專﹐但眉心常結﹐必有未了心願﹗”說到此
﹐正色說道﹕“匡施主﹐你知道﹐一入佛門﹐落發後就後悔不得的﹗”
匡飛點頭道﹕“這是自然﹐方丈請放寬心……”才說到此﹐風火禪師搖了一下
手﹐微笑道﹕“這是寺里的規矩﹐匡施主雖布施巨銀﹐卻也不便壞了規矩﹗”
匡飛只得嘆了一聲﹐點了點頭道﹕“弟子心似古井﹐早已無波﹐真恨不能登淨
土﹐方丈你忍心拒弟子於千里之外麼﹖”
風火禪師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匡施主此言就錯了﹐夫畫虎畫皮難畫骨﹐
知人知面不知心﹐施主雖是萬分誠坦﹐卻也不能在數日內了卻心願﹐因此……”
他點了點頭又道﹕“施主如願屈就﹐可暫時寄身在本寺達摩院﹐以一年時間帶
發修行﹐以觀心意如何。匡施主﹐老衲所以如此﹐是經過深思的﹐你意如何﹖”
匡飛思忖了一刻﹐滿面戚容道﹕“方丈法諭﹐弟子焉能不遵﹖只是……”
風火禪師念了一聲佛號道﹕“修行主誠﹐何在頭上青絲﹐短短一年﹐轉瞬即過
﹐至時你如真是心無二念﹐那時老衲定必親自佛前上香﹐為你落發便了﹗”說著顧
視前面僧
列道﹕“法本﹐你帶這位師兄﹐入居達摩院去吧﹗”說著雙手合十一拜﹐自位
上站起﹐眾僧各自禮拜了一下﹐紛紛散開﹗那位法本和尚﹐歲數不大﹐生得眉清目
秀﹐一看聰穎端慧﹐匡飛見他一雙太陽穴微微隆起﹐便知道他必精於武功。
這時這位法本和尚﹐走到他面前﹐雙手合十道﹕“匡師兄請隨小僧人居達摩院
吧﹗”
匡飛點了點頭﹐道﹕“好吧﹐小師兄請多關照﹗”
法本微微一笑﹐道﹕“師兄不必客氣﹐請﹗”說著轉身前行﹐匡飛隨後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踱出了大殿﹐穿過了經堂和寺院﹐步入一古樸的偏殿。
還未到達殿前﹐匡飛遠遠地就看見在白的牆土上﹐懸有一方大匾﹐寫有“達摩
院”
三個大字﹗白粉牆上﹐更用彩筆畫著十八羅漢的神像﹐氣勢雄偉﹐栩栩如生。
這時別處寺院﹐多已歸於沉靜﹐唯獨達摩院內﹐燈火仍然通明。
二人再走過些﹐便可聞得牆內一片棍棒相擊之聲。
匡飛不由止步﹐驚道﹕“小師兄﹐里面是在習武麼﹖”
法本小僧點頭笑道﹕“達摩院乃是本寺傳武健身之處﹐少林已有三百年武功傳
流﹐匡師兄少時一見就知了﹗”
匡飛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說著﹐繼續前行﹐匡飛內心不禁甚為奇怪﹐
暗忖道﹕“方丈何故把我安置在這麼一個地方呢﹖”想著﹐心中一動﹐又忖道﹕“
莫非他已看出來﹐我會武功﹐是一個江湖人物不成﹖”想到此﹐內心不禁深為擔憂
。
因為那時的佛門善地﹐是最忌諱收容身懷武功的人﹐因為身懷武技﹐而思出家
之人﹐多是攀扯著恩仇因素﹐日後自不免有些麻煩﹗所以匡飛進寺之後﹐始終不敢
透露出自己會武功﹐也就是怕這位風火大師不敢收容﹗這時﹐他想不到﹐風火禪師
竟會把自己送到這地方﹐心中自不免忐忑不安。
法本小和尚引導著他走進了達摩院﹐卻見院內懸有十數盞明燈﹗這時正有八九
個和尚﹐光著上身緊扎著樁﹐正在院里演習梅花樁的功夫。
法本小和尚笑指著道﹕“師兄請看﹐這就是本門的功技之一﹗”
匡飛點了點頭﹐順其手指處望去﹐見是有十根短樁﹐深埋土內﹐按梅花式樣作
成數朵圖樣。
正有三個和尚﹐在樁上打撲縱躍。
匡飛注意他們的下盤﹐都頗有功夫。
小和尚帶領著他﹐又轉了一下﹐來到了一個沙場﹐見一個黑壯的頭陀﹐正自教
授“柏本樁”的功夫。
這種功夫﹐和梅花樁又不同了﹐前者是一種純粹的內家硬功﹐後者卻是扎下盤
的功夫。
匡飛見那個頭陀﹐一只右腿之上﹐滿扎牛筋﹐看起來像是粗大了許多。這時幾
個小和尚把兩根杯口粗細的柏木樁﹐插在地架之內﹐然後退開一邊。
那個黑壯的頭陀﹐沉聲道﹕“你們各位要注意洒家的腰﹐不要看洒家的腿﹐這
就是這種功夫的訣竅﹗”說著只見他腰身向下一坐﹐右腿抄著地面“刷”的一腿掃
出去。
耳聞得“克察”的一聲﹐那兩根柏木樁﹐竟齊腰而斷﹐一旁的小僧﹐皆鼓掌稱
妙﹗
法本小和尚望著匡飛笑道﹕“師兄看這位師父的功夫如何﹖”
匡飛一挑拇指﹐道﹕“好﹗”
法本微笑道﹕“比師兄如何﹖”
匡飛怔了一下﹐道﹕“小師父真會取笑﹐我哪里會什麼武功﹖”
法本含笑點了點頭道﹕“小僧不過是隨便問問罷了﹗”
經此一問﹐匡飛也不敢再看下去。他微微笑道﹕“我有些累了﹐小師兄你還是
帶我到禪房內去休息一下吧﹗”
法本小僧點頭道﹕“好﹗”他於是前行導路﹐穿過了一道長廊﹐來至一棟平瓦
的禪房前﹐小和尚推開了一扇房門﹐跨步入內。
匡飛見內中漆黑﹐就把廊上的燈籠摘下﹐照著進房﹗誰知他腳步方自跨入一半
﹐陡然見風門一開﹐那個法本小和尚﹐驀地疾速轉過身來。
這小和尚身法極快地已襲到匡飛身邊﹐雙手分左右向著匡飛兩肋上插來。
匡飛立刻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了﹐他不由大叫了一聲﹕“啊呀﹗”只見他手中
的燈籠向外一拋﹐身子向後霍地一仰﹐“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那法本小和尚雙
手﹐本已快按在他的肋上﹐見狀反倒不好下手了﹐他怔了一下﹐雙手合十﹐說道﹕
“師兄受驚了﹐快快請起﹗”
匡飛摸著額頭﹐道﹕“小師弟﹐你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可把我嚇煞了﹗”
法本和尚面色微紅道﹕“小僧是試一試看師兄是不是真的不會武功﹐誰知師兄
真的是一竊不通﹗”
匡飛不由暗道﹕“小小年紀﹐你的花樣還不少呢﹗”
當下忙堆笑﹐道﹕“我說呢﹐哎呀小師弟呀﹐這種玩笑﹐以後還是少開的好﹐
嚇壞我了﹗”
法本小和尚一面扶起了他﹐道﹕“師兄﹐以後不會了﹐快請入內休息吧﹗”
匡飛進入禪房﹐見是一間十分簡陋的房間﹐四牆的顏色﹐已成了半黑狀﹐一張
竹床之上﹐僅有草席一床﹐一邊有一個蒲團。除此之外﹐別無他物﹐簡陋得不像個
樣子。
小和尚點亮了油燈﹐從一張四方的凳子上﹐拿起一個瓦罐道﹕“我去與師兄淘
水去﹗”
說著轉身而出﹐匡飛坐在床上﹐不由得長長吁了一口氣﹐心中暗想道﹕“真正
的出家﹐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我心已死﹐志在必成﹗”想到此﹐不由暗
笑風火方丈對自己這種試驗﹐實在多余。他所以叫自己住在這爛房中﹐不過是想試
試自己是否能吃得了苦頭。
他不由冷冷一笑﹐暗中忖道﹕“這又算什麼呢﹖”想著反倒十分心安地倒身在
床﹐竹床發出吱吱喳喳之聲﹐幾乎都要倒了﹐嚇得他忙又坐起來﹐當下彎身去弄好
這張床。
這時小和尚端水進來﹐見狀笑道﹕“師兄不曾睡過這種床吧﹖來﹐我來修﹗”
說著白牆角找了半塊磚頭﹐在竹床架上用力砸幾下﹐搖了搖還是喀喀作響。放下了
磚頭﹐他笑道﹕“不行﹐再砸可就要斷了﹐師兄你先湊合著將就幾天﹐我再去叫他
們做新的﹗”
匡飛笑道﹕“無妨﹐小師兄你休息去吧﹗”
法本小和尚又說了些別的﹐交待清楚後才離開。
匡飛待他去後﹐一個人想了一陣覺得眼前雖是帶發修行﹐可是自己心意至誠﹐
一年後也就可以從了心願﹐也不必憂愁。
他又想到了涵一和尚﹐此刻他不知是如何地發急﹐也許在到處找我﹐可是﹐他
無論如何﹐也不會知道自己跑到杭州虎跑寺來了。
想到此﹐不禁十分得意。
他此刻思潮起伏不定﹐繼而又想到了翠娘白姍﹐長青及芷苓﹐心中不禁有些難
安。
如此思索了半夜﹐還不能入睡。
畢竟出家是人生一件太大的事情﹐不能不慎重從事﹐他哪能夠不思前想後一番
呢﹖那床上還有臭蟲﹐不一會兒﹐被咬了一身的瘡﹐只得坐起身來﹐點上燈火來捉
臭蟲。
如此一來﹐這張床﹐他是不敢再睡。
僥幸一旁﹐有一張蒲團﹐匡飛不由大喜。
他本是內家好手﹐吐納功夫早已登堂奧﹐只要靜坐﹐終夜不眠算不得一回事。
當下﹐就移上蒲團﹐靜靜地調息入定了過去。
幾上的燈已被他撥得很小很小﹐發出豆大的一點光芒﹐匡飛起先調息﹐漸漸也
就入定了過去。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忽然一條高大的影子﹐來到了他的窗前。
現出一個高大清□的老和尚的身形﹐他望著窗前﹐微微一笑﹐自語道﹕“你這
是何苦﹖老衲就不信﹐你真的能當得了和尚﹖”說著右掌輕輕往外一推﹐兩扇虛掩
的窗戶已被打開﹐老和尚輕輕點足躍進來。
他身著一身鵝黃色的肥大僧衣﹐身法之巧妙﹐真令人嘆為觀止﹐甚至連那盞油
燈都不曾動一下。
昏暗的燈光之下﹐看起來﹐這個老和尚──涵一和尚﹐是那麼精神抖擻﹐不過
實在說起來﹐這一連幾件事情﹐確實也忙了個不亦樂乎。
望著匡飛入定的樣子﹐涵一和尚不由搖頭一笑。他走上一步﹐隔空用二指﹐在
他眉頭上微微一點﹐倏地後退至門邊。
匡飛不禁驀地睜開了眸子﹐說道﹕“誰﹖”當他目光發現了門前這個人﹐不由
呆了呆﹐道﹕“啊……是你……”
涵一和尚微微一笑﹐道﹕“我找得你好苦﹗”
匡飛忙下了蒲團﹐打開門﹐左右看了一眼﹐轉回頭道﹕“你找我做甚﹖我已出
家了﹗”
涵一僧搖了搖頭道﹕“還不曾出家﹐你還沒有落發﹗”
匡飛冷冷一笑道﹕“早晚會落發﹗”
涵一僧一笑道﹕“吾佛只渡有緣人﹐你根本不是佛門中人﹐勉強一時又有何益
﹐快快隨我去吧﹗”
匡飛嘆了一聲道﹕“老和尚﹐你這是何苦﹖我出家與否﹐又關你何箏﹖為何苦
苦逼我﹖”
涵一和尚冷笑道﹕“人家逼我﹐我自然逼你﹗”
匡飛“啊”了一聲道﹕“小聲點兒﹗”說著又去把兩扇窗子關上﹐回過頭來﹐
皺眉道﹕“南洲兄﹐我二人交情不薄﹐我此番涉海遠來故國﹐原打算投奔與你共參
佛果﹗”
說到此冷冷一笑﹐道﹕“想不到你竟拒我於千里之外﹐此刻我好不容易﹐投奔
到了虎跑寺﹐並蒙風火老禪師收歸門下﹐你這和尚何故又來此擾亂﹗”
他鼻中哼了一聲﹐氣憤道﹕“你是何居心呢﹖”
涵一和尚搖手道﹕“老朋友﹐你先不要氣﹐你身世不淨﹐紅塵緣份未了﹐如何
能出得家呢﹖”
匡飛呵呵一笑﹐道﹕“這就更不關你的事了﹐我甘願如此﹗”
涵一僧搖頭一笑道﹕“我卻不要你如此。”
匡飛冷冷一笑道﹕“我倒要看你如何﹐莫非你還抬我走不成﹖”
涵一僧一笑道﹕“我才抬你不動呢﹐你既然不走﹐我自然另有辦法。”
說著雙手向窗上一推﹐開了窗戶。
他一撈僧衣下擺﹐飛也似地上了對面瓦殿。只見他手舞足蹈地在瓦上高聲吟哦
道﹕“人生何方無去所﹐何故無緣戀青燈﹐風火和尚在哪里﹖還不出來麼﹖”
匡飛不由大吃了一驚﹐當時又怒又氣﹐足下一點﹐猛地撲上對房﹐叱道﹕“你
這是做什麼﹖”
涵一僧嘻嘻一笑﹐說道﹕“我不為什麼﹐你快快跟我走就算了﹐要不然我把你
送官﹗”
匡飛不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也不知道他說些什麼﹐反正他是用心不良。當
下不由氣得頭上紅筋暴跳﹐望著他猛撲過去。
涵一和尚身子一飄﹐到了另一殿上﹐哈哈笑道﹕“大膽的匡飛﹐你搶了老衲五
千兩銀子跑到此處安身﹐莫非想完事不成﹖”
匡飛不由嚇了一跳﹐又氣又恨。當下由瓦面上揭下了一塊瓦﹐抖手打了過去。
涵一和尚一轉身﹐飛出數丈以外﹐這塊殿瓦“嘩啦”的一聲﹐摔了一個粉碎。
涵一和尚大聲嚷叫道﹕“老衲的五千兩銀子﹐乃是殿內的香火錢﹐你豈能騙了
去﹖”
匡飛聽他如此大聲﹐不由連連頓足﹐道﹕“和尚﹐你好狠的心也﹗”可是涵一
和尚卻一聲連一聲地叫道﹕“這些銀子﹐必定是交給了風火和尚了﹐你好趁機看他
把銀子放在何處﹐一舉全偷了去﹐好毒的心。寄語風火和尚﹐你可不要上了他的當
﹗”說著躍上一層牆﹐道﹕“匡飛乃是有名的飛賊﹐你們這群和尚﹐可要倒霉﹗”
匡飛聽他愈說愈不像話﹐只氣得面色如土。他大吼了一聲道﹕“段南洲﹐我們
不是朋友﹐是冤家對頭了﹗”說著猛地騰身而起﹐雙掌一上一下﹐照著涵一和尚身
上就打。
涵一曾哈哈一笑﹐大袖一翻﹐已騰上了一邊的寺牆。
這時寺內早已驚動﹐燈火人聲亂成一片。
匡飛恨到極處﹐用力騰身而起﹐涵一僧嘻嘻一笑﹐小聲道﹕“朋友﹐這一下﹐
看看誰還要你﹗”說著“哧”的一笑﹐大袖一揮人已無蹤﹗匡飛不由吃了一驚﹐涵
一和尚這種做法太厲害了﹐太妙了﹐匡飛雖早已識破他的用心﹐可是卻沒有想到他
會說這些話。
當時恨得咬牙切齒﹐正要追上前去﹐忽然身後傳出了一聲冷笑道﹕“老衲早已
知你來路不正﹐果然不錯﹗”
匡飛叫了一聲“苦也﹗”他猛然轉過身來﹐果然屋角上立著一個皓首白眉的老
和尚﹐細看之下﹐正是風火和尚。
這位老方丈﹐臉色很是不悅地道﹕“匡施主﹐你初來寺院﹐就這麼不守法規﹐
我如何還敢收你﹖請隨我來﹗”說著飄身而下﹐匡飛又驚又氣。
當下大聲道﹕“老方丈﹐請聽我說﹐你受了人家騙了﹗”說著忙自飄身追下來
﹐一面道﹕“方丈請慢走﹐弟子有話說﹗”
風火禪師呵呵一笑﹐說道﹕“匡飛﹐你不要把老衲看成三歲的小孩子﹐今夜一
切﹐我都看見聽見了﹐你已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說著冷笑了一聲﹐道﹕“老衲要
是知道這五千兩銀子是從朝陽寺偷來的﹐如何敢收呢﹖現在還算好﹗”
他點頭笑道﹕“你的銀子五千兩﹐一個不少﹐現在都在老衲禪房內﹐你如數拿
去吧﹗”
說罷轉頭就走﹐匡飛暗罵道﹕“老禿賊害苦了我﹗”當時匆匆趕上道﹕“這銀
子﹐弟子是誠心施給廟中的﹗”
風火禪師哈哈笑道﹕“算了吧﹐殺了老衲﹐老衲也不敢要呀﹗”
匡飛微微怒道﹕“老方丈休得如此出口﹐銀子﹐乃是弟子半生積蓄﹐莫非還有
什麼來路不正麼﹖”
風火禪師這時已走到了他所居住的禪房﹐推門進內﹐匡飛跟蹤入內道﹕“老師
父﹐求你務必要收留我……唉﹗這話從何說起﹖”
風火和尚撥亮了燈﹐他那一張臉﹐氣得通紅。
當下匆匆打開了一個儲櫃﹐拿出了黃色的銀包﹐重重地放在桌上道﹕“呶﹗這
是你存在這里的四千兩﹗”又打開了另一個櫃子﹐由里面數出十大塊銀子﹐道﹕“
這一千兩﹐是你捐給本寺的﹐現在也退還給你﹐小寺雖窮﹐卻不收這些無義之錢﹗
”
說著苦笑了一下﹐訥訥道﹕“幸虧老衲明白得早﹐否則真要變成了佛門的罪人
﹐時間不早你請走吧﹗”
匡飛這時面色鐵青﹐牙關緊咬。知道自己再想在此﹐已是枉然﹐當下冷笑了一
聲﹐道﹕“想不到老方丈﹐你一個有道高僧﹐居然也不察虛實誤聽人言﹐我走自是
無妨﹐你卻不能不明白這件事﹗”
風火禪師哼道﹕“別人之話﹐或許造謠﹐朝陽寺的涵一老師父﹐乃老衲生平最
欽佩的高人﹐他的話還會有錯麼﹖”說著又合十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匡飛見狀﹐真是叫不迭的苦﹐他只得長長嘆了一口氣﹐收下了銀子﹐站起身來
道﹕“這附近還有別的寺院麼﹖”
風火禪師忙道﹕“有﹗有﹗多的是﹐東邊有靈隱寺、白象寺﹐西湖有追雲、無
相……鎮江的金山寺更有名﹐你拿著這麼多錢﹐他們都會收留你的﹗”
匡飛本來對他﹐還有幾分敬仰﹐此刻見他這麼說﹐頓是心存輕視。
這時就是叫他再留下來﹐他也不肯了﹐當時站起身來冷冷地道﹕“既然如此﹐
我就走了﹗”才說到此﹐進來一個老和尚﹐狠狠地看他一眼﹐對風火禪師道﹕“敬
稟方丈﹐弟子已察過了﹐這位師弟﹐一共是踏壞了七十四塊琉璃瓦﹐還劈壞了一扇
窗子﹐折合銀子要十兩﹐還得雇工人才行。”
風火禪師合十道﹕“阿彌陀佛﹐匡施主﹐這筆錢﹐你卻要賠出來才行﹐小廟很
窮﹐拿不出這一筆額外開支﹗”
匡飛簡直氣得哭笑不得﹐當下匆匆留下一錠二十兩的銀子﹐道﹕“這些總夠吧
﹖”
風火方丈彎腰道﹕“謝謝施主﹐太多了﹗”說著又開櫃取出十兩銀子遞過去﹐
匡飛氣道﹕“不必找了﹐就算我這幾日吃住就是﹗”
老方丈一想﹐點頭道﹕“不是施主提起﹐老衲倒忘了﹗”說著掏指算道﹕“一
共是十天﹐一天一兩﹐連吃帶住﹐不多﹐不多﹐老衲愧收了﹗”
匡飛冷冷一笑道﹕“方才那個涵一和尚﹐莫非方丈認得麼﹖”
風火禪師哎喲道﹕“怎麼會不認識呢﹖他是我們佛門中有數的幾個高僧之一﹐
佛法無邊﹐本事大極了﹗”又點頭道﹕“他主持朝陽寺﹐香火盛極了﹐每天都能進
百八十兩銀子呢﹗”
匡飛冷冷說道﹕“他既是佛法無邊﹐本事大極了﹐我又怎能偷走他五千兩銀子
﹖”
老方丈一怔﹐遂笑道﹕“這就不知道了﹐反正老衲是聽他親口說的﹗”
匡飛狠狠地跺了一下腳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涵一禿驢的人頭砍了下來泡
酒喝﹗”
風火禪師怔了一下﹐似乎也有些害怕﹐當下咳了一聲﹐忙道﹕“玉方﹐你快掌
燈﹐送這位施主﹗”說著一笑道﹕“天可不早了﹐你要下山得早﹐或許能等著販菜
的馬車﹐要不然施主你可要徒步走了﹗”
匡飛點了點頭﹐說道﹕“很好﹐我走了﹗”這時又陸續進來了幾個和尚﹐那個
玉方老和尚打著燈籠﹐步出禪房道﹕“匡施主請﹗”
匡飛才一出步﹐就聽得那風火老方丈﹐對他弟子嚷叫道﹕“還不去小心防守著
﹐那個人是個飛賊﹐是一個專吃和尚的無賴﹗”
匡飛不由氣得用力握住拳﹐真想回身去打他一頓﹐可是一想﹐也就算了。因為
那麼做﹐只有更把自己表現得像個賊……他氣得冷笑了一下﹐把玉方和尚手上的燈
籠搶過來﹐道﹕“我自己會走﹐你不要送了﹗”
玉方怔了一下道﹕“好﹗好﹗也好﹐施主你認得路麼﹖”
匡飛氣得大步而去﹐也沒有理他。他一路向寺外行去﹐不少的和尚都打著燈籠
在院子里站著﹐對他指指點點談論不已。
匡飛這一剎時﹐真恨不能有一個地洞叫自己鑽進去﹐他一面低著頭﹐一面狠聲
道﹕“老和尚﹐你害得我好苦﹗”
涵一和尚為了實踐前言﹐於盜得翡翠梨之後﹐並不罷休﹐他尾隨在那個看來決
心要出家的匡飛身後﹐要把他從佛門內渡出來。然後﹐他要把他和那翡翠梨﹐一並
交給翠娘母子﹐這樣他才算是了一樁心事。
這件事看起來簡單﹐行起來可是不易﹐這個老和尚﹐雖是飽受挫折﹐卻是死不
灰心﹐可是﹐在另一面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不了恩怨補情天】
在朝陽寺內的那個笠原一鶴﹐眼前卻面臨了另一項考驗﹐只是他並不自知罷。
在涵一和尚離寺的這一段日子里﹐這個少年可以說是飽嘗寂寞的痛苦﹐他那一腔江
湖熱血似乎有些難忍耐古佛青燈。
這些日子里﹐師父不在﹐合一師兄東去復命﹐偌大的廟寺里﹐雖是有數百名僧徒﹐
可是在笠原一鶴看來﹐他們和自己是構不成任何關系的﹗
這一天﹐老狸祝三立來了﹐他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也似的﹐笠原一鶴恭敬地迎他進來﹐
祝三立冷冷笑道﹕“我還能活著回來見你﹐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老和尚害人不淺﹗”
笠原一鶴大驚問故﹐祝三立才把自己被宮中喇嘛所害﹐幸為涵一所救的一段經過說
了一遍。
笠原一鶴問道﹕“那麼師父呢﹖”
祝三立哼了一聲道﹕“我老頭子為你的事﹐幾次亡魂﹐現在差一點兒死了﹐見了面
你連一個謝字都沒有﹐一張口就問你禿驢師父﹐真正氣死我了﹗”
笠原一鶴不由面色一紅﹐道﹕“師叔你要不要緊﹖”
祝三立望著他﹐不由“噗嗤”一笑﹐道﹕“你這孩子﹐現買現賣那還能行﹖告訴你
吧﹐你那老鬼師父死不了﹐他是找你爸爸去了。你爹也怪﹐好好的俠客不做﹐有妻有子
哪樣不好﹐卻要跑到中國來做他娘的哪門子和尚﹐你說怪不怪﹖”
笠原一鶴苦笑道﹕“父親是一個想得開的人﹐他必定有難言之隱﹗”
祝三立呵呵一笑﹐道﹕“算了﹐你父子是一個窯子里燒出來的﹐有老的就有小的﹗”
說著瞇縫著眸子﹐上下打量他道﹕“我說小和尚你是真心想要當和尚嗎﹖”
笠原一鶴雙手合十道﹕“阿稱陀佛﹐出家豈有作耍的道理﹐師叔真會取笑。”
祝三立含笑點關道﹕“你現在還沒有落發﹐還不算是和尚﹐後悔還來得及﹐我看你
還是好好想想﹗”
笠原一鶴頻頻搖頭﹐說道﹕“我已經想好了﹐等師父返後﹐我就正式落發皈依三寶﹗”
祝三立摸著他那一縷山羊胡子﹐微微笑道﹕“你看現在外面﹐春光明媚﹐鳥語花香﹐
你師父師兄都不在﹐你悶在廟里﹐也不是個辦法﹗”
笠原嘆了一聲﹐道﹕“師父不在有什麼辦法﹖……我也是悶得很﹗”
祝三立嘻嘻一笑道﹕“我此刻有事﹐要往四川一行﹐很快就可回來﹐你不如跟我走
一趟可好﹖”
笠原不由一喜﹐可是立刻又皺了一下眉道﹕“好是好﹐只怕師父轉回……”
祝三立呵呵一笑道﹕“你放心好了﹐這一次老和尚授權給我﹐要我帶你散散心的﹐
你大可放心﹗”
笠原一鶴不由立時笑道﹕“我們何時動身﹐四川很遠吧﹖”
祝三立含笑點了點頭道﹕“遠是遠﹐但是一個好地方﹐漢劉備稱皇帝的地方﹐境內
峨嵋青城﹐更是一時之盛﹗”
笠原一鶴想了想﹐道﹕“那我們何時走﹖”
祝三立笑道﹕“就今天吧﹐你去准備一下應用的東西﹐我去看看牲口去﹗”
笠原一鶴本不大喜歡同著這位師叔出門的﹐只是他在廟里實在太悶了﹐既然師父托
他照顧自己﹐何妨跟他出去走走﹐總比閒著好。
他有了這種心意﹐於是就和祝三立各乘一匹馬﹐出寺而去﹗
中原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陌生了。
這一路之上﹐曉行夜宿﹐全由祝三立負責﹐他只是沿途賞玩著﹐倒也是逍遙自在﹗
這一日﹐船行長江﹐好像已入了川省了。笠原一鶴在船頭上站著﹐觀賞著兩岸的風
景﹐見那些貨船﹐逆水行著﹐十分吃力﹐由十數個拖夫﹐牽著極長的繩﹐在沙岸上用力
地拉著。
這些人﹐頭上全是纏著白布﹐“哼喲”﹐“唉喲”﹐叫得甚為帶勁。
他內心不禁忖道﹕“這些人也太苦了﹐似如此拉法﹐真個是應上了‘舟行一尺水﹐
皆汗也’那句話了。”
他心中正自感慨的當兒﹐卻聽得祝三立的聲音﹐在船內道﹕“你進來﹐我有話對你
說﹗”
笠原一鶴應聲而入﹐卻見祝三立坐在一張竹椅上﹐瞇著細目笑道﹕“孩子﹐我問你
一句話﹐一個人處身於世﹐首先應注重些什麼﹖”
笠原一鶴一怔道﹕“師叔問這些做什麼﹖”
祝三立嘿嘿一笑道﹕“自然是有原因了﹐我問你﹐如果一個人知恩不報該當何罪﹖”
笠原一鶴冷冷一笑道﹕“師叔﹐你莫非是在說我不成﹖”
老狸祝三立點頭一笑道﹕“不錯﹐你真聰明﹗”
笠原一鶴呆了一下道﹕“師叔﹐你老人家的話﹐我不大懂﹗”
祝三立比了一下手式道﹕“我不說﹐你自然是不懂﹐我一說你就明白了﹐你坐下來﹗”
笠原一鶴奇怪地坐了下來﹐祝三立咳了一聲﹐道﹕“孩子﹐你那些東西能夠如數找
回來﹐全歸功於那位徐小昭姑娘﹐你可知道﹖”
這句話說著笠原一鶴不由一怔﹐祝三立一笑道﹕“老實告訴你吧﹐那位徐姑娘因為
把東西給了你之後﹐如今已得罪了她的父親﹐你是一個大丈夫﹐豈能要一個女人背難抵
罪之理﹖”
笠原一鶴冷笑了一聲﹐道﹕“這是他父女自作自受﹐又與我何相干﹖”
祝三立怔了一下﹐他一只手摸了一下胡子﹐冷冷笑道﹕“就聽你這一句﹐也就知道
你這孩子也太寡情了。”說到此﹐氣得長嘆了一聲﹐道﹕“我實在告訴你吧﹐那徐姑娘
已洗心革面﹐做好人了。她因為把那箱東西交還與我﹐遷避到了他舅舅家里﹐如今消息
外傳﹐那‘短命無常’徐雷﹐已然找了去了。”
笠原一鶴聞言倒不禁吃了一驚﹐他低頭想了想﹐未說什麼﹐祝三立望望他哼了一聲﹐
道﹕“你如今打算如何﹖”
笠原一鶴不由面色通紅﹐尷尬地道﹕“師叔之意……又該怎麼好﹖”
祝三立一雙眸子﹐在他面上細看一下﹐心里有數﹐當時內心暗笑道﹕“我還當你真
個是鐵石心腸﹐無動於衷呢﹖”心里如此忖著﹐不由冷冷地一哼說道﹕“徐雷老兒﹐一
向是手狠心毒的﹐他已知道女兒出賣了他﹐只怕非置其於死地不可﹗”
笠原一鶴聞言不由驀地由位子上站起來﹐當下極為氣憤地道﹕“他自已做出如此卑
鄙的事情﹐居然還有臉怨他女兒﹐真正無恥﹗”
老狸發出一聲狂笑﹐道﹕“這就是了﹐你又該怎麼樣呢﹖”
笠原一鶴用力地在船板上擊了一下道﹕“我們去助那姑娘一臂之力……”才說到此﹐
祝三立雙手連搖﹐道﹕“這當中可沒有我什麼事﹐我不願再攪這種渾水了﹐你一個人看
著辦吧﹗”
笠原一鶴冷冷道﹕“即已如此﹐師叔何必提起呢﹖”
祝三立奸猾地一笑﹐道﹕“我只是帶你來此﹐俗謂解鈴還須系鈴人﹐這件事﹐我只
能出主意﹐卻要你自己來做﹐你只管放心好了﹐沒什麼大不了﹐吃不消的時候﹐我這個
師叔再給你幫著也不晚﹗”
笠原一鶴面色不禁又是一紅﹐道﹕“這件事師父可知道﹖”
祝三立搖頭笑道﹕“你做事﹐只要行得正﹐坐得穩﹐干嘛事事都要請教師父﹐你這
孩子真沒出息﹗”說著笠原一鶴不由臉又紅了﹐他長長嘆了一聲﹐說道﹕“師叔﹐你不
明白﹐她是一個姑娘家……我如今已是一個出家人﹐只怕……”
祝三立搖頭笑道﹕“你現在還不是和尚﹐要真出了家﹐這個閒事我也就不叫你管了。”
說著神秘地一笑﹐似有弦外之音﹐只是難以令人猜測。
笠原一鶴自那一日在船上見過徐小昭﹐已留下了極為鮮明的印象。
此刻聽說小昭有難﹐再一追想她還寶的情意﹐一顆鐵石心腸﹐立刻也就軟了下來。
現在祝三立在一邊為他出計壯膽﹐笠原一鶴是一血氣方剛的少年﹐又怎會有所懼怕﹐
當時立刻就心活了。
他挺了一下身子﹐大聲道﹕“師叔不要笑我﹐我笠原一鶴也不是怕死貪生的人﹐這
一次師叔為我的事﹐尚且累遭危險﹐莫非我還在乎什麼﹖”
他冷冷一笑道﹕“師叔只要把那徐姑娘的住處告訴我﹐我自會設法保護她的安全就
是﹗”
祝三立拍了一下大腿﹐道﹕“對﹗這才是男子漢大丈夫﹐不愧是涵一和尚的徒弟﹐
這件事說穿了也沒什麼大不了﹐你足能應付。那徐老頭我暗中就能對付他﹐只是那徐小
昭……”
他嘿嘿一笑﹐道﹕“也只有交給你了﹐人家姑娘對你可是一往情深﹐你自己看看怎
麼報答人家吧﹗”
笠原一鶴苦笑道﹕“師叔﹐你真會開玩笑……”
祝三立微微一笑﹐說道﹕“一點兒也不開玩笑﹐這里還有一件東西﹐你要好好收藏
著。”說著自懷內摸出了一串明珠﹐遞與笠原一鶴道﹕“這是徐姑娘的一片心意﹐我已
代你收了下來﹐現在交給你﹐不可遺失﹗”
笠原一鶴接在手里道﹕“她……為什麼送珠子給我﹖”
祝三立本當明說﹐可是心中一動﹐他就微微笑道﹕“你雖是中國人﹐但是到底在異
國住得太久了﹐我們中國姑娘贈珠子與人﹐是表示恩意與歉疚……”
笠原一鶴瞠目道﹕“日本的姑娘﹐是不能隨便送東西給男人的﹐除非是定情所用的
信物﹗”
祝三立連連搖手笑道﹕“你想得也太多了……”
笠原一鶴收下了珠串﹐皺眉道﹕“這位徐姑娘太多禮了。”
祝三立手摸著胡子笑道﹕“也沒什麼﹐我已把你的短刀送與了她﹐這叫做禮尚往來﹐
她也不吃虧﹗”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道﹕“師叔這樣做﹐我的心也就安了。”
祝三立縮脖子嘻的一笑﹐內心卻不禁樂道﹕“小伙子﹐你可是中了計了﹐這叫做有
情人終成眷屬﹐你們這杯喜酒﹐我可是吃定了﹗”想到此﹐真是心中好不得意﹐內心不
由忖道﹕“老和尚﹐你徒弟紅塵未了﹐卻不是我祝三立有意與你做對﹐我此番帶他來此﹐
你原是知道的﹐你佛法高超﹐凡事先知﹐怎麼會不知道我的心意﹖你已與我裝糊塗﹐想
必也已是默認了此段親事﹐無論如何﹐匡飛的後代﹐我是不能看著他當和尚﹐你恨我罵
我﹐也就由著你是了﹗”
這麼想著﹐就點了點頭道﹕“徐姑娘的性命﹐就操在你的手上了﹐孩子﹐這件事你
可要負責任﹗”
笠原一鶴冷冷一笑道﹕“徐姑娘的性命﹐由弟子負責﹐師叔放心就是﹗”說話之間﹐
小船已靠了碼頭﹐人聲亂成了一片﹐笠原一鶴怔了一下道﹕“這是什麼地方﹖”
祝三立嘿嘿一笑道﹕“傻小子﹐到了地頭了﹐下來吧﹗”
二人拉馬上岸﹐只見水面上擠滿了船﹐桅桿林立﹐風吹過來﹐有一股極濃的魚腥臭。
一塊大石碑上﹐刻著“萬縣”兩個大字。
這是川東的一個大鎮﹐桐油鹽貨等集散地﹐二人上得岸來﹐但聽各方商賈討價還價
之聲﹐亂成一片。
二人牽馬擠出了這地方﹐來到大街上﹐但見行人如同穿梭也似地來回走著。
那些來往的行人﹐有一個頗顯著的標記﹐幾乎每一個人﹐頭上都纏著一塊白布。這
是川省一般人民的習慣﹐據說是相傳在於三國時﹐蜀漢昭烈帝之死﹐人民為之戴孝的緣
故﹐笠原一鶴甚為奇怪﹐頻頻問故。
祝三立卻顯得十分謹慎﹐他對笠原一鶴道﹕“四川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境內奇人
異士之多為天下之冠﹐我們不要多在街上瀏覽﹐快快找個地方住下吧﹗”
笠原一鶴甚以為是﹐他自從吃過那次大虧之後﹐對人行事﹐已改得多了。
這條大街正南方﹐有一處客棧﹐名叫“五福”﹐很是寬敞潔淨﹐二人就下榻於這個
地方。
進得房後﹐祝三立就把門關上了﹔而且對笠原一鶴說道﹕“沒有事﹐最好不要出門﹗”
笠原一鶴皺了一下眉﹐問道﹕“那徐姑娘就是住在這個地方麼﹖”
祝三立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可是還不到你出面的時候﹐‘短命無常’徐雷
在川省有極大的勢力﹐他如事先知道我們來了﹐那可就不大好應付了﹗”
笠原一鶴這時一顆心﹐不知怎地﹐卻深深地為徐小昭擔起憂來。
老狸祝三立喝了一杯茶﹐換了一身衣服﹐他在頭上纏了一塊布﹐看起來﹐就很像是
本地的一個土老了。
他只對笠原一鶴說道﹕“你暫時不要出來﹐我去去就來。”說著他就出去了﹐笠原
一鶴換了便衣﹐在室內一直等到深夜﹐他才回來。
祝三立是由房上回來的﹐見笠原在燈下打盹兒﹐不由笑道﹕“傻小子﹐於嘛不睡覺
呀﹖”
笠原忙站起來﹐道﹕“我怎能睡得著﹖你見著了徐姑娘沒有﹖有沒有危險﹖”
祝三立呵呵一笑道﹕“我們來得還是時候﹐徐姑娘暫時還沒有危險﹐不過徐雷已經
來了﹐看樣子﹐他是要帶女兒去金陵﹐所以我想要救徐姑娘﹐最好的辦法﹐是在他們行
船的中途下手﹗”
笠原一鶴急說道﹕“那時不是要晚了﹖”
祝三立望著他微微一笑﹐心說﹐喝﹐鐵心成了豆腐心了﹗當下搖了搖頭道﹕“小伙
子﹐你沉住氣﹐包在我的身上﹐誤不了事的﹐現在先吃東西。”
笠原一鶴這才留意到他手里拿著一個油紙包兒﹐打開來﹐是一只鹵雞和幾個饅頭。
祝三立又開門要茶房沏了一壺熱茶﹐兩個人就著熱茶吃了一飽﹐笠原一鶴始終還惦
記著那個徐姑娘﹐心情自是不開朗。可是老狸倒是吃得飽﹐睡得著﹐心也寬﹐吃完之後﹐
往床上一倒﹐呼呼大睡了起來。
笠原一鶴這時不禁想到了那個姑娘﹐內心真像是被刺扎著一樣。真奇怪﹐這件事﹐
過去自己不想也就算了﹐一想起來﹐竟是坐臥難安。
對於那個姑娘﹐他保持著昔日初見時的一份好印象﹐長長的娥眉﹐密密的睫毛﹐瓜
子的臉蛋兒還有一對淺淺的小梨窩兒……
她的腰﹐是那麼細﹐那抱著月琴的一只手﹐是那麼的白﹐是那麼的細﹐宛似春蔥一
般……
想到此﹐他的臉驀地紅了﹐內心也不由著通通直跳了起來﹐不禁自責道﹕“罪過……
罪過……”說著雙手在胸前合十﹐又念了聲“阿彌陀佛﹗”張開眸子看了看﹐祝三立睡
相嚇人﹐只見他張著一張大嘴﹐發出雷也似的鼻鼾聲。
笠原一鶴緊緊咬了一下嘴皮﹐恨忖道﹕“他倒是睡得著﹐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要
是那徐姑娘有一個三長二短﹗”想到此﹐他不由驚得怔了一下﹐心中由不住又想起﹕
“這位祝三立與此事無關﹐自然他是不急了﹐求人不如求己……”
“我何不現在就去把那徐姑娘救出來﹖也叫祝師叔對我另眼相看﹗”他想到這里﹐
頓時覺得甚為有理。
當下輕輕走到桌前﹐把那口長刀慢慢抽了出來﹐刀光映著燭光﹐發出一道銀虹。然
後﹐他用一條黑綢子﹐慢慢地把刀纏上﹐再用帶子系在背後。
這時﹐他忽然心中一動﹐道﹕“不好﹐我看來是白忙了﹐那徐姑娘的住處在哪里我
還不知道呢﹖”想到這里﹐頓時就涼了半截。忽然﹐他目光有意無意地卻看見視三立的
靴口邊﹐露出了一小截紙條。
笠原一鶴心中暗想道﹕“莫非是徐姑娘的住處不成﹖”想著﹐就躡足走到了祝三立
的床前﹐彎下身子﹐以二指輕輕地把那紙條抽出來。祝老頭鼾聲如雷﹐絲毫不為所驚。
笠原一鶴退回燈下﹐喘了一口氣﹐心說﹕“師叔也太大意了﹐一個外出的人﹐居然
睡覺如此不驚覺﹐太大膽了﹗”心里想著﹐目光遂向手中紙條落去。只見條上寫著﹕
“萬縣劉府井大街﹐東頭宏興瓷行﹐徐。”
他不由大喜﹐心說﹕這就是了。當下把這幾個字好好記在心里﹐暗笑祝老頭記性太
壞了﹐就這麼幾個字﹐看一遍也就記下了﹐還值得寫條子﹖想著﹐他又悄悄把這張條子﹐
放到了他的靴子里﹐祝三立仍是熟睡未醒。
這一切﹐笠原一鶴自認為是天衣無縫的。
推開窗外面是一片皎潔的月光﹐正有一只貓在檐頭上蹲著﹐笠原一鶴深恐把祝三立
驚醒了﹐當下比了個手勢﹐把貓給趕走了。他自己這才施展出輕身功夫﹐把身子繞了出
去﹐用父親傳授給他的“燕子三抄水”﹐只見人影閃動﹐只是幾個起落﹐已撲出了這所
客棧。
大街上﹐仍然還有人跡。
笠原一鶴在路頭上﹐問了一個賣“炒米糖開水”的老頭子﹐劉府井大街在哪里﹖
這老頭齔牙一笑﹐道﹕“你腳下走的這一條就是﹐朗格不曉得咧﹖”
笠原一鶴不由紅著臉抱拳退開﹐他此時已是中國打扮﹐一切的動作﹐也都中國化了﹐
所以老人並沒有疑心。
他走到牆下﹐心里不由想道﹕“莫怪祝師叔不要我出門﹐原來我們是住在這一條街
上呀﹗”
想著放步奔東﹐果然老遠就看見“宏興瓷行”的大招牌。這瓷行的規模﹐還真不小﹐
由大門往里看﹐竟是有五六進院子之多﹐圍牆也高﹐上面鑲著一些琉璃碎碴子、鐵釘之
類的東西。可是﹐這些又豈能阻止住他的來去﹖他四下看了一眼﹐見這時正好沒有行人﹐
他就把身子向上一拔﹐“嗖”一聲﹐拔上牆頭﹐緊跟一個翻身﹐已到院內。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形勢﹐正前的一間房子﹐大概是瓷行門市生意﹐往里面看﹐一
間整潔的白牆﹐牆內花樹井然﹐不用說﹐那一定是住家。
笠原一鶴也不知怎麼的﹐這時一身是膽。
他絲毫也不考慮﹐對方是否有防備﹐一心只是惦記著那位徐姑娘。就見他右手很快
地﹐已把長刀抽了出來﹐解下了纏在刀上的帶子﹐足下一頓﹐已躥身上了粉牆。然後再
一騰身﹐已掠出了數丈之外。
院子里花樹甚多﹐房子的牆壁﹐都是白粉刷的﹐笠原一鶴也不知道﹐那徐小昭是住
在哪一間房里。他順著花間小道走下去﹐轉出了一排房子﹐就見正面一間廳房里﹐還亮
著燈﹐這時候﹐似乎還有人在大聲地說著話。
笠原一鶴就飛上了屋檐﹐幾扇窗戶全是開著。
他身子方一湊過﹐就已聽到﹐室內一個老聲老氣的人﹐一面咳嗽一面道﹕“照理說﹐
小昭這孩子﹐我是沒資格硬留著她﹐可是﹐我那老妹妹過世得早﹐就這麼一個……她哭
到我這里來了﹐你能說我不收留她﹖”
說話的是一個瘦身材﹐托著水煙袋的老頭﹐一副商人的模樣﹐大耳朵﹐松眼皮﹐說
話直揚眉﹐大概是因為被煙熏著的。
在他對面坐著一個赤膊上身的老頭兒﹐卻是直著腰﹐很是精神﹐這時聞言﹐正自頻
頻冷笑。
笠原一鶴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只嚇了一大跳﹐差一點兒由房上摔了下來。這人非
是別人﹐正是那個罪魁禍首﹐綠林大盜──“短命無常”徐雷。
笠原一鶴暗自鎮定著﹐倒聽聽他說些什麼﹖
徐雷這時一只手捧著茶碗﹐冷笑道﹕“大哥﹐你這是什麼話﹐我老頭子還沒死呢﹗
真要死了﹐她投奔你來﹐我倒是不在乎了……”
那個商人﹐可能是小昭的舅舅。別看他是一個文弱的商人﹐但是個性倒是真倔強﹐
他擺了一下手﹐道﹕“得了﹐徐老大﹐你是干什麼呢﹖我能不知道﹐小昭那孩子也不小
了﹐也該找個人家了﹐你還能老帶著她在江湖上瞎混﹖”說著﹐噴了一口煙﹐又道﹕
“你過去的事﹐要是叫衙門知道了﹐早晚能逃一個好……唉呀﹐兄弟呀﹐我們可是親家﹐
不是冤家﹐你以後還是……”
徐雷重重地把茶碗一放﹐發出了“當當”一聲﹐怒道﹕“我的事﹐你管不著﹐你妹
妹也死了﹐我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關系﹐叫你一聲大哥算是抬舉你了﹐你這麼胡放屁算
是什麼﹖”
那個老頭﹐聞言倒是怔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才吐了一口氣道﹕“好呀﹐徐雷﹐你
這是跟我翻臉﹐不認我了……”說著站起了身子﹐冷笑道﹕“這好辦﹐你這種作風﹐我
早也看不慣了﹐還有你帶來的那兩個朋友﹐我看也不是什麼好玩藝兒﹐一天到晚調戲丫
環……”他氣得直發抖﹐伸出手指了一下外面道﹕“最好﹐你們今天晚上給我走﹐我呀﹐
我早就夠了﹐夠死了﹗”
“短命無常”徐雷嘿嘿一笑﹐說道﹕“不用你夠﹐我們也夠了﹐我們已經決定了﹐
錢一到手﹐我們就走。小昭也不能讓她留在這里﹐她好歹也是我的女兒﹐她得跟著我﹗”
老頭傻了﹐半天才咂了一下嘴﹐道﹕“這……小昭的事﹐要問她自己﹐至於錢……
我還不大明白﹐什麼錢呀﹖”
徐雷狂笑了一聲道﹕“你還真會裝糊塗﹐我一來不就說了﹐這一次我丟了不少錢﹐
沒辦法混了﹐你要我走也行﹐這麼吧﹐你拿出一個整數﹗”說著右手一張﹐老頭打了一
個冷戰道﹕“多……少﹖”
徐雷一笑﹐說道﹕“不多﹐五十萬兩銀子﹗”
老頭差一點兒坐下來﹐他搖了一下頭﹐冷笑道﹕“你當我是誰呀﹐我是沈萬山﹖得
了聚寶盆是怎麼著﹖”
徐雷嘿嘿一笑道﹕“你少來這一套﹐這萬縣誰不知你是財主﹐馬市子口的兩個錢莊
子就不止一百萬﹐你──有的是錢﹐這點數目﹐在你算什麼﹖”
老頭臉都白了﹐氣得直眨眼道﹕“好﹗你這是硬擠我﹐我雖沒有練過武﹐卻也不是
好欺負的﹐我沒有﹗”
徐雷嘻嘻一笑﹐道﹕“沒有也好辦﹐我早也想通了﹗”說著由身上取出一張告示﹐
遞過去道﹕“你先看看這個再說﹗”
老頭接過細看了看﹐嚇得面無人色﹐哆嗦道﹕“你……你取了皇帝的貢物……好……
海捕公文﹗你真是個強盜﹐賊﹗殺頭都不屈﹗”
徐雷一笑道﹕“殺頭﹐論罪就是要斬九族﹐你也跑不了。”
那老頭嚇得“撲通”一下就坐下了﹐水煙也掉了﹐張了半天嘴才道﹕“這是真……
是假﹖”
徐雷冷冷一笑道﹕“假﹖假我還會到你這里來躲著﹖大哥﹐你說說看﹐你是拿五十
萬好﹐還是要命好﹖”
老頭發出了一串咳嗽﹐一面哎喲著﹐一面道﹕“你這是要我的命……我可是要命了。”
徐雷一聲冷笑﹐一竄身已到了這老頭的面前﹐當胸一把﹐已把老頭給抓了起來﹐懸
在半空中﹐厲聲道﹕“聽著﹐裝死沒有用﹐五十萬﹐你拿得出來﹐再弄一條快船﹐後天
一早﹐我們走人﹐以後死活都沒有你秦方的事﹐要不然……”
秦方眼淚汪汪地道﹕“你好﹐你好﹐你是我的好親戚﹐我算倒了霉了﹗”
笠原一鶴看到此﹐不由得怒上眉梢﹐正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兒﹐忽然﹐他背後有人輕
輕拍了一下﹐道﹕“兄弟﹐我們又碰上了﹐來﹗”
笠原一鶴猛一回頭﹐這人“嗖”一聲﹐已躥出了四五丈以外﹐向地上一落﹐招手道﹕
“小子﹐來呀﹗”
笠原一鶴怒吼了一聲﹐連人帶刀撲去對方﹐“當”一聲﹐對方已把笠原一鶴的刀蕩
去一邊﹐接著見他右手一抖﹐打了開來﹐竟是一柄折扇。
笠原一鶴陡然一驚﹐打量之下﹐才認出了﹐這人是紈扇穆銀川﹐他和蒼須老人秦二
棠﹐同是徐雷一邊的。
想不到﹐在這個地方竟會遇見此人。
衣衫飄飄的穆銀川笑吟吟道﹕“小子﹐你來得正好﹐徐老大想你可是想得厲害﹗”
說著手中折扇“刷”一聲﹐直向笠原一鶴兩肩上掃來。
笠原一鶴身子一偏﹐掌中刀水平般地撇了出去﹐穆銀川一聲狂笑﹐隨著他刀的波浪﹐
已飄在了一邊。
笠原一鶴怒吼了一聲﹐掌中刀“呼”的直劈了出去﹐可是刀出一半﹐卻被斜刺里另
一件突出的兵刃磕在了一邊﹐只聽見“喲”的一聲﹐當空現出了一點火花。緊跟著一聲
狂笑道﹕“好小子﹐你來得好極了﹗”
笠原一鶴忙急轉身﹐黑暗中﹐笠原一鶴認出了來人竟是徐雷﹐不由大吼了一聲道﹕
“我與你這老賊拼了﹗”說著一頭向著徐雷胸上撞去。
徐雷腹部向後一吸﹐笠原一鶴的頭﹐竟是差一點兒沒有撞著﹐只見他右手向著他背
上一搭﹐狂笑道﹕“我看你跑﹖”
笠原一鶴不由身上一麻﹐他知道自己被這老頭拿了穴了。
這時紈扇穆銀川如同飛燕也似地躥到了近前﹐手中折扇一合﹐正要點來﹐徐雷道﹕
“且慢﹐兄弟﹐他跑不了。”說話之間﹐秦二棠也來了﹐見狀呵呵笑道﹕“這小子是他
媽鬼迷心竅了﹐怎麼著﹖專門送上門來﹖”一面說著﹐一面由身上掏出一根皮繩﹐幫著
把笠原一鶴給拴了一個結實﹗
這時候廳內那個老頭兒秦方﹐也得訊走了出來﹐他嚇得發抖道﹕“你們這是干什麼
呀﹖……老天﹗可別殺人呀﹗”
徐雷望著他冷笑道﹕“這就是那個正主子﹐他就是進貢皇上的那人。”
秦方“哎喲”了一聲﹐道﹕“老天爺﹐可不能殺了他﹐唉﹐請進來﹐上坐……”
穆銀川哈哈一笑﹐道﹕“定要上待他﹐我們要問問那些東西他收到哪了﹐叫他怎麼
吃﹐怎麼給我們吐﹗”
說著“嘿嘿”一笑﹐一只手緊緊抓住他脖子﹐向里一推﹐笠原一鶴差一點兒摔一個
跟頭。
一伙人傭著他﹐走進了客廳。
“短命無常”徐雷點頭笑道﹕“小子﹐你來得正好﹐怎麼﹐是送東西來了吧﹗”說
著走過去﹐用兩只手﹐在他身上一陣摸索﹐哼了一聲道﹕“到了這個地方﹐小伙子﹐你
要放明白一點兒﹐你們是厲害﹐徐大爺斗不過你們﹐小子﹐那一箱子玩意呢﹖”
笠原一鶴咬牙切齒道﹕“老賊﹐你真是做夢﹐那箱子東西﹐早已進了貢了﹐居然還
在做夢﹗”
徐雷怔了一下道﹕“瞎說八道﹐能有那麼快﹖”
笠原一鶴冷冷道﹕“不信算了﹐老賊﹐你在我身上﹐是什麼也找不到的﹗”
徐雷獰笑了一聲﹐道﹕“你來這里做什麼﹖”
笠原一鶴不擅說謊﹐當時正色道﹕“我是來救徐姑娘的﹐不幸被你抓住了﹐現在我
也沒有什麼話說﹐只求一死﹗”
徐雷不由怪笑了一聲﹐道﹕“我說呢﹐那丫頭一個人哪能會有這麼大的膽子﹖原來
你們兩個串通好的﹖”
這時蒼須老人秦二棠﹐一只手仍然在他身上摸索﹐竟給他摸著了一件東西﹐當時呵
呵笑道﹕“小子﹐這是什麼東西﹖”說著右手抖出了一串明珠﹐笠原一鶴不由一驚﹐暗
責自己太大意了﹐竟然把徐小昭轉贈自己的那串明珠帶在身上﹐這可是糟了。
果然﹐徐雷乍然一見﹐面色大變﹐他猛然一把﹐把秦二棠手上的珠子給搶了過來﹐
就仔細看了看﹐森森一笑道﹕“好小子﹐你這串珠子是怎麼來的﹖”
笠原一鶴好不為難﹐當時冷冷一笑﹐一言不發﹗
穆銀川在一旁﹐道﹕“有了這串珠子﹐就不愁別的東西沒有下落﹐我有法子叫這小
子吐實﹗”說著右手直向著笠原一鶴脈門上抓去。可是﹐徐雷卻把他的手推開來﹐冷冷
笑道﹕“三弟﹐你錯了﹐這串珠子﹐可不是進貢給皇上的東西﹐乃是我徐家傳家的東西﹗”
說著冷冷一笑﹐獰厲地看著笠原一鶴道﹕“小伙子﹐你是怎麼來的﹖”
笠原一鶴抬頭看了一眼﹐實在不好啟齒﹐他冷冷一笑道﹕“何必多問﹐要殺就殺﹗”
秦二棠皺眉道﹕“徐老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徐雷嘿嘿一笑道﹕“這珠子是小昭不離身子的東西﹐怎麼……”說到這里﹐他似乎
有些接不下去﹐一張老臉顯得不大對勁﹐可是又不能不問﹐冷冷笑道﹕“你是怎麼得來
的﹖說﹗”
笠原一鶴嘆了一聲道﹕“這是……”
紈扇穆銀川看到此﹐已心內明白﹐由不住“噗嗤”一笑﹐道﹕“得啦﹗別說了﹐我
知道了﹗”
徐雷冷然道﹕“你知道什麼﹖”
穆銀川嘻嘻一笑﹐道﹕“算啦﹐干嘛打破砂鍋問到底﹐真要問出來﹐你這個做老子
的也未見光彩﹗”
“短命無常”徐雷面色一沉道﹕“老三﹐你這是什麼意思﹖”
穆銀川哈哈一笑道﹕“徐老大你是聰明人﹐這點小道理你能不懂﹖看樣子﹐我那侄
女兒是貼上這小子啦﹗”
徐雷陡然濃眉一挑﹐獰笑道﹕“你少胡說﹐跟我進去﹗”
穆銀川一拉秦二棠﹐向著徐雷一笑道﹕“老大﹐這是你的家務事﹐我們兩個可不便
管﹐你看著辦吧﹗”
徐雷面色漲得通紅﹐重重跺了一下腳﹐道﹕“你少胡說。”說著推著笠原一鶴﹐直
向內室走去﹐秦宅主人秦方見狀大吃一驚﹐慌忙跟上去﹐道﹕“徐雷﹐你要干什麼﹖……”
徐雷回身厲聲道﹕“我徐家的事﹐你少管﹗”說著一腳﹐已端開了一扇風門﹐走進
一條廊道﹐他手里緊緊抓住笠原一鶴的繩子﹐笑道﹕“好小子……想不到你還會有這一
手。”
笠原一鶴本來早就想著﹐以性命與對方一拼﹐可是內心惦記著那個徐小昭﹐他想著
現在她到底是怎樣了。
所以現在一任徐雷怎麼對待他﹐他都一言不發。
二人穿過了這條長廊﹐來到另一進院子﹐可能這院子里都是住的婦人女子﹐徐雷也
不管﹐一直走了進去。
有幾個丫環婆子﹐看見他像殺人也似的樣子﹐都紛紛避了開來。
他帶著笠原一鶴﹐一直走到了一間偏房門前﹐這間房子有著一張厚厚的紅木門﹐門
前有一個婆子坐著。
這婆子見了徐雷﹐叫了一聲﹕“徐老爺。”
徐雷冷冷道﹕“把鎖打開﹐你先退下去﹗”
那婆子怔了一下﹐就由身上取下了鑰匙﹐開了門上的大鎖﹐徐雷把笠原一鶴用力往
里一推﹐自己也走進房內。
這房子布置得很是雅靜﹐可是幾扇窗子都加著一個鎖﹐長桌上點著兩只蠟燭。
靠著牆邊﹐一張紅木床上﹐坐著全身素衣的徐小昭﹐看起來她如今是清瘦了。
她瞪著一雙驚惶的眸子向這邊望著。陡然見笠原一鶴撞進來﹐她嚇了一跳﹐猛地由
床上站了起來道﹕“你……笠原……一鶴……”
徐雷哈哈一笑﹐說道﹕“丫頭﹐你做的好事﹗”
徐小昭抬頭掠了徐雷一眼﹐這幾天﹐由於徐雷對她的情形﹐她顯然對於父親的感情
淡多了。
當時冷冷一笑﹐道﹕“爹﹐你老這是什麼意思﹖”
徐雷“哼”了一聲﹐道﹕“好丫頭﹐你還有臉問我﹖”說著抖手把那串珠子打了過
去﹐徐小昭身形一閃﹐那串珠子“嘩啦”一聲﹐散了一地都是。
徐小昭低頭一看﹐不由粉面上飛起了兩朵紅雲﹗
徐雷望著她森森地道﹕“這東西﹐是你送給他的﹐還是他偷走的﹐說﹗”
徐小昭眸子向著笠原一鶴望了一眼﹐見他正自凝目望著自己﹐那黑白分明的雙目﹐
帶著幾分木訥。
小昭本是風塵中拿刀動劍的姑娘﹐自幼已養成了爽朗的個性﹐並不似一般小戶女子
做作。
當她自問﹐難以逃開父親毒掌之下﹐內心反倒是安寧多了﹐這時﹐她不由心中思忖
道﹕“我如直說﹐也不過如此﹐如說是他所偷﹐只怕他立刻就要遭到父親的毒手﹗”當
下略一吟哦﹐即說道﹕“是我給他的﹗”才說完這一句話﹐就見徐雷一聲厲叱道﹕“賤
貨﹗”
“啪”一掌﹐正正打在了小昭的臉上﹐頓時順口流血不已﹐徐小昭被打得一跤跌倒
在地上。
徐雷跟著一腳直向著笠原一鶴身上踹去﹐笠原一鶴身子一晃﹐已閃在了一邊。
徐雷一聲狂笑﹐說道﹕“我殺了你這小子﹗”
陡然間﹐身子反轉過來﹐雙掌交錯著﹐直向著笠原一鶴兩肋之上﹐猛插過去。
笠原一鶴自不甘任他加害﹐當下身子向右一閃﹐雙手雖被繩子綁著﹐他卻轉過身子﹐
直向著徐雷腰眼上踹去。
徐雷一聲狂笑﹐說道﹕“小子﹐你是找死﹗”只見他雙手霍地向外一抖﹐笠原一鶴
已被震得翻了出去﹐這怪老人一聲厲吼﹐正要以“百步斷掌”的重手法﹐立斃對方於掌
下的剎那之間。
就在這時﹐窗外忽地飛來數股微風。
幾上的三只燭火﹐一齊熄滅﹐徐雷退後一步道﹕“什麼人﹖”忽然雙腿被徐小昭撲
過來﹐抱了一個緊﹐一面泣道﹕“爸爸……你饒了他……吧﹗”
徐雷一腳踹開了小昭道﹕“賤丫頭﹐你也是一樣﹐我殺了你﹗”說著正要落掌而下﹐
這時小昭卻又再次撲上來﹐緊接著她痛哭了起來。
全室漆黑﹐徐雷生恐笠原乘機逃走﹐他用力地掙開了徐小昭﹐閃身出室﹐重重地把
門關上了﹐冷笑道﹕“你二人暫時守在一塊吧﹐早晚我會要你二人的命﹐把門鎖上﹗”
跟著﹐是門上加鎖的聲音。
黑暗中﹐徐小昭抖泣著道﹕“喂……你還好吧﹖”
笠原一鶴背牆而立﹐嘆息道﹕“還好……姑娘你呢﹖”
徐小昭摸索著﹐爬過去﹐她接觸到了男人的一只手﹐可是這時候﹐她也顧不到什麼
叫做羞恥了。
她緊緊地抓住這一只手﹐並且把臉貼了上去。
笠原一鶴抖了一下﹐可是﹐他並沒有掙開。在黑暗中﹐他們彼此依偎著。
“你怎麼會來……這里呢﹖”
“我……我……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你……”
“姑娘你﹐受了苦……唉﹐是我害了你﹗”
“可別這麼說……”
徐小昭伸出一只手﹐捂在他嘴上﹐訥訥道﹕“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搶了你的東
西﹐你也不會受這個罪了。”
笠原一鶴這時臉紅﹐心也跳得厲害﹐他把身子向一旁縮了一下﹐道﹕“姑娘﹐不要
這……”
徐小昭冷冷一笑道﹕“到了這個時候了﹐你還害怕﹖”說著把身子向前依了些﹐媚
聲道﹕“你真好﹐居然還想著來看我﹐我就是死了也感謝你﹗”
笠原一鶴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摸在了她的頭上﹐他訥訥道﹕“你把箱子還給
我﹐我也感謝你﹗”
小昭仰起臉來﹐雖然她看不見他的臉﹐可是卻感覺到他的出入氣息﹐她把身子靠得
更近了一些﹐笑道﹕“你來找我﹐你師父知道麼﹖”
笠原一鶴搖了搖頭﹐徐小昭低聲道﹕“祝三立呢﹖”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小昭一笑﹐道﹕“那珠子是我給他的﹐我就知道他會轉給你。”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說道﹕“我的刀呢﹖”
徐小昭按過他的手﹐在腰上摸了一下﹐笠原一鶴立刻就體會到﹐那口刀插在她腰上﹐
他這時只覺得心跳得厲害。由不住用手推了她一下道﹕“姑娘﹐我如今已出……出了家﹗”
徐小昭一笑﹐用手摸著他的頭發道﹕“可是你還有頭發。”
笠原一鶴訥訥道﹕“這……”徐小昭把身子偎近了些道﹕“別盡說這些了﹐我們都
快要死了﹐你覺得死了不可怕﹖”
笠原一鶴聞言不由打了一個冷戰﹐他用力地站起來道﹕“我來想想辦法﹗”說著他
把纏在身上的繩子全解了下來﹐徐小昭這時一面幫他解繩子﹐一面笑道﹕“奇怪﹐我一
點兒也不怕﹐好像死都不害怕了。”說著一雙玉腕摟在了他的脖子上﹐把一張粉臉湊了
上去﹐笠原一鶴只覺得一股溫香﹐唇間已接觸到了對方那張粉臉﹐他抖了一下道﹕“不
行﹗”
“為什麼不行﹖”
徐小昭靠緊了﹐她的臉貼得更緊了﹐道﹕“我們都快死了……現在我誰也不怕了﹐
誰也不在乎了﹐哥──我是你的人了﹐你還不知道﹖”
笠原一鶴只覺得臉上濕糊糊的﹐這才知道原來她哭了﹐當下用長長的袖子﹐為她抹
了一下臉上的淚﹐道﹕“小昭﹐你勇敢一點﹐我能帶你跑出去……我們不能這樣就死﹗”
徐小昭忍不住伏在他肩上哭了﹐她說﹕“我真高興……我願意這樣與你守一輩子﹐
我爸爸是一個狠心的人﹐他說得出就做得到﹐你還……”才說到此﹐就聽見門鎖“叭達”
一聲﹐二人都不由吃了一驚﹐忙自分開。就見門開了一縫﹐一個人摸著黑道﹕“小昭﹐
小昭。”
徐小昭立時聽出了聲音﹐忙道﹕“舅舅﹐你怎麼來了﹖”
秦方抖著聲音﹐道﹕“那位少爺呢﹖……哎呀﹐你們可得快呀﹗”
徐小昭不由大喜﹐忙拉著笠原一鶴走過去﹐道﹕“爸爸呢﹖”
秦方急促地道﹕“他們在前廳。”才說到此﹐一個人匆匆探頭道﹕“老爺快呀﹐徐
大爺來了可晚了。”
秦方嚇得把二人拉了出來﹐他遞給小昭一個包袱道﹕“拿著這些錢﹐快逃命走吧﹗
你們就成婚﹐這個人錯不了。”說著又遞給笠原一鶴一封信道﹕“這是一位俠客﹐叫我
給你的﹐這位俠客姓祝﹐他叫你不要管他﹐帶著姑娘走吧﹗”
笠原一鶴不由一怔﹐秦方手上還拿著一口鋒芒四射的匕首道﹕“這口刀也是那位老
俠客借我的﹐要不是這口刀﹐這門鎖是開不開的﹐你拿去吧﹗”
笠原一鶴忙把刀接過來道﹕“謝謝你老人家﹗”
秦方老淚縱橫地道﹕“孩子﹐你快走吧﹐你們成了親﹐定了家﹐別忘了叫人給我送
個口訊……”才說到此﹐那個把風的人忙過來道﹕“快走吧﹗”說著一拉笠原一鶴道﹕
“相公﹐快跟我來﹐車都套好了。”
笠原一鶴當時心亂得很﹐徐小昭卻喜上眉梢﹐她喜極而泣道﹕“舅舅﹐你對我真好……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
秦方一直回頭﹐似乎很害怕的﹐連連催道﹕“快走吧﹗”說著扭身就走了﹐那個聽
差的﹐這時拉著二人由花樹下左竄右轉﹐一直走到了後門口。
門外這時一輛馬車早套好了﹐二人趕忙上車﹐那聽差的﹐忙上座位帶馬。
徐小昭問﹕“上哪去呀﹖”
趕車的小聲道﹕“上江邊去﹐老爺的船也備好了﹐上了船就不怕了﹗”
這輛馬車﹐毫無聲音地﹐直向著江邊狂馳而去﹐於是二人順利登上小船。
在蕩漾的江水上﹐舟子點起了一盞燈﹐回身問道﹕“稟新姑爺﹐船放何處﹖”
笠原一鶴不由一怔﹐就用眼睛去看徐小昭﹐徐小昭臉色微紅地推了一下道﹕“人家
問你呢﹐怎麼不說話呀﹖”
笠原一鶴“哦”了一下﹐道﹕“隨便﹗”
舟子一呆﹐徐小昭忙道﹕“你往下走就是了。”
這時那舟子的老婆婆由後艙走出來﹐指著兩碗面﹐笑嘻嘻道﹕“姑爺﹐姑娘﹐我給
你們下了碗蹄花面﹐消夜﹗”
小昭望著笠原一鶴抿嘴笑﹐就站起﹐把兩碗面端了過來﹐她此刻的欣慰﹐真無法用
言語來形容。
二人吃著面﹐笠原一鶴卻不時皺著眉﹐徐小昭不由望著他道﹕“你……不高興麼﹖”
笠原一鶴搖了搖頭道﹕“祝師叔這個人﹐太怪了﹗”
小昭忙道﹕“對了﹐他不是還有一封信麼﹖怎麼不拆開看看﹖”
這句話提醒了笠原一鶴﹐當下匆匆把信件取出﹐只見那是大紅的信封﹐信封上畫著
一條龍﹐一只鳳﹐上面寫著“百年好合”四個大字。
笠原一鶴是生長異國﹐可是這些字意﹐他也有了耳聞﹐頓時臉就紅了。
徐小昭卻情不自禁地把頭枕在了他的肩上。
在燈下﹐他們展開了那封信﹐那是一張賀喜的禮函﹐字句潦草﹐文詞不拘﹐寫的是﹕
“一鶴賢侄﹐小昭姑娘﹐百年好合﹐緣定三生﹐永結同心﹐勿暴毋氣﹐寶劍明珠﹐風塵
駢驥﹐此去天涯﹐行俠為義。”
二人看到此﹐臉色不由全都紅了。
笠原一鶴情不自禁地分出一只鐵腕﹐緊緊地抱著徐小昭﹐小昭忍不住抬起頭來問道﹕
“你……可願意﹖”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那封信里﹐厚厚地還有東西﹐笠原一鶴抽出了一張﹐見是一張
銀票﹐面額寫著﹕“紋銀二百兩整”﹐旁邊寫著“賀儀”。
徐小昭微微笑道﹕“祝師叔人真好﹗……干嘛還送錢呀﹗”
笠原一鶴這時又打開了另一張信箋﹐卻是一張素箋﹐上面寫著﹕
$R%“壬辰年某月某日﹐匡徐聯姻﹐証三生緣﹐意屬天定﹐僧可忍干﹐越五十年﹐華
陽金頂﹐僧再臨﹐渡登樂上﹐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朝陽寺涵一和尚
X年X月X日$R%
笠原一鶴看到此﹐不由雙眉一展﹐微微嘆了一聲道﹕“師父真是無事不知……原來
此事早已在他算中﹐我正在為此擔心呢﹗”
徐小昭睨著他﹐半笑道﹕“信上寫些什麼來著﹖”
笠原一鶴把信遞給她看﹐她口中一句句念著﹐可是笠原一鶴卻是看著她直笑。只見
她杏目旁睨﹐玉齒如貝﹐在習習的江風里﹐微風吹動著她滿頭的秀發。
她倒下身子﹐把整個的玉體壓在了笠原的腿上﹐然後翻過一只玉腕﹐勾住了他的頸
子﹐嬌笑道﹕“這會兒﹐你還拿刀殺我不﹖”
笠原一鶴身子都由不住酥了﹐可是他是個老實人﹐不擅花言﹐聽了這句話﹐一張俊
臉﹐整個緋紅。
這時只聽見“嘩啦”一聲﹐二人嚇了一跳﹐趕忙坐好﹐卻聽見船頭的伙計笑道﹕
“船上風大﹐蟲子也多﹐把簾子撂下來就好多了。”
二人不由臉色大窘﹐相視一笑。
徐小昭坐正了身子﹐一面理著散發道﹕“想不到我們會有這一天﹐一鶴﹐我們說正
經的﹐這檔子事﹐你打算怎麼辦﹖”
笠原一鶴訥訥說道﹕“全聽姑娘吩咐……”
小昭打了他一下﹐道﹕“沒見過你這種人﹐這是我們兩個的終身大事﹐你一個男人
家﹐總得拿個主意呀﹗”
笠原一鶴低頭想了一會兒﹐道﹕“婚姻大事﹐要稟明父母﹐我父親聽說已來了中原﹐
這件事雖說師父與祝師叔均已作主﹐我看還是應該通知他老人家一聲。”
徐小昭一只手托著下巴﹐點了點頭﹐道﹕“這是應該的。”
笠原一鶴又道﹕“我還應該去朝陽寺﹐稟別師父﹗”
徐小昭一笑道﹕“我可不去﹐我在門口等你﹐那里頭全是些和尚﹐我一個姑娘家﹐
多不好意思﹗”
笠原一鶴點了點頭﹐這小兩口兒﹐總算苦盡甘來﹐在這般講究的大船里﹐面對著銀
蛇般顫動的江水﹐清風徐徐地吹進來﹐他們耳中所聞的是�G乃的舟櫓之聲﹐這調調兒真
令人神往。
舟行甚遠﹐不一日已抵達金陵。
二人賞了船夫的酒錢﹐上得岸來﹐此刻心情已大不相同了﹐兩個人雖沒有正式拜天
地同房同寢﹐可是那份感情﹐卻是如膠似漆﹐難分難舍。
他們雇了一輛車﹐直趨朝陽寺。
在暮晚黃昏的時候﹐來到了朝陽寺前﹐小昭有些臉紅地道﹕“我就不下去了﹐問問
你師父﹐要不要我去見他。”
笠原一鶴答應了一聲﹐下得車來﹐直向寺內行去﹐外殿的幾個和尚﹐著見他來﹐俱
合十道﹕“師兄回來了。”
笠原一鶴很恭敬地答著禮﹐可是臉上卻顯出不大自在的樣子。他一直行過了大殿﹐
來到了後院的禪房。卻見幾個和尚笑著指著自己﹐彼此在談笑著﹐笠原一鶴不由面紅過
耳﹐很是羞慚﹐暗暗忖道﹕“我這人是丟定了﹗”他又想道﹕“這一次﹐見過了師父以
後﹐我就不再來廟里﹐否則﹐是給他們取笑了。”想著﹐已來至師父禪房門口﹐門前立
著一個小和尚﹐見狀合十道﹕“師兄來見師父的吧﹖”
笠原一鶴忙自站定﹐欠身道﹕“正是﹐請師弟通稟一聲。”
小和尚一擺手道﹕“師父早算定你今天來﹐特別叫我在這里等你。”
笠原一鶴一怔道﹕“我要見師父。”
小和尚一笑道﹕“師父在入定﹐說不能見你﹐有什麼話你對我說也是一樣。”
笠原一鶴不由心中一怔﹐頓時就呆住了。
小和尚見狀﹐合十道﹕“阿彌陀佛﹐師兄不必傷感﹐師父不願見你﹐是有原因的﹐
師父曾說過﹐你的緣份已定﹐他老人家不見你﹐是怕改了你的主意。”
笠原一鶴不由戚戚道﹕“莫非師父不要我這個徒弟了﹖”
小和尚一笑道﹕“哪兒的話﹐師父還送的有東西給你呢﹗師兄請你等一等。”說著
轉身而去﹐笠原一鶴見他走開﹐就大著膽子﹐把門簾揭開﹐走了進去。果然就見涵一和
尚正自坐在蒲團上打坐﹐面色沉著﹐似已入定。
笠原一鶴就跪下來叫了聲﹕“師父﹐弟子來叩見你老人家了﹗”不想一連說了幾次﹐
老和尚的眉毛都不動一下﹐他正要再說﹐就覺衣袖被人拉了一下。笠原一鶴回頭看了一
下﹐見是那個小和尚﹐小和尚對他擺了擺手﹐擠鼻子弄眼的﹐樣子很急﹐似乎頗有怪罪
的意思。當時﹐笠原一鶴只好對著師父叩了個頭﹐隨著小和尚走了出來。
小和尚嘆口氣﹐道﹕“師兄﹐你也太大膽子﹐師父他老人家打坐的時候﹐你竟能進
去﹖”
笠原一鶴嘆了一聲﹐道﹕“師父定是生我的氣了﹗”
小和尚一晃頭道﹕“絕不會﹐他老人家要是生氣﹐根本也就不會叫我在這里等你了﹗”
跟著把手上一個黃綾子包兒﹐遞到了他手上﹐道﹕“這是師父給你的東西﹐師兄你收下
吧﹗”
笠原一鶴接了過來﹐道﹕“謝謝師弟了﹗”
小和尚打了一個稽首道﹕“師兄好走﹐我不送你了﹗”
笠原一鶴作別後﹐一直出了朝陽寺﹐徐小昭已等不及﹐在車里伸出了脖子向外張望。
見了面﹐她就問﹕“怎麼樣﹖師父說些什麼﹖”
笠原一鶴搖了搖頭﹐苦笑道﹕“師父在入定﹐沒有見我。”
徐小昭“噢”了一聲﹐馬車“答答”有聲地向前行著。
二人打開了那個黃綾包兒﹐卻見里面是厚厚的兩個大本子﹐醬綢的面子﹐黃緞的牙
條﹐上面寫著﹕
“如意形功圖譜”。
“雙修劍錄”。
一張紙條上﹐寫著﹕
“特贈﹐一鶴愛徒﹐小昭徒媳﹐加功勤習﹐妙用無窮﹐寶之﹗寶之﹗”
二人頓時就樂開了﹐笠原一鶴不由高興得熱淚直流﹐說道﹕“師父原來是愛我們的。”
徐小昭一面翻著那個本子﹐見其中繪著各式各樣的圖形﹐熊伸虎經﹐猿掠鶴舞﹐無
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當時就知道﹐必是兩本寶書。
他二人在車上﹐連連翻著這些畫譜﹐不知車子已行到了紫金山前。
但見翠樹蔭蔭﹐雲白風清。
二人收下本子﹐正自相倚著伏窗觀賞﹐忽聽得身後一串響徹的鈴聲。緊接著“哧哧”
飛來了兩支極小的銀箭﹐正中二人發內。
兩個人嚇得大吃了一驚﹐雙雙躍身而出。卻見一匹胭脂色大馬﹐飛快地馳到了面前。
馬上是一個綠色衣裙﹐秀發披肩的大姑娘﹐她笑嘻嘻道﹕“大哥﹐小昭嫂嫂﹐恭喜
你們了。”
徐小昭怔了一下道﹕“你是……”
笠原一鶴這時已認出了來人﹐不由又喜又愧﹐當時張大了嘴邊﹕“你是……匡芷苓
妹妹吧﹖”
這姑娘紅著臉﹐一笑﹐說道﹕“當然是啦﹐哥哥﹐你可知道﹐爸爸已經和媽媽好了﹗”
笠原一鶴已知道父親那一段往事﹐當時聞言﹐不由又驚又喜﹐道﹕“啊……他們現
在在哪里呢﹖”
匡芷苓呼呼地道﹕“就在前面不遠﹐你們跟我來吧﹐媽說得真准﹐她叫我在這里等﹐
總能等著你們﹐果然……”說著一雙黑油油的大眼睛﹐一直在徐小昭身上轉著﹐又笑著
道﹕“我這位嫂子可真漂亮﹐怪不得大哥會千里迢迢跑到四川去﹐千里救美呢﹗”
徐小昭羞得低了頭﹐笠原一鶴卻拿出哥哥的架子﹐笑道﹕“不要胡說﹐你怎麼知道
的﹖”
匡芷苓搖頭笑道﹕“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才說到此﹐就聽見一片笑聲﹐笑
聲中有男有女﹐其中之一大聲道﹕“好不害臊的丫頭﹐大言不慚。”
樹叢中﹐首先步出了老狸祝三立﹐老遠地抱拳道﹕“新姑爺﹐姑奶奶﹐恭喜了﹗”
二人忙自倒身下拜﹐卻為祝三立搶著把二人扶了起來﹐這時樹叢中﹐陸續步出了翠
娘白姍和匡飛以及黑羽匡長青幾個人來。
笠原一鶴一拉小昭﹐不待吩咐﹐雙雙趕上去﹐叩頭問禮。
白姍攙起了二人。
她今天穿了一襲粉紅色的衣服﹐看來﹐絲毫也不覺老﹐她拉著二人的手﹐笑道﹕
“你兩人的事﹐你祝師叔已全說過了。”
二人一齊低了頭﹐這時﹐匡長青走過來﹐執起他一手﹐道﹕“大哥、大嫂﹐恭喜了﹗”
笠原一鶴微微一笑﹐二人緊緊地拉住手﹐祝三立在一邊叫道﹕“這兩個小子長得真
像﹐媽的﹐匡飛前生修來的﹐妻美子俊﹗”
匡飛呵呵笑道﹕“怎麼﹐你這老狐狸嚼嘴了﹖”說得大家都笑了。這時﹐匡飛走過
來道﹕“你二人的婚事﹐我們已准備好﹐後天是好日子﹐你們就正式成婚﹐暫時我們住
在一塊﹐以後﹐你們要去別的地方也行﹗”
徐小昭低頭流淚道﹕“媳婦過去無知﹐還要請公公婆婆多……”才說到此﹐已為白
姍把她拉到了懷里﹐笑道﹕“還說這些做什麼﹖過去的算了﹐就是你爸爸﹐我們也念其
年老﹐不與他計較了﹗”
小昭自是感激不盡﹐在和暖的晚風里﹐這一家人手攜手地轉入叢林﹐林木深處露出
紅樓一角。
那里正有幾只白色的鳥﹐在翩翩地飛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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