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聲嘹亮的馬嘶﹗
又一聲嘹亮的馬嘶﹗
無數的馬嘶聲在眼前這片山谷里回蕩著。
天空是火紅的顏色﹐雲很低﹐沒有風。
遠處是沙漠﹐附近有水草。
不見房舍﹐沒有人煙。
黃昏時分。
幾株一人多高的石柱子散置在眼前﹐象是久歷沙場的一行勇士。長久以來﹐它們挺受著
來自大漠的“焚風”侵蝕﹐石面上形成蜂窩一般的一片斑痕﹐人兒斜倚其上﹐賴以舒展著整
日價四下奔騰的疲倦身軀。
他坐在這里已經很久了。
打從三天以前﹐他就綴上了這群野馬。
來自察哈爾“阿巴葛左翼旗部”的野牲群﹐間山渡水﹐個中辛苦﹐真不足為外人道﹐直
到此刻﹐才得以喘上一口氣。
二十六七的年歲﹐挺高的個頭﹐直鼻梁﹐眉毛很長﹐微微下搭著﹐掩飾著他那一對朗朗
的﹐而又充滿了欲火的一雙眸子。
每一次當他撩起瞳子的時候﹐你都能體會出他眼神兒里內蘊的那種強烈的欲火。
“人欲”無窮﹗
此謂“七情六欲”﹐又所謂“聲色犬馬”中的那個“馬”字上。
世有伯樂﹐而後有千里馬。顯然他具有伯樂的相馬之術﹐志在一匹千里追風的寶馬──
他早就發現了那匹馬。
那匹通體黑油油﹐僅僅生有細細白毛項圈的“黑水仙”﹐“他”認識“它”﹐“它”也
認識“他”。
你可曾嘗受過被遺棄的滋味﹖“他”早已不止一次的被“它”遺棄了。
然而今日﹐此刻﹐他早已下定了決心﹐要將這匹慣以愚弄人來取樂自己的“黑水仙”﹐
弄到手里。
馬鳴聽來別具一種肅殺的意味。上千的野馬群在山窪子里打著轉﹐雜亂的蹄聲﹐蒸騰著
彌空而起的漫天黃塵﹐象是一幢百丈高大的黃色透明罩子﹐籠罩在半天之上﹐引起了一天的
烏鴉﹐在那里低飛盤旋不去。
他坐在這里﹐顯然是別有用心﹗面前的這一排石柱子﹐正好掩遮住他的身子。
透過參差的石柱縫隙﹐跳過眼前這處山窪子﹐他打量著這片龐大的野馬群﹐尤其不曾遺
忘那匹“黑水仙”。
“它”看起來永遠是那麼孤獨﹗
駐立在一塊高出的石頭上﹐昂著首﹐怒睜著那一雙瑪瑙也似的紅眼睛﹐在同儕之中﹐它
就是那麼的傑出﹗那麼不落凡俗﹐儼然是王者的風范。
“王”永遠是孤獨的。
他注意它已經很久了。
在整個下午﹐他發現它只喝過一次水﹐吃過一次草﹐大多的時間﹐它都是一副“旁觀”
的姿態。
它清高﹐它驕傲﹗
清高是因為它不落凡俗﹗
驕傲是因為它是馬中之王。西邊的老日頭已漸漸的垂落下來﹐橘紅色的光華﹐在遠處原
本鵝黃色的漠地上﹐洒上了一抹鮮紅﹐在附近的水草地上渲染出一片五彩斑斕的奇光異彩。
起了雲﹐也起了風。
群馬聳動著﹐由地上打滾站起來﹐紛紛抖著身上的鬃毛。
黑水仙嘶叫了一聲﹐扒開四蹄﹐圍繞著同儕馬群轉了幾個圈子﹐站在最前面。
真是好樣兒的﹗窄面、長頸、闊肩、平背﹐那雙紅光晶瑩的瑪瑙眼珠﹐和額前披散著四
五寸長的一層馬鬃﹐無異說明了正是那匹遠近馳名﹐一向有“馬王”之稱﹐張家口馬市上懸
銀萬兩的寶馬“黑水仙”。
倚柱坐立的年輕漢子徐徐的站了起來。
他抖了一下身上的灰布衣衫﹐右手緊抓著繩套圈﹐左手的馴馬鞭﹐象蛇也似的纏在他的
腕臂上。
風聲颼颼﹐四野蕭然。
就在黑水仙第二次的長鳴聲里﹐馬群出發了。
黑水仙一馬當先﹐身後萬蹄奔騰。頃刻間黃塵萬丈﹐山搖地動﹐真有石破天驚之勢﹗
灰衣漢子陡地騰身而出﹐象是一片雲般的輕飄﹐陡地落在了仄徑岔口。
迎面狂奔而來的黑水仙﹐乍見此情﹐陡地人立前蹄﹐發出了稀聿聿的一聲長嘶。
就在灰衣人的套繩尚未擲出的一瞬間﹐後蹄著勁﹐用力一彈﹐足足躍起了一丈五六﹐已
落身巨石﹐倏地向附近石柱林內穿去。
灰衣人發出了向對方示威的一聲長笑。他太了解它了﹗就是這一手﹐他似乎也早在算
中。
他身形接連幾個快速的閃動﹐已掩身石林之中﹐身後萬馬過境。
天崩地裂的一剎那﹐在一陣震耳欲聾的蹄聲之後﹐天空的鴉群也散開了。
看著那逝去的一剎那﹗
黃塵、水花、原野……
馬群消失了。
灰衣漢子佇立在一根石柱前﹐注視著這片方圓不足數畝的石林。
空氣一下子膠住了。
沒有任何的線索﹐足以說明那匹“馬王”黑水仙﹐掩藏在石林里﹐然而﹐經驗告訴那個
灰衣漢子﹐“它”勢必在里面﹐一定匿藏在里面。
他的判斷果然不錯﹐在一叢林後面﹐他發現了徐徐蒸發而起的一片塵灰﹐聽見了極其輕
微的一聲噗嚕。
他臉上帶出了一片欣慰的笑容。
遠處傳來了一陣裊裊的笛聲。
在金色的沙漠波浪里﹐他又看見那只孤單的駝峰──騎在駝峰上的那個孤單的老人﹐永
遠是那麼悠閒的樣子﹐一笛在手﹐其樂悠悠。
老人穿著一襲鵝黃色的肥大長衣、幾乎和沙漠一個顏色﹐風飄起來﹐很美﹐很洒脫。
灰衣漢子只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他實在不能分散注意力再旁及其他。
石林的外圍﹐他早已事先做了手腳﹐設了絆馬繩。
那匹黑水仙不出現則已﹐否則只怕難以逃脫。
在以往的歷次經驗里﹐他早就領略了這匹黑馬的狡智﹐是以絲毫不以為怪。
人馬僵持了片刻﹗
遠處那匹駱駝的影子﹐隱向沙丘﹐笛聲趨於寂靜。
就在這一剎那間﹐石林中躍起了一片黑影﹐灰衣漢子早已待機而動。
馬身人影交錯的一剎那﹐灰衣漢子手上的繩套已經擲出﹐不偏不倚的正好套在了馬首。
黑水仙厲嘶一聲﹐落下的身子是那般的疾烈﹐似是澎湃的浪花﹐頻頻的起伏著。
灰衣漢子緊扣著手里的繩索﹐死也不肯松手﹐他顯然是具有驚人的臂力﹐否則萬難控制
黑水仙雷霆萬鈞的起落勢子。
就這樣他兩臂交替著﹐漸次的向著馬身接近。
黑馬怒到了極點﹐霍地張唇咬住了系在頸上的繩索﹐在一個凌厲的翻仰勢子里﹐灰衣漱l整個身子驀地騰空摔起﹐噗通﹗倒落塵埃。
在黑水仙凌厲的齒鋒下﹐那根緊系在它頸項上的繩索頓時一折為二﹐斷成兩截。
它身子平躍而出﹐箭矢般的向著石林外疾馳而去。
到底人總是人﹗人比馬聰明應該是不爭的事實。在這個邏輯之下﹐即使是這匹馬中神
駿﹐亦不例外。
因此就在它前蹄方一踏下的瞬間﹐已受制於預先伏設的“井”字形絆馬繩索。
黑水仙的沖勢太猛了﹐足足跌出了丈許以外。
這一下摔得不輕﹗
當它滾翻的身子方自躍起的同時﹐灰衣漢子已竄出如電﹐夕陽下長衣飄飄﹐雲也似的輕
逸﹐只一閃﹐已落在了黑水仙的背項之上。
灰衣﹐長發﹐在茫茫暮色里閃耀著和諧的顏色。
他身子甫一落下的同時﹐兩只手一前一後﹐已分抓住黑水仙的前鬃後尾。
一種極其悲憤的嘶鳴聲﹐發自黑水仙的嘴里﹐它開始展開了狂暴不羈的野性﹐暴躁的跳
動不已。
灰衣人不愧是擒馬的高手﹐觀其擒馬的決竅﹐乃在一個“貼”字﹐只要容他身子坐在馬
背上﹐再烈的怒馬也休想把他掀下來。
尤其難能的是﹐他仍然保持著從容的翩翩姿態﹐一任胯下烈馬顛動得如何猛烈﹐他始終
保持著剛才上馬的姿態﹐一手抓著馬鬃﹐一手抓著馬尾。
沙地里卷起了片片黃塵﹐黑水仙抱定了絕不妥協的態度﹐憑著它天生的倔強性情﹐絕不
甘心受制於人。
只是它的對手太強了﹐強在它雖然展出渾身的解數﹐依然不能把他由背上蹶下來。
怒嘶﹐狂嘯﹐暴跳﹐滾翻﹗
背上的那個人﹐只是適度的掉換著他坐在馬背上的姿態﹐一待馬身直立時﹐他仍然保持
著原來的坐姿。
人馬由跳動的顛踣戰﹐進入到第二階段的旋轉戰﹐卷起的黃沙﹐象螺旋般的打轉而去。
那匹牲口旋轉的身子﹐有如旋風般的疾烈﹐人不服馬﹐馬不服人﹐剎那間糾纏一團﹐但
只見灰黑二色﹐在地面上陀螺般的旋轉著﹐疾烈時只辨其色﹐不見人馬。
當真是動人心魄的一幕﹗
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之久﹐馬勢才漸漸趨於緩慢。
突然間﹐人馬靜止了下來。
那只是極為短暫的一剎那。
緊接著這匹黑水仙發出了清脆的一聲長嘶﹐箭矢也似的竄了出去。人馬展開了第三階層
的拼搏﹐也是這匹馬中之王最後的一招殺手□──狂奔。
象狂風里的一片雲﹐象脫弦的一支箭﹗一顆流星﹐一道閃電﹗
總之﹐那是你生平從未曾領受過的一種速度。
迎面的狂風﹐把灰衣人的長發箭般利落的甩在了腦後﹐他不得不把身子伏下來﹐以減少
迎面的阻力。他的兩只腿緊緊的夾在馬腹上﹐上軀前傾﹐前胸與馬頸幾乎貼在了一起。
那是驚天動地的一陣奔馳。
馬速快到極點時﹐仿佛凌雲直起﹐天地萬物﹐都是一色的朦朧。黃沙﹐水草﹐原野交織
成一片混沌的顏色﹐人性早已喪失﹐突起的是發自血液里奔流欲出的野性﹐野性的沖擊﹗
沒天、沒地、沒有你、沒有我、沒有動、沒有靜﹐只是奔馳﹐忘命般的奔馳。
大地日落後日出。原野罩籠著一片霧色﹐日出前的一剎那﹐景色是那般出奇的美﹗
兀鷹在清朗的天空里盤旋著﹐走路鳥在沙堆上展示著羽翼﹐幾株仙人掌﹐滋潤著晶瑩的
露珠﹐遠處傳來牧羊人的螺笳聲。
在一片晨光靄色里﹐一騎人馬漸漸的走近過來。
黑水仙全身為汗所濕潤﹐看上去油般的滑亮﹐它似乎已失去了昨日的神駿﹐不再是那般
的自負不可理喻了。它背上的灰衣漢子﹐也顯得疲憊不堪﹐那麼無神﹐深深垂著頭﹐兩只手
松弛的支在馬背上。無論如何﹐這匹張垣馬市上﹐萬金難找的馬王“黑水仙”已經屬於他所
有了。
在綿亙的陰山碧影里﹐紅日露出了一半﹐晨光遭到了日光的介入﹐頓時顯得生氣蓬勃﹐
五彩繽紛。
疲倦的人由失意的馬背上徐徐翻身而下﹐眸子里交織著一片淚光﹐用著無限感激的目
光﹐他打量著它﹐輕輕攀撫著它的頸項。
他用一塊潔白的綢巾﹐小心為它揩著身上的汗。
一時間它失去了原來的烈性﹐象是一只羊般的柔順﹐人與馬之間的感情建立的極其微
妙。
面對著這個遠比自己更剛強﹐更有毅力的主人﹐它由衷的折服﹐用它淌滿了汗﹐沾滿了
灰沙的頸項﹐輕輕在他身上摩著。
不遠處有一波清池﹐池面倒映著殷紅的雲夭。黑水仙緩緩的走過去﹐垂頭飲用著清冽的
池水﹐灰衣漢子掬滿了一捧清水﹐沒頭沒臉的洗著。
池邊﹐生有翠綠的一片青草﹐可供餓馬果腹。
那漢子沉重的倚石坐下來﹐由革囊里摸出了昨天吃剩下的半塊鍋餅﹐慢慢的咀嚼著。
洗淨了臉是要好看得多了。就用原來那根發帶﹐緊緊的把一頭長發扎結實了﹐神氣內蘊
的一雙瞳子﹐似乎也恢復了原有的神采。
他知道、為了追綴這匹馬﹐他已經輾轉奔波千里﹐幾日夜不曾合過眼了。
目睹這匹神駿的寶馬﹐他感到了畢生最大的滿足。他的欲望已經達到﹐需要好好的休息
一下了。
忽然﹐他聽到了一些聲音﹐慣走江湖的人﹐都不會對馬蹄聲感到陌生﹐況且那是十分凌
亂的馬蹄聲音。
灰衣人倏地睜開了眸子﹐加強他警覺力的﹐是黑水仙的一聲長嘶。
五匹馬﹐馱著五個人﹐奔雷駭電般的已來到了眼前。
灰衣人身形微閃﹐已來到了他那匹愛馬黑水仙的眼前。
五匹馬如新月狀已把他拐在了正中。
馬上的五個人﹐簡直不須多說一句話﹐也就可以知道他們是怎樣一個來路。
一個瞎了一只眼的瘦漢﹐一個是身高八尺的紅衣大漢﹐一個肥胖的矮子﹐一個是袒露胸
肌﹐滿臉橫肉的黑大個子。帶領著以上四人的那個象是首領的人物﹐卻是一個披著黑熊皮
氅﹐留有一叢繞口黑須的四旬瘦高漢子。
五個人乘著五匹不同花色的壯馬﹐五對猙獰而帶有貪婪神色的眸子﹐似乎在灰衣人發現
他們之前﹐就先已懷有敵意的注視他身上。騎在正中的馬上的那個披著熊皮大氅的瘦削漱l﹐略略的抬了一下手腕子﹐五匹馬俱都停了下來。
灰衣人與他們之間的距離不足兩丈﹐雙方似乎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灰衣人那雙象是沉郁卻很機智的目光﹐在五個人方一來到時﹐已把他們打量清楚。
獨眼漢子是一口八卦刀﹗
紅衣大漢是一對飛流星﹗
矮胖子是兩口倭刀﹗
滿臉橫肉的黑大個子是一截九股銅鞭﹗
至於正中留有繞口黑須的黑裝瘦削漢子﹐卻是一對判官筆﹗
五對眸子大多數的時間是打量著那匹馬──黑水仙﹐只是間歇性不經意的才會看上灰衣
人兩眼。
熊裝瘦削漢子一聲不吭﹐獨自個的策動坐騎﹐緩緩繞著那匹黑水仙看了一眼﹐又回到原
來地方。
矮胖子瞇著一對豬眼道﹕“錯不了﹐就是這匹馬﹐黑水仙﹗”
瘦削漢子沉聲一笑﹐向著灰衣人道﹕“小伙子﹐好東西﹐這匹馬可是你擒住的﹖”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吭氣。他那雙沉郁的眸子﹐充滿了機智﹐下意識的似乎已覺出
了不妙而有所戒備。
“這匹馬……我要定了。”
說話的仍然是那瘦削漢子﹐語意堅毅﹐語音沉實﹐正如他說的“我要定了”﹐絲毫沒有
妥協的意思。
話聲出口﹐這個人一領馬口嚼環﹐胯下白馬﹐自動的向後退了一步。
象是早已商量好了似的﹐就在他的身子才一退後的同時﹐他身邊那個佩有雙刀的矮胖
子﹐怒鷹似的已自鞍上掠起。人雖然胖﹐動作可是極為輕快﹐出手更是利落。
兩口刀﹐在艷陽下閃出了電也似的兩道光﹐雙雙直向灰衣人當頭猛砍了下來。
灰衣人早已料到了有此一手﹗
令人驚異的是﹐他那種漂亮的架式﹗他究竟是怎麼閃開那矮胖漢子的那兩口刀﹐在場多
數人都沒看清楚﹐總之﹐就在對方矮漢的雙刀甫一落空的同時﹐他已及時出手。
是一口薄刃泛有淺淺藍光的如意軟刀﹗
出手快﹐眼力准﹗
刀光一閃﹐象是一匹白綾子般﹐“颼”的抖了開來﹐空中划出半圓形的一彎弧光。刀勢
一吐即收﹐卻由矮胖漢子喉結部位閃了過去。
矮胖漢子發出了短厲的一聲悶吼﹐身子落下的快﹐起來的更快﹐向後面晃了晃﹐四平八
穩的倒在了沙地上。一股子血﹐箭也似的由他喉管里噴了出來。在沙地里一連打了幾個滾
兒﹐就不動了。
空氣里﹐頃刻間彌漫起一片濃重的血腥氣味。
灰衣人出刀快﹐收刀更快﹗象是一條蛇般的利落﹐刀可是插回在腰里了。
現場四個人﹐對於這種殺人的迅速手法﹐似乎還不大習慣。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就象是四具石頭人般的﹐一下子凝住不動了。
除非別想再在道上混下去﹐這個臉可丟不起﹐這口氣更難忍﹗
象是電波般的目光﹐由那個瘦削漢子眸子里照會了過去。得到信號的是那個滿臉橫肉的
黑大個子﹐和那個獨眼青面漢子。
兩個人同在體會到首領命令出擊的暗示之後﹐只是極短暫的一下逗留﹐已雙雙自馬上縱
起。象是剪空的一雙燕子﹐獨眼客是一口八卦刀﹐黑大個子是一截九股銅鞭。
二人一左一右﹐同出同落﹐八卦刀劈風砍臉﹐九股鞭直落兩肩。
衣袂帶風﹐“噗嚕嚕”的疾響一聲﹐緊接著是清脆撩人的兵刃交擊聲──獨眼客的八卦
刀碰著了黑大個子的九股銅鞭。
雙方乍然一驚的當兒﹐灰衣人已經就地旋風的滾了出來。
黑大個子身形倏地一個疾轉﹐他的轉勢快﹐對方的刀勢更快﹗
匹練般的刀光一閃﹐已斜著劈中了他的面門之上。
灰衣人那口軟兵刃必然是十分的鋒利﹐是以刀鋒過處﹐整整的砍下了黑大個子的半邊頭
顱。黑大個子怪叫著一個後仰﹐推金山﹐倒玉柱﹐摔在地上。
獨眼漢子驚得怪叫了一聲﹐足尖點處﹐掌中八卦刀攻出一招﹐直向灰衣人的肋下用力扎
了過去。
灰衣人似乎對敵的秘訣﹐旨在一個“快”字﹐把握著這一字真訣﹐每每出奇制勝。
八卦刀迎上了軟刀﹐“嗆啷”一聲脆響﹐兩道寒光搖碎了一天銀星﹗
獨眼漢刀身向後一收﹐霍地飛起右腿直向著對方前心心窩上用力踹了過去。
也許是一只眼睛照顧不過來的關系﹐他這只腿才踢出一半﹐灰衣人掌中那口如意軟刀已
由側面電也似的閃了過來。
“嗦”的一聲﹐刀光﹐血光交迸輝映里﹐獨眼客的那條腿足足踢出了八尺之外。“叭
噠﹗”一下落在了沙地里。
獨眼客成了獨腿客﹐當場狂呼一聲﹐倒地疼昏了過去。
灰衣人身子一閃﹐跳出丈許以外﹐防備著對方的出手。
出乎意外的是那兩個人並沒有出手。
騎在白馬上﹐那個身披熊皮的瘦削漢子急帶馬韁﹐把牲口帶出丈許以外﹐身後跟著那個
腰系流星錘的紅衣大漢﹐兩匹馬似乎也受了驚嚇﹐頻頻叫囂著跳動不已。
白馬上那個瘦削漢子勒住了馬﹐回頭狠狠的盯了灰衣人一眼﹐叱了一聲﹕“走﹗”兩匹
馬踏著來時舊路﹐一溜煙似的去了。
落寞復遺憾的灰衣人﹐緩緩的收起了刀。那口刀的刀鞘﹐外狀如同一根腰帶﹐尾尖與首
端各有如意鎖扣銜接著﹐刀身插入﹐毫不顯眼。
他緩緩來到了那個獨眼漢子跟前﹐彎下身子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才發覺到他由於流血過
多﹐竟然也死了。
雖說是咎由自取﹐可是一口氣連殺了三個人﹐畢竟也不是一件值得喜悅的事情。面向著
大漠﹐他臉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悵然﹐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三匹失去了主人的馬﹐在池邊嚼食著地上的青草。
灰衣人由一匹馬上卸下了全套的鞍轡﹐改套在那匹新擒的“黑水仙”的身上。
“人飾衣裳馬飾鞍”﹐經過一番裝飾之後的黑馬﹐看上去益加的顯得神駿不群。
這里他不想多留﹐隨即翻身上馬。
在馬上他辨識了一下方向﹐一方是黃沙滾滾的沙漠﹐一方是間有水草的原野。
他選擇後者──原野﹐便策馬而去。
秋陽高照﹐大地顯得一派清朗﹗和風廣披﹐流水彎彎﹐黑水仙似乎還不大慣披著韁﹐跑
上了一段路﹐它總會嘶叫著打上幾個圈圈﹐一口白森森的牙齒﹐死命的咬著嘴里的嚼環。
灰衣人耐下心來馴著它﹐這麼一來可就慢了下來。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才來到了一處叫“南瓦子”的小小牧集。
在一處被稱為“窩棚”的本地小食攤上﹐吃了些東西﹐隨即匆匆上道。
他下定了決心﹐必定要在入夜之前﹐趕過當前的這片沙漠﹐取道直入上都﹐然後輾轉至
張垣出關入道中原﹐結束他一年以來的沙漠主活。
他姓寇──寇英傑。
江南落拓的世家子弟﹐讀書不成改習劍﹐先入“行意門”拜掌門人鐘先生為師﹐三年來
打下了內外功的底子﹐不意鐘先生盛年而卒﹐不容於鐘先生二子﹐被迫離開了江南。
一十七歲那年再入冀北馬家﹐專攻刀法﹐馬家快刀在冀省首屈一指。
那年馬老頭七十有三﹐老年收得了這樣一個稱心的愛徒﹐自是欣慰有加﹐用了整整一扛漱u夫﹐把生平得意的刀法傾囊相授。
姓寇的大概是生來八字硬﹐馬老頭只活了一年﹐在七十四歲的那一年就“駕鶴西歸”。
臨終前將那口珍藏了多年的“緬刀”贈送給了他。
馬老頭有個侄子在張垣做販馬的生意﹐馬老頭有些子錢﹐死了以後寇英傑不思占為己
有﹐揀同馬老頭的一些遺物﹐親自攜到了張垣﹐找著了他的侄子馬天錫﹐親自作了一個交
待。
馬天錫感激之余﹐暗自把他留了下來﹐要他在馬市上代他負責一些事情。
光陰荏苒﹐一晃又是幾年﹐直到寇英傑急於思去﹐馬天錫才送了他一筆盤纏﹐離開了張
垣。
他並沒有馬上到內陸去﹐反倒悄悄的出關﹐輾轉來到了上都﹐其目的就在於這匹寶馬黑
水仙﹐他發誓一定要擒到這匹馬。
現在誓言應驗了﹐沙漠以及關外﹐對他都已失去了意義。
以往的歲月盡管是蹉跎而過﹐可是未來的時日還長得很﹐他要以掌中刀﹐胯下馬﹐在未
來的歲月里﹐打出一片江山﹐要做幾件轟動武林﹐有益人群的事情。
其實他的刀法早已脫離了馬老頭舊日的窠臼﹐那是因為他參習了兩家武功之長﹐加以他
本身悟性極高的緣故。
基於以上原因﹐他自己創造了許多離奇的招式﹐這些招式﹐經過他日後的運用﹐証明果
然有效了﹐就象他方才用以殺人的那些刀法﹐多半郡是他自己化解革新而得來的怪招法。
他生性孤獨﹐沒有話時不說話﹐有話不妨也說上幾句﹐性情剛毅﹐長於思考。
這些似乎都是幫助他步上成功的捷徑﹐也是一個練武人難得而應有的風范。
然而他──寇英傑﹐仍然還是一個默默無名的人﹐一個到目前為止﹐仍然不受人重視的
小人物。
漠地里起了風﹐寇英傑用一塊灰布纏披在頭上﹐前行了約有數里﹐風勢轉大﹐坐在馬鞍
上﹐他展望著前方﹐極目所見﹐但只見黃塵萬丈﹐形成螺旋狀的在空中飄舞著。原來是晴朗
的天空﹐剎那間﹐變得極其灰慘。
他胯下的“黑水仙”頓時顯得很不安寧﹐人立著前蹄長嘶了一聲﹐即在原地停了下來。
慣走沙漠的人﹐俱都知道這不是好兆頭﹗撥頭回馳是最聰明的辦法﹐停下來靜以觀變﹐
也不失是明智之舉﹐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向前走了。
附近散置著無數沙丘﹐圓形的﹐扇狀的﹐半月形的﹐帶狀的。在遍眼黃沙的漠地里﹐這
些沙丘無異已是難能可貴的避風良地。
寇英傑不假思索的策馬來到了一處高大的沙丘背後﹐仰視著眼前這座狀如新月般的高大
沙丘﹐不啻象是一座小山般的高大。
平面來的風力﹐沖擊著沙丘背後﹐就象漁夫撒網般的﹐一次一次激起漫天的沙粒﹐霧也
似的迷惘﹐紗也似的輕飄﹐一片片﹐一層層﹐倒卷人無限深沉灰慘的穹空里﹐隨即呼嘯而
去。
寇英傑翻身下馬﹐就在這一剎那間﹐沙丘背後猝然閃出了一個人影子。
風沙聲已掩飾了一切﹗
只憑著他的直覺﹐寇英傑忽然發現了這個人──這個人早已迫不及待的躍身直下。
隨著他落下的身子﹐一團寒光拖帶著一串鏈形的長影﹐忽悠悠﹐直向著他頭上飛掄了過
來。
寇英傑倏地向外一閃﹐那團光圈“蓬”一聲打到了沙堆里﹐敢情是一只飛流星﹗
運施流星錘的﹐正是早晨意圖劫馬的五匪之──那個紅衣大漢。
這一點寇英傑確實還沒有想到﹐想不到對方只剩下了兩個人﹐兀自不死心﹐竟然事先埋
伏在這里﹐意圖下手狙擊。
寇英傑吃虧的是與對方距離過遠﹐短兵刃派不上用場﹐那個紅衣大漢顯然是道中高手﹐
一雙流星﹐端的有過人的功夫﹗
這時右手流星掄起﹐緊接著向後一收﹐左手的流星又掄了出去﹐其勢如同“流星趕
月”﹐再次的向著寇英傑身上飛了過去。
紅衣大漢狂聲大笑道﹕“小伙子﹐你認了命吧﹗”
寇英傑倏地縱身而起﹐對方的流星錘挾著一股子勁風﹐直由他身邊擦了過去﹐端的是險
到了極點。
這一錘又打空了﹗
寇英傑身方落下﹐紅衣大漢第三次又已出手。
這一次更厲害﹐他施展的手法是左右夾擊﹐兩團海碗大小的流光左右同時逼到﹐“當”
一聲﹐迎在了一塊。
寇英傑在沙堆上打了個滾﹐險到了極點。他已是極為狼狽了﹗
紅衣大漢狂笑著徑自舞開了這一對流星錘﹐但聞得風聲颼颼﹐兩點銀星划出了一丈五六
的一圈弧光﹐時近時遠﹐時左時右﹐先慢後快﹐逐漸的使兩點銀團﹐幻化為千百點繁星。
那漢子顯然是運施流星的能手﹐兩只飛流星竟然運施得如此爛熟。
他是站在沙丘背風的一面﹐居高臨下﹐地勢好﹐進可攻退可守﹐顯然﹐他要靠著這一雙
流星錘為自己這邊找回面子﹐要置對方於死命。
寇英傑以往還不曾有過對付流星錘的經驗﹐是以上來不十分沉著﹐可是漸漸地﹐他已經
摸著了一點竅門。
站在沙丘的斜面﹐一動也不動﹐他那雙眼睛瞬也不瞬的盯著對方﹐追逐著滿空亂舞的兩
只流星。
紅衣大漢顯然是不讓他把身子偎近了﹐他的流星錘划出了一圈流星網。
慘灰的穹空里﹐激蕩著大風的怒吼﹐遠處漠地里早已是黃塵萬丈﹐然而這些卻分不開彼
此敵視的目光。
漸漸的寇英傑把身子逼近過去﹐紅衣大漢顯得有些緊張激動﹐那一雙流星錘舞動得更快
更猛。
錘上的風力呼呼有聲﹐萬千點飛星里包著紅衣大漢實大壯碩的身軀﹐他似乎已體會到對
方灰衣人的不可輕視﹐是以兩只流星錘盡管舞得天旋地轉﹐卻絕不再輕易發出。
寇英傑雖說是目不旁瞬﹐他心里卻不能不留意著另外一個人。
就在這危機彈指的當口﹐沙丘的另一面﹐緩緩的現出了那個人的影子﹐那個身披著黑色
熊皮大氅的瘦削漢子。
他身上的那襲皮大氅﹐已撩在肩後﹐露出內著的一襲棗紅色勁服﹐一雙判官筆﹐分別插
在腰間﹐他用那雙遠比狼更猙獰的瞳子﹐打量著寇英傑。
寇英傑仍然直視當前的紅衣大漢﹐可是他卻也體會到背後敵人的出現。
腹背受敵﹐是兵家之大忌﹐他不得不盡快的結束正面之爭。
想到了就干﹐寇英傑虛張聲勢的猛然抽個冷子向前沖進一步。
果然那個紅衣大漢猛可里飛出了流星﹐寇英傑算計到他會有此一手﹐一個搶波的身勢﹐
已把身子滾倒在沙地里。
紅衣大漢一錘落空﹐趕上一步﹐第二錘再出手﹐黃沙一揚﹐寇英傑猛的由沙堆上疾躍起
來。
不知怎麼一來﹐錘頭已落在了寇英傑的手里﹐紅衣大漢用力向後一扯﹐鐵鏈子扯得筆
直﹐兩個人可就較上了力道。
忽然寇英傑一揚手﹐手上的那只流星錘迎面直向著紅衣大漢的頭上擊了過去。
紅衣大漢慌張的向後一仰﹐“呼﹗”一只錘頭擦臉而過﹐陡然間只聽得斜方那個瘦削漱l驚叱道﹕“小心﹗”
似乎慢了一步﹐寇英傑身軀已怒鷹般的襲到了近前。
紅衣漢子來不及運錘﹐左手伸開五指﹐一掌向寇英傑臉上擊去。
空中人影一閃﹐一片衣袂聲中﹐那個瘦削漢子已向著寇英傑身後猛撲了過來。
這一切都不能挽回紅衣漢子既成的悲慘命運﹐因為寇英傑的如意軟刀﹐已自腰間電也似
的掣出﹐一刀掃過了紅衣大漢的嚥喉部位。
他的身子斜著飄出了丈許以外﹐紅衣大漢身子一翻﹐由沙堆上滾了下去。
也許是他身子過重﹐帶起了大堆的沙﹐頃刻間﹐湧下的沙粒已把他掩埋了﹐倒是那一對
南瓜般大小的流星錘﹐還扔在沙堆上﹐閃閃放著銀光。
寇英傑一刀得手﹐卻不敢絲毫大意﹐他身子方自縱出﹐那個瘦削的首領人物﹐已由斜刺
里蜻蜓點水般的猛撲了過來。
寇英傑反過身子來快出一刀﹐那漢子用左手鐵筆“當”一聲分開﹐右手筆鋒一沉﹐直向
寇英傑前心就扎。
寇英傑左掌一抬﹐向他筆身上抓過去。剎那間﹐兩個人打在了一團。
天空中狂風怒號﹐遠處被風勢卷起在半天的黃沙﹐象是蝗蟲陣勢般的變幻著﹐時而一
片﹐時而如帶﹐時而首尾互銜﹐呼嘯而去﹐迤邐又來﹐為陰慘的灰色天空﹐帶來了生動而凌
恐的一番異彩﹗
沙丘下的兩個人仍在怒搏著。就在雙方猝然接觸的一個勢子里﹐寇英傑的一口如意軟
刀﹐深深的扎進瘦削漢子的心窩。
那漢子發出了嘶啞的一聲怪叫﹐陡地把手中的一雙判官筆向著寇英傑身上擲了出去。
筆鋒洞穿了寇英傑身上的那襲灰衣﹐在他兩肋間留下了兩度血槽﹐滑出去雙雙的打進了
沙堆。
寇英傑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眼看著那個中了刀的瘦削漢子﹐歪斜著踉蹌而奔﹐跑了十
幾步﹐隨即跌倒在沙地上。一陣風﹐把他身上的熊皮大氅刮得翻過來﹐蓋住了他的頭臉﹐他
也不再動了。
寇英傑喘息著走過去﹐在他面前站立了一會兒﹐把刀上的血漬﹐在他身上揩了一下﹐然
後將刀插回到腰里。
一只禿頂的大兀鷹﹐偏偏在這時拍翅而起﹐發出“茲──茲──”的一陣子叫聲。
寇英傑陡地嚇了一跳﹐猛的轉過身來。西半天橘紅色的光彩﹐映著大兀鷹升空的身子﹐
翩翩而去。
就在這一瞬間﹐他意外的看見了一個人──那個騎在駱駝上的老人。
真難以想象﹐又會在這里遇見了他。那個穿著一襲鵝黃色肥大長衣﹐留著一綹山羊胡須
的孤獨老人﹐一只手拿著象是象牙雕空的長笛﹐側坐在駱駝背上﹐他一直都是那麼的悠閒。
如果寇英傑不健忘的話﹐他分明記得自己一入沙漠的時候﹐就看見了他﹐以後數日﹐幾
乎每一天都隱約的發現到他的駝蹤﹐即使是看不到他的人﹐卻總是聽得見他斷斷續續的笛
聲。他還記得昨日擒捉黑水仙的時候﹐也曾經發現過他﹐想不到自己快馬一日里﹐來到了千
里以外﹐在這里竟然又遇見了他。似乎不能再以“偶然”這兩個字來解釋了。
寇英傑顯然的吃了一驚﹐由於對方這個老人的突如其來﹐很可能他已經目睹了方才自己
與二人搏殺的一節﹐盡管是出於自衛﹐寇英傑仍然感覺到面上訕訕﹐有些不自然。
風勢由沙丘拐彎處迂回的吹進來﹐把老人身上那襲鵝黃色的肥大長衣吹得獵獵起舞﹐尤
其是頷下那山羊胡子﹐就象是白綾子般的飄著。
老人頭上戴著一頂紫色的便帽﹐包括他身上的那襲黃色長衣﹐看上去質料都很高貴﹐再
襯以臉上那般雍容和諧的氣質﹐任何人都不會懷疑他不是富貴中人。
至於富貴中人﹐如何會出現在沙漠里﹐尤其是孤零零一個人騎著駱駝出現在沙漠里﹐可
就著實令人有些想不透了。
寇英傑本來想出聲盤問﹐可是出門在外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了想﹐他就裝著無
事的轉過身子﹐不再去打量那個老人。
不意﹐他的身子方自一轉過來﹐卻聽得對方老人沉著聲音道﹕“站住﹗”
寇英傑回過身來﹐霍然發現到對方那個老人﹐已下了駝峰。
黃衣老人一聲不吭的走過去﹐一直走到那個瘦削漢子的屍身跟前﹐用腳尖把屍身挑得翻
過來﹐看了一眼﹐冷笑著點了點頭。
寇英傑忍不住道﹕“你認識這個人﹖”
“豈止我認識﹗”老人看著他、哼了一聲道﹕“年輕人﹐你闖大禍了﹗”
然後他徐徐的走近到寇英傑身旁站定﹐寇英傑發覺到老人身材甚高﹐自己的個子已經不
矮了﹐而面前這個老人﹐卻足足的更高出自己半個頭。
他皮膚白中透紅﹐盡管出沒在風沙漫天的沙漠里﹐全身上下覺不著絲毫風塵之色。
一襲閃著光澤的絲質長衣﹐腰上扎著同色的一根絲絛﹐絲絛梢上垂著一顆核桃大小的明
珠﹐儼然極其名貴﹗
他背後斜背著一個同色的黃綾子包袱﹐由於色澤與他身上的衣服相似﹐如非近看還看不
出來。
聽了他這句話﹐寇英傑怔了一下。
黃衣老人侃侃道﹕“這個人復姓歐陽﹐單名一個天字﹐連同你昨天所殺的那幾個人﹐合
稱‘小五龍’﹐在這一帶沙漠里橫行﹐已有多年歷史﹐想不到竟然會死在了你的手上。”
頓了一下﹐他默默的點著頭﹐又道﹕“報應﹐這才叫報應﹗”
寇英傑微微一驚道﹕“原來他們五個就是‘小五龍’﹖”冷笑一聲﹐接著道﹕“這五個
人在‘五里風’一帶﹐打劫來往行旅客商﹐罪跡昭彰﹐倒也是死有應得﹗”
老人嘿嘿笑了幾聲﹐伸出一只留有晶瑩指甲的白手﹐輕輕順著那綹山羊胡子﹕“年輕人
口氣不小﹐俗語說得好﹐打狗要看主人﹐你可知道這五個人的主子又是什麼人﹖”老人口音
很雜﹐象是江南人卻又滲雜著北地燕趙的腔調﹐一時不易猜出。
寇英傑很看不順眼他這種倚老賣老的神態﹐當下搖搖頭不想再答理他。
老人上下看了他幾眼﹐由鼻子里哼了一聲道﹕“既然你不願意知道﹐我也就不再告訴
你。不過……年輕人﹗”
寇英傑抱拳插口道﹕“在下寇英傑﹐老先生請以姓名見稱。”
黃衣老人嘻嘻一笑、面上不溫不怒的道﹕“寇小兄弟﹐看你樣子﹐大概處世不深﹐不知
道江湖上的風險……”說到這里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對方臉上轉了轉﹐微微一笑道﹕“誠然﹐
你這身武功是不錯的了……不過﹐請恕我說得托大一點﹐你也只不過比之‘小五龍’者流略
高而已﹐要是恃以闖蕩江湖……”搖搖頭﹐他以極其不屑的語氣道﹕“那還差得遠……差得
遠﹗”
寇英傑冷笑一聲﹐說道﹕“老先生﹐你一路相隨﹐莫非是等著看這個熱鬧﹖還是另有貴
干﹖”
“好說﹗”老人抬手摸了一下胡子﹐顯出手指上那個老大的漢玉扳指。
“當然有事……”他吶吶道﹕“在商言商﹐我們先談上一筆交易如何﹖”
“什麼交易﹖”
“你的馬﹗”
說到馬字時﹐他偏過頭來﹐瞟了那匹黑水仙一眼﹐臉上立刻泛起一片笑容。
寇英傑頓時面上一冷。
老人立刻擺了擺手道﹕“你先用不著不高興﹐我可是講理的人﹐說起來你只不過比我運
氣好﹐如果我早你一天先發現了這匹黑水仙﹐那麼它現在萬萬不會落在了你的手上。”
寇英傑道﹕“但是現在它是我的﹗”
“所以我想與你談上一筆交易。”
寇英傑搖搖頭道﹕“我不想賣它﹗”
“我可以出高價﹗”
“對不起﹗”寇英傑苦笑著搖搖頭﹐轉過身子來。
老人怒聲道﹕“站住﹗”他轉了個圈子﹐站在寇英傑正面﹕“也許你還沒有聽清楚﹗我
的代價是一箱黃金﹗”說著他就口在笛子上吹了一聲﹐不過是高吭的一個單調音階﹐遂見站
在遠處的那匹駱駝﹐立刻撒開四蹄﹐飛也似的奔馳到近前。
也許那是一種錯覺﹐寇英傑一直以為駱駝是一種行動很遲緩慢速的動物﹐這剎那間﹐他
的觀念顯然有了改變。
頓時他也就明白了何以在間關千里之後﹐仍然會被他追上來﹐他不免好奇的打量著眼前
這匹駱駝──是很平凡的那一種雙峰駱駝﹐只是皮毛很干淨﹐在頸峰之間﹐特別設計了一個
很舒服的坐墊﹐後峰與尾脊之間﹐另設有一個放置東西的皮架﹐上面捆著一個藤箱。
這匹駱駝顯然是只供老人為坐騎用的。
這時那匹駱駝一直來到了老人跟前停下了腳步﹐黃衣老人隨即動手解開了緊系在藤箱上
的皮繩﹐掀開了箱蓋﹐赫然是滿滿一箱黃光燦然的金元寶﹗
“怎麼樣﹖”老人打量著他道﹕“小兄弟﹗只要你點下頭﹐這滿箱金子就是你的了﹗”
誠然﹐這是寇英傑半世以來﹐所見過最多的一次金錢﹐而且對方話說得很明白﹐只要點
點頭﹐這滿箱的金子也就是他的了。
他還是搖了一下頭。
“怎麼﹖你以為這些金子是假的﹖”老人面現不悅的接下去道﹕“這些金子是我雇人花
了整整一年時間﹐由‘錫林郭勒河’掏來的砂金﹐然後送到熱河鑄成的十足赤金錠子﹐你還
信不過麼﹖”說著﹐信手拿起一個﹐拋了過來道﹕“你看看﹗”
寇英傑一伸手接住﹐入手沉實﹐上面還有熱河“大元樓”的印記﹐果然是十足的上好赤
金。他把這錠金子在手中把玩了一下“怎麼樣﹖”老人眼巴巴的道﹕“我說的是真話﹐不要
以為我是開玩笑﹐老實說﹐金子我有的是﹐這點數目在我來說不算什麼﹗”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走過去﹐雙手把這錠金子送回。
老人接在手里﹐臉上顯然帶出了失望的顏色﹕“你是嫌數目太……少﹖”
“不﹐數目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不賣﹖”
“老先生﹗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他回過頭來看了那匹黑水仙一眼﹐臉上現出
了一種仁者慈愛的微笑。那是一種不愧不怍﹐高風亮節的情操﹐使得一直用冷峻目光逼視著
他的雍容老者﹐打從心底生出了敬崇的意念。
對於眼前這個年輕人﹐他似乎作了一番新的估價。
寇英傑含著感激的眼光迎看著他道﹕“這些黃金﹐是你雇了許多人﹐花費了一年的時間
才淘來的﹐而這匹馬……”他回頭看了那匹馬一眼﹐微微一笑接道﹕“卻也同樣花費了我一
年的時間﹐它一直是我夢寐以求的﹐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愛它有多麼深。”
老人內心肅然起敬。
“老先生﹐”寇英傑溫和的接著又說道﹕“為了珍惜我過去的一年﹐我實在不忍心割
愛﹗”
“你說什麼﹖”黃衣老人大聲的咆哮著。
“我說不忍心賣這匹馬﹗而且﹐我也同樣希望你能夠珍惜你一年的收獲──這一箱金
子﹗”
老人呆了一下。
寇英傑點了一下頭﹐苦笑道﹕“無論如何﹐你的慷慨以及對我這匹馬的重視﹐使得我衷
心的敬佩和感激﹐還沒有請教大名﹗”
“我姓郭﹐名字你就不要問了﹐這一帶人家都叫我‘采金人’﹐你要是高興﹐也可以這
麼稱呼我﹗”
“郭老先生是住在……”
“我當然不會住在這里﹗老實說我最討厭這個地方﹐天氣、人、風沙﹐我都討厭﹗”他
把那一錠黃金重重的扔到箱子里﹐重新把箱蓋系好﹐似乎他心里包藏著一團火﹐隨時都將要
爆發出來的樣子。
寇英傑反而感到了一些歉然。拒絕別人的本身﹐原本就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郭老先
生﹐”他輕喚了一聲道﹕“我實在很抱歉﹗”
“抱歉﹗嘿嘿……”老人回過頭來﹐用著灼灼有光的一雙眼睛逼著他﹐又道﹕“象你這
樣的年輕人﹐倔強﹐固執﹐自以為有兩手功夫﹐就什麼人都看不在眼睛里﹗”
寇英傑怔了一下﹐剎那間﹐他忽然覺出眼前這個老人變了另外一副嘴臉﹐變得蠻不講理
的樣子。
老人鼻子里哼了一聲﹐伸出手指﹐指著寇英傑的鼻子道﹕“我是看得起你﹐才會出這麼
多錢來買這匹馬﹐要不然……哼哼﹗”
寇英傑道﹕“要不然怎麼樣﹖”
“要不然﹐我真要想硬留下來﹐也不會是一件難事﹗”說完這句話﹐他負著兩只手﹐冷
著臉向寇英傑﹐顯出一副冷酷無情﹐高不可攀的樣子。
而這﹐正巧也是寇英傑最不能忍受的一副姿態﹕“很好﹗你老人家既然這麼說﹐我倒要
請教了﹗”他冷笑道﹕“我要看看你老人家要怎麼留下我這匹馬﹗”
老人家發出了象是山羊鳴叫般的一聲長笑﹐他的神態益加的高傲﹐氣焰逼人﹕“小伙
子﹐要講打﹐你差遠了﹗不信你就來試試﹗”說完他把手里的洞蕭向頸子後面一插﹐抬了一
下雙手﹐道﹕“來吧﹗我有一個打法﹐叫做‘三步跌’﹐你可以嘗嘗味道如何﹖”
寇英傑冷冷一笑﹐他是知道自己身手虛實的﹐由於昔年隨同鐘先生練武時﹐鐘先生極為
看重徒手相搏技擊功夫﹐是以在這一門功夫上﹐他曾經下過苦功﹐他最大的長處是在一個
“粘”字﹐換句話說只要和對方一接近了﹐敵人就很難脫得開身。他實在不敢相信﹐面前這
個老人﹐能有什麼了不起的武功。
他再次的打量面前這個老人。霍然間﹐老人的氣勢﹐神態﹐卻又是那般的不可輕視﹐誠
然是虛實莫測的一個人啊。“倒看不出來你老也是練家子﹗寇某請教了。”
“好說﹐你就上吧。只是小朋友﹐我的話先說在頭里﹐我這‘三步跌’的打法﹐很有點
靈驗﹐你必然大吃苦頭﹐年輕人﹐火氣旺……”他又發出了山羊般的一聲長笑﹐帶著調侃
的﹐語氣也十分托大的道﹕“我就算殺一殺你的威風吧﹗”
“我看未必。”說了這句話﹐寇英傑已挺身上步﹐叱一聲﹕“看打﹗”
右足貼著地面出去﹐直向老人一雙足踝上勾了過去。
黃衣老人鼻子里“哼”了一聲﹐身軀岸然不動。
只聽見“叭”一聲﹐寇英傑的那只腳﹐結結實實的掃在了對方的足踝上。
出乎意外的是對方並沒有倒下去﹐甚至於連痛也不曾呼一聲。
反倒是寇英傑神色大變﹐一連後退了三步﹐只覺得這一腳不象是踢在對方的腿腳上﹐而
是掃在了一堵石壁上﹐老人身軀稱得上“固若磐石”﹐所幸寇英傑這一腳只用了五成力勁﹐
否則只怕吃的苦頭更大了。
老人果然是言出有信﹐就在寇英傑身子方自退出第三步的當口﹐倏見老者左足一分﹐已
勾在了寇英傑胯下﹐向上一彈﹐一股力道發自其足尖上。
寇英傑想收勢穩身已是不及﹐一個後仰的勢子﹐摔出了丈許以外﹐“噗通﹗”一下子倒
在了沙地里。
摔是沒有摔著﹐可是卻激起了他的一腔怒火。
在沙地里打了個轉兒﹐寇英傑如同餓虎也似的撲了上去﹐可是說不出是怎麼一回事﹐總
之﹐就在他的兩只手方一沾在老人衣邊上的當兒﹐猛然就感覺出﹐由對方身上反彈出一股莫
名的勁道。老人那只看來白淨的瘦手﹐更不知是如何遞出來的﹐只向外一伸一托﹐已拿在了
寇英傑的腰眼上。那里﹐藏伏著人身的一處大穴──章門穴。
寇英傑方自覺出身上一麻。對方顯然是手下留情﹐沒有在他的穴道上下手。
盡管如此﹐寇英傑也不好受。
老人只在履行他的諾言﹐他算計著寇英傑撲上來的步法﹐正好在第三步上﹐心生意﹐意
著形﹐形乃生力。
就這般寇英傑不明不白的又摔了出去。
這一次似乎比前一次要重了許多﹐寇英傑在地上咕嚕嚕打了一陣子滾兒﹐只摔得兩眼發
黑﹐金星四射。
“怎麼樣﹖我的話不錯吧﹖”老人插著一雙手﹐臉上彌散著從容不迫的笑意。
寇英傑霍地躍身而起﹐他已經不敢再輕視這個老人了﹐內里運了一口氣﹐穩著步伐﹐向
前邁了兩步。
老人揮手道﹕“夠了﹐再進一步你可是又要挨摔了﹗”
寇英傑大吼一聲﹐騰身而起﹐直向著老人身上撲了過去﹐他連番失手挨摔﹐內心早已積
了一腔怒火﹐這時再也不肯手下留情。
這一式“虎撲”勢里﹐其實暗藏著“摩雲手”的手法﹐只要指尖一沾著對方身子﹐必能
將對方狠狠的摔個半死。
想象似乎永遠與事實有一段距離﹐這一段距離﹐卻又太大了一點。
老人站著的身子﹐顯然如同鱔鯉般的滑溜﹐寇英傑的雙手固然是搭上了﹐可是在他感覺
里﹐那絕非象是人的身子﹐象是一條蛇﹐一條魚。不知怎麼一來﹐他的手可就滑開了。
更妙的是﹐老人彎曲著伸出的那只手﹐卻又莫名其妙的托在了他的背上。
只聽他低叱了一聲﹕“去﹗”
意到力行﹐一股罡勁﹐猝然由他綿軟白皙的手掌里吐出來。
寇英傑的身子﹐就象是一枚球般的高高的拋了起來﹐“噗﹗”一下子﹐又摔在了沙子
里。
三次重摔都沒有使他受傷﹐那是因為地上是厚厚的沙地﹐然而這一次老人卻是有意要他
吃點苦頭﹐只見他身子一連在地上翻滾著﹐雖百十轉亦不自停。等到完全靜下來的時候﹐寇
英傑已成了個沙人。喘息了半天﹐他才踉蹌著由地上站了起來。
看起來這種摔法似乎有悖常理﹐可是當事人卻心里明白得很。原來就在方才老人一拍之
下﹐那股子力道已由對方手掌心里進入到了寇英傑的身內﹐圓滾滾﹐熱烘烘的一團﹐在那團
力道的催使之下﹐他才會身子滾個不休﹐直到那團內勁完全消散之後﹐他才能保住自己身軀
的平衡。
由沙地里狼狽的站起來﹐他先前的一股銳氣已打消了一半。老實說﹐他還是有點想不明
白﹐對方這個老人的身手簡直太神妙了﹐說得更洩氣一點﹐剛才那一連三摔﹐摔得他還是糊
里糊塗的。然而無論如何﹐他不得不佩服人家的身手高明。自己這身功夫跟他比起來﹐簡直
判若雲泥﹐說得實在一點﹐簡直是連人家的身邊也沾不上。
老人背負著雙手﹐只是微笑的看著他﹐在寇英傑來說﹐這是一種莫大的侮辱﹐他萬萬難
以忍受。
“小老弟﹗我知道你心里還是不服氣……好吧﹗”老人揚了一下雙手﹐冷冷的道﹕“你
不是有把刀嗎﹗來吧﹐我管保你還是連我身邊都沾不上﹗”
“這可是你說的﹖”
“當然是我說的﹐你就撤家伙吧﹗”
寇英傑咬了咬牙﹐道﹕“好﹗”手掌向腰里一探﹐流光一顫﹐錚然作響聲中﹐那一把尼峎え飢O致的如意軟刀已經攢在了掌心里。一心想著要洩忿雪恥﹐可就顧不得刀下難免傷人
的這個問題﹕“老先生﹐兵刃無眼……”
才說了半句﹐對面姓郭的老人已擺手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要你這麼做的﹐你
大可放心﹐真要是我死在了你的刀下﹐那怪我不自量力﹐絕對怨不得你。不過﹐這一陣你要
是再輸了……”
寇英傑說﹕“這匹黑水仙寶馬﹐聽憑你任意牽走﹗”
郭老人鼻子里哼了一聲﹐冷笑道﹕“小小年紀﹐說話不加深思﹐你放刀過來吧﹗”
在他說話的當兒﹐寇英傑早已蓄好了勢子﹐對方話聲一落﹐他身子已電也似的湊了過
去。
掌中刀“颼﹗颼﹗颼﹗”一連三刀﹐三刀連成一氣﹐無異是經過他一番深思熟慮之後的
安排﹐真當得上是快、准、狠三者兼具。
在姓郭的老人面前﹐似乎他早已注定了失敗的命運﹐拳腳固是不敵﹐兵刃亦復如此。
郭老人只是適當的變幻著他站立的位置﹐甚至於他站在沙地里的一雙腳﹐連動也不曾動
一下﹐然而誠然如此﹐他足踝以上的身軀﹐卻是曲扭變得那般靈活﹐以至於寇英傑如此快迅
的三刀俱都落了空。
寇英傑驚心之下﹐剛想再施殺手的當兒﹐郭老人冷笑一聲道﹕“算了吧﹗”
一只軟綿綿的手掌已經拍在了他左脅之下﹐微微向外一送道﹕“去﹗”
寇英傑偌大的身子﹐球也似的﹐又彈了起來。同時間﹐老人一只右手趁勢翻起﹐蝴蝶穿
花般的靈巧﹐向外一搭﹐已經貼在了寇英傑的刀身之上﹐頓時間就象有一股電流般的罡氣突
地通人刀身。寇英傑只覺得那只持刀的右手上一陣子發麻﹐同時掌心一陣子炙熱﹐那口如意
軟刀已脫手而出。
他落下的身子是一個前蹌之勢﹐一頭扎在沙堆里﹐弄了一頭滿臉的沙粒。等他回過身來
時﹐卻發覺到對方仍然站在原處不動﹐自己那口如意軟刀正捏在對方右手“拇”、“食”、
“中”三根指頭上﹐銀蛇般的顫動著。寇英傑只覺得頭上一陣子發熱﹐身軀一晃﹐坐倒在沙
地里﹐驚、愧、羞、懼﹐一剎那萬念交集。活了這麼大﹐江湖里會見過的高人著實不少了﹐
然而翻遍了記憶深處﹐簡直就沒有一個人的身手﹐能夠與眼前這個老人相頡頏。
對方這身功夫﹐足可當得上“神乎其技”四個字﹐寇英傑一向都以為自己這身本事蠻不
錯了﹐今天拿來與對方這個郭姓老人比較之下﹐簡直是一天一地﹐其間距離不足以道里相
計。什麼話也不須要多說﹐也再沒臉跟對方動手了﹗
只是這麼大的人﹐要當面向對方出口討饒﹐那可是無論如何也難以辦到﹐死也辦不到的
事情。長長嘆息了一聲﹐他深深的垂下了頭﹐什麼話也用不著說﹐也沒什麼好說的﹐事實擺
在眼前﹐不容你不服氣﹐眼前老人誠然當得上是一個風塵中俠隱類的人物﹐應該是屬於“異
人”的那一種人。忽然﹐他內心潛生出一番敬意。一種“心悅誠服”的由衷敬仰。
面前銀光一閃﹐那口如意軟刀正好插在了腳前。“小伙子﹐你可服氣了﹖”郭老人仍然
是那種調侃的口吻﹐然而他眼神里卻隱約的現出一種智光﹐這種眼光足可看穿一切﹐洞悉寇
英傑內心的思維。
“老前輩神技驚人﹐小可心悅誠服﹗”一面說﹐寇英傑由地上爬起來﹐把刀插入腰套
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畢恭畢敬的向著郭姓老人深深一拜。
老人湛湛目神兀自逼視著他﹐抬起一只手﹐他輕輕捋著頷下那綹子山羊胡子﹐倒不折不
扣的受了他的大禮。
一剎那﹐他那紅潤的面頰上﹐變幻出一片異彩﹐同於頭頂上呼嘯的長空﹐波譎雲詭﹐令
人難以猜透﹗
寇英傑直起腰來﹐正色朗聲道﹕“小可不知自量﹐自取其辱﹐老前輩不要見笑﹐”說到
這里﹐他頓了一下﹐無限遺憾的扭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匹他所深愛的坐騎﹐“這匹黑水仙已經
是老前輩你的了﹐你老人家牽它去吧﹗”
郭姓老人微微點了一下頭﹐道﹕“你這麼說就對了。”說完拍打了一下身子﹐緩緩走過
去。
寇英傑用無限依依的目光跟著他﹐內心浮起失去的痛苦﹐他幾乎不忍心再看下去﹐不忍
看著老人牽走他的愛馬。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出於他意外的﹐老人並沒有走向那匹黑水
仙﹐卻是到了他自己的那匹雙峰駱駝跟前去﹐伸出一只手輕輕一按駝背﹐他身子已縱起來﹐
四平八穩的坐在了駝背上。寇英傑怔了一下﹐趕上一步道﹕“老先生﹐這匹馬……”
郭老人冷冷一笑道﹕“孩子﹐你又錯了﹗”他一面解著系在駱駝頭上的絲絛﹐一面打量
著寇英傑道﹕“我並沒有說白要你的馬﹐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可是﹐你老人家剛才還要用整箱金子來買這匹馬。”
“那是剛才的事﹐小兄弟﹗天底下每一件事都會變的﹗現在我忽然又改了主意了。”說
完他抖了一下絲絛﹐駱駝就起步前行。
寇英傑呆了一下﹐趕上一步﹐道﹕“老前輩﹗”
那老人沒有再回頭。
漠地里大風狂飆著﹐漫天風沙里﹐疊入老人踽踽的孤獨背影。
寇英傑一剎那間內心翻起了無比的感受與激動﹐就在這時他耳邊響起了老人如斷如續的
口音﹐那是一首詩──“我今南行七里橋﹐為踐故人走天郊﹔三日之後黃昏渡﹐再圖西風馬
上交﹗”
郭老人順口吟出的這首詩句﹐雖是出聲不大﹐但是吐字清楚﹐每一個音階﹐都清楚的送
進了寇英傑的耳膜之內﹐顯系內功中“千里傳音”之術。
寇英傑心里驚得一驚﹐在回味對方這首詩句涵意的當兒﹐老人的“沙漠之舟”可就去遠
了。
詩句的涵意至為淺顯﹐就連文學造詣並不深厚的寇英傑也能會意。那個郭姓老人﹐明顯
的告訴他說﹐他此行將要往七里橋去會晤一個故人﹐三天以後返回﹐那時候希望寇英傑能在
一處渡口等﹐二人再定深交。
等到寇英傑把這四句詩的意思悟解之後﹐內心不禁湧起了一陣狂喜﹐再向老人去處看
去﹐但見大風呼嘯的沙漠已成混沌一片﹐哪里再有老人的身影﹐原本的一腔悵恨自愧。現在
卻改變為無限的懷念了。憧憬著老人的風采﹐以及他那出神入化的身手﹐真使他內心興起了
不能休止的激動與遐想。
郭老人誠然是芸芸眾生中一個不可多得的奇人﹐一個風塵里的異人俠隱﹐果然要是能得
其垂青指點﹐必將受益不淺。這一次邂逅實在算得上離奇﹐對於郭姓老人那一身出神入化的
功力﹐他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然而郭老人那種不恃強凌人的風范﹐卻更屬難能可貴。
他分明鐘愛著寇英傑的那匹寶馬黑水仙﹐也曾甘心出重金以購﹐然而當他獲知寇英傑也
同自己一般的深愛著這匹馬時﹐他竟然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甚至於寇英傑自願雙手送上﹐
他也不再思染指﹐這就是一種難得的俠士風范。
坐在沙地上背倚著沙丘﹐寇英傑憧憬著老人的高風亮節﹐禁不住再次油然生了敬意。
這片沙漠﹐在以往的日子﹐他也曾來過許多次﹐卻不曾見過老人的影子﹐甚至於從來也
不曾聽人說起過這樣的一個人﹐一個具有如此武功﹐如此神出鬼沒﹐雍容器度的人﹐似乎不
應該這般默默無聞﹐這一點是寇英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
他實在很累了﹗
外面雖是漫天風沙﹐幾乎有天搖地動的傾勢﹐然而這方寸之地的沙丘背後﹐卻獨能享受
一片寧靜。由死者那個瘦削的身子上﹐揭下了那塊完整的熊皮大氅蓋在身上﹐他興了濃濃的
睡意。
然而﹐就在他眼睛將閉還不曾閉起的剎那﹐目光掠處﹐卻發現一件奇怪的物件。那是一
盞閃著瑩瑩白光的水晶瓶﹐似乎瓶頸部分還連系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象是女孩子家懸掛在
肉身的一件小玩飾﹐卻是十分珍貴可愛。
它靜靜的擱置在沙地里﹐映著天色閃閃放光。寇英傑彎身站起﹐走過去揀了起來﹐只覺
得入手猶有余溫﹐象是剛才脫離人身。他心里一動﹐忖道﹕“一定是那個郭姓老人走得匆
忙﹐遺落下來的東西﹗”
是一個大小相同拇指﹐比拇指稍大一點的小小水晶瓶﹐細軟精致的一條銀鏈子﹐巧妙的
洞穿過瓶頸部分﹐果然是供為佩戴裝飾用的。寇英傑好奇的在手里把玩著﹐只見那晶瓶雕磨
得珠圓玉潤﹐十分可愛﹐瓶側有四個凸出的陽文﹐刻寫著“明艷動人”四個小篆﹐另有一行
更小的蠅頭小字雕刻著“千里父相思”等字樣。寇英傑不經意的把晶瓶傾倒過來﹐頓時他發
現到一件新奇而有趣的事情。
只見小小的水晶瓶面上﹐象是浮現出一片蒙蒙的霧光﹐似有某種乳白色的液體﹐由瓶內
漫過。就在這層白蒙蒙的霧氣完全澄清之後﹐瓶面上頓時現出了一個女子的全身形象。那是
一個長發﹐帶有幾分稚氣的明艷少女形象。
寇英傑的目光﹐頓時就被瓶上佳人那股絕色的風華深深的吸引住了。
的確是世所罕見的一個美女。長身玉足﹐明眸皓齒﹐朱唇厚薄適度﹐尤現出少女的風情
萬種﹐那是人見人愛的一個年輕姑娘。
雖說僅僅是出自匠工細心雕鑿﹐而塗以顏色的圖像﹐可是足足可以稱得上“精心傑作”
四個字。
畫中少女穿著一襲大紅的緊身衣褲﹐近胸以上卻披著一件百雀彩羽的小坎肩﹐長發隨
風﹐與肩後的劍穗共同飄浮著﹐說不出的一種嬌野不羈﹐我行我素的任性姿態。
太美了﹐美得有點使他愛不釋手。
當他再把晶瓶倒過來時﹐瓶面上又自浮現出一片茫茫的霧氣之後﹐瓶內佳人隨即消失﹐
看上依然透剔晶瑩﹐不著絲毫痕跡。
這般巧妙設計的一件飾物﹐即不以該水晶瓶本身價值﹐僅就晶瓶內那番雕刻﹐著色﹐已
足可抵萬金之數﹔主人如果拋開市俗金錢價值觀念﹐作為隨身攜帶以慰相思的一件物件﹐那
誠然更是“無價之寶”了。
瓶上“千里父相思”那五個小字﹐不啻說明了瓶內所雕刻的那個絕色少女﹐與老人之
間﹐大概是父女的關系。從而推想﹐這個郭姓老人該是如何疼愛著他這個女兒﹐以至於浪跡
天涯之時﹐猶不忘攜帶著以慰對愛女的思戀之情。這番父女的真情﹐雖只是一種推想﹐卻極
合情理。
寇英傑自幼失怙﹐缺乏親情關愛﹐此刻睹物思情﹐憧憬著老人的愛女深情﹐一時深有感
觸。他暗自責怪著老人的疏忽﹐竟然將這樣不該失落的一件物件失落了。不過他轉念一想﹐
好在三日後對方尚約了自己見面﹐那時正可親手交還﹐為恐遺失﹐他就將這個晶瓶系在頸項
上﹐貼肉藏好。
悵看了一天風勢﹐一半時還不會停下來﹐他實在疲了。
那匹黑水仙徐徐走過來﹐唇間不住的打著噗嚕﹐卻也有些倦了。
寇英傑拉過了馬韁﹐以之系纏在手腕上﹐隨即擁著那襲熊皮大氅﹐沉沉的睡了過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風勢好象早已停了﹐寇英傑只覺得一只手被用力的搖動著﹐耳邊且響
起了馬鳴的聲音。寇英傑驀地睜開眼睛﹐才發覺到天已經黑了。這一覺睡的時間可真夠長﹐
他張惶的站起來﹐四下看了看﹐天空是一片暗灰色﹐無數繁星點綴在初夜的穹蒼里﹐且月色
亦顯得分外明媚。陣陣的冷風襲過來﹐使他覺得遍體如冰﹐冷颼颼的﹐幸虧還有這一襲熊皮
大氅﹐否則還真有點挺受不住。他勿匆由馬鞍革囊內找出了一份干糧﹐胡亂的吃了一些﹐便
翻身上馬。
那匹黑水仙似乎早已養足了精神﹐渴望著放蹄一奔﹐以解除身上的寒冷。寇英傑方一翻
身上馬﹐它已迫不及待的放蹄奔馳起來﹐此番奔馳較之先前又是不同﹐誠所謂“人有精神馬
又歡”﹐這匹黑水仙一經放開了四蹄﹐真好比脫弦之箭﹐速度之快﹐幾令騎在它背上的寇英
傑亦不禁為之駭然﹐當真有“日月千里”之速。
月上中天時分﹐寇英傑發覺到已出了這片沙漠﹐橫在他面前的﹐是一處長長的溪水。夜
月之下﹐水質清碧﹐明晃晃的水面﹐象閃爍著鱗甲蜿蜒前游的一條巨蟒。
這條河是錫林郭勒河的一道支流﹐其源頭發源處﹐正是頗負盛名的薩爾湖﹐溪流的兩
岸﹐沃野寬闊﹐是有名的牲畜放逐牧野。
寇英傑翻身下馬﹐在溪內掬了些清水飲用﹐聽令座馬嚼食著溪岸的野草。就在這時﹐他
耳中聽到了一些異聲﹐在淙淙流水聲以外﹐他聽見了一些串鈴的聲音﹐乍聽時很象走方郎中
手里的那玩意兒﹐其實卻是扣結在牲口頷頸上的響鈴。原先只不過是很模糊的一種聲音的意
識﹐不過轉瞬的當兒﹐那種聲音已變得十分清楚﹐顯著而錯綜。
所謂“錯綜”那是因為聽見了別種的聲音──蹄聲。
在這邊荒地方﹐任何一種非大自然的聲音﹐都算得上“特殊”二字﹐也都足以驚人﹐在
這個環境里﹐自然而然也就變得很敏感﹐一點點奇怪的聲音﹐都會使人很驚覺而加以留意。
寇英傑直起身子來﹐順著面前這道源遠流長的溪水極目望過去﹐他不禁微微吃了一驚。
老實說﹐在這個窮荒僻壤的地方﹐這麼大規模的馬陣是很少見的。一共來了多少匹馬﹐
一時還弄不清楚﹐不過第一批八匹坐馬﹐卻已經清楚在目。
八匹大概同屬於一個顏色──黃色的駿馬﹐並成一橫列﹐以同樣快的速度﹐踐踏著溪邊
松軟的淺草地﹐風馳電掣般的疾快﹐剎那間已臨近前。
如非是八匹馬的頸項上﹐都拴著一串醒目銀鈴﹐單單只憑蹄聲﹐那是不易聽出來的。
此刻﹐那些串鈴聲非但清楚在耳﹐甚至於已有些震耳了。月光之下﹐八匹同色的駿馬
上﹐各自端坐著一個十分魁梧的漢子。
八名漢子﹐看起來幾乎是同樣的高矮﹐也是同樣的姿態﹐同樣的衣著。
每人一襲緞子的箭祆﹐那是一種關外不常見的衣服式樣﹐前大襟一角拉下來﹐露出祆里
子﹐老大的一塊皮裘。
八個人臉上也都扎著同樣色澤的一根絲絛﹐夜色里﹐寇英傑雖然看不清楚是什麼顏色﹐
猜想大概是紫色的﹐緞質的衣料﹐映著月色閃閃生光。
寇英傑同時也注意到﹐在他們每人坐鞍之前﹐各懸著一口細長微微彎曲的長刀﹐刀的式
樣﹐甚至懸掛的地方也完全一致。
在寇英傑驚奇的注視之下﹐這一撥八匹健馬﹐已自眼前風馳而過。那是很雄邁﹐整齊壯
觀的一列馬步。如其說馬步的划一令人驚訝﹐不如說馬上人的精神划一更令人驚異。
八個人不如說八“尊”人來得恰當﹐因為這些人看上去簡直就象木頭雕刻出來的一樣刻
板﹐八雙鋒利的眸子﹐只注意著前方。他們豈能會沒有發覺到寇英傑這個人的存在﹖只是卻
連正眼也不看他一眼。
就在寇英傑無限驚異的眼光尚未離開這八騎人馬背影的一剎那﹐他耳中卻又聽見了第二
撥馬蹄的聲音。
第二撥是四騎人馬﹐馬色大概是棗紅色的﹐馬上人的衣質﹐同樣屬於緞質﹐只是色澤較
淺﹐每人頭上多了一頂同樣色澤的風帽﹐帽後飄著長長的兩根帽翎﹐月色下十分瀟洒。
這四匹馬同先前的八匹馬一樣﹐風馳電掣的由寇英傑面前奔馳而過﹐給與寇英傑的感
覺﹐只是驚鴻一瞥﹐除了驚奇以外﹐什麼都來不及思索。
然而當他再回過頭來時﹐情形就更不一樣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面前又出現了兩匹
馬﹐和一輛閃爍著金漆光澤的彩車。兩騎人馬﹐連同著這輛雙轅二馬的金漆座車﹐就在寇英
傑回過身來的一剎那﹐已近眼前。
首先映在他眼前的是馬上一雙神秘男女﹐男女二人﹐各人跨騎在一匹雪白的駿馬之上。
這兩個人可不似先前那兩撥人馬那般的刻板﹐也許是他們身負的使命遠較前行各人為重﹐或
是身分不同。總之﹐就在他二人方一發覺到眼前寇英傑這個人時﹐兩個人情不自禁的同時扣
勒住馬韁。兩匹奔弛正疾的坐馬﹐陡地收蹄﹐就地里打了個圈子﹐牲口不住的打著響鼻﹐馬
上男女四只明銳的眸子﹐已經目不交睫的盯在了他的身上。
寇英傑也因為這樣﹐才得較為清楚的看清了對方﹐顯然是兩個不同凡俗的人物。
騎在左側馬上的那個男的﹐一身重裘﹐皮衣皮帽﹐月色下略可看出他生就一雙濃眉﹐眼
睛雖不大﹐但是內蘊的精光﹐卻有灼灼逼人之勢。這人大約三旬左右的年歲﹐略嫌過長的一
張面頰上刻划著精明、自負、粗獷﹐即使不說一句話﹐卻也豪氣襲人。
至於與他並騎一側的那個少女﹐顯然卻又具有另一種不同的風華氣質了。因為她是個姑
娘家﹐寇英傑不好意思太仔細的打量她﹐可是看上一眼總是難免的。
很標致的一個女孩﹐二十歲也許多一點的芳齡﹐白瑩瑩的一張臉﹐包裹在一襲連頭帶身
的狐裘里﹐那麼清秀而微微揚起的一雙蛾眉﹐襯托著其下碧海也似的一雙剪水雙瞳。她身材
很高﹐騎在馬上並不比那個男的矮多少﹐細細的腰肢上因為多扎了一條銀色的絲穗子﹐雖是
狐裘﹐亦顯不出絲毫臃腫。
隨著她撩起的纖手﹐揭下了頭上的那頂連衣皮帽﹐一蓬秀發﹐雲也似的披了下來。她單
手接著馬韁﹐讓胯下健馬繞了個快速的圈子﹐人馬已偎到了寇英傑正前方站定。
就在這一雙白駒突然定身的當兒﹐身後的那輛金漆馬車﹐在車把式穩重熟練的收韁式子
里﹐也停了下來。雙方距離﹐約在三丈左右。
寇英傑倒不禁為這突然的舉止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抬起頭﹐正好接觸到正
面少女那雙水汪汪的眸子。帶著三分盛氣﹐七分嬌嗔的模樣﹐她瞬也不瞬的盯著看他﹐拿在
右手上的那支雙股小皮鞭﹐很可能隨時都會向著寇英傑抽下來。寇英傑可不願再惹這個麻
煩﹐象是理屈似的﹐又往後退了一步。
馬上少女原本象是要發火的樣子﹐不知怎麼回事﹐在她目睹著寇英傑這副老實樣子的時
候﹐無形中竟然把原先那股子毫不講理的氣消下了一半﹐卻又並不太甘心﹐把一只手叉在腰
肢上﹐一副欲罷不休的神情。
寇英傑心里怔了一下﹐他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錯事﹐值得對方這副樣子的打量
自己。
馬上少女繃著那張清水臉﹕“你這個人是干什麼的﹖”
“我﹖”
“當然是你﹐”她說話時候嘴角牽動著﹐很俏皮的樣子﹐“難道我跟我自己說話﹖”
寇英傑怔了一下﹐不太樂意的道﹕“我是走路的。”
“廢話﹗”說時她霍地揚起了鞭子﹐卻是沒有真的抽下來。
這時候一旁的那個男的﹐忽的帶過韁來。只見他濃眉一挑﹐盛氣凌人的怒視著寇英傑﹐
冷冷道﹕“半夜三更﹐你站在這里干什麼﹖見了前行的馬隊﹐怎麼不遠遠的避開﹐你想死
麼﹖”
寇英傑不由得一時氣往上沖﹐可是轉念一想﹐一路上自己惹的事實在也夠多了﹐再者對
方看來聲勢不小﹐何苦再生意外﹖這麼一想﹐他就吞下了這口氣﹐冷冷笑了一聲﹐往後又退
了一步。
馬上漢子怒聲喝叱道﹕“是誰要你來的﹖說﹗”
寇英傑“哼”了一聲﹐道﹕“笑話﹐這條路莫非只有你們來得﹐我就來不得麼﹖”
濃眉漢子一聲叱道﹕“你是想死﹗”死字出口﹐一只右手陡的抬起﹐箕開的五指﹐象是
一只巨大的鳥爪﹐凌空向著寇英傑身上擊過來﹐頓時之間﹐空中響起一股尖銳的急嘯之聲。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另匹馬上的長發少女忽然一聲叱道﹕“不可﹗”她陡地翻起一只
手﹐電般的疾快﹐就在那濃眉青年的手勢方才擊出一半的當兒﹐已搶先搭在他的腕子上。
濃眉青年吃她這般的一阻﹐那只手霍地改為向下一沉﹐空氣里猝然響起了一股尖銳的風
聲﹐竟把地面上一層泥沙刮起來﹐“刷啦啦──”濺洒得半空都是。
那剩下的一半股掌力﹐雖是後繼無力﹐卻也其勢可觀﹐呼嘯一聲﹐直由寇英傑右肩側硬
掃了過去。
寇英傑身子晃了晃﹐一連退後了兩步﹐雖是隔著厚厚的一層皮裘﹐卻也使他覺得右肩上
象是刀削了一般的疼痛﹐由此而視﹐對方青年掌上功力﹐該是何等驚人﹖一股無名之火﹐隻a上沖直起﹐寇英傑一撩大氅﹐甩上肩頭﹐正待發作的當兒﹐卻聞得一聲輕咳﹐傳自較後的
金漆車座之內﹐並有一物件擊敲著車壁發出“碰碰”之聲。
“孟能﹐你過來﹗”聲音發自車廂﹐雖不亮吭﹐卻吐字清楚。
那個濃眉青年甫一聞聲﹐頓時面現肅然﹐恭應了一聲“遵命”﹐隨即帶馬過去。只見他
一徑來至金漆馬車前翻身下馬﹐雙手抱拳道﹕“父親有什麼吩咐﹖”
車廂內傳出一聲冷笑道﹕“來前﹐我是怎麼關照你們兄妹的﹖你在跟什麼人說話﹖”
“這……”濃眉青年回看了一眼﹐道﹕“是個不關緊要的閒人﹗”
“既是閒人﹐何必嚕蘇﹐任他去吧﹗”
“孩兒只是有點奇怪﹐想查問一下他的根底……”頓了一下﹐他才又道﹕“你老人家既
然這麼說﹐就任他去吧﹗”說罷抱拳一揖﹐翻身上馬。
車內人道﹕“慢著﹗”
那個叫“盂能”的濃眉漢子忙自又跳下馬來﹐應了一聲﹕“是﹗”車內人道﹕“眼前是
什麼地方﹖”“總壇第十一區﹐錫林旗部﹗”“是誰的管區﹖”“這個……待孩兒查看一
下﹗”說罷他回頭﹐向著身後那個馬上少女招呼道﹕“小薇﹐你來一趟﹗”馬上少女應了一
聲﹐那雙妙目在寇英傑臉上轉了一下﹐似嗔又笑的白了他一眼﹐遂帶過馬頭﹐匆匆來到了車
前﹐翻身下馬。濃眉青年道﹕“爹問這塊地方﹐是誰的管區﹖那張羊皮鐵令圖可在你身
上﹖”
“在﹗”長發少女答應了一聲﹐探手由身側豹皮革囊內取出了一張羊皮﹐打了開來。濃
眉漢子即由身上取出千里火﹐迎風一晃﹐亮出了尺許長短的一道火苗子﹐兄妹借著火光的照
耀﹐齊向那張羊皮鐵令圖上參閱。
寇英傑停立一旁﹐反倒是冷落了。他原想就此抽身﹐可是眼前這一切無寧說引起了他極
度的好奇﹐這伙子人到底來自何處﹖欲奔哪里﹖他們是些什麼人﹖車子里坐的那個人﹐又是
什麼人﹖這一切的一切﹐在在使得他感覺到奇怪﹐一時反倒不想離開了。趁這個機會﹐他打
量了附近一下﹐才發覺到前行的馬隊俱都遠遠的停下來﹐月色下﹐清楚在目。寇英傑再向金
漆馬車後方打量﹐才發覺到車後某距離處﹐亦有兩撥馬隊﹐其人數式樣一如前行馬隊一般無
二。
這種陣勢﹐在冷寂的邊荒沙漠地方﹐可以說極為罕見﹐即使是附近蒙旗親王出巡﹐亦不
見得有此排場。寇英傑不禁有些懷疑來人系官場中的當今大員了﹐可是卻又不象。他心里正
自匪夷所思﹐胡猜亂想的當兒﹐卻見眼前兄妹已收起了那張皮圖及千里火。
那個濃眉青年隨即抱拳恭聲道﹕“孩兒已查過了﹐這地方確屬總壇第十一區﹐應該是
‘小五龍’的地盤。”
車廂內那個人冷冷哼了一聲道﹕“我知道了﹐哥兒五個來了沒有﹖”
濃眉漢子跨出去一步﹐四下打量了一眼﹐道﹕“還沒有﹗”他退回來冷笑一聲道﹕“好
大的架子﹐請示父座﹐是不是要召見他們問話﹖”
車中人道﹕“歐陽天一向恭謹﹐豈能有此疏忽﹐況且事先已有指令給他﹐放火雷箭﹐即
召他們來此回話﹗”
濃眉漢子應了聲﹕“遵命﹗”隨即匆匆向馬鞍上取用物件。
一旁的寇英傑在一聽見小五龍這個綽號時﹐已不禁心中一動﹐再聽見歐陽天這個名字
時﹐更由不住怦然而驚。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那個騎駱駝的郭姓老人曾告訴過他﹐自己殺
死的那五個人正是“小五龍”﹐其中那個身披熊裘大氅﹐施展判官筆的為首匪人﹐也就是歐
陽天其人。這麼一想﹐他立刻又聯想到那老人曾說過小五龍背後的厲害靠山那句話﹐他頓時
對於車內那個人﹐有了一個概括的認識。起碼有一點可以認定﹐那就是來人絕不是官場中的
人物﹐多半是黑道江湖中的一個極厲害的魁首人物﹐至於這個人到底是誰﹖卻又不是他所能
想象的了。
這些念頭﹐說來紊亂﹐其實在他腦子里只不過如石火電光的一閃而過。
即見那濃眉青年已由皮鞍內取出一樣物件﹐夜色里寇英傑因距離較遠﹐看不真切﹐看上
去仿佛象是一個筒樣的家什。只見那個濃眉青年拿到手中﹐向空舉了一下﹐即由其內“嚇”
的一聲﹐連同著一溜子火花﹐噴出了一道朱紅色的刺目火光﹐看起來就象是正月里玩的沖天
火炮一樣﹐而且更能射高。
眼看著夜色里﹐這道火光足足射起有數百丈高矮﹐在空呈垂直上升﹐在上升的過程里﹐
並且發出一連串的爆炸聲﹐如此保持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自消失。濃眉青年接連著又發
出了兩枚﹐才把那個發射噴筒收起來。
寇英傑不想距離他們太近﹐再者又恐自己新得的那匹愛馬黑水仙走失﹐乘這個機會﹐他
悄悄走到愛馬身邊﹐翻身騎上。騎在馬背上﹐他向這邊打量著﹐反倒覺得看得更清楚﹐而且
有一個好處﹐隨時可以策馬離開﹐憑著這匹黑水仙的腳程﹐只怕在場各人誰也無能追上。心
里去了一層顧慮﹐他樂得作出一副清閒的旁觀姿態﹐向著這伙子人遠遠注視。
現場沉寂無聲﹐只有牲口打著響鼻﹐和刨動蹄腳的聲音﹐夜風嗖嗖﹐襯托著一天寥星和
那彎靜靜的流水﹐現場氣氛﹐更似有說不出的肅殺。
金漆車廂內的人不再說話﹐馬上的兄妹二人已似有不耐之色。那個長發少女偶爾扭過頭
來﹐向著寇英傑瞟上一眼﹐目光己不似先前的凌厲。
遠處沙漠﹐在如銀的月色里﹐輕泛著點點鱗光﹐天地交接處的那道長弧狀的分界線﹐卻
是紫灰色的﹐卻有一片蒸騰﹐彌空而起的彩氣﹐緩緩的移動著﹐面向著溪水﹐你會發覺到這
番景致太美了﹐也就是世人所傳誦的“海市蜃樓”那般說法了。這片靜寂的氣氛﹐忽然被一
聲嘹亮的馬嘶聲所破壞了。
循著各人的目光望處﹐遠處漠地里揚起了一片灰沙﹐兩騎快馬﹐正自飛也似的向著這邊
疾馳過來。不過是轉瞬的工夫﹐已奔臨近前﹐馬上兩個人﹐不待坐騎站穩了﹐即滾鞍下馬﹐
張惶的奔向金漆座車前。其中一個留有繞口黑胡子的人﹐向著馬上兄妹二人深深打躬﹐恭聲
道﹕“總座車轡金駕已到﹐卑職等迎接來遲﹐萬請少君小姐不要怪罪才好﹗”說時二人已撲
地跪倒﹐深深的拜了幾拜。馬上濃眉青年大剌剌的道﹕“歐陽天他們哥兒五個怎麼沒來﹖”
“啟稟少君﹐”那漢子伏地戰瑟道﹕“歐陽天大哥與四位兄弟﹐已相繼遇害﹐屍體才經
發現﹐在五里風沙漠地里﹐屬下等正自糾合殘余弟兄﹐目前正在緝拿兇手。”濃眉青年呆了
一下﹐冷冷的道﹕“你二人叫什麼名字﹖”
“屬下尉遲田﹗”
“曹金虎﹗”
“候著﹗”濃眉漢子隨即轉向車廂回話。
這一次話聲很低﹐不要說寇芙傑聽不見﹐只怕就是車廂一旁﹐除去當事人以外﹐其他人
誰也聽不清楚。車中人似乎用“傳音入秘”的功力﹐在與那個濃眉青年答話。即見那濃眉青
年轉向伏在地上的尉遲田與曹金虎道﹕“總壇問你二人可曾接到了由總壇快馬發出的命
令﹖”
“這個……”那個叫尉遲田的漢子叩頭道﹕“接……到了……七天以前已經接到了﹗”
“命令是怎麼說的﹖”
“這……個﹗”
“說﹗”
“是﹗”那漢子跪直了身子道﹕“總壇訓令﹐要邊地十一區在三天之內集結成連鎖陣
營﹐隨時聽令總座手令行事﹗並負責肅清這一帶地方﹐不許有任何外人涉足﹗”
馬上青年冷笑了一聲﹐道﹕“那麼﹐你們可曾做到了﹖”
跪在地上的二人﹐由不住的打了一個哆嗦。那個叫曹金虎的漢子﹐頓時搶白道﹕“回少
君的話﹐屬下二人只是聽歐陽天大哥命令行事﹗”
馬上青年鼻子里“哼”了一聲道﹕“這麼說﹐連總壇主的命令﹐你們也敢不遵了﹖”地
上二人頓時臉色大變﹐連連叩起頭來。“屬下天膽也不敢違抗總壇命令﹐只是五位當家的忽
然遇事喪生﹐一時亂了章法﹗”那個叫曹金虎的人還在拼命的解說﹐老大的兩個人﹐居然象
小孩般的哭泣了起來。
騎在馬上﹐遠遠注視的寇英傑看到這里﹐心里不禁大為不解﹐由伏地二人啼哭的模樣看
起來﹐似乎將有什麼懲罰要加在他們二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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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短時的寂靜﹐只聽見二人涕泣之聲。這時馬上青年卻又到那個金漆車座前去請示了。對
於車廂內的那個神秘人物﹐寇英傑內心充滿了好奇﹐他好幾次向著車廂內看去﹐都有礙於深
懸在車窗內那襲金色窗簾﹐而難能一窺廬山真面目。這一次﹐他的眼睛﹐情不自禁的看了過
去。事情競是這麼湊巧﹐就在寇英傑目光方自看過去的一瞬間﹐正好起了一陣風。風勢雖然
不大﹐卻也不能算小﹐剛剛好能夠揭開那襲深垂的車簾。就在那襲金色的車簾猝然揭起的一
剎那﹐寇英傑銳利的目光﹐已經直視進去。在他想象中﹐車廂內那個人﹐既然生有如此大的
一雙兒女﹐必然是一個十分蒼老的年邁老人了。
事實上卻是不然﹐就在車簾揭起的一剎那﹔他所看見的﹐竟然是一個翩翩儒家仕子打扮
的中年人物。雖然不過是驚鴻一瞥﹐可是這一眼他卻看得十分仔細﹐那是一個白面微留短
須﹐看上去頂多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給他的感覺是﹕冷漠、端莊﹐略帶有三分木訥的體面
讀書仕子。這樣的一個人﹐說他是紳士學子﹐任何人都不會懷疑﹐如果要說他是武林中黑道
人物﹐可就令人難以相信。寇英傑的這些感想﹐不過基於一窺之下而滋生﹐隨著那扇窗簾的
合攏﹐也就再也難以一窺對方的廬山真面目。
他心里正自在忖思的當兒﹐卻見那濃眉青年已領命回身﹐高聲向著伏地的兩名漢子宣
道﹕“總座特別開恩﹐你二人謝恩速速去吧﹗”二漢子乍聞之下﹐幾疑身在夢中﹐呆了一
下﹐才慌不迭的向著金漆車座頻頻叩頭稱謝﹐又轉過身來向馬上兄妹二人叩頭伏拜﹐行禮之
後﹐雙雙站起來﹐搶躍上馬背﹐陡地帶過馬韁﹐急急策馬而去。
旁觀的寇英傑﹐看到了這里才不禁舒了一口氣﹐他原本認為這兩個人多少會遭受到一些
懲罰﹐卻想不到對方竟然這麼輕松的就放過了他們﹐未免有點出乎意料。
他似乎放心得太早了一點﹗
就在尉遲田與曹金虎的坐騎﹐方自策出的一剎那間﹐就見那個濃眉青年冷笑一聲﹐右手
二指陡然向外一探﹐雖然是夜色里﹐卻仍然清晰的看見﹐自他一雙指尖﹐倏地飛出了一雙極
為細小的銀光﹐細若牛毛的兩縷銀光﹐映著月色只閃得一閃﹐前行的尉遲田與曹金虎﹐已各
自發出了一聲慘叫﹐雙雙由馬背上翻滾下來。
月夜里﹐遠遠只見二人在地上叫囂滾翻了幾下﹐便不再移動。倒是那兩匹失主的坐騎﹐
仰首迎著夜月﹐發出類似無主的悲嘶之色﹐形景倍覺傷情。
這番情景﹐看在寇英傑眼中﹐一時為之瞠然。
卻見馬上那個長發少女面色突變﹐含著責怪的口吻﹐轉向其兄道﹕“二哥﹐你這是干什
麼﹖為什麼要用‘彈指飛針’取他們性命﹖”
濃眉青年冷笑一聲道﹕“父親授意我全權處理此事﹐無威信不立﹐這是我們鐵家門的信
條﹗”說罷他舉了一下手﹐大群馬隊連同那輛金漆座車﹐俱都開始移動﹐浩浩蕩蕩直向前面
行進。
現場只剩下兩騎人馬──寇英傑與那長發少女。
後者在車隊方自離開的當兒﹐徐徐策馬一直來到了尉遲田與曹金虎的屍身旁邊﹐她默默
地無言低頭注視著地上兩個人﹐胯下坐馬頗不安寧的圍繞著兩具屍身轉著圈子﹐凌亂的蹄
步﹐踐揚起朵朵黃塵。
她忽然冷笑一聲﹐原本的些微同情變化為一種無可奈何的自嘲﹐手上的馬鞭子﹐無意識
的揮動著﹐小蠻靴用力一磕馬腹﹐突地掉過了馬頭﹐迎面卻撞見了寇英傑。
不知什麼時候﹐寇英傑也同時策馬來到了跟前。
四只瞳子接合的一剎那﹐長發少女微微怔了一下﹐忽地帶住了馬韁。她蛾眉微揚道﹕
“你﹗”
寇英傑抱拳道﹕“寇某方才承姑娘之情﹐得免遭難令兄之手﹐在此先行謝過﹗”
長發少女眸子向前面的馬隊瞟了一眼﹐大概認為還追得上﹐也就暫放寬心。盯著寇英
傑﹐她冷冷一笑﹐輕啟白齒道﹕“既然這樣﹐還不快走你的﹐我哥哥可不在乎多殺你這個
人﹗”
寇英傑這麼近看對方這個長發少女﹐越覺她膚如凝脂﹐風姿綽約﹐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
眼睛在平視自己時﹐那麼冷颼颼的﹐面對著她的蓋世風華﹐真使得你情不自禁的興起一番自
慚。所幸寇英傑先已在內心﹐對於這幫子人有了人格上的否定﹐是以對她的敬慕大大的打了
折扣﹐否則在對方冰容艷姿前﹐將會覺得無地自容。
平心而論﹐他活了這麼大還不曾與異性打過交道﹐漂亮的女人﹐也不是說沒有見過﹐可
是十分出色的卻是不多。象眼前這個少女那等姿容﹐當真是畢生僅見。如果說拿來與他記憶
所及的任何一個女孩子來比較的話﹐都有駕臨其上的趨勢﹐倒只有老人遺失的那個晶瓶上的
美色佳人堪與一較﹐只是後者不過是空洞而抽象的一幅雕畫而已﹐白是缺乏真實的感觸。而
眼前少女﹐卻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一個畢生少見的佳人。
長發少女臉上已微帶慍色﹐畢竟是“哪個少女不多情”﹐碰巧眼前這個寇英傑還不討人
厭﹐她也就破格的沒有發作。“你這個人……”她眼波兒向著前面遞了一眼﹐回眸向寇英
傑﹐笑嗔道﹕“你剛才說姓什麼來著﹖”
“在下姓寇﹐寇英傑。”寇英傑抱拳道﹕“敢請問姑娘貴姓﹖”
“這個……”仰了一下眼﹐她繃著微微的笑意﹕“你要問這些干什麼﹖”
寇英傑道﹕“姑娘如有忌諱﹐在下也就不再多問﹐不過適才聽令兄話中提到鐵家門﹐在
下推想﹐姑娘必然是姓鐵的了﹗”
長發少女微微一驚﹐那雙妙目在他臉上一轉﹐頷首道﹕“知道了就記在心里﹐你剛才說
的不錯﹐這是個忌諱﹐無緣無故的說出來﹐可是給你自己惹麻煩。孤伶伶的一個上路的人﹐
干麼有好日子不過﹐給自己添麻煩﹐是不是﹖”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抱拳一拱﹐道﹕“謝謝鐵……”
“你看﹐”長發少女插口嗔著﹕“剛說你你就來了。記著﹐以後人前人後﹐千萬別提這
個‘鐵’字﹗”說到這里低頭一笑﹐那雙略似含情的眼睛向著寇英傑看了一眼﹐“挺大的人
了﹐這些還要我關照你嗎﹗”
寇英傑怔了一下﹐臉上有些靦腆。
“噫﹖”她忽然注意到那匹馬﹐“好漂亮的一匹馬﹗是你買的﹖”
“不﹐是在下捉的。”
“捉的﹖呀﹗別就是那匹叫黑水仙的馬王吧﹖”
“姑娘猜對了﹐就是這匹馬﹗”
“唉呀﹗我爹爹想死了這匹馬﹗”說著﹐她就跳下來﹐走過去細瞧著那匹黑水仙﹐又伸
手愛撫了一下﹐臉上閃著極度的欣悅﹐“真美﹗真漂亮﹗”
抬起頭她看向寇英傑﹐由衷的贊道﹕“你真是好福氣、聽說張家口馬市上懸賞萬兩銀子
要買這匹馬哩﹗”
“但是在下並無意出售﹗”
長發少女收回手﹐向前面看了一眼﹐忽然道﹕“光顧得說話﹐我要走了﹗”玉手輕翻﹐
已拍向那匹坐馬的鞍沿﹐也就在她手面輕沾皮鞍的同時﹐嬌軀已雲也似的翻起﹐輕巧的騎上
了馬背﹐那份利落可就不用提了。緊接著她右手一帶馬韁﹐胯下坐騎長嘶一聲﹐陡地調頭飛
奔而去。可是那匹白馬方自跑出去丈許以外﹐她卻又突地勒住了馬韁﹐那麼俏皮而略似依依
的回過頭來。
四只眼睛再次的交接之下﹐寇英傑不知怎麼的只覺得臉上一熱。
“我還忘了問你﹐”她注視著他道﹕“你這是上哪兒去﹗”
寇英傑說道﹕“還說不一定﹐打算取道入關﹗”
“好﹗”姓鐵的姑娘含著淺淺的一抹笑靨﹐道﹕“也許咱們以後還會有機會見面。”把
背後那頂皮帽子拉上來﹐象是逗樂又象是多情的﹐微微的擺了一下手﹐小蠻靴力磕馬腹。那
匹神駿的白駒﹐馱帶著她臨別的情姿﹐一徑的去了。似是出弦的一支箭﹐卻是那般的醒目﹐
在這即將破曉前的沉沉夜色里﹐那般不著痕跡的去了。
目送著她的背影﹐寇英傑有一種說不出的依依感覺。他到底並非性好漁色之人﹐當他的
眸子轉回到地上的兩具屍體時﹐內心卻不禁又浮起了一絲傷感﹐和莫名的一番悲憤。所謂
“我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在他看來﹐眼前這兩個人﹐無寧是為他而死﹐如果小五龍
不是死在自己手里的話﹐論罪降罰無論如何是輪不到他們兩個頭上來的。鐵氏兄妹與金漆座
車的那個神秘人物﹐無異的必是武林中黑道上的一股可怕的勢力。由方才他所目睹的一切﹐
進而推想﹐這鐵家一門﹐必然是黑道上一個極有威力的強大組織。
金漆車座內的那個文士模樣的人﹐必然是這個組織的魁首﹐足堪認定﹐只是這些人﹐忽
然出現在邊遠的沙漠曠野地區﹐又是有什麼作為﹖
他雖然應該稱得上武林中人﹐畢竟他以往所過的日子太單純了。也許從今天開始﹐他已
正式卷入了武林中復雜風險的漩渦里﹐只是畢竟這些體驗在他目前看來﹐都還太陌生﹐太不
習慣了。為了表示他內心的一些歉疚﹐他把尉遲田和曹金虎兩具屍體埋在了沙漠里。
凌晨的寒意襲來﹐他已把這個工作做好﹐身上由於勞動出力的緣故﹐反倒感覺出暖烘烘
的。陡然間天光大瀉﹐東方原是魚肚白色的天際﹐剎那間著了大片紫氣﹐穹蒼里立刻彌散了
強烈的晝光﹐他抖擻了一下精神﹐翻身跨上坐騎﹐認了一下方向﹐遂策馬順著這條河流一路
奔馳下去。他腦子里記得在接近上都不遠的地方﹐有個市鎮﹐叫做四郎城﹐適在上都河所
經﹐頗有舟商之利﹐那里有一處很大的渡口。
事實上那處河渡﹐也是附近千里內外唯一的一處官渡。
那麼郭老人詩句中所指明的黃昏渡口﹐必然是指的那個地方了。不知怎麼回事﹐自從前
天與郭老人那次邂逅之後﹐老人在他的記憶里﹐竟然留下如此深的印象﹐而每一次憧憬到老
人形影時﹐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意﹐那是一種對故人的依念﹐竟然會安排在一個素無相往
的陌生老人身上﹐的確是有些匪夷所思。
黑水仙忘命的一程奔馳﹐在晌午時分﹐寇英傑已經遠遠看見了四郎城城廓的影子。
在長久露宿風沙的艱苦行程之後﹐此刻首度接觸到人煙聚集的一處象樣市鎮﹐內心真有
說不出的喜悅﹗
四郎城在圍繞上都一連串的大小市鎮里﹐算是很富庶的一個地方。
市鎮雖然不算大﹐但是尚還整齊﹐商業也很發達﹐人種很雜﹐居民除蒙人回人以外﹐多
數都是由冀、晉二省移居來此的漢人﹐流行北方的官話﹐是以寇英傑策馬進得城來﹐首先就
有一種親切的感覺。這地方﹐他以前來過多次。
市北有一塊招牌“九里香”﹐是個姓馬的回人開設的客棧﹐前面經營飯館﹐後院有兩排
客房供人住宿。門面很小﹐長長的一間門市堂房﹐擺設著兩排白木案子﹐木案兩側放置著兩
列長板凳。
原來是白色的粉牆﹐早已為油煙所熏黑﹐就在半黑不白的牆壁上﹐橫三豎四的貼著幾張
紅紙條﹐昭示著幾樣酒菜的名目。
當然﹐這種地方要想吃什麼講究的東西﹐那是不可能﹐無非是大鍋燒烤的牛羊肉﹐還有
一種用平底鍋烤出來的鍋餅和小米粥。能吃到這些﹐已經很不錯了。
寇英傑獨自個要了兩角酒﹐切了一斤肉﹐就著餅和粥吃了一個夠。
他那匹愛馬由他親自陪著一個伙計牽到了馬槽里﹐這樣他才安心的在棧里歇息了下來。
棧房里睡的是火炕﹐倒是暖烘烘的。他雖然騎馬奔馳了大半天﹐倒也不十分疲倦﹐黃昏前
後﹐他獨自牽著那匹馬踱出客棧﹐在街口一家專門釘馬掌的鐵匠店里﹐為那匹愛馬黑水仙削
平指甲﹐釘了四塊蹄鐵﹐又修剪了一下馬蹄上過量的毛﹐整個的梳理之後﹐這匹黑水仙看上
去可就更神駿了。
不知是誰看出了這匹馬的來頭﹐張揚了出去﹐頓時引起了許多好奇的人圍看。
寇英傑拉馬步出時﹐身後跟滿了閒人﹐大家對於他這匹馬無不贊賞有加﹐甚至於還有一
個專營馬市生意的人﹐毛遂自薦的上來與他搭訕﹐願意介紹一個人用五千兩銀子成交﹐而他
本人卻要從中抽取一成的傭金。對付這些人﹐寇英傑只得耐著性子解說了一番﹐力言自己無
意賣馬﹐後來問的人多了﹐他就干脆否認這匹馬是黑水仙。這麼一來﹐果然打消了很多人的
興頭。
他騎著馬踏過了一條石板道﹐遠遠的可就看見了那道源遠流長的上都河。這道河源流自
“沽源”縣境﹐繞上都而入熱河﹐為欒河上流﹐河面甚寬﹐為這地方唯一可行舟泊的河流﹐
兩岸舟泊如雲﹐來往頻繁﹐貨商雲集之處﹐設有渡口﹐兩岸並有堆放貨物的倉棚﹐設有茶
館﹐馬棚﹐人物閒雜﹐吵鬧亂囂得很﹗寇英傑察看了一下地方﹐無意在此逗留。好在他與郭
老人的約會﹐是在明日黃昏﹐正好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供消遣。
說到消遣﹐著實也沒有什麼地方好玩﹐這次他北出長城﹐深入大漠﹐實在說就是旨在這
匹寶馬黑水仙﹐馬到了手﹐反倒覺得一身悠閒﹐有些無所事事的感覺。當然﹐在沙漠里見識
了很多事﹐也目睹了一些所謂的奇人。這些人﹐這些事﹐直到現在他還是諱莫如深﹐難以想
象得透。無論如何﹐他卻是增長了見識﹐頗有不虛此行的感觸﹐至於明日即將見到的那個郭
姓老人﹐他內心更是充滿了新奇與幻想。不可否認﹐郭老人必然是一個風塵中的異人﹐他那
身出奇入化﹐高不可測的武功﹐的確令人神往﹐那種悠閒雍容的風度氣質﹐更令人由衷的傾
慕。寇英傑下定了決心﹐暗許明日黃昏時分﹐果真要是見到了他﹐一定要好好結交這個人﹐
就是他無意收下自己這個徒弟﹐也得要與他攀上一個忘年之交。想著想著﹐眼前已來到了江
口﹐但見一艘艘帆船﹐停泊在岸邊﹐舟夫子正把盛裝在草袋里的鹽包﹐一袋袋的抬到船上。
鹽、鐵、皮毛﹐是這地方大宗的出口貨物。當然﹐最著名的一項產物﹐卻不為外人深知──
那是黃金。包括沙金與山金﹐這里儲量都很豐富。
一想到黃金﹐倒使他意外的發覺到水面上的一艘金漆大船。那是一艘極具氣派﹐吃水量
極重的雙桅四帆的金漆大船。其實﹐在他發現這艘大船以前﹐這艘豪華的大船早已吸引了上
千人的注目。這些人在距離舟泊處的岸邊﹐集結成一片人潮﹐遠遠的向著那艘船注視著。
這可又是一件不常見的新鮮事兒。
寇英傑忽然發覺到這幾天的所見所聞﹐竟然比以往二十年的閱歷﹐就某種意義上來說﹐
都更豐富得多。在昨晚那輛金漆豪華馬車尚未褪除記憶的此刻﹐再次的目睹著這艘更為鮮明
奪目的金漆座船﹐確實使得他的內心激蕩出一些不可名狀的遐思。
這艘船就氣勢﹐排場﹐色澤﹐噸位﹐無論哪一項來說﹐都使得附近任何一艘船﹐黯然失
色。也許是它的體積太大﹐吃水量過重﹐使得難以靠岸﹐非要停泊在江心不可。
絢麗的陽光﹐照射在黃金色澤的船艙上﹐反射出五彩繽紛的漫天霞光﹐水面因以泛染出
萬點金星﹐一江異彩。莫怪乎兩岸的這些人都看傻了。
眾口紛紜﹐莫衷一是。有人猜說是帝王出巡﹐又有人說是蒙古親王入朝中原﹐路過泊
舟﹐又有人說是某一巨商蒞臨﹐還有人說是留居關中的“金大王”來到這里收購黃金了。抱
持後者傳說的人最少﹐然而寇英傑卻以為這個傳說較諸其他各項都更真切得多。騎在馬上﹐
他打顯著這艘金漆大船的結構式樣﹐只見船艙共分三層﹐當得上是名副其實的樓船。那些漆
著金漆顏色的船艙﹐都配有雕著各式鏤花式樣的門窗﹐艙門處深垂著珠簾﹐難以看穿艙內的
一切﹐船長七丈﹐寬三丈﹐當得上“巨舟”二字。
寇英傑隨即又注意到﹐就在這艘大船的船頭與船尾甲板上各置有一個三足獸鼎﹐鼎面亦
漆以金色﹐由鼎內裊裊冒著一股白煙。看樣子象是祭祀用的。就在這艘金漆樓船的艙面上﹐
前後左右﹐每面都站立著一個身材偉岸的黃衣漢子。黃衣漢子腰間都扎著一根同色的絲絛﹐
每人頭上戴著一頂黑皮便帽﹐空著兩只手﹐卻不見攜帶兵刃﹐但有一副專一侍衛的神態﹐倒
與昨夜那些開道的馬上漢子神態相似。
一想到這里﹐寇英傑由不住心里怦然一動﹐初步判斷﹐昨夜的金車﹐與今夕的金船﹐他
們之間可能是一路的﹐即使不是一路﹐也必然有著某種關聯。想念之中﹐即見那艘金漆大船
之內﹐忽然湧出來了七八名青衣大漢﹐合抱著一條踏板﹐使之搭向岸邊﹐即見艙內步出一個
身著藍色緞衣的矮瘦老者。
這人生就的一雙三角眼﹐兩撇掃帚眉﹐後背微微上弓﹐偏偏兩只手顯得較常人長了許
多﹐直直垂在前面﹐襯著這人的一對招風耳﹐那副樣子簡直象煞是一只猿猴。只是猿猴當然
不會有這等雍容華貴的姿態。手上搓著一對虎眼玉核桃﹐瘦若雞爪的一只手腕子﹐竟然佩戴
著一只碧綠碧綠的翡翠鐲子。
寇英傑甚是納罕﹐他還是第一次見過男人戴鐲子的﹐由不住多打量了他幾眼。
即見那藍衣老人方自步出艙﹐大概礙於眾人的圍觀﹐有點不大高興﹐眉頭皺了皺﹐卻也
無可奈何﹐嘴皮子動了一下﹐象是關照身邊人什麼話。他身邊一名黃衣漢子頓時應聲跑向後
艙﹐須臾由後艙牽出了一匹紅鬃駿馬。
黃衣侍者牽馬由踏板上走過彼岸﹐只見搭板上下搖晃著﹐兩岸眾百姓俱都發出了驚嗟
聲。那個藍衣的矮小老人﹐卻緊緊的躡在馬後一齊步下踏板。
寇英傑立刻發覺到老者身手不凡之處﹐他雖然象是有意作出一副十分仔細的神態﹐其實
他足下卻穩健得很﹐一任踏板上下搖晃﹐那雙腳步卻象釘在踏板上一般的實在。
人馬到達彼岸之後﹐黃衣侍者鞠躬彎腰的向老者告退﹐後者不耐煩的揮了一下袖子﹐遂
即翻身上馬。面前人紛紛讓開﹐即見藍衣老人沉著一張雷公臉﹐霍的抖動繩索﹐胯下坐馬﹐
已絕塵而去。黃衣侍者遙遙佇候著老者遠去之後﹐卻又現出一副大剌剌的模樣﹐兩只手象趕
雞也似的驅散著兩側的百姓﹐咳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才由踏板上踱回座船。那座踏板隨
即又由原來的幾名青衣漢徐徐抽了回去﹐一切又回復到原有的樣子。
寇英傑心里一剎那間又想起了很多很多﹐只是﹐這些所聯想的事對他未說﹐實在也都是
不關自己的閒事。所謂“事不關己”﹐人對於不關自己的事情﹐多半都抱著一種觀望的態
度。
返回到客棧以後﹐天已經黑了。安置好了他那匹黑水仙以後﹐他轉到前面飯館用飯。首
先人目的是店前所拴著的四匹棗紅色的大馬﹐馬的狀態以及其上的鞍轡、扣環﹐看起來好眼
熟。再向店內食座上一打量﹐內心禁不住又是一動﹐原來里面已先有四位貴賓在座。這四位
客人一入目光﹐頓時使他聯想到昨夜所見到馬隊中的四個人。雖然那時是夜晚﹐僅僅憑著月
光看不清楚﹐可是這四人的衣著、神態、服式以及拴在店外的四匹馬﹐都使他確定這四個人
必是追隨那輛金漆馬車的馬隊之一。這一點﹐他確信不會認錯。
店掌櫃的對於這四個人很是巴結的樣子﹐擺了滿桌子的菜﹐開了一壇酒。
“酒能亂性”﹐這句話真沒說錯﹐也許是多喝了幾杯酒﹐也許事情做得很順利﹐反正眼
前這四個家伙囂張得很﹐完全失去了昨夜寇英傑所見時的那種謹慎刻板的風度﹐變得很是放
浪形骸。
除了這四個人以外﹐另外還有幾個客人在用餐﹐大概礙於眼前這四個人聲勢﹐都遠遠的
坐在一邊。座位本來就不多﹐如此一來﹐寇英傑只好在靠他們很近的一個位子上坐下未。
四個人高談闊論著﹐杯到酒干﹐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寇英傑的來絲毫也不曾引起他們
的注目。於是﹐寇英傑根本無須注意傾聽﹐很自然的也就聽到了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
一個紅臉塌鼻漢子的聲音最大﹐樣子也最囂張。這時只見他大口吃了一塊肉﹐干了半碗
酒﹐大大的吐了一口氣﹐操著很濃重的關西口音道﹕“總座吃肉﹐咱們喝湯﹐這‘禿子跟著
月亮走──沾光’﹗”話出聲﹐仰起脖子﹐情不自禁的大笑起來。
他對面一個黃臉漢子頻頻點頭﹐由鼻子里走出“哼”的一聲。
“這叫走運﹗”他慢吞吞的說﹕“誰看得出來﹐一個干癟的糟老頭子﹐會是名聞西北的
‘金大王’﹖他這麼一死﹐西河兩個礦場﹐可全落在了咱們頭兒手里了。聽說他那兩個礦
場﹐一年能產整車的金子﹗這不是飛來的一大筆財富嗎﹐活該咱們頭兒走運。”
另一個矮個子忿忿道﹕“你也別說﹐這個金大王那身本事還真不賴﹐要不是我們頭兒親
自出馬﹐誰也不是他的對手﹗”
紅臉大漢道﹕“那當然﹐他要是沒兩手﹐能在西北道上混到今天﹖”
“這老小子聽說發大財啦。”
“聽說……”矮個子把身子向前傾過來﹐一只手遮著半邊嘴道﹕“聽說咱們頭兒早年就
是叫這個老小子給逼出西北地面﹐而且在這個老小子手上吃了苦頭﹐所以這一次咱們頭兒是
決心要面子來的。”
“豈止是要面子﹖”紅臉漢子笑道﹕“簡直是要命。”
矮個子說話似乎比較保守一點﹐而且並不似其他三個人那麼樂觀。
“話可是說回來了﹐”他聳著眉毛頓了一頓﹐又接著說道﹕“你們看出來沒有﹖咱們頭
兒﹐自從七里橋回來以後﹐可就沒下過那輛馬車。”
七里橋這個地名好熟﹐寇英傑心里一動﹐可就由不住聚精會神的往下面聽了下去。
紅臉大漢一怔道﹕“怎麼﹐你是說咱們頭兒受了傷﹖吃了那個老小子的虧﹖”
“我可不敢那麼說﹐”矮個子趕快的否認﹐並且加以解說道﹕“我只是覺得﹐頭兒臉色
不對﹐一回來就上了車﹐到現在都沒有下來過。”
另一個一直沒有說話的瘦漢﹐立刻加以証實﹕“對了﹐”他說﹕“你這麼一說﹐還真有
點道理﹐不知道你們注意沒有﹐大小姐親自拿著痰盂進去﹐出來的時候﹐車把式老侯看見
了﹐痰盂里的都是血。”
“啊﹗”紅臉漢子道﹕“是聽有人說﹐誰也沒有看見。不過大小姐倒是哭了﹗”
“媽的﹗還真有這種事﹖”黃臉大漢揚著眉毛﹐眼睛發直的猛搖著頭﹐說道﹕“憑咱們
頭兒那身通天徹地的本事﹐居然會在那個老小子手里吃了虧﹖這……這話﹐我實在不敢相
信。”
“老哥呀﹐這話可不能說滿了﹐”矮個子左右看了一眼﹐聲音放小了道﹕“你忘了咱們
頭兒過去怎麼關照我們的﹖”
“怎……麼關照的﹖”
“頭兒當年不是說過了嗎﹐他平生有三怕﹐其中之一﹐可就是這個老駱駝。”
老駱駝三字一經入耳﹐鄰座的寇英傑﹐陡地打了一個寒顫﹐由不住內心大大的跳了一
下﹐他連飯也不吃了﹐急著一聽下文。
在座的三個人﹐聽了那個矮子的話﹐似乎陡然記起來﹐一時都呆住了。
紅臉漢子點著頭道﹕“對了﹐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了﹐咱們總壇主的確是說過這句
話﹐可是話可得說回來﹐那是當年呀﹗”他嘿嘿一笑﹐又干下半碗酒﹐還把空碗翻過來﹐亮
給在座每個人看﹐很海量的氣派﹐“無論如何﹐那個老小子﹐這一次可是栽在我們頭兒手
里﹐這就叫一招還一招﹗”寇英傑坐在一邊﹐只覺得脊椎骨里向外面直冒著冷氣﹐他臉上的
神色都變了。
他心里急欲想知道的一句話﹐終於有人代他問了出來。“那個老小子到底死了沒有﹖”
問話的是一直很少答腔的那個瘦子。答話的仍然是那個矮個子﹕“詳細情況誰也不知道﹐頭
兒獨自個一個人去赴的約﹐連少爺小姐都沒跟著。不過少爺私下傳的話﹐說是頭兒已把那個
老小子給料理了﹐這話當然可信。”“當然……當然﹐”紅臉漢子點著頭﹐說道﹕“咱們少
爺這個人﹐我是最清楚﹐平常雖是目空一切﹐可是﹐說話最實在﹐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他
說把那個老小子給干掉了﹐准沒有錯兒。”
“可是﹐屍首呢﹖”瘦子挑著眉毛道﹕“人死了總得留下屍體呀﹗總不能說他自己挖個
坑把自己埋了吧﹖”
“這個……你也別慌﹐”紅臉漢子很自信的道﹕“少爺已經帶著人找下去了﹐而且大船
上的鷹九爺聽說也出來了﹗”
矮子小聲道﹕“鷹九爺聽說是為了瞧老爺子的傷來的。這話可不是我說的﹐也是老侯傳
出來的。”
老侯是那輛金漆座車的車把式﹐是以很多事他獨能先知。
“老侯又是聽誰說的﹖”
“是聽小姐說的。”矮漢子斟上半碗酒自己干了。他冷冷一笑道﹕“無論如何咱們老板
這個仇是報了﹐對方的地盤也奪到手了﹐他老人家那身本事就算受了點小傷也不要緊﹐咱們
哥幾個論功行賞﹐每人十兩黃金落在了腰里﹐卻是實情。”
“對了﹐”紅臉漢子呵呵笑道﹕“當樂且樂﹐吃了飯咱們邀上老馬﹐叫他帶咱們找娘兒
們去。”一提起這檔子事﹐大家都樂了。
話題可就由方才較嚴肅的一面一轉而變為風流的男女之事﹐越說越不象話﹐聽到後來簡
直下流得不忍卒聽。寇英傑實在聽不下去﹐再者他憂心如焚﹐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焉能再
坐下去﹖匆匆站起來會了帳﹐步入後面客棧。他的心似乎是破碎了般的痛苦﹐一雙腳步也似
較先前大為乏力。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對於一個可敬的老人的猝逝而感到傷心、沉痛、遺憾和
無比的惋惜。返回到客房里﹐他沒精打采的坐在土炕上﹐心里燃燒著一種說不出的悲痛和憤
恨。雖然到目前為止﹐他並不能認定方才那四個人所說的那個“老駱駝”就是他所認識的那
個郭老人﹐然而他隱約感覺到他們所說的那個人就是他了。他所以有這般感覺﹐是因為把
“黃金”、“駱駝”以及老人那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加以連串﹐進而聯想推理的結果。有了
這麼許多的因素﹐“老駱駝”就是郭老人幾乎已成事實﹐最後只等待著事實的呼之欲出。
土炕被烤的熱烘烘的﹐然而他的心卻似冰般的寒冷﹐內心更沒有一點點洒脫的意識。其
實郭姓老人與他交往﹐不過是那麼的淺﹐似乎不應該對他有如此深的依戀情誼﹐然而這種莫
名其妙的情誼就是這麼奇怪的產生了。這兩天以來﹐每當他一靜下來的時候﹐他總會情不自
禁的想到這個人﹗每一次﹐總會在他內心留下一些興奮﹐一些希望與不著邊際的幻想。
長久以來﹐“希望”一直是支使著他生命更趨於堅強的一種原動力。現在﹐當他正為著
他未來補織成第一個美好的希望時﹐卻不幸這個希望剛剛開始萌芽的時候﹐竟然就遭到了無
情的摧殘打擊。想到那個不幸的老人﹐他一時黯然神傷。
由方才那些人的閒談對話里﹐他大概可以確定幾點事實。一﹕郭老人大概有“金大王”
這樣的一個綽號﹐他有兩處盛產黃金的礦場﹐產量甚豐﹐但是﹐這兩個礦場﹐目前已可能落
在了他們手里。二﹕郭老人與金漆馬車內的那個鐵姓黑道魁首﹐早年結有怨恨﹐姓鐵的當朽翱O郭老人的手下敗將﹐並被郭老人驅出眼前勢力范圍﹐鐵姓此番前來﹐目的乃在洗雪前
恥。三﹕這次赴約的結果﹐雙方見面的地方在七里橋﹐金漆馬車內的鐵姓黑道魁首﹐雖然帶
了這麼多的人﹐但是他卻恪守著武林中的規矩﹐並不以多為勝﹐雙方赴約的時候﹐除了雙方
當事人本人以外﹐並不曾有任何第三者在現場﹐似乎可以說是一場很公平的比斗。四﹕比斗
的結果﹐郭老人輸了﹐而且輸得很慘。聽他們的口氣﹐很可能郭老人已經喪失了性命﹐而姓
鐵的那個黑道魁首自己卻也受了傷。傷勢據他們說雖然並不重﹐可是寇英傑私下判斷﹐必然
很嚴重﹐只是並沒有性命之危。最後的一點結論是﹐郭老人雖然被稱為是死了﹐然而卻多謎
結﹐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的屍體還沒有被發現﹐目前正在搜索之中。
把整個過程做了一番推理的思索之後﹐寇英傑立刻覺得茲事體大﹐自己應該馬上有所行
動。如果郭老人已經死了﹐那麼務必要找到他的屍體﹐看看是否有機會為他運交故里﹐也算
做了一件俠義之舉。如果郭老人僥幸沒有死﹐那麼更應該對他伸出友誼之手﹐在他危弱之
際﹐救助他脫離險境﹐也算是成全朋友之義。這麼想著﹐他越發覺得應該立刻付之以行動。
他匆匆把身子收拾了一下﹐拉開風門﹐步出室外。迎面就見一個小二端著一壺茶﹐剛要
向自己房內走來。寇英傑道﹕“快去把我的馬牽出來﹐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小二答應一聲﹐回頭就走。
“慢著﹗”寇英傑喚著他道﹕“你知道七里橋怎麼一個走法﹖”
店小二翻著眼皮驚異的道﹕“客官﹐你老這麼晚了﹐還要去七里橋﹖”
“不錯。”
“往南里走﹗”一面說那個店小二跳上一個台階就著眼前懸著的一盞燈籠趾腳往外面指
著﹐“順著這條石板道一直走﹐出了南城向右拐﹐直走就對了。”
寇英傑點點頭道﹕“有多遠的路程﹖”
“啊﹐遠了﹗”他說﹐“就算爺的馬快﹐恐怕來回也得六七個時辰﹗”
“我知道了﹗快備馬去吧﹗”
店小二答應著回去備馬﹐寇英傑匆匆來到了店門口。他身子方自踱出門外﹐只聽得蹄聲
得得﹐遂見大群馬隊舉著火把由眼前奔馳而過﹐沿街兩側湧出很多閒人爭看熱鬧﹐緊跟著一
輛雙轅二馬金漆座車﹐遠遠的疾馳而來。四個輪子咕嚕嚕輾著石板道﹐加以馬蹄聲﹐真有驚
天動地的聲勢。
寇英傑頓時吃了一驚﹐因為這輛金漆馬車﹐正是前夜所見的那一輛﹐至於前次所見的那
個鐵姓黑道魁首﹐是否仍在車內﹐因礙於那襲深垂的車簾﹐卻是不得而知。
一行人馬車輛﹐行經鬧市也不減速﹐剎那間已自門前呼嘯而過﹐直向江邊而去。
等到這輛車子去了甚久之後﹐才又聞蹄聲得得﹐卻見兩騎白馬風馳電掣的來到了近前。
騎在馬上的一雙少年男女﹐對於寇英傑來說尤其不覺得陌生﹐只須一眼﹐馬上就斷定﹐正是
鐵氏兄妹。那個男的身披重裘﹐濃眉大目﹐氣宇軒昂﹐正是以彈指飛針殺人百步之外的鐵孟
能。那個女的﹐似乎有點惜容的樣子﹐在她那張賽月欺花的漂亮臉上﹐多加了一襲紗帕。雖
然如此﹐寇英傑仍然一眼就認出了她﹐“鐵小薇”﹐他心里輕輕的喚叫了一聲。
對方鐵氏兄妹似乎緊躡前行的金漆座車返回﹐馬行如飛﹐給人的感覺簡直是不及交睫﹐
就在各人乍聞蹄聲﹐抬頭驚見的一剎那﹐兄妹二人已自眼前奔弛而過。由於寇英傑前次與鐵
小薇的一番邂逅﹐多少留了些好感﹐他也就難免對她多看了幾眼。
眼睛是靈魂之窗﹐是給人最敏感和直覺的地方﹗不知道是一種什麼因素﹐也許是心電的
感應吧﹐總之﹐就在對方馬匹由店門前馳過的那一剎那﹐馬上的鐵小薇忽然妙目一瞟﹐四只
眼睛已經接觸到了一塊。
鐵小薇的馬原已馳出了甚遠﹐她竟然陡地猛勒韁繩﹐胯下白馬長嘯唏嚦嚦一聲﹐人立前
蹄打了個圈子。借著這個機會﹐鐵小薇已把遙遙停立在店門前的寇英傑看了個清楚。
寇英傑心中方自一怔﹐卻見鐵小薇已然繼續策馬綴上其兄快奔而去。
盡管是那麼匆匆快速的一瞬──驚鴻一瞥﹐而寇英傑卻獨獨的體會出她掩遮在紗帕之內
的美麗笑靨﹐“此時無聲勝有聲”﹐象是在說﹕“咦﹐你也來了﹗”或者是﹕“姓寇的﹐我
看見你了﹗”寇英傑臉上不知怎麼回事的紅了一下﹐下意識的感覺到有些恐慌﹐趕快的把身
子轉了過去﹐等到他耳朵里已完全聽不見蹄聲﹐才又轉過身子來﹐前面的人馬已完全消逝無
蹤。現在他已完全可以斷定﹐江邊上那艘金漆座船與剛才的金漆座車是一路的﹐事實上金漆
座車內的鐵姓黑道魁首﹐也必然就是那艘金漆大船的主人無疑。
這批人馬原般班師轉還﹐又是什麼意思﹖是否代表了完成任務的意思﹖
他們的任務又是什麼﹖他忽然想起了晚飯時聽到那四個漢子所說的一切﹐不禁心里猝然
一驚。這一剎那﹐他忽然覺得如其盲目的撲向七里橋﹐倒不如先向金漆大船上打探消息的
好﹐因為前者純系捕風捉影﹐而後者卻比較實際些﹐可以立刻知道郭老人的遭遇與下落。
是時店小二已把他的那匹愛馬黑水仙牽到了近前。冠英傑向他擺了擺手道﹕“不用了﹐
你再牽回去吧﹗”店小二看著他傻了臉﹐直翻著白眼兒。
就見先前在飯店里高談闊論的四個漢子﹐匆匆趕出來﹐慌不迭的翻身上馬﹐亦循著前行
人馬去處趕去。
店小二嘴里嘟嘟囔囔的埋怨著把馬又牽了回去﹐寇英傑卻獨自個仍然停立在門前﹐他還
在等著要看一個人──鷹九爺﹗這個名字﹐他還是由方才那四個人嘴里聽來的﹐而且猜想著
就是大船上下來的那個矮瘦長臂﹐如同猿猴模樣的老人。這個人的身分他目前還不知道﹐但
猜想必然是一個極有分量的人物﹐這一點只須回想他下船時那副神氣活現的模樣就可知道。
就寇英傑所想﹐這位鷹九爺的離開﹐必然是負有非常的任務﹐可能與馬車內的鐵姓人物有
關﹐也可能與生死不知的郭老人有關。
現在所有的人都回來了﹐惟獨這個鷹九爺還不曾回來﹐那麼又意味些什麼﹖在門口站立
了很久﹐他又想了很多事﹐直到深夜了﹐他才悄悄的轉回客房。
他的心再也難以安寧了﹐反復的思索著這件事﹐內心是愁雲密布。
房間里的那盞孤燈﹐緩緩的搖曳著﹐他癡癡的看著搖動的燈芯﹐心里對於這一趟沙漠之
行﹐頗是後悔。如果一開始根本就沒接觸到這件事﹐也還罷了﹐妙在自己與這件事以及雙方
的人都無所牽聯﹐但是卻造成了必欲插手其間的情勢。
當然﹐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對於那郭姓的老人太過關心的緣故。
他決心要冒險到那艘金色大船去一趟﹐查一下金馬車內那個鐵姓的怪人﹐到底是什麼路
數﹐以及郭老人的生死謎結。這個問題一時不解開﹐他一時也得不到安寧。
遠遠傳來了梆子聲──三更三點。
寇英傑把自己拾掇得十分利落﹐把燈光撥暗了﹐然後悄悄步出客房﹐只覺得迎面吹來一
陣風﹐砭人骨髓。這陣風使得他頭腦清醒了不少﹐隨即展開輕功提縱之術﹐倏起倏落的翻出
棧外。
這一帶民房建築得甚為低矮﹐牆沿也遠較中原一般建築為寬﹐以寇英傑輕功而論﹐自是
游刃有余﹐很輕松的已經翻縱出數里許以外。由於白天他早已勘察好了地勢﹐此行是輕車熟
路﹐四郎城本來就不大﹐用不了半盞茶的時間﹐他已來到了渡口河邊。
夜色里﹐打量著這條上都河的河水﹐就象是一疋白緞子那麼的柔和皎潔﹐迤邐的拉出
去﹐一瀉千里。寇英傑站定了身子﹐仔細地打量著河面上﹐霍然看到了那艘氣勢磅礡的金漆
大船。
這個時候﹐萬籟俱靜﹐尤其是附近民風淳厚﹐一般百姓慣於早睡﹐是以目光四顧﹐一片
黑黝黝的﹐不見一點點燈光﹐惟獨那艘金漆大船例外。
大船上亮著燈光﹐遠遠看去﹐極似一座龐大的水面排樓﹐金色的漆與擦磨得刺目的銅器
鐵器﹐交織成一片奇光燦爛的玄光﹐由是映襯在水面的倒影﹐也就更是多彩多姿。
寇英傑自忖著輕功不弱﹐如果施展“登萍渡水”的功夫未嘗不能登上大船﹐可是他覺得
還是穩重一點的好。這條大船是泊在河中心的﹐除了大船本身拋入的一雙大錨以外。最主要
的還有幾根纜繩和渡口岸邊相連結。寇英傑幾經盤算下﹐覺得正好借此渡身。
當下他就試圖著以雙手垂吊著纜繩﹐極為迅速的把身子向大船欺近過去。
他所以選擇這種進身的方法﹐是因為這是大船上燈光較暗的一面﹐船的斜度﹐遮住了月
光的光線﹐正好構成了一面陰影。
寇英傑兩手交替著接換前進﹐卻把雙腳夾著繩索﹐活象是一條蛇般的輕巧﹐很快的已來
到了大船邊。他定下身子來﹐傾耳細聽了聽﹐隨即雙手一拉一彈﹐陡然把身子彈起來﹐活似
一只夜鳥般的﹐己騰上了大船船身。他身子方自向艙面一綴﹐還來不及喘上一口氣的當兒﹐
猛可里背後勁風襲項--這是很明顯的有人攻擊的現象。
寇英傑猝然一驚﹐身子倏地一個倒翦﹐方自看見一個黃衣漢子﹐施展著一口回族人慣用
的月牙彎刀﹐向自己撲到。那口刀其時早已夾著一股凌厲的劈空之聲﹐劈向他的面門。
刀鋒入臉﹐其間的距離不及一寸﹐寇英傑即使想抽出身上的緬刀已是不及﹐急切之間他
雙手迎著刀的兩側﹐霍地向當中一擊﹐“啪”的一聲﹐已把對方這把月牙刀夾在雙掌之間。
那人神色一愣﹐就在這剎那間﹐寇英傑已飛起右足﹐配合著他身軀旋風般的一個疾轉﹐
這一腳不偏不倚的踢中在這人左面太陽穴上。
這一腳力量不小﹗直把那漢子踢得向側面倒了下去。這麼大的一個人﹐連帶著他手里的
那口刀﹐如果一下倒在船板上﹐必將發出很大的聲響。寇英傑當然想到了這一點﹐是以就在
那漢子身子方一倒下的一剎那﹐他身子陡地向前一欺﹐同時右掌突出﹐猛地抓向這人背後。
說是“抓”﹐其實也附帶著“擊”﹐只聽見“砰”的一聲﹐正好擊中這漢子背後的“志
堂穴”上﹐這人鼻子里吭了一聲﹐頓時閉過氣去。寇英傑另一只手﹐迅速的把這人手上的刀
接過來﹐另一只手緊抓這人的背後﹐就象提行李一樣的﹐把他提到了一旁黑暗角落里。
雖然動作夠快﹐卻也禁不住心里通通直跳。須知道這條船上的高手如雲﹐莫說那馬車中
的鐵姓黑道魁首﹐就是那一雙少年兄妹﹐只怕自己也遠非其敵﹐至於是否還有別的高人﹐可
就難以忖測了。
他站在暗角里稍微的定了定心﹐就便打量一下大船的形勢。還算好﹐這面右舷﹐除了被
自己制服的這個人以外﹐還不見其他守衛的人。但是﹐在大船左舷﹐以及艙前後舵等地方﹐
似乎可以看見人影的走動。
他計算著這三面必然有人守衛﹐自然不必無故招惹﹐這條船外觀已經夠大﹐在里面看起
來更是龐然大物﹐寇英傑活了這麼大﹐還是生平僅見。
船高數丈﹐共分三層閣樓。那種建築得十分精致的飛檐碧瓦﹐雕欄畫角﹐在四周內外的
燈光烘托之下﹐益發顯得氣象萬千﹐景致如畫﹗
河面上夜風習習﹐吹得畫角上的幾串風鈴滴溜溜的轉動著﹐發出十分悅耳的和諧聲音。
寇英傑注意到第一第三兩層閣樓上燈光大都熄滅﹐只有第二層閣樓上燈光輝煌。
燈光是由正中的大艙間里外洩出來的﹐大艙間的四周有一道迂回的圓圈畫廊﹐畫廊四
周﹐垂散著如煙如霧般的大幅紗幔﹐和一溜十來盞六角形的琉璃吊燈。
所幸在畫廊與大艙之間有重重的帷幄隔離﹐否則寇英傑是無論如何也不敢猝然攀登。
江面上冷風颼颼﹐那些紗幔被吹得浪花似的飛卷﹐飛鈴叮叮﹐檣櫓吱吱。夜月﹐晶燈﹐
紗幔﹐江水……匯成一氣﹐給人一種冷森森的淒涼感覺。
寇英傑借著這些掩護﹐已經來到了畫廊。他身子方一站定﹐頓時就聽見了那間大艙內有
人正在說話﹐說話的聲音不算低﹐只是如非細心的去聽﹐卻也不容易聽得清楚。
寇英傑第一步工作是把身子伏下來﹐蛇形前進。等到他身子欺近到當中大艙間邊上﹐五伂菑@根紅漆大柱的掩飾﹐徐徐的站起身子。
大艙間內顯然燈光很亮﹐但是這些強光﹐卻是由正面敞開著的兩扇空花格門內洩出的﹐
至於其他三面﹐雖有落地的空花格扇﹐卻礙於艙內垂掛著的大幅厚緞的幔簾子﹐而無法得窺
究竟。
這時候寇英傑已可清楚的聽見里面的談話聲音﹐似乎有男有女。寇英傑再次的把身子伏
下來﹐緊緊的把臉貼在艙面上﹐這麼一來﹐透過幔簾的下擺空隙﹐可就使得他窺清了大艙內
的一切。
那真是驚奇的一瞬。船艙內的一切陳設擺置﹐非但華麗﹐而且雅致﹐稱得上是琳琅滿
目。目光所及舉凡一書一畫﹐一瓶一架﹐無不名貴華麗﹐而又精致文雅﹐擺設的地方﹐更是
恰到好處。
當然﹐這些並非是使寇英傑驚奇的原因﹐真正使得寇英傑驚奇的卻是這間華麗的大艙內
的幾個人。包括他所見過的鐵氏兄妹在內﹐這間大艙內一共是四個人。前此﹐在馬車內為寇
英傑所見的那中年文士也赫然在目。除了這個中年文士以外﹐另外還有一個年在四旬左右﹐
身著素裝﹐冷面如霜的女人。
鐵氏兄妹在寇英傑來說﹐已見過數面﹐倒是那個文士裝束的鐵先生與這個冷面如霜的女
人﹐是他所要觀察的對象。前此在馬車上﹐得見這個黑道魁首時﹐不過是驚鴻一瞥﹐只大約
的看了一個輪廓﹐未得細看﹐這時才算看了一個仔細。只見這個人年歲約在四十與五十之
間﹐穿著一襲藍色緞子的長衣﹐白面﹐長眉﹐大耳﹐細目﹐下巴上留著一絡黑色短須﹐看上
去確實相當的儒雅。
這人頭戴著一頂十分舒適﹐外表亦極其隨便﹐式樣卻甚美觀的便帽﹐在帽子前面正中﹐
鑲著一塊閃爍著藍光的寶石結。這塊藍色寶石結子﹐和他戴在右手無名指上的一個戒指色澤
如一﹐對稱得很調和﹐這些映襯在他蒼白的皮膚上﹐益增富貴與華麗。記得前次寇英傑看見
他在馬車上的一瞬﹐給他的印象是神情並茂﹐風度翩翩﹐然而這時看上去﹐他似乎已失去了
內蘊的那種風采。
說得干脆一點﹐現在的他﹐看上去很脆弱﹐很疲倦﹐白皙的面頰上絲毫不著笑容﹐倒是
有三分的病容。只見他整個身子﹐松弛的斜向椅背上﹐如非背後墊著一個繡枕﹐這種松弛的
神態將更為顯著。
這時只見他探著右手一只袖子﹐露出一只白皙的手腕擱在椅子上﹐正在接受那個素裝婦
人一種特殊手法的推拿按摩。
至於那個素裝婦人﹐當然也在寇英傑注意之列。那婦人梳著高雅的疊螺發型﹐寬寬的額
頭﹐柳眉﹐微呈三角菱形的一雙眸子﹐挺直的鼻梁﹐下面是薄薄的兩片嘴唇。也許她也同於
那個鐵姓黑道魁首一樣﹐她的實際年齡絕對不止這個歲數﹐只是看上去她只有三十七八﹐頂
多四十的年歲。
這個年歲的婦人﹐雖已屬中年﹐卻仍有一種遠非少女所及的成熟風韻。
舉凡一顰一笑﹐或是深情的一瞥﹐都能給予人一種很深刻的領受。如果再具有相當姿色
的話﹐還是相當有魅力的。眼前這個婦人﹐老實說﹐是具有這般姿色的。只可惜﹐她那張素
臉上﹐卻顯不出絲毫笑容﹐好象是陳列在蠟人館的一尊蠟像﹐雖美麗﹐卻陷於死板﹐但是﹐
卻並非做作﹐那是她天生具有的一種神態﹐也是別人所想不透而無法模效的。
總之﹐當你看見了她之後﹐再去看那個鐵姓奇人﹐你會覺得他們兩個人很相配﹐豈止是
相配﹐簡直是天生一對﹐地生一雙。至於他們兩個人是否真具有夫妻的關系﹐寇英傑卻難以
忖測。
寇英傑似乎一眼已可斷定﹐那個藍衫鐵姓奇人正是那雙少年男女的父親﹐這是由他們本炊W看出相似之處﹐但是同樣的再以之來審視那個疊螺發式的女人﹐寇英傑卻難以窺出他們
之間有任何相同之處。
大艙間里懸吊著三盞光度極強的六角晶燈﹐另外在鐵姓奇人身側﹐左右各豎立著一盞高
架的站燈﹐飽浸松脂的燈芯﹐燃耀著青碧的火焰﹐光度原已甚強﹐再襯著那個雕刻著空花的
水晶罩子﹐遠看過去﹐極為酷似一雙光芒四射的明珠。
那個婦人左手捉住藍衫人右手的衣袖﹐分出一雙纖纖手指﹐上下來回的在藍衫人腕上經
脈處移動著。寇英傑忽然發覺到一種很奇怪的現象﹐他看見每當那婦人雙指由上向下移動的
時候﹐就在那藍衫人的右手腕脈處﹐現出來兩道黑色的經脈﹐而在婦人二指移開之後﹐又恢
復如常。隨著那婦人的手指﹐那兩道黑色的經脈時隱時現﹐確實顯得很怪異﹗
至此﹐那姓鐵的藍衫人鼻子里才開始發出了低沉的呻吟之聲。他象是忍受著一種極度的
痛苦﹐這些可由他緊緊蹙著而不開展的一雙眉頭上看出。如此數十下之後﹐藍衫人收回了右
手﹐又換上左手。那婦人一如前狀的照樣擺制著。寇英傑注意到這婦人處理這種工作極為輕
松。
漸漸的在她臉頰額面上﹐隱隱的已沁出了汗珠。
鐵氏兄妹也都相繼離座﹐站立在藍衫人身邊﹐面現關懷的注視著。
藍衫人忽然“哼”了一聲﹐點頭道﹕“好了﹐你先歇一會兒吧﹗”女人微微頷了一下
頭﹐退後幾步﹐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一面抬起手﹐用袖子輕抹著面上汗珠。
鐵小薇道﹕“爸﹐我來試試看﹗”說著就想動手﹐可是藍衫人卻搖頭阻止住她的動作。
鐵小薇道﹕“這種手法我也會﹐讓我試試看吧﹗”
藍衫人冷冷一笑道﹕“你以為這是好玩的麼﹗我知道你的內功已有些成就﹐只是這種
‘霹靂指’功如果運施不當﹐非但對我無功﹐反過來卻對你本人有害﹗”
鐵小薇噘了一下嘴﹐眼睛向著那淡裝婦人看了一眼﹐不大樂意的道﹕“她沈亮君都可
以﹐我難道就不行﹖”
藍衫人怒道﹕“無理﹗你怎麼比得你沈娘姨﹖不知深淺的丫頭﹗”
鐵小薇吃父親罵了一句﹐就不再吭聲了。只是由她臉上表情看起來﹐顯得很不服氣的樣
子。
寇英傑這才知道那個中年婦人姓沈﹐聽藍衫人口氣似乎對她十分推重﹐武功可能不弱﹐
而且她的身分﹐也多少透露出來了一些﹐既被稱為“娘姨”﹐很可能是藍衫人身邊的一個偏
房。
姓沈的婦人聽他們父女一番對白﹐臉上絲毫不著表情﹐好象根本與她無關的一副模樣。
藍衫人看著兒子鐵孟能道﹕“鷹先生回來沒有﹖”
鐵孟能道﹕“還沒有﹐他回來一定會來見您老人家的。”
藍衫人微微點了點頭﹐輕吁一聲道﹕“郭白雲莫非真的還沒有死﹖不﹐這是不可能
的﹗”
寇英傑心中頓時一動﹐暗忖著他說郭白雲﹐可能就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姓郭的老人﹐不
禁更為聚精會神的往下聆聽。
藍衫人細細的思索著道﹕“他被我的‘乾元問心掌’打中左肋﹐臨去時又為我的‘彈指
飛針’傷中後腦﹐這兩者只中其一﹐按說已絕無活命之理﹐何況一齊命中。”冷笑了一聲﹐
他十分自信的笑了一下﹕“所以﹐我判斷他在半個時辰之內﹐一定會命喪黃泉﹐這應該是毫
無疑問﹗”
“我看不一定﹗”說話的人﹐是那個姓沈的娘姨。正因為她一直都不曾開口說話﹐是以
她的話也就格外顯得有分量。
室內鐵氏父子女三人的目光﹐一齊都看向她。
藍衫人略似奇怪的道﹕“為什麼﹖”
沈娘姨道﹕“總壇主所說固然不錯﹐但是那只是對付一般人適用﹐對於那個姓郭的老駱
駝卻不盡然﹗”
藍衫人沒有說話﹐可是眼神里卻有詢問的意思。
姓沈的婦人說話口音﹐頗似吳儂軟語﹐卻又混雜著北方的官話在里面﹐很有點蘇式京
音﹐聽起來別具音韻之感。這時只見她淡淡的道﹕“總壇主請想﹐這個人既然能以‘無極音
波功’震傷總座你的六神中樞﹐他本人必然已練成了護體罡氣。”
藍衫人先是一怔﹐隨即表示同意的點了一下頭。
沈娘姨又道﹕“妾身雖然未曾親眼看見總壇主與他對手的現場情景﹐但是據總壇主事後
所說的情形看來﹐這個人竟然在總座一雙‘鐵琵琶’手打中左肋時﹐身子並沒有倒下去﹐甚
至於當場並沒有吐血﹗”
藍衫人道﹕“不錯﹐是這個樣子﹗”
沈娘姨道﹕“因此﹐妾身猜測這個姓郭的﹐他身上必然練有‘紅蟒’或是‘金魚’這一
類的極上內功﹗”
藍衫人緩緩點了一下頭﹐含有贊許的眼光視向她﹐微微點頭道﹕“亮君﹐難得你這麼細
心﹐我居然沒有想到這一點﹐你說這兩種內功﹐武林已經失傳很久了﹐一般人絕不可能練
成﹐只是郭白雲這個老兒﹐卻應該是例外……很有可能﹗”
這時一旁的少年鐵孟能卻懷疑的道﹕“郭白雲如果真有這種功力﹐那麼你老人家的‘乾
元問心掌’豈能傷他﹖”
藍衫人道﹕“你說的也不錯﹐不過為父打他這一掌時﹐掌力之內已預先聚積了五行真
氣﹐郭老兒可能事先沒有防到有此一著﹐才會吃了暗虧﹗”說到這里﹐他苦笑了一下。“你
們都不是外人﹗”藍衫人面色黯然的道﹐“郭白雲實在是我平生第一大敵﹐我之所以能取勝
他﹐實在也帶有幾分僥幸﹐要是各憑功夫﹐真打實斗﹐我是否還能夠勝得過他﹐可就難以測
知了﹗”
寇英傑聽到這里﹐內心起了一陣說不出的傷感﹐深深的為著那個不幸的老人感覺到委
屈。緬懷著那個騎在駝峰上的老人﹐禁不住憂情萬狀。他到底是生還是死﹖這是寇英傑急於
想知道的一件事﹐偏偏對方卻不甚了了﹐實在使得他很氣餒。
這時那個叫鐵孟能的少年﹐問他父親道﹕“既然姓郭的有這身功夫﹐你老人家又何以能
斷定他必死無疑﹖”
藍衫人微微一笑﹐看了兒子一眼﹕“我剛才不是說過麼﹗那是因為我掌力之內聚有五行
真氣﹐就算郭白雲練有你沈娘姨所說的‘紅蟒’功﹐也阻攔不住我的太虛混元之氣﹐以此斷
定﹐姓郭的必死無疑﹗”頓了一下﹐他又道﹕“更何況他腦後尚且中了我的彈指飛針﹐郭白
雲雖擅閉氣之功卻無能閉血﹐神針逆血而行﹐一入心臟﹐焉能會有活命之理﹖”說到這里﹐
他把身子向後靠一下﹐兩只手交插著擱在胸前﹐肯定而安心的一種神態﹕“所以﹐我敢肯定
的說﹐他是死定了。”
鐵小薇岔口道﹕“爸爸﹐既然這樣﹐我們又何必非要找到他的屍體不可﹖”
藍衫人微微一笑﹐欲言又止的道﹕“當然是有原因的。”
“是什麼原因﹖爸爸。”
“是……”藍衫人含著笑搖搖頭﹐不予說明。
鐵小薇奇怪的道﹕“是關於郭白雲的金礦的事──﹖”
鐵盂能道﹕“怎麼會。郭白雲兩個礦場的產權証明已親手交給爸爸﹗”
說到這里﹐轉向藍衫人道﹕“是不是﹖”
藍衫人點點頭道﹕“這是我們在交手之前﹐事先約好的﹐我如敗在他的手下﹐就交出西
北所有礦業權力﹐如果他敗了﹐也應該將西河二廠的全部采金權力﹐雙手奉上。後來﹐他失
敗了﹗”
鐵小薇道﹕“那麼他是不是真的把西河二廠的產權証明交給了你老人家﹖”
“當然交出來了﹐郭白雲久負盛名﹐是當代第一奇俠﹐豈能言而無信﹖”說到這里﹐仰
天狂笑一聲﹐眸子里豪氣四溢。他又道﹕“從今以後﹐整個西北﹐兼及熱察地面都是我們
‘宇內十二令’的勢力范圍了﹗有了郭老頭這兩處盛產黃金的礦區﹐更不愁我們龐大用度支
出。不出三年﹐我們將可問鼎中原﹐獨霸天下﹗”這番話說得當真是豪情萬丈﹐也使得那個
叫鐵孟能的少年眉飛色舞﹐滿臉飛金﹗
鐵小薇似乎並不象她哥哥那般興奮﹐女孩子家心地也較仁慈﹐也許是她早已素仰那個蓋
世奇俠郭白雲的一切﹐是以總覺得父親這樣做過於不義﹐起碼對於象郭白雲這個人﹐應該多
少留些情面。但她知道父親的個性﹐有些話是難以聽進的﹐其實就連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失之
於任性﹐她一直都在強力支持著父親的霸業﹐所不同的只是比父親多了幾分真知和仁慈罷
了。使她不了解的是郭白雲既為父親所認定必死之身﹐又何必非找尋到他的屍體不可﹖這里
面莫非還有什麼隱秘﹖
窗外的寇英傑與她抱持著同樣的懷疑。正當他還要繼續聽下去的時候﹐眼前的環境已不
許可。面對著的鐵氏夫妻子女四人﹐須知武功皆是天下極流人物﹐寇英傑之所以遲遲未能被
他們發覺的原因﹐是因為風聲與風鈴聲的混淆。然而﹐即使這樣﹐卻仍然為那個座上的藍衫
人所發覺﹐只見他神色微微一變﹐緊接著那個叫沈亮君的婦人立刻也發覺了。這一切無非是
因為寇英傑移換了一下伏在地下的姿態﹐發出了些微聲音所使然。
藍衫人倏地偏過頭來﹐冷峻的目光﹐方自向幔外一看﹐沈亮君又發出了一聲清叱。
沈亮君原來是坐在藍衫人右側﹐面向幃幔﹐這個婦人好敏銳的聽覺能力﹐就在她隨著藍
衫人的眸子驚看的一瞬﹐已查覺得那幅深絳色的幔子微微顫動了一下﹐是以隨之發出了一聲
清叱﹐同時她的一只右手﹐已隔空向著幔簾擊了出去。緊接著坐在椅子上的身子﹐電閃星馳
般的向著簾外投出。隨著沈亮君隔空劈擊而出的手勢﹐只聽見“哧”的一聲脆響﹐那襲絳色
的幃幔就象被刀劍所劈中一般﹐猝然由當中分為兩片。也就在這一剎那﹐那婦人的身軀﹐已
閃向艙外。
寇英傑總算得機於先﹐就在藍衫人目光方一注視的當兒﹐他已警覺到了不妥﹐根本就沒
有等到沈亮君身子撲出來﹐就先已倒縱而出。
這種情形之下﹐當然再也顧不了身形的敗露﹐是以他身子方一落向大船艙面﹐首先已為
站在船首的一名黃衣漢子所發現。
這名黃衣漢子一聲不哼﹐足下一點﹐已把身子撲上來﹐掌中刀閃出了一片寒光﹐直向寇
英傑頭頂上劈來。寇英傑當然不會把一名站更人看在眼中﹐苦的是他此刻急欲逃身的當兒﹐
偏偏對方卻來惹厭﹐情急之下﹐再也顧不得心存忠厚。那人刀勢甫下﹐寇英傑身形一晃﹐找
著刀勢的偏鋒滴溜溜打了個轉兒。同時間﹐寇英傑已劈出一掌。雙方距離太近﹐那個黃衣人
再想閃避已是不及﹐只聽見“碰”的一聲﹐已為寇英傑掌力擊中前胸﹐他身軀遠遠摔出去丈
許以外﹐然後沉重的撞在了大船桅桿之上﹐當場昏死了過去。
寇英傑一掌得手﹐剛剛想騰身躍上左舷﹐意圖脫逃﹐卻只見面前人影一閃﹐象是一陣
風﹐一片雲﹐沈亮君已來到了他身前。寇英傑身軀向前一欺﹐兩只手用“雙撞掌”的手法﹐
霍地向外推出。他滿打算在自己凌厲的掌力之下﹐對方這個婦人一時必難當受﹐只要她身子
閃開一些﹐自己也就可以乘機脫逃﹐哪里想得到這個婦人根本就沒有閃躲的意思﹐只見她一
雙素手微微作勢向外一迎﹐寇英傑頓時就覺出一股絕大的勁風迎面擊了過來﹐自己所發出的
掌力根本就難攖其鋒。兩股掌力甫一交接之下﹐寇英傑只覺得自己掌力象是擊在了一面有彈
力的牆面上一般﹐整個身子霍地向外彈了出去。
寇英傑乍然一驚﹐總算他上來就不敢輕視對方﹐再者他本人武功到底也是不弱﹐這時借
著沈亮君的掌力﹐他身軀霍地在地面上一個倒折﹐已經竄了起來。
大船上此剎那間﹐似乎起了一陣騷動。
就在寇英傑身子方自躍起的當兒﹐一條人影由船樓回廊間猛襲了過來。
寇英傑方自看出來人頗似鐵小薇﹐後者已帶著一聲嬌叱聲﹐撲到了他的背後﹐玉掌陡然
遞出﹐直向寇英傑肩頭上搭下來。名家身手畢竟不凡﹐她的手掌還沒有挨著他的肩上﹐先有
一股透體生寒的力道直向著寇英傑肩上逼來。寇英傑驚惶中已見那個叫沈亮君的婦人正向自
己正面撲來﹐而鐵小薇在背後的打法﹐也是絕不留情。與他迎戰的雖是兩個女人﹐可是卻是
他平生所僅見的女中魁首﹐使得他絲毫也不敢寬心大意。情急之中﹐他施了一招“風中黃
葉”的身法﹐在一個疾轉的快速勢子里﹐把身子轉了過來。可是鐵小薇的這一手法﹐卻是出
奇的迥異奧妙﹐只見她那只遞出的纖纖玉手一沉乍揚﹐美妙得象是一只打波的燕子一般﹐寇
英傑只覺得肩上一陣子痛﹐已被對方扣了個結實。她尖尖的五指﹐似乎在一經觸及對方肩上
的同時﹐已穿破了寇英傑肩上衣服直刺肌膚。隨著她的一聲嬌叱道﹕“去﹗”玉手一翻﹐寇
英傑偌大的身軀﹐竟然又被摔了出去。
二樓船艙內那個藍衫人﹐仍然是氣勢從容的坐在椅子上﹐鐵孟能扶欄旁觀﹐很有點不屑
出手的感覺。
沈亮君原是打算獨自擒下來人的﹐只是因為鐵小薇的猝然插手﹐為了保持她的風度﹐也
很有點退守旁觀的意思﹐是以出手並不激烈。
寇英傑這一跤被摔得很重﹐以使他體會出這個鐵小薇的功力驚人﹐內心真個又驚又愧﹐
生恐再次受辱﹐當下足尖配合著十指﹐用力的在艙面上一點﹐“哧”的一聲平竄而起﹐直向
船尾射身而出。
身邊聽到鐵小薇銀鈴般的一串笑聲﹐寇英傑身子尚未落下﹐只覺得當空頭上“呼”的一
股勁風掠過﹐等到他足方站定﹐鐵小薇顯然又較他先了一步。雙方臉對臉的打了個照面﹐鐵
小薇這才看清面前人﹐不禁霍地呆了一下﹕“是你──﹖”話聲中﹐充滿了驚詫﹐她原想出
手的招式﹐也因為猝然發覺到來人是誰而猶豫著不發。反之﹐寇英傑求去心切﹐再加以兩番
失手受辱﹐心里早已包藏著無比怒火﹐忿怒中大吼一聲﹐施展出一向甚少施展的“鐵琵琶
手”功力。在他的想象里﹐鐵小薇的功力無疑比自己高出許多﹐是以才重手法相擊﹐意圖全
力脫逃﹐哪里想到對方竟因為乍然發覺到是寇英傑時﹐已無意再出手為敵﹐如此一松一緊﹐
就使寇英傑得手以逞。
鐵小薇驚叫了一聲﹐再想閃身已是不及。就在她旋轉的勢子里﹐寇英傑的手面﹐已經揮
打在她左肩下方背肋之間。
由於寇英傑的力道很足﹐鐵小薇雖然武功深湛﹐但卻失之於一時疏於防守﹐“碰”的一
聲﹐隨著鐵小薇的一聲驚叫﹐嬌驅已被擊得摔了出去。這種情形﹐顯然出乎在場所有的人意
料之外。
沈亮君首先閃身攔擋住鐵小薇倒下的身子﹐同時發出了一聲尖叱﹐左手駢二指﹐意圖凌
空向寇英傑身上點去。
鐵小薇驚叫一聲道﹕“不要﹗”她忽然拉住了沈亮君的手﹐聞者顯然怔了一下﹐那只待
出的字勢﹐也就垂了下來。是時樓艙上的鐵孟能也騰身而下﹐另有四五個黃衣漢子﹐自四面
撲上來。這麼多的人﹐都因為看見鐵小薇的失手﹐而出手向寇英傑攔劫﹐可是卻慢了一步。
寇英傑在鐵小薇被擊中身軀摔出的同時﹐已搶出一步﹐奮不顧身的向著船外騰身掠出。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他身子已沉入河水之中﹐等到鐵孟能與五名黃衣漢子趕向船
邊向外探望時﹐早已失去了他的影子。但只見水面上泛起了軒然巨波﹐燈火照耀里﹐河面上
跳躍著萬千金蛇﹐哪里再有寇英傑的蹤影﹖
鐵孟能再回頭看時﹐只見妹妹鐵小薇在沈亮君扶持之下﹐花容失色﹐嬌軀微微的顫抖
著。
“你怎麼了﹖”
“還……好。”鐵小薇張目把身子站直了﹐回頭向沈亮君苦笑了一下﹐“謝謝你﹐沈娘
姨﹗”眾目睽睽里﹐她若無其事的向後艙步入。
她一直走進屬於自己的那間艙房里﹐關上門﹐才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鮮血。
水花一翻﹐寇英傑由河面上探出頭來。還算好﹐早年幸虧習過游泳﹐否則的話﹐後果將
會如何﹐可就難以想知了。
偎著河岸回過頭向著那艘金漆大船看了一眼﹐只見大船兩舷站滿了人﹐十數道孔明燈
光﹐貼著水面四下掃射著﹐寇英傑早已在燈光的射程以外﹐為了謹慎起見﹐他再次潛水﹐泅
出六七丈外﹐才放心的翻身上岸。
人在水里還不覺得十分的冷﹐等到上了岸﹐吃寒風一吹﹐禁不住一連打了幾個寒顫﹐冷
得牙關打戰。他站在暗角里﹐把身上的濕衣服脫下來用力扭干﹐然後再穿上﹐覺得這里實在
沒有再逗留下去的必要﹐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還是返回客棧為妙。
好在夜已經深了﹐市街上連一個影子都沒有﹐可以放心大膽的走﹐倒是他深恐被大船上
人踩了蹤跡﹐寧可穿房越脊的好。
這附近路途方向﹐幸虧日間來回走了一趟﹐已有了認識﹐四郎城本來就是一個小鎮﹐縱
橫也不過才四條路﹐所以用不了多久時間﹐已返回到九里香客棧。
這個罪可真不好受﹐若非是一陣子運施輕功快趕之下﹐使得他身上生了些暖意﹐要不然
受罪更大。
可以想見﹐是一副何等狼狽的模樣──全身上下﹐周身濕透﹐滿頭長發清湯掛面般的貼
在頭上﹐臉上由於兩次被摔﹐還擦破了幾塊皮﹐這種樣子﹐幸虧是在黑夜里沒人看見﹐要是
在白天﹐眾目睽睽之下﹐可真是丟人現眼﹗
寇英傑翻過了兩層牆院﹐已悄悄的來到了他所居住的那間客房外。掏出鑰匙打開了房
門﹐只覺得房間里黑黝黝的﹐禁不住心里微微一愕。記得出來時﹐他明明把燈光撥暗了﹐卻
是不曾熄滅﹐何以這時竟會全熄﹖外面雖然黑﹐還有月亮﹐房間里沒有燈﹐可就伸手不見五
指﹐黑黝黝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小心翼翼的摸到了桌前﹐摸著燈和火熠子﹐不知是心里作祟﹐還是一種錯覺﹐耳朵里
卻聽見一種咿咿的聲音﹐象是房子里臥著一頭狗﹐還是一只貓什麼的。來回晃了好幾次﹐之滮糲f子亮著了。火光一亮﹐他首先借著亮光回身查看。不看尚可﹐一看之下﹐只嚇得他三
魂出竅﹐七魄升天﹐手一抖﹐差一點把火熠子掉在地上。原來就在他回身一窺之下﹐陡然發
覺到土炕上﹐直直的躺著一個人。
這個人橫躺在土炕上﹐兩只腿筆直的伸著﹐卻把半襲長衣下擺翻上來﹐蓋住了頭臉﹐是
以乍然看上去﹐只能看見這個人半個身子。尤其令人吃驚的是﹐那撩起的半截長衣下擺之
上﹐沾滿了斑斑血漬。
此時此刻﹐乍然看見這般一副形象﹐就算你有天大的膽子﹐也禁不住毛發悚然。
寇英傑“啊”了一聲﹐由不住後退了一步﹐“誰﹖”他大聲叫道﹕“是什麼人﹖”那人
似乎才猝然由夢中警覺﹐身子忽然動了一下。
寇英傑又是一驚﹐火熠子交到左手﹐右手向腰間一探﹐錚然聲中﹐且把那口如意軟刀撤
到手中。有了這口刀﹐使得他膽力大增﹐足下一點﹐已撲向榻前。仗著膽﹐他再次怒聲道﹕
“你是什麼人﹖快說話﹗”一面說﹐一面卻以掌中刀向著對方遮蓋在臉上的那襲長衣挑去。
那個人顯然是在傷痛之中﹐然而一個精湛造詣的武功高手﹐即使是在睡夢之中﹐也對於
加身的兵刃都有一種特殊的敏感﹐只要一息尚存﹐就不容許白刃加身。是以﹐就在寇英傑的
刀尖方自觸及那人遮面的衣邊時﹐那人倏地起身﹐有了出乎意外的反應。只聽見“刷”的一
聲﹐就在那人霍然翻起的衣浪里﹐寇英傑只覺得掌中刀大震了一下﹐握把之處有力的一轉﹐
掌中刀再也把持不住﹐呼嘯著有如鬧空銀蛇般的脫手飛出﹐“篤”的一聲﹐刀尖深深的釘進
木梁之內﹐柔軟的刀身唏哩哩顫瑟出滿室寒光。
寇英傑“啊”的驚呼一聲﹐點身而退。是時﹐床上人已坐起來。
他手里閃燦的火光﹐映照著那個人的臉龐。
曾幾何時﹐他那一張熟悉的臉﹐已經不再是那般的紅潤了﹐自慘慘﹐黃焦焦﹐憔悴得怕
人。
“郭﹐郭老先生。啊﹗怎麼竟會是你﹖”一剎那﹐他由極度的驚嚇轉為極度的驚訝。當
真是作夢也想不到的事情﹐睡在自己炕上的這個人﹐竟會是郭老人──郭白雲。
那綹垂在他下巴的山羊胡須﹐就是最好的証明﹐只是……只是他似乎已經喪失了昔日的
風采。他的面頰固然已不再紅潤如昔﹐其實就連那雙昔日看來亮若星辰的眸子﹐也已黯然失
色﹐臉上的皺紋也加多了。總之﹐他們彼此不過才三天不見﹐而此刻寇英傑打量著這位心目
中欽敬的老人﹐卻發覺到他一下子就象長了十年似的那般蒼老。雪白的胡須上﹐也因為滲染
了血的顏色﹐而刺目驚心。
他身上兀自穿著那鵝黃色的寬大長衣﹐看來似乎更肥大了。腰上仍然系著絲絛﹐垂著核
桃般大小明珠的那根絲絛﹐已經足可証明老人的身分了。
不知怎麼回事﹐寇英傑只覺得眼睛一酸﹐熱淚奪眶而出。他驀地撲過來﹐伸出一只手﹐
緊緊抓住老人一只手臂﹕“郭老前輩﹐你這是怎麼……了﹖你……你……”
郭老人在猝然發覺面前人是寇英傑時﹐那雙眼睛象是忽然明亮了許多﹐唇角上掛起一絲
欣慰韻笑容﹕“寇小兄弟……果然是你﹐你到底是回來了……”
“老前輩﹐你傷得很重麼﹖”說時他匆匆點亮了燈﹐把火熠子熄滅﹐燈端近了。
郭老人緩緩的躺下身子來﹕“真對不起……請原諒我的冒昧﹐不請自入。”
“不要緊﹐”寇英傑關心的道﹕“你老人家的傷要緊。不要……我……我這就去找大夫
去﹗”
郭老人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說道﹕“用不著……”他那雙黯然失色﹐卻不失靈的瞳子﹐
含有奇怪的表情﹐在寇英傑臉上轉著﹕“你這是怎麼回事﹖你也受傷了﹖”
“啊──沒有﹗”寇英傑這才忽然想到自己的狼狽模樣﹐當下匆匆脫下了身上的濕衣
裳﹐找了一套干衣服﹐背著身子換好﹐把頭上的水﹐胡亂擦了一下。在他作這些凌亂的瑣事
時﹐郭老人慈祥的目光﹐一直打量著他。
他臉上含蓄著一抹笑容﹐那種神態﹐就象是一個父親打量著他頑皮兒子一般模樣。
寇英傑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略事處理了一下﹐又回到了老人面前坐下來。
郭老人微微一笑道﹕“你剛才跟誰動過手了﹗是吧﹖”
寇英傑點點頭道﹕“是的﹗”
“是誰﹖”
“是……”寇英傑想了一想﹐道﹕“上都河來了一條金漆大船﹐”郭老人神色一變。
寇英傑接下去道﹕“我是跟船上的人動的手﹗”
郭老人嘴皮蠕動了一下道﹕“你是說﹐你跟鐵海棠動了手﹖啊﹗不會……”
寇英傑一怔道﹕“鐵海棠是誰﹖不過﹐跟我打的人也姓鐵﹐鐵小薇﹗”
老人一怔道﹕“你知道她的名字﹖她就是鐵海棠的女兒﹐你怎麼會……”他眸子里一剎
那間炫閃著無比的疑惑。
寇英傑嘆息一聲道﹕“老前輩﹐這件事說來話長。總之﹐我因為無意間由他們嘴里聽見
了你老人家不幸的消息﹐所以非常擔心﹐想去探聽一下究竟﹐卻浚有想到會驚動他們﹐幸虧
我精干水性﹐要不然恐怕……”
郭老人睜大了眸子道﹕“你可曾看見了鐵家的人﹖”
寇英傑點點頭。
郭老人接著又問道﹕“你也看見了鐵海棠﹖”
寇英傑點點頭道﹕“如果說鐵小薇的父親就是鐵海棠﹐那麼我確實看見他了﹗”
郭老人急切的問道﹕“他穿著什麼衣服﹖長的是什麼樣子﹖”
“穿的是藍衣服﹗”寇英傑想著道﹕“樣子象一個讀書的老文生﹗”
“這就不錯了﹗”郭老人更急切的問道﹕“他可曾受傷了﹖”
“好象受傷了﹗”
“傷得很重﹖”
“這個……”
“還能不能說話﹖”
“能﹗”寇英傑道﹕“談笑自如﹗”
郭老人頓時臉上現出了一片失望之色﹐緩緩的垂下頭來。在說這些話時﹐他一直不停的
喘息著﹐似乎努力的振作精神﹐一旦氣餒垂下頭來時﹐頓時顯得十分的衰弱。
寇英傑奇怪的道﹕“你老人家問這些干什麼﹖”
郭老人抬起頭來苦笑著道﹕“這麼說起來﹐我並沒有傷他很重﹐他的武功想不到精進如
此﹗”他長長嘆息了一聲﹐閉目不言。
寇英傑關心的問道﹕“你老人家是否受了傷﹖”
郭老人緩緩點了一下頭。
“傷得很重﹖”
“嗯。”
“那……”寇英傑站起來道﹕“我這就找個郎中去﹗”
不經意又為老人一只手抓住了膀子。寇英傑掙扎了一下﹐竟然未能脫開﹐郭老人雖在重
傷病弱之中﹐手指上的力道﹐亦足驚人。
“用不著費這個事了……”郭老人苦笑著道﹕“我自己就是一個最好的大夫﹗”
“啊﹗那你老人家就快開個方子吧﹐我這就去給你老人家抓藥去﹗”
郭老人的反應並不熱烈﹐他那張蠟黃的臉上﹐現出了一片枯澀的笑容﹐用手指指一下椅
子﹐他嚅嚅的道﹕“你先坐下來﹐這件事先不要急。”
寇英傑一愕道﹕“不要急﹖你老人家傷得這麼重﹐還不急﹗”
“就是因為傷得太重了﹐才不要急。”郭老人喘息了一下道﹕“你看不出來麼﹖寇小
友﹐我已經不行了﹗”
寇英傑頓時一驚﹐臉上神色一變。
郭老人苦笑道﹕“你坐下來﹐有許多話我要告訴你﹐你要仔細的聽著。”
“可是﹐老前輩……”
“不要插嘴﹐坐下。”他手指著椅子道﹕“坐下來﹗”
寇英傑真不忍拂他的心意﹐無可奈何的坐了下來。
郭老人臉上才彌上了一片笑容。忽然他憔悴的臉上湧起了一片紅潮﹐掩著口發出了一陣
劇烈的咳嗽。寇英傑站起來輕輕的在他背上撫摩著﹐郭老人一陣劇咳直似把五臟六腑都要咳
了出來﹐老半天之後﹐他才止了下來﹐只是喘得更厲害了。他一只手輕按著自己左肋部位﹐
那張憔悴的臉時紅又白﹐很短的時間已經轉變了好幾次顏色。
“郭老前輩……你老人家這是何苦﹖……為什麼不……”郭老人不等他的話說完﹐連連
的擺著手﹐不讓他再說下去。甚久之後﹐他才又微弱的道﹕“我有很重要的話要交待你……
寇賢侄﹐我這麼稱呼你是不見外。”
“老前輩﹐我知道。”
“好﹗好……”郭老人臉上帶出了一片笑容﹐頻頻點頭道﹕“從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
我就知道你是我所要我的人﹐現在証明我沒有錯﹐你甚至於是我足以信托的一個人﹗”
寇英傑發覺老人很獨霸﹐他說話的時候﹐根本不容別人插嘴﹐他說完了﹐也不許你多
說﹐所以盡管心里雖是對他關切萬分﹐卻也無法表達。
郭老人生恐寇英傑再打岔﹐是以喘息了幾聲﹐趕快的又接下去道﹕“時間不多了﹐我必
須快一點……寇賢侄﹐你聽清楚﹗”
寇英傑眸子里交織著無限同情﹐隱隱閃動著淚光。他點了點頭﹐不再打岔。
“我姓郭﹐叫郭白雲﹗”郭老人說道﹕“郭子儀的郭﹐藍天白雲的白雲﹗”
寇英傑點了一下頭﹐其實這個名字他早已知道了。
郭老人苦笑著道﹕“賢侄﹐你以前可聽過﹖”
寇英傑搖搖頭﹐表示歉然的苦笑了一下﹐說道﹕“我的見識很淺﹐一向也很少在江湖里
走動。”
“我相信﹐”郭老人喘息了幾聲﹐手指向桌上的茶具﹐寇英傑頓時會意﹐趕忙為他斟上
一碗茶。茶已經冷了﹐可是郭老人卻接過來匆匆飲了下去。
喝下了這碗冷茶﹐他才接下去道﹕“……其實即使你時常在江湖上走動﹐你也不容易聽
到我的名字﹐除了那些武林中很有身分﹐很有成就的人物﹐否則是很少人知道我的﹗”
寇英傑道﹕“這麼說你老人家也是武林中人了﹖”
郭老人搖搖頭﹕“我並不這麼想……可是你這麼問我﹐我也不否認……你聽著﹐”他喘
了幾聲﹐作勢要坐起來﹐寇英傑忙把他扶正了﹐把被子厚厚的墊在他身子後面。郭老人點了
點頭﹐覺得好多了。他於是道﹕“在這里人家都叫我老駱駝﹐當我是一個純粹的生意人﹐在
錫林河兩岸﹐所有盛產黃金的地方﹐都是我的﹐所以那個地方的人叫我金大王﹗”
寇英傑不再打岔﹐忽然他覺得老人家要交待自己的話很重要﹐也許他的生命真的活不多
久了﹐是以才會在一息尚存之時﹐交待這些。想到這里﹐寇英傑心里浮現出一片傷感﹐也就
格外留神傾聽。
郭老人接著又道﹕“但是﹐我的家並不住在這里﹐我住在很遠的地方。”說到這里頓了
一下﹐注意的看向寇英傑道﹕“你要記好了﹐我的家在皋蘭。”
寇英傑站起來道﹕“你老人家等一下﹐我去找一支筆記下來﹗”
郭老人搖頭道﹕“不用記﹐你記在腦子里就好了。並且你要答應我﹐這個地址﹐絕不許
洩露給任何一個人知道﹗”
寇英傑道﹕“你老放心吧﹗”
郭老人道﹕“不是我過於小心﹐如果這個地方一旦為我的仇家鐵海棠所知﹐那麼一切後
果將是不堪設想的糟﹐而我所以只告訴你一個人﹐當然是有原因的﹗”
寇英傑內心充滿了驚懼﹐因為聽老人這種口氣﹐簡直就象他隨時都將會死掉的樣子﹐而
他把這些告訴自己﹐又是為什麼﹖
郭老人舔了一下發干的嘴唇﹐接下去道﹕“皋蘭興隆山郊﹐你可記住了﹐到了那里﹐你
只須問一聲‘白馬山莊’﹐誰都會知道……我……就是白馬山莊的莊主﹗寇賢侄﹐你可記住
了﹖”
寇英傑照著他說的﹐重復了一遍﹐一字不漏。
郭老人十分贊許的點著頭道﹕“你的記憶力很好……看起來﹐我是找對人了﹗”說到這
里﹐他臉上現出了一些笑容﹐原來是很溫和的表情﹐只是襯托著他臉上的無限痛苦﹐看起來
倍覺淒涼﹗
“寇賢侄﹗”郭老人喘息著道﹕“我本來的意思﹐是還要觀察你一些時候﹐你知道我郭
家絕技﹐在武林中足可獨步天下﹐我是不輕易傳給外人的……”
“不﹗”寇英傑苦笑著道﹕“原來你老人家有這個打算﹗不瞞你老說﹐自從那天我見識
過你老人家那身傑出的武功之後﹐心里也動過這個念頭﹐確實想拜你老人家為師﹐只是﹐現
在……”
“現在怎麼樣﹖”
“現在我忽然打消了這個心了﹗”
“那又為什麼﹖”郭老人眼睛睜得極大。
寇英傑道﹕“我也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純粹發自內心的誠摯﹐說道﹐“現在﹐我
唯一所想做的﹐是讓你老人家活下去。”
郭白雲怔了一下道﹕“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活不久了﹗”
寇英傑道﹕“可是……”才說到這里﹐郭白雲的一只白手﹐已經又搭在了他的腕子上﹕
“孩子﹐沒有可是﹗”他臉上的笑容很淒涼﹐也很倔強。
“你聽著﹗”郭白雲把身子坐正了一下﹐冷冷的道﹕“我所以不惜千里來到這里找到
你﹐並不是來向你求救的﹐也不是來聽你的意見的。你記住﹐我的時間已經沒有多少了﹐從
現在起﹐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非常重要﹐希望你不要打岔﹐自然你第一眼看見我的時候﹐
那時上天已經注定了你和我之間的關系﹗”
寇英傑一時張嘴結舌﹐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不要以為那是偶然的事﹐”郭白雲那麼淒涼的笑著﹐眸子里的光華﹐果然象是含蓄著
深切的意思﹐直直的注視著寇英傑。“你是我選中的﹗”他十分肯定的道﹕“我所選中的
人﹐絕不會錯﹐最起碼是不會背叛我的﹐寇賢侄……在我尚還沒有把我們郭氏不傳的十一字
真訣傳授你以前﹐你先應該接受我的祝賀……”
“祝……賀﹖”
“不錯﹗”郭老人冷笑了一聲道﹕“怎麼﹐你莫非認為不值得麼﹖”
“不……”寇英傑窘迫的道﹕“我真不知道你老人家說些什麼﹗老前輩﹐我……我實在
告訴你吧﹗在你老人家如此傷勢垂危之際﹐我實在是已經亂了方寸﹐你老人家如果渴望著想
把你們郭家的不傳之秘傳授給我﹐那實在是不智得很……我真的沒有心情。”
郭老人一雙眸子睜得極大﹐在他聽完寇英傑所說的這番話後﹐前額上忽然沁出了一層汗
珠﹐臉色剎那間也變為慘白。
寇英傑一驚道﹕“老前輩你怎麼了﹖”
“不﹐”郭老人用力的搖了一下頭﹕“你不會是這種人﹐要真是這樣﹐我就看錯了你
了。現在你聽著﹗”他的一只手用力的抓著寇英傑道﹕“我剛才告訴你我家住在哪里﹖”
寇英傑怔了一下﹐不假思索的道﹕“住在皋蘭興隆山郊白馬山莊﹗”
“對了﹗”郭老人臉上彌上了笑容﹐道﹕“這証明你仍然能夠保持住冷靜﹐你是不會讓
我失望的﹗”
寇英傑才知道他用心在此﹐禁不住苦笑了一下﹐他幾乎沒有勇氣﹐也實在是不忍心去拒
絕對方老人的願望了。“好吧﹗”寇英傑把身子坐正了道﹕“我答應你老人家﹐接受你郭家
的不傳絕技﹐只是你老人家卻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寇英傑道﹕“在你傳授過十一字真訣之後﹐一定要醫治一下你身上的傷﹗”
郭白雲自嘲似的笑了一下﹐點點頭道﹕“我可以答應你﹐傻孩子﹐如果你認為我自己想
死﹐那可就錯了﹐這個世界對我這個人﹐值得依戀的地方實在太多了﹐現在廢話少說﹐我們
就開始吧﹗”說到這里﹐他緩緩的伸出一只手來﹕“抵住它﹗”
寇英傑怔了一下﹐緩緩伸出手來。兩掌相貼之下﹐寇英傑頓時覺出心頭一震﹐眼前自有
一番空明境界。
老人喟然道﹕“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此內三合也。”
老人語氣甚為低沉溫和﹐而寇英傑聽在耳中﹐卻有如大呂黃鐘一般的響亮﹐妙在智由心
生﹐隨著老人的話鋒自然而然的達到借對方所要求的內三合境界。頓時﹐由他兩掌之內﹐傳
出了一股溫和舒泰之氣﹐全身上下說不出的一種舒適感覺。
郭老人雙目微合﹐卻微微點了一下頭﹐道﹕“披閃詹搓歉﹐粘隨拘拿扳﹐軟棚摟摧掩﹐
撮墮續擠攤。寇賢侄﹐你要一字一字省記在心﹗”頓了一下﹐他又將以上諸句念了一遍﹐隨
即解說道﹕“三尖相照﹐上照鼻尖﹐中照手尖﹐下照足尖﹐能顧元氣﹐不絕不滯﹐妙會其
熟﹐牢牢心記﹗”
寇英傑方自把對方所說牢記在心﹐卻意外覺出透過老人掌心所傳出的兩股力道﹐竟然配
合老人所說言中之意﹐導引著自己體內元氣﹐隨同老人所說之言﹐自行穿過體內各處﹐使得
言行符合一致。如此一來﹐自是加深無比印象。寇英傑陡然識出老人用心之良苦﹐大生感
激﹐由是體會出此精湛武術心法之難能可貴﹐一時福至心靈﹐乃能盡情領會吸收。
郭老人按其所說導引寇英傑功行一回﹐由於寇英傑之心領神會﹐竟然順利通行無阻。
一氣暢行之後﹐郭老人睜開眸子﹐十分欣慰的道﹕“想不到你質秉如此之好。”他長嘆
了一聲﹐又道﹕“我由二十七歲出道江湖﹐即得郭氏不傳之秘﹐此後數十年無日無刻不在存
心想物色一個能夠傳我絕技的弟子﹐可惜數十年事與願違﹐乃至蹉跎以至今日……現在總算
遇見了你﹗”
寇英傑一怔道﹕“前輩莫非門下未曾收有弟子﹖”
郭白雲道﹕“那倒也不是。只是現今這兩個弟子﹐並不能如我之意﹗”
頓了一下﹐他十分感慨的道﹕“若論你這兩個師兄﹐質秉並不比你差﹐只是心性和你相
較﹐可就差遠了……”冷冷一笑﹐他咬了一下牙齒﹐道﹕“我生平最恨惡的就是心性狡詐﹐
喜歡賣弄聰明的人。但是茫茫人海﹐要想找一個心性聰明﹐質地俱佳﹐而又忠厚老實的人﹐
可就太難了。”郭老人臉上帶出了一片傷感﹐吶吶的道﹕“這也就是我直到臨老垂死之前﹐
尚還要找尋一個傳人的原因。你那兩個師兄﹐雖然已得我生平絕學﹐但是卻非是我足以信任
之人﹐有幾樣功夫﹐是不能傳授給他們的。倒是我那可愛的女兒﹐”一提起他女兒來﹐郭老
人那張蠟黃色的臉上﹐情不自禁的帶出了一片和藹的笑容﹐似乎只有他這個女兒才能是十全
十美的。
寇英傑心里忽然一動﹐想到了在沙地里拾到的那個晶瓶美人。
他正待以此詢問﹐郭老人卻發出了一聲嘆息道﹕“有些話﹐我們等一會再談﹗”
寇英傑點頭稱了一聲﹕“是﹗”
郭老人道﹕“由於時間的短暫﹐我只能擇要以本門心法要訣相告﹐至於實際的運用﹐卻
要靠你的旁敲側擊和心領神會了。這個工作看似容易﹐其實不易。不過﹐我卻對你寄以信
心﹗”說到這里﹐他吐了一口氣道﹕“老子曰‘專氣致柔﹐能嬰兒’﹐這就是我郭門的武術
菁華﹗”頓了頓又道﹕“寇賢侄﹐你要切記﹐有了這個柔字的體驗與認識之後﹐才能登入我
武術的堂奧﹗”頓了一下﹐他又引辟道﹕“柔能克剛﹐舌以柔存﹐齒以堅折﹐技擊更是如
此﹐物之生機勃發者﹐莫不如此﹐反之則死﹗”
接下去﹐他坐正了身子﹐十分莊嚴的道﹕“本乎此﹐我現在就傳授你十一字心訣﹐你目
下只須暗記﹐我另有東西送給你﹐參合習用﹐不出五年﹐天下無敵矣﹗”在說這些話時﹐他
語音顫抖﹐但神情極其興奮。
寇英傑亦打起精神來。老人手指杯盞道﹕“水﹗”昏黯的燈光下﹐只見他面色浮現出一
片紅光﹐顯得神采奕奕﹐只是一雙嘴唇﹐卻是現出枯干的裂痕﹐寇英傑頗曉醫理﹐看到這里
心中一驚﹐得悉不是好兆頭。
郭老人接過了茶盞﹐呷了一口﹐忽然他眉尖一聳﹐道﹕“有人來了﹗”
寇英傑下意識的即想揮掌熄燈﹐可是卻為郭老人一把拉住﹕“不要緊﹗”郭老人臉上十
分泰然的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現在覺得很好﹐沒有人能不利你我﹐不用
怕﹗”
寇英傑對於自己的驚惶失措﹐反倒覺得很慚愧﹐當下應了聲﹕“是﹗”
郭白雲道﹕“來人必是宇內十二令人物﹐除了鐵海棠以外﹐別人皆可不懼﹗而鐵海棠已
為我‘無相音波功’傷了六神中樞﹐就算他武功再強﹐也不是數日之內所可復元﹐因此判
斷﹐絕不是他本人來此﹗敵人當前﹐越要鎮定﹐不可張惶﹗”
寇英傑對於老人在重傷之余﹐尚有如此鎮定能力十分折服。
就在這工夫﹐他耳朵里已聽出了門外傳來了一陣子凌亂的腳步聲﹐腳步聲顯示出來人似
非少數﹐隔著銀紅窗紙﹐猶可見燈火光華頻頻閃爍。
即聽得一人口音逼迫著道﹕“說﹐在哪一間房子里﹗”
“大爺……就是這一間﹗”說話的人顯然是客棧內的一個小二。
緊接著一個蒼老口音的人關照說﹕“不要難為他﹐放他走﹗”一陣腳步聲﹐顯示小二已
脫離現場。
那個蒼老口音的人遂又道﹕“這屋子還亮著燈﹐人大概還在里面﹐劉亮﹐叫門﹗”叫劉
亮的人大聲應著﹐即行來到了門前﹐用力的叩了兩下門。
寇英傑霍地站起來﹐就要去拔懸在屋梁上的那口如意軟刀﹐床上的郭白雲卻搖了搖頭﹐
意思要他稍安勿動。
那人嘴里喝叱著道﹕“相好的﹐有好朋友來看你了﹗”話聲出口﹐足下一用力﹐只聽得
“□喳”一聲爆響﹐房門頓時被大力踹開﹐火光一亮﹐已有兩個人率先撲入房內。
寇英傑就在房門破開的一剎那﹐已自縱躍起﹐把插在橫梁上的那口如意軟刀取到了手
中﹐卻見奪門而入的﹐是一雙黃衣大漢﹐正是金漆座船內那般打扮模樣之人。
兩個黃衣大漢﹐似乎不曾想到房內的寇英傑與郭白雲如此好整以暇﹐見狀都不禁怔了一
下。當然他們兩個並非主要人物﹐身方撲入﹐即行向左右閃開一旁。
就在這一雙黃衣人身子方自向兩下一分的當兒﹐當前人影一閃﹐一個身著藍衣的矮小老
人﹐已然當門而立。來人拱背勾首﹐雙手過膝﹐生就著一雙三角眼﹐一對招風耳﹐正是寇英
傑前此在上都河邊所見﹐由金漆大船下來的那個老人──鷹九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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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鷹九爺這個名字﹐還是寇英傑事後聽人說起﹐由來人這番神態氣度﹐以及前些時所見他
離船時的排場上看來﹐這個鷹九爺顯然是具有相當聲望的一個人物。
床上的郭老人似乎也微微一愕﹐只是長久以來﹐他得自武林中萬分敬仰﹐早已養成他自
視極高的身分和氣度﹐這種身分和氣度﹐使得任何武林中人﹐都對他望之生敬﹐自有其神聖
不可侵犯的威嚴一面。是以﹐此刻﹐就在鷹九爺乍一看到他這個人時﹐郭老人所顯現出的仍
是一片泰然﹐泱泱大度﹗
鷹九爺似是吃驚不小﹐神色微微一變﹐情不自禁地抱拳稱了一聲﹕“郭先生﹗”
郭老人冷森的一笑道﹕“鷹千里﹐你是來找老夫麼﹖”
來人又是一呆﹐似乎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苦笑了一下﹐向後面退了幾步。
郭白雲鼻子里哼了一聲﹐冷聲道﹕“我與貴上約會之事﹐已告一段落﹐西河兩岸產金權
利﹐已拱手相讓﹐鷹朋友你午夜相擾﹐又為了什麼﹖”
姓鷹的老人干咳了一聲﹐道﹕“郭先生不要誤會﹐鷹某乃是奉了敝上之命﹐前來誠邀先
生至大船一敘﹐因不敢確定先生就在這間房內﹐唐突之處﹐尚請海涵﹗”
郭白雲搖搖頭道﹕“勝負乃兵家常事﹐貴上雖然出奇制勝﹐但是贏得並不光榮﹐我與他
新仇舊恨﹐無甚可談﹐鷹朋友既然看見了我﹐可以返回復命了﹗”
鷹千里嘻嘻一笑﹐一雙眸子不停的在郭白雲身上轉著﹐顯然已經注意到老人身上的大片
血漬﹕從而斷定出郭老人受傷不輕﹐他的神態﹐就不如先前那般拘謹了。
“郭先生﹗”鷹千里懶散的抱了一拳﹐臉上帶出十分油滑的神態道﹕“鷹某是奉命行
事﹐再說敝上是一番好意﹐你老人家似不應過於拒人於千里之外吧﹗”
郭白雲倏地站起身來﹐只見他臉上紅光大盛﹐顯然是氣憤到極點。只見他伸出一只瘦
手﹐指向面前的鷹千里﹐強掩怒火道﹕“鷹千里﹐你莫不是以為老夫身負掌傷﹐就可以由你
任意擺布麼﹖”
鷹千里拱了一下身子﹐道﹕“鷹某不敢﹐鷹某只是奉命行事﹐請你老行個方便﹗”
郭白雲赫然一笑道﹕“行個方便﹐說得好﹐看來那鐵海棠分明是懼我不死﹐要你來送我
的終﹗”
鷹千里一聲奸笑﹐抱拳說道﹕“白骨何須埋荒塚﹐人生無處不可終。郭老先生﹐你老人
家既然明白這道理﹐鷹某就著實的不虛此行了﹗”
這幾句話毫無遮掩﹐猙獰畢露﹐實在已把他的來意和盤托出﹐聽在寇英傑耳中﹐禁不住
使得他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戰。他下意識的緊了一下掌中刀﹐身子向郭白雲面前靠近了一
步﹐以備必要時出手相護。
郭白雲所表現的竟是出乎意外的鎮定。聽了鷹千里的話﹐他臉色微微一變﹐那雙含蓄著
灼灼神光眸子﹐直向鷹千里逼視過來﹕“鷹朋友﹐你自信有這個能耐麼﹖”
“那要靠你老人家成全了﹗”鷹千里這句話說得十分囂張﹐他在說這句話時﹐徐徐探出
那只鷹爪般的右手﹐右手上抓著的一雙虎眼石子﹐唏哩嘩啦不停的在手心里搓著。
這麼囂張的形態﹐以往在郭白雲面前﹐他是無論如何不敢的。然而此刻﹐他顯然是認定
了對方已不堪一擊﹐勝券在握﹐不覺趾高氣揚﹐放浪形骸。
郭白雲看在眼中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冷笑﹐轉向寇英傑道﹕“賢侄﹐你稍安勿躁﹐隨我出
去﹗”
寇英傑巴不得離開現場﹐當下答應了一聲﹐一抖掌中刀﹐舉步外出。
不意他足下方一移動﹐那個叫鷹千里的老人已橫身阻在面前﹐同時那一雙黃衣大漢﹐也
左右兩方同時把身橫了過來。鷹千里一聲怪笑道﹕“郭老先生﹐你這是何苦﹖眼前千里內
外﹐總令主一令千喏﹐你老人家自信逃得開麼﹖”
郭白雲冷笑道﹕“鷹千里你多慮了﹐郭某人這雙眸子還沒有閉上以前﹐就不信有什麼人
能夠阻我任意來去﹗”說到這里﹐他探手向寇英傑一伸﹐道﹕“刀來﹗”
寇英傑怔了一下﹐雙手把刀送上。
郭白雲接刀在手﹐微一振腕﹐已把一口軟刀抖了個筆直﹐站在正前面的鷹千里以及那雙
黃衣大漢﹐頓時就覺出一股冷森森的刀氣﹐向自己的身上襲了過來。
這是一種必然的現象﹐除非你出手相搏﹐你就必須要退開一旁﹐否則在對方刀氣籠罩之
下﹐對方只一出手﹐不死必傷。
鷹千里當然稱得上是一個“強者”﹐然而正因為如此﹐他才更知道厲害﹐才更不敢輕舉
妄動。因此﹐就在對方刀氣方一襲體的同時﹐足下微點﹐已然向客房門外退出。
同時間﹐他關照身邊的一雙黃衣漢子道﹕“退﹗”
卻是慢了一步﹗
郭白雲似乎是有意要借著眼前這雙黃衣漢子立下刀威。
其實他的刀氣一經吐出﹐設非是功力高強之人﹐一般人很難脫身。
那兩個黃衣漢子﹐方自覺出身上一冷﹐已是不妙﹐待到聞聲思退時﹐早已吃對方那股無
形的刀力吸了個緊。
郭老人這種“以氣施刀”的手法﹐真可謂妙絕今古﹐其厲害之處在於“刀隨氣轉”﹐那
是“意到氣到”﹐“氣到刀及”﹐眼前刀光猝然閃得一閃﹐匹練般的刀光﹐就象是一雙猝然
展開雙翅的燕子一般﹐分別向左右劈了出去。
不過是一發即收﹐那雙黃衣大漢相繼發出了一聲慘叫﹐分別向左右倒了下去。每人前額
正中俱都留下了一處顯著的刀痕﹐刀勢極重。足足深入了兩三寸深淺﹐差一點把一顆頭顱劈
成兩半。
黃衣人發出了淒厲的一聲吼叫﹐由房間里猝然撲出﹐摔倒在院子里﹐他手里的一個孤燈
籠就手摔落在地﹐呼呼有聲的燃燒了起來。
在此同時﹐持刀的郭白雲已同寇英傑翩然的蒞臨門外。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郭白雲舉手之間﹐已使得一雙黃衣大漢相繼畢命﹐明眼人如鷹千里者﹐哪能不識得厲
害﹖然而這可就應上了那句話﹕“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鷹千里那雙濃眉猝然向兩下里一分﹐暴叱了一聲道﹕“好﹗”這老頭兒身子原來就夠矮
小的﹐這時猝然曲起來﹐看上去幾乎同於小兒一般﹐隨著他的喝叱之聲﹐猝然騰身而起﹐疾
如鷹隼一般直向郭白雲頭上落下去。
“起如飛鷹﹐落似天星﹗”這個姓鷹的端的是身上有真功力絕不同於一般泛泛之輩。就
在他身子猝然向下一落的當兒﹐寇英傑才霍然驚覺到﹐這個鷹千里一雙手腕之下﹐竟然分別
套有一個銀色的手套。
那是一雙巧具匠心﹐百練柔鋼所編織的奇形手套﹐長及手腕﹐通體上下銀光燦然﹐令人
觸目驚心的卻是在手套的五指尖端﹐滋生著遠比鷹鷲更為銳利的五根長指甲﹐分別彎出去有
三四寸長短﹐以之攻取敵人要害﹐稱得上凌厲威猛﹐別出心裁。
鷹千里落下的身子﹐正好迎上了郭白雲所揮出的那一刀﹐只聽見“當”的一聲脆響﹐隨
著郭白雲所翻出的刀勢﹐鷹千里的身子猝然間又騰了起來﹐活象一頭靈猿般的翻了出去。
顯然﹐鷹千里這上來一撲﹐並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而郭白雲那等凌厲的刀勢﹐竟然也
沒有傷著了他﹐雙方似乎誰也沒有占到了上風。
郭白雲決定要打勝這一仗﹐否則一切將不堪設想。他足下向前邁進一步﹐掌中刀第三度
揮出﹐只是看上去卻並不疾快威猛﹐刀勢看上去極為緩慢﹐徐徐落下﹐緩緩遞出。
然而如果你就此推斷這一刀無甚威力﹐可就大謬不然﹐隨著他遞出的刀勢﹐只見自那口
刀的尖端﹐倏地暴長出匹練般的一蓬刀光。這蓬刀光一經發出﹐活似一匹緞子的迤邐自如﹐
又似一道怒卷的飛瀑﹐又沒頭蓋臉般的直向著鷹千里身上飛卷了過去。
鷹千里矮小的身子﹐頓時向後一連後退了三四步﹐直到他退出在第五步上﹐才算拿樁站
穩了腳步。
剎那間﹐那蓬刀光直向他正面襲過來﹐但是卻有礙於鷹千里體內所逼運而出的內功潛
力﹐一時停滯不前。
在寇英傑看上去﹐簡直難以解釋﹐他活了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人這麼動手過招﹐簡直
稱得上怪異絕倫﹗然而他立刻也就明白了﹐這兩個人正是彼此以浸淫多年的內元功力在相搏
斗﹐這種功力的相搏﹐外表看似不若一般傳統的打殺那般凌厲猛烈﹐然而事實上卻百倍過
之﹐個中之微妙驚險﹐非當事人不足以體會其萬一。
雙方站立的距離不足一丈﹐郭白雲出刀萬鈞。鷹千里卻是挺身以迎﹐雙方表情肅然﹐面
上沉著﹐寇英傑滿懷緊張的期待著勝負的一分﹐雙方這種無形內功的抗衡﹐不可能相持很
久。果然﹐就在寇英傑心懷期盼的一剎那﹐郭白雲忽然鼻子里發出了“哼”的一聲。他手上
的那口刀﹐在向外作勢一振之後﹐霍地收了回來﹐站立丈外的鷹千里足下一個蹌踉。
他身子確是夠靈活的﹐就在他身子略一失閃的同時﹐足下用力﹐有如穿檐的燕子一般﹐
已然縱上了對面的屋檐之上。夜色里﹐看不甚清他傷在哪里﹐只是他必然是負傷了。只見他
臉色極為猙獰可怖﹐由緊咬著的牙關里﹐發出了冷澀的一聲低笑﹕“郭老頭﹗你且慢猖狂﹐
姓鷹的饒不了你的﹗”說完了這句話﹐他身子不再停留﹐向下一煞腰﹐“嚓”的一聲﹐再次
穿牆而出﹐緊接著一路縱躍如飛而去。
郭老人保持著直立的身子﹐直到鷹千里身子去遠之後﹐才晃動了一下﹐頓時發出了一陣
猝咳之聲。
寇英傑大吃一驚﹐忙上前扶住他﹐道﹕“你老人家怎麼了﹖”
郭白雲臉上現出了一片苦笑﹐這一瞬間﹐他的臉色又恢復了蒼白﹐接著他又發出了幾聲
劇咳。“這里不能停留﹐”他邊咳邊道﹕“我們馬上離開﹗”
寇英傑道﹕“老前輩﹐你受傷了﹖”
“憑他也配﹗”郭白雲雙手拄著刀道﹕“只可惜我的內傷嚴重﹐剛才那一手‘濤鷹拍
岸’只發出了昔日五成的功力﹐否則……”他低頭又咳了幾聲﹐才接道﹕“要不然……姓鷹
的萬難在我刀口下逃得活命﹗”說到這里他搖了一下頭﹐卻又嘆息道﹕“話雖如此﹐這個人
竟能力擋我的無形刀氣﹐都是十分不易了。鐵海棠手下有此能人﹐無怪乎要稱雄一時了﹗”
寇英傑見他說這幾句話時﹐一雙眸子顯得十分疲憊的樣子﹐不時的閉攏又睜開來﹐生怕他體
力不支﹐忙自用力攙扶﹐不意他手臂一觸及對方身上﹐才覺出郭老人全身上下﹐俱為汗水所
透。
郭老人確實已無余力﹐就在寇英傑橫臂攙扶時﹐他已不由自主的把身體倚靠了過去。
寇英傑一驚道﹕“我背著你老人家吧﹗”
郭老人點了一下頭﹐表示答應。
寇英傑即刻脫下長衣﹐揉成一長條﹐把對方十字兜結的系背在背後﹐試了試覺不甚礙
事。
郭老人冷哼了一聲﹐道﹕“賢侄﹐你的馬呢﹖”
一言驚醒夢中人﹐寇英傑答應了一聲﹐即刻向後院奔進﹐這所九里香客棧﹐雖然看上去
無甚異狀﹐其實大不盡然。寇英傑方自奔出這片院落﹐迎面即見一名黃衣漢子持刀立在一盞
高燈下。
那漢子乍見寇英傑背著郭老人來到﹐捏口打了一聲急哨﹐身子向前一塌﹐已撲迎上來。
寇英傑這時只想著能夠救得背後的郭老人脫離現場﹐可就不顧得手下輕重。
近面而來的漢子﹐手上持著一口雁翎刀﹐二話不說﹐迎頭一刀直向寇英傑臉上劈下來。
寇英傑向左一閃﹐飛右腿﹐直向那漢子心窩上踢了過去﹐那漢子方自向後一縮﹐寇英傑
身子已旋風般的逼近﹐掌中刀反手投刺而出﹐“哧”一聲﹐深入進那漢子右肋之內﹐刀拔血
噴。那人痛呼了一聲﹐身子斜著踉蹌倒下。
這一手刀法﹐寇英傑是運智取勝﹐其實飛足不過是個虛招﹐用以掩飾下面的一刀﹐想不
到果然生效。
背後的郭白雲看到這里﹐由衷的發出了一聲贊嘆。
也就在這剎那間﹐眼前人影交錯﹐一連撲來三條人影──三個同著黃色衣衫的漢子。
寇英傑咬了一下牙﹐一緊掌中刀﹐正要迎上去﹐背後的郭老人卻冷聲道﹕“不理他們﹐
到馬房找你的馬……走為上策﹗”
寇英傑應了聲﹕“是﹗”他忖思著老人如此關照﹐必有道理﹐當下一壓掌中刀﹐足下加
快﹐直撲通向馬房的那條甬道。
三個黃衣漢子自一現身﹐就擺出了一副待搏的樣子﹐想不到對方竟然不戰而退﹐自是不
肯善罷干休。這些人其實每人皆有相當身手。在“宇內十二令”總壇之內﹐門下弟子共分為
三類﹐以衣著色澤而分。藍色為一等高手﹐但數量極微﹐僅有八人﹔其次為黃色﹐總數為七
十二人﹔再次為灰色﹐人數一百零八人。這些弟子﹐訓練間均為總壇主鐵海棠定下功課﹐由
鷹千里負責親手調教﹐平日功課督促訓練極嚴﹐經考試通過之後﹐才得各領職司﹐分派總壇
主任用。
這一次隨同總令主出巡﹐共有十六名弟子﹐多為黃衣弟子﹐其任務為負責總令主出行之
護衛工作。其中游擊手只得八人﹐聽憑鷹千里任意調遣應用。想不到今夜遇見了罕見的敵人
高手﹐一上來就損失了三人﹐剩下五人分散各處﹐原警戒任務﹐因聽到死者同伴所發求救哨
音而趕來匯集﹐才致與寇英傑遭遇。
此時所來三人﹐各名丁七、王大立、江平﹐在第二類弟子之中﹐身手皆為佼佼者﹐其中
丁七為小隊領班﹐身手最是突出。這人是矮身材﹐施展一對判官筆﹐擅以打穴手法﹐傷人要
害﹐在同僚中有“辣手金剛”之稱﹐平日極得總令主與鷹千里所器重﹐素日得“宇內十二
令”盛名所庇護﹐養成唯我獨尊﹐目空一切個性﹐哪里甘心吃這個大虧﹖這時乍見寇英傑不
戰而退﹐丁七首先咆哮一聲﹐道﹕“相好的﹐留下命來﹗”雙足頓處﹐直向寇英傑背後襲
到﹐掌中雙筆﹐照著郭老人背上就扎。
這一來﹐他可是自找倒霉﹗郭老人盡管是傷重不支﹐可是以他那身神出鬼沒的武功造
詣﹐又豈是丁七這類人物所能欺凌﹖就在丁七的一對判官筆眼看已將扎在他背心上的一剎
那﹐郭白雲倏地掉過頭來。
人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常常有意想不到奇招制勝﹐按說郭白雲此刻傷重待死﹐行動更屬
不便﹐幾乎已失去了還手能力﹐在丁七的雙筆之下﹐實難出重手反擊﹐妙在這一出奇制敵的
殺手﹐是“噗”地噴出了一口血沫。
丁七如果涉世較深﹐就應該知道這種“碧血箭”的厲害﹐這種混合本體元氣﹐咬破舌尖
噴出的“血箭”﹐如非到了萬不得已﹐施功人是絕不輕易施出﹐然而果真不惜消耗本身真元
施出之後﹐其武力卻是銳不可當﹐即使你有橫練的金鐘罩鐵布衫功夫﹐只怕也難以抵擋。
兩者相隔既近﹐“辣手金剛”丁七即使再想躲避﹐已是不及﹐頓時被這一口血箭﹐噴了
個滿臉都是﹐只聽他慘叫一聲﹐身子仰後就倒﹐當場被這一口血箭貫穿腦骨﹐死於非命。
這番景象﹐直把另外的二人王大立與江平嚇得呆在了當場﹐寇英傑乃得從容脫身。
他背著郭白雲來到馬棚﹐方自找到了那匹黑水仙﹐二黃衣漢子王大立與江平﹐已雙雙自
身後追到。
就在他拉馬出槽的一剎那﹐王大立陡然騰身而進﹐猛力揮刀向著這匹黑水仙馬身上砍下
來。
黑水仙唏哩哩嘶叫一聲﹐人立前蹄﹐閃開了他的刀身﹐整個馬槽引起了一陣子騷動﹐眾
馬齊鳴聲中﹐寇英傑已經拉馬闖出了馬棚。王大立一招失手之下﹐身子一翻﹐左手突出﹐只
聽得“喳”的一聲﹐發出了一支袖箭“花蛇弩”。
寇英傑因甚久沒有聽見背後的郭白雲出聲說話﹐心念著他必已傷重不支﹐自是越快脫離
眼前為佳﹐偏偏身後這兩個黃衣衛士緊追不舍﹐甚是惹厭。
這支暗器“花蛇弩”飛臨眼前的一剎那﹐寇英傑已騰身上馬﹐借著馬棚內懸掛著的一盞
破紙燈籠﹐他反臂遞刀﹐“□喳”一聲﹐將這支暗器劈落刀下。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刀劈暗器的一剎那﹐另一名黃衣衛士江平﹐霍然由斜刺里躍身
而出。
他的身勢不謂不快﹐可是寇英傑的出手更快。早在寇英傑奔向馬槽的途中﹐就已悄悄將
一口薄刃的柳葉匕首﹐藏於袖內﹐此時正好用上。江平身子方自縱起一半﹐寇英傑已待機揮
出左手﹐這口柳葉刀“哧”的發出了一股子尖風。
空中的江平起得快落得更快﹐一線刀光閃得一閃﹐這口柳葉刀已深深扎人江平前胸之
內。江平嘴里“啊”了一聲﹐騰起空中的身子﹐陡然向下一個疾滾﹐墜落於馬槽之內。在眾
馬嘶鳴聲中﹐寇英傑已打馬狂奔而出。這一陣子忘命般的疾奔﹐也不知跑出了幾百十里路﹐
眼前已不見房舍人煙﹐空氣是出奇的清新﹐但冷冽砭骨。東方天地交接處的那道分界線﹐泛
出了一片蒙蒙的魚肚白色﹐天交子午﹐已有了一些明意。眼前是一片參差不齊占地廣闊的石
林﹐風吹過時﹐迂回出陣陣輕嘯。附近有一道溪水﹐溪水岸邊衍生著一望無際的青草﹐是一
塊理想的放牧草地。
寇英傑扣住了馬韁﹐打量著眼前這片地勢﹐耳朵里才聽見背後的一聲長長嘆息。象是方
自由夢中蘇醒過來一般﹐郭老人微弱的道﹕“這地方很好……下來吧﹗”寇英傑應了一聲﹐
翻身下馬﹐解下了衣扣﹐把郭白雲松下地來﹐後者膝下一軟﹐差一點坐倒在地﹐卻為寇英傑
一把托住。一線曙光映照著郭老人臉上﹐在那張滿布皺紋的瘦削面頰上此刻泛射出一種灰白
的顏色﹐那是一種近似於死人的顏色。寇英傑嘆了一聲﹕“老前輩……”只覺得眸子一陣發
酸﹐差一點淌下淚來。
郭白雲注視著他﹐忽然微微一笑道﹕“不要難受﹗我能夠支持到現在﹐實在已是僥天之
幸﹐你不覺得這是奇跡麼﹖”說時﹐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一時為之展開了不
少。輕輕的在寇英傑肩上拍了一下﹐他抖擻著精神道﹕“我還有足夠的時間﹐把那十一字真
訣傳授給你。來﹐你扶著我﹐找一個背風的地方﹐我們坐下來﹗”
寇英傑淚眼模糊的道﹕“你老人家莫非一點都不為你的生死打算﹖”
郭白雲仰起頭來﹐下頷上的那綹子山羊胡須﹐被風吹得揚起來﹕“寇賢侄﹐你好象還不
能體會出我對你的苦心……”說著他又發出了一陣子咳聲。
寇英傑已攙著他﹐在一處背風的石塊後面坐了下來﹐郭白雲咳了一陣之後﹐微微閉著眸
子﹐頻頻喘息著﹐道﹕“生死、境遇、緣分……太奇妙了﹐太奇妙了﹗”忽然﹐他雙眸大
開﹐前胸劇烈的起伏了一下。他的臉在這一時﹐漲得通紅﹐兩只手不由自主的把身子撐了起
來﹐象是作了一場內里的生死之戰﹐雖不過是短短的瞬息之間﹐在他前額上已現出了一層汗
珠。
之後﹐他更為萎弱的身子依向石面﹐含蓄的目神里﹐閃爍著一種對於人生通達的哲理﹐
似乎他一直在盼望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能夠多了解些什麼﹐能由他這里多獲得一些什麼似
的。
“寇賢侄﹐你好好記住了﹕兩手握固﹐閉目曰冥﹐這個冥字﹐為十一字真訣之首。”
寇英傑哽嚥著點了一下頭。
郭白雲接著又道﹕“舌抵上□……一意謂調﹗”頓了一下﹐他繼續又說道﹕“神游水
府﹐環臂為擦﹐心注尾閭﹐搖肩為聳……輝運兩目﹐頻頻稱嚥﹗澄神摩腹﹐曲脊是攀……”
以下﹐他陸續的道出了這罕為人知的十一字真訣﹐最後至“無我無人﹐心如止水”之“止”
為止﹐合計為冥、調、擦、聳、嚥、攀、凝、托、攪、充、止﹐共為十一字。
道出這十一個字後﹐郭白雲象是完成了一件極大的心願﹐他頻頻喘息著﹐要寇英傑由頭
至尾背誦了一遍﹐改正了二三字後﹐才滿意的含笑點頭。
這時東方泛出了微曦﹐成群的水鳥在附近水草地里鼓翅為戲﹐又將是一天的開始。
郭白雲祥和的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道﹕“你得知了我郭氏門中不傳之秘十一字真
訣以後﹐已是我郭白雲嫡傳的弟子。”
寇英傑哽嚥著喚了一聲﹐“師父﹗”將要跪地行禮﹐郭白雲抓住了他﹐制止他下跪的身
子。這一瞬間﹐他的臉色極為嚴肅﹕“有幾句話﹐我必須要囑咐你﹐你要切記﹗”
寇英傑痛心的點頭道﹕“師父關照﹗”
郭白雲道﹕“我所傳授你的這十一字口訣﹐你切記不可對任何人走口洩露﹗”
寇英傑點頭答應。
郭白雲道﹕“包括我那兩個弟子﹐甚至於我女兒……彩綾你也萬萬不可透露﹐你可記
得﹖”
寇英傑愣了一下﹐心中不勝詫異﹐只是老人既如此關照﹐必有其原因﹐當時肯定的點頭
答應。郭白雲緩緩的抬起一條腿來﹐他的行動一如他心情一般的沉重﹐這條腿似有一萬斤那
般的重。寇英傑忙伸手托住。郭白雲徐徐的道﹕“英傑﹐你道為師這身武功﹐如何﹖”寇英
傑頓了一下道﹕“天下無雙﹗”郭白雲淒慘的笑了一下﹐慨然道﹕“昔日﹐我一直也是這麼
認為﹐可是這一次遇見了鐵海棠……”咳了兩聲﹐他頻頻苦笑道﹕“才知道他的武功並不在
我之下。雖然這一次他勝我﹐有取巧的成分在里面﹐可是﹐他之能勝我﹐使我傷重至死﹐這
畢竟不是偶然……他年歲還較我為輕﹐如假以時日﹐必將舉世無匹﹗我死之後﹐他必然更將
趾高氣揚﹐普天之下﹐只怕甚難再找到敵手了﹗”
寇英傑一呆道﹕“師父是說﹐再也沒有一人能是這鐵海棠的對手麼﹖”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郭白雲冷笑了一下﹐道﹕“除了一個人。”
“是誰﹖”
“你﹗”郭白雲的目光﹐直直的逼視著他。
寇英傑在他目光里禁不住起了一陣莫名的恐慌。他張大了眼睛﹐惶然道﹕“我﹖”
郭白雲微微點了一下頭﹕“只要你熟記並且貫通我所傳授你的十一字口訣﹐然後再進而
研習這卷東西……”說到這里時﹐他用力的翹了一下他那只右腿﹕“打開……來。”他手指
著小腿道﹕“把褲腿撕開。”
寇英傑呆了一呆﹐依言把那只緊扎著的褲腳解開來。
郭白雲踢足道﹕“撕開。”
寇英傑雙手一分﹐“嘶”的一聲﹐撕開了褲腳﹐頓時他發覺到老人那只右腿上﹐緊緊的
纏著一卷東西﹐那是一卷白色的綾子﹐經過特意裱制之後的綾絹﹐緊緊裹纏在他的小腿上。
看到了這卷東西﹐郭白雲臉上頓時罩起了一片笑容。他彎過身子來﹐用抖顫的一雙手﹐把纏
裹在小腿上的那卷綾子解開﹐足足有五尺長短﹐等到全數解開﹐他已喘成一片。他把身子靠
回到石頭上﹕“你打開來看看吧……”
寇英傑對於這個垂死老人每一個加惠於他的動作﹐都由衷的感覺出極度的不忍﹐為了不
忍拂他的心意﹐他小心的由老人手里﹐接過了這卷綾子﹐並且徐徐的打開來。
綾卷舒展開來﹐出乎寇英傑意外的﹐呈現在他眼前的竟是一卷精工繪制的圖畫﹐圖中所
繪﹐並非是想象中的運功圖譜﹐更不是刀劍技擊的對手招式﹐而是一卷魚行大川﹐維妙維肖
的圖畫──金鯉行波圖。一百條金色鯉魚﹐游行於驚濤駭浪之間﹐陽光自側面投射過來﹐水
面泛出點點鱗光﹐眾鯉騰波各盡曲折活潑為能事﹐的確是一卷罕見的工筆之作。
郭白雲在目睹著這卷圖畫時﹐眸子里蕩漾出一種激動﹐一種欣慰﹐卻又似有無比的遺
憾。
“英傑﹐我要聽聽﹐你對這卷圖畫的意見﹖”
“我﹖”
“你說說看﹐你覺出這卷畫里﹐所顯示的是些什麼﹖”
“是。”寇英傑嘴里答應著﹐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這卷絹畫。“我國河川鐘秀﹐唯黃河以
產鯉著稱﹐以眼前這卷圖畫來說﹐水質是金﹐莫非畫的是黃河麼﹖”
“然。”郭老人微微閉了一下眸子。
寇英傑道﹕“陽光斜度看來﹐已盡黃昏時分﹐當在申、酉之後﹗”
郭老人忽然眼睛大睜﹐無限驚訝的凝看著他﹐“說下去﹗”寇英傑道﹕“時當申酉﹐以
太野真經時刻論中提示﹐這個時刻當屬陰泰交接﹐定者思動﹐動者思靜之時……”郭老人長
嘆一聲﹐頻頻點頭﹕“是其人﹐當有斯論也﹗”老人的眼神里﹐顯現出無比的祥和與欣慰﹐
那雙含蓄著無窮渴望的眼睛里﹐一時滾動著淚珠﹐那是一種相見恨晚的惆悵與遺憾。
“你……”他喘息著道﹕“你果然是我……要找尋的那個人……你再說下去。”寇英傑眸子
再轉向畫面﹐打量甚久。剎那間﹐他感覺到那百條金鯉﹐固然是各盡騰歡潑剌為能事﹐而最
特殊的一點﹐就是百條鯉魚的姿態﹐竟然沒有雷同之處。這一突然的發現﹐使得他大生趣
味﹐由不住移近了目光﹐細細的觀察下去。
寇英傑全心全意的在觀察著這卷金鯉行波圖﹐郭老人卻全心全意的觀察著寇英傑。他不
勝渴望的道﹕“你發現了什麼﹖”
寇英傑道﹕“一百條鯉魚各有姿態﹗”
郭老人喘息著笑道﹕“水呢﹖”
“水﹖”寇英傑點頭道﹕“啊﹗水是逆流。”
“對了。”郭白雲眼巴巴的看著他道﹕“除了這些﹐你還能看出些什麼﹖”
寇英傑又注視了一會兒﹐苦笑著搖了一下頭。
郭老人點頭道﹕“這已經很難得了﹐把畫絹收起來﹗”
寇英傑依言把畫卷卷好﹐交到老人手上。
老人接過來﹐微微一笑﹐卻又轉手把這卷圖畫交給了寇英傑。
“師……父﹖”
“這個你好好收著﹐”老人無限淒涼的道﹕“你我誼在師徒﹐這是我在臨終之前﹐所僅
僅能贈送你的兩樣東西之一。”
寇英傑怔了一下﹐內心有說不出的沉痛﹐卻未曾意識到老人所謂的兩樣東西﹐除了這卷
“金鯉行波圖”以外﹐另外所指是什麼﹖提到這“兩樣東西”﹐郭老人臉上蕩漾出一種異樣
的神采。“孩子﹐”他抖顫著把身子坐正了﹐“我把我生平最喜愛的兩樣東西給了你﹐你﹐
你不……”說著發出了一陣濁咳。
寇英傑攙扶著他依向石面﹐老人忽然握住了他一只手﹐寇英傑也體會出他這只手掌火熱
滾燙﹐下意識里覺出了不妙。
郭白雲淒涼的笑道﹕“華枝春滿﹐天心月圓﹐也許我的時候差不多了……”
“不﹗”寇英傑只覺得喉頭一陣哽嚥﹐熱淚奪眶而出。
郭老人大口的向里面吸著氣﹐道﹕“我還有一些話要交待你﹐你要仔細聽……著……”
“是。師父﹗”
“這卷金鯉行波圖……乃是武林中一件至寶﹐絕非是一件尋常之物。知道它的人不多﹐
但是凡是知道它的人﹐無不傾其心力冀圖占為己有。鐵海棠之所以在重傷我之後……還要找
到我﹐目的就是在此﹗”寇英傑正想說話﹐郭老人以手勢阻止﹐他接下去道﹕“這不是一套
普通的武功﹐也不是任何人所都能參透的功夫﹐圖中所示的一百條金鯉﹐暗含著一套罕世的
武功。孩子﹐你知道這套武功的名字麼﹖”
寇英傑搖了一下頭﹐表示不知。
郭老人臉上帶出了一種異樣的激動﹐“‘魚龍百變’。英傑﹐那是五百年前﹐金龍老人
所獨創的百招神功﹐妙絕今古天下的百招神功……”
“魚……龍百變﹖”寇英傑不勝駭異﹐這套武功的名稱實在太奇異了。
“不錯﹐魚龍百變。你應該聽過‘鯉魚跳龍門’這句話吧﹗”
“我聽過﹗”
“那麼﹐這張‘魚龍百變圖’﹐正是脫胎於金鯉化龍時的各種姿態﹐曠絕今古天下的奇
異姿態。”說到這里﹐他微閉目光﹐發出了一聲嘆息﹐徐徐的道﹕“當初金龍老人作此圖
時﹐以奇異的智慧﹐注入筆鋒﹐畫中百鯉﹐固是維妙維肖﹐各有姿態﹐然而﹐如非具有慧心
智力之人﹐卻是萬萬難以猜透其中暗含的招術﹐可惜﹗可惜……”他一連說了兩聲可惜﹐臉
上布滿了遺憾。
“英傑﹐也許你不相信﹐這卷‘金鯉行彼圖’在我手里已有二十年之久。然而﹐被我參
透出其中奧妙﹐還不足一月的時間……”郭老人說到這里﹐真是不勝遺憾﹐那張臉現出了無
比的淒苦與“時不我予”。
“如果早悟出半年就好了……”他斷斷續續的說﹕“如果我早半年……能悟解這卷圖畫
中的奧妙﹐最少﹐也能習會一些圖中身法﹐那麼﹐也就不至於吃鐵海某的虧﹐落得萬劫不復
的今日下場……”
寇英傑聽到這里﹐心情幾乎也同老人一般的沉痛﹐他深深的垂著頭﹐一言不發了。
郭老人發出了冗長的一聲嘆息之後﹐忽然展開眉頭﹕“這件事不再去談了﹐你只須記
住﹐這卷圖畫﹐你千萬不可示於任何人﹐即使是靜中自我參習﹐也須格外留意﹐否則在你功
力未曾參透之前﹐必將廣樹強敵而罹致了殺身之禍﹗”
寇英傑點了點頭。
郭白雲喘息著道﹕“你把它纏在腿上……這樣較安全﹗”
寇英傑依言照做﹐按說他得到了如此曠世奇珍﹐理當喜悅才是﹐可是他心里卻因為緬懷
老人的將去而感傷﹐竟然沒有一些可喜的神采。
郭白雲又把身子撐了起來﹐每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必然是有重要的話說。寇英傑忙扶著
他坐正了身子。郭老人面泛喜色的道﹕“我剛才說有兩樣東西送給你……英傑﹐你可知道﹐
這第二樣東西是什麼……”寇英傑苦笑搖了搖頭﹐對於郭老人這種視死如歸的精神﹐他由衷
的欽佩﹐但是對於他這種不盡人事而坐以待斃的行為﹐卻又不敢苟同。
郭白雲似乎對於這第二件東西﹐遠比第一件東西更為重視﹐他的臉上剎那間顯露出一種
光輝與慈祥。他顯得很緊張﹐很慎重的樣子﹕“第二樣東西﹐其實不是個東西﹐是……一個
人﹗”
寇英傑突然一驚。
“是我最心愛的一個人。”郭白雲道﹕“她是我女兒彩綾﹐我把她也送給你﹗”
“這……”寇英傑頓時為之一愕﹐這個贈品太突然﹐太離奇﹐一時還來不及在腦子里轉
過來。
郭白雲苦笑著道﹕“只可惜﹐我把她的一個水晶雕像遺失了……否則你就可以看見她的
樣子﹐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寇英傑實在也難以保持沉默﹐他原來早就想到要在一見郭老人面時﹐就把上次在沙地里
所拾的晶瓶美人璧還給對方﹐只是想不到見面之後所發生的一切﹐竟然使得他無暇念及﹐這
時郭白雲一提﹐他才忽然想起來﹕“師父﹐你老人家所說的﹐莫非就是這個﹖”寇英傑探手
入頸內﹐把那只一直懸掛在身上的水晶瓶取了下來﹐雙手送還。
郭白雲接過一怔道﹕“你……你是哪里來的﹖”
寇英傑據實以告。
郭白雲臉上現出了一種狂喜之色﹐他把這只晶瓶仔細的湊在眼前觀賞了一下﹐緊緊的握
在手心里﹕“不錯……就是它……這是我當年親手雕刻塗色設計的。”他眼睛里聚滿了淚
水﹐那雙抖顫的手似乎連把持這只小小晶瓶的力道也沒有﹐晶光四射的瓶身﹐拖曳著銀色的
鏈身透過他白瘦的十指﹐交織成一片淒慘的意味﹕“英傑……你來看﹐她就是我女兒彩
綾……小綾子……”
“師父……我看過了。”寇英傑語音哽嚥著垂下頭來。
郭白雲道﹕“你……不喜歡﹖”
“不﹐不﹗”寇英傑忙抬起頭來。
“那麼你喜歡﹖”
“我……”寇英傑一時為之瞠然。
郭白雲嘶啞的笑了一聲﹐道﹕“這也許真是所謂的緣分……這只晶瓶想不到竟然會被你
所拾到﹐太巧了﹐太巧了﹗”他直直的注視著寇英傑﹐又接著道﹐“英傑﹐你可知道這只晶
瓶包含著一些什麼隱秘﹖”
“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訴你吧。”郭老人喘息著說道﹕“這只晶瓶﹐其實也就是我女兒彩綾的一件聘
物。當初﹐我曾經對她說過﹕‘這只晶瓶子在誰的手里﹐那個人﹐也就是我所選中的女
婿……’“”這……“寇英傑無限惶恐的道﹕“師父﹗我只怕配不上。”他的臉一下子紅
了。
“你不要推辭了……這是我的決定。也算是對你唯一的要求。來﹐收下來……”
“師父……”寇英傑由老人手里﹐接過了這只小小的水晶瓶﹐心情卻一下子沉重了許
多。
郭老人頻頻點著頭﹕“她是一匹松了韁的野馬……任性﹐驕傲……但是卻純真善良。”
說到這里﹐他一連又嗆咳了幾聲﹐嗆出了一口血痰。
寇英傑大吃一驚道﹕“血﹖”郭白雲卻象是沒有聽見他的話﹐繼續道﹕“你對她要有耐
性﹐就象……就象你對那匹愛馬黑水仙一樣。但是你要記住萬事都可將就忍耐﹐卻是千萬不
能失去一個大丈夫應有的人格與尊嚴。否則你是駕馭不了她的……”忽然﹐他象是氣力不
濟﹐那張蒼白的面頰上﹐起了一陣痙攣﹐眼睛也象是忽然間睜大了許多﹐整個的眼珠卻向上
面翻轉了過來。“我……死之後……死之後……我……”象是嚥喉里突然塞著了一樣什麼東
西似的﹐他雖然用了全身之力﹐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吐出。他的兩只手不知何時﹐已經攀抓
了寇英傑的胳膊﹕“記住﹐我……死了之後﹐千萬……千萬……”驀地﹐寇英傑感覺出他的
兩只手上﹐忽然失去了力道﹐就在他乍然一驚的當兒﹐郭白雲的身子已向斜面倒了下去。
寇英傑急喚了一聲師父﹐把他的身子翻過來﹐卻發覺到老人鼻下垂出了兩根小指粗細的
玉筋﹐人已經變得僵硬了。
“老天﹗”寇英傑抖顫的叫了一聲﹐仿佛當頭上響了一聲霹靂﹐頓時呆在當場。
郭老人的屍體是側彎曲的姿態﹐費了很大的勁﹐才把他扳直了。
心里象壓了塊鉛一般的沉重﹐象冰封了般的寒冷﹐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面對著面前恩師
的這具屍體發著呆﹐腦子里變得一片空白﹐想得太多了卻又象是一無所思。在一片混沌麻木
的感覺里﹐慢慢的找到了他原有的理智﹐恢復了冷靜。他想老人臨死之前所說的那幾句話﹕
“我死之後﹐千萬……千萬……”到底是“千萬”為何﹖的確是很令人費解難以想象的一件
事。
“千萬把我運回去﹖”還是“千萬不要把我運回去﹖”還是另外有別的意思﹖
現在他所知道的一些是老人家居皋蘭興隆山郊的白馬山莊﹐身後僅有一女──郭彩綾﹐
還有兩個弟子。老人對他這個女兒﹐特別的疼愛﹐也許是過分疼愛的緣故﹐所以養成了他女
兒的任性﹐是以才深深的希望著有一個人能夠代替他來對這個驕寵任性的女兒加以管教﹐拘
束﹐而這個人最好是他的女婿。這個任務﹐無異的已經落在了寇英傑的身上。至於郭白雲門
下的兩個弟子﹐雖然老人並沒有說得很清楚﹐可是卻已流露出深為不滿的意思﹐是以他才沒
有把本門的武功精髓傳授給他們。這一切使寇英傑感覺出即將面臨在他眼前的那個新的環境
極不簡單﹐然而“師恩如山”﹐卻又萬無退縮之理﹐他決定把老人的屍體運回皋蘭的白馬山
莊去。
下定了決心之後﹐他抱起了老人的屍身﹐向石林步出。他的心情沉痛極了﹐對於懷抱中
的老人屍身﹐更似有無限的愧疚﹐其實老人是可以再多活些時候的﹐如果他不急於傳授寇英
傑武功口訣的話。
生前該是何等神龍見首不見尾﹐龍虎生風的一個威武的人物﹐死後卻是如此的淒慘﹐蕭
條﹗在整理他的屍身時﹐寇英傑發現到老人家里衣內﹐有一個黃色的貼身綢子包袱﹐里面有
一卷手稿﹐記載著“越女劍術之深奧探討研習新篇”﹐一旁蠅頭小字寫著“彩綾二十一歲生
日的禮物”等字樣。只看這幾個字﹐也就可以想知父女之間的一片真情。寇英傑只覺得眼睛
有些濕潤了﹐幾乎有點不忍卒視。那是厚厚的一疊手寫抄本﹐大概有百頁左右﹐老人生前未
談及此事﹐他也不便翻看。另外有一串黑色的玉珠﹐每一顆碩大如桂元﹐似已少了數粒﹐珠
面上精工鏤著許多花紋和一個扁扁的檀木匣子。匣子里竟是一具碧光閃燦的翡翠駱駝﹐匣蓋
方啟﹐那蓬綠蒙蒙的寶光﹐直映得寇英傑滿面泛綠﹐透體生寒。他雖然對於珠寶玉外行﹐可
是這等彩光寶氣的翡翠﹐焉有不識之理﹖卻也可以猜想而知必是價值連城的一件寶物。當時
他勿匆蓋好匣子﹐依然包好在綢包之內﹐自己學樣的隨身帶好。
這些東西顯然是因為老人的疏忽﹐而沒有關照他如何處理﹐或者還來不及關照就先已斷
氣。無論如何﹐寇英傑絕不存絲毫非分之想﹐他決心要把這些東西﹐親手交到老人的愛女郭
彩綾的手里。
天空中高掛著那輪老日頭﹐陽光已趕走了早先籠罩在平原間的那襲寒意﹐在清可澈底蜿
蜒如龍蛇般的溪水岸邊﹐他的那匹愛馬黑水仙正在低頭嚼食著地上的野草。
寇英傑疲乏的抱著老人屍身﹐翻身上馬﹐辨了一下方向﹐即行策馬而去。
秦州城為“隴”省著名大鎮﹐商業鼎盛﹐人文薈萃。西行皋蘭或走甘涼的朋友﹐在經歷
千山萬水﹐長途跋涉之後﹐來到這里﹐少不得都要歇歇腿兒。
這里最著名的酒──老二白。
著名的曲子──秦曲﹐秦腔。
著名的綢緞──秦綢。
人家都說秦州的姑娘最中看──柳眉杏眼楊柳腰。
這里文風也盛﹐寺廟多﹐居民好客成風。是以﹐走南闖北的朋友﹐來到這里再也不想動
彈了。
“要發財﹐在甘涼﹐要享受﹐走秦州。”可見這里是最好花錢的去處﹐城北“胭脂七條
巷”多的是北地胭脂﹐好此道的朋友﹐趨之若騖﹐大可征美選色一番﹐一擲千金為求一笑的
哥兒多的是。
城南有最著名的賽馬場﹐每逢廟會之期﹐即由當地馬場場主親自主持賽馬盛會﹐四面八
方凡是精於騎術的朋友﹐再擁有一匹驍勇的好馬﹐都會樂意來此一顯身手。
秦州之所以遠近馳名﹐每年一度的馬會﹐該是最為傑出的一項特色了。
賽馬是這個時令最為熱門的話題﹐人人見面都樂於道及。
時值大賽馬之前二日﹐各方馬上豪傑﹐風雲際會﹐一夕之間﹐秦州城大小客棧無不爆
滿﹐就連市郊老回回開設的棚子窩﹐也都叫四面八方聞風擁集的外客住滿了。
這當口﹐也是干馬市商人的好機會﹐各方馬販子雲集於此﹐一匹名馬的身價﹐往往大得
驚人﹐轉手間即得大利﹐一些馬行掮客樂此不疲。
這一刻還有所謂的“馬眼子”﹐意即專門四下探訪名馬的人﹐憑著一雙飽具經驗的眼﹐
再加上一張油滑見風轉舵的嘴﹐無往而不利。
大賽馬前夕﹐這一行是最為活躍的角色了。
“火眼”周江﹐該是“馬眼子”當中最具聲望的一個角色了。
這家伙天生一對見風流淚的火眼﹐風干橘子皮似的一張馬臉﹐貌相簡直是不中看﹐然而
誰都知道他﹐憑著他那一對火眼﹐在近五年的賽馬會上﹐已為他掙下了上萬的家當﹗有一句
傳說的閒言﹕凡是火眼周江所看上的馬﹐一定錯不了。五次賽馬會上奪得大魁的名駒﹐其中
就有三四匹是他閣下事先所看中的﹐而且是他中間轉手賣出去的。是以又有一句閒言傳開
來﹕如果你想在賽馬會上奪魁的話﹐必須先找到周江﹐請他相相你的馬﹗於是﹐一經周江所
品相認可的馬﹐必然身價百倍﹐即使你不參加賽馬﹐也會有人出重金搜購。火眼周江這家伙
活該走運﹐風頭可是健極了。
周江又看上了一匹馬。一匹全身漆黑﹐僅僅頸部有一道細細白毛項圈的駿馬。
所謂駿馬這個“駿”字﹐也許現在用得並不十分恰當﹐因為那匹馬想系久涉長途﹐間關
千里的關系﹐看上去已是十分的勞累了﹐而且全身上下沾滿了灰沙﹐乍一看上去不象是黑
馬﹐而倒象一匹灰馬了。火眼周江特別由井里打了一盆水﹐找到了馬刷子﹐親自為這匹馬洧磥F一下。馬恢復了本來的模樣﹐端的是一匹有異尋常﹐身價不凡的異種神駒。足足有一盞
茶的時間﹐火眼周江目不轉瞬的盯著它瞧。
柱子上﹐只拴著這一匹馬﹐卻有兩個人在看。除了周江以外﹐另外的那個人是“長興客
棧”的小伙計蓋三﹐這件事多虧了蓋三幫忙﹐偷偷的把馬由廄里牽出來﹐這件事顯然還瞞著
馬主﹐是以小伙計蓋三象作賊似的﹐顯得那麼緊張。
蓋三道﹐“怎麼樣﹖周爺﹐你老倒是說句話呀﹗”
周江還是不吭聲﹐他那雙火眼看上去更紅了﹐兩撇子緊緊擰著的眉毛時而展開時而又皺
在了一塊﹐拿不准他心里在盤算著什麼。
蓋三可是急了﹕“我的爺﹗”他左右看了一眼﹐壓低了嗓音道。“你倒是快說呀﹐這位
爺可是頂難說話﹐他要是知道我把他的馬偷牽出來﹐不要我的命才怪﹗”
“好馬﹗”周江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頭上那叢短發象馬鬃也似的豎了起來。憑著他在
馬市場上混了三十年的經驗﹐憑著他那雙慣識名駒的火眼﹐這一次算是看上真正好的貨色
了。
蓋三怔了一下﹐緊張的追問﹕“這麼說﹐你真的看上了﹖”他打量了一下﹐點著頭道﹕
“我看來也是不離兒。周爺﹐你老打算出多少銀子﹖”
“那是要看賣方的開價了。”
“能值多少﹖一千兩﹖”
火眼周江一笑﹐道﹐“馬主人是干什麼的﹖”“是……我也不大清楚。”“他姓什
麼﹖”
“姓……姓寇﹗這個姓還不常見﹗”
“多大年歲﹖”
“噢﹗”蓋三盤算著道﹕“年歲不大﹐二十來歲的一個小伙子﹗”
周江一怔道﹕“這麼年輕﹖”接著他就笑了﹐在他想象里﹐年輕人總比上了歲數的人好
說話﹐他盤算著這個生意八成兒是作成了。小伙計蓋三道﹕“是個喪客﹗”“怎麼說﹖”
“是個送喪的。帶著棺材來的﹐聽說是要到皋蘭﹐卻因為怕屍體壞了﹐正在找白塔寺的和
尚﹐想法子處理。”這倒是新鮮的事兒﹗“這麼說還是個孝子羅﹖”“八成兒是吧﹗”蓋三
擰著眉毛道﹕“人可是真難說話﹐脾氣壞透了﹐由廟里回來﹐就關在房子里﹐象個大姑娘一
樣﹐吃飯都得端到他房子里去﹗”
“走﹗”周江說﹕“帶我瞧瞧他去﹗”
蓋三怔了一下道﹕“房子里還擱著口棺材﹐多喪氣呀﹗”
周江一笑道﹕“有棺材才能發財。我都不忌諱你又怕個鳥﹖走﹐帶路﹗”
蓋三嘻嘻一笑﹐道﹐“周爺﹐這件事要是說成了……”
“媽的﹐財迷都轉了相﹐事成了﹐還少得你的一份嗎﹗”說著抬腿在蓋三屁股上踹了一
腳﹐蓋三咧著嘴直笑﹐可就帶著周江﹐一徑的來到了後院的一個偏間。講究的客人是不會住
這種房子的﹐小門窄面兒的。也難怪﹐帶著一口棺材到處都不受歡迎的﹐能有人收留下來﹐
已經是很難得了。門是關著的﹐上面貼著一張白紙﹐寫著“喪不見客”四個字﹐墨跡未千﹐
象是剛剛貼上去的﹐蓋三兒回頭向周江攤了一下手﹐道﹐“你看怎麼樣﹖”
火眼周江大咳嗽了一聲﹐上前“叭﹗叭﹗”在門上拍了兩下﹐大聲叫道﹕“寇爺在
嗎﹖”房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火眼周江皺了一下眉﹐剛想舉手再拍﹐只聽得“刷”一
聲﹐房門忽然打開﹐一個身著素褂﹐膀戴孝布的憔悴青年當門而立。周江拱了一下手道﹕
“這位是寇爺嗎﹖”
“是我﹐”孝服青年一雙眸子在周江身上轉著﹐很機警的道﹕“這位是……”
“小姓周﹐周江﹗”周江一面說一面打著躬﹐滿臉笑容的說道﹕“有件事要跟您寇爺討
個商量﹐屋里方便嗎﹖”
“只要周兄不忌諱﹐有何不可﹖”說著姓寇的孝服青年隨即閃身讓開。
周江欠了一下身子﹐關照一旁的小伙計蓋三道﹕“你去吧﹐好好照顧著寇爺的馬﹗”蓋
三答應了一聲﹐退身自去。周江乃同著孝服青年進得房內﹐他剛一進門﹐可就看見了對面置
在木架上的那個老大的黑漆棺材﹐供桌上陳著靈牌──“先師﹐郭公之靈位”。兩支白蠟燭
咕突突吐冒著白光﹐照得這間房子里一片淒慘﹐陰森森的怪怕人的﹗孝服青年道了聲﹕“請
坐﹗”即坐了下來。
火眼周江擠了一下他那雙火眼﹐正面打量著對方這個姓寇的青年。顯然的是過於疲累的
一副模樣﹐亂發不修﹐胡碴子總有十來天沒有刮過了﹐那雙灼灼神采的眸子﹐大概是因為過
分傷心﹐睡不好的緣故﹐顯現出一脈紅絲。
然而這些也是不能掩飾住他原有的朗朗神采﹐可以看出﹐他是一個相當帥的小伙子。
“寇爺大名是……”“寇英傑﹗”說了這句話﹐寇英傑一雙目光直直的向著火眼周江逼視了
過來。憑著他這些日子的歷練﹐他相信面前這個人不是“宇內十二令”的人﹐而且來人即便
是身上有功夫﹐也有限得很﹐所以他大可不必擔心。“老兄的來意請直說吧﹗在下孝服在
身﹐不便多談﹗”“是是﹐”周江干咳了一聲道﹕“後天大賽馬的事﹐寇爺您大概是聽說了
吧﹗”寇英傑搖搖頭道﹕“沒有聽說﹗”周江一怔﹐這麼天大的事﹐對方竟然會不知道。
“是這麼回事﹗”周江笑著道﹕“後天的賽馬會﹐可是秦州多少年來沒有過的盛舉了﹐各處
來的馬上英雄﹐男男女女總有一百多人﹗怎麼寇爺﹐您老有興趣參加一份麼﹖”寇英傑搖搖
頭苦笑道﹕“想也沒想到。怎麼周老兄﹐你就是為這件事來的麼﹖”
“不不……”火眼周江搖著兩只手道﹕“寇爺您會錯意了。是這麼回事﹐兄弟我是干馬
市的﹐寇爺大概也知道﹐於我們這一行的可就憑著一雙看馬的眼和一張要錢的嘴﹐一句話。
馬杓上的蒼蠅﹐混飯吃﹗”
寇英傑不耐的道﹕“你有話直說吧﹗”
“好好﹗不敢﹐不敢﹗”周江抬著屁股道﹕“是這麼回事﹐兄弟現正受人之托﹐要在馬
會以前﹐收買一匹好馬﹗寇爺﹐您是知道﹐這年頭好馬難找啊﹗”
寇英傑冷笑了一聲道﹕“一句話﹐你是看上了我那匹黑水仙是吧﹖”
“黑……水仙﹖”周江睜大了眼道﹕“寇爺說的是張家口馬市上﹐懸一萬兩銀子身價收
買的那匹上都馬王黑水仙﹖”
“不錯﹐就是這匹馬﹗”
“啊﹐老天﹗”周江一副驚喜不置的樣子﹐兩只火眼簡直都直了﹕“是﹐是﹐就是這匹
馬。寇爺﹐您就開個價吧﹗我給您一萬二﹐您大爺如果願意讓……”“叭﹗”在胸脯上重重
拍了一已掌﹐周江站起來道﹕“這個價碼兒﹐包在了兄弟我的身上﹗”
寇英傑搖了搖頭﹐冷冷的道﹕“我沒說要賣﹗”
“寇爺您是嫌價碼還低﹖沒關系﹗”周江還是不息的追問。
“老兄錯會意了。”寇英傑冷著臉站起來道﹕“要是為這件事﹐我已表明了態度﹐我就
不再多留你了。老兄你請吧﹗”
火眼周江一楞﹐趕忙上前道﹕“寇爺﹐您可知道買主是誰嗎﹖是……”
寇英傑搖搖手道﹕“誰買都無所謂﹐我反正是不賣。周老哥﹐勞你白跑一趟﹐我不送你
了﹗”
周江又是一怔﹐一個勁兒的擠著那雙紅眼﹕“寇爺﹐放著這麼好的一匹馬不賣﹐不糟蹋
了嗎﹖”
“我倒認為賣了才糟蹋了﹗”
周江擠了一下眼睛道﹕“對方買家是西北第一富戶金……”
“我已經說過了﹐不賣﹗”寇英傑拱了一下手﹐苦笑了一聲﹐又接著說道﹕“對不起﹐
你請回吧﹗”
就是再厚的臉皮也賴不住了﹗
“好吧……”周江滿面遺憾的由位子上站了起來﹐還想再說什麼﹐寇英傑已代他把門拉
開了﹕“對不起老哥﹐不送你了﹗”
周江嘆了口氣﹐拱了一下手﹐這才步出房外。
他可是一臉的不自在﹐在馬市上混了這麼些年﹐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麼難說話的主子﹐賣
主不好說話﹐買主更不好說話。
這地方提起金大王郭白雲老先生來﹐也許還不盡人皆知﹐可是如果提起他老人家那位掌
上明珠﹐千金小姐郭彩綾來﹐卻是盡人皆知﹐無人不曉。
其實郭彩綾的名聲更不如她的那個綽號“玉觀音”來得響亮。整個西北道上﹐提起玉觀
音三個字來﹐大概不知道的人很少很少。
人們對於這位玉觀音郭小姐的感受不盡一致﹐有人愛她﹐有人怕她﹐也有人罵她﹐卻又
有人敬重她。
愛她的美﹐怕她的狠﹐罵她的蠻不講理﹐敬她的行俠仗義。這位有“皋蘭第一香”的郭
大小姐﹐就是這麼一副樣兒﹗
她身兼美、狠﹐卻又驕寵任性﹐講文嗎﹐她能詩詞歌賦﹔講武吧﹐整個西北道上﹐再也
挑不出一個能是她對手的強人﹔講錢嗎﹐她老子是金大王﹐家里面黃金如山。
請問﹐這樣的一個人﹐你把她如何得了﹗
話可又得說回來﹐所幸這位大小姐在任性之余﹐還有那麼一個慈善的好心﹐不時的干些
行俠仗義的事情﹐所以自從這位大小姐出道問世以來﹐這隴省半壁早已相安無事﹐盜賊不殲
而自隱。不論你是黑白兩道的人物﹐只要你敢在這位大小姐面前斗狠﹐那你可是找釘子碰﹐
找倒霉。
你強她比你更強﹐你狠她比你更狠。她就是這麼一個人。
女孩兒家大了﹐尤其是象她這種身懷武功的俠女﹐家是困不住她的。金大王郭白雲在家
的時候﹐她也許老實幾天﹐老人家前腳一走﹐她可就跟著鬧翻了天。雖然上面她還有兩個師
兄﹐可是這兩個人﹐性情卻和她大不相合﹐自從二人各自分掌了東西兩處銀號買賣之後﹐師
門里的事可就不大過問了﹐也只有金大王在家的時候﹐常來問個好﹐討教一些武功﹐對於這
個師妹﹐他們是一點法子也沒有。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大小姐忽然對騎馬發生了興趣﹐一連參加了兩次賽馬﹐接連
奪了兩次大魁﹐她的馬癮可就越發的大了。
她是專程由皋蘭趕到秦州來參加賽馬的。在秦州她的小廝毛七早就先行為她准備好了行
館﹐香閨設在十面香光﹐松花遍野的城北郊外﹐那里有金大王一個多年的故舊所購置的悔
園﹐郭小姐就住在那里面。
她來了總有七八天了﹐象她這樣身分的人﹐永遠是人們注意的目標。
就在大小姐住在梅園的當天開始﹐消息已經不脛而走﹐原本多彩多姿的賽馬大會﹐一下
子變得更具瑰麗十色﹐光芒萬丈﹗
接連著馬市上又傳來了許多聳人聽聞的消息﹐郭大小姐的三度蒞臨﹐意圖奪魁的消息是
其中之一﹗
別具趣味的傳說之二是盛京的養馬世家“卓小太歲”卓君明也來了﹗
人們對於卓小太歲的大名﹐是不會陌生的。因為這地方的十三處馬場﹐有十二處是他們
卓家的分號﹐儼然也是富可敵國響叮當的一個人物。傳說中他騎術高﹐胯下的一匹“紫毛
青”﹐是青海名種﹐有“八荒第一神駒”之稱。
卓小太歲這一次親自帶著他的這匹名駒到秦州來參加賽馬大會﹐不用說是存心要跟玉觀
音郭彩綾的那匹“火雷紅”別別苗頭。
傳說似乎還多的是﹗
譬如蒙古西郡王哈赤的愛女丹魯絲也來了﹐她的那匹愛馬“一朵雲”﹐也是久負盛名的
名駒。另外傳說陝北的“虯九”也來了。
虯九只是一個渾號﹐其本人姓苗﹐年紀輕輕的﹐留了一口繞腮的虯髯﹐又以他在義結金
蘭“大九義”中排行第九﹐是以人稱虯九。虯九也有一匹好馬──快哉風。
這麼多的人物﹐平素在江湖上﹐只要出現一個﹐也夠那些好奇的人談個不完﹐何況同時
出現﹐那就更不得了﹗
這些日子﹐人們目迷五色﹐耳聽八方﹐要看的太多了﹐要聽的也太多了。
人人在談﹐人人在看﹐關於這些人的小小一點風驚草動﹐就足以使萬目所注﹐萬口交
談。話再說回來﹐火眼周江所侍候的主子﹐正是那位美艷若仙、嬌嗔任性﹐這里面最不好說
話的玉觀音郭大小姐。
在“梅園”外觀望了半天﹐周江才翻身下馬﹗
郭小姐跟前當差的那個雜役小廝毛七﹐正由門里出來﹐一眼看見了他﹐直著眼說道﹕
“那不是周爺嗎﹐你才來呀﹗來來﹐快進來吧﹗”說著上前就拉。
周江陪著笑道﹕“別拉﹐別拉﹗大小姐起來沒有呀﹖”
“這都什麼時候了﹗”毛七說﹕“太陽都照著屁股了﹐還會沒起來﹐你快來吧﹐我正要
找你去呢﹗”
周江賠著笑﹐一面用袖子拍打著身上的灰塵﹐心里盤算著見面後的說詞。毛七卻已迫不
及待的拉著他進了香光四溢的梅園。
大小姐早起來了。這時候她穿著藕色的對襟小夾襖﹐下身是一襲八幅風裙﹐一頭秀發﹐
隨便的向後面攏著﹐手里拿著剪花的大剪子﹐正在剪花枝。
她喜歡藤蘿花﹐紫紫的﹐一串一串的象葡萄也似的垂著﹐很久沒人整理過了﹐現在經過
她的手﹐一番“去蕪存菁”之後﹐看上去越發的清新悅目。
秀秀的兩道蛾眉把著﹐眼睛是靈魂之窗﹐她的那雙眼睛看上去似乎特別有靈性﹐黑白分
明。
高高的身材﹐細細的腰肢﹐明眸﹐皓齒﹐玉膚﹐酥項交織著一片美艷香光。
由於花的襯托﹐使人想到了人面花光四字成語﹐其實象她這般的美人兒﹐是無須任何物
件來陪襯的。
人都有煩惱的時候﹐她也不例外﹐尤其是象她這般大姑娘﹐私下里﹐哪能會沒有一些背
人的心事。
都說女孩兒家大了﹐要為著自己的終身大事盤算了﹐她卻少想到這一方面。在皋蘭的時
候﹐多少個世家子弟上門提親﹐都叫她爹給回絕了﹐也從沒有一個能叫她看上眼的。
老人家是怎麼一個打算﹐旁人是無從測知﹐都說他老人家的眼界太高了﹐准是得哪家的
王孫公子﹐才能配得上他那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還有人猜測著這位姑娘可能是從小就定過婚
了。
只有她知道這些都不是﹗她知道爹的眼光太高﹐那是不錯的﹐但絕不是看對方的錢財和
身世。她太了解她父親這個人了﹐自己的終身大事有他老人家去負責安排﹐自己實在是用不
著操心。早先﹐她曾經為自己立下過一個心願﹐將來就算是爹給自己挑中的人﹐也得要自己
先看著順眼才行﹐要不然寧可一輩子不嫁人﹐也絕不能委屈了自己。這個念頭到今天想起
來﹐也還沒什麼改變。
只是﹐這麼多年來﹐看遍了甘涼道上﹐居然就沒有一個年輕的人能夠合了自己心意的﹐
爹也從來沒為自己挑選過一個人。今年都二十一歲了﹐再過一個月﹐就該過二十一歲生日
了。
老人家臨出門的時候﹐偷偷的把她叫過去﹐告訴她說他這一次出遠門﹐固然是照例的去
金礦上收錢﹐但是卻有兩件大事要去料理。兩件事之一﹐就是要為自己找到一個稱心合意的
人。還有一件事﹐他老人家卻是沒有說。當時他老人家表情很嚴肅﹐告訴她歸期在生日之
前﹐交待完馬上就走了。
在她記憶里﹐從來沒有一次這麼急切的盼望著爹回來﹐從來還沒有一次爹離開家這麼長
的時間。一面用剪子在剪著那些雜亂的花枝﹐腦子里情不由己的可就在盤算著這些事……
這當口火眼周江同著毛七已經踏進了院子。毛七老遠的呼了一聲大小姐。
大小姐停下了花剪﹐回過身子﹐毛七同著周江一徑的來到了面前。
周江趕上來深深打了一躬道﹕“大小姐早啊﹗”
郭彩綾點點頭說道﹕“怎麼樣﹐到手了沒有﹖”
火眼周江苦笑著搖搖頭。
“怎麼回事﹖”郭小姐道﹕“沒見著馬主人﹖”
“怎麼沒見著﹖”周江冷笑道﹕“人家不賣﹗”
郭彩綾秀眉微顰著道﹕“是怎麼回事﹐你說清楚一點﹗”
周江怪遺憾的道﹕“馬主人姓寇﹐是個外鄉客﹐我是好說歹說﹐怎麼說他也是不賣﹗”
郭彩綾道﹕“那匹馬你看清楚了沒有﹖真象你說的那麼好﹖”
周江嘆息著道﹕“不瞞大小姐你說﹐我活了這麼大﹐象這麼好的馬﹐還是第一次見過﹐
也許小姐你聽說過﹐這匹馬﹐也就是張家口馬市上懸銀萬兩的那匹寶馬──黑水仙﹗”
郭彩綾頓時一怔﹐黑水仙這個名字她可是聽過﹐往昔爹爹每一次收取礦金回來的時候﹐
總會提起這匹馬﹐她當然不會陌生。
爹爹曾經不止一次的答應過自己﹐一定要把這匹馬想法子買到手里送給她。現在她猝然
聽見了這匹馬的消息﹐內心真有說不出的興奮﹐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笑靨。
“真的是這匹嗎﹖你沒認錯﹖”
“那還錯得了﹖是馬主人親口說的﹗”
彩綾冷笑道﹕“那就多給他錢。你去跟馬主人說﹐人家出一萬﹐我出一萬二﹐再不賣就
出它兩萬﹐反正這匹馬我是要定了﹗”
周江重重的嘆口氣﹐搖著頭道﹕“這不是錢的問題﹐那小子就是一句話──不賣﹗”
“他是干什麼的﹖”
周江苦笑道﹕“是個送喪的孝子﹐還帶著一口棺材﹐看樣子象沒什麼錢﹐他是干什麼
的﹐我也不知道。”
彩綾“哼”了一聲道﹕“你跟他說了我要買沒有﹖”
周江嘆道﹕“他哪容得我說呀﹐我說什麼﹐他根本聽都不聽。”
彩綾挑了一下細長的眉毛﹐道﹕“這人姓什麼來著﹖”
“姓寇。”周江道﹕“他就住在長興客棧里。”
彩綾扭過臉看著毛七道﹕“把我的馬牽出來﹐跟我出去一趟。”毛七答應了一聲﹐匆匆
到馬廄里去套馬。
周江一怔道﹕“怎麼﹐小姐、你……”
彩綾一笑道﹕“你也一塊去﹐這匹馬﹐我是要定了﹗”說著把剪子往地下一丟﹐就回房
去了。
送走了白塔寺的老和尚﹐寇英傑的一個心才算安定了下來。老和尚不知道在屍身上擦了
一種什麼藥汁﹐說是防腐的﹐然後用浸過的白布條﹐上上下下的把屍體包裹起來﹐又在靈棺
前念了一陣子經﹐燒了些紙﹐告訴寇英傑說這樣一來﹐屍體可保三月不壞。寇英傑布施了十
兩紋銀﹐千恩萬謝的送走了和尚﹐才算了卻了一樁心事。他打算休息半日﹐明天一早起程﹐
算計著頂多再有五天的行程﹐就可到達皋蘭。到皋蘭後﹐見著了郭白雲的女兒和徒弟﹐把屍
體送到﹐他的心才算能真正的安定下來﹐往後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去留﹐現在也不能預料﹐只
得走一步說一步。
呆呆的看著面前的那口黑漆棺材﹐他的心如冰也似的寒冷﹐靈前白燭的火焰搖曳著﹐照
著他那張清□憔悴的臉﹐一路的雨露風霜﹐他看上去的確瘦多了。
每當他看見這口棺材﹐總會令他想到棺中那個慈祥的老人──他永不能忘懷的恩師﹐他
就會有一種說不出的內心痛疚。然後他總會回憶著老人對他所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句話都
似一根尖銳的鋼針刺著他﹐使他片刻也不得松懈﹐當真是痛定思痛。然而﹐痛何為哉﹖
房外有人在捶著門﹐蓋三兒的聲音嚷道﹕“寇先生開門﹐開門﹗”
他沒精打彩的站起來開門﹐只看了一眼﹐就想把門關上。
周江用力的撐著﹕“寇爺﹐你先慢著關門﹐有人來看你來了﹗”周江嬉皮笑臉的邁進一
條腿來﹐一面抱拳施禮。
寇英傑怒聲道﹕“我早上已經跟你說過了不賣﹐你怎麼……”
周江擺著手笑道﹕“賣不賣是寇爺你的事﹐不過買主可是親自來了﹐在前院候著你﹐要
見見你﹗”
寇英傑道﹕“我不想見客。你去跟他說﹐恁他出多少錢﹐這匹馬我也是不賣﹗”說完他
就又要關門。
周江用身子抵著﹐嘿嘿一笑道﹕“寇爺﹐你用這兩句話打發我可以﹐可是我要用這兩句
話打發買主兒﹐可准保挨揍。對不起﹐還是勞你駕去見她本人說去吧。”
寇英傑真想給他一拳﹐獨自個咬著牙發了一陣子恨﹐卻又無可奈何的嘆息一聲道﹕“好
吧。我就跟你見他去﹗”
小伙計蓋三忙代他鎖上了門。
周江比著手勢道﹕“請﹗請﹗”
寇英傑同著他穿過了後院﹐過了二道門的四合院﹐直往前堂步入。
比較起來﹐前堂房舍寬廣整潔﹐不同於後面院子的矮小雜亂﹐這里住的客人都是些講究
排場的體面人。寇英傑一踏入這層院子﹐頓時發覺到院子里擠滿了人﹐大伙就象是趕廟會似
的聚在一塊兒談論著什麼﹐人人臉上充滿了激動﹐滿臉飛金。由各人那種傾慕﹐欣喜的表情
上判來﹐儼然是來了什麼大人物似的﹐大家伙里三層﹐外三層﹐把這片院子圍得滿滿的。
火眼周江分著眾人道﹕“勞駕﹐勞駕﹐馬主人來了﹗”這一聲“馬主人”果然有效﹐圍
站的人群﹐頓時空出了一條道路﹐所有的目光﹐俱都改向寇英傑臉上集中過來。
這種舉止﹐大非尋常﹐寇英傑目睹這般﹐大是驚訝。可是﹐這團疑念﹐在他方一步入人
叢﹐立刻就得到了答案﹐敢情人們所爭看的竟是一匹馬──黑水仙。
這匹馬想系經過一番特別的洗潔修飾﹐遍體油光水亮﹐墨光如緞的黑色壯軀間﹐襯著它
頸項間那圈細細的銀毛﹐當真是別具神威。駿極了﹗
似乎有人特別的痛愛它、在它身上加覆著一件紅緞夾披﹐這是養馬家對於寵騎眷愛的作
風。黑水仙似乎不習慣這種場面﹐不停的就地打著圈圈﹐忽然發覺寇英傑﹐長嘶一聲﹐更加
不安寧起來。
目睹著這般情景﹐寇英傑不禁陡地無名火起﹐倏地轉過身來﹐當胸一把抓住了火眼周江
的胸衣﹕“姓周的﹐這是怎麼回事﹖”
“啊唷﹗”周江怪聲叫著﹐連連搖手﹐顫聲叫道﹕“這……不關我的事﹐寇爺﹐你放
手……快放手。”原來寇英傑怒火攻心之下﹐手上力道大增﹐幾乎把周江當胸的一片皮肉抓
落下來﹐是以周江才會這般殺豬樣的怪叫起來。
寇英傑冷笑道﹕“我已再三告訴你不賣﹐為什麼一再尋事欺人﹖莫非欺我寇某人是個扒m客不成﹖”言罷﹐更加火起﹐陡地把周江舉起當空﹐一下子摔了出去﹐四周眾人俱都發出
了一聲驚呼﹐這一下真要是摔落下來﹐周江即使不死﹐也夠他在床上躺幾個月的。
大概是命不該死﹐就在眾人齊聲驚叫的剎那間﹐正面的這扇空花隔門陡地敞了開來﹐一
條倩影﹐捷如電閃星馳般的由堂內閃身而出﹐包括寇英傑在內幾乎都沒有看清楚來人是誰。
總之﹐來人那種身法﹐端的是太也離奇巧快﹐稱得上“翩落驚鴻”﹐飛身﹐落地﹐接人﹐雖
是三個不同的動作﹐在她施展起來﹐卻幾乎象是一個動作。就在火眼周江整個身子眼看著就
要摔落地面﹐距離不過數寸的當兒﹐倏地為這個人探手接住。
火眼周江早已嚇出了一陣冷汗﹐再看面前人﹐才算是松了口氣兒。四下各人看到這里﹐
俱都由不住爆雷般的叫了一聲好兒。
來人──好標致的一個大姑娘﹗玉般的肌膚﹐花樣的年華。四下里各人﹐包括場子里正
在忿怒頭上的寇英傑在內﹐俱都為眼前這人的奇色絕姿所傾倒﹐只覺得眼睛為之一亮。
面前佳人﹐玉手叉腰﹐杏眼斜睨﹐滿臉嬌嗔的打量著寇英傑﹐看上去大是不欲干休的模
樣。
長長的一頭秀發﹐披散著﹐墨般的黑﹐雲般的柔﹐在頭頂上多加了一道串有明珠的發
箍﹐更增奇麗﹐是以那露出的半面香腮﹐襯在粉酥如玉的頸項里﹐就顯出一種嫵媚﹐涵蓄著
萬縷柔情﹐明眸、皓齒、粉頰、香肩、細腰﹐豐臀……簡直無處不美﹐無處不俏﹐端的是上
天刻意加工﹐造就出來的美人胚子﹗
她只是那樣斜睨著﹐眉梢兒吊起的眼角﹐更似有風情萬種﹐卻又流露著冷焰寒光﹐果真
你要把她當成了一個取媚於人的淫娃蕩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美是美到了極點﹐冷也冷到
了家。
緊隨著適才眾人的一聲爆喝叫好之後﹐全場倏地變為鴉雀無聲。人人睜大了眼睛﹐張圓
了嘴﹐所有的注意力﹐由於這個少女的忽然出現﹐全都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仿佛全身的血
液﹐一下子都為之凝結了。
這塞外邊城﹐竟然孕育有如此玉樹奇葩﹐卻是大大出乎寇英傑的意料之外。然而﹐他絕
非好色之人﹐在甫一驚震之後﹐立刻也就趨於正常﹐忙自把眼睛轉向一旁。人群里忽然有人
叫出了玉觀音三個字﹐一時眾聲雷鳴﹐紛紛歡呼了起來。
來人──那個綺年玉貌的少女﹐臉上微微顯出了幾分不自在﹐卻把那雙澄波眸子轉向驚
立一隅的客棧主人﹐微微點了點頭。客棧主人劉掌櫃的趕忙哈著腰跑過去﹐一副受寵若驚的
樣子。
玉觀音小聲的說了幾句﹐劉掌櫃的立刻四下抱拳道﹕“各位客官請轉回自己客房﹐玉小
姐有點小事要和這位寇先生取個商量﹐各位請回﹐請回﹐對不起﹐對不起﹗”
火眼周江與毛七也沖四下作揖﹐四周的人才不大情願的散開了。大家既然知道面前這個
絕色佳人是玉觀音﹐自然也就聯想到這位小姐的種種不近人情的作風﹐一個惹火了她可是不
得了﹐雖說一雙眼睛硬是舍不得﹐那雙腳卻又禁不住不得不移動﹐三三兩兩的相繼離開﹐轉
瞬間走個一空。
院子里只剩下五個人──寇英傑、周江、毛七、劉掌櫃的﹐以及玉觀音本人。
寇英傑不大自然的又把眼睛移向面前的玉觀音。這一眼不僅僅是為了好奇﹐卻是有一種
莫名其妙的感觸。他忽然發覺到對方那張臉好熟﹐好象在哪里見過似的﹐可是一經注目之
後﹐卻又似完全陌生。也就因為這一眼的緣故﹐使得面前這位驕寵任性的玉觀音粉頰上罩起
了一片薄怒。
她那張幾乎已經平消下怒火的臉上﹐忽然再次的升起了一片紅潮﹐陡地揚起右手﹐一掌
劈了過來。
寇英傑自從此女甫一現身的當兒﹐早已意識到對方的蠻不講理﹐也就防著了她會有此一
手。是以就在她方欲抬腕的一剎那﹐立即迅速的向一邊閃身避開﹐耳邊上只聽得一股疾風掠
過﹐似乎銳猛之極。
玉觀音一擊不中﹐那只遞出一半的纖纖玉手倏地向後一收﹐發出的掌力硬生生的又收了
回來。
一收﹐一發﹐顯然高明之至。
寇英傑暗吃一驚﹐這才明白發出的掌力﹐竟然也是可以收回來的﹐卻又是他見聞不及。
姑娘一擊不中﹐怒氣反倒消了不少。
她打量著寇英傑﹐說道﹕“你就是那個姓寇的﹖”
寇英傑冷笑道﹕“我是姓寇﹐不勞姑娘動問﹗”
玉觀音鼻子里“哼”了一聲﹐道﹐“我知道你大概練過幾天功夫﹐不過﹐哼……”
寇英傑道﹕“是姑娘要見我﹖”
玉觀音那雙剪水瞳子﹐略略的在他身上逗留了一下﹐掃向一邊﹐道﹕“周江﹐把我來的
意思告訴他﹗”
火眼周江應了一聲﹐嘻嘻一笑﹐抖著兩只袖子上前道﹕“寇爺﹐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呢﹗”
寇英傑目睹著對方少女這般的傲氣﹐不禁心里有氣﹐再見周江那副嘴臉﹐更不禁怒火中
燒﹐然而轉念一想﹐自己一個行走在外的人﹐身上還戴著孝﹐還是不宜多惹事的好﹐想到這
里﹐強自把一口怒氣吞在肚子里。
周江見狀一笑道﹕“寇爺﹐玉小姐看上了你的這匹馬﹐可是你的造化﹐當著玉小姐的
面﹐你就開個價碼吧﹗”
寇英傑冷冷一笑﹐道﹕“這匹馬是我千辛萬苦﹐親手擒捉馴服的﹐我並沒有出賣的意
思﹐請轉告這位小姐一下﹐就說我寇某人不識抬舉﹗”
周江怔了一下﹐轉臉看向一旁的玉觀音。
寇英傑隨即轉身﹐待向他那匹愛馬黑水仙面前走去。驀地那位玉小姐叱了一聲﹕“慢
著。”
寇英傑站住腳步﹐並沒有回過身子來。
“你到底要多少錢﹖”玉小姐冷笑著說道﹕“不要緊﹐你報個價兒吧﹗”
“也許姑娘你還沒聽清楚﹐”寇英傑冷冷的道﹕“這匹馬我不賣﹗”
“我給你兩萬兩銀子﹐怎麼樣﹖”
“對不起﹐玉小姐﹗”
“你不要再說了。”大小姐轉向一旁的跟班小廝毛七道﹕“我要你帶的東西呢﹖”
毛七答應著道﹕“在。”雙手奉上一個四角白銅的黑漆木匣子。
“打開﹗”
“是。”毛七答應著﹐遂即把匣子打開﹐在場之人﹐除了寇英傑以外﹐各人的目光﹐都
集中在那個匣子里。匣子打開了﹗里面閃爍出一片珠光寶氣﹐黃的是金子﹐白的珍珠﹐更多
的是五光十色的金銀細軟﹐耀眼生輝。毛七高高的把這個匣子送過來﹐玉觀音隨手由里面拿
起了一串珠子。
珠光閃爍著一片銀白之色﹐一顆顆大如蠶豆﹐粒粒潤圓﹐端的是上好龜珠﹐只一粒已價
值可觀﹐如整串論﹐那個價碼兒可就有些駭人了。玉小姐拿著這串珠子過目了一下﹐微微一
笑﹐似乎變得平和多了﹕“我這次出來﹐可沒有帶著這麼多銀子﹐這串珠子﹐算計著大概值
十萬兩銀子﹐你先收下來﹐隨時拿著它到皋蘭和甘州的‘寶祥銀樓’去兌現﹐我會交待下去
的﹗”
一旁的劉掌櫃的看得兩只眼睛珠子幾乎都要滾了出來﹐火眼周江的一雙火眼也真象是要
噴出了火來。他們當然也都知道這位玉觀音小姐有的是錢﹐父親金大王手下金礦就有兩處﹐
另外她兩個師兄在甘涼還照顧著六家銀樓珠寶的買賣﹐她的話自非虛語。
想想看﹐一出手以兩萬兩銀子去買一匹馬﹐己是聳人視聽﹐更何況以價值十萬兩巨銀的
珠串輕以示人﹐更是聞所未聞的希罕怪事﹗
玉觀音把這串珠子提在眼前看了看﹐道﹕“接著﹗”玉指輕揚﹐手中串珠已化為一片白
光﹐飛向寇英傑眼前﹐寇英傑抬手接住﹐只覺得珠串上的力道輕重適度﹐宛若當面手接一
般﹐這等能把內力均衡施展得恰到好處﹐卻是不易多見。
對方年紀輕輕的一個少年女子﹐竟然身負這等絕世武功﹐卻是極為難能可貴﹐如非是她
這般的強人所難﹐傲氣凌人﹐寇英傑幾乎對她心生崇拜了。
玉觀音珠串出手﹐即轉向火眼周江吩咐道﹕“把馬帶過來﹐我們走﹗”
周江答應了一聲﹐就走過去牽馬。
“且慢﹗”寇英傑喚住她。
玉觀音微微一愣﹐即見寇英傑轉身步向自己身前站定﹐面上神采不亢不卑。
玉觀音道﹕“怎麼﹐你還嫌少﹖”
寇英傑深深一揖﹐苦笑道﹕“姑娘言重了﹐在下賤微之身﹐難當重金相屬﹐再說這匹黑
水仙生性擇主﹐只怕即使在下有心割愛﹐姑娘卻也不便騎用﹐請恕不恭﹐原物奉還﹗”說罷
雙手把串珠送上。
玉觀音一把接過來﹐秀眉一挑﹐說道﹕“你﹖”
她身邊那個跟班的小廝卻己忍不住怒聲道﹕“姓寇的﹐你也太不知好歹了﹐我們小姐是
看得起你才……”
玉觀音斥道﹕“你不要多嘴﹗”說罷身形微晃﹐如同一片彩雲般的落在了那匹黑水仙身
前﹐隨即轉向寇英傑冷笑了一聲﹐右手輕撩﹐已把身上那襲粉紅彈墨的擋風甩向肩後。她不
相信﹐還有自己不能乘騎的馬﹗哪里知道﹐就在她單手拍向馬頸﹐正待翻身上馬的一剎那﹐
那匹黑馬陡地人立前蹄﹐唏律律長嘶一聲﹐卻把揚起的一雙蹄腳﹐直向著面前的玉觀音當頭
踏下來﹐現場各人都為之一驚。玉觀音身形略閃﹐已飄出丈許以外﹐那匹黑水仙尚待撒潑
時﹐寇英傑已閃身而前﹐一把扣住了馬韁﹐幾經拍按﹐才制止住這畜生的一腔怒火。
玉觀音目睹及此﹐面上一紅﹐狠狠的看了寇英傑一眼﹐冷笑一聲﹐忽地掉身而去。
毛七在身後叫了聲﹕“小姐﹗”忙自趕上。
周江左右看了一眼﹐也跟著跑出。
這片院子里﹐轉眼間﹐卻只剩下了寇英傑與店東劉掌櫃的二人。
劉掌櫃的趕上幾步﹐伸頭探望了一下﹐才回身來道﹕“這位先生﹐不是我說你﹐玉小姐
既然看上了你的馬﹐又出這麼多錢﹐你又何必……”說著重重嘆息一聲﹐十分遺憾的搖著
頭。
寇英傑淡然一笑道﹕“店東你是有所不知﹐我這匹馬除了我以外﹐別人是騎不得的﹗”
劉掌櫃的冷笑道﹕“不過是性子烈了點罷了﹐你是不知道﹐這位玉小姐是專門喜騎烈馬
的﹐她家里馬養的多了﹐還會真的怕了你這匹馬麼﹖”搖搖頭﹐他由鼻子里“哼”了一聲﹐
又道﹕“她是不願意跟你這種人一般見識﹗”
寇英傑心里不樂﹐可是轉念一想﹐也就不以為意。
劉掌櫃的又嘆了一聲﹕“兩萬兩銀子呀﹐我的老天爺﹗你算算看能買多少擔麥子﹖一五
得五﹐五五二十五……足足二十五萬擔呀﹗老天﹐有了這些錢﹐你一輩子也用不著發愁
了﹗”
寇英傑微微一笑﹐不予置答。他忽然發覺到馬身上覆蓋的那件夾披﹐就去解下來。
劉掌櫃的道﹕“這是玉小姐留下的東西﹐剛才是她親手蓋在馬身上的。”說到這里皺了
一下眉﹐道﹕“奇怪﹐剛才這匹馬怎麼這麼老實﹖啊﹐它是不願意叫人家騎它﹗”
寇英傑聽說這件馬披是那位玉小姐留下來的﹐倒是微微一怔﹐發起愁來。
劉掌櫃的道﹕“明天你到賽馬會上去找她﹐准能找著她﹗一件馬披算不了什麼﹐你就留
下也沒關系。倒是這匹馬﹐我看就拴在我這前院里吧﹐這麼名貴﹐萬一是給人牽走了﹐我可
是賠不起你。”他一臉的不高興﹐好象寇英傑沒有把馬賣給玉小姐﹐連他也得罪了。
其實寇英傑心里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這種感覺倒有幾分與昔日在沙漠里﹐初見郭白
雲時相仿佛﹗那時郭白雲同樣的想以巨金購這黑水仙﹐遭到了他的拒絕﹐然而事後回想起
來﹐心里卻頗不是個滋味。
現在的情形正是如此﹐寇英傑說不出為什麼會把郭老人與眼前的這個玉小姐聯想在一
塊﹐然而那種感觸﹐卻是並無二致。
不知是怎麼回事﹐日間所見到的那位玉觀音玉小姐的影子一直在他腦子里盤轉著。就他
記憶所及﹐還不曾有過任何一個女孩子﹐能在初次照面里﹐給他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
玉觀音﹐這個外號確是很別致﹐然而她是否真的姓“玉”﹖不可否認﹐這位玉小姐的確
是個不尋常的女子。
他尤其忘不了在她離開臨去前的一瞥﹐那種包含了羞窘﹐憤恨與敵視的目光﹐即令他此
刻回憶起來﹐卻也有不寒而栗的感覺。
得罪一個強敵﹐是不智之舉﹐如果這個強敵是個女的﹐尤其不智。到目前為止﹐他還不
曾與這位玉小姐動過手﹐難以測出她的功力到底如何﹐然而他絕對相信這位小姐﹐絕非是易
與之輩﹐必然是身負奇技﹐有著傑出身手的一個少女。
由這位玉小姐﹐使他聯想到了宇內十二令的鐵小薇﹐以及那位總令主鐵海棠的愛妾沈亮
君……這些女人簡直沒有一個是好惹的﹐武功之高﹐駭人聽聞﹗
寇英傑想到這里﹐不禁越加的激發他一番向上決心﹐這些日子以來﹐每當他靜下來的時
候﹐他總會小心翼翼的展開郭老人贈送他的那卷金鯉行波圖來觀看一陣﹐每一次都會引起他
極大的興趣﹐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力量一直吸引著他﹐使他更深入﹐更加聚精會神的研究其中
的奧妙。然而﹐最終的結果﹐總是一片惆悵﹐最後不得不掩卷嘆息。
正如郭老人所說﹐圖中所暗藏的魚龍百變身法﹐端的是詭異絕倫﹐變幻虛實莫測﹐這種
暗含著幾許天機的武功招術﹐如果一旦為人所解開熟習﹐必將為武林放一異彩﹐只怕任何門
派武功﹐都將在此一詭異罕世絕功之下黯然失色。也就是因為這種力量的推動﹐使得寇英傑
血液里流動著無比的熱力﹐決心要把這卷金鯉行波圖內所包含的魚龍百變身法參習透徹。
夜燈下﹐寇英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孤獨﹐淒迷的燈光搖曳著他的憔悴的身影。他把背部
倚向牆﹐耳中恰於這時聽見了隔院宿客所唱出的淒涼句子﹕“一燈如豆淒照旅﹐夜涼如水﹐
好夢難求。最怕更催﹐噫──唏──啞──最怕更催﹗”
唱詞人語音沙啞﹐那曲調又屬一般人難以聽懂的秦腔。然而此時此刻﹐一經入耳﹐卻能
激起寇英傑無限感傷和幾許的游子思鄉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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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原是江南世家子弟﹐只因幼年喪父﹐母親改嫁他鄉﹐因不容於繼父而棄文習劍﹐先入
行意門﹐後轉冀北馬家攻習刀法﹐又因不容於馬氏二子而遠走邊荒。淒離的身世﹐有如一根
根鋒銳的芒刺在刺痛著他﹐疊印在他眼前的﹐是一幕幕朦朧的往事……
乍然一驚之後的現實﹐卻是陳列在一隅的那個黑漆大棺材﹐他陡然驚立而起﹐啞然發出
了一聲長嘆﹐興出了人生如夢的感覺。“睡吧﹗”他對自己說﹐隨即脫下了身上的長衣。
就在這襲長衣脫下的一瞬﹐他忽然發覺到系在頸項上的那個水晶瓶﹐從而使他滋生出一
種綺麗的溫馨感覺。在燈下﹐他由不住地細細的觀望著這只晶瓶﹐洞悉著深嵌於瓶內的那個
絕世美女郭彩綾。誰知道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使得他大吃一驚﹐只覺頭上轟然一響﹐半身
發麻──晶瓶內那個美麗的少女﹐竟然和日間所見的那位玉小姐極其相似。
豈止相似﹐如果把兩張臉疊印起來﹐簡直就是一個人。眼睛、鼻子、嘴﹐甚至於眼睛里
流露出的那種神采﹐和她那牽引上彎的嘴角弧度﹐都極其仿佛﹐如果說兩者有相異之處﹐也
就是衣著方面的差異。
把晶瓶又拿近了些﹐再仔細的看了一陣﹐腦子里追想著日間那位玉小姐的音容﹐再和略中痐k互一印証﹐兩者顯然正是一人。“天啊﹗”他心里面叫了一聲﹐禁不住發起呆來。
“玉小姐﹖”他在想﹐“為什麼人們這麼稱她﹖一個姓玉﹐一個姓郭﹐怎會牽扯在一
塊﹗不行﹐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他匆匆穿上長衣﹐開門步出。
院子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各個房子里的燈都熄了﹐穿過第二進院子﹐才看見櫃房
里現著燈光。寇英傑走過去﹐見房子里有兩個人。一個是帳房先生﹐正在核對帳目﹐算盤珠
子撥的劈拍亂響。另外的一個是蓋三﹐正坐在板凳上打著呵欠。
蓋三也發現了他﹐忙不迭的由凳子上站起來﹕“咦﹐這不是寇爺麼﹖怎麼這麼晚了﹐你
老還沒睡﹖有什麼事麼﹖”帳房先生的算盤也停了下來﹐奇怪的打量著他。
寇英傑點點頭﹐含笑道﹕“是有點事想找你問問﹗”
“什麼事﹖”
“是關於白天那位玉小姐……”
“啊﹗”蓋三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道﹕“我知道寇爺你會想明白的﹐本來嘛﹐十萬兩銀
子呀﹗”
寇英傑微微一笑﹐說道﹕“你錯會了我的意思了。”
蓋三頓時一怔。
寇英傑道﹕“我找你不是想來賣馬的﹐只是有些事想問問你﹗”
蓋三臉上立時現出了失望的表情﹐意興索然的又坐了下來。
寇英傑道﹕“白天來的那位玉小姐﹐她是從哪里來的﹖”
“從哪里來的﹖”蓋三臉上顯現很奇怪的神情道﹕“玉小姐從哪里來的﹐寇爺你還會不
知道﹖嘿嘿……看樣子﹐寇爺你對玉小姐﹐真的還不認識﹗”
“所以我就來問你﹗”頓了一下﹐寇英傑才繼續問道﹕“玉小姐真的是姓玉﹖”
蓋三又是一怔﹐遂即咧嘴笑道﹕“這個地方﹐不知道玉小姐的人﹐還沒聽說過﹐玉小姐
是人們這麼稱呼她的﹐她本來姓郭﹐郭子儀的郭。”
寇英傑登時為之木然。
蓋三一怔道﹕“寇爺怎麼了﹖”
“沒有什麼……”寇英傑說道﹕“你說下去﹗”
蓋三吶吶的道﹕“這位玉小姐家在皋蘭﹐家里有的是錢﹐她老太爺是這地方有名的金大
王﹐郭老財主。”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點點頭。
蓋三說﹕“玉小姐是因為她那個外號玉觀音才得來的﹗大家都這麼叫開了﹐反倒是她的
本姓倒沒有人提起來了﹗”
寇英傑發了一陣子呆﹐才道﹕“我知道了。這位玉小姐來到秦州是專為賽馬來的﹖”
“當然﹐”蓋三說﹕“今年賽馬會人可是來得多了﹐卓小太歲﹐虯九爺和蒙古郡王的女
兒丹魯絲這些個人都來了﹐嘿﹗可是熱鬧著呢﹗”
寇英傑怔了一下道﹕“你是說因為有了這些人﹐王小姐就不能准跑第一了﹐是不是﹖”
“誰說不是﹖”蓋三說﹕“我剛才說的那些人﹐每人都有一匹馬﹐玉小姐的那匹火雷紅
原是不差的﹐可是和這些人的馬比起來﹐可就不一定能勝得過他們﹐所以才想到要周江周爺
為她找一匹更好的馬﹐這樣周爺才瞧上了你老的那匹黑水仙﹗”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位玉小姐在秦州下榻在什麼地方﹐你知道
嗎﹖”
“不知道。”蓋三搖著頭﹐說道﹕“不但是我不知道﹐恐怕沒有人知道﹐除了周江以
外﹐沒有人知道﹗”“周江呢﹖”
“這個……他住在哪里﹐我也不清楚﹗”說了這一句﹐蓋三很奇怪的看著他道﹕“寇爺
找玉小姐有事﹖”
寇英傑點點頭﹐失意的嘆息了一聲。
蓋三道﹕“天這麼晚了﹐又不知道玉小姐住在哪里﹐怎麼找呀。我看這樣吧﹐明天上午
寇爺你早點起來﹐先到馬場里去等著﹐到時候玉小姐一定會去﹐不是就見著她了嗎﹗”
“馬場在哪里﹖”
“在城南﹐寇爺你一到就知道了。這幾天扎著排樓﹐熱鬧極了﹐早點去一定能見著她﹐
要是去晚了﹐人多了怕就擠不進去了﹗”
一燈如豆﹐寇英傑久久不能成眠。他不住的在炕上輾轉著﹐滿腦子都是那位玉小姐的影
子﹐心里說不出的喜悅﹐又是憂慮與遺憾。喜悅的是想不到這麼容易的就找到了她﹐自己正
可將恩師郭老人後事托付﹐也可以略微脫卸仔肩﹐把一顆久懸的心放松下來。遺憾的是﹐自
己白天的行為﹐很可能已經觸怒了對方﹐一上來在對方心里留下了敵視的印象﹐再見面豈非
是大為尷尬﹖而且這位小姐的嬌寵任性﹐師父深深告誡﹐事實証明﹐真難以想象再見之後﹐
她將是以何種姿態來對付自己。然而﹐無論如何﹐這總是一劑興奮劑﹗
他腦子里反復的思索著一些見面之後的說話﹐以及因此而將要產生的後果﹐心里百感交
集﹐直到天交四鼓﹐才沉沉睡去。
好象是沒有多久的事情﹐一陣劇烈的撞門聲﹐把他由睡夢中驚醒。寇英傑一個骨碌由炕
頭上翻身坐起來、只覺得天光大亮﹐陽光刺目﹐心里一驚﹐暗叫了聲糟糕﹐趕快下地去開了
門。
蓋三站在門外﹐乍然見到他﹐奇怪的翻著眼睛道﹕“我的爺﹗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要
去馬場見玉小姐嗎﹗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起來﹖”
寇英傑呆了一下道﹕“我這就去﹐你快去給我套上馬去﹗”
蓋三道﹕“馬已經套好了﹐我要是沒看見這匹馬﹐還以為寇爺你已經走了呢﹗快吧﹐去
晚了就擠不上了﹗”
寇英傑匆匆告了謝﹐就進屋去換衣裳﹐盆子里還剩半盆隔夜的清水﹐他匆匆的洗漱了一
下﹐也顧不得吃些什麼﹐就趕到棧房門外。
蓋三正牽著他的那匹馬﹐跟幾個閒人說話﹐寇英傑接過馬來﹐翻身上了馬鞍子。
“寇爺你往那邊走。”蓋三指著一個方向道﹕“快去吧﹗”
寇英傑又告了謝﹐這才忙不迭的朝著那個方向﹐一路疾奔下去。
這匹黑水仙的腳程自是不容置疑﹐轉瞬間己奔馳了數里遠近﹐在馬上向前張望﹐可就看
見四面八方朝著一個方向擁擠的人潮。男男女女﹐形形色色﹐各樣的人都有﹐騎馬的﹐走路
的﹐坐車的﹐扶老攜幼。
寇英傑緊了一下馬韁﹐加速的奔馳下去。使他驚奇的是﹐想不到這個地方竟會有這麼多
的人﹐用萬人空巷這句話來形容﹐一點都不算過分。由各人的服飾上看去﹐更是漢﹐回﹐
蒙﹐藏各族雜處﹐林林總總﹐一時蔚為奇觀。
出行約五里左右﹐可就看見了賽馬會場外高扎的五彩排樓﹐人潮更為擁擠。也是難怪﹐
這個地方一年難得有這麼一次的機會﹐賽馬會和本地的廟會安排在同一天﹐確實精彩﹐對於
任何人來說﹐都更具有吸引力﹐給人以雙重娛樂的感受﹐莫怪乎連日來使得遠近數百里內左漫~民都出動了。
寇英傑心中急切﹐急急的策著馬﹐偏偏馬速因為人潮的過於擁擠不得不慢下來。費了半
天的勁兒﹐他總算擠開了一條路﹐就看見了插有五顏六色的三角旗幟的馬場。
馬場兩側早已擠滿了人﹐是不是已經開始比賽了不得而知﹐總之人聲鼎沸﹐這其間更穿
雜著推車叫賣的小販﹐大人嚷小孩哭﹐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寇英傑總算擠到了馬場邊﹐他還是第一次看賽馬﹐照理說當有一番興奮的心情﹐只是他
內心卻充滿著焦慮與急躁﹗
橫在眼前的是平坦的一片草原﹐草原一邊迤邐著長長的一道流水﹐天空是晴朗的﹐陽光
照著濕潤翠草﹐溫暖了草原﹐也溫暖了數以萬計人們的心。
大家情緒高漲﹐熱血沸騰。草原上插著旗幟﹐立著五顏六色的標竿﹐就在這片大草原
上﹐將要舉行一年一度的大賽馬。
寇英傑不得不騎在馬背上﹐因為前面人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渴望著馬上找到郭彩綾﹐把
那個不幸的兇訊告訴她。
人實在太多了﹐黑壓壓的一大片﹐由各人的表情上看來﹐顯然賽馬還沒有開始﹐人群最
擁擠的地方﹐必然是馬程的起點。
寇英傑騎在馬背上﹐略一張望﹐立刻發覺到左側方不足半箭遠的地方搭著一片席棚﹐那
里拴著幾匹馬﹐排列著一些坐椅﹐坐著一些鮮衣彩帽的體面人物。那片地方顯然不是任何人
可以進出的﹐站有數人負責把守﹐來往進出的都須持有馬場主人的邀請函件﹐每人更可享受
瓜果茶水的特殊招待。
寇英傑心里正自盤算著應該怎麼樣混進去﹐就在這個時候﹐他身側人群里起了一陣子騷
動。
有人極其興奮的在招呼著﹗“卓小太歲來了﹗”“卓小太歲﹗”“卓小太歲……”
四周連帶著也都起了反應﹐匯集成了一片歡呼聲潮﹐隨著寇英傑目光看處﹐即見一個猿
背蜂腰﹐身材魁梧的偉昂漢子﹐正自大步向前走來。“卓小太歲﹗卓小太歲﹗”人聲不停的
歡呼著。那漢子偶爾抬一下手﹐象是對歡呼人群的答謝﹐面上不驚不喜﹐儼然大家之風﹗
卓小太歲這個名字﹐寇英傑早已不止一次聽說過了﹐現在乍然聞得來人就是﹐自然不免
也投以注意。來人約在二十七八的年歲﹐劍眉星目﹐儀表非凡。身上穿著一襲湖青色的緞質
長衣﹐那襲長衣為迎面清風飄揚揭起﹐顯露出他內著的那套紅色勁裝﹐一頭長發又黑又濃﹐
他把它盤扎成兒臂粗細的一條發辮﹐辮梢兒隨便的甩向前肩。他手里拿著一根藤制的馬鞭﹐
不時的就空揮著﹐全身上下﹐仿佛都充滿了勁力﹐說不出一股子的豪邁勁兒。緊隨著這人身
後﹐是一個年方十五六歲的漂亮馬童﹐穿著大紅的衣裳﹐手里牽著一匹駿馬。眾人談論的話
題﹐由卓小太歲這個人﹐轉移到了他的這匹馬﹐對於這匹向有“八荒第一神駒”之稱的紫毛
青﹐無不贊譽備至。
那是一匹全身紫毛﹐有點似綿羊般鬈曲的高瘦駿馬﹐從外表上看過去﹐大異一般常駒﹐
最大的特點是這匹馬的首尾兩端﹐都顯著的往下垂著﹐背脊部位﹐卻又象一張弓也似的往上
面弓著。由於在馬市上混了許多年﹐天天與馬為伍﹐寇英傑無疑已是馬道中的高手﹐只須一
眼就可斷定出一匹馬的優劣。是以﹐當他的目光一經接觸到對方這匹紫毛青時。頓時就看出
這匹馬的不凡。所謂“英雄相惜馬相憐”﹐就在寇英傑驚異著對方的一人一馬時﹐他的那匹
黑水仙似乎對於眼前的這匹異種名駒﹐也有了反應﹐倏地顛踣四蹄﹐發出了一聲長嘶。卓小
太歲的那匹紫毛青登時也發覺到了這匹黑水仙﹐立刻抖擻精神﹐回嘶以應﹐並似有趨前候教
的意思﹐一時顯得頗不安寧。
這番情形﹐使得現場觀者大嘩。那個牽馬的紅衣童子﹐想系一時難以控制住那匹紫毛
青﹐顯得十分慌張﹐即為那匹紫毛青大馬一仰長頸給摔了出去。紅衣馬童被摔得在地上打了
個滾兒﹐連聲啊喲著﹐齜牙咧嘴﹐紫毛青乃得掙脫馬韁﹐直向著那匹黑水仙身前奔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匹紫毛青大馬嘶叫著﹐眼看已將奔向寇英傑身前的一剎那﹐即
聽得卓小太歲一聲斷喝﹕“好畜生。”三個字方一出﹐當空紅影一閃﹐襯著“呼嚕嚕”一陣
衣袂蕩風之聲﹐卓小太歲偉岸的身軀﹐有如神兵天降﹐極其瀟洒利落的已經降落在了他那匹
紫毛大馬的馬首前側。
這個人果然不愧是養馬世家出身﹐然而僅僅懂得伏馬之術﹐如無傑出身手﹐萬萬是制不
住這匹異種名駒的潑辣個性﹐卓小太歲卻是兩者兼具。只見他身子甫一落下的當兒﹐身形側
轉﹐左掌疾出﹐只一掌﹐拍在了那匹紫毛青的前額之上﹐頓時就止住了這匹馬的待發性情。
同時間﹐卓小太歲右掌橫出﹐看是撫摸﹐其勢絕快﹐“噗‘一掌﹐又撫在了馬頸之上﹐由是
向下一推一按﹐那匹紫毛青﹐立時溫順如昔。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休要小瞧了他這兩
手﹐內行人如寇英傑的眼睛里﹐那可是絕不簡單﹗那直拍馬額的一掌﹐叫做”定馬術“﹐順
撫的一掌﹐叫”馴馬功“﹐一拍一順看是容易﹐如無上乘內功相配合﹐萬難奏功。他不禁對
於面前的這位卓小太歲大為心生敬仰。卓小太歲想系因為這匹紫毛青而注意到了那匹黑水
仙﹐他的表情頓時一驚。須知道一個愛馬的人﹐一旦發覺到了好馬﹐那種內心的沖動是必然
的現象﹐他的眼睛頓時被寇英傑胯下的這匹黑水仙所吸引住。由於這匹馬﹐從而接觸到了寇
英傑的這個人。四只眼睛乍一交接﹐寇英傑頓時體會出對方眸子里那種內蘊神采極為爍人﹐
從而也就可以想知﹐對方這個人必然是一個身負奇技的傑出人物了。寇英傑還來不及向對方
抱拳施禮﹐卓小太歲卻已把眼睛移向別處﹐他似乎有些不大習慣被眾人盯視﹐隨即移步前
行。那個穿著紅衣的馬童追了上去﹐由他手里接過了馬﹐繼續向著前面席棚走進。人群里﹐
顯然又起了一陣子騷動。有人說﹕“噯唷﹗那不是西郡王的公主丹魯絲嗎﹗”
還有人叫著說﹕“那個矮胖子是誰呀﹖”
寇英傑趕忙回過頭來﹐就看見一個身著蒙族彩衣﹐額懸明珠的少女﹐跨坐在一匹雪白的
長鬃壯馬上﹐她身側另有一個年在三旬五六﹐生得又矮又胖的矮漢子﹐與她並列前進。
這個矮漢子神態軒昂﹐留有滿腮虯髯﹐顯然也是個不凡的人物﹗只見他跨坐在一匹黃鬃
瘦馬上﹐那匹黃毛馬﹐立時被寇英傑認出來﹐是一匹難得一見的上好伊犁馬。矮漢子顯然也
是來參加賽馬的高手之一﹐而且他必然也是一個武林人物。關於這一點﹐可以由他身側右邊
佩著一對銀鞘雙刀上看出。
在場眾人﹐自然不乏高明之士﹐立刻就有人認出來這個矮漢子﹐正是陝北的虯九。其本
人姓苗﹐叫苗飛﹐他所騎的那匹伊犁馬﹐曾是膾炙人口的一時之駿﹐有個外號﹐叫做“快哉
風”。
至於與虯九爺並騎前進的蒙族公主丹魯絲﹐人們當然不會對她陌生。這位公主看上去雖
然膚色略黑﹐只是眉目五官都生得很是俏麗﹐尤其是那對烏油油的眼睛珠子極其靈活﹐顧盼
間﹐風姿綽約。
丹魯絲穿著蒙族的馬服﹐頭上青絲結著雙股發辮﹐綰結在腦後﹐那顆懸垂在前額上的一
顆明珠﹐約莫有蠶豆大小﹐晃動時晶光四射﹐珠光八面﹐相互增色。
男女二人騎在馬上﹐各有雍容﹐皆由一名紅衣馬童拉馬前進。
寇英傑有了前次的經驗﹐生恐胯下黑馬再生事端﹐忙自下馬扣韁﹐警惕著它再有異動。
還算好﹐這匹馬似乎對於眼前的黃白二馬都沒有十分的興趣﹐就在這個時候﹐四周人群爆出
了一陣子喝彩聲。
一匹全身紅鬃的高腳駿馬﹐適於此刻由對面馬道岔入﹐人們的掌聲﹐緊接著喝彩聲後﹐
爆雷也似的傳出──“瞧﹐玉小姐﹗”
“玉觀音﹗”
“玉小姐來啦﹗”
大人嚷嚷小孩叫﹐姑娘們揮舞著雙手﹐跳著﹐喊著﹐笑著﹐簡直象是瘋狂了一般。
人人叫著玉觀音﹐玉小姐﹐玉千金﹐萬聲齊出﹐萬頭聳動。你推我擠﹐爭先恐後的向著
前面挪動著﹐掀起了再次的人潮。果真是那位玉小姐來了﹗
騎坐在她的那匹火雷紅駒上﹐面上現著淺淺的一抹笑容﹐透著那襲遮面的輕紗﹐夢般的
神秘﹐霧似的美。
天造的美人兒﹗美就是美﹐你無須要品評她美在哪里。
任何人﹐不論你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只要你的眸子接觸到她時﹐都會情不自禁
的被她的美所深深吸引住﹐你會由衷的贊上一聲。
窈窕的身材﹐細細的腰﹐一陣風過來﹐飄揚著披拂在她身後的秀發﹐更似起了雲般的瑰
麗﹐那抹笑容更似萬種風情的起點﹐自此散發出如癡如醉的馥郁芬芳﹐有如詭譎的雲海﹐剎
那間給人們以無窮的迷幻感覺。
人們如癡如醉﹐寇英傑也為之瞠目結舌﹐他的勇氣忽然間為之消失了。
面前的這個姑娘﹐哪里再是一個人﹖她是一個神﹐簡直是一個下凡的仙女﹐人不可能被
人這般的崇拜﹐人也不會這麼的美﹗總之﹐這一剎那﹐寇英傑所看見的這個人﹐似乎已非昨
天所見的那位小姐了。
雖然明明兩者就是一個人﹐然而在這般萬民鼓掌﹐歡呼﹐如同瘋狂癡迷的場面下﹐人已
經被神聖化了。
人家笑﹐他也笑﹐人家看﹐他也看。心里是說不出興奮、驚喜……也象是萬民一般的盲
從﹐跟著鼓起掌來。
玉小姐的坐騎緩緩的已來到了面前。
叫聲、笑聲、掌聲、吶喊聲﹐已亂成了一團﹐這似乎有些出乎玉小姐的意外。她那雙隱
藏在淺淺薄紗面罩內的一雙秀眉﹐微微皺了皺﹐小聲的關照了一下﹐那個紅衣馬童立刻加快
帶馬。
就在這一剎那﹐玉小姐的那雙剪水瞳子卻無意的接觸到了寇英傑──那實在是無意的一
瞬。
寇英傑正在鼓掌﹐也許他內心的感觸﹐更較任何人來得深切﹐融合著旁人無從體會的喜
悅與悲傷﹐激烈的情緒火般的焚燒著﹐使得他星目里聚滿了淚水。
玉小姐顯然呆了下﹐她陡然勒住了前帶的馬韁﹐眼睛直直的向著寇英傑臉上逼視過來。
四周的歡呼聲忽然靜止。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千萬道目光﹐也都隨著玉小姐的目光﹐
同時向著寇英傑身上集中過來。所謂千目所視﹐無疾而終﹐足見群眾所加諸的精神威脅是何
等的嚴重。
當然這里所謂的視是非友誼的親視﹐而是含有敵意的視﹐就算不是敵視﹐卻也談不上友
誼的親視。總之﹐這麼多雙眼睛集中之下﹐寇英傑大大的感覺出不是一種滋味﹐他幾乎難以
自處。所幸這種尷尬的場面﹐並沒有繼續下去。
含著一絲淡淡的冷笑﹐那個美麗的天使玉小姐把眼睛移開之後﹐人群的注意力隨即跟著
轉移。
寇英傑這才感覺得忽然心情一松。伊人已去﹐只剩下她婀娜娉婷的背影。
寇英傑一時忽然感覺到象是又失落了些什麼似的﹐他不自覺的低下頭﹐心里的情緒無論
如何再也難以平息下來。鐵般的意志﹐海樣的心胸﹐曾經洒脫得一如鷗鳥般的自在﹐來去自
如﹐心瓣上永遠象浪花似的潔白﹐不染纖塵﹐套句俗話那是﹕“提得起﹐放得下”﹐今天是
怎麼了﹖
他再次抬起頭來﹐這一次連玉姑娘的背影也看不見了。“我這是怎麼了﹖”他再次的問
自己說。答案﹐卻是一張白紙。
忽然他想到了自己此行的任務﹐禁不住急出了一身汗來﹐此行目的﹐正是為了要找尋這
位姑娘﹐何以對方由面前經過﹐甚至於駐馬對視﹐而自己竟一無反應﹖他怔了一下﹐忽然翻
身上了馬背﹐就想立刻驅馬向著比賽的起點馬棚馳去。
然而此舉卻是要有相當的勇氣﹐再者他又想起了那位姑娘臨去前的那抹無情的冷笑﹐他
又躊躇了。
棚子里已有了舉動﹐賽馬的人排成了一列﹐一共是十匹馬。黑的、白的、紅的、黃的、
花的……似乎每種顏色的馬都有。
馬主人來自各方﹐都有極高的馬上造詣。現在﹐這些人陸續都出現了﹐鮮衣彩披﹐鞭絲
帽影﹐紛紛跨上了屬於自己的愛馬﹐玉女紅顏相映生輝﹗土炮的炮衣已經褪了下來﹐炮手舉
著火把﹐只須一亮著了火招子﹐大賽馬可就開始了。
萬口無聲﹐四野蕭然﹐和煦的春風輕輕撫愛著草原﹐驕陽炫染出一天的碧綠。
人們的興頭﹐已經達到了飽和點。沉默的盡頭﹐即將要爆發雷樣的歡騰﹐人人的一顆心
都提在了嗓子眼﹐等待那要命的一聲呼叫。
寇英傑順著最前面的那一匹花馬往下面找著。第三匹馬上的人是那位蒙古郡王的公主丹
魯絲﹐第五匹是陝北的虯九爺﹐第七匹是卓小太歲﹐第十匹……第十匹……他的眼睛直了﹗
那匹紅鬃駿馬上﹐坐著的那個人不就是玉姑娘嗎﹗
面紗已經由她臉上摘了下來﹐秀發上結著紅繩﹐一身的大紅﹐也同她那匹火雷紅的駿馬
一般的紅﹐一般的耀目。寇英傑內心忽然起了一陣沖動﹐他不願再失去這個機會﹐腦子里只
想現在就去找她﹐可是沒有細想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場地。憑著這股子熱情勁兒﹐他倏地一
帶手中馬韁﹐用力的一磕馬腹﹐胯下的黑水仙﹐倏地直躍而出﹐跨進了跑道﹐群眾大嘩﹗
就在這彈指間﹐火炮點著了﹐“轟”的一聲大響﹐揚起了大片的白煙﹐賽馬開始了。
十匹駿馬同時撥動四蹄﹐疾若脫免般的沖了出來。
人聲爆雷般的嚷著﹗
寇英傑一股血性的沖馬直出﹐這才知道亂了章法﹐然而已是勢成騎虎﹐他張惶的策著黑
水仙﹐箭矢般的橫越過草原﹐去追逐玉小姐的那匹火雷紅。
然而他的馬卻礙著了最先脫穎而出的一匹馬﹐黃毛的伊犁馬──快哉風。騎在這匹馬上
的那個矮漢子虯九爺﹐可是發了火兒﹐嘴里罵了一句﹕“媽的﹐混小子﹗”一抬手﹐“刷”
的一鞭子﹐摟頭蓋頂的直朝著寇英傑臉上抽了下來。
虯九的黃馬繞了出去﹐可是這麼一慢﹐卻落在了丹魯絲的後面了﹐他不得不努力追上
去﹐一面回過頭來﹐向著寇英傑用陝西話咒罵不已。
寇英傑這一鞭挨得不輕﹐可是一點也不冤枉﹐所幸在其他的馬還沒有奔上來之前﹐他已
來到了第十匹馬﹐也就是玉小姐的火雷紅坐馬面前。
火雷紅上的玉小姐見狀大吃一驚﹐不得不力帶馬韁﹐兩匹馬差一點撞在了一塊。
寇英傑未及勒馬﹐匆匆忙忙地嚷道﹕“玉姑娘﹗”才喚了一聲﹐只聽見頭頂上“呼”的
一陣疾風﹐一團紅影掠過去﹐敢情是那位姑娘連人帶馬的由他頭上過去了。
“玉姑娘﹗”他慌不迭的又追了上去。
那匹黑水仙是何等的腳程﹐豈甘落在人後﹖不待寇英傑策使﹐已主動的奔馳開來。
玉小姐的那匹火雷紅﹐是出了名的快馬﹐可是一跟黑水仙比起來﹐顯然就慢多了。
剎那間﹐黑馬已追到了紅馬之後﹐二馬首尾相銜。
寇英傑急聲嚷道﹕“玉姑娘﹐玉姑娘﹐你等等﹗”
馬上的玉觀音倏地回過頭來﹐只見她蛾眉一挑﹐刷的一鞭抽了過來﹐這一鞭自然不會落
空﹐又打中了。
“郭小姐﹐郭彩綾﹗”寇英傑忍著疼兀自喚著。
他的黑馬已跑得與她的紅馬並在了一塊﹐甚至於領先了這匹火雷紅有一個頭的距離。
玉觀音顯然為此嬌性大發﹐她一向最討厭人家呼喚自己的名字﹐況且這個人一再阻礙著
自己的前進﹐而他的那匹大黑馬﹐卻正在超越自己。這些事集在了一塊﹐可就激起了她的大
小姐脾氣﹕“你這個人──討厭﹗”嘴里嬌聲叱著﹐手上的那根馬鞭子有如雨點般的向著寇
英傑全身落去﹐“叭﹗叭﹗叭﹗叭﹗”狠狠的抽在寇英傑的身上、臉上。
寇英傑不得不抬起胳膊來擋著對方的鞭梢﹐然而這位姑娘的手法﹐稱得上高明二字﹐無
論寇英傑如何的躲避擋護﹐她抽出的鞭子絕不落空﹐幾鞭子下來﹐寇英傑早已皮開肉綻﹐連
身上的衣服都抽破了。
四下里爆出了雷也似的喝彩聲。
“打死他﹗”
“打死這個混蛋﹗”
“打……”
鼎沸的人聲﹐匯成了一天的怒潮﹐大家對於寇英傑的孟浪深惡痛絕﹐認為他存心阻礙玉
小姐的馬速前進﹐簡直罪大惡極﹐是一種絕對不可以原諒的行為。
寇英傑終於難抗眾怒﹐玉小姐的鞭下更不留情﹐就在玉小姐最後猛力的一抽之下﹐他由
馬背上翻了下來﹐人群里爆出了一陣沖天大笑﹐人人鼓掌稱快。
玉小姐翻然掉身﹐疾速的催馬而前﹐可是經過這麼一耽誤﹐她已經落後了。卓小太歲、
虯九﹐兩騎快馬﹐已超過了她的馬身。玉觀音嬌叱著﹐在馬背上拳起了雙腳﹐火雷紅在她全
力驅馳之下﹐加速前進﹐她絕不甘心屈居人後。她身前的卓小太歲不知是存心相讓﹐或者是
別有用心﹐不知怎麼回事﹐他的那匹紫毛青忽然慢了下來。
是以虯九爺的那匹快哉風很快的就追上了他。這兩個人昔日原是認識的。
卓小太歲叫道﹕“苗矮子──干嘛這麼賣命呀﹗”嘴里說著。卓小太歲手上的那根馬鞭
子有意無意的向前一撩﹐無巧不巧的正好撩在了虯九爺那匹伊犁馬的馬尾上。
卓小太歲手上的那根馬鞭子鞭梢甚長﹐這麼一撩﹐可就跟虯九爺的那匹伊犁馬的馬尾糾
纏在了一塊。這麼一來﹐那匹伊犁馬的速度﹐不得不猝然的為之慢了下來。
伊犁馬上的虯九爺頓時大怒﹐霍地回頭怒聲道﹕“姓卓的﹐你這是干什麼﹖”
卓小太歲大聲道﹕“啊﹗對不起﹐對不起。”
兩匹馬仍在奔馳著﹐可是那匹伊犁馬快哉風的速度可就慢多了。兩匹馬就在現場不停的
打著轉兒。這麼一來﹐玉觀音的火雷紅可就趁機追了上來﹐以極其快捷的速度超越了過去。
虯九怒吼了一聲﹐顧不得愛馬負痛﹐倏地催騎前進﹐那匹快哉風怒嘶一聲﹐力掙之下﹐
竟然把馬尾拉下了一束。
卓小太歲一面收鞭﹐笑呼了聲﹕“得罪﹗”繼續策馬疾奔。
賽馬的行程早經注定﹐馬程甚遠﹐必須跑到草原的盡頭﹐然後繞過這道哈馬脫河繼續回
奔﹐繞上一個圈子﹐終點仍是在開始起步的原來地方。這段距離足足有十里遠近﹐各人大可
放開身手全力一爭。
目前的情形是丹魯絲的那一匹一朵雲遙遙領先﹐然而玉觀音的那匹火雷紅卻是緊追不
舍﹐再下面是虯九爺的快哉風﹐而卓小太歲的那匹紫毛青卻是點綴著﹐使得虯九爺心分兩
處﹐他生怕卓小太歲又重施故技﹐卻又不得不努力前赴﹐是以顯得很是狼狽﹐不時的瞻前顧
後。
反之﹐卓小太歲的神態可就顯得輕松多了。卓小太歲的臉上﹐自從與虯九的一段接觸之
後﹐始終帶著一抹微笑﹐他似乎胸有成竹﹐又象是很有自信的樣子﹐胯下的那匹紫毛青看來
有足夠的潛力﹐足可與在場的任何強者一較長短。
兩側觀眾爆出了如雷的呼喚聲﹐有人揮著衣裳﹐跳著﹐叫著﹐模樣兒近乎瘋狂。
現場情勢略有轉變﹐玉觀音的那匹火雷紅以雷霆萬鈞之勢﹐已接近了蒙古公主丹魯絲的
一朵雲﹐一朵雲不過只領先火雷紅一頭的距離。
丹魯絲顯得大為緊張﹐猛力的抽打著她的愛馬﹐甚至於還大聲用蒙古話向玉觀音叱著﹐
然而這樣並不能扭轉眼前的頹勢。就在接近那條哈馬脫河的源頭之前﹐玉觀音的火雷紅終於
超過了她﹐丹魯絲屈於下風。她的另一個勁敵卓小太歲的那匹紫毛青這時卻追了上來﹐與她
跑了個並列。
虯九爺一面用陝西話大罵卓小太歲﹐一面由左翼疾追上來﹐如此一來﹐丹魯絲大為緊
張﹐有左右應敵的威脅﹐緊張的神態﹐非筆墨所能形容。
幾萬只眼睛始終追逐著領先的這幾匹快馬﹐誰也不曾注意那幾匹落後的﹐落後的就是失
敗﹐失敗的人誰也不會去同情。
誰也不曾看到﹐也不曾想到﹐就在那已被認定為失敗的馬群里面﹐爆出了一匹冷門的黑
馬──黑水仙。
天知道﹐寇英傑何嘗是來參加賽馬的﹖他只是放不下那位玉小姐﹐一定要追上她﹐告訴
她關於她父親的重要消息﹐告訴她父親的屍體靈樞就停在客棧里……
他內心壓著這般的悲楚﹐才會不計一切﹐甘冒萬民之憤怒咒罵﹐緊追著那位人們心目中
的天仙偶像。他是這麼的不智﹐不智到去與群眾爭寵。
那匹黑水仙不愧是上都馬王﹐它的身價早在它還是一匹上都野馬時﹐就已被識者所認
定﹐看來果然名不虛傳。就在它放蹄奔馳之初﹐已連續的超越過四匹健馬﹐接著是第五匹﹐
第六匹。
現在它已接近到第七匹馬的身側﹐第七匹馬現在是那位蒙古公主丹魯絲。由於她一連被
玉觀音﹐卓小太歲﹐虯九等人所超越過去﹐內心早已積滿了怒火﹐現在忽然又有一匹馬來超
她了﹐使她無從忍耐。尤其不能忍耐的是﹐這個人根本不是來參加賽馬的選手﹐也不知從哪
里冒出來的這麼一個楞小子。丹魯絲不禁嬌性大發﹐尖聲的用蒙古話向寇英傑罵著﹐倏地抬
起右腿﹐用她尖硬的靴子﹐直向寇英傑那匹愛馬黑水仙肚子上踢過去。
第一腳沒有踢中﹐第二腳踢中了馬腹﹐黑水仙發出了一聲短嘶﹐竄跳了一下。丹魯絲還
想再踢第三腳﹐奈何對方這匹黑馬的速度太快了﹐她的腳還來不及踢﹐黑水仙已經超出了
她。
緊接著她之後受到威脅的是陝北的虯九﹐虯九其時早已怒火萬丈﹐那是因為他又吃了卓
小太歲的暗虧﹐屈居第三﹐忽然他發現到寇英傑﹐更不禁怒火中燒。他絕不甘心再落人後﹐
“混小子﹐老子殺了你﹗”嘴里叱著﹐虯九倏地一掄右手﹐竟把懸在鞍前的銀鞘雙刀拔出了
一口。
刀光乍吐﹐划出了一圈弧光﹐這口刀夾著一縷尖風﹐直向寇英傑肩頭上落了下來。
兩側觀眾看到這里﹐俱都由不住嘩然大亂﹐看賽馬已夠刺激了﹐外帶著打架殺人﹐實在
是過癮之至﹗
寇英傑一心一意的只是追上玉觀音﹐其他的一切毫不在意﹐待到他霍然覺出不妙時﹐虯
九的那口雪花刀己距離他肩頭不及半尺。此時此刻﹐人在馬上﹐論攻防皆是不及﹐驚惶中他
倏起左手﹐用掌背施出“玄鳥划沙”的一招﹐去擋開對方的刀鋒。
這一招算是用對了。刀也被擋開了﹐卻不經意﹐被刀尖在手腕上划過去﹐拉開了有三寸
長短的一道血口子。鮮紅的血﹐立時洒落下來。
虯九一刀不逞﹐二次再運刀時﹐黑水仙已經超過了他﹐全場大嘩。
眾人雖是一直對寇英傑的介入不滿﹐可是虯九這種動刀殺人的作風﹐實在也太過分了
些﹐有些人情不自禁的發出了噓聲。再者大家對於寇英傑這匹黑水仙的超然神速﹐無不心生
激賞。當然﹐他們還是認為寇英傑是無論如何不能超過玉觀音﹐任何的馬要是不知趣到要超
過玉觀音﹐都不是他們所歡迎的。是以﹐大家在歡叫﹐激賞之余﹐也都警惕著寇英傑﹐衷心
希望玉小姐一馬當先﹐永遠不要被寇英傑的這匹馬所超過。
偏偏寇英傑就是要追上玉觀音﹐是以人叢里立刻爆出了噓叫之聲﹐很多人站起來用力的
揮著衣服﹐表示出他們內心的憤怒。
看著兩者的距離已是不遠﹐前奔的玉觀音固是緊張﹐兩側的觀眾更是為之瘋狂﹐人人皆
自怒吼﹐匯成一片狂濤。
寇英傑快速的策著馬﹐他那副模樣看上去狼狽極了﹐頭發披散著﹐衣服好幾處都破了﹐
臉上還帶著傷﹐胡子原本就好幾天沒刮過了﹐襯著他服喪時的憔悴面容﹐真是一副怪模樣﹗
看看兩者距離已經很近﹐“玉姑娘﹗玉姑娘﹗”他大聲的叫喊著。
馬上的玉觀音倏地回頭怒看著他﹐對於這個不識進退漢子的糾纏﹐她厭惡極了﹐真恨不
能當時就停下馬來﹐好好的教訓他一頓。當然眼前這個情形卻不容許她真的這樣做。她只得
忍著心里的這團怒火﹐繼續的策馬奔馳。
寇英傑自是不會放松﹐兩匹馬只差著一丈左右就要挨在了一塊。
驀地﹐由側方飛來了一截鞭梢﹐不偏不倚的正好纏在了他的右腕上。
發鞭人──卓小太歲﹐儼然是個高明人物﹐眼力准﹐手法妙﹐而且力道奇大。那根鞭子
在他手勁之下扯得筆直﹐猝然加諸的力道﹐差一點把寇英傑由馬上扯落下來。
寇英傑這才發覺到由於自己的快速策馬﹐已然超過了卓小太歲的那匹紫毛青。他驀然側
首﹐看到卓小太歲的表情﹐顯然不若虯九那等的惡劣﹐然而那雙眸子里的光采卻也並不友
善。卓小太歲一言不發﹐只是用力的扯著他手里的長梢馬鞭子﹐寇英傑用力的掙了一下﹐沒
有掙開﹕“你干什麼﹖快松開﹗”寇英傑反過手來﹐就去奪他的馬鞭子。
卓小太歲一松鞭梢﹐卻又改向他另一只手的手腕上纏了個准。寇英傑反手抄住了鞭梢﹐
兩個人一前一後可就較起了力道。
只聽見“□”的一聲﹐那條雙股皮筋編制的馬鞭鞭身﹐竟然從手中斷為兩截。
卓小太歲眉頭一皺﹐寇英傑胯下的那匹黑水仙早已怒嘶一聲﹐馱著他箭矢也似的竄了出
去。
人聲雷鳴般的歡呼著﹐玉觀音的火雷紅﹐距離著終點不足兩丈的距離。
人人臉上展著狂喜﹐大聲的吼叫著﹐有帽子的揮帽子﹐沒帽子的舞著衣服﹐他們以極其
興奮激動的心情﹐來歡迎他們衷心所喜愛的這位玉小姐再度蟬聯冠軍。
玉小姐臉上終於也現出了笑容。
然而﹐然而天下事每每意外。就在這彈指的一剎那﹐玉小姐身後的那匹黑水仙﹐竟然雄
性大發﹐這匹一向以王者自居的上都馬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甘心居人之後﹐只見它一雙
後足倏地向後一彈﹐整個身子躍空而起﹐“呼﹗”象是狂風里的一片烏雲﹐颼然掠空直起。
玉觀音的那匹火雷紅距離著終點已在咫尺之間﹐卻被黑水仙自身後超越了過去。
負責評判的幾個職司人員驚悸著趕上來﹐眼睛都直了。
依著先後的順序是寇英傑第一﹐玉小姐第二﹐卓小太歲第三﹐虯九第四﹐丹魯絲第
五……其他各騎﹐還遠遠在後。
人們瘋狂了。叫聲﹐罵聲﹐喊打聲﹐亂成了一片。
憤怒的人群叫囂著﹐幾乎要沖進席棚。
寇英傑竟似全然未覺﹐他心里只想著追上了這位玉姑娘﹐帶著無限渴望的表情﹐他由馬
背上飛躍下來﹐直向玉觀音身邊跑去。
玉觀音面色如紙﹐一聲不響的站在她的那匹火雷紅的跟前﹐她表情沉著﹐顯然心中充滿
了怒火。
寇英傑氣吁吁的跑上來道﹕“玉姑娘﹐郭小姐﹐我……我……”
倏地﹐面前的玉小姐柳眉一豎﹐手上的馬鞭子﹐已用力的抽了出去。
“叭﹗叭﹗叭﹗叭……”無情的鞭梢﹐象驟雨般的遍落在寇英傑的全身各處﹐較諸先前
馬上的那頓鞭子更不知重了多少。
寇英傑踉蹌的跌坐在地上。
玉小姐似乎仍然未能夠發洩她心中的怒火﹕“你這個人──無聊﹗”她痛聲罵道﹕“無
恥﹐干什麼你老追著我﹐纏著我﹗你……”眼睛忽然一紅﹐明珠似的淚珠﹐滾腮直下﹐她霍
地舉起了手上的鞭子還想再抽下去。
“算了﹐姑娘。”說話的是卓小太歲。他用炯炯明亮﹐含有正直卻又有情的眸子盯向玉
觀音﹕“打得夠重了﹗你就手下留情吧﹗”
玉小姐嗔道﹕“要你多管﹗”
卓小太歲一笑﹐躬身道﹕“在下卓君明﹐久仰姑娘大名﹐就請賞在下一個薄臉﹐感激不
盡﹗”
玉小姐鼻子里“哼”了一聲﹐恨恨的丟下手上的鞭子﹐倏地反身翻上了馬背﹐一帶馬
頸﹐火雷紅長嘶一聲﹐奪道疾馳而出。
寇英傑懷著無限的痛楚在地上站起來﹐責任在身﹐他不能就這麼算了。
“郭姑……娘……你慢走﹗”他踉蹌著還想上馬追上去﹐卻被卓小太歲一把拉住。
“朋友﹐你也太不識相了﹗”卓君明鐵冷著臉說道﹕“足下看起來﹐不象登徒之流﹐身
上還戴著孝﹐干嘛硬要追著人家姑娘不放﹖”
一旁的虯九大怒的罵著﹕“他媽的﹐天底下還有這種人﹐要不是他搗亂﹐老子非跑第一
不可﹗”說著身子向前一躍﹐霍地拔刀出鞘﹐就想向寇英傑身上出手。
卓君明忽然以手架住他﹐冷笑道﹕“苗矮子算了吧﹗你的那匹快哉風﹐其實並不怎麼
樣﹐不要說比這位朋友的黑水仙差遠了﹐就是比起卓某的這匹紫毛青﹐甚至於玉姑娘的那匹
火雷紅來﹐都還要差上一籌……”他冷冷一笑﹐接著又道﹕“能跑第四你一點也不冤枉﹗”
虯九大怒道﹕“胡說﹐姓卓的你太不夠朋友了﹐我們還有筆帳好算。不過﹐這個人太可
惡﹗”說著憤憤的用力指向寇英傑道﹕“你小子報個萬兒吧﹗”
寇英傑一心只在那位玉觀音玉小姐身上﹐哪里有心情再應付外人﹐聞言之後尚未答話。
虯九大聲喝罵道﹕“小子﹐你是聾子呀﹗”
卓小太歲忽然笑道﹕“算了﹐算了﹐何必欺侮人家一個孝子﹐剛才那一頓鞭子已經夠他
受的了﹐說實在的﹐這個人雖然討厭﹐但他的這匹馬﹐卻是真不含糊﹐比起你我的這兩匹牲
口來﹐實在是強多了﹗”
虯九冷笑道﹕“我就是不服氣﹐哼哼﹗卓君明﹐我倒要問問你﹐你中途跑不過我﹐為什
麼搗蛋﹖莫非以為你們卓家的人沒人敢惹是不是﹖嘿嘿﹐告訴你﹐姓苗的第一個就不含糊
呢﹗”
“那就好辦了﹐”卓小太歲微微一笑﹐接著說道﹕“你是不含糊我的人﹐還是不含糊我
的馬﹖”
“人和馬我都不含糊﹗”
四周的人原本心情激憤﹐這時看見卓小太歲與虯九爺苗飛斗上了﹐一時俱都大樂﹐群眾
的心理俱是一般﹐真恨不能他們雙方馬上干起來才過癮。
虯九說完話﹐後退一步﹐左手一翻﹐“嗆﹗”一聲﹐把另一口雪花刀也抽在了手里。他
雙刀在手﹐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來吧﹐姓卓的﹐你既然要為這個人擔待﹐就接著我的雙
刀﹐來﹐拔你的劍吧﹗”
卓小太歲搖搖頭道﹕“這又何必﹐既然是你我二人的事情﹐何必要外人旁觀﹖”
虯九冷笑道﹕“那你說怎麼辦吧﹗”
卓小太歲道﹕“今夜子時﹐在太陽坡﹐我等著你﹐咱們先賽馬後比武﹐怎麼樣﹖”
“好。”虯九大聲道﹕“一言為定﹗”說完他翻身上馬﹐把雙刀回鞘﹐卻向左右抱拳
道﹕“各位都聽見了﹐姓卓的給我苗某人划了道兒﹐今夜子時在太陽坡﹐先賽馬後比武﹐大
家要是有興趣的話﹐歡迎到時候來看這場熱鬧﹗”
大家伙爆雷似的叫了起來。
虯九苗飛冷冷笑著﹐徑自帶過馬頭﹐一徑的去了。
這時﹐後面的幾匹賽馬﹐才陸續的抵達進棚。
負責賽馬大會的主人──秦場主﹐怒沖沖的也來到面前。
這個人在秦州說得上是個大名人﹐非但秦州一地﹐就在整個甘涼地面上﹐也是大大有
名﹐有個外號﹐人稱“馬王爺”﹐姓秦名雷﹐開了數處馬場﹐從事本地馬匹買賣批發的生
意﹐很發了些財。生著一張長臉﹐一對招風耳﹐小眼睛﹐一看上去就知道是個很難說話的主
兒。他是沖著大鬧賽馬場的寇英傑來的。
秦雷身後還帶著四個人﹐一見面不容分說﹐一指寇英傑道﹕“把這小子給我押下去﹗”
四個大漢一擁而上﹐就要當場擒拿寇英傑。
卓小太歲卻橫身道﹕“慢著﹗”
四漢子聞聲止步。
秦雷見是卓小太歲﹐不得不抱拳拱了一下﹐強作笑容道﹕“卓少君也在麼﹗幸會。”
卓君明抱拳一拱﹐道﹕“不敢﹐秦場主﹐請賣在下一個薄面﹐暫且寬恕這位朋友可
好﹖”
秦雷頓時面色一沉﹐怒視向寇英傑﹐後者這時一副傷心失望之態﹐只是垂頭不語﹐似乎
身側所發生的任何事情都與他無關一樣。
“這個……”秦場主滿臉怒容的道﹕“卓少君關照﹐按說秦某不容不遵﹐只是這太不象
話了﹐好好一個賽馬盛會﹐被他一個人攪得亂七八糟﹐還開罪了玉小姐﹐秦某對這等不法之
徒﹐責無旁貸﹐還請少君示惠﹐把這個人交下﹐秦某秉公處理﹐絕不寬容﹗”
這番話﹐極得四周眾人支持。一時間人人喊打﹐形成一片混亂。如果這些憤怒的群眾攪
了進來﹐情勢必將不了﹐寇英傑又將是一個什麼下場﹐就實在難以猜測了。
卓君明並不為此改變初衷﹐他看著馬場主人秦雷微微一笑。道﹕“這位仁兄孟浪之處實
在是有的﹐只是他的這匹黑水仙確實比任何一匹馬跑得快也是事實。老兄既然舉辦的是賽馬
會﹐就算他中途得訊﹐來參加賽馬也不為過之﹐況且﹐他已經被玉小姐打夠了﹐秦老兄也就
網開一面算了﹗”
秦雷心中雖然萬分不滿﹐只是他知道這位卓小太歲﹐無論家世﹐財富﹐以及他個人本身
的武功造詣﹐都不容輕視﹐自己實在開罪不起。只是﹐他卻別有為難之處。皺了一下眉﹐秦
雷才又道﹕“卓少君既然如此關照﹐在下如果再不遵從﹐也太矯情。只是﹐這次馬賽的冠
軍﹐卻不能給他﹗”
“這個……”卓君明一笑道﹕“那麼秦兄的意思是……”
秦雷道﹕“按理﹐當然應該是玉小姐第一名﹗玉小姐已經蟬聯了兩屆冠軍﹐這一次也不
應該例外﹗”
卓君明轉向寇英傑道﹕“怎麼樣﹐你自己倒是也該說句話呀﹗”
寇英傑長長的嘆了一聲﹐只是苦笑的輕輕搖著頭﹐他的手還在流著血。
卓君明皺了一下眉﹐連忙抓起他的手來﹐看了一下道﹕“你受傷了﹐這是誰下的手﹖”
“不礙事。”寇英傑把手用力的抽出來。他象是忽然才恢復了理智﹐當下向著卓君明抱
拳苦笑道﹕“多謝卓兄古道熱腸﹐寇某不智﹐怨不得旁人﹐在下眼前還有大事﹐一待事情辦
完﹐當專程造訪卓兄﹐重申謝忱﹐告辭﹗”
說完﹐回身就去拉他的馬。
卓君明橫身而前道﹕“寇兄弟你先慢走一步﹗”
寇英傑站住道﹕“卓兄有何關照﹖”
卓君明眸子在他身上一轉﹐道﹕“你就住在本地麼﹖”
寇英傑點點頭﹐他的表情很沮喪。
“好吧﹗”卓君明說﹕“你的鞭傷很重﹐回去好好歇著吧﹐一半日內我再去看你。”說
罷閃身讓開。
寇英傑抱拳環場一禮﹐帶過他的馬﹐由席棚內道拉馬自去。
馬王爺秦雷追上去道﹕“喂喂﹗”
卓小太歲攔住他道﹕“算了﹐算了﹐這個人看來是個老實人﹐讓他去吧﹗”
秦雷嘆了一聲﹐道﹕“好好的一個盛會﹐讓他攪得烏煙瘴氣﹐這家伙實在可惡。好吧﹐
沖著卓少君﹐這件事就算完了。只是玉小姐那邊……”
卓君明一笑道﹕“秦兄如果怕玉姑娘生氣﹐何不到她下榻的梅園去賠個小心﹖只是她是
不是會見你可就不一定了﹗”
秦雷皺著眉道﹕“也只好這樣了﹗”說罷拱了拱手徑自離開。
卓君明隨即喚過他隨身的小廝﹐帶過他的那匹紫毛青﹐翻身上馬亦自離開。
群眾的熱情﹐自然而然的因為幾個主要人物的離開而冷卻下來﹐也就紛紛散開自去。
說不出的懊喪、惆悵、心灰意冷﹐寇英傑返回到了客棧里。
默默的﹐回到了他自己的房中﹐在書寫著“先師﹐郭公之靈位”的供桌前。他一聲不吭
的坐下來只是發著呆。靈前白燭的光蕊不停的搖曳著﹐照著他煢煢孤單的身子﹐自己低頭看
看﹐由不住興出了一聲嘆息。
身上的衣服都破了﹐幾處鞭傷也都腫起來﹐現出了條條的痕跡﹐最厲害的是手上的那處
刀傷﹐還在不停的淌著血﹐血跡把衣服都染紅了。寇英傑忍著痛﹐匆匆把傷處止血﹐換上了
藥﹐包扎了一下﹐連衣服也都懶得換﹐就倒在了床上。
“這是何苦﹖”自己想著也是無聊。腦子里這麼想著﹐可就情不自禁的又浮起了那個玉
姑娘的影子。該是千嬌百媚的一個俏麗佳人﹐稱得上國色天香的美妙姿容﹐然而﹐他卻是領
教了﹗
怎麼也想不到她竟然會是這麼不講理的一個人﹐簡直是不可理喻。
一想到她那般兇煞揮鞭的模樣﹐似乎恨不能要用鞭子把自己抽死的樣子﹐寇英傑禁不住
由腳心潛生出一股涼氣來。
然而﹐寇英傑思忖著﹐自己的行為也是太孟浪了些﹐好好的一個賽馬盛會﹐全因為自己
而弄糟了。師父郭白雲倒是真沒有說錯﹐他這個女兒實在是太任性了﹐這般蠻橫不講理法
兒﹐日後何以相處﹖想到這里﹐又不禁暗恨自己辦事莽撞﹐武功不濟﹐假使有一身好本事﹐
又何致於會吃這個虧﹖
不要說比起那位玉小姐的武功來差了一大截﹐試觀卓小太歲其人﹐又何嘗不高出了自己
許多﹖這樣又使他想到了卓小太歲。這個人不失為一個見義勇為的俠士﹐今天的事要不是
他﹐自己只怕結局更慘﹐即使不被那位玉小姐的鞭子當場抽死﹐也難以逃開那批憤怒的群眾
之手。
他內心不禁對於卓小太歲這個人油然的生出了敬意﹐暗里責怪自己真是胡塗﹐居然不曾
問一下對方的名字與住處﹐就這樣胡里胡塗的走了﹐簡直是太也失禮。
心里正自懊喪不已﹐卻聽得有人叩門。
“寇先生請開門﹗”
是店里伙計蓋三的聲音﹐門敲得很急促。
寇英傑含糊的應了一聲﹐開開門道﹕“什麼事﹖”
蓋三咧口笑著道﹕“玉小姐那邊﹐打發人來看你老來了﹐在前面櫃房里﹐等你老回話
呢﹗”
寇英傑頓時精神一振﹐道﹕“玉小姐本人來了沒有﹖”
蓋三搖著頭道﹕“沒有﹐是她那個小跟班兒毛七來了。還帶來好些東西﹐說是要面見你
老本人﹗”
寇英傑心里很不是個滋昧﹐想了一下﹐遂點點頭﹐匆匆返回換了件外衣﹐鎖上房門﹐這
才同著蓋三往前院里走過去。二人進了櫃房﹐就看見劉掌櫃的正陪著玉小姐跟前當差的那個
毛七在說話。
上午在馬場毛七見過他﹐是以不待招呼就站起來抱了一下拳道﹕“寇相公麼……失敬﹐
失敬﹗”
劉掌櫃象是對毛七很巴結的樣子﹐忙為寇英傑介紹道﹕“這位是毛管家﹐玉小姐跟前的
紅人。”
寇英傑微微點頭﹐坐下來。
毛七一笑道﹕“早上賽馬場的事﹐我們小姐回去以後覺得很過意不去﹐特別打發小的來
看看相公﹐另外送點東西﹐表示點歉意。”說著走到桌前﹐打開一個包裹﹐由里面取出一包
銀子﹐道﹕“這里是二百兩銀子﹐”嘻嘻一笑他又取過一個小小玉瓶道﹕“這里面是我家小
姐家獨門收藏的上好傷藥﹐小姐怕相公鞭傷過重﹐傷了筋脈﹐囑小的關照相公日服三次﹐一
半日就可見效﹗另外……”毛七笑著又指了另外一個包著漂亮紅紙包道﹕“這是馬場秦場主
送去的獎金和獎品﹐我家小姐說真正跑第一的該是寇相公﹐她不能收﹐所以一並的叫小的給
相公你送過來﹗”他一口氣說了這些﹐取過紙筆﹐送到冠英傑面前﹐哈哈笑道﹕“東西全都
在這里﹐請賞在下個收條兒﹐小的也好回去交差﹗”
寇英傑臉漲得通紅﹐過了一會兒﹐他才搖了一下頭道﹕“這些東西我不能收﹗”
毛七一怔道﹕“不能收﹖”
寇英傑冷笑道﹕“你們小姐真是這麼關照你的﹖”
毛七連連點頭道﹕“是呀﹐是她這麼關照我的﹐寇相公﹐有什麼不對﹖”
寇英傑道﹕“你們小姐人呢﹖”
毛七一笑說道﹕“走了。起程回皋蘭去了。”
寇英傑呆了一下﹐苦笑道﹕“那麼很好﹐就煩毛管家把這些東西原封奉還﹐就說在下愧
不敢受。”
“這又何必呢﹖”毛七皺著眉道﹕“我們小姐是一番好心﹐因為今天早上……總之﹐我
們小姐心里很過意不去。”
“既是過意不去﹐就應該她自己來。如果以為送點銀子就……”說到這里﹐寇英傑面色
一凝﹐苦笑著道﹕“就這樣吧﹐毛管家請把這些東西帶回去﹐至於這件獎品﹐我就更不敢收
了。要是你們小姐也不肯收﹐那就退還給秦場主好了。我日內將起程赴皋蘭一行﹐也許還能
見得著你家小姐﹐我有重要的事要她……”他不得不把話聲中輟。
毛七與劉掌櫃的也都看出來﹐這位寇先生臉色蒼白﹐氣極了的樣子﹐二人不由得相互對
看了一眼。
劉掌櫃的干咳了一聲道﹕“寇先生﹐既然玉小姐特別派毛管家來賠了不是﹐你先生也就
算了吧﹗”
毛七賠笑道﹕“是呀﹐我們小姐心里老大的過意不去﹐相公要是把這些東西給退回去﹐
豈不是掃了她的面子嗎﹖那時候我們小姐再要動了氣﹐可就……”
寇英傑站起來﹐笑了笑道﹕“我已經這麼決定了﹐毛管家另外還有話說沒有﹖”
毛七想了想﹐才結結巴巴的道﹕“我們小姐的脾氣就是這個樣﹐相公沒有事最好不要再
去皋蘭﹐免得遇見了不太方便﹗”
寇英傑忍住心里的怒火﹐點點頭道﹕“我知道了。皋蘭我是一定要去﹐你們小姐也是一
定要見﹐見了面她真要怎麼樣﹐也只有由著她了﹗”說罷﹐拱了拱手﹐徑自轉身步出。
毛七看著他的背影﹐翻著白眼兒。在他眼睛里﹐這個人可真是個傻瓜﹐到手的錢他居然
推了出去。
寇英傑來回的在房里走了一圈﹐實在難以抒出緊壓在心里的一腔怨氣。
“郭彩綾﹗你也太小看了我寇英傑這個人了﹐寇某人畢生服膺於忠義二字﹐豈是貪圖財
利的無為小人﹖我千里送喪﹐送的是你生身之父﹐你居然把我當成孟浪登徒之流﹐打傷了
人﹐自己不來﹐卻派個奴才送銀子給我……分明是小瞧於我﹗”
越想越氣﹐忍不住重重的在桌案上擂了一拳﹐發出了“碰”的一聲﹐白燭一跳﹐差一點
倒下來。他的眼睛可就情不自禁的接觸到了那個黑漆的棺材﹐由不住喟然發出了一聲長嘆。
“師父……”他心里暗忖著﹕“你老人家的一番心意﹐以愛女終身相托﹐只怕弟子無能
為力﹐不得不辜負你老生前的一番期盼了﹗”
剎那間﹐熱淚猝湧﹐幾乎忍禁不住﹐視覺里的一切俱都變得模糊了﹐那雙白燭的炯炯光
蕊﹐陡然間幻化為栲栳大小的兩團金光﹐就在那兩團光影之中﹐疊印出郭白雲生前皤皤白發
銀髯的一顆人頭。
寇英傑喚了一聲﹕“師父﹗”陡地撲過去﹐才知是幻影一團。
面對著郭白雲的棺木﹐他不禁興起了一片傷感。老人的慈暉﹐恩情﹐歷歷過目﹐使得他
感到一種難以排遣﹐責無旁貸的一種痛苦﹐一種受知遇而無從答報的痛苦。
眼前的一腔頹唐﹐萬種惆悵﹐無非皆是由於那個玉觀音郭彩綾身上而起。
這一個突然的發現﹐猝然使得他大吃了一驚。須知“情魔”因“心想”而生﹐兩者互為
因果﹐傷人於無形之間﹐被害者一入泥淖﹐即難以自拔脫身。寇英傑眼前正是如此。其實﹐
在他第一次看見玉小姐晶瓶雕像時﹐是己留下了內在的情因。
這種魔相的滋生﹐原是極其自然而不著痕跡的﹐很難被人自省發覺。寇英傑總算是一個
智者﹐在他忽然憧憬出此番感情大變的不同凡響來因時﹐內心油然的生出了一番警惕。他不
禁苦笑了起來。想到恩師郭白雲那般奇異武功﹐具有真知灼見的一個高人﹐居然也會做出這
般的胡塗事情。
他是不該把女兒終身許托與我的﹗寇英傑心里這麼想著﹐她是天上的一顆星﹐閃爍著令
人目眩的寒光﹔是一道雨後的彩虹﹐那般的五彩繽紛﹐綺麗多姿﹗她該是一只鶴﹐一只雲際
翱翔的天鵝﹗是萬人目睹下﹐永遠高高在上﹐羽衣雲裳的九天仙女﹗
這一切都是虛無飄渺﹐可望而不可及的﹐誰要是意圖得到她﹐占有她﹐該是何等的不自
量力﹐何等的不智與呆癡﹗
剎那之間﹐寇英傑把自己看得那般的渺小。郭彩綾愈是高貴出塵﹐他也就愈加的顯得渺
小。兩者之間的距離﹐似乎是愈加相差得遠了。
終於﹐他發出了一聲喟嘆﹗宛如從夢中驚醒了一般﹐他得到了暫時的寧靜與蘇醒﹐自己
告誡自己﹐“不要再癡心妄想了吧﹗”
他對自己說﹕“把師父靈柩送到安葬以後﹐我就離開皋蘭﹐遠遠的離開她。”這麼想
著﹐心情似乎開朗多了。
身上的鞭傷痛楚也似乎輕得多了﹐那先時自認為身受的諸多委屈﹐也都不再計較﹐覺得
無所謂淡多了。他站起來振作了一下﹐覺得肚子一陣饑餓﹐這才想到整個大半天時間﹐自已
還未曾吃過一點東西。
對於自己這種失常情形﹐寇英傑暗中好笑﹐想不到平素蠻沖直闖﹐提得起放得下的大丈
夫胸襟﹐一著情愫﹐竟然如斯。他感慚的搖了一下頭﹐隨即把身子整理了一下﹐頭發重新梳
過﹐這才步出房外。
多日以來﹐他坐鎖愁雲﹐從不曾到外面走動﹐今日此刻﹐在他身受了如此羞辱折磨之
後﹐反倒豁然開朗了。情思之於人﹐微妙如此﹐真乃匪夷所思。
眼前來到了一處岔道路口﹐只見兩街商店櫛比鱗次﹐路人來往熙攘﹐好不熱鬧﹗
黃土道上不時有馬車經過﹐揚起陣陣灰沙。由行人服飾上看﹐居民甚雜。除漢人之外﹐
蒙、藏、回族各色人種俱備。
其時正是秦州一年一度的廟會之期﹐是以八方薈萃﹐游人如鯽。寇英傑穿過街道﹐即見
有一處飯莊子﹐招牌上寫著“老秦州”﹐酒簾兒高挑著﹐門前十分熱鬧。
自來到秦州之後﹐他還不曾好好吃過一頓飯﹐眼前既然來到這里﹐樂得好好吃上一頓。
想著想著﹐已來到了這處飯店門前。
好講究的氣派﹐但見八扇朱漆門扉敞開著﹐七八個伙計在招呼著﹐拉馬的拉馬﹐呼客的
呼客﹐飯堂子里擺設著舖有白布的桌面﹐進門處的一溜子鳥籠﹐以及懸掛在四壁的名家字
畫﹐簡直令人懷疑眼前是京畿盛地。
寇英傑幾乎被這番排場嚇住了﹗有心想退回換個去處﹐卻禁不住站在門前的伙計那聲
“客來”的吆呼﹐他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飯堂里好不熱鬧﹐那些講究的吃客座前俱都圍有畫屏﹐由里面不時傳出陣陣絲竹或呼盧
喝雉之聲。
寇英傑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來﹐點了吃食﹐伙計送來了一壺熱茶﹐端在手﹐才發覺
到許多人的眼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那些不友善﹐甚至於懷有敵意的目光﹐使得他頗感拘束汗顏﹐不用說這些人俱還記掛著
他擾亂賽馬﹐掠先玉觀音而搶了第一的那檔子事。
寇英傑也只得裝著不見﹐只是心里十分別扭﹐卻見一個伙計來到自己面前﹐哈腰施禮
道﹕“四號屏里的貴客﹐請先生過去談話﹗”說時回身指了一下。
原來這些屏隔成的座席﹐也象房間一樣的懸有屏號﹐寇英傑順著伙計手指處﹐瞥看了一
下。
伙計恭身應道﹕“那位貴客關照說﹐他姓卓。”
寇英傑頓時心中明白﹐點了點頭﹐隨著他來到了所謂的四號屏風面前。
隔著一層低垂的湘簾﹐聞得里面傳出一片絲竹聲﹐即見一只纖纖玉手﹐就在寇英傑足步
方抵門前的同時﹐恰好把簾子掀開。
一個身著翠襖﹐薄施脂粉﹐細眉大眼的姑娘己橫身眼前﹐這女子向著寇英傑送上秋波﹐
微微一笑﹐隨即福了下來﹐口中並嬌聲呼道﹕“相公來了﹗”
寇英傑一呆道﹕“不對﹐錯了﹗”回身再看﹐那個帶他來此的伙計已不知去向。再看那
個姑娘﹐正自看著自己發笑。
寇英傑看看她﹐她忙自垂下頭來﹐半截粉頸﹐白酥細嫩﹐襯以雲鬢輕擺﹐倒是一副好姿
色。這突然的場面﹐倒使得寇英傑一時難以應付﹐一時間為之大窘。
坐在里面一角的卓小太歲﹐卻已把他看了個清楚﹐哈哈一笑步下位來﹕“寇兄弟﹐你也
忒嫩了﹗錯不了﹐請進來吧﹗”
寇英傑乍然看見了他﹐這才松一口氣﹐抱拳道﹕“卓兄原來在這里﹐失禮﹐失禮﹗”
卓君明笑道﹕“我一人正自無聊﹐難得遇見了你﹐我們真是稱得上有緣﹐來來來﹐坐下
說話﹗”
寇英傑目光一掃﹐才發現到除了身邊出迎自己的那個細眉大眼的姑娘以外﹐座上另外還
有兩個少女。一個高梳螺發﹐一個烏雲披肩﹐也同那個翠衣姑娘一般﹐俱都薄施脂粉﹐亭亭
玉立﹐風姿可人﹐看上去雖不似閨門淑女﹐倒也不算輕浮惹厭。
這番情景﹐誠也大出寇英傑意料。然而﹐試觀卓君明之年少風流﹐翩翩英姿﹐加以囊中
多金﹐這類紅顏知己自然不在少數﹐也就不足為怪了。這番思念﹐只不過在他腦中略閃即
逝﹐想著﹐隨即在外面一張座位上坐了下來。
那個先迎他進來的翠衣女子﹐玉手持壺﹐淺淺為他斟上了半盅酒。
寇英傑慌不迭起座道﹕“有勞姑娘﹗”
翠衣女子粉面微紅道﹕“不敢﹗”
卓君明笑道﹕“大家都用不著客氣﹐來﹐你們三個見過我新交的這位朋友﹐寇……”
“寇英傑﹗”寇英傑自報姓名﹐站起抱拳。
三少女早已盈盈施禮﹐輕啟朱唇同聲喚道﹕“寇相公﹗”
寇英傑面色微窘﹐說道﹕“不敢當﹗姑娘請坐﹗”
三少女一笑站起﹐都把目光轉向卓小太歲。
卓君明笑道﹕“寇相公可是個老實人﹐你們可別欺侮他﹐開罪了我的好友﹐我可是不答
應﹗”
寇英傑紅著臉道﹕“卓兄﹐何必說這些。是我來的不是時候﹐我看我還是先退一步
吧﹗”
說罷方自站起﹐卻被卓君明一把抓住﹕“兄弟﹐你這是干什麼﹖”卓君明那張俊臉上﹐
忽然顯出了一絲淒涼的表情﹐可是緊接著﹐馬上又回復了笑容﹕“你可是看不慣這個調調
兒﹖”
他自嘲般的笑了笑道﹕“沒關系﹐一生二熟﹐日子久了﹐寇兄弟﹐你也許會發覺到這些
妞兒們蠻可愛的﹗”
這番話﹐說得三個姑娘家都低頭笑了。
“來來來﹐我為你們介紹一下﹗”卓君明手指那個翠衣姑娘道﹕“她叫翠蓮﹗”
那個高梳螺發的叫“海玉”。
雲發披肩的叫“蝶兒”。
三個人俱是城北“滿翠樓”的“女校書”﹐女校書就是妓女﹐這種稱呼寇英傑當然是懂
得的。
想象中﹐這類青樓女子全是俗不可耐﹐倒未曾料到眼前三人俱是出落得如此淡雅。
卓君明道﹕“她們三個與我已是多年相好﹐寇兄弟﹐你卻不要以一般青樓凡俗女子來看
她們呢﹗”說著以手中筷指向她們道﹕“翠蓮善琴瑟﹐能歌小令﹐海玉畫得一手好丹青﹐蝶
兒通曉詩詞﹐並擅洞蕭──我們四人常作詩酒之會﹐往往醉不知歸﹐樂此忘疲﹗”
寇英傑抱拳一拱﹐說道﹕“這麼說﹐就更失敬了﹗”
翠蓮櫻唇微啟﹐嬌笑道﹕“相公莫聽卓公子誇贊﹐賤妾等青樓女子﹐有多大學識﹖以後
還要請相公多指教哩﹗”
卓小太歲笑道﹕“好個無情的翠蓮﹐喜新厭舊﹐只怕這位相公看不上你呢﹗”
翠蓮粉面泛紅﹐卻把明眸飄向寇英傑﹐意含挑逗的揚著眉兒嬌笑道﹕“相公說的﹐可是
真的﹖”一句話說得舉座各人俱都笑了。
寇英傑這時才注意到﹐卓君明換了一襲雪白色的長衣﹐長襟兩側﹐墨絲勾繡著細細的修
竹。他人生得原本英俊﹐襯上這件衣裳﹐更似有無限風流﹐萬般豪情﹐端的是風流倜儻﹐少
年英雄﹐莫怪乎姐兒們俱要為他著迷﹗
然而﹐這卓君明豈又是真的自甘作賤的尋常中人﹗
關於這一點﹐寇英傑雖不曾與對方談及﹐卻可斷言肯定﹐他絕非如此。
歡樂場中多薄幸、不肖﹐倒也是事實﹐只是嚴格審核起來﹐這其中卻大有分別。
寇英傑在這方面﹐說不上有經驗﹐更稱不上是什麼行家﹐只是﹐憑著他理智與直覺的判
斷﹐這個卓小太歲﹐顯然是個可愛的朋友。他那兩道揚起的眉梢﹐掩飾著飛采的豪情﹐秀朗
的目神﹐說明了此人的學識與修養﹐那郁郁神情﹐每在眉頭開合間暗里聚結。這又似乎說明
了﹐此人亦有黯然神傷的另一面。
初次交往﹐寇英傑能夠觀察出這麼多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反之﹐卓君明也把寇英傑這個人看得夠清楚了。
一種惺惺相惜的吸引力﹐使得彼此二人﹐在這初次交往的場合里﹐產生了友誼的萌芽。
寇英傑原來也是個不拘小節的豪客﹐難得遇見卓君明這個直率朋友﹐再加上三個巧笑倩
兮的紅粉客﹐頻頻勸酒﹐軟語盡溫﹐兩個愁腸客﹐都不禁多喝了幾杯。
翠蓮乘興鼓瑟﹐低歌了一首“蝶戀花”的時調小令﹐一時賓主盡情。
這餐酒飯﹐無異是寇英傑近半年來吃得最痛快愜意的一次了。
記得來時是黃昏時分﹐待到二人思歸時﹐飯堂里已掌起了百盞明燈。
打發了三位漂亮的女校書離開之後﹐卓君明把剩余的半杯殘酒一飲而盡﹐呼了一聲﹕
“痛快﹗”他望著寇英傑道﹕“寇兄弟﹐你在秦州還有幾天逗留﹖”
寇英傑道﹕“就要走了﹗卓兄呢﹖”
“我嗎……”卓君明隨興的笑著﹕“想來即來﹐思去就去﹐浪跡風塵天涯﹐有如天上白
雲一般﹗”
寇英傑由衷的感嘆了一聲。
“不要羨慕我。”卓君明忽然苦笑道﹕“我也有你意想不到的煩惱﹐你是看不透我的﹗
你這就要走麼﹖”
寇英傑道﹕“原來想就走的﹐只是……”說到這里頓了一下﹐看著對方苦笑道﹕“再等
兩天吧﹗”
卓君明會意道﹕“一點小傷算不了什麼﹐我帶來有上好的傷藥。”伸手在身上摸了一
下﹐道﹕“不在身上﹐明天我給你送過去﹗”
寇英傑道﹕“這就不敢當﹐卓兄你下榻哪里﹐明天小弟專程拜訪﹐順便拿藥。”
“用不著客氣﹗”卓君明一笑﹐說道﹕“這地方﹐我一年總要來上幾回﹐兄弟你大概是
第一次來﹐就是路﹐我也比你熟﹐你目前往在哪里﹖”
“長興客棧﹗”寇英傑期期地道﹕“卓兄也許還不知道﹐目下我有事在身﹐只怕不便待
客﹗”
卓君明一笑道﹕“這個我也聽人說起過﹐你我雖是初交﹐但一見投緣﹐我是不忌諱這些
的﹗今天晚了﹐明天見面再談吧﹗”
說罷離座站起﹐寇英傑亦有歸意。
二人出得屏間﹐只見四下客座﹐紛紛站起﹐向著卓君明施禮甚恭﹐卓君明一一抱拳還
禮。
開發了飯錢﹐出得門來。
寇英傑道﹕“卓兄原來交游如此之廣﹐令人佩服﹗”
卓君明道﹕“也說不上。總之﹐人怕出名豬怕肥﹐這兩年我才深深體會‘盛名之累’這
句話確有真諦﹗”
就有一個伙計﹐趕著到側面馬棚里去為他套馬。
卓君明忽然想起來逍﹕“你的馬呢﹖”
寇英傑道﹕“拴在棧里。”話聲未落﹐即見三騎快馬﹐風馳電掣的奔至眼前﹐由於馬行
快速﹐行人紛紛避開﹐形成一片混亂。
就在這老秦州飯莊子前面﹐三騎快馬陡地停住﹐為首並行的兩騎快馬方一勒住﹐即由馬
背上滾鞍翻下一雙黃衣漢子。
緊接著一斑花馬隨後而至﹐這匹馬陡然勒韁﹐現出馬背上坐著那個藍色緞衣的拱背矮瘦
老者。
店前燈光甚明﹐照著老者那副尊容﹕三角眼﹐掃帚眉﹐外加上一對招風耳﹐人是那般矮
小﹐卻生有一雙遠較常人為長的雙手。
這個人陡一映入目中﹐寇英傑登時大吃一驚。
卓君明立刻發覺到他是有異﹐道﹕“怎麼了﹖”
寇英傑把身子急轉了個方向﹐避開了所來三人的正面視線。
所幸﹐來者三人未曾注意﹐即見幾個小伙計迎上去呼客的呼客﹐拉馬的拉馬﹐把老者三
人迎了進去。
卓君明在三人初來時﹐也曾注意到了。這時﹐他微微一笑道﹕“寇兄弟原來在江湖上結
有大敵﹐實在不智得很。”
“卓兄你說什麼﹖”
卓君明微笑道﹕“方才三人﹐分明是名重江湖的幫會中人﹐看你神色不妙﹐莫非與他們
有什麼過節﹐你說是也不是﹖”
寇英傑不擅說謊﹐聽他這麼一問﹐頓時為之一怔。
卓君明見狀更是腹內雪然﹐當時一笑道﹕“你不要緊張﹐這件事你不說﹐我也不會追
問﹐看剛才來人裝束﹐莫非是傳說中宇內十二令的人物麼﹖”
這麼一問﹐更是足見高明。
寇英傑不得不點頭承認﹐說道﹕“卓兄閱歷果然豐富﹐這三個人﹐正是宇內十二令
的﹗”
這時馬號里的小廝﹐已把卓君明的那匹紫毛青牽到了面前。
卓君明本來還想說什麼﹐礙著有外人在場也就到口忍住。當下翻身上馬﹐在馬上微微點
頭道﹕“明天見面再談﹗”一帶馬韁﹐徑自策馬而去。
寇英傑抱拳作別﹐匆匆離開現場。他自見三人現身﹐一顆心早已大亂。
所來三人正是宇內十二令的人。那雙黃衣漢子﹐神態昂然﹐顯系門下佼佼人物﹐至於後
來現身的那個矮小拱背老人﹐正是宇內十二令中﹐職掌重權﹐為總令主鐵海棠極為器重的鷹
九爺﹐鷹千里。
這個人的厲害﹐寇英傑在四郎城時曾經親眼目睹﹐當時鷹千里雖為郭老人刀氣所傷﹐不
敵敗北﹐但是這個人居然膽敢與郭白雲頡頏﹐雖負傷而余勇可賈﹐當然絕非尋常人物。
如果不是這個人﹐郭老人還不致死得這麼快。是以﹐寇英傑對他留有極為深刻的印象。
他此刻身負重任﹐恩師後事未曾交代﹐如今押棺隨行﹐半途上可是出不得一點紕漏﹐萬
一驚了靈柩﹐或是有些失閃﹐將何以向那位玉小姐及二位師兄交代﹖果真追問起來﹐卻是大
罪一樁﹐自己即使百死﹐也難贖其罪了。這麼想著﹐寇英傑越覺得責任重大﹐禁不住急出了
一身冷汗。
出得飯店﹐他一路上頭也不抬﹐徑自回到了長興客棧。
不過是一天的工夫﹐他已出了名﹐人人都知道秦州城出了這麼一個快馬怪客。
人們對於寇英傑的傳說﹐不僅僅因為他大鬧馬場﹐奪得第一的那檔子事﹐就連他舍萬金
而重愛馬﹐甚至於上午璧還獎金﹐奚落玉小姐的這些事﹐也都在傳說之列﹐一時膾炙人口﹐
人人樂道。很多人﹐似乎已對他改變了觀念﹐發覺到這個年輕人的諸多可愛處。
傳說總是與事實有不少的出入﹐居然有人說他是個孝子﹐千里為父送喪﹐歸故里為正丘
首。這些傳說﹐立刻又贏得了許多人的贊賞。是以﹐寇英傑此刻轉回客棧時﹐立刻得到了許
多人的青睞。
很多人特別由客房里跑出來看他﹐寇英傑大是驚詫﹐為此更惴惴不安。
客棧的劉掌拒的﹐居然也改變了態度﹐親自為他打著燈籠﹐一直把他送到了後面棧房﹐
又為他開了鎖﹐告了擾﹐才自行離開。
對於這份特別意外的光彩﹐寇英傑並不高興﹐卻使他想到了卓君明所說的那句話──人
怕出名豬怕肥。尤其是此時此刻﹐強敵在側﹐掩飾尚恐不及﹐哪里再敢為之渲染﹖
他悄悄的推門進了屋﹐風使得靈前白燭的光蕊為之一揚﹐也使得他更清晰的看見那個黑
漆的靈柩﹐頓時他心胸為之一沉。
關好了門﹐走到靈柩面前﹐緬懷著過往與今後﹐益加的使得他憂心忡忡﹐不能自已。
忽然﹐他聽見了一聲發自身後的嘆息﹐一聲女子的嘆息。
在萬籟俱靜﹐面對靈柩的此刻﹐這聲女子的嬌嘆聲﹐卻有驚心動魄之威。
寇英傑乍驚之下﹐右足向側方一滑﹐刷的一個疾轉﹐同時間右掌推出﹐朝著發聲處﹐劈
出了一掌。
他屢經大敵﹐所遇之人﹐無不有傑出超人身手﹐使得他平添了無限機警。
眼前這一掌﹐功力十足﹗一股銳猛的勁風自他掌心里猝然發出﹐直襲向身後發聲之處。
然而﹐暗中人何嘗是易與之流﹖
就在寇英傑掌力方吐的一剎那﹐那人已經叱了一聲﹐右手倏遞﹐而那只纖纖玉手里﹐回
敬出一股更為疾勁的掌風。
兩股掌力猝然接觸下﹐似乎整個房子都為之震動了一下﹐四扇紙窗“轟”的一響﹐靈前
燈蕊﹐更不禁長長的吐出了兩朵燈花。
寇英傑身子一蹌﹐禁不住後退了一步。動手過招上來說﹐他顯然一上來已落了下風。
面前那個人﹐秀眉微剔﹐鳳目斜乜﹐嬌滴滴的模樣﹐含蓄著說不出的惹人愛憐之意。
寇英傑是認得她的﹐正因為如此﹔才益加的使得他為之大吃一驚。
“你是……”寇英傑期期未能出口﹐那是因為怕自己認錯了人。
來人﹐那個俏麗的美貌佳人﹐緩緩的抱著一雙胳膊﹐她微微的瞇著那雙澄波似的眸子﹐
用著似笑又嗔的神采打量著他﹕“怎麼﹖不認識我了﹖”
冷笑了一聲﹐她把頭轉向一邊冷冷的接著又道﹕“閣下可真是貴人多忘事了﹗”
寇英傑由對方的聲音里﹐証明自己沒有認錯。他顯得很吃驚﹐後退一步﹐抱拳道﹕“請
恕冒昧﹐莫非是鐵小薇姑娘麼﹖”
少女聞言微微揚了一下眉毛冷哼道﹕“我還以為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呢﹐看起來你還有點
記性﹗”杏目一翻﹐在他身上瞟了一眼﹐隨即在一張位子坐了下來﹐花樣的面頰上﹐卻帶出
了一副嬌嗔。
寇英傑初見她時。想到了對方的身分﹐只以為她必將出手對自己不利﹐這時看來﹐似乎
是自己錯會了意﹐對方並沒有要與自己動手。
他豈能真的不明白﹖對方這個姑娘﹐在以往兩次見面的機會里﹐都似乎對自己手下留
情。這個問題﹐他始終還不曾細想過。眼前﹐當他第三度的邂逅對方時﹐忽然想起來﹐禁不
住內心為之大大的震蕩了一下。但是無論如何﹐雙方是站在敵我對壘的立場上。
這種心理的影響﹐使得寇英傑不得不對她保持三分警覺﹐絲毫也不能大意。他冷笑一
聲﹐打量著對方道﹕“鐵姑娘請賜告來意﹐才好說話﹗”
“什麼來意不來意﹐哼﹗”鐵小薇翻過眼睛來﹐在他身上一掠而過﹐多少帶著點不屑的
意味。她冷冷的說﹕“我要是真的想殺你﹐哼﹗姓寇的﹐你呀﹐再有三個也死定了﹗”
寇英傑怔了一下﹐道﹕“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鐵小薇看著他皺了一下眉毛﹐微微偏過頭來﹕“你是不知道﹐還是裝胡塗﹖”
她忽然由位子上站起來﹐揚了一下眉毛道﹕“別以為你現在那身功夫不錯了﹐要是真的
想拿下你﹐那一天船上﹐還會讓你跑了麼﹖”
寇英傑陡然一驚﹐昔日金漆大船上那番驚險情景﹐很快的在他腦子里閃過。
當時那番打斗的情景﹐是不難想知的﹐他記得與幾名黃衣漢子的忘命對搏﹐鐵小薇出身
阻攔﹐卻被自己擊了一掌﹐後來那個姓沈的娘姨現身向自己出手﹐卻被這位鐵姑娘攔住……
那真是驚險絕倫的一剝那﹐自己是怎麼躍水逃生的﹐這時想起來﹐可就模糊不清了。
無論如何﹐這位鐵姑娘當時確是對自己護衛有加﹐自己卻反而報以重掌﹐就情就理而
論﹐實在有點說不過去。想到這些﹐他不禁感到一些赦然。
他臉色微微發窘的抱拳道﹕“那一天大船脫險﹐虧了姑娘仗義援手﹐在下感激不盡。”
“感激不盡﹗”一剎那﹐鐵小薇臉上浮起了笑容﹐卻又含有幾許傷感﹐雙眼在他身上轉
了一轉﹕“好個感激不盡﹐哼﹗我看你那一掌﹐真想是要打死我的樣子﹗”
寇英傑愣了一下﹐羞愧的道﹕“在下急於脫困﹐忘了出手輕重﹐姑娘可曾傷著了﹖”
鐵小薇道﹕“當時也怪我一時疏忽﹐未及運功防身﹐否則你是傷不了我的﹗”
“這麼說姑娘可是受傷了﹖”
提起了這件事﹐鐵姑娘臉上罩起了薄薄的一層怒嗔﹐可是當她的目光接觸到寇英傑悵然
若失的面頰時﹐卻又不禁化悲嗔為祥和。
事情到底已經過去了﹐更何況對方這個人﹐自一開始在沙漠初見之時﹐就在自己心里留
下了深刻良好的印象。
好沒來由的一番感情消受﹗
她知道﹐第一次對這個姓寇的沒有狠得下心﹐以後就不可能翻臉成仇了。輕輕嘆息了一
聲﹐鐵小薇臉上帶出了一絲苦笑﹕“以前的事﹐都不要說了。”鐵小薇打量著他道﹕“我只
問你﹐現在你都在干些什麼﹖”
說時﹐她那雙眼睛不自禁的瞟向那具停放的靈柩﹐冷笑著道﹕“這算是干什麼﹖郭白雲
也不是你親人﹐還管給他送屍﹐犯得著麼﹖”
一提起這件事﹐寇英傑大吃一驚﹐他身子快速的一轉﹐已飄向靈柩面前﹐還算好﹐這具
棺材沒有被人動過﹐木楔子釘得很牢實﹐不象是被人起動過的樣子。
看見了那副棺材﹐不由又想到了棺中的恩師郭白雲。想到了郭白雲﹐又不禁對宇內十二
令中人﹐興起了切骨的痛恨。他霍地回過頭來﹐憤憤的道﹕“這都是你們干的好事﹐是你父
親一手的傑作﹐現在你看見了棺材﹐應該相信他老人家是真的死了﹐應該滿意了吧﹗”
鐵小薇呆了一下﹐冷笑道﹕“他與我父親公平比武﹐生死之事應該早在念中﹐萬一要是
我父親死了又該如何﹖”她微微一笑又道﹕“說到這里﹐我倒要問你一句﹐郭白雲真是你的
師父﹖”
“這個……”寇英傑微一點頭﹐說道﹕“是的﹗”
“是他臨死前收你為徒﹖”
“是。不錯﹗”
鐵小薇怔了一下道﹕“這麼說﹐那兩件東西都在你手里了﹖”
“什麼兩件……東西﹖”寇英傑強自鎮定道﹕“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鐵小薇冷冷的道﹕“一個翡翠駱駝﹐一卷圖畫。”
寇英傑心里一動﹐臉上毫不動容﹕“我不知你說些什麼﹗”
鐵小薇微微一笑道﹕“你也用不著怕﹐更用不著防我﹐如果我真要對你有惡意的話﹐我
現在就把你拿下來了﹗”
寇英傑冷冷一笑﹐道﹕“你也未免過於自信了﹗”
鐵小薇一笑道﹕“不妨一試﹗”
寇英傑雖知對方武技精湛﹐但是這種當面激將﹐實在難以令人消受。
他雖然也曾與她動手相擊﹐但是那一次她卻是傷在了自己掌下﹐如果僅憑對方一句話﹐
就令自己心服﹐也未免太也不近情理。
鐵小薇見他面現沉思﹐一臉忿忿之色﹐隨即猜知其心意﹐當下含笑盈盈的自位子站立起
來﹕“怎麼﹐你可是心里不服﹖”
寇英傑抱拳道﹕“在下有意與姑娘過手百招﹐不知可肯賜教﹗”
“我知道你是不服﹗”她微微一笑﹐輕起玉手﹐把一雙寬松的袖口挽了一下﹐杏目含嬌
的道﹕“我看用不了百招就能分出勝負﹗”
寇英傑怔了一下﹐冷笑道﹕“姑娘是說十招之內﹐就能制服在下﹖”
鐵小薇笑道﹕“我們只是印証一下手法而已﹐何必說得這麼難聽﹖”
寇英傑道﹕“這里地方狹窄﹐姑娘如果有意﹐離此不遠﹐有塊空地……”
“那更用不著了﹗”鐵小薇笑道﹕“這里足夠施展﹐寇兄﹐請吧﹗”
寇英傑面上一紅﹐心里說好個倔強的丫頭﹐寇某即使是武功不濟﹐也不能就在十招之內
輸給了你。當下冷冷一笑道﹕“既然這樣﹐寇某開罪了﹗”
話聲一落﹐氣抱中元﹐拉開了架式。
鐵小薇面現微笑﹐只把一雙眼睛﹐注視著他。
寇英傑內心﹐越加不服﹐道了一聲﹕“開罪﹗”足下一上步﹐陡然的欺身而進﹐駢二指
向著鐵小薇肩井穴上就點。
鐵小薇玉掌一翻﹐用“金絲纏腕”的手法﹐向著寇英傑手腕子上一搭﹐寇英傑頓時覺出
手上一沉﹐仿佛一塊萬斤巨石﹐直向著手上壓了下來。他心中猝然一驚﹐霍地用力向上一
抬﹐施展出“橫架鐵門栓”的功力﹐打算硬接對方這一招。
其實他卻是錯了﹗鐵小薇並無意硬接他這一掌﹐兩股力道甫一交接的剎那﹐她已翩若驚
鴻的閃在了一邊﹐同時間翠袖乍起﹐在晃動的袖影間﹐一只軟綿綿的玉手﹐卻改向寇英傑右
肋間的三處穴道上擊來。
空中“波﹐波﹐波﹗”一連三聲輕響﹐象是變戲法兒似的神奇﹐在一片霧狀的輕煙中﹐
三只掌形的光影﹐直向著寇英傑身上擊過﹐先有一股凌人的寒氣迎先撲襲而至。
寇英傑在陡然接觸到這股冷氣息時﹐禁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他仿佛記起武林中曾
經傳說過一種奇異的武功名叫“拍影”﹐全系以自己本身內功真力貫注掌上﹐對敵時只需望
空輕拍﹐即可成為有形掌影﹐一經中人﹐即入肌膚﹐那股無形的內力﹐卻可在敵人體內作
祟﹐輕者可制敵人倒地跌撞不休﹐重者卻能震碎敵人五臟六腑﹐是一種極其玄奧﹐莫測高深
的武林異功。
這個念頭極快的在寇英傑腦子掠過﹐眼看這三片掌形光影呈品字形的式樣﹐向著寇英傑
身上襲到﹐他一時情急之下﹐來不及閃身躍開﹐當下雙掌合並著平胸推出﹐施展出排山運掌
的功力。
“呼﹗”一大股勁風﹐在他雙掌力推之下﹐排山倒海般的湧了出去。
斗室之內如何當得這等功力﹖只聽得“轟”的一聲﹐四窗齊震。眼看著那三片掌形光影
被這等巨力逼得颼然散開。
鐵小薇清叱聲中﹐玉手連同翠袖向空中一揮﹐已把那三片掌形光影收回﹐同時間她嬌軀
伸展之間﹐已如展翅金鷹般的掠身直去。快、絕、妙﹐三者兼具﹗
寇英傑身子向右側方一個急閃﹐鐵小薇已當空直落﹐雙方的勢力可都夠快的﹐象是磁石
引針般的湊在了一塊﹐凌厲的攻守對招﹐有如電光石火的快捷。
三五招極其玄詭的招式隨攻即破﹐陡然間寇英傑側身而進﹐施展出拿雲手法﹐右手五指
似抓又張﹐五指間控制著全身力道﹐直向鐵小薇肩頭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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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他連日來屢經挫敗﹐早已激發好勝之心﹐是以才不顧一切決心求勝﹐這一式拿雲手﹐暗
含著他昔日苦練多年的“聚雷”之功。那是一種內練的罡氣之功﹐他不相信﹐對方一個女孩
子﹐真能夠當受得了這等沉實的功力。
然而他卻是估計錯了﹗武林中凡是略有見識的人﹐無不視鐵氏門中武功為忌諱﹐那是因
為鐵氏武功別具規格﹐大越常軌﹐功深而純﹐卻又波譎雲詭﹐令人莫測高深。
眼前的鐵小薇﹐既然是當今總令主鐵海棠的掌上明珠﹐自是得乃父真傳﹐以寇英傑目前
功力﹐何能是她對手﹐他能夠支持到現在﹐實在已出人意料。
寇英傑右手電閃而出﹐五指曲伸﹐已向鐵小薇肩上抓到﹐只要容其五指尖沾上一點﹐鐵
小薇勢必當場出丑不可。
猛可里﹐鐵小薇翻起一只軟綿綿的玉手﹐反向他手掌上托來。寇英傑只覺得手掌上一
軟﹐仿佛千斤巨力﹐擊中在極其蓬松的棉花堆上一般﹐竟然是絲毫不著力道。
同時間即見鐵小薇香肩微微向下一沉﹐衣衫飄渺里﹐人已如同鬼魅般的繞到了自己身
後﹐速度之快﹐有如電光石火。
彩衣御風﹐翠袖猝揚﹐寇英傑心中一驚﹐暗呼一聲不好﹐再想脫身已是不及﹐隨著鐵小
薇探出的一雙玉指﹐他只覺得背後志堂穴上微微一麻﹐已為對方點了穴道。
鐵小薇顯然是手下留情﹐(按﹕“志堂”一穴﹐為人體重要穴道之一﹐果真對敵﹐只需
內力貫注﹐有一指判生死之功﹐屬於人體三十六死穴之一﹗)因此眼前寇英傑的感受不過是
微微一麻而已。
等到他體會出並未因此受害時﹐衣袂飄拂里﹐鐵小薇早已閃出七尺以外。一進一退﹐有
如風中的蘆花一般輕飄。
寇英傑又是一陣子臉熱﹐說不出驚惱羞愧﹐只管怔怔的看向對方。
不可否認﹐眼前這個姑娘那身功夫﹐確是高出自己許多﹐他暗中盤算了一下彼此動手的
招數﹐連頭帶尾不過才在第八招的數上。
以自己這身功夫﹐居然在對方手上走了不足十招就落敗在場﹐以此而推﹐這個鐵小薇的
一身武功﹐該是何等驚人了。
鐵小薇微微一笑﹐道﹕“怎麼樣﹐你可服氣了﹖”
寇英傑不禁由懊喪里興起了一絲悲哀﹐深深的垂下頭來。
鐵小薇見他如此﹐臉上原來的得意神采﹐慢慢的為之消失﹐她苦笑了一下﹐吐出一句實
話﹕“郭白雲的眼力不差﹐在他臨終之前﹐還能夠收到你這個徒弟﹐卻也是他的福氣﹗”
寇英傑以為她是存心奚落﹐心里更不是味道。
鐵小薇搖頭輕嘆一聲道﹕“我說的是真的﹐以你眼前功力而論﹐如果能得到象郭白雲這
類奇人傳授﹐不出兩年必能有驚人成就﹐那時我是否還能是你的對手﹐可就不得而知了﹗”
寇英傑冷哼一聲道﹕“這麼說﹐在下今生要想勝過姑娘﹐是不可能的了﹗”
鐵小薇一雙妙目﹐注定著他﹐微笑道﹕“你認為勝過我這麼重要﹖我倒真希望你能有這
麼一天﹗”
寇英傑頓了一下﹐說道﹕“先師郭白雲既然不幸落敗﹐喪生令尊之手﹐在下實在不知﹐
令尊何以仍然窮追不舍﹐莫非還有鞭屍之恨麼﹗”
“這倒不是。”說到這里﹐鐵小薇輕輕嘆息了一聲﹐道﹕“這就是剛才我所說的話了﹐
因為令師手里有那兩樣東西﹐我父親必然要得到手中才能甘心﹗”
“那兩樣東西原是令尊所有﹖”
“這個……”鐵小薇臉色微微一紅﹐搖搖頭道﹕“那倒不是。只是我父親卻以為這兩樣
東西﹐對他老人家甚至於對宇內十二令整個幫會來說﹐未來的威脅﹐都太大﹐所以一定要取
到手里﹗”
寇英傑冷笑道﹕“你雖然這麼說﹐仍然並不能掩飾令尊的強盜行為﹗”
鐵小薇秀眉一剔﹐卻又微微一笑﹐說道﹕“你的膽子不小﹐如果這句話﹐你敢在我哥哥
面前說﹐只怕你多半活不成了﹐我卻是好說話得多﹗”
寇英傑道﹕“並非是你較令兄好說話﹐實在是姑娘較令兄要知情達理得多﹗”
鐵小薇道﹕“是麼﹖”她那雙明媚的瞳子在寇英傑身上微微一轉﹐腦子里象是在思索著
什麼。忽然她笑了一下﹐神秘的道﹕“其實你認識我還太淺了﹐也許我並不如你想象得那麼
好﹐以前兩次的對你援手﹐也只是在可行的范圍之內﹐如果你以為我真的會幫著你和我父兄
為敵﹐可就未免太天真了﹗”
寇英傑冷冷的道﹕“這一點我很清楚﹐並未存此妄想﹗”
鐵小薇道﹕“這樣就好。”
說到這里她臉上現出一片暈紅﹐杏目微轉﹐瞟向寇英傑﹐忽然輕嘆了一聲﹐站起來緩踱
數步﹐走至窗前﹐默默的推開窗扇﹐向外注視著。
寇英傑道﹕“姑娘有什麼疑難之處﹐但請直說無妨﹗”
鐵小薇回過身來﹐微微點頭道﹕“我果然是心里舉棋不定。你可知道我的來意麼﹖”
寇英傑搖頭道﹕“姑娘不說﹐在下自是不知﹗”
“老實告訴你吧﹗”鐵小薇注視著他﹕“我奉父親之命﹐就是要生擒你回去。”
寇英傑登時一怔﹐道﹕“為什麼﹖”
鐵小薇道﹕“我爹爹聽了鷹總管的報告之後﹐認為郭老前輩身死之後﹐那兩樣東西必然
在你身上﹗”
寇英傑冷笑道﹕“令尊這種看法也太武斷了﹐事實上姑娘所說的兩樣東西﹐在下並未曾
見過﹗即使為先師整理屍身遺物時﹐也未曾得見﹗”
鐵小薇微微搖頭﹐說道﹕“只怕言不由衷吧﹗”輕嘆一聲﹐又道﹕“這件事我們暫時不
談﹐只是你的膽子也太大了﹗”
寇英傑道﹕“姑娘說的是……”
“你的行蹤太招搖了﹗”鐵小薇道﹕“我是今天下午才來的﹐可是一來到秦州之後﹐即
探知了你在這里的消息﹐很容易的就找到了你﹐如果鷹總管先來一步﹐你將何以自處﹖”
寇英傑苦笑道﹕“姑娘既然發現了我﹐想必那鷹千里也即將會知道﹐在下身押恩師靈
柩﹐想要避開姓鷹的耳目﹐只怕萬難﹐說不得也只好坐以待斃﹐以死一拼了﹗”
鐵小薇微微笑道﹕“也許事情還不一定如你所說的那麼糟﹐事在人為﹐你馬上動身起程
去吧﹗”說完﹐一雙明媚的眸子﹐略似含有情意的在他身上一轉﹐倏地舉步向室外踱出。
寇英傑道﹕“姑娘留步﹗”
鐵小薇回頭道﹕“什麼事﹖”
寇英傑深深一拜道﹕“在下蒙姑娘三度援手相助﹐臨危仗義﹐大恩大德﹐感戴不盡﹐天
長地久﹐日後必有一番人心﹗”
鐵小薇回身道﹕“剛才我已經說過了﹐我也只能就可行的范圍之內幫助你﹐越過這個范
圍﹐我也是沒有辦法。”
寇英傑道﹕“盡管這樣﹐在下也是感激盛情了﹗”
鐵小薇象是有什麼話要說﹐話到唇邊﹐卻又臨時吞住﹐頓了一下﹐她才吶吶的道﹕“你
的名字可是叫寇英傑﹖”
“在下正是﹗”
鐵小薇似有難言之隱的看著他道﹕“郭、鐵這兩家﹐結怨已久﹐這一次郭白雲老前輩喪
生﹐兩家仇恨必然更為加深﹐以眼前實力而論﹐郭家卻無力與我們抗衡﹐但是江湖上的規矩
你當然也應該知道……”她頓住了話聲﹐秀眉微顰﹐似乎在考慮著以下的話當不當講。
寇英傑一驚道﹕“姑娘是說令尊有意要向郭氏門中余人下手不成﹖”
鐵小薇看了他一眼﹐期艾的道﹕“所以﹐我希望這件事你千萬不要介入其中才好﹗”
寇英傑怔了一下﹐頓時﹐如同置身於寒冰中。
對他來說﹐鐵小薇的話無疑對他是一種屈辱﹐一股無名之火﹐陡地自胸中燃起﹐忍不往
冷笑了一聲。
鐵小薇道﹕“我只好心的奉勸你﹐其實這些話﹐我是不該說的。”
寇英傑忿忿的道﹕“在下既承郭恩師臨終之前收歸門下﹐自然與郭氏一門脫不了關系﹐
姑娘怎能希冀在下能夠脫身事外﹖”
冷笑一聲﹐接下去道﹕“果真如同姑娘所說﹐郭氏門中玉碎之日。在下不望得能苟免﹗
只是郭恩師愛女彩綾以及兩位師兄﹐武功高過在下數倍﹐卻未必就能任人欺凌﹐姑娘如果心
存必勝之心﹐未免希望過早﹗”
鐵小薇哼了一聲﹐道﹕“你說的可是玉觀音那個丫頭﹖我早就聽說過她﹐仗著由她父親
那里學了幾手武功﹐就敢目空一切﹐早晚遇見了我﹐叫她好看﹗”
提起了玉觀音郭彩綾來﹐鐵小薇氣不打一處來﹐粉面上立時籠罩起一片怒容。
寇英傑心中微微一驚﹐暗里怪責自己一時多嘴﹐卻為郭彩綾加多了一個日後的對手。
果真這位鐵姑娘與彩綾動起手來﹐倒是真的棋逢對手﹐不知勝負如何了。
他心里正自這麼想著﹐鐵小薇忽然冷笑了一聲﹐又道﹕“外面傳說你的那些事情可是真
的﹖”
寇英傑道﹕“哪些事情﹖”
“哼﹗”鐵小薇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你挨打的事﹗還會有什麼好事﹗”
寇英傑呆了一下﹐一時面上訕訕。
鐵小薇道﹕“你千里迢迢為他們送喪﹐結果人家不但不感激你﹐還揍你﹐這是為什麼﹖
何苦﹖”
寇英傑苦笑逍﹕“這件事是郭姑娘一時誤會﹐也是在下一時莽撞﹐怨不得別人﹗”
鐵小薇冷笑一聲﹐聳了一下肩膀道﹕“這麼說你們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倒是我多事了……寇英傑﹐”她喚著他的名字﹐走過來﹐面現薄嗔的道﹕“我對你可是一番
好意﹐要不然我也不會告訴你這些了。你可別不在乎﹐我爹的厲害你是沒有嘗過﹐到時候只
怕我也沒有辦法救你﹐話說完了﹐聽不聽在你﹐我走了﹗”說完玉手一揮﹐窗扇應手而開。
也就在窗扇敞開的同時﹐她的身子已如同脫弦之箭般的竄出窗外。
寇英傑呆立了半晌﹐才轉過心意來﹐心里大為吃驚道﹕“不好﹐看來鐵海棠頗有斬草除
根之意﹐矛頭似已指向郭恩師的後人郭彩綾與其兩個門下。宇內十二令﹐該是何等聲勢﹐果
真存心如此﹐郭彩綾等無備之下﹐絕非對手﹐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這麼一想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
其實他卻未曾念及﹐自己處身之危﹐更百倍於郭彩綾與兩個師兄。
當下﹐他恨不能肋生雙翼﹐立刻飛到皋蘭興隆山郊﹐找到郭彩綾﹐把這個消息告訴她﹐
共圖防策。
他所急欲要找到郭彩綾﹐原是為恩師送喪﹐可是當他獲悉到此項消息時﹐內心無疑的更
加重了迫切之感。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消息似乎較諸送喪﹐更具有急切性﹐其時間價
值﹐真個間不容發。
平心而論﹐他對於郭彩綾的一腔熱望﹐原已涼了大半﹐原想把郭恩師靈柩運到之後﹐略
為盤桓即行離開﹐可是此刻由於宇內十二令的這種壓迫﹐卻使得他感到郭彩綾的孤立無援﹐
從而使得他滋生出同仇敵愾與聯手對敵的雄心壯志。
這月余以來﹐他無日無時不是在憂心深慮之中度過﹐當真是痛苦萬狀。
原來的“孤馬獨放黃沙”明心如鏡﹐瞻顧千里來去自如的磊落胸襟﹐早已不復存在﹐卻
象是變成一頭喪家之犬﹐日日為奔命求生而忙碌了。
不但是自己奔命﹐求命﹐更要為別人而奔命、求命﹐這種壓迫力﹐幾乎使得他為之崩潰
了。
事發突然﹐他不得不為著眼前的行止重作一番新的打算。
他腦子里思索著這個問題﹐覺得茲事體大﹐必須要定下心來好好想一想才行。
敵人的爪牙已經來到了秦州﹐自己的生命安全﹐首先已經面臨到威脅﹐第一步似應先行
脫離這塊地方才是上策。
想著他立刻向門外步出﹐可是他又停下了腳步﹐覺得這個時候走很不方便﹐夜深了﹐店
里還要雇車起棺﹐自己這一帶道途原本就不熟﹐一個走岔了﹐豈非更是不好﹖
他決心明天一早再走。於是﹐他回身關上窗戶﹐走到炕前﹐剛剛想定下心來﹐先練一回
坐功﹐卻聽得門上“篤篤”響了兩聲。
寇英傑一怔﹐道﹕“誰﹖”倏地上前一步﹐拉開了門。
外面空空如也﹐他皺了一下眉﹐向外踱出四下看了一眼﹐只見夜幕深垂﹐到處都是靜悄
悄的﹐哪里有什麼人跡﹖寇英傑暗自道了聲奇怪﹐遂返身退回房內。他身子方自步入﹐不禁
大吃一驚﹗
即見一個軒昂的背影﹐已端坐室內。
寇英傑一聲叱道﹕“大膽﹗”
午夜不速之客﹐自非是好兆頭﹐寇英傑雙掌霍地向下一沉﹐陡然向著這人背後猛襲過
來。那人在寇英傑的雙掌幾乎已經挨在了身上的一剎那間﹐才倏地一個快轉﹐同時遞出雙
手﹐四只手相接彼此身子都大震了一下。
那人座下椅子發出了吱的一響﹐寇英傑卻覺出一雙胳膊幾乎從中折斷的疼痛﹐同時他也
看清了來人是誰。
那個人一聲朗笑道﹕“好掌力﹗”隨即由位子上站起來﹐雙手抱拳道﹕“午夜打擾﹐驚
了寇兄的好夢﹐罪過﹐罪過﹗”
寇英傑定目再看﹐才認出了竟是卓君明﹐卓小太歲。
由於他此刻換了衣服﹐變了發式﹐是以一時未曾認出﹐當下忙自抱拳回禮﹐道﹕“原來
是卓兄﹐恕小弟認人不清。”
卓君明冷冷一笑﹐卻又低聲道﹕“兄弟﹐你關上房門﹐我們才好說話﹗”
寇英傑關門回身﹐不勝奇怪的道﹕“卓兄怎地這個時候來到這里﹖”
“怎麼﹐有什麼不好﹖”
寇英傑道﹕“豈有不好之理﹖只是奇怪而已。”
卓君明一笑道﹕“不瞞兄弟你說﹐我來了有些時候了﹐只是那時你這里有客﹐我不便打
擾﹐退出院牆之外﹐等那位客人離去之後﹐才又折回﹗”
寇英傑不禁面上一紅﹐他知道對方所指的那位客人必是鐵小薇﹐心想解說﹐卻又一時不
知如何啟口﹗
卓君明微微一笑道﹕“寇兄弟﹐自古艷福修非易﹐一入情關出更難。美色當前﹐要務必
謹慎。切記﹐切記﹗”說罷﹐卻把一雙明銳的眸子注向寇英傑﹐真有洞守心肺之利﹐亦現出
此人正直剛強的一面。
寇英傑不得不有所辯白道﹕“卓兄你誤會了﹐這個女孩子與我乃是對立之勢﹐不過承她
手下留情而已。”說到這里嘆息了一聲﹐頻頻搖頭不已。
卓君明一笑道﹕“兄弟何須如此﹖大丈夫行事只在光明磊落﹐好好色﹐惡惡臭﹐雖夫子
亦不例外﹐何況你我﹖美人英雄﹐千古佳話﹐只是看你持何態度罷了﹗”
寇英傑搖頭道﹕“卓兄你不知道﹐這些話卻要容我慢慢說來。”
“你先不要急著說這些﹐我口渴得很﹐最好先弄上一壺涼茶喝喝。”卓君明說著把身子
倚向牆壁﹐向著寇英傑洒脫的笑著﹐似乎心里充滿了情意。
寇英傑對於卓君明自初一見就興出了好感﹐對他的直率性情尤其激賞﹐當下倒了一杯茶
端過來。
卓君明接過來一口氣飲完﹐連稱過癮﹗
他放下了茶杯﹐看向寇英傑笑道﹕“你猜我為什麼這般口渴﹖”
寇英傑道﹕“想是趕多了路﹖”
卓君明一笑道﹕“看來你是忘了﹐莫非你忘記了我與虯九今夜約會的事﹖”
寇英傑這才忽然想起﹐關心的道﹕“啊﹗我倒是忘了﹐你可見到他了﹖”
卓君明大笑道﹕“豈是見著了。”說完欠身而起﹐笑道﹕“這個人外粗內細﹐去是去
了﹐卻是先有了埋伏﹐兩陣比下來﹐他都輸了﹐居然施出鬼詐﹐隱在暗處他那一伙四個人﹐
竟然向我亂箭齊發﹐如果不是我見機得早﹐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寇英傑一怔道﹕“後來呢﹖”
“後來被我識破了機詐﹐”卓君明微笑著道﹕“是我以聲東擊西之法﹐將四人俱都活活
擒住﹐並把這四個人用藤條捆住﹐高懸樹上﹐呼喚虯九出見﹐虯九先還不睬﹐直到藤條吃重
不起﹐摔傷了其中之一﹐他才不得不現身求饒﹐原來四人之中﹐有一人是他兒子苗燕﹐他為
顧惜其子性命﹐才不得不出面求饒。就此﹐我與他不打不識﹐反倒結交成了朋友﹐定了約
會﹐這才一路來到這里找你談話﹗”
寇英傑含笑道﹕“這麼說﹐倒要恭喜卓兄了﹗”
卓君明微微一笑道﹕“這個苗飛在陝北聲名甚重﹐為人不惡﹐我倒也樂得交上這麼一個
朋友﹐他目前有事在秦州還有些日子逗留﹐我已與他說好﹐明後日將約他與你見面﹐以釋前
嫌﹗”
寇英傑苦笑道﹕“卓兄用心甚好﹐只是我已決定明天一早起程﹐只怕沒有時間與那位苗
兄一會了﹗”
卓君明一怔道﹕“為什麼﹖”
卓君明眼睛一掃﹐看向靈柩停處﹐頓時面現莊嚴的站起身來。“請恕失禮﹐”他抱拳
道﹕“我只顧說東說西﹐竟然不曾注意到室內靈位﹐真是罪過。寇兄弟﹐你快告訴我這
是……﹖”
寇英傑面現戚容道﹕“是我過世的恩師﹗”
卓君明呆了一下﹐臉上現出一番肅敬道﹕“這麼說﹐我更是失敬了﹗”
說著整襟肅容﹐走近靈前﹐恭恭敬敬的向著靈柩拜了三拜。
寇英傑在旁答禮﹐連道不敢。
卓君明三拜之後才轉向寇英傑道﹕“寇兄弟﹐你如今欲往哪里發喪﹖”
寇英傑雖然與卓君明相交不久﹐但是卻已見其俠肝義膽﹐深知彼亦性情中人﹐是以也就
不再瞞他﹐當時據實告道﹕“先師故居皋蘭興隆山郊﹐這次客死他鄉﹐小弟承師臨死交托﹐
是以不辭千里﹐送師靈柩回鄉以首丘﹗”
卓君明聽他提到皋蘭興隆山郊﹐似乎微微一愕﹐待他說完之後﹐才忍不住道﹕“令師大
名是……”
寇英傑怔了一下﹐道﹕“先師姓郭。”
“郭﹖”卓君明眸子一下子睜得極大﹐道﹕“郭什麼﹖”
寇英傑嘆息一聲道﹕“郭白雲。”
“啊﹗”卓君明不勝駭異的道﹕“你是說的金大王──郭老劍客﹖”
寇英傑黯然的點點頭道﹕“正是此人﹗”
“這……”卓君明幾乎難以置信道﹕“你是說郭老劍客……死了﹖這……不可能﹗”說
著他身形一轉﹐如狂風急襲﹐只一閃已到了郭老人靈棺之前。
靈柩前豎立著死者的靈牌﹐上面書寫著死者名諱忌時。
卓君明細看之下﹐頓時面白如紙﹐想系因為過於驚慌失措的緣故﹐他身上起了一陣抖
顫﹐突地撲地拜倒﹐向著這具靈棺﹐實實的叩了三個響頭﹐一時間熱淚奪眶而下﹐久久不能
自己。
寇英傑見他這樣﹐一時為之驚愕﹗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卓兄何故如此﹐莫非與先師
曾有過一段交往不成﹖”
卓君明忍住慟悲﹐淚眼一轉﹐盯向寇英傑。
透過淚光﹐似見他目光銳利如刀﹗深邃的目光﹐包含著悲痛﹐疑惑與無窮的謎結。
在他這般灼灼逼人的目神之下﹐寇英傑幾乎為之戰栗了﹐畢竟在此一事件中﹐寇英傑大
義磅礡﹐此心可對天地日月﹐絲毫沒有見不得人的勾當﹐是以在卓君明那般有如審訊敵視凌
厲目光之下﹐並未顯出退縮之意。
寇英傑感覺到無比的費解﹕“卓兄﹐你怎麼了﹖”
卓君明緩緩由地上站起來﹐一言不發的踱向一邊﹐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他面現不解﹐
低頭沉思不語。
寇英傑走過來﹐道﹕“卓兄莫非有什麼疑慮不便出口麼﹖”
“不錯。”卓君明忽抬起頭來﹐忿然抱拳道﹕“寇兄弟﹐請恕我直性人語無遮攔﹐實在
是這件事太離奇古怪﹐不得不就教於你﹗”
寇英傑奇怪道﹕“卓兄有話請說當面。”
卓君明苦笑了一下﹐長吁一口氣道﹕“寇兄弟﹐並非是我這個人多事﹐實在郭老前輩與
卓某老少三代﹐皆有活命大恩。”
寇英傑一愕道﹕“原來這樣﹗”
卓君明接下去道﹕“郭老前輩與家父交非泛泛﹐其一身超然神技﹐舉目天下﹐實無人能
出其右﹐是我生平最最折服的一位長者﹐記得……”說到這里﹐他看向寇英傑道﹕“寇兄
弟﹐請問郭老前輩是何時故世的﹖”
寇英傑想了一下道﹕“中秋後之十七……不﹐是第十八日之凌晨時分﹗”
卓君明臉上綻出了一絲慘笑﹐他想到在中秋前十五日﹐與此老的一段邂逅﹐如果棺中死
者當真是郭白雲本人的話﹐這段邂逅﹐也就是生平最後的一次見他老人家了。一種說不出的
落寞與失望情緒籠罩著他﹐不禁緩緩的又低下頭來﹕“他老人家是怎麼死的﹖”
“是……死在……”
寇英傑心里忖思著是不是應該把實話告訴他﹐卓君明卻苦笑著抬起頭看著他﹕“請告訴
我實話﹐是病死還是……”
“是死在仇家手里﹗”
卓君明長眉一挑﹐霍地站起道﹕“誰﹖鐵海棠﹖不﹐不會是他吧﹖”
“就是他﹗”寇英傑痛心的道﹕“郭恩師就是死在這個人手里的﹗”
卓君明登時一呆﹐他冷冷的一嘿﹐澀笑道﹕“這麼說﹐郭老前輩與鐵海棠相約一戰﹐
他……他敗了……”
“原來這件事卓兄也知道﹖”
“不錯﹐我知道﹗”卓君明苦笑著說道﹕“只是我知道的並不清楚。我只是想不明白﹐
憑著他老人家那身出神入化的玄奧武功﹐竟然會輸在鐵海棠的手里﹖真有點難以令人置
信﹗”
寇英傑道﹕“先師臨死之前﹐曾言及他老人家之落敗﹐乃失之於一時大意。再者﹐鐵海
棠的彈指飛針乘虛而入﹐才至構成了他老人家的致命重傷﹗”
卓君明愕了老半天﹐緩緩的道﹕“太難以令人置信了﹗”轉瞬間﹐他臉上又帶出了一片
疑惑﹐道﹕“寇兄弟﹐據我所知﹐郭老前輩生平只收了兩個徒弟﹐如今俱都年紀老大﹐在皋
蘭經商﹐素日已不問江湖事﹐何以你……”
寇英傑淒慘的一笑道﹕“卓兄所疑不無道理﹐這件事要說起來﹐話就長了……”
卓君明道﹕“如承見告﹐不勝感激﹗”
寇英傑看看他慨然道﹕“卓兄請坐下﹐容我把這事本末從頭細說一遍﹐你就知道了﹗”
卓君明聞言緩緩坐下。
寇英傑又為他端上了一壺茶﹐長嘆一聲﹐才道﹕“這件事要追溯起來﹐應該緣由我深入
沙漠捕捉那匹黑水仙說起……”
卓君明微微頷首﹐他內心充滿了悲痛﹐費解﹐以及無比的震驚與好奇﹐這些因素促使著
他欲一聽下文。
寇英傑隨即開始這一段充滿了離奇悲痛﹐感人傷懷的追敘。
於是從大漠擒駒﹐力斃小五龍開始﹐直到亂石崗老人喪生為止。
那麼多離奇﹐充滿了感人至深的血淚情節﹐一字一淚的由寇英傑嘴里吐訴出來﹐其中除
了對老人關照不可對外人談起的必要情節﹐就連郭白雲以愛女彩綾終身相許之事﹐亦不曾相
瞞。
在他追敘這件事的中途﹐卓君明的表情顯然不勝驚愕﹐尤其是當他聽到郭老人以愛女終
身相許之事時﹐更不禁情不由己的由位上站了起來﹐之後﹐他又無限失望的坐了下來。
他再次向寇英傑臉上注視時﹐眸子里己失去了先有的猜忌與凌厲﹐代之的卻是一種由衷
的敬仰與欽佩﹕“原來如此。”他緊緊握住了寇英傑的手﹕“寇兄弟﹐你這種俠義行為太令
人感動了﹐請恕愚兄方才之唐突﹗”說著後退一步﹐深深向寇英傑拜了一拜。
寇英傑急上一步攔住他道﹕“卓兄你這是……”
卓君明看著他﹐感慨的道﹕“不瞞兄弟你說﹐愚兄交游遍天下﹐熱衷的就是兄弟你這般
的朋友﹐只可惜千中難覓其一。如果兄弟你不見棄﹐今後我倒要與兄弟你深交一交﹐不知你
可願意﹖”
寇英傑深為感激的道﹕“卓兄既有此意﹐正是小弟求之不得﹐卓兄在上﹐請受小弟一
拜。”
卓君明拉住他道﹕“不要客氣﹐兄弟你坐下來﹐我們說話﹗”
寇英傑即在他身旁坐下。
卓君明感嘆著說道﹕“這麼看起來兄弟並未與玉小姐取得聯絡﹐她也不知道這件事情
了﹖”
寇英傑黯然的點了一下頭﹐落寞的道﹕“那位郭姑娘﹐誠如先師所說﹐的確嬌寵任性﹐
只可笑我與她兩度會面﹐竟然未能表白心意。再次見面﹐是否還會有什麼意外風波﹐可就不
得而知了﹗”
“兄弟﹐你錯了。”卓君明冷冷的道﹕“愚兄不過和這位姑娘有數面之緣﹐但卻深知這
位小姐為人﹐若說她嬌寵任性﹐目空四海﹐倒或有之﹐只是因此錯估了她的操守為人﹐卻不
應該。”說到這里﹐他頓了一頓﹐接下去道﹕“就我所知﹐這位姑娘為人正直﹐目高於頂﹐
但卻有憂人急人的俠女心懷﹐誠乃九天之鴻鳥﹐不可以燕雀小志所比擬﹐兄弟你切莫以此錯
怪了她﹗”
“小弟怎敢﹗”只是﹐他卻忘不了那一頓皮鞭子給他的教訓﹐一想起她那般兇煞揮舞著
皮鞭子的樣子﹐就由不住自內心興出無比的遺憾懊喪。
他只怕這件事同樣會永遠留存在心里﹐進而影響他對於這位姑娘應有的感情﹐那樣將有
辱郭先師臨終的托付。
卓君明內心顯然積壓著難以啟口的心事﹐只見他那雙挺秀的俊眉﹐不時的蹙翦著﹐眸子
里朗朗的神采也似籠罩著一片郁郁的陰影﹐他雖然努力的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畢竟有時
也難以從心如願﹐是以他漸漸的變得頗不開朗。
兩人沉默的對守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卓君明強作笑容道﹕“如今宇內十二令的人既已下來﹐足見事情己迫不及待﹐兄弟你打
算什麼時候動身赴皋蘭﹐我看這件事不宜拖延時日了﹗”
寇英傑道﹕“卓兄所見極是﹐小弟打算明天一早即將起程。”
卓君明點點頭道﹕“這樣就好﹗”
寇英傑忽然想起道﹕“剛才小弟只顧自說自話﹐倒忘了請教卓兄﹐聽卓兄口氣﹐似乎府
上與郭先師交非泛泛﹐尚請明告釋疑才好﹗”
卓君明微微發窘的苦笑了一下﹐道﹕“這件事﹐甚少為外人所知﹐承見問﹐原本應該據
實相告﹐只是這其中卻又有難言之隱﹐這便怎麼是好﹗”
寇英傑頓時識趣的道﹕“既然這樣﹐還是不說的好﹗”
卓君明嘆息一聲道﹕“你既與郭老前輩誼在師徒之份﹐對於郭老前輩半生叱吒風雲之英
雄事跡﹐不可不知﹗”
寇英傑搖搖頭道﹕“何止對於先師之事﹐就是對於一般武林之事﹐小弟也知得太少
了﹗”
卓君明道﹕“你既為郭老前輩收為臨終弟子﹐又曾干預郭鐵二老之怨恨﹐只此一端日後
不易擺脫未來江湖之風險﹐卻要隨時加倍小心才是﹗”頓了一下﹐他才說道﹕“當今武林黑
白二道﹐固然是五花八門﹐各擅勝場﹐只是要講到技驚天下群倫的人卻並不多。這其中﹐郭
白雲老前輩以及鐵海棠﹐可算得上是兩大宗師﹐是極為卓然出色的二個人。然而﹐你也許並
不知道郭老前輩的妻子﹐那一身玄妙的武功﹐較諸郭老並不遜色﹖”
寇英傑怔了一下﹐默默的搖了一下頭。
老實說他一直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在他印象里﹐一直不曾想念到這未曾謀面的師母﹐卓
君明這麼一問﹐他才恍然觸及﹐心中頓時驚訝。
他驚異的道﹕“卓兄你是說這位師母如今還在人世﹖”
卓君明淒慘的笑了一下﹐道﹕“她當然還在人世……只是知道的人極少﹐郭老前輩是其
中之一﹐只是他老人家卻不便承認罷了﹗”
“這又是為什麼﹖”
卓君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道﹕“那是因為……他們夫妻間﹐早年反目成仇﹐自此
而後各行其事……二十年未曾修好之故。”
“二十年……”
“不錯﹐二十年。二十年對於一個絕色女子青春的喪失﹐該是一項何等難以補償的損
失﹗”卓君明用力的咬著牙齒﹐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面向著窗外的沉沉夜色﹐他用力的吐
出了郁積在內心﹐永遠無可消除的悶氣。既然是不可告人的隱秘﹐自有其難為人言的隱衷。
卓君明有了這一層顧慮﹐到口的話﹐又吞回肚子里。
寇英傑趕過來道﹕“郭師母她老人家既在人世﹐卓兄你可知道她現在哪里﹖”
“我不能告訴你﹗”
“這……這又是為什麼﹖”
“我還是不能告訴你。”說時﹐他轉過身來﹐苦笑道﹕“我已經告訴你的太多了﹐這其
中因為關系著我對於一個長者的承諾﹐所以我務必要恪守諾言﹗”
寇英傑無可奈何的嘆了一聲﹐他忍不住又問道﹕“這件事……既然先師知道﹐莫非他老
人家生前不曾對外人提過﹖”
“他沒有﹗”卓君明肯定的道﹕“即使玉姑娘﹐他也不曾告訴她知道。所以﹐請你以後
也不必向玉姑娘提起﹐任何人面前﹐你都無須要道及此事﹐你一定要答應我﹗”
寇英傑實在是不明白這又為什麼﹖可是他卻無法再向對方探問﹐心里好不懊喪﹗
卓君明嘆息著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這件事﹐曾使我懊喪了十幾年……眼看著我與家
父的希望己將實現﹐竟然會發生了郭老喪生的事情。太突然﹐太不幸了。”說著﹐由他眸子
里泫然落下兩行淚水。
其實他的感觸與悲傷﹐並不僅僅是因為郭老人的喪生與他們夫妻的仳離往事﹐更多的是
關系著他本人的切身問題。然而這些﹐將追隨著他方才所提及的隱秘之後﹐又變成了一項新
的隱秘﹐埋藏在他心里﹐永遠是不會再向外人道出﹐自然也就不會為外人所悉知。
卓君明自信他具有俠士的風范和胸襟﹐這種風范的結果﹐常常是燃燒自己﹐照亮別人。
寇英傑發覺卓君明非但深知郭家的底事﹐而且與郭家的關系絕不簡單﹐他內心好象是藏
著重重的心事﹐但卻又不便吐出。
雙方雖是一見投緣﹐到底尚是初交﹐卻又不好追問下去﹐心里好不納悶。
卓君明忽然道﹕“寇兄弟﹐你此行責任重大﹐千萬不可有差錯﹐明天還要早起﹐我告辭
了﹗”說罷單掌略按窗沿﹐呼的一聲已掠出窗外。
寇英傑剛想喚著他﹐與他定下後約﹐卻見卓君明已身如巧燕般的翻上了院牆﹐身子倏地
騰起﹐不過是閃了幾閃﹐已然無影無蹤。
好快的身法﹗
寇英傑關上了窗﹐一個人在燈下沉思了半晌﹐隨即熄燈就寢。
凌晨前﹐霧冷花殘人酣睡﹐即使是一個身懷武功絕學的人﹐此一刻也會失去警覺性。
若非是那一聲特殊的異響﹐寇英傑還不會由酣睡中醒轉﹐若非他的突然醒轉﹐他卻也不
會遭受到這種猝然加諸在他身上的迫害。
就在他方自睜開眼睛﹐欠身坐起的一剎那﹐一只手掌已經拍在了他前胸上。
出手人顯然是道中高手﹐這一掌並非先要取他的性命﹐而是施展的一種特殊鎮穴手法。
人體前胸的“肺腑穴”﹐關系著七經八脈﹐為各路穴道之中樞。
屬重穴之一﹐端看出手人之輕重巧妙不同﹐可分生、死、暈、麻。
眼前這一掌﹐出手人之巧妙在於拇、小二指﹐一掌出手﹐正好擊中中樞兩側的一雙活脈
上﹐寇英傑頓時覺出身上一軟﹐隨即躺了下來﹐一種麻辣辣的感覺﹐由他兩足湧泉穴上緩緩
升起﹐剎那間遍布全身﹐給他的感覺是一點力道也提不起來。
靈柩前的一雙白燭已燃燒到尾節﹐婆裟的光影搖曳出一室的淒慘﹐他看見了眼前的那個
人──黃焦焦的一張雷公臉﹐老鼠眉﹐三角眼。
鷹九──鷹千里。
寇英傑內心吶喊著﹐想由床上躍起來﹐只是開口無聲﹐挺身無力。
他仍然是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除了睜開的那雙眼睛尚能隨意轉動之外﹐一切的能力都
暫時喪失﹐他知道自己已被對方的鎮穴手法鎮住了穴門。
鷹千里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那雙三角眼開合里﹐現出炯炯精光﹐鼻子里冷哼了一聲﹐
道﹕“小雜種﹐這一次看你怎麼再能逃出我的手去﹗”隨著他手招處﹐即由窗外﹐颼颼一連
翻過來兩條人影──兩個身著黃衣的矯健漢子。
寇英傑認出來人正是在老秦州用飯外出時﹐所見的那兩個人。此時此刻﹐這三個人的忽
然出現﹐自然大非妙事。
一想到此行任務重大﹐以及一切可能的失閃﹐寇英傑禁不住在炕上急出了一身冷汗。
鷹千里那雙閃爍的眸子﹐在室內一轉之後﹐就定住在那具黑漆的棺材上﹐他身形略晃﹐
已閃身進前。就著棺前閃爍的燭光﹐他看清了塗在靈箋上的一行字跡﹐那張雷公臉上﹐顯現
出深刻的兩道怒容。後退了一步﹐他揮了一下手﹐示意那一雙黃衣漢子道﹕“開棺﹗”
那兩個黃衣弟子應了一聲﹐即向著棺前撲去。
睡在炕上的寇英傑發出了一陣顫抖﹐他雖然用出了全力﹐奈何對方鷹千里所加之與他的
那一式鎮穴手法至為高明﹐他感覺到象有一塊千斤巨石沉實的壓在他前胸上﹐一任他內里著
力﹐卻休想能起動分毫。
一想到對方將可能對死者的加害﹐以及其他方面的失閃﹐寇英傑由不住自眉心沁出了冷
汗。
棺材已然下了釘﹐想要揭開﹐誠是不易﹐兩個黃衣弟子空自用了半天力﹐卻是一時弄它
不開。
鷹千里罵道﹕“蠢才﹐給我閃開來﹗”兩個黃衣人訕訕退下。
鷹千里冷冷一笑﹐身子略閃﹐快若飄風的已來到了棺前﹐只見他由肥大的衣袖里﹐陡然
探出了那雙瘦小干枯的膀臂﹐方自待向棺蓋上搭去。
就在這緊要的一剎那﹐兩扇虛掩的窗戶﹐陡地自行敞開來﹐一條纖瘦細長的身影﹐疾若
電光石火般的自窗外飛身而入。
靈前燈焰一吐乍收﹐這個人已站在眼前。
豈止是寇英傑吃驚﹐就連鷹千里一行也都嚇了一跳。
來人是一個身材瘦長﹐面貌娟秀﹐膚白如霜的中年婦人。
說她是膚白如霜並不過甚﹐看上去白卡卡的簡直絲毫不著血色。正因為如此﹐所以這婦
人給人的感受稱得上冷若冰霜。
她身上穿著一襲蘭紅色的長衣﹐衣杉是那般的寬松肥大﹐而她的肢體又是那般瘦長纖
弱﹐看上去似乎不大相稱﹐然而偏偏就有那種神聖不可侵犯的雍容風華﹐那種氣質﹐用不著
絲毫做作﹐也能為人深深體會。
特別是她系在腰上的那根泛著金銀二色的絲絛﹐那麼輕輕的系著﹐而斜佩其上的那彎狀
如新月的短劍﹐端的身價不同凡響。
宮發﹐蛾眉﹐杏眼﹐交織出婦人神聖的一派大家之風。
由於這個婦人突然的現身﹐使得鷹千里聚力開棺的雙手臨時止住﹐他足尖倒點﹐呼一
聲﹐退出七尺開外。
“什麼人﹖”嘴里喝叱著﹐鷹千里那雙三角眼可由不住在對方臉上咕嚕嚕打著轉兒。當
他發覺到來人是個陌生的婦人時﹐原先罩在臉上的那些驚懼頓時為之消失﹐代之而起的﹐卻
是他不屑的一聲冷笑。
婦人的一雙眼睛在鷹千里打量她的同時﹐也相機的打量清楚了對方﹐她不似鷹千里那麼
健忘﹐她有過人的聰明。總之﹐在她一生之中﹐凡是為她見過一面﹐甚至於或是曾經為她注
意過的人﹐她都能緊記在腦海永世不忘。那是因為她一生之中所接觸過的人並不多﹐是以這
些人雖然時隔多年﹐也都能歷久彌新。
“姓鷹的﹐”她冷笑道﹕“這件事有我在場﹐就不許你插手﹐帶著你的人﹐快退出
去﹗”
鷹千里臉色一沉﹐正想發作﹐可是忽然間他又改變了神態。
所謂江湖四忌﹕僧、道、婦、儒﹐這類人物﹐常常高不可測﹐鷹千里還不至於如此冒
失。
雖然說他心里充滿了怒火﹐可是表面上卻現出一團和氣﹐一種不怒自威的大家風范﹕
“你是什麼人﹖”
宮妝婦人道﹕“你記不得我了﹖這樣也好﹐你也用不著打聽我些什麼﹐我知道如今宇內
十二令聲勢極大﹐鐵海棠炙手可熱﹐我也犯不著招惹他﹐只是眼前這件事﹐你卻要給我個面
子﹐帶著你的人趕快離開秦州﹗”婦人這番話說得不慍不怒﹐聲音不高不低﹐雖是語氣溫
和﹐卻隱隱有威迫之意。
鷹千里素日自負甚高﹐加以他一生功力精湛﹐江湖上無論黑白二道的人對於他都存著三
分敬畏﹐即以當今九大門派的掌門人物﹐見了他也都要稱一聲鷹兄﹐有事探詢﹐也多用請教
的口氣﹐眼前這個婦人何許人也﹗
聽了這番話﹐鷹千里禁不住仰頭狂笑。靜夜里﹐這聲類如梟鳥的怪笑﹐極其刺耳。
宮妝婦人顯然為他笑聲所激怒﹐臉上頓時罩起了一片怒容。
鷹千里笑聲一頓﹐目射精靈的道﹕“好大的口氣﹐鷹某人浪跡江湖垂四十年﹐除了敝主
鐵先生以外﹐還不曾受過任何人的指使。你這婦人竟敢如此失禮﹐哼哼……”說到這里發出
了一連串的陰險笑聲﹕“念在你是一個婦道人家﹐鷹某不與你一般見識﹐來呀﹗”
他身側的兩名黃衣弟子頓時閃身而前﹐抱拳聽令。
鷹千里冷笑道﹕“把她給我請了出去﹐好生看著﹐聽我事後發落﹗”
二弟子各自應了一聲﹐隨即轉向婦人身前站定。
二弟子一名丁萬﹐一名丘遽﹐在宇內十二令幫會第二代弟子中﹐各以武功傑出而見重於
鷹千里﹐是以這次特別挑選他們二人同行。
鷹千里豈能不知來者婦人決非泛泛﹐只是他細數當今武林中出色女子實在不多﹐眼前這
個婦人更不似她們其中任何一人﹐丁、丘二弟子武功不弱﹐合二人之力來對付一個不見經傳
的婦道人家﹐應該說得上足夠了。
丁、丘二人其實也不是笨人﹐自從這個婦人乍一出現﹐他們下意識里也都感覺出來人絕
不是好惹的﹐內心也都存著萬分謹慎。
鷹千里一聲令下﹐丁、丘二人並沒有立刻出手﹐只是在婦人左右站定﹐也就是事先留了
退步的打算。
婦人冷眼在二弟子面上一掃﹐淡淡的道﹕“你二人閱歷不深﹐倒難得有此見識﹐還是識
相一點﹐速速自去的好﹗”
丁萬抱拳道﹕“在下二人奉令行事﹐請見諒﹗”
說到請字時﹐丁萬右手一沉﹐直向對面婦人右腕上力抓了過去。
同時間丘遽已向婦人出手﹐施展的是同一手法﹐卻向婦人左腕上抓到。
丁、丘二人出手快﹐那婦人反應更快。
就在二弟子的手掌才自探出的一剎那﹐宮妝婦人冷叱一聲道﹕“大膽﹗”聲出袖揚。那
雙原本掩在小腹的衣袖﹐猝然有如黑蝶舒翅般的展了開來﹐不過是一開即合。
棧房內﹐就在婦人乍開雙袖的一剎那﹐霍地起了一陣狂風。
巨大的風力﹐使得整個房室轟然作響﹐兩盞白燭倏地熄滅。
然而這只是極為短暫的一瞬﹐靈前白燭一熄即明。
婦人雙袖一發即收﹗
令人吃驚的卻是那兩個黃衣弟子──丁萬、丘遽﹐他二人卻是一去不回。
明眼人如鷹千里﹐甚至於被點了穴道的寇英傑﹐都看得夠清楚﹐其實他們所看見的﹐只
是那婦人所揮出的兩截袖角﹐似乎丁、丘二人的面門尚還離那婦人揮出的衣袖還有半尺左
右﹐丁、丘二人的軀體﹐卻似撞在了一面彈力牆般的反彈了出去。
兩個人雖說是向兩個不同方向向外摔出﹐可是姿態模樣卻是一般無二﹐俱都是身軀筆
直﹐木板也似向後倒下去。更為可驚的卻是二人的兩張臉﹐象是正月里所玩的花炮般﹐就在
那婦人的一雙衣袖方自揮出之後﹐同時爆開了兩朵血花、連一聲也沒有出﹐就這麼直直的倒
下去不動了。
武林中一些所謂的奇人異士﹐常常借其精湛武技﹐作殺人花樣的翻新﹐倒也不足為奇﹐
只是眼前這婦人的出手﹐卻是太奇怪了﹗
寇英傑本身功力﹐尚還未達到能夠鑒定這種高深玄奧武功的程度﹐他之驚訝是必然的。
然而鷹千里﹐卻是內外功造詣極深﹐而又見多識廣的一個人﹐妙在對於眼前婦人這一手
徒手飛袖的施展﹐居然莫測高深。
不過﹐盡管如此﹐他卻多少看出了一些端倪﹐悉知婦人雙袖之內盈涵著一種鮮為人知的
內氣功力﹐這種功力常常是武林異人本身自成的一種境界﹐外人無從仿效﹐也無以為名。
不可否認﹐這婦人顯然具有令人難以想象的奇特身手﹐屬於異人者流了。
鷹千里一念方興﹐己禁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他身軀微晃﹐己飄向倒地之一的丁萬身
前﹐俯身略為探視﹐神色一變﹐再閃向另一弟子丘遽身前﹐出手探了一下口鼻。一時間﹐他
表情沉重﹐面色如土。
婦人冷笑道﹕“我原來並沒有下手傷害他們的意思﹐怪在他二人自己找死﹐鷹千里﹐你
莫非仍然心存不服﹐還要與我較一高下麼﹖”
鷹千里神色一轉﹐抱拳笑道﹕“老朽有眼無珠﹐顯然唐突了高人﹐但請……”
婦人道﹕“你不必多問﹐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的﹗”說時那雙蘊含著威儀與慈懷兼具的
目光掃向炕上直躺的寇英傑。頓了一下﹐她才緩緩的道﹕“你們想要的東西﹐未必就在這個
人身上﹐即使在他身上﹐我也不會讓你們拿去的﹗”
鷹千里嘿嘿一笑﹐道﹕“這麼說﹐尊駕顯然是想占為己有了﹖”
婦人斜過來的目光盯著他﹐微微一笑﹐靈巧的唇角上牽著﹐現出了珠圓玉潤般的密排細
齒﹕“你說的不錯﹐我是有這個意思﹐你認為不應該﹖”
鷹千里臉上一黃﹐他已在憤怒之中﹐只是這類人行事每多乖張﹐內心到底是盤算些什
麼﹐卻不能在外表上看出來﹐然而無論如何﹐他確已為對方這個婦人所激怒。
鷹千里俯下頭來﹐干咳了一聲﹐他身軀本來十分矮小﹐身子再一彎下來﹐象煞一只大海
蝦﹐剎那間臉上布滿了陰霾。“尊駕太客氣了﹗”他往嘴里吸著氣﹐笑得極為尷尬﹕“只是
請恕老朽直說﹐老朽是受人所差﹐所謂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女朋友﹐你該不會強人所難
吧﹗”
婦人道﹕“那可不一定﹗”說時她身子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臉上帶著輕松的笑靨﹐
只是那雙瞳子里閃爍著神秘的智光﹐卻又有令人難以親近的威儀。
果然她沒有猜錯﹗就在那婦人身軀方自向後稍動的同時﹐鷹千里已猝起發難。
先時在對話之初﹐鷹千里早已斂聚功力於雙掌﹐他認定了來者絕非易與之輩﹐是以一舉
一動﹐一言一笑﹐無不留下了仔細﹐即以此刻而論﹐他所站立的地勢﹐以及欺身而入的部
位﹐無不切合實際。是以﹐他這遞出的雙手﹐就更具見功力了。
雙掌出手﹐一正一反﹐正者為陽覆者為陰﹐正是鷹千里自命不凡﹐浸淫多年的獨門秘技
“兩極乾坤手”﹐他那瘦小的身軀﹐在施展這種功力時﹐象是伸延了許多﹐盤出的雙手﹐更
象是托抱著一個大鐵球般的吃力﹐只是絕不緩慢。
鷹千里是極少施展這類手法的﹐若非是他認定了眼前這個婦人非比凡流﹐他是絕不會上
來就施展這種厲害的殺手。鷹千里兩腿跨馬單檔﹐雙手盤轉著運出之時﹐一張臉剎那間變為
赤紅﹐足見他用力之猛﹐就在他身子霍然暴伸之時﹐兩只手已然直向著婦人前胸扣壓了下
來。
這種打法﹐十足的現出了高明﹗足踏子午﹐手翻陰陽﹐在他滾動的掌勢里﹐頓時形成了
一圈疾風﹐對方那個婦人﹐顯然已在他威猛的風力圈內。
隨著鷹千里吐氣開聲﹐暴喝一聲﹕“嘿﹗”雙手已猛力拍了下去。
宮妝婦人倏地神色一凌﹐纖瘦的軀體作勢微挺﹐鷹千里的一雙手掌﹐忽然象是遇見了一
種凌空無形的阻力。這層阻力妙在是散布在婦人身側四周﹐鷹千里那等巨大的力道﹐竟然會
受阻於中途﹐未能奏功。
聲若擊革﹐又象是落在敗絮堆上﹐蓬﹗蓬﹗鷹千里瘦小的軀體﹐在雙掌甫一下落的當
兒﹐有若一只猴子般的霍地向後倒翻了一個斤斗。
一招不逞﹐他卻不會就此甘心﹗隨著他倒翻的身式﹐兩只手掌﹐倏地向下一按﹐直襲向
婦人頂門。
寇英傑雖是躺在炕上﹐可是心里雪然﹐他識得鷹千里眼前這一手功夫的厲害﹐禁不住暗
中為那宮發婦人捏上一把冷汗。
婦人是如何探出雙手的﹐寇英傑可是沒有看清楚。旋身﹐翹首﹐揚眉﹐遞掌﹐四式合並
為一﹐施展的是那般的自然優美。
四只手迎合得太巧妙了﹗充沛的力道﹐在四只手掌甫一交接的同時﹐使得整個房子起了
一陣急劇的搖蕩﹐窗欞子軋軋一陣子亂響。
兩個人一上一下﹐象是耍把式樣的扭擰著一陣子急滾猛翻﹐衣浪疊影里﹐其中之一﹐猝
然脫離﹐忽然彈空而起﹐螺絲旋般的落向一隅﹐已經不能再保持著完美的姿態了﹐通通通﹐
一連後退了三步﹐緊接著“噗通”一聲坐了個屁股蹲兒﹐這對於一個成名的武林人物來說﹐
臨陣出丑﹐遠比死在刀劍之下﹐更加的令人羞辱不堪。這人是鷹千里。
鷹千里那張瘦削的臉上﹐頓時變成了豬肝顏色。他用力的作勢想站起來﹐一連三次都功
敗垂成﹐直到第四次雙手後撐力按之下﹐才挺身站起。
只是站起來的代價也太大了。一口鮮血箭般地噴出﹐他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才算站住
了。身子佝僂得那般顯著﹐黃蠟似的臉上﹐綻出了一片苦笑。
“鷹某自不量力﹐徒取其辱﹗尊駕好厲害的翻天掌﹗鷹某輸得心服口服﹐佩服之至﹗”
說時﹐他喘息著發出急劇的笑聲﹐原本黃焦焦的一嘴鼠牙﹐都被鮮血染成了紅色﹐淒燈
映襯下﹐極為可怖﹗
婦人的一雙剪水雙瞳﹐瞬也不瞬的盯視著他﹐冷俏的臉上現出了鄙視的怒容﹐她冷冷的
說道﹕“鷹千里﹐你是空活了這麼一大把子歲數﹐兀自不長見識﹐這又是何苦來﹗”
鷹千里緊咬著牙﹐翻著他那雙其紅如血的老鼠眼﹐內心的恨惡﹐溢於言表﹕“尊駕你報
上個萬兒吧﹗”
“你還不配﹗”婦人臉上猝然間罩下了一層寒霧﹐那只欺霜似雪的纖纖玉手﹐忽然握在
了腰胯間的新月短劍上﹐一股凌人的劍氣﹐頓時透鞘逼出。
鷹千里立刻感覺到﹐那襲人劍氣的陰森寒冷﹐他不得不心里折服﹐足下蹣跚著又向後退
了一步﹐這個突然的感受使他忽然憶及在四郎城夜襲駝叟郭白雲時﹐當時郭白雲雖在重傷之
中﹐兀自余勇可賈﹐當時手持著一口如意軟刀﹐那口刀上所透出的凌人刀氣﹐正和此刻對方
發出的劍氣極為仿佛。
鷹千里剎那間象是想到了什麼﹐神色猝然大變﹐“你……”他極其驚異的打量著對面婦
人道﹕“你﹐莫非是成……”
婦人一挑秀眉﹐冷聲叱道﹕“夠了﹐知道就好﹗”
“只是……你不是已經死……了﹖”
婦人冷哼一聲道﹕“那只是傳說而已。如果我真的死了﹐也就不會來到這里了﹗”
鷹千里頓時變得極為拘謹﹐他神色至為張惶的抱拳道﹕“是。鷹某有眼無珠﹐請恕方五藇薴孛o﹐至於敝上與郭先生這件事……”
婦人道﹕“不要再說了﹗”
“是。”想到了對方婦人昔日在江湖上的般般往事﹐鷹千里不禁有些毛發聳然﹐他不得
不為自己眼前是否還能逃得活命而擔憂。
在一張椅子上﹐婦人緩緩坐好﹐鷹千里偷偷打量著她的臉﹐所幸還看不出有那種要殺人
的樣子﹐不覺略略放心。
“郭白雲與鐵海棠的事我管不著﹐我也不想多管。他二人定約在前﹐踐約在後﹐生死兩
願﹐外人不便插手﹐所以﹐你大可放心﹗”鷹千里臉色大為緩和﹐抱拳道﹕“夫人明鑒﹐確
是不失明智。”
“明智﹖”美婦人臉上現出了一片冷笑﹕“你可不要誤會﹐你們宇內十二令雖然如今在
江湖上勢力強大﹐鐵海棠自恃武技高強﹐目空四海﹐哼﹗你可以回去告訴他﹐別人怕他﹐我
可是不在乎他﹗”
鷹千里怔了一下﹐抱拳道﹕“是。”
婦人又道﹕“你告訴他說﹐事情到此﹐就該適可而止﹐不要逼人過甚。”
鷹千里苦笑道﹕“尊駕指的是……”
“當然是說郭白雲身後之事﹗”
鷹千里怔了一下﹐抬眉道﹕“老朽自當據實轉告敝上﹐只是尊駕應該知道敝上的脾氣﹐
事情今後的演變……可就不知道了﹗”
婦人冷笑了一聲﹕“那他最好適可而止﹐否則我就第一個不與他干休﹐你去吧﹗”
鷹千里臉上現出了一種暴戾氣色﹐只是盱衡當前﹐卻是無可奈何。
當時他獰笑了一聲﹐再次抱拳道﹕“老朽承尊駕手下留情﹐得留全身而退﹐大恩大德﹐
沒齒不忘﹗”
美婦人冷笑道﹕“你最好還是忘記的好﹐請吧﹗”
鷹千里連連的答應著﹕“是﹐是。”臉上不忿之色益加顯著﹐只是這口氣當然不能發
作﹐定了定神﹐轉身退出。臨出之前﹐他步向丁、丘二弟子屍前﹐注視片刻之後﹐伸手把兩
具屍身分別抓起來﹐他雖然身負內傷﹐可是抓提這兩具屍首﹐並不覺絲毫吃力。帶著無限懊
惱和說不出的內心忿恨﹐鷹千里縱身掠窗而出﹐和來時那般的趾高氣揚﹐恰成為一個強烈的
最佳對照。
房瓦微響﹐他已越上了對檐﹐夜月之下﹐但只見此老矮小的身影挾持著兩具屍身﹐有如
星丸跳擲般倏起倏落一徑的落荒而逝。
目睹著方才一切﹐寇英傑由內心深處生出了一片寒意﹐雖然說鷹千里等三人死的死﹐逃
的逃﹐可是留下來的這個婦人﹐無寧說更是難以招惹。
是友是敵﹐尚還不知﹐睽諸這婦人的那身武功﹐玄妙莫測﹐果真要是心存叵測﹐可就較
諸鷹千里者流更具有十分的威脅了。
寇英傑心里這麼想著﹐只是苦於不能開口說話﹐一雙眼睛懷有警惕的注視著婦人。
美婦人在目送鷹千里離開之後﹐那雙深邃的瞳子略一轉動﹐才注視向寇英傑﹐四只眼睛
互相盯視著﹐在婦人精銳的目神里﹐寇英傑發覺到並不友善。
婦人道﹕“你就是大鬧賽馬場的那個姓寇的﹖”
寇英傑想說話﹐開口無聲﹐想點頭卻又力不從心。
美婦人緩緩點了一下頭道﹕“我倒是忘了﹐你的穴道還不曾解開。”說罷﹐手腕輕抬﹐
象是要為他解開穴道的樣子﹐可是卻臨時中止。微微冷笑了一下﹐她又道﹕“你還是老實點
好﹐我對你也不會有什麼惡意就是。”說完她轉面向窗﹐一雙素手作勢向後一抓﹐兩扇窗戶
自行關上。
寇英傑心里不禁興起一番狐疑﹐實在有點猜不透她意欲何為。
就在他驚慮莫釋的當兒﹐那婦人已輕輕移動蓮步﹐緩緩進向當前的棺柩停處﹐寇英傑頓
時大為緊張。
婦人在目注靈棺的一剎那﹐全身直立不動﹐那張原本就夠冷的臉看上去更冷了﹐一雙秀
眉倏地向兩下分開來﹐整個面頰上瞬息之間﹐籠罩起一片淒慘。
她向前走近了幾步﹐一雙白手象是由於內心驟然間所興起的感傷而有所失措﹐沉重的按
在棺蓋上。
寇英傑由於不便轉動﹐只能死死的用眼睛盯著她﹐他的心也同這婦人一般的激動﹐難以
想象出她下一步的動作將是如何。
婦人象是在努力克制著心里的悲痛﹐忽然她雙手抬起﹐沉重的向著棺蓋兩角上用力拍下
去。
寇英傑看到這里﹐怒火攻心﹐幾乎急昏了過去﹐只是卻無濟於事。
隨著婦人落下的雙掌﹐只聽得□巴一聲大響﹐厚逾尺的黑漆棺蓋﹐竟然揚起了一端﹐連
帶著三根尺半長釘也跳槽而出﹐叮的一聲墜落在地。
寇英傑內心無比激動﹐卻苦於不得出聲﹐整個身軀禁不住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顫抖﹐眉心
眼角冷汗涔涔。
婆娑的燈光里﹐那個美婦人已把整個的棺蓋掀了下來﹐她隨手抓起一根靈前白燭﹐霍地
撲向棺前﹐借著手上跳動的燭光﹐向棺中死者仔細打量著。
經過一番刻意的修飾﹐死者郭白雲那張臉看上去栩栩如生﹐只是一任如何的裝扮﹐卻也
難以掩飾郭老人臉上那片淒苦的死灰顏色﹐他仍然穿著那襲往日最愛穿的杏黃色的袍子﹐腰
間仍然系著那根同色的絲絛﹐那一綹山羊胡子一如生前那般瀟洒的飄在胸前。
曾經是舉世敬仰的一代大俠﹐曾經代表武林正義的一面﹐是一堵屹立高拔﹐抵抗邪惡的
磐石﹐也曾有過年少時醉舞狂歌的風流﹐也曾是當時女孩子心目中追逐敬慕的對象。
曾經喜過他﹐愛過他﹐嗔過他﹐怨過他……多的是那段騎馬雙雙湖邊追逐為戲的日子﹐
如今在目睹著這個人﹐這張所熟悉的面影時﹐一股腦的都由記憶深處湧現了出來。
“我的……人……我的良人﹗”心里吶喊著﹐點點珠淚﹐忍不住奪眶迸出﹐一顆顆晶瑩
透剔﹐珍珠似的都落在了死者身上。伸出了白皙纖瘦的手﹐她輕輕的摸向郭老人黃蠟般的臉
上﹐顫抖的手指﹐冷晶的指甲﹐搖碎了的淒離燭光﹐勾畫出此一刻令人斷腸的淒迷﹗
美婦人深深的垂下了頭來﹐她真的傷心了。多年以來﹐冰封了她的心﹐也曾麻木了她的
感情﹐眼淚只是記憶中的名詞﹐久久不曾流過了﹐原以為此心如鐵﹐不染纖塵﹐不會再墜落
到兒女之私﹐多年來用堅忍的意志和刻骨的恨惡﹐就深深划下了一道鴻溝﹐卻是那般的脆
弱﹐不堪一擊。在此時﹐目睹著這個自己曾經發過重誓﹐今生今世永不理睬的人﹐竟然崩潰
了﹗
死者已矣﹗快樂既已不存在﹐仇恨也將隨之而去。看著他的臉﹐想到二十年所受的委
屈﹐她忽然興起了一種莫名的沖動﹐真恨不能用力的把他抓起來搖醒他﹐倒要問問他﹐評一
評二十年前的是非曲直。
再一次湧出的熱淚﹐迷失了眼前的一切。不知何時﹐她那只緊握著白燭的手背上﹐已聚
滿了蠟淚﹐她竟然會失去了知覺。
此刻陡然的警覺﹐才使她感覺到火炙的疼痛。
返過身來﹐插好了燭。她最後憑棺凝視著郭老人的遺容﹐悲痛的時刻似乎已經過去了﹐
代之而起的卻是牽腸掛肚了經年的怨恨。
冷笑了一聲﹐她以很快的速度在死者身上來回的摸索了一遍﹐特別注意了一下郭老人的
枕下。什麼東西也不曾找到。忽然她回過身子來﹐冷銳的目光﹐象兩把利刃般的向著寇英傑
逼視過來。
寇英傑頓時打了一個寒顫﹐他預料著可怕而不幸的事情將要降臨在他身上了。
果然﹐就在他心念方驚的當兒﹐婦人已來到了他身前站定﹐象是一陣風似的輕飄。
四只眼睛相對之下﹐寇英傑只覺得那婦人異常的冷酷。
“你聽著﹗”她說道﹕“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要據實回答我﹐否則﹐我馬上就殺了
你﹗”她說話時語氣平和﹐但是神態莊重﹐叫人感覺出她說的是實話﹐絕非是虛言恫嚇。
寇英傑說不上什麼感覺﹐竟然對這個婦人改了觀念﹐他下意識猜想出這個婦人與郭先師
之間﹐必然曾經有過一段不尋常的交往﹐目睹著先前她黯然神傷﹐淒楚淚下的一瞬﹐他內心
已不禁滋生出一掬同情。
只是這個婦人顯然不是輕易就接受別人同情的那種人﹐她的目神里永遠含蓄著那種強度
的自我和排斥外來的一切的那種神采。
給人的感覺是若即若離﹐即使你內心有很深切想親近她的意圖﹐卻礙於她身側的那層冷
酷冰封而有所畏懼。
當然寇英傑對於她的畏懼更不止此﹐只是他嘴不能言﹐一切的疑惑﹐驚恐﹐只能借著那
雙眼睛傳達過去。
婦人點頭道﹕“我幾乎忘了﹐你的穴道還沒有解開。”說時雙手同出﹐拍按在寇英傑兩
肩側﹐往上一提﹐使他平坐起來。
“你聽著﹐”她注視著他道﹕“我現在把你的穴道解開﹐但是你可不能胡亂說話﹐問什
麼你才能答什麼﹐知道不知道﹖”
寇英傑勉強的點了一下頭。
美婦人略一注視他的眼睛﹐道﹕“你為那個鷹九五行鎮穴手點了中樞大脈﹐再有半個時
辰不解開﹐勢將落為殘廢﹐幸虧遇見了我﹐因為當今武林﹐能夠認得這種手法的人只怕還不
多﹗”
說時﹐她神態藹然﹐仿佛由冷酷世界又回到了溫暖人間。
玉手微搓﹐猝然一揚﹐已按在了寇英傑右肋桑元穴上﹐寇英傑只覺得身上一麻﹐遂見對
方已把手收回﹐道﹕“好了﹗”
寇英傑長長吸了一口氣﹐當時試著移動了一下四肢﹐果己無礙﹐不由甚感驚訝。
婦人說道﹕“你先不要亂動﹐你叫什麼名字﹖”
寇英傑據實答道﹕“在下寇英傑﹐尚未請教……”
婦人道﹕“沒有問你﹐不必多說﹗”
寇英傑應了一聲﹕“是﹗”心里卻好不納悶﹗
婦人冷冷的道﹕“我已經留意你有好幾天了﹐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寇英傑向她看了一眼﹐勉強的又應了一聲﹕“是﹗”
“你這個人還算忠厚﹐只是武技平平。我真有點不敢相信﹐你會是郭白雲的徒弟﹗”
寇英傑不由臉上一紅﹐含愧的道﹕“在下武技平平﹐確是事實﹐而承郭先師臨終收為門
下也是事實﹐前輩如因此置疑﹐在下也無可奈何﹗”
婦人細長的眉毛倏地一挑﹐按下一腔怒火道﹕“在我面前說話﹐還是少逞口舌之利的
好﹗我問你﹐你既然是郭白雲入室弟子﹐對他的情形應該深知一切了﹖”
寇英傑道﹕“這要看哪一方面的情形﹐”頓了一下﹐他才又道﹕“在下與郭先師相識於
上都沙漠﹐自此以前的事﹐在下不知﹐以後之事﹐卻是知道的。”
“這麼說﹐他與鐵海棠比武之事﹐你也知道羅﹖”
“這個……在下知道﹗”
“他們是在哪里比武較技﹖”
“在七里橋﹗”
“當時在場的﹐有哪些人﹖”
寇英傑問道﹕“前輩所謂在場﹐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比武的現場﹗”
“啊﹐”寇英傑道﹕“現場當時情形﹐在下不知﹐不過事後郭先師口述﹐似乎只有先師
與鐵海棠當事二人﹗”
美婦人一怔﹐道﹕“事後口……述﹖你是說郭白雲與鐵海棠比武之後﹐並沒有死在現
場﹖”
“是的﹗”寇英傑道﹕“郭先師內功精湛﹐所以失手落敗﹐只是失之於大意﹐為鐵海棠
之乾元問心掌傷中肺腹﹐後又為飛釘所傷﹐雖然如此﹐他老人家卻能事後支持了一夜之久仇鄍矷T”
聽到這里﹐面前婦人微微垂下頭來。
寇英傑雖然未曾看見她流淚的眼睛﹐卻注意到她悄悄的用袖邊揩拭了一下眼角。
“你說的不錯﹐”她吶吶地說道﹕“鐵海棠的彈指飛釘﹐確是微妙陰險極了﹐防不勝
防﹗”她輕輕嘆息了一聲又道﹕“這也是他命當如此﹐其實他是不該這麼……疏忽的。”
寇英傑道﹕“前輩與先師……”
“不必多問﹗”婦人臉上立時又罩起了一片寒霜﹐那雙為淚痕所濕潤的眼睛﹐閃爍著凌
人的神采。這雙瞳子首先接觸著寇英傑的眼睛﹐繼之在他面頰上轉動了一下﹕“也許是我太
小看你了。”緩緩的道﹕“郭白雲生平﹐閱人無數﹐他絕不至於這一次會看錯了人。寇英
傑﹐你應該體會得出你師父臨終對你的期望吧﹖他是一個最要強的人。”
“在下知道﹗”
婦人緩緩閉上了一下眸子﹐又睜開來道﹕“他臨死前的一夜都與你相處在一起﹖”
“是。前輩﹗”
“我想﹐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才收你為弟子吧﹗”
“不錯﹗”寇英傑苦笑道﹕“先師收在下為弟子﹐純系偶然﹐否則以在下之武功造詣﹐
萬難列為門牆﹗”
美婦人冷笑道﹕“不﹐不是的﹗你這麼說﹐根本還不了解你師父的為人﹗”
她的神態顯示出她終於了解了寇英傑優良的一面﹐對於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有了一番新
的估價。
“我再問你﹐”她吶吶的道﹕“你師父在臨終之前﹐必然把他郭氏門中不傳之秘﹐傾囊
傳授了你﹐可是﹖”
寇英傑心中暗吃一驚。
婦人湛湛的目神﹐逼視著他﹐象是兩把鋒利的匕首﹐緊緊的逼迫著他。
“是的﹗”他終於點頭道﹕“前輩猜的不錯﹐郭先師確實對在下期望很高﹗”
“他傳授了你些什麼功夫﹖”
“這個……”寇英傑冷冷一笑道﹕“請恕在下不便據實相告。”
婦人哼了一聲道﹕“你敢不說麼﹖我只舉手之間﹐就可置你於死﹗”
寇英傑微微一笑道﹕“前輩是知道在下不會說的﹐又何必多此一問﹐其實前輩也並非惡
人﹐也萬萬不會對在下猝下毒手﹗”
美婦人頓了一下﹐改口道﹕“這也罷了﹐我再問你﹐你可知道鐵海棠何以毒手殺害郭白
雲之後﹐兀自不肯對他善罷干休﹐方才鷹九又何故要開棺驗屍﹖這又為了什麼﹖”
寇英傑道﹕“那是他們猜想先師身上有一件他們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寇英傑哂道﹕“前輩又何必明知故問﹖”
“好吧﹗就算我知道。”她冷冷的道﹕“我問你﹐這件東西可在你身上﹖”
寇英傑道﹕“前輩以為呢﹖我如果說不在我身上﹐前輩是否信過了我﹖如其這樣﹐前輩
又何不下手在我身上親手一搜﹖”
婦人冷笑了一聲﹐一雙眸子﹐瞬息間由他身上轉過。以她的智慧﹐自不會輕易被人蒙
騙﹐她的觀察力極是敏銳﹐在她目游對方全身時﹐更不會忘記寇英傑的反應。
是以﹐就在寇英傑下意識一個極其輕微的動作里﹐她已瞥出了訣竅﹐� 地探手向著寇英傑背後的枕上抓過去。
寇英傑背脊一挺﹐作勢正待出手﹐婦人的另一只手﹐已先發制人﹐拿住了他的肩頭﹐寇
英傑登時全身發麻﹐動彈不得﹐婦人卻已飄出了七尺以外。
就在她身子方自飄出的一瞬﹐寇英傑頓時恢復行動﹐他身子倏地一翻﹐已由炕上躍身而
下﹐婦人冷叱道﹕“站住﹗”
美婦人很快的拉開了枕套﹐打開里面一個布包﹐現出了郭老人死後留下的那個黃綾包子
來﹐計有老人手稿抄本一本﹐絹簿二冊﹐黑玉珠一串﹐以及一個扁扁的檀木匣子。
寇英傑道﹕“這幾樣東西﹐在下蒙先師臨終托囑﹐預備面交與郭師妹﹐足下以前輩之
尊﹐何忍竊取﹖”
“你知道什麼﹗”美婦人匆匆拿起那兩冊絹冊翻看了幾下﹐又放下來﹐再拿起那卷手
稿。
手稿上的一行字跡﹐立刻映入她的眼簾﹕“越女劍術之深奧探討研習新篇”。她似乎微
微一動﹐可是當她再看到下面的一行小字﹕“彩綾愛女二十一歲生日禮物”時﹐卻又浮現出
另一番黯然神采﹐她的眼睛似乎又濕潤了。
輕輕嘆了一聲﹐她放下了這卷手稿﹐道﹕“這卷東西千萬不可遺失……你一定要親手交
給她﹗”“她”當然指的是玉觀音郭彩綾。說完這句話﹐她又把這卷手稿放到了桌案上。
她又拿起了那串黑玉珠串﹐看了幾眼﹐忍不住緊緊的抓在手心里。過了一會兒﹐她才松
開來﹐又放好原處。
寇英傑立在一旁好奇的打量著她﹐奇怪的是自一開始﹐在自己的心里﹐就不曾把她當為
敵人來看待﹐也不曾想到要向她出手。
當然﹐寇英傑是有自知之明的﹐因為在對方那樣的身手之下﹐自己根本就沒有出手對抗
的余地﹐倘若真要愚笨到向對方出手﹐那可也只有自取其辱。
是以﹐在這個美婦人檢視郭老人身後遺物時﹐寇英傑卻只在一旁靜靜的看著﹐每當這個
婦人拿起一樣﹐他的心都會情不自禁的為之一陣緊張﹐而當她又把這件東西放下時﹐寇英傑
的心情又會為之一松。
最後﹐這婦人把那個扁扁的檀木匣子拿起來﹐寇英傑立刻緊張的道﹕“這里面只不過是
件擺飾罷了﹗”
婦人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不錯﹐是一件擺飾﹐是一個駱駝。”
寇英傑心里一愕﹐因為對方這個美婦人並沒有打開匣子﹐卻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美婦人一雙澄波的眸子﹐在注視這個扁檀木匣子時﹐似乎含蓄著一種悠然神往的神態﹐
那種神態引著她似乎跳越了時地的局限﹐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她還只是一個少女﹐一個美照四方﹐任性無拘﹐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家。似乎就
在那個時候﹐她第一次接觸了這個匣子﹐她與這個匣子里的駱駝關系是那等的密切﹐以至於
在事隔二十幾年之後的今天﹐在她忽然目光觸著這個匣子時﹐兀自能清楚的回憶起當時的一
切。
“一個翡翠的駱駝﹗”她喃喃的說著﹐隨即把匣蓋打開來。一叢綠光﹐自匣子里湧起﹐
映照著她那張蒼白的臉﹐使得那張臉變成了綠色。
美婦人的臉上﹐頓時興起了一絲微笑﹐她迅速的把檀木匣蓋蓋好﹐眼睛看向寇英傑道﹕
“這個翡翠駱駝﹐你師父可曾關照過要留贈給誰麼﹖”
寇英傑滿心想撒一次謊﹐可是不知怎麼他還是說了實話﹕“這個……倒還沒有﹗”
婦人很驚訝的道﹕“他莫非沒有提到要送給他女兒郭彩綾﹖”
“沒有。”寇英傑苦笑道﹕“也許是他老人家疏忽了﹐對於這個翡翠駱駝﹐他老人家竟
然只字未提﹗”
美婦人輕嘆一聲﹐道﹕“你知道這又為了什麼﹖”
寇英傑苦笑一聲﹐道﹕“也許是他老人家忘了﹗”
“忘了﹖”婦人搖搖頭道﹕“那是絕不可能的事﹗你也許不明白他﹐他是一個心細如發
的人。”說到這里﹐她把這個匣子揣入懷中﹐道﹕“既然這樣﹐這件東西我就留下來吧﹗”
寇英傑心頭一震﹐卻是無話可說。
美婦人竟示嘉許的看著他點點頭道﹕“你是一個很誠實的年輕人﹐郭白雲畢竟老眼不
花﹐能在臨終之前﹐收到你這樣的一個徒弟。”
寇英傑抱拳道﹕“前輩過獎了。這個翡翠駱駝﹐雖然先師臨終之前﹐並沒有交待﹐但是
到底是先師身後之物﹐似乎仍應交還給那位郭小姐。”
美婦人搖了搖頭﹐說道﹕“不﹐這一次你說錯了。這件東西嚴格來說﹐並不是屬於令師
所有。”
“那麼﹐應該屬於誰所有﹖”
“應該……”她苦笑了一下道﹕“我說了﹐你也許不會相信﹐這東西原來是我的。”
“是……你……前輩﹐你是說﹐這是你所有﹖”
“不錯﹐”她微微愕了一下﹐似乎有點後悔不該說得這麼清楚﹐當下面色微寒﹐又道﹕
“詳細情形﹐你就不要再問了﹗”
“前輩﹗”寇英傑冷冷的道﹕“這件事在下可以不問﹐在下武技太差﹐不足護衛先師身
後之物﹐也是事實﹐只是前輩既要把這個翡翠駱駝帶走﹐最起碼﹐應該把前輩的真實姓名留
下來﹐這樣郭小姐以及二位師兄詢問起來﹐在下方不至於無言以對﹗”
美婦人搖搖頭道﹕“這是一個秘密﹐也許彩綾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郭白雲手里有這件東
西﹗”
寇英傑道﹕“但是在下知道。莫非前輩要在下隱掩事實﹐不予吐實麼﹖”
美婦人點點頭道﹕“我確是這麼想。”
“那麼前輩就看錯在下這個人了﹗”
婦人道﹕“你是說﹐你要把今日之事說與郭姑娘他們知道﹖”
“是的﹐在下一定據實以告﹗”
“你以為他們會相信﹖”
寇英傑呆了一下﹐道﹕“也許他們不會相信﹐但是我說的卻是實在的﹐大丈夫但求無愧
於心﹐也就心安理得了﹗”
美婦人那雙深邃瞳子﹐在他身上一轉﹐緩緩點了一下頭﹐說道﹕“你說的不錯﹐為人﹐
尤其是一個男人﹐確實應該有面對現實的勇氣。”她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發覺到自己越來越
喜歡這個年輕人了。他的某些氣概與神態﹐似乎與自己那個心愛的門人相象﹐更有點與她那
個傷心人早年所相似。看著他﹐她忽然呆住了。
寇英傑也不禁越來越對這個婦人心存好奇﹐他向前一步﹐抱拳一揖道﹕“前輩如以真實
姓名見告﹐在下感激萬分﹗”
美婦人恍然警覺﹐輕嘆一聲道﹕“你一定要知道我是誰麼﹖”
寇英傑道﹕“唯有道出前輩真實姓名﹐不足以取信郭小姐與二位師兄﹗”
“你錯了﹗”婦人冷冷道﹕“為你著想﹐還是不道出我的名字﹐否則你將不容於你那兩
個師兄﹐只怕那郭小姐也不會見諒於你﹗”
“這又為什麼﹖”
“也許你還不知道﹐”婦人道﹕“你那兩個師兄﹐俱是心胸狹窄﹐而又生性多疑之人﹐
如果你掩瞞事實不說﹐他二人果真不知倒也罷了﹐如果你真的說出事實﹐只怕勢將不容﹐那
時候……哼﹗”
說到這里﹐她臉上微微現出了一些怒容﹐頓了一下﹐才又道﹕“我真有點為你今後的處
境擔心﹐你千辛萬苦﹐為送先師之靈﹐一片忠心﹐又為了什麼﹖也罷﹐”她眼睛里散放出一
種異樣的光采﹐道﹕“不如你眼前隨我去吧﹐我必會厚葬你師郭白雲﹐你如肯改拜我為師尊
最好﹐否則我待你亦可如故人子弟﹐將一身武功傳授與你﹐以你質稟為人﹐將來成就必然不
可限量﹗”
頓了一下﹐她直視向寇英傑道﹕“你以為這樣可好﹖”
寇英傑真沒想到﹐她竟然會有這麼一番說話﹐一時不禁為之瞠然。
他以最快的速度﹐把對方這番話在腦子里轉了一下﹐隨即上前深施一禮。
婦人面上一喜。
卻不意﹐寇英傑道﹕“前輩盛情﹐在下心領有余﹐無奈先師言猶在耳﹐重任在身﹐不敢
從命﹐此去即使不諒於郭姑娘與二位師兄﹐亦不敢少違初衷﹐前輩苟有見愛之心﹐不如將翡
翠駱駝發還在下﹐以便成全﹗”
婦人冷笑一聲﹐道﹕“我已破格一再為你著想﹐你偏偏執迷不悟﹐看來我確是愛莫能助
了。這件東西原是我所有﹐現在物歸原主﹐談不到發還二字。”
寇英傑一躬道﹕“既然如此﹐即請前輩賜告真名。”
婦人搖頭一嘆道﹕“你這人真是個死心眼兒﹐實在告訴你吧﹐我名成玉霜﹐與你師尊郭
白雲乃是……”伸色一懍﹐她忽然黯然道﹕“算了﹐你知道這些已經夠了﹗”說罷略為頷首
道﹕“我走了﹗”
嬌軀待轉之際﹐卻又住身冷笑說道﹕“其實﹐我此來的目的﹐並不是旨在這個翡翠駱
駝﹐而是在江湖上傳開的一樣東西﹐你可知道是什麼﹖”
寇英傑搖搖頭﹐現出十分沮喪的樣子﹕“在下不知道。”
姓成的婦人微微瞇著眼睛看著他﹐點頭道﹕“也許你說的是真的……因為連我也十分的
懷疑﹗”
“前輩懷疑些什麼﹖”
婦人道﹕“外面傳說﹐你師父郭白雲擁有一樣瑰寶﹐當年金龍老人畢生武功菁華的一卷
手卷。”
寇英傑心頭一驚。
婦人繼續道﹕“這卷藏有金龍老人畢生武功菁華的手卷﹐名叫‘金鯉行波圖’﹐傳說金
龍老人將其生平最為得意舉世無匹的一套‘魚龍百變’注入筆鋒﹐畫成了百條金鯉﹐以供後
世有緣智者忖而習之﹐是以當今武林中人﹐誰能具有這卷圖畫﹐無疑即將是未來領袖群倫的
武尊。”
寇英傑道﹕“原來如此。”
美婦人說道﹕“他們所以懷疑令師擁有這件武林至寶﹐純是因為當年金沙江畔﹐令師郭
白雲曾經發現了當年金龍老人晚年修真的洞府﹐並目睹了老人軀體﹐以及老人手抄的勸世經
典。”
她微微一笑又道﹕“所以因為這樣﹐他們就進而推想老人這一套罕世的武功寶圖一定也
被你師父拿去了﹗”
寇英傑神色不變的道﹕“那麼依前輩的看法呢﹖”
美婦人一笑﹐道﹕“我卻以為這是靠不住的﹗”她眉頭微微一皺﹐又道﹕“我所以抱持
懷疑的態度是﹐如果郭白雲真的擁有這卷魚龍百變圖﹐以他武功造詣及智慧﹐必然早已將畫
中所顯示的武功參透﹐那麼﹐這一次又何至於還會輸在了鐵海棠的手里﹖所以我斷定外面的
傳說是靠不住的﹐現在事實証明果然不在他手上。”
寇英傑心里一塊石頭落地﹐卻也不便多說些什麼﹐她所謂的事實証明﹐必然是指眼前郭
白雲所遺留下的這些遺物中並沒有那卷圖畫。然而寇英傑卻知道她是被自己愚弄了。一個老
實人有時候很容易愚弄一個聰明機智的人﹐訣竅就在老實這兩個字上。
寇英傑沒有撒一句謊﹐其實他自動請求要她搜自己身子時﹐內心實在捏著一把冷汗﹐事
實証明他這一手用對了。如果他當時沒有這麼一激﹐這個婦人是否會搜他身上﹐可就不敢說
了。
現在她非但不懷疑寇英傑藏有這卷寶圖﹐甚至於也否定了郭白雲曾經擁有。
這種認定自然使得寇英傑大感輕松。
美婦人說到這里﹐忽然微笑了一下道﹕“但是外面的人﹐並不這麼想﹐尤其是鐵海棠﹐
他似乎認定了那卷魚龍百變畫卷在郭白雲身上﹐那麼郭白雲一死﹐這卷圖畫必然在你身上﹐
所以你今後可是十分的危險﹗”
寇英傑道﹕“在下知道﹗”
美婦人看了他幾眼﹐象是還想說些什麼﹐只是欲言又止﹐寇英傑卻如芒刺在背﹐對方一
時不走﹐威脅也就一時不得解除。
對於寇英傑來說﹐對方硬性拿走了那個翡翠駱駝﹐無異是一種盜賊的行為﹐寇英傑沒有
理由再這般的對她禮待﹐然而設非是她的解救﹐只怕寇英傑此刻落得的下場更加悲哀﹐早已
為鷹千里所擒﹐不要說所有郭白雲留交的遺物不保﹐就是他這條命﹐要想保存也是萬不可能
了。
是以﹐基於以上的理由﹐寇英傑對於這個婦人的感激遠超過恨惡﹐至於她所拿走的那個
翡翠駱駝﹐也就無可奈何了。
美婦人緩緩走到了靈柩旁邊﹐再次的向著郭白雲的遺容注視著﹐良久﹐她嘆息一聲道﹕
“我不該驚動他的……”隨即回過身來道﹕“我走了﹗”
三字出口﹐她身子霍地狂飄而起﹐就在她身子騰起的一剎那﹐那兩扇虛掩著的紙窗﹐倏
地敞開來﹐隨著她投出的身影窗扇又自行合攏。
寇英傑呆立了一刻﹐才恢復了鎮靜﹐他腦子里反復思索著那婦人的名字──成玉霜﹐對
她的身世行蹤感到無比的好奇。
他當然為著失落的那個翡翠駱駝感到懊喪﹐反之﹐卻又不禁為著能夠保存現有的一切而
慶幸。
無論如何﹐他決定要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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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七天以後﹐他終於來到了皋蘭。
這是個大地方﹐市街整齊﹐人文薈萃﹐楊柳搖曳著一天的碧綠﹐使遠來的游子﹐乍然目
睹之後﹐感覺到一種無比的輕松﹐仿佛一下子忘卻了旅途的勞累。
皋蘭、白塔兩座巍峨的高山﹐一前一後拱衛著﹐青天白日﹐和風廣被﹐稻田里起伏著的
層層稻浪﹐尤其使人陶醉﹐即使你是第一次來﹐你也會深深的愛上這個地方。寇英傑把郭先
師的靈柩暫寄在市郊的白塔寺﹐他自己因形容憔悴﹐服喪在身﹐再加上有了前此在秦州的經
驗﹐也就不再隨意住店﹐就在廟里掛了個簞﹐布施了一兩銀子﹐暫時歇了下來。
有了前幾次的經驗﹐他不得不盡量收斂行蹤﹐雖然說已來到了先師故居﹐可是他依然謹
慎言行﹐甚至於對廟里的和尚他都未敢吐實。
白塔寺乃是皋蘭城一所極為壯觀的寺廟﹐地處鎮遠門外﹐而正當黃河之濱。這里香火極
盛﹐全寺有三百寺僧﹐寺剎之建築稱得上金碧輝煌﹐寶相萬千。
寇英傑因隨靈在身﹐被接待在較為僻靜的西禪院里。這所院子只由一個風火僧叫向元的
老和尚看守著。有一個很小的佛堂﹐署名是“小禪山房”﹐住寺的和尚不過八人﹐較之白塔
寺的其他各個殿院香火可就差遠了。
然而﹐這片西禪院里﹐卻有屬於它自己的一番寧靜。獨攬水光山色的一面雅座﹐又是其
他各殿院所無法比擬。
院子里栽種著十數株老松﹐高插雲夭﹐和禪房外的幾株老梅﹐對映成趣。
人們喜愛梅樹﹐乃在於它獨特嶙峋的形態與氣質﹐倒還不曾聽說過梅不開不雅的說法。
松亦然。無論什麼地方﹐如果種植了這兩種樹木﹐必然令人心曠神怡﹐尤其是出家人的
寺院里﹐望之而興出塵之念﹐含蓄著幾許仙佛出世的崇高哲學。
歲值晚秋﹐老梅蒼勁的樹干上﹐已吐出了幾點生芽﹐殘陽夕照﹐雲高飄飄﹐大地肅殺。
寇英傑把先師的靈柩安置好了﹐又布施了一些燈油錢﹐請這西禪院里的和尚﹐在靈前念
上一卷經﹐放上一個焰口。
一堂功課作下來﹐已是和尚們用晚膳的時候了。和尚們陸續的去了﹐他乃得暫時的安
寧﹐徐徐步出佛堂。
剛剛進寺的時候﹐先已用過飯了﹐現在還不餓。出得佛堂﹐接觸到清冽的一陣風﹐目睹
著院子里的古松老梅﹐心里興起了一陣安適之感﹐說不出的舒坦。
站立在高聳的廟台上﹐鳥瞰著浩瀚的黃河之水﹐只見河水翻騰﹐一瀉千里﹐殘陽下水色
泛金﹐目力極視而不見其源。這條馳騁中原﹐行經九省的第二大河﹐果然雄姿英發﹐慷慨激
昂而不可一世﹐揆其來勢﹐出自青海巴顏喀喇山北麓﹐原為星宿海﹐繞積石山﹐而入隴省﹐
這里首為其經﹐是以水勢奇猛﹐拍岸濤天﹐蔚為壯觀﹗
寇英傑這個出身平凡的天涯游子﹐在一連串不平凡的連續遭遇之下﹐也變得不平凡了。
這些日子以來﹐他飽經風霜﹐累經大敵﹐無論閱歷抑或人情世故﹐也都大為增進。此
刻﹐他目睹著眼前的壯觀肅殺﹐卻不禁興出了人天合一的出世之感﹐下意識覺得自己仿佛化
身於河道中的一堵礁石﹐正自身受著澎湃奔騰河水的無情沖激和洗淬﹐而那堵礁石卻不退
縮﹐何能退縮﹖
恍惚之間﹐他已似強大了許多﹐不再懦弱了。
“施主可曾用過膳食了﹖”聲音蒼勁﹐而有磁音﹐起自右側松下。
寇英傑霍地回首﹐發現到了那棵松﹐從而也就發現了松下的那個年老的風火僧向元﹗
初來西禪院時﹐他們已經見過了。
這時那個貌相清□﹐五岳朝天的黑和尚﹐蜷著一條腿﹐怡然自得的坐在一截樹根上﹐身
側放著一卷經﹐一只瓦罐﹐罐子里是清冽的甘泉﹐置著一個大木杓﹐寇英傑看他之時﹐他正
仰起頭來﹐把滿滿的一杓清泉注入喉中﹐狀如長鯨吸水﹐一飲而光。放下木杓﹐他呵呵一
笑﹐拍打著僧衣站起來道﹕“施主怎不到前面去進膳食﹐山上涼﹐夜又長﹐很容易感覺饑餓
呢﹗”
寇英傑欠身一稽道﹕“多謝師父關愛﹐在下來時己用過飯了﹐身邊還有幾個鍋餅﹐夜里
餓了也無妨﹐大師怎麼不去用膳﹖”
和尚呵呵笑道﹕“老衲自辛丑年習辟谷﹐過午不食﹐算來己有些年了﹗”
寇英傑欠身道﹕“失敬﹐失敬﹗”
和尚道﹕“施主來到皋蘭﹐怎不直接投親﹖這里可有朋友﹖”
寇英傑道﹕“在下是外鄉人﹐這里並無親戚﹐只待將先師靈柩送達之後﹐即行離開﹐尚
未曾想到在此逗留﹗”
和尚嘴里喧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但不知施主師尊﹐喪居哪里﹖”
寇英傑一笑道﹕“在下要請教﹐大師父可知道這里有座興隆山麼﹖”
和尚道﹕“有有﹐施主﹐你且看來﹗”言罷他向前走出幾步﹐寇英傑自後跟上。
二人來到廟台邊上﹐只覺得天風冷冷﹐風力沿著白塔山的邊緣疾旋不去﹐形成疾勁的氣
流旋渦﹐二人身上長衣俱被獵獵揚起。
風火僧向元抬手指向遠方道﹕“喏﹗施主且看﹐那白紅參雜處﹐就是興隆山﹗”
寇英傑道﹕“多謝大師。”
山處邊遠﹐似與天際相齊﹐一道紅紅的夕陽雲彩﹐帶狀的描出一長條異彩﹐嶙峋的七股
山峰﹐都象鑄鑲了一圈金紅色的彩邊﹐山尖上大概有積雪﹐冰雪夕陽互一對映﹐渲染出瑰麗
的顏色﹐好景致﹗
看到這里﹐寇英傑心里禁不住贊了一聲妙﹐卻見那風火和尚﹐瞇著一雙細長的眸子﹐打
量著遠遠的山勢﹐頻頻點頭不已﹕“興隆山與伏蟒山相扣聯﹐前後七峰﹐展延百數里﹐號為
飛仙所居﹐施主可曾覺得那片紅光過於渲染些了麼﹖”
“在下正有同感﹗”
和尚呵呵笑道﹕“那是因為嶺上多生紅梅之故﹐因山上終年罩有白雲日夜不分時令﹐四
時皆稱花香﹐紅花夕陽相映生色﹐本地人叫它作‘血海騰龍’﹐呵呵﹐施主看是否有幾分傳
神﹖”
寇英傑早已為那番天然景致所吸引﹐禁不住連口贊頌不已。
和尚用他那只黑手﹐比划著山勢道﹕“施主要去的興隆山是在前面三峰﹐後面四座峰頭
卻是屬於伏蟒山的界限﹐那里傳說氣溫酷寒﹐倒是興隆山景致天成﹐稱得上人間洞天了﹗”
寇英傑道﹕“大師父對那里很熟麼﹖”
“熟也並不甚熟﹐”和尚展開著一雙花白的眉毛﹕“倒是去過幾回。”
說著他臉上帶出一片笑意又道﹕“那里有一處地方叫白馬山莊……”
寇英傑頓時心里一動﹐卻沒有現於面上。
和尚含笑接下去道﹕“老衲倒去過幾回。”
寇英傑道﹕“在下要去的地方﹐正是白馬山莊﹐大師父可否指引一條明路﹖”
“啊﹗”和尚道﹕“那倒是巧極了﹐白馬山莊﹐居民不過三五十戶﹐多是前朝遺老﹐施
主令師大名……”
寇英傑本待直說﹐可是他卻想到師父大名滿天下﹐如道出實話﹐和尚必然大吃一驚﹐說
不定又多上一些閒是非﹐是以他話到嘴邊又吞住﹐當下乃改口說道﹕“先師姓雲﹐草字雙
飛﹗”
和尚愣了一下﹐搖搖頭道﹕“這倒沒聽說過了。老衲前些時去那里﹐乃是同敝寺的鏡明
方丈專誠拜訪一個江湖奇人郭老王爺。”
“郭老王爺﹖”
“施主不要誤會﹐老衲說的王爺﹐可不是在朝為官的王爺﹐而是有金大王之稱的那位江
湖奇俠﹐郭白雲郭老俠客。施主大概也曾聽說過這個人吧﹗”
寇英傑一抱拳﹐肅聲說道﹕“郭老俠名久播﹐在下自然聽過﹐想不到他老人家也住在興
隆山。”
風火和尚感慨著道﹕“郭老王爺當得上是個異人﹐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可稱天下
無敵﹐敝寺的方丈﹐就曾專誠請他老人家指點過功夫﹐老人家當時送了敝寺方丈四個字的謁
語﹐至今方丈仍受益無窮﹗”
寇英傑道﹕“這麼說﹐在下此去興隆山﹐交待完了先師喪事﹐倒要專程去拜謁他老人家
一下了。”
“那可沒這麼容易﹗”老和尚微微笑著﹕“他老人家是不是在山上還不一定﹐就算是在
山上﹐平素也是不見外客﹐那位玉小姐更是出了名的難惹﹐她武功得自老王爺親授﹐可是不
得了﹐誰也不能輕易冒犯﹗”
寇英傑道﹕“這麼說﹐外人是無法上門拜見了﹖”
“很難﹗”和尚忽然又笑道﹕“這也難說就是了﹐山上有一處地方叫梅園﹐郭老爺子與
那位玉小姐最喜梅花﹐閒來無事時﹐常愛在那里走走﹐施主如果有心拜見他們﹐不妨在每日
晨昏﹐到那里去等著﹐說不定有意外的遇合﹐也未可知﹗”
寇英傑抱拳道﹕“多謝大師指導﹐在下聽說郭老先生門下有兩位弟子﹐是否也住在一
起﹖”
風火和尚道﹕“不錯﹐二位少君武功都高不可測﹐只是並不住在山上﹐聽說兩位少君掌
管著老人家百萬的家財﹐目前在甘涼經營著珠寶生意﹐每月才得上山一次。那位二少君復姓
司空﹐單名一個遠字﹐前時有幸﹐還到過敝寺幾次﹐方丈請教過他的劍法﹐果然高明﹐只
是……這兩個人﹐似乎對名利心過重﹐聽說不得郭老喜愛﹗”說到這里嘆息一聲﹐雙掌合
十﹐又道﹕“阿彌陀佛﹐名利之心導源於貪﹐貪不能止﹐則諸世間孵﹐化﹐萱﹐胎﹐隨力強
弱﹐遞相吞食﹐是等則以貪字為本﹐無量佛──南無阿彌陀佛﹗”
寇英傑待他念完佛語之後﹐道﹕“這麼說﹐這白塔寺與郭老先生淵源甚厚了。”
“誰說不是﹗”風火和尚看了他一眼﹐苦笑道﹕“不瞞施主你說﹐這甘涼地方有十處寺
廟﹐包括敝寺在內﹐都接受過郭老王爺大量金錢布施﹐阿彌陀佛﹗”他合手又喧了一聲佛
號﹐才繼續道﹕“郭老王爺可謂是我們佛門的大恩人﹐這十座廟剎的香火﹐多賴以維持﹐只
是……自從二位少君管帳經營以後﹐卻對出家人刻薄多了﹐每月照例的布施銀子﹐也常常借
故拖延不給﹐敝寺已很久沒有領到了。最可憐的是宏濟寺﹐當初建廟的銀子﹐全賴老王爺解
囊支持﹐如今一旦中斷了接濟﹐廟里香火不濟﹐百十名僧徒﹐幾乎己瀕臨斷炊之危﹐目前多
賴各廟宇互相接濟維持﹐說來也實在可憐﹗”
寇英傑道﹕“這種情形﹐郭老先生豈能不知﹖”
“施主有所不知﹐”風火僧這才吐出了滿肚子的苦水道﹕“郭老王平素很少在家﹐他老
人家自從三年前參習上乘心法以後﹐已不問外事﹐家事有他女兒﹐外面事也就聽令他那兩個
弟子負責。”
說到這里嗓音壓低道﹕“聽說老王爺關照每月不得中斷十所廟宇的接濟﹐奈何二位少君
是陽奉陰違﹐把這筆為數可觀的銀錢﹐用以中飽私囊。”頓了一下﹐他雙手合十﹐又自高念
一聲佛號﹐嘴里連聲道﹕“罪過﹗罪過﹗”
寇英傑心里對於二位未曾謀面的師兄﹐有了一個大約的認識﹐也就不再多問﹐當下合十
告退﹐向所居禪房自行步入。
他當然不是真的回房歇息﹐只是不願讓那風火和尚知道而已。
出了白塔寺﹐他急急策馬﹐沿著黃河右側的一條黃土驛道﹐一徑的疾馳下去。一盞茶的
時間以後﹐他已來到興隆山下。打量著眼前的山勢﹐他由不住興出一聲贊嘆﹐暗暗贊揚著先
師生前果真是好眼力﹐選擇了這里居家。
在一片蟬聲里﹐但見眼前柳蘊成蔭﹐山勢極為遼闊﹐共分有雙股敞道向內山環抱進去﹐
放眼看去﹐一片藹藹秋光﹐雲霞迷離處﹐點綴著萬紫千紅﹐間歇有白鷺成群﹐耳中不時婉轉
著靈禽的啁啾。
兩條敞道雖是相背而馳﹐觀其盤旋之勢﹐卻是殊途同歸。
仰首前瞻﹐細察山勢﹐明顯的分為三道界限﹐面積最廣大﹐展延百里的第一界線﹐即是
最小的第一界線﹐這一道界線內﹐鳥語花香﹐秋色宜人。
第二道界限﹐屬於半山之勢﹐牽連後山諸嶺﹐天光自四峰交投直射﹐樹挺枝秀﹐風回雲
轉﹐泉聲潺潺在聞﹐似更能獨得天地之鐘秀。
至於第三道界限﹐概為高拔千仞之嶙峋峻嶺奇峰﹐那里白雪常封﹐雪氣氤氳﹐卻非極目
所能窺其堂奧。
寇英傑把眼前山勢﹐看了個清楚﹐胯下黑水仙﹐已不耐發出嘶聲﹐頻頻刨動前蹄﹐寇英
傑微微抖韁﹐即刻向嶺內奔去。
一片秋色蟬聲﹐他來到了一處內山腹地﹐一面是展延數里的秋收旱田﹐另一面是水明山
秀的天上人間。
高有十丈的一方巨石﹐拔地直起﹐作馬揚前蹄之勢﹐透過巨石腹跨之下﹐蜿蜒出一道迂
回的山路﹐自此地勢漸漸升高。巨石上赫然鑄刻著“白馬山莊”四個大字﹐字跡蒼勁﹐其上
抹以翠綠﹐望之而興古意。
寇英傑方自對石凝視﹐耳聽得身後急促的腳步之聲﹐他不禁帶馬回頭﹐卻使得他微微一
驚。
目光望處﹐只見一頂青呢大轎﹐在四個黃衫短衣精壯漢子的力抬疾步下﹐正自繞過一彎
腴柳﹐直向寇英傑站身處行走過來。
山道雖然不窄﹐可是容納了這乘轎子﹐再並馬而行﹐可就有些牽強。寇英傑就把坐騎向
一旁閃開了些﹐轉瞬間﹐對方那乘轎子﹐已來到了近前。
撇開轎子中人不算﹐走路的共是五個人。抬轎子的是兩個人﹐跟著換肩的又是兩個人﹐
另外一個人﹐卻行走在轎子的前首。這個人二十左右的年歲﹐一身鮮艷講究的青緞子長衣
靠﹐腰扎絲絛﹐卻把長衣下擺一角別過來﹐扎在絲絛里﹐這人面容黑瘦﹐但精神奕奕﹐背後
的一口長劍﹐似乎較一般的劍身﹐看上來要長出半尺﹐老長的一截露出頸後﹐足下一雙鹿皮
爬山靴﹐昂首闊步﹐精神抖擻。
寇英傑立處﹐正當白馬山莊那方的入口之地﹐來人一行看來正是借步此處入山﹐雙方正
好照了臉兒。
那乘轎子轎簾敞開著﹐里面倚坐著一個四旬七八﹐衣衫華麗的中年斯文漢子。這人正自
用一雙奇異的眸子﹐打量著寇英傑﹐忽見他右手微微揚動了一下﹐轎子立刻就停住不動。
轎前青衣少年﹐立刻回身拱手聽命。
華服漢子嘴皮微動﹐寇英傑因距離較遠﹐未能聽出他說什麼﹐即見那青衣少年應了一
聲﹕“遵命﹗”隨即回身向著寇英傑站立處走來。
寇英傑心中方自一怔﹐對方那個青衣少年﹐已經站立面前﹕“你是干什麼的﹖”
青衣少年沖口先來了這麼一句﹐一雙鋒芒畢露的眸子﹐上下的在寇英傑身上轉著﹐其勢
洶洶﹐大有一言不合﹐即要動武的樣子。
寇英傑在馬上抱了一下拳道﹕“在下姓寇﹐寇英傑﹐來此是訪尋一戶人家……”
“胡說﹗”那少年咄咄逼人的上前一步道﹕“這里哪有你要找的人﹖既要找人﹐怎不知
找人的規矩﹖還不給我退了出去﹗”
寇英傑心里老大的不悅﹐只是一來摸不清對方身分﹐再者自己此來是客﹐又在服喪期
間﹐自不便惹事﹐當下翻身下馬。
少年上前一步道﹕“你是怎麼進來的﹖既然來這里找人﹐怎不在入口先行通報﹐敬候響
箭通知﹖這麼胡跑亂闖﹐想死麼﹗”
寇英傑想不到他年紀輕輕﹐竟然出口傷人﹐不禁冷笑一聲道﹕“興隆山莊未聞是何人私
產﹐我怎麼就來不得﹖”
少年怒叱一聲道﹕“大膽﹗”足下一跨步﹐霍地出右掌﹐直向寇英傑前胸上直擊過來﹐
寇英傑後退一步﹐少年這一拳差著數寸沒有打中﹐可是緊接著他右足快進一步﹐卻用另一只
手呼一聲﹐帶出大股拳風﹐直向寇英傑腰眼上擊來。
寇英傑登時就覺出這少年拳腳上得過高人傳授﹐而且行拳過掌之間﹐頗有內功根底。心
里有了這番見地﹐寇英傑不敢大意﹗他一來心怒對方口頭刻薄﹐再者這少年尤不該出手打
人﹐是以他決心要給他吃些苦頭。
少年拳來得猛﹐寇英傑閃得妙。
“呼──”一拳又走了個空﹐少年狂吼一聲﹐正待三次進拳﹐寇英傑已不容他這般猖
狂﹐只見他身子向後一撤﹐右掌托附之間﹐施展了一個托字掌﹐直向對方少年右肘腕上附
來。
青衣少年年幼得高人傳授﹐只因上來自負﹐根本未把對方看在眼中﹐這時摹然發覺到不
妙時﹐已把招式用老﹐想退身已是不及。
隨著寇英傑輕叱的一聲﹕“去﹗”掌勢向外一吐﹐青衣少年身子就象個陀螺似的向外旋
了出去﹐叭的一下子坐倒在地。
轎內那個華服中年漢子看到這里眉頭一皺﹐霍地把身子坐直了。
就在這時﹐坐倒在地的青衣少年﹐猛然把身子竄了起來﹐劍光一閃﹐指向寇英傑面門﹐
他氣勢洶洶的道﹕“小子﹗你是找死﹐快撤兵刃出來﹗”
寇英傑打量了一下轎內的中年人﹐見他表情泰然﹐絲毫不以為意﹐心內不禁大不為然。
既然撤出了兵刃﹐動起手來可就保不住要傷人﹐妙在對方主人在場﹐竟然不予喝止﹐寇
英傑可不願這麼冒失。當下他閃出一步﹐怒目視向轎中人冷笑抱拳道﹕“足下莫非聽任手下
這般作為不成﹖”
轎內中年漢子鼻子微哼一聲﹐徐徐的道﹕“興隆山名榜武林﹐足下這般冒失﹐略予懲
處﹐理所應當。”說到這里嘿嘿一笑﹐那雙深邃的眸子﹐卻在寇英傑身邊的那匹黑水仙身上
轉了一轉﹐一只手微微抬起﹐摸著唇上的一叢短須﹕“足下現在走還來得及﹐只是得把這匹
牲口留下來﹐怎麼樣﹖”
寇英傑冷哼一聲﹐不再與他多言﹐卻把目光移向那個青衣少年﹐他預感到一場殺搏在所
難免﹐左手輕輕在愛馬黑水仙身上拍了一掌﹐黑水仙遂自行向一旁走開。
青衣少年一舉掌中劍﹐道﹕“快﹗少爺要在你身上開個血窟窿﹐才消心中之恨﹗”
“只怕未必﹗”寇英傑眼見他主僕如此囂張﹐決心要出手教訓這少年一下﹐只是那轎中
人顯然是個虛實莫測的人物﹐倒不得不令他暗中戒備。
無論如何﹐他不出手是不行了。
冷笑一聲﹐他手探腰側﹐寒芒乍顫﹐卻把一口如意軟刀操在了手中。
青衣少年沒料到對方施用的竟是一口軟兵刃﹐心中一驚﹐卻把長劍向懷中一抱﹐目視正
前﹐氣沉丹田。
架勢一拉開﹐可就透著不凡﹗寇英傑見少年一拉架勢﹐憑自己閱歷﹐竟然未能看出對方
門戶﹐心中不免吃驚。
是時﹐轎內中年人已比了個手式﹐轎夫隨即把那頂青呢大轎緩緩放了下來。中年人依然
坐在轎內﹐他臉上微微帶著冷笑﹐擺出一副坐山觀虎斗的樣子。
寇英傑不禁心中更是有氣﹐方待向對方少年交待幾句﹐卻不料那少年一心想找回方才的
面子﹐根本就無暇與他多說﹐嘴里喝叱一聲﹐一挺掌中劍﹐直向他面門上刺了過來。
寇英傑如意軟刀向外一封﹐身子奇快的一個疾轉﹐左掌霍然遞出﹐直向那少年後肩擊
來。
他無疑是心存仁厚﹐滿心只想略給對方幾分顏色﹐倒是無心傷害於他。卻不知那青衣少
年並不領他這個情﹐就在雙方刀劍乍然一交的當兒﹐那少年身子一個快速的疾轉﹐掌中劍霍
地向外一封﹐泛出了一片寒光﹐由上而下﹐划出了一個之字。
這一劍無異是得自高明傳授﹐之字上的一點﹐象征著劍點前心﹐接下去是劍掛兩肩與一
揮一拖﹐這一劍五式﹐果然高明之至﹗
寇英傑方自凹腹吸胸﹐躲開了首先的一刺﹐接下去的四手快劍﹐卻是一氣呵成﹐青衣少
年如非心存狠惡﹐萬萬不會對一個陌生人一照臉的當兒﹐竟然施展出這般狠毒的殺手。
這一招五式﹐施展得那般奇妙﹐寇英傑萬萬不曾料到對方一個年少弟子﹐竟然會有這般
起手﹐乍驚之下﹐他身軀猝然拔起﹐掌中刀施展出他素鳴得意的一招──一刀奔雲。一陣兵
刃交鳴聲﹐雙方不約而同的俱都向後退了幾步﹐青衣少年到底是力道不足﹐足下踉蹌著﹐幾
乎坐了個屁股蹲兒。
然而寇英傑卻也並不體面﹐在他低頭察看時﹐才恍然發覺到長衣一角﹐居然為對方劍刃
削落。
就在寇英傑方自一緊掌中刀的同時﹐那個青衣少年居然第二次襲了過來。這一次較諸前
一次更為猛烈﹐掌中劍卷起了冷森森的霞光﹐在刺目的劍光里﹐卻明顯的分出了三截劍尖﹐
分點寇英傑嚥喉、心窩、下腹。
青衣少年果然劍法迥異﹐只是這一次在寇英傑嚴密的防范之下﹐卻難以取勝。
面對著當前劍勢攻擊之下﹐寇英傑身形紋絲不動﹐他迭經大敵﹐早已養成臨危不亂的大
家風范﹐越是形勢險惡﹐越見其謹慎周密。
這種以不變而應萬變的氣概﹐正是成就他今後在武術劍道上超凡拔萃的最大因素。
青衣少年一手三劍的絕技施展的並非不妙﹐只是卻懾於寇英傑這般泰山崩於前而不潰的
氣度﹐就在他心神微分的當兒﹐寇英傑已把握著這一刻良機﹐在對方泰山壓頂的劍勢里﹐攻
出了一刀﹐刀光一吐即收。
耳聽轎內中年人一聲叱道﹕“不好﹗”象是一頭怒起的飛鷹﹐那個身著華麗衣服的中死~子﹐倏地騰身而起﹐寬肥的彩衣﹐噗嚕嚕帶著一陣子疾風﹐飛星天墜般的向著二人之間猝
然落下去。
中年人顯然具有非常身手﹐在他兔起鶻落的一剎那﹐寇英傑頓時有感於他環身四側的充
沛力道。也就是這種力道﹐迫使寇英傑不得不向後面撤退了一步。然而﹐這仍不能阻止他已
出的刀勢。
其實寇英傑是有足夠的能力﹐在這一刀取得對方性命。他當然不會這麼做﹐如意軟刀的
刀尖﹐在已經掃觸到對方前心衣邊的彈指間﹐忽然向上方跳開﹐有意的離開了這處要害﹐卻
扎向那少年左面肩窩﹐噗的一聲﹐足足扎進去有兩三寸深。
刀拔﹐血竄﹐青衣少年嘴里“啊唷﹗”一聲﹐足下一連後蹌了六七步﹐噗通一聲坐倒在
地。
面前人影一閃﹐現出那華衣中年漢子﹐他似乎震驚於青衣少年的負傷﹐面上神色為之一
變﹐二話不說﹐陡然出手按在了少年肩上傷處﹐幾名轎夫也都驚慌失措的偎近上來。
華服漢子怒聲道﹕“沒你們什麼事﹐退下去﹗”
四名轎夫似乎十分畏懼這中年人﹐聞聲後﹐匆匆退回原地站好。
中年人怒視了寇英傑一眼﹐才轉向少年說道﹕“不要緊﹐這里尚有一粒定血丹﹐無論多
重的刀傷一粒足可見效﹐你服下以後暫時不要走動﹐小坐片刻﹐當有妙用﹗”
青衣少年十分委屈的點了一下頭道﹕“謝謝爹爹﹗”
寇英傑心中一驚﹐這才知道對方竟然是父子關系﹐較諸師徒之情猶要更深一層﹐看上
來﹐雙方勢將更難以善罷甘休了。無論如何﹐即使是一千個有理﹐此刻也難以分辯。
寇英傑心知此刻開口﹐即使是真心向對方致歉賠罪﹐也是無濟於事﹐反倒不如一言不
發﹐看著對方究欲如何﹐再定對策。
想到這里﹐他退後一步﹐將一口如意軟刀﹐還入鞘內﹐倒要看看對方怎麼對付自己。
是時﹐那中年漢子已由身側取出了一個扁玉匣子﹐打開來﹐由里面取出了一片丹藥﹐與
少年服下﹐收起了玉匣﹐他才緩緩站起來﹐一回頭﹐目光炯炯的逼視向寇英傑﹕“混小子﹐
你好大的膽子﹗”華服漢子邊說﹐邊自把一雙袍袖卷起來﹐向上方作規則的挽好﹐那雙灼灼
的眸子﹐鷹般的深沉﹕“足下攻習的是馬家快刀吧﹗不錯﹐很有點底子了﹗”
冷笑了一聲﹐他又接下去道﹕“不上高山﹐不顯平地﹐今天鄔大爺也叫你長長見識﹐你
就知道你那兩手三腳貓功夫在這里耍不開了﹗”他一面說時﹐身子一直向後面退著﹐可是退
的步子顯然很奇怪。
寇英傑因見這中年漢子器宇軒昂﹐是以一上來﹐就未敢對他心存輕視﹐這時聽他口氣﹐
竟然已窺出了自己刀法玄奧──這是下手對敵武者大忌。
蓋因為對方一上來先把自己身手摸清了之後﹐先已立於不敗之地﹐想要勝他可就不易。
再者﹐寇英傑也曾注意到中年漢子退後的步子﹐乃是采取交插五宮的步勢﹐心中更不禁大生
警惕之心﹐愈覺得對方不是好兆頭。
中年漢子退到一定位置上﹐左實右虛﹐把腳步定了下來﹐一雙手腕子交插相疊在前面小
腹上﹕“足下請吧﹗”臉上帶著輕輕的冷笑﹐這漢子真有說不出的狂傲姿態。
寇英傑抱著拳道﹕“請報大名﹗”
中年人狂笑一聲﹐道﹕“你也配問我的名字麼﹖還是糊塗一點的好﹗”
寇英傑咬了一下牙﹐冷冷的道﹕“足下既不願以姓名示人﹐顯然別有隱衷﹐請示要與在
下怎麼一個打法﹖”
中年漢子嘿嘿笑道﹕“小子﹐你連我妙手昆侖鄔大野都不認識﹐竟然就敢來到皋蘭撒
野﹐這就活該你小子要倒霉了﹗”雙手揮了一下道﹕“來吧﹐找出你的刀﹐看看能沾著你鄔
大爺一根汗毛不能﹗”
寇英傑道﹕“那倒用不著﹐兄台既然空著手﹐在下也就徒手奉陪﹗”
這也是寇英傑心思慎密之處﹐因為對方一上來先已看出了他的刀功刀門﹐是以他也就不
再以刀對敵。
鄔大野鼻子里哼了一聲道﹕“一切隨你﹐來吧﹗”說到來字﹐他身子霍然向下一矮﹐氣
沉小腹﹐目視正前﹐身軀似蹲又立﹐看來固若磐石。
寇英傑自忖著這個架不打是不行了﹐當下抱拳道﹕“現丑﹗”
陡然他足尖點地﹐身軀平著竄了過去﹐左手微晃一下﹐右手待機直向姓鄔的上胸劈出一
掌。這一掌純系試探對方虛實﹐掌力乍一推出﹐中年漢子竟然隨著他的掌勢霍然向後退了出
去。
當初還不覺有異﹐待到右手往回一收的當兒﹐這才暗吃了一驚。原來那漢子整個身子仿
佛是一塊鐵﹐而自己收回的手掌﹐卻有如是一方磁石﹐一出一收﹐有如磁石引鐵﹐眼看著那
漢子身軀﹐夾著一股強勁的風力﹐呼地一聲﹐隨著自己收回的掌勢﹐猛地撲了過來。
寇英傑大吃一驚﹐陡然憶及當初郭先師在沙漠動手之時﹐老人家的身手﹐即有幾分與對
方相仿佛﹐俱是武林中難能的粘字訣竅。這一驚使得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也幸他洞悉在
先﹐才免了一場上來劫難。
鄔大野身如狂風般的襲上來﹐四肢齊收﹐而在他身子甫一湊近的剎那﹐卻驀地向外分開
來﹐一收一放﹐其間夾帶著萬鈞巨力。
鄔大野心銜子傷之恨﹐再加以他本人一貫的動手作風﹐必使對手身上帶了傷方得幸免﹐
是以拳腳上力道﹐貫足了十成功力﹐雙手猛襲寇英傑雙耳兩頰﹐一雙足尖蜷曲著﹐直向寇英
傑兩處肩窩上踢去。
寇英傑如非洞悉於先﹐只怕一上來先就招架不住﹐總算他見機得早﹐身子霍地向後一坐
一擰﹐嗖的一聲拔出了一丈五六。
妙手昆侖鄔大野一雙足尖﹐緊擦著寇英傑肩上踢了過去﹐險固然險到了極點﹐只是沒有
踢著。呼一聲﹐象是一片雲似的﹐鄔大野掠空而過。
兩個人就象一對剪空交尾而過的燕子﹐剎那間分飛兩處。
寇英傑頓時有感於對方手足上的力道驚人﹐雖然沒有被他實力擊中﹐只為他手足上的風
力掃擦過去﹐也覺出火辣辣的一陣灼痛﹐如此看來﹐對方這個中年漢子﹐顯然具有一流的卓
然身手。
彼此不過才過了一招﹐寇英傑已覺出自己萬萬不是他的對手。
這其中還有一點差別﹐寇英傑終究心存仁厚﹐上來不肯以實力相拼﹐而鄔大野卻是出手
極重﹐似乎一上來就有制對方於死的意思﹐相形之下﹐強者益強﹐弱者也就愈弱了。
妙手昆侖鄔大野一招失手﹐嘴里怒嘯一聲道﹕“好小輩﹗”只見他一雙大臂霍地向後一
個倒剪﹐足跟著地﹐使出了一式金鯉躍波﹐嗖的一聲﹐已再次來到了寇英傑身邊。
冠英傑自忖著無能勝過對方﹐卻也不甘心就此服輸﹐這時見他展出千鈞巨力﹐用霸王卸
甲式子﹐直向鄔大野兩肋上捺了過去。
鄔大野冷笑道﹕“好﹗”
四掌直托之間﹐寇英傑只覺得一股大力反彈而出﹐其勢至猛﹐再想挺身出力﹐已是無
及﹐呼的一聲﹐摔了出去。
這一摔端的是跌得不輕﹐寇英傑雙手兩膝俱都擦破﹐所幸他身手靈活已極﹐就地一滾﹐
霍地躍身而起。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他身子方自站起的一剎那﹐面前人影一閃﹐鄔大野又已來到了身邊。寇英傑頓時覺
出﹐那鄔大野身上發出一股吸力﹐想要擺脫他誠是不易。一念未完﹐隨著鄔大野翻出的手
勢﹐一股疾風已托向他腰胯之間﹐鄔大野叱了一聲﹕“去﹗”氣勢一吐﹐寇英傑竟再次的被
摔了出去。
這一次較諸前次更重﹐加以寇英傑落下的身子﹐受阻於一叢亂石﹐石塊紛飛里﹐寇英傑
再次站了起來﹐身子多處已見了傷。
雙方動手﹐既無血海深仇﹐到此也就很可以作罷了。無余鄔大野卻不作此想﹐似乎存心
要置寇英傑於死地。
寇英傑在沉重的兩次跌摔之後﹐尚能站起﹐已是不易﹐卻未曾料到身子方自站起的同
時﹐鄔大野長笑聲中﹐再次的逼了過來。
寇英傑陡然憶及此人身手﹐有幾分與死去的恩師相似﹐正待出聲呼止﹐鄔大野已再次的
撲身而近。呼﹗一股疾風﹐鄔大野的腿﹐直向寇英傑雙膝上掃來。
寇英傑身子往上一拔﹐卻正好迎著鄔大野揮下的手掌﹐這一掌鄔大野決心要取他性命。
只聽得碰的一聲﹐擊中在寇英傑背心之上。
隨著鄔大野遞出的掌勢﹐寇英傑身子足足騰起來七尺高下﹐帶著後者的一聲長嘯﹐直向
懸崖邊滾落下去。
鄔大野冷笑一聲﹐自忖著他無活命之理﹐這才回首向山道間的那匹黑水仙﹐由不住點頭
贊許道﹕“好馬﹗”心中一動﹐隨即吩咐手下道﹕“給我擒下來﹗”
四個轎夫齊應一聲﹐猛的撲過去欲擒捉時﹐那匹黑水仙早已長嘶一聲﹐向著亂山間狂奔
而去﹐瞬息無蹤。
妙手昆侖鄔大野待追時已是不及﹐心中好不遺憾﹗他冷冷的道﹕“這件事﹐你等切記不
可對任何人提起﹐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四名轎夫唯唯稱是﹐哪里敢不答應。
鄔大野重新返回轎內﹐揮揮手﹐四名轎夫重新抬起轎子﹐那名青衣少年原沒有什麼大
傷﹐上藥之後己無大礙﹐當下仍象來時模樣﹐率先前導。
一行人轎﹐繼續向前行進。
仿佛置身於虛無飄渺的雲霧里﹐又象是隨著劇烈的浪潮﹐一次又一次的在海水里沖擊
著﹐寇英傑悠悠的自昏迷中醒了過來。
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窗外的那株老梅樹、一只歪斜的八仙桌及一襲杏黃色的袈裟﹐袈裟
是穿在和尚身上的──風火僧向元。
寇英傑仿佛記起了什麼﹐那個叫妙手昆侖鄔大野的人﹐施展重手法﹐把他打落崖下。
一次﹗兩次﹗三次……似乎中途一連經過了三次重跌﹐一次比一次劇烈﹐直到了第四
次﹐他才開始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耳邊似乎聽到了一聲馬叫──黑水仙的悲鳴聲音﹐再以後﹐他真的什
麼也不知道了。
他能躺在這里﹐誠乃異數﹐天意﹗
他不禁為著自己尚能苟活人間感覺慶幸﹐由不住發出了冗長的一聲呻吟。
“阿彌陀佛﹗”風火僧放下了手上的經卷﹐打著稽首道﹕“寇施主﹐你總算醒過來了﹗
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和尚眸子里交織著慈輝﹐道﹕“施主﹐你可知道﹐你已整整昏迷了一個對時﹐可嚇煞人
了﹗”說到這里﹐眉頭一皺又道﹕“不好﹗”趕忙上前一步﹐雙手托著他往上一起。
只聽見“哇﹗”一聲﹐已自寇英傑嘴里噴出了一口鮮血。
風火僧向元喧了聲“無量佛﹗”緩緩把他身子平放下來﹕“寇施主﹐千萬不能出聲說
話。”他臉色十分沉重的說道﹕“方丈交待﹐你要靜息三日﹐才可以出聲﹐不得妄動身軀和
飲水﹐否則﹐性命不保﹗”
寇英傑微微頷首﹐表示他聽清楚了。
向元用一方紗巾﹐輕輕把他唇邊血漬擦拭了一下﹐慨然嘆道﹕“看來﹐施主你象是不慎
自懸崖摔下﹐如非是施主你那匹坐騎通靈﹐將施主自行馱回﹐只怕施主你一命休矣﹗”
寇英傑微微點了一下頭﹐眸子里現出了一些淚痕﹐他周身無比痛楚﹐仿佛身上的每一塊
骨節都碎了﹐每一塊肉都在淌流著鮮血﹐試著運行一下真氣﹐卻連一絲力道也提不起來﹐當
真是氣若游絲。
風火僧向元道﹕“敝寺方丈已用接骨術﹐為施主把兩腕錯開的骨節接好﹐全身上下﹐為
施主貼了十七塊鎮肌和氣血的特制藥膏﹗好重的傷﹗異數﹐異數﹗施主你這條命但能保住﹐
稱得上我佛慈悲﹐無──量──佛──南無阿彌陀佛﹗”
寇英傑枕上頷首﹐再次表達他內心由衷的謝意。
和尚道﹕“方丈交待﹐如果在子時之前﹐施主倘能醒轉﹐這條命尚還有救﹐否則就要老
衲給施主准備後事﹐施主此時醒轉﹐似乎較諸方丈預期的子時﹐還要早上兩個時辰﹐看來這
條命是保住了。可喜﹐可賀。”說到這里﹐他雙掌合十﹐又朗誦起阿彌陀佛來了。
一旁的小火爐﹐正自蒸煮著什麼﹐和尚站起來道﹕“你己一日夜不進飲食﹐方丈交待如
你醒轉﹐要老衲喂你吃些東西﹐廟里沒有什麼好吃的﹐老衲為你煮了幾個山芋﹐施主你可覺
得饑餓﹖”
寇英傑搖了一下頭。
向元和尚道﹕“要吃些才好﹗”說著﹐徑自取了個熱山芋﹐剝了皮﹐用竹筷叉開﹐挾了
一塊﹐送到他嘴里。
寇英傑只吃了一塊﹐即作出嘔吐之意。
風火僧向元嚇了一跳﹐趕忙放下筷子﹐把一只手輕按向他小腹上。
寇英傑只覺出由他掌內傳出一股溫和之氣﹐似如此上下攪動了半天﹐才勉強使他平息下
來。
向元和尚似乎功力不濟﹐額頭上已現出了汗珠﹐他長吁了口氣道﹕“施主你感覺如
何﹖”
寇英傑勉強點了一下頭。
和尚道﹕“我們這廟里﹐只有方丈懂些醫術﹐他已為施主服下敝寺自制的續命保濟丸﹐
只是﹐看來藥效並不十分顯著。”
說到這里嘆了一聲﹐十分懊喪的道﹕“早上﹐玉小姐來寺的時候﹐方丈竟然忘記向她討
取一粒紫金丹﹐否則施主就不礙事了﹗”
寇英傑雙目迷朦﹐原已興出了濃重的睡意﹐只是當他乍然聽見玉小姐三個字時﹐禁不住
全身一震﹐陡然睜開了雙目。
和尚並沒有發覺他這種反常的突然舉動﹐只是雙手合十喧著佛號﹐又道﹕“施主你好生
休息﹐老衲還有一課經﹐念完後再來看你﹗”說完雙手合十一拜﹐徑自離去。
寇英傑待其去後﹐那一顆心卻因為風火僧的那一句玉小姐而再也難以平靜下來。
他腦子里反復的思索著那個玉小姐的影子﹐心里真有說不出的遺憾。
為什麼每一件事﹐都是那麼陰差陽錯﹐不湊巧﹖
在歷經千山萬水﹐受盡驚險磨難之後﹐眼看著來到了師門﹐即將得卸千斤重擔的當兒﹐
卻又偏偏會發生了這件事。
如非愛馬通靈﹐以及這廟里和尚搭救﹐自己此刻早已命喪黃泉。
他不禁又想到了那個狠心辣手的中年人﹐暗暗記著他的名字──鄔大野。
他反復的念著這個名字﹐早晚有一天﹐要報復這一掌之恨。
人在傷病之中﹐在他腦子千思萬想之後﹐最終仍然落在了那位玉觀音郭彩綾身上。他忘
不了她的絕世芳容﹐忘不了她神乎其技的身手﹐更忘不了她的無情鞭梢……
想到了馬場那一頓無情的鞭撻﹐以及她厲顏相向的嘴臉﹐寇英傑當真猶有余悸﹐禁不住
自腳心里滋生出陣陣的寒意。
身上是那麼的痛苦﹐思慮更加的痛苦﹗想東想西﹐簡直沒有一件事稱心如願。
最可悲眼前落得古廟棲身﹐身罹重傷﹐生耶﹖死耶﹖尚是茫茫未知之數﹐怎不令人慾腄S想到這里﹐真恨不能放聲大哭一場。偏偏連哭的力量也是沒有﹗思念再轉﹐他不禁又想
到了自己此番負傷﹐歸根究底﹐還是怪自己武功不濟﹐而沿途所邂逅遭遇之人﹐細想起來﹐
簡直沒有一個不是武技高強。
拋開先師與鐵海棠不說﹐試想沈娘姨、鐵孟能、小薇兄妹、鷹九爺﹐以及後來所結識的
卓小太歲、姓成的婦人……鄔大野……
他腦子里歷歷閃過這些人的影子﹐越覺得這些人﹐無不身手驚人﹐自己遠非其故﹐看來
今後如果要想出人頭地﹐在武林中得占一席之地的話﹐是非得要痛下決心把武功練好不可﹗
由是﹐他想到了郭先師臨終前所贈送的那卷武林至寶──金鯉行波圖﹐以及所傳授的十
一字真訣﹐不禁一時又興起了無比雄心壯志。他覺得目前已到了下工夫研究這些密奧武功的
時機﹐似乎已刻不容緩。
想到了那卷金鯉行波圖﹐心中一驚﹐眼睛可就情不自禁的向著右膝上看去﹐還好﹐那卷
圖畫﹐仍然好好的纏在腿上。
為了這卷圖畫的更安全萬無一失起見﹐寇英傑參閱那卷圖畫﹐另外配了一條﹐再包以黑
綢﹐縫好﹐改成一雙外用的護膝綁腿﹐這麼一來﹐就成了武林男士一種普通的外用裝著﹐出
示任何人﹐也不會引人疑竇了。
看見這卷圖畫﹐寇英傑內心滋生出一種安慰﹐他既然傷居在床﹐轉動不易﹐干脆就把師
授的十一字真訣記起來﹐反復思索推敲。
他原本智力過人﹐自從服喪以來﹐哪里有過一天安寧日子﹐即使能靜下來想一想的時間
也是不多﹐這時運思細一推敲﹐果然覺得師授這十一字真訣含有極深的涵意在內﹐果真參習
輔以內功調息﹐必具神效。無奈他經此重傷﹐內元真氣俱已大虧﹐即使是運用思籌﹐也是消
耗不起﹐勉強的支持了半個時辰﹐即興起了濃重睡意﹐才一合眼﹐即沉沉入睡。
夜前﹐他一覺醒轉﹐適方丈會同風火僧來探﹐與他服了一些丸散。
方丈法號至明﹐為人甚是慈善﹐頗精醫理﹐當時講說了一些要他注意的事項﹐察看了一
下他的舌苔﹐告誡他旬日之內不可移動﹐一切煩碎﹐皆用小沙彌操作﹐須再過三天﹐始知安
危。
至明方丈交待完畢﹐始與風火僧向元步出禪房﹐當即打發了一個小沙彌入內侍奉寇英傑
便溺。
經過了一番折騰之後﹐寇英傑再次昏昏入睡。
子時前後﹐寇英傑昏沉沉的由夢中醒轉﹐只覺得遍體燥熱﹐口渴難耐﹐他腦子里方自興
起了要飲水念頭﹐卻有一枚剝了皮的新鮮枇杷適時接觸在他唇邊﹗
一種意外的喜悅﹐迫使他張開嘴﹐三口兩口的吃了下去。
第二枚又送到了嘴邊﹐他又吃了下去。
第三枚卻沒有了﹗
一雙纖纖的手指為他把吐出的果核拿起來﹐丟向痰盂里﹐發出了叮的一聲。
寇英傑覺得口齒留芳﹐舒服極了。他自負傷以來﹐已兩日一夜不進滴水﹐乍嘗美味﹐自
是味同嚼食仙果。閉著眼睛﹐在枕上微微頷首﹐算是答謝風火和尚賜食佳果的美意。
然而﹐站立在他床面前的可並不是那個風火僧向元。也不是奉命來侍候他的小沙彌。是
個長身玉立﹐花姿玉貌的絕色佳人──玉觀音。她靜靜的站在床面前﹐黛眉輕顰杏目含憂。
她穿著一襲緊身的黑色夜行衣靠﹐外面罩著深絳色的一領披風﹐長發用黑絲絨緊緊扎成
一根兒臂般粗細的辮子﹐甩向肩側﹐襯著隱約的燈光﹐看上去俊極了。
禪房內點著一盞孤燈﹐燈芯無聲的燃燒著﹐跳動的燈焰﹐似乎也同於她此刻內心那般的
不寧靜﹐那麼的舉棋不定。那雙眸子更不知是嗔是怨﹐更似無可奈何的憐惜。總之﹐每當她
打量看他時﹐都使得她心緒不寧﹐也不知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自從秦州賽馬歸來以後﹐這個人的影子﹐就時常出現在她思潮里。“到底是怎麼回
事﹖”她老是想靜下來﹐打心眼里理出一條頭緒來﹐偏偏是越理越亂﹐當真是“剪不斷﹐理
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了。
倒是從來不曾這麼仔細的瞧過誰來﹐況且對方還是個男人家。把他的臉一遍一遍的瞧
著﹐看在眼里﹐想在心里﹐拿來和那天賽馬時候的他互一比較﹐一個人﹐兩樣心思。
“唉……”她由不住露出了輕輕的一聲嘆息。
也就是這聲嘆息﹐使得寇英傑心中一驚﹐他原是閉著眼睛﹐忽然睜開來。
當他目光接觸到站立在自己面前的﹐竟然不是那個風火和尚向元﹐而是玉觀音郭彩綾
時﹐著實的大吃了一驚。
他身子顯然的動了一下﹕“啊﹗是……你。”
玉小姐道﹕“不要說話﹗”
寇英傑頓時不再吭聲。他以無比驚詫的神色﹐打量著眼前的玉小姐﹐內心沖動極了﹐因
為他急於要找她﹐有太多的話要告訴她﹐偏偏目前又不是見面說話的時候。
郭彩綾道﹕“你傷很重﹐你還不能說話﹐暫時忍耐一下﹗”說著她那一雙長長的秀眉皺
了一下又道﹕“白天我來廟里﹐為我爹爹還願﹐看見了你的馬﹐就猜想你住在這里﹐果然沒
猜錯﹐只是沒想到你竟然在這里養傷﹐你怎麼會來皋蘭﹖又是怎麼受的傷﹖”
寇英傑張開嘴﹐只說了一聲“我……”下面的話﹐竟然說不出來。
郭彩綾道﹕“我忘了你不能說話了。你不要開口﹐只聽我說就是了﹗”
寇英傑無可奈何的點了一下頭。
郭彩綾道﹕“剛才你在睡夢中時﹐我已察看了你的脈搏呼吸情形﹐看樣子你受了很重的
內外傷﹐我雖然對你認識得並不清楚﹐卻可以斷定你不是一個壞人。”說到這里頓了一下﹐
床前有一張木凳﹐她緩緩坐下來。“你只要聽就是了﹐”她說﹕“我還有事﹐這個地方也不
方便﹐我不能停留很久﹗”
寇英傑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她的話。
郭彩綾皺了一下眉﹐道﹕“那一天在秦州賽馬的事﹐我覺得我做得太過分了﹐我不該用
皮鞭子抽你﹐事後我很後悔。”她似乎很為難的才說了這幾句話。
寇英傑一聲不出﹐直直的用眼睛看著她。
郭彩綾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神態很窘﹐咬了一下牙﹐她繼續道﹕“也許你心里還在恨
我﹐要是這樣﹐我也沒有辦法。”
寇英傑仍然一動也不動﹐他只是用眼睛看著她﹐似乎在分辨她的居心和誠意。他不再期
望眼前說些什麼﹐因為他要講的話太多了﹐絕非三言兩語所能說得完的。
郭彩綾道﹕“你身著孝衣﹐聽說還帶著一口棺材﹐可是你親人中有什麼人故世了﹖”
寇英傑點了一下頭﹐臉上帶出難以刻划的表情。
郭彩綾道﹕“你是在送喪﹖”
寇英傑又點了一下頭。
郭彩綾一怔道﹕“這麼說﹐你死去的親人是住在皋蘭﹖”
寇英傑忽然睜圓了眼睛﹐他身子抖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了急劇的喘息聲音。
“你用不著激動﹐其實這些話你是用不著告訴我的﹐我只是覺得好奇才問你。”說著她
默默點了一下頭﹐道﹕“這麼說起來﹐你的孝行可嘉﹗我倒是錯怪了你。不過……有些地
方﹐我實在還不了解你﹗等你的傷勢好一點﹐能說話以後﹐再告訴我吧﹗現在﹐我必須要走
了﹗”說完﹐她探手身側﹐拿出了一個小小玉瓶﹐道﹕“我現在給你服一粒紫金丹﹐這是當
年我爹爹親手采集二十四種名貴藥材﹐調煉成的。能治百病﹐尤其能補氣血﹐大傷之後﹐服
下更有神效﹐你先吃下一粒﹐必能使你元氣早日恢復﹗”
藥色澄黃﹐大小僅如梧桐子﹐卻有濃重的異香撲鼻。
郭彩綾取出一粒﹐放置在他嘴里﹐忽然一怔﹐道﹕“我走了。”
言罷身形微晃﹐一縷輕煙般的已越出窗外﹐外面﹐月色甚好﹐可以看見她掠出的清晰影
子。不過是起落之間﹐已自失去了她的蹤影。
寇英傑忙把嘴里紫金丹吞下﹐待出聲喚止時﹐已是不及﹐心里正自不解她何以忽然離
去﹐卻見旁門啟開﹐風火和尚向元正自由外而步入﹐顯然她是聽見了和尚腳步聲﹐才匆匆避
開的。
風火僧看了一下他的臉色﹐又切探了一下他的脈搏﹐面現喜色的道﹕“恭喜施主﹐好多
了﹐好多了﹗阿彌陀佛﹗”
寇英傑心緒如麻﹐只是對於這位風火和尚﹐他卻充滿了感激﹐在枕頭上頻頻點頭﹐表示
感戴之意。
風火僧合十道﹕“寇施主不必客氣﹐你這次受傷太重﹐元氣大耗﹐能夠起死回生﹐真是
佛祖的恩典。施主大概是餓了吧﹗”
這麼一提﹐寇英傑倒真覺得有些餓了。
風火僧口喧佛號﹐含笑步出﹐須臾取來一大碗稀粥﹐耐心的一匙匙的喂他吃了有大半
碗﹐又與他談了些閒話﹐才滿意的去了。
寇英傑吃了些東西﹐再加上方才服下的紫金丹﹐已起了作用﹐只覺得一股熱氣﹐起自丹
田﹐轉瞬間散布全身上下﹐即足心手尖﹐也能清晰的感覺出藥力行過。不過是瞬息之間﹐他
已覺得能夠轉動了﹐暗忖著郭先師留下的紫金丹﹐果真有起死回生之妙﹐只是轉念又想到他
老人家雖然手制了紫金丹人間仙藥﹐造福江湖生靈﹐卻並未能以此而拯救他自己活命﹐豈非
一大恨事﹐上天似乎也太不公平了。
他試著運行了一下真氣﹐已不似先前那般怠滯不行﹐約盞茶之後﹐真氣已打通諸關節﹐
可以暢通無阻﹐出了一身大汗﹐自此身上即大感輕快。
他自幼曾習過橫練的鐵布衫功夫﹐這也就是他何以未曾當場摔斃的原因。真正對他構成
致命威脅的還是鄔大野的那一掌。
由於鄔大野那一掌力度過重﹐已將他全身真氣震散﹐現在他借助紫金丹奇特的藥力﹔以
及至明方丈的回春妙手﹐再加上他新自十一字真訣中體會出的運氣訣竅﹐竟然使得那散開如
絲的全身真氣﹐重新聚結起來﹐實在說得上是一種奇跡。寇英傑抓住了運氣活血的竅門﹐隨
即一遍一遍的運行﹐周而復始。
郭白雲當初傳授他的十一字氣血真功﹐乃是宇內不傳之秘﹐設想當初郭白雲如非為鐵海
棠之彈指飛針傷中後腦﹐如果僅僅為其掌所傷﹐即可以借此真功﹐收起死回生之效﹐只惜那
彈指飛針本身細若牛毛﹐逆血而行﹐加以傷在腦髓﹐才使得郭白雲束手失策﹐坐而待斃。
以寇英傑眼前情形而論﹐自不可同日而語。是以﹐在寇英傑專心運施﹐靈巧試行過這十
一字真訣之後﹐即收到他出乎意料之外的神效。
天色微明以前﹐他已能自行坐起﹐出聲發話。
不久至明方丈和風火僧來探﹐見他盤坐榻上正在運功調息﹐不由大吃一驚。
二僧反復觀察他的病情﹐對於他回復得這般神速﹐無不嘖嘖稱奇﹐自是無比欣慰。
那至明方丈年在五旬左右﹐白皙的面皮﹐瘦□、矮小﹐但神采栩栩﹐氣質不群﹐觀其本炕M聽其談吐﹐即知道他是一名傑出的高僧。
當下﹐至明方丈隨即施展佛門大推按法﹐破格為寇英傑上下推按了一回。
這一場功夫施展下來﹐足足耗了有大半個時辰﹐施功人與受功人﹐同感疲累不堪。
二僧退出之後﹐寇英傑即感腹痛如絞﹐即由小和尚侍候著他便溺一會﹐解出許多血塊濁
物﹐由是全身上下更是大感輕快。
晚餐之後﹐他己能下床行走。緬懷著此番生死攸關﹐不禁有兩度為人之感。
小和尚燒了水﹐又服侍他洗了個澡﹐換了一襲干淨的衣服﹐這才舒舒服服的睡了。
仍然是子時左右。
寇英傑忽然由夢中醒轉﹐一種強烈的心電感應﹐使得他陡然欠身坐起﹐這種舉動﹐使得
靜坐一邊的郭彩綾吃了一驚。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彼此都呆了一呆。
郭彩綾欣慰的道﹕“想不到你復原得這麼快﹐真有點……令人難以相信。”
寇英傑翻身下床﹐抱拳一揖道﹕“多謝姑娘賜藥大恩﹐感激不盡﹗”
郭彩綾更為驚訝﹐她退後了一步﹐睜大了眸子道﹕“你已經能開口說話了﹖”
寇英傑道﹕“姑娘盛情關懷﹐在下自服藥調息之後﹐已經好多了﹐再過些時日﹐必能復
原如初﹗”
郭彩綾道﹕“這就好了。你快坐下來說話﹗”
寇英傑依言落坐﹐他近看著郭彩綾這個人﹐想到了此行自己所負的使命﹐一時間心上象
是壓了一塊鉛﹐更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郭彩綾落落大方的道﹕“我本想白天來看你﹐只是廟里人雜﹐很多不便之處﹐想了想﹐
還是夜里來好……”說到這里﹐話聲頓住﹐過了一會兒才道﹕“寇兄所投奔之人﹐目前就住
在皋蘭麼﹖”
寇英傑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道﹕“是的﹐是在皋蘭。”
郭彩綾道﹕“令親的靈柩﹐可是安置在廟里﹖”
寇英傑苦笑一聲道﹕“先師靈柩﹐正在廟里。”說罷﹐他目蘊熱淚﹐緩緩的垂下了頭﹐
心情難受極了。
郭彩綾怔了一下﹐輕嘆道﹕“我是不該多此一問的。寇兄你身負重傷﹐想必很多不便之
處……我是想如果有需我幫忙的地方……請你告訴我﹗”
“姑娘……”寇英傑忽然抬起頭來﹐他面色蒼白﹐心情至為沉痛的接著又說道﹕“我有
幾句話﹐要請問你。”
“有話要問我﹖”
“是的。”寇英傑點點頭﹐道﹕“很重要的話﹐請姑娘據實回答﹗我只想証實一下而
已。”
郭彩綾微微驚訝的打量著他﹐點頭道﹕“請問吧﹗我如果知道﹐一定會告訴你﹗”
寇英傑勉強定住緊張的情緒﹐緩緩的道﹕“姑娘你的名字真的是郭彩綾﹖”
郭彩綾冷笑道﹕“這是你要問的話﹖”
“請姑娘據實回答﹗”
郭彩綾見他如此慎重﹐不由好笑﹐點點頭道﹕“不錯﹐郭彩綾就是我﹐郭子儀的郭﹐彩
雲的彩﹐綾羅綢緞的綾﹗”
寇英傑把這三個字聽清楚了﹐道﹕“那麼令尊的大名是……”
“郭白雲﹗”郭彩綾微微一笑﹐道﹕“這些話很重要﹖”
寇英傑道﹕“太重要了﹗謝謝姑娘據實見告﹗我……我……”
一時間﹐他神色猝變﹐原本就憔悴病弱的臉上﹐更著了一層悲痛之色。
郭彩綾見狀禁不住皺了一下眉﹐道﹕“你怎麼了﹖”
寇英傑道﹕“沒什麼。姑娘……我要告訴你的是﹐姑娘你就是我千里迢迢要找尋的
人﹗”
郭彩綾呆了一下﹐偏過頭來詫聲問道﹕“我﹖”
寇英傑鎮定了一下﹐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郭彩綾道﹕“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
“是的。”寇英傑打量著她的臉﹐至為沉痛的語帶悲聲說道﹕“我有一些東西要交給
你。”
郭彩綾一笑道﹕“寇先生﹐你真的沒有弄錯﹖”
“不會弄錯的﹗”他一面說著﹐轉身走向床邊﹐把那個時刻不敢離身的包袱拿起來﹐然
後轉身慎重的放置在桌子上。
郭彩綾苦笑了一下﹐目注著桌上的包袱道﹕“里面是些什麼﹖誰要你交給我的﹖”
“是……令尊﹐郭老先生。”說了這句話﹐他緩緩的低下頭來﹐幾乎不敢面對對方。
郭彩綾先是一怔﹐卻微微一笑﹐她仍然是不甚經心的樣子﹐信手把那個包袱拿到了面
前。猶豫了一下﹐她才解開來﹕“爸要你轉交給我﹖”一面說著﹐包袱已被解了開來。
寇英傑的頭垂得更低了﹐他不忍心目睹著對方此一瞬間的猝變。
然而這一剎那終於是來臨了﹗
首先映入彩綾眼睛的是那本絹冊──那本寫著“越女劍術之深奧探討研習新篇”的厚厚
絹冊。這些字跡﹐她是熟悉的﹐驀地﹐她把這本絹冊捧在了手上。
另一行小字隨即映入眼簾──“彩綾愛女二十一歲生日賀禮﹗”她的雙手抖了一下﹐臉
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爸﹗”嘴里驚訝的喚了一聲﹐很快的她把這本絹冊翻了一下﹐然後她合上了書﹐驚訝
的看著寇英傑﹕“這是我爸爸的手筆﹐你……是從哪里來的﹖”
寇英傑至為傷感的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郭彩綾已迫不及待的翻看著其他的東西──一條鏤花的黑玉珠串﹐一方古硯﹐兩個功譜
絹冊﹐還有一些老人生前的衣服鞋襪。把這些東西統統看過之後﹐她非但完全失去了笑容﹐
那張原似春花綻放的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片蒼白。“這……”她注視向寇英傑﹐道﹕“我爸
爸……他老人家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口事﹖”
寇英傑強自抑制著內心的沉痛﹐苦笑道﹕“這些東西是令尊托交我轉交給姑娘的。”
郭彩綾一愕道﹕“他老人家現在哪里﹖”
“令尊……他……”他實在說不出口。
然而郭彩綾是那麼殷切的期望著一聽下文﹐一雙秀澈的瞳子﹐睜得又大又圓。
在這種無形壓力之下﹐寇英傑不得再隱藏了﹐他終於硬下心來﹐據實道出﹕“令尊已經
去世了。”
郭彩綾怔了一下﹐道﹕“你說什麼﹖”
寇英傑道﹕“姑娘﹐請你鎮定一下﹐令尊郭老先師﹐他已經去世了﹐他老人家臨死以
前﹐留下了這些東西……”
郭彩綾似乎是大吃了一驚﹐可是她馬上又回復了鎮定﹐忽然笑了一下﹐搖搖頭﹐說道﹕
“你別胡說了﹐這是不可能的事。”
寇英傑道﹕“我說的是事實﹐他老人家的靈體﹐就在廟里。”
郭彩綾似乎恍惚了一下﹐臉上又重新罩起了那層蒼白﹐猛的站起來道﹕“我不信﹗”
“他老人家靈體﹐就停在這院子佛堂里﹗姑娘你……”
話聲未完﹐彩綾已猛地騰身而起﹐只見她單手輕力按了一下桌角﹐整個身子已如同燕子
般的靈巧﹐嗖一聲﹐穿窗而出。
寇英傑稍為遲疑了一下﹐趕忙開門向室外步出。他大病新愈﹐足下還不甚穩﹐走起來有
些蹣跚﹐目光掠處﹐那位玉小姐郭彩綾﹐已經箭矢也似的闖入佛堂﹐寇英傑快步跟上去。
佛堂里燃點著幾支燭﹐尤其是陳列在棺木兩旁的那雙白燭﹐搖晃出一片淒慘的白光。
前行的郭彩綾陡然在棺木前停了下來﹐她身子抖顫了一下﹐霍地回過來看寇英傑﹐寇英
傑淒慘的點了一下頭。
郭彩綾驀地撲身向前﹐可是當她雙手覆按在棺蓋的一剎那﹐似乎又出現了一番猶豫﹐寇
英傑已經走到了面前﹐郭彩綾的眸子凌厲的注視著他﹕“你要是敢騙我﹐故弄什麼玄虛﹐可
別怪我……手下無情﹗”說了這句話﹐她雙手倏地用力一按﹐只聽得喀喳一聲大響﹐棺蓋突
地當場揭開來﹐卻被郭彩綾另一只手托住﹐輕輕的放在一邊。
現在她已清楚的看見棺材里的那個人﹐忽然她就象一尊石像般的呆住了﹗她目光流離﹐
呼吸沉重。
忽然她飛快的撲到了近前﹕“爸﹗”她的兩只手﹐驀地捧起了屍體的臉。
臉和臉﹐距離的那麼近﹐幾乎都貼在了一起。
曾經是朝夕相見﹐那麼親切﹐和藹﹐每言先笑的一張臉﹐現在卻似著了一層黃蠟﹐無情
的冰封住了﹗
“爸……爸爸……爸爸……”她嘴里一連串的低聲呼喚著﹐捧起他的手﹐仔細的瞧看著
每一根手指﹐當她再次看向那張臉時﹐忍不住緊緊的把面頰貼了上去﹐緊緊的擁抱著棺材里
的這具屍身﹐她發出了夢囈般的泣聲。
這一時﹐似乎整個空間都膠住了。
佇立在一旁的寇英傑﹐只覺得全身上下象是罩了一層冰似的寒冷﹐他難以再停留下去﹐
用出了最大的力﹐轉過身子來﹐踟躕的步回禪房。他是不願意把這樣的消息帶給任何人的﹐
眼看著一個快樂的人忽然不快樂了﹐對於他內心簡直是一種無可比擬的痛苦。
他在這里等著她。過了一些時候﹐她才回來。
似乎她已經失去了先前的活力﹐也不再那麼的盛氣凌人﹐她緩緩的走進來﹐寇英傑幾乎
沒有聽見她腳步的聲音﹐直到她坐下來﹐他才聞聲警覺。
郭彩綾目光如劍的注視著他。這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冷靜之後的表情﹐寇英傑益覺驚
心。
他慨然道﹕“姑娘可曾認過了﹖”
郭彩綾點了一下頭﹐道﹕“認過了﹐是我父親的屍體。我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所以要問
問你。”
寇英傑想不到一瞬間她竟然冷靜如此﹐足見對方姑娘素日養性功深﹐心里著實的欽佩﹗
他慨然一嘆﹐說道﹕“姑娘請問﹐在下正要奉告。”
彩綾冷冷的說道﹕“我父親是什麼時候死的﹖”
寇英傑道﹕“今年中秋節後七日。”
“在哪里﹖”
“察哈爾北地沙漠。”
“是誰下的手﹖”
“宇內十二令的總令主﹐鐵海棠﹗”
“鐵海棠﹖”郭彩綾重復的念了一遍﹐冷笑著搖了一下頭﹐“鐵海棠武功固然很高﹐只
是他能勝過我父親麼﹖我不信。”
“姑娘所疑甚是。只是﹐確實是他下的毒手﹗”
“你怎麼知道﹖”
“在下蒙令尊不棄﹐中途結交﹐誼屬師徒之份。”
郭彩綾神色一驚﹐卻並未打斷他的話。
寇英傑嘆息一聲﹐繼續接下去道﹕“這件不幸事件發生前後﹐在下都幸能隨侍令尊左
右﹐是以知悉甚詳﹗”
郭彩綾目光一直逼視著他﹐眼睛里閃爍著晶晶之淚水﹐道﹕“你是說﹐我父親曾收你為
徒﹖”
“是的﹗在他老人家去世之前﹐在下亦曾向他老人家跪行拜師大禮。”
郭彩綾一雙眸子﹐在他臉上轉了一下﹕“寇兄﹐這件事我必須要了解得很清楚﹐你能告
訴我麼﹖”
寇英傑道﹕“理當如此。姑娘﹐事情的經過﹐原本就是充滿了離奇﹐在下亦不知令尊何
以會對在下垂青。但是﹐在下所說﹐確是實情﹗”
郭彩綾道﹕“他老人家一生收徒最為謹慎﹐絕不會平白無故的收你為徒﹐再說﹐我又有
兩個師兄﹐他老人家又何必……”
“令尊顯然對二位師兄有不滿之處﹐”寇英傑苦笑道﹕“詳情在下卻是不知﹐只是他老
人家言不盡意﹐似乎對二位師兄甚有遺憾﹗”
郭彩綾微微一愕﹐緩緩點了一下頭。
寇英傑道﹕“是以﹐他老人家聲稱﹐要在垂暮之年﹐能夠找到了一個可以信托的衣缽傳
人﹐在下甚幸竟為他老人家看中﹐破格垂青﹐收列門牆。”
郭彩綾道﹕“只是他老人家卻未能將生平絕技傳授於你﹐豈非有點……不盡情理﹖”
寇英傑冷笑道﹕“不﹐在下自郭先師處獲益甚多﹐今生肝腦塗地﹐只怕亦不能報答他老
人家大恩萬一﹗”
郭彩綾想是難掩悲哀﹐在寇英傑說話時﹐她忍不住偷偷的低頭擦了一下眼角的淚﹕“這
麼說來﹐我父親曾經傳授了你些什麼﹖”
“郭先師在臨終之前﹐曾經將其生平絕技內功十一字真訣口授與在下切記。”
“啊﹗”郭彩綾顯然吃了一驚﹐道﹕“你說的是真的﹖”
“句句實言﹗”
郭彩綾臉上重新罩上了一片戚容﹐對於面前這個人﹐她不再懷疑了。
那內功十一字真訣﹐除了父親以外﹐普天之下﹐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即使是這內
功十一字真訣七個字﹐除了自己與兩位師兄以外﹐也不會為外人所知﹐此刻由寇英傑嘴里說
出﹐必然是再真實不過了。
消除了這番疑慮之後﹐郭彩綾立刻又回復到了現實。
即使是最理智﹐最冷靜的人﹐在面對著這番打擊遭遇之下﹐也會亂了方寸。
“寇師兄﹗我相信你所說的都是實情﹐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現在請你把我父親遇害
的詳細經過告訴我。”她顯得那麼憔悴﹐眸子里噙著滾滾欲下的淚水。
寇英傑微微點了一下頭﹐遂即把郭白雲遇害情形前後訴說了一遍。
他很小心回答這個問題﹐除了訴說郭白雲應敵以及喪生經過﹐並未曾涉及其他。
郭彩綾聽說之後﹐終於忍不住伏在桌子上哭了。
“姑娘請節哀順變﹐人死不能復生……”寇英傑道﹕“眼前第一大事﹐是設法通知兩位
師兄﹐先把先師的後事料理了才是上策。”
郭彩綾止住了泣聲﹐她背過身子來﹐在手絹里抹了一下鼻涕﹐又擦干了臉上的淚痕﹐丹^過身來﹕“謝謝你寇師兄﹐”她說﹕“以前是我錯了……我居然錯怪了你……我真……該
死﹗”說著﹐眼淚就如同斷了線的珠串似的﹐紛紛濺落在地。
寇英傑道﹕“姑娘保……重﹗”他只是說了這麼一句﹐就不知要怎麼再說下去才好﹗
郭彩綾看著他﹐呆了一會﹐吶吶道﹕“今天已經太晚了﹐明天清晨﹐我會親來奉迎父親
的靈柩﹐寇師兄也請一起轉回共商大事。”
寇英傑木訥的點了下頭﹐道﹕“好……”
郭彩綾隨即動手﹐把父親的遺物包好﹐寇英傑幫她收拾著這些東西。
東西整理好了﹐郭彩綾拿起來﹐她還想要說些什麼﹐卻禁不住再次湧出了熱淚。驀地﹐
她奪門而出﹐頭也不回的去了。
對於白塔寺來說﹐這真是一件意料不到的大事。
清晨﹐當郭彩綾親自來到廟里起靈時﹐這件驚天動地的大新聞﹐才爆發了出來。
當下即由至明方丈親自接待﹐把郭白雲的靈柩送上了喪車。
寇英傑被安置在一乘轎子里﹐他的那匹黑水仙也被牽了出來﹐隨轎同行。
一行人素車白馬﹐浩浩蕩蕩的轉回白馬山莊郭宅。
那是一幢建築雄偉﹐極為寬廣的大廈﹐內里亭台樓閣﹐雕梁畫棟﹐真當得上美侖美奐。
如非寇英傑親目所睹﹐他絕難相信﹐在這荒僻的邊遠山區﹐竟然會有如此勢派的一所建
築物﹐就算和當今王侯府邸相較﹐也不會絲毫遜色。
這里僕婢成群﹐人丁復雜﹐而掌握這所巨宅﹐一呼百喏的人﹐似乎只有一個──玉觀音
郭彩綾。
平素﹐這里必然是很熱鬧的﹐大廈的一端﹐遙對著兩處山巒的隘口﹐由此遠眺著浩浩蕩
蕩的黃河河水﹐更具有一種特別的勢派。
它的另一端﹐卻是起伏連綿的高山峻嶺﹐山上永遠飄浮有片片白雲﹐白雲層次連綿﹐有
如萬馬奔騰﹐這白馬山莊一名﹐正是來源自此。
時值深秋﹐山上遍開著黃色的野菊﹐花園里枝葉扶疏﹐百物靜寂﹐這一切俱都因為一個
巨人的喪生﹐而使得這所占地龐大的巨宅也失去了昔日的風采﹐而益形嚴肅。
靈車莊嚴的馱著郭白雲的靈柩﹐直接的進入正面的大廳﹐那里早就有專人侍候著﹐把靈
柩移置在大廳正中。
宅子里上下各人﹐無不穿著縞素﹐由於老主人的猝然喪生﹐無不面現悲戚。
一切都照著小姐事先的指示進行著﹐沒有一個人濫發一言﹐甚至連一聲咳嗽都聽不見。
郭彩綾身著素白﹐親自侍奉著父親的靈位﹐她風華蓋世﹐處理瑣碎﹐井井有序﹐儼然有
大家之風﹐雖在哀痛之中﹐卻是絲毫不苟。
寇英傑被安置在西閣樓的一間講究的暖房里。老實說﹐他生平還未曾住過這麼漂亮舒服
的房子。地上舖著厚厚的藏氈﹐房間里陳設著一套紫檀木制的家具﹐包括他所睡的那張床﹐
也是紫檀木制的。鵝黃色的素牆上﹐懸著水墨丹青﹐畫的是一幅蘇武牧羊﹐透過那扇月亮洞
窗﹐外面是一道迂回的走廊﹐廊子下吊著畫眉鳥與金絲雀的鳥籠子。
素白色的紗質窗簾﹐被小銀鉤輕輕的攏起來﹐透過這扇窗﹐還可以看見陳列在廊前的盆
景﹐石榴花﹐菊花﹐開得一片燦爛。
寇英傑躺在舒適的褥墊上﹐聆聽著黃雀婉轉的叫聲﹐心里感覺到異常的惆悵與寂寞。整
個上午﹐沒有一個人來打擾他﹐似乎所有宅子里的人﹐都沉悲於宅主郭白雲的去世﹐而無暇
兼顧及他。
記得早上郭彩綾打發她的貼身丫環小眉帶著自己來到西閣樓時﹐小眉曾經代轉小姐的意
思﹐要他暫時在樓上靜養﹐不要離開。
當時寇英傑心里充滿了疑惑﹐那小眉又似有難言之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就這麼匆
匆去了。正因為這樣﹐寇英傑才把自己深深的鎖在閣樓上﹐整個上午不曾離開。
事實上象這等豪富的一所巨宅﹐人丁又如此之多﹐自然難免良莠不齊。如今大樹一倒﹐
所迸發的危機﹐必然不少﹐郭彩綾自然不能不顧及這一點﹐才會有此過分謹慎的囑咐。
在走廊邊﹐他憑欄看著遠天的雲海﹐臆測著先師的身後之事﹐心緒很不安寧。
這時﹐他耳邊聽見了腳步聲。
小眉手提著飯籠來到了近前﹐請過安之後﹐小眉說道﹕“三相公﹐請用午餐。”
寇英傑微微一怔﹐道﹕“為什麼要這樣稱呼我﹖”
小眉道﹕“小姐說相公是老太爺新收的弟子﹐囑咐婢子這麼稱呼。”
寇英傑苦笑道﹕“用不著。我姓寇﹐叫我一聲寇先生就好了﹗”
小眉應了一聲﹕“好。”
她年歲不大﹐約在十七八歲之間﹐亭亭玉立﹐清秀伶俐﹐寇英傑曾注意過她上下樓走路
的神態﹐悉知她必然身手不凡。當然﹐主人是名滿關外的絕世俠女﹐婢子也必然甚有可觀。
寇英傑注視著她道﹕“老太爺的靈柩可曾供好了﹖”
小眉道﹕“供好了﹐現在至明方丈和白塔寺的八堂長老﹐正在誦經為老太爺超度。”
“小姐呢﹖”
“小姐與鄔大爺正在談話﹗”
“鄔大爺﹖”
“噢﹗”小眉看著他道﹕“鄔大爺就是小姐的大師兄﹐由甘州回來已經有三四天了。”
寇英傑心里一怔﹐道﹕“鄔大爺上下怎麼稱呼﹖”
小眉道﹕“鄔大野﹗”
寇英傑登時為之一呆。
小眉這時己擺好菜飯﹐回身道﹕“寇先生請用飯﹗”
寇英傑走過去坐下來﹐剎那間﹐心緒亂極了﹐一股無名之火﹐使得他面色猝變。想到了
那日被鄔大野打落山澗的仇恨﹐不由得怒發聳立。
然而﹐他畢竟不是暴虎憑河之輩﹐把各種應對立場略一思忖﹐他強自壓下了填胸的怒
火。當下﹐他冷冷地道﹕“原來鄔大爺不住在這里﹗”
“大爺和二爺都在外面經商﹐大爺在甘州﹐二爺在涼州﹐要一個月才得回來一次﹗”
“原來這樣﹗”寇英傑道﹕“可是今天早晨﹐我怎麼沒看見他去廟里﹖”
小眉道﹕“大爺一來就到蘭州城里號上去了﹐小姐清早派人把他請來的﹐才上山﹗”
寇英傑點點頭﹐拿起筷子﹐他實在無法忘記那鄔大野加諸在他內心的刻骨仇恨﹐事情竟
是這般的湊巧﹐這個人竟然就是他的大師兄。
小眉走進去為他整理被褥﹐寇英傑勉強吃了幾口飯﹐放下碗筷﹐起身步向一旁﹐心里壓
制的怒火﹐難以自持。過了一會兒﹐他才回身向小眉道﹕“二爺來了沒有﹖”
“還沒有。”小眉回身道﹕“不過﹐昨天夜里﹐小姐已差快馬飛奔涼州﹐大概很快也就
要來了﹗”
寇英傑道﹕“這里除了大爺二爺之外﹐還住有什麼人﹖”
小眉道﹕“有大爺去年由甘州帶回來的十二武士。”
“十二武士﹖”
“是負責保護白馬山莊的護院師父。”
“這些人都有武功﹖”
“武功很好﹐”小眉說﹕“這些人在江湖上都有名號﹐他們是沖著大爺的交情﹐和老太
爺的威名才來屈就的﹗”
寇英傑就不再吭聲了。他雖然只聽了這麼幾句﹐可是立刻就體會出這個大師兄絕不簡
單﹐稱得上是個處心積慮之輩。
小眉很驚訝的打量著他道﹕“寇先生﹐您不吃了﹖”
“我吃不下。”微笑了一下道﹕“謝謝你﹐我初來這里﹐府上一切﹐都不清楚﹐以後你
要多關照我﹗”
“三相公這麼說﹐小婢不敢當。您既是老太爺親收的門下﹐也就是這里的主人……以後
有什麼事﹐只管差遣小婢就是﹗”
寇英傑道﹕“我雖是老太爺的弟子﹐卻不是這里的主人﹐這里真正的主人﹐現在只有一
個──彩綾姑娘﹗”
小眉愕了一下﹐一面收拾著碗筷﹐卻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道﹕“老太爺這麼硬
朗的身子﹐怎麼會一下子就病倒了﹖他老人家死得太可憐了﹗”說著﹐她的眼睛忽然變紅
了。
寇英傑心里一動﹐可是轉念一想﹐立即明白了郭彩綾掩飾父親的死因﹐必有用心﹐自己
也不必說破。他固然滿心想對於白馬山莊的一切多了解一些﹐只是卻不便在一個丫環嘴里問
得太多。
小眉已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干淨﹐向寇英傑請安告退﹐可是她方自走向梯口﹐忽然回身
道﹕“小姐和大爺來了﹗”說罷退身一旁站好。
寇英傑立時心里大為緊張﹐卻聽得樓梯聲響﹐郭彩綾同著那個大師兄已上得樓來。
雙方隔著一道走廊﹐寇英傑已把這位大師兄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一點都不錯﹐正是
那日徒手把自己打落山澗﹐意圖搶奪自己那匹寶馬黑水仙的鄔大野。
鄔大野似乎也看見他了﹗兩個人在目光第一次交接時﹐顯然都愕住了﹐而鄔大野的驚惶
尤其顯著。只是﹐他馬上就回復了自然﹐同著郭彩綾向室內走來。
寇英傑在初一見他的當時﹐幾乎難以自持﹐可是他到底事先已有了心理的准備。
郭彩綾和鄔大野二人﹐均都身著孝服。就外貌上看來﹐彩綾尤其憔悴﹐她雙目紅腫﹐顯
然由於過度傷心痛泣流淚的緣故。
鄔大野到底年紀已長﹐他的喜怒哀樂﹐是不容易由外貌上觀察出來的。
寇英傑趕上一步﹐向郭彩綾抱拳道﹕“姑娘來了﹗”
彩綾道﹕“你好些了麼﹖”
寇英傑道﹕“多謝姑娘關心﹐好多了﹗”
他明見鄔大野在側﹐卻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反之﹐鄔大野的一雙灼灼眸子﹐卻始終不曾
離開他身子。
彩綾代為引見道﹕“這是大師兄﹐他才回來﹐師兄請見過﹗”
寇英傑霍的側過臉來﹐與鄔大野的目光第二度交接﹐後者臉上微露著一絲冷笑﹐自有其
不怒自威的威儀。
寇英傑略微遲疑﹐遂即上前深深一拜道﹕“小弟寇英傑﹐參見大師兄﹗”
妙手昆侖鄔大野右手輕輕捻著他留在下巴子的一叢短須﹐點了點頭道﹕“幸會了﹐不必
客氣﹗”
寇英傑原以為對方會忽然翻臉為仇﹐那時說不得動手與他一拼了﹐想不到他竟然比自己
更沉得住氣﹐居然能作出一副毫不相識的模樣﹐此人之陰沉實可想知﹗
他目注向寇英傑道﹕“先師的靈體﹐得你運送返回﹐盛情高比雲天﹐感激不盡﹗”說到
這里﹐目光一掃一旁的小眉道﹕“這里沒有你的事﹐你下去吧﹗”
小眉應了聲﹕“是。”
她剛要轉回﹐鄔大野又道﹕“你下去看看﹐不許任何人上來﹗”
小眉又應了一聲﹐才匆匆的走了。
郭彩綾悻悻的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才向寇英傑道﹕“師兄請坐﹗”
寇英傑應了一聲﹐坐下來。
妙手昆侖鄔大野也坐下﹐與寇英傑面對面﹐他臉色很是陰沉。
“先師靈體﹐我已細細驗過﹐果然是鐵海棠老匹夫下的毒手﹐如非是那支傷中後腦的彈
指飛針﹐先師絕不會喪命。這件事我師妹已根據你所說對我說過了﹐只是還有一些地方不甚
明白﹐須要當面請教﹗”
寇英傑雖是對他恨之入骨﹐只是眼前為顧全大體計﹐也只得先把私怨拋開﹐事以師兄之
禮﹐當下道﹕“大師兄請說當面﹐小弟知無不言﹗”
“大師兄﹖”鄔大野一面摸著唇上的短須﹐冷冷一笑道﹕“這個莫名其妙的稱呼﹐我可
是不敢當﹗”
寇英傑微微一愕。
鄔大野冷笑道﹕“據你所說﹐先師在臨終之前﹐曾收你為徒﹐是麼﹖”
寇英傑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鄔大野冷冷的道﹕“有什麼為証﹖”
寇英傑呆了一呆﹐心里一口氣壓得透不過。他終為顧全大體﹐未曾發作﹐搖了一下頭﹐
道﹕“沒有什麼証明。”
“可有人証﹖”
“沒有。”
“物証﹖”
“也……沒有。”
鄔大野看了一旁的彩綾一眼﹐冷冷的道﹕“那麼﹐怎麼能証明這件事是真的﹖”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道﹕“大師兄如以此置疑﹐倒使小弟百口莫辯了﹗小弟尚還不至於無
恥到這個地步……”
鄔大野哼了一聲﹐插口道﹕“話可不是這麼說﹐當今江湖﹐覬覦家師財產﹐武功秘學之
人多的是﹐這件事我身為郭氏門中掌門大弟子﹐不能不弄個清楚﹗”
寇英傑霍地站起道﹕“聽你口氣﹐莫非我……”他又氣餒的坐下來﹐一時真不知要怎麼
說才好。
一旁的郭彩綾似乎有些過意不去﹐忍不住向鄔大野說道﹕“大師兄﹐我看這件事不會錯
的。”
鄔大野冷哼一聲﹐道﹕“師妹﹐話可不能這麼說﹐這是一件大事﹐我們不能只聽他一面
之詞﹗”
郭彩綾道﹕“他千里迢迢護送靈柩……怎麼會是假的呢﹖”
“護送先師靈柩是一件事﹐先師是否收他為徒﹐又是一件事﹐兩件事不可混為一談。”
鄔大野冷笑一聲﹐目注向寇英傑﹐又道﹕“除非你能拿出先師手寫証明﹐否則白馬山莊
沒有你這個來路不明的弟子﹐恕我言語莽撞﹐告辭﹗”言罷憤然站起﹐拂袖自去。
郭彩綾在後叫道﹕“大師兄﹐你先不要走﹗”
鄔大野身子已步出廊外﹐聞言回身道﹕“彩綾﹐你年紀輕﹐閱歷還不夠﹐這件事由我與
老二來辦﹐不會錯的﹗”
彩綾站起道﹕“大師兄﹐還有下文﹐你不曾聽見﹗”
鄔大野緩緩轉身走過來﹐說道﹕“什麼下文﹖”
郭彩綾道﹕“爸爸臨死之前﹐曾把郭氏門中不傳之秘的十一字真訣﹐傳授給他了……這
又怎能有錯﹖”
鄔大野頓時一怔﹐顯然吃驚不小﹕“有這種事﹖”他目光轉向寇英傑﹐冷冷道﹕“是
麼﹖”
寇英傑點頭道﹕“不錯。先師臨終之前確是將十一字內功真訣﹐口授於小弟謹記﹗”
鄔大野冷笑道﹕“我不信﹐除非你將這十一字真訣﹐一字不變的念出來﹐才能証明﹗”
寇英傑面色蒼白的搖了一下頭道﹕“我不能﹗”
“為……什麼﹖”這一次說話的是郭彩綾﹐她奇怪的注視著他。
寇英傑看了她一眼﹐苦笑道﹕“先師當初口授此十一字真訣﹐曾經囑咐我﹐不得在任何
人面前吐露一個字﹐所以不能﹗”
鄔大野嘿嘿一笑道﹕“有這等事﹖”
郭彩綾呆了一下﹐道﹕“甚至於我也不能麼﹖”
寇英傑至為遺憾的看著她﹐搖了下頭道﹕“在下只是遵從先師遺言﹐姑娘可請海涵﹗”
鄔大野道﹕“一派胡言﹗”
寇英傑冷冷一笑﹐實在氣不過﹐當下抱拳道﹕“恕在下直言﹐先師口諭﹐二位師兄顯然
有不足信托之處﹐故而……”
話聲未完﹐鄔大野一聲怒叱﹐說道﹕“大膽﹗”陡然進身﹐迎面向寇英傑劈出了一掌。
這一掌勁風十足﹐寇英傑體力未復﹐何能當得﹖果真為他掌力劈中﹐萬無幸理﹗
掌力甫落﹐卻見身側的郭彩綾纖手斜出﹐嬌呼了一聲﹕“大師兄﹗”話聲出口﹐纖纖玉
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鄔大野肘腕之處﹐平白的把鄔大野掌力撤回了一多半。
盡管如此﹐寇英傑猶不禁身子晃了一下﹐後退了一步﹐只覺得他掌力充沛﹐果真為他全
力擊中﹐以自己目前體力﹐萬無活理。他不禁一時大怒﹐然而﹐他畢竟仍是把這口氣﹐吞到
了肚子里。
鄔大野冷笑一聲﹐道﹕“小輩﹐這白馬山莊﹐豈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目前先師後事尚未
料理﹐我無暇與你理論﹐不過﹐你要是想冒充先師弟子﹐意圖分羹一匙先師的財產﹐那是夢
想﹗”
寇英傑不禁一呆﹗憑良心說﹐這個問題﹐他想也不曾想過﹐被對方一提﹐他才忽然警
覺。悲憤、羞辱、驚詫……一股腦的紛集心頭﹐使得他無言以對。
他只作了一個淒慘的苦笑﹐不曾說出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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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鄔大野冷冷一笑﹐轉向彩綾道﹕“師妹﹐我們走﹗”
郭彩綾微微一呆﹐打量著寇英傑﹐吶吶道﹕“難道大師兄說的是……是真的﹖”
“姑娘﹐你看呢﹖”寇英傑冷峻的說著﹐一雙眸子緩緩看向郭彩綾。他似乎感到傷心
了﹐想不到彩綾也會向他提出這個問題﹐這使得他自尊心遭受到很大的屈辱與打擊。
“我……”郭彩綾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我不知道﹗”
寇英傑冷冷的一哂﹐說道﹕“莫非姑娘也認為我是如此居心﹖我千里迢迢﹐千辛萬苦的
為令尊押運靈柩﹐為的是……想分你們家的財產﹖”
鄔大野插口道﹕“怎麼不是﹖”
寇英傑沒有理他。他的目光只注意著郭彩綾﹐只須要求得她一個人諒解就夠了﹐再多的
人誤解他他都不在乎。
他顯然失望了。
因為郭彩綾並沒有立刻諒解他的樣子﹐反之﹐她那雙美麗的瞳子里﹐交織著一片錯綜的
迷惑。
寇英傑冷峻的目光﹐逼視著她道﹕“姑娘﹐你怎麼不說話﹖”
郭彩綾遲疑的搖了一下頭道﹕“我不相信你說的話……”忽然她瞳子里湧出了熱淚﹕
“爸爸最疼愛我﹐他老人家不可能連我也瞞著﹗而把郭氏門中不傳之秘的十一字真訣﹐傳授
給你……傳授給你這個外人﹗”
寇英傑慘笑了一下﹐心里真不勝淒苦﹗他吶吶道﹕“他老人家以為姑娘你凡事任性﹐生
怕你……”
郭彩綾忽然站起來﹐嚷叫道﹕“不要再說了﹐我不信﹗”她大聲嚷著﹕“我不信……我
不信……我不信……”忽然她掉過身子來﹐一陣風似的向樓下奔去。
寇英傑怔了一下﹐趕快追上去。
鄔大野身子一閃﹐攔在了他面前﹕“姓寇的﹐你想干什麼﹖”鄔大野冷笑道﹕“你最好
還是本分一點的好﹗”
寇英傑強自按捺著心頭怒火﹐師門禮教﹐不能不遵﹐退後了一步﹐他抱拳一拱﹐道﹕
“是﹐大師兄﹗”
鄔大野打量了他一眼﹐左右顧盼了一下﹐這里已無外人﹐他可以放心大膽的暢所欲言。
“寇英傑﹐”鄔大野冷冷的道﹕“你可以不把那日被我打落山澗之事說出﹖”
寇英傑躬身道﹕“小弟不能陷師兄於不義之名﹗”
鄔大野冷冷一笑道﹕“說得好﹐只是我看你心里忘不了這個仇﹗”
寇英傑霍地抬頭﹐目光里凝集著無比的怒火。
鄔大野也瞪視著他。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鄔大野鼻子里哼了一聲﹕“你怎麼不說話﹖”
寇英傑冷笑道﹕“以大師兄看呢﹖大師兄要是我﹐你我易地而處﹐你忘得了麼﹖”
鄔大野一聲狂笑道﹕“說得好﹗那麼你為什麼眼前不向我出手﹖”
寇英傑緊緊咬了一下牙﹐搖搖頭道﹕“我不能。”
“是不能還是不敢﹖”
寇英傑道﹕“大師兄視我如眼中之釘﹐想殺我的意圖昭然若揭﹐我雖不智﹐卻也不會愚
蠢到自己找死﹗”
鄔大野愕了一愕﹐冷冷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寇英傑道﹕“果真我愚蠢到向大師兄出手﹐大師兄豈不正合心意﹖我今體傷未愈﹐更非
大師兄對手﹐豈不是自己找死麼﹖”
鄔大野神色一變﹐眸子里殺機迸現﹐他向前逼近一步﹐道﹕“那麼﹐我現在主動下手﹐
結果還不是一樣﹖”
寇英傑冷冷一笑﹐搖頭道﹕“那就不一樣了﹗”
“有什麼兩樣﹖”
寇英傑道﹕“這話要分幾方面來說﹐其實大師兄智力猶超過小弟﹐何須小弟多說﹗”
鄔大野嘿嘿一笑﹐道﹕“你這麼一說﹐倒真的有幾分象是先師的弟子了﹗”
寇英傑冷笑道﹕“只是大師兄卻萬萬不會當著人前說這句話﹗”
鄔大野一笑﹐坐下來道﹕“為什麼﹖”
“因為大師兄早知道我所說的是實話﹐斷定郭先師的確收了我這麼一個弟子﹐只是卻無
論如何不肯承認﹗是不是﹖”
鄔大野不動聲色的聽著﹐他冷笑了一聲﹐道﹕“不錯﹐三師弟﹐你果然智力過人﹐只是
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寇英傑道﹕“第一﹐多了我這麼一個弟子﹐師門財產你就少了一份﹗”
鄔大野一笑道﹕“這是最淺薄的見識﹐雖然也是事實﹐但是盡人皆知﹗”
寇英傑冷笑道﹕“第二﹐大師兄當然不會忘懷了先師口授於小弟的不世絕技﹐十一字內
功真訣﹗”
鄔大野怔了一下﹐道﹕“笑話﹗”
寇英傑道﹕“最重要的一點﹐大師兄心里明白﹐只是嘴里卻不便說出﹗”
鄔大野長眉微分﹐道﹕“你說說看。”
寇英傑嘆息一聲道﹕“這就牽扯到外面的一件傳說了﹗”
鄔大野冷笑道﹕“什麼傳說﹖”
寇英傑道﹕“大師兄何必明知故問﹖”
鄔大野一雙深湛的眸子﹐徐徐在對方身上轉著﹐也許他已經發覺到這個小師弟﹐遠比自
己所想象的要精明的多﹐他不願意把話說明了﹐而墜入對方彀內。冷冷一笑﹐反問道﹕“那
麼﹐你認為這個傳說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寇英傑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
鄔大野無異是全神貫注著他﹐他自信閱歷過人﹐只要對方寇英傑現出了一點點口風﹐他
即能測出虛實﹐然而對方偏偏是一言不發。
這一笑﹐笑得太神秘了﹐即以老謀深算的鄔大野來說﹐亦感莫測虛實﹗他不得不進而追
迫﹐冷笑道﹕“我問你話﹐你怎麼不說﹖”
寇英傑道﹕“我以為大師兄跟隨恩師多年﹐這種話反來詢問小弟﹐實在太好笑了。”
鄔大野登時一怔﹐他忽然發覺到與對方斗口誠為不智﹐當下冷笑了一聲﹐由位子上站起
來。
寇英傑道﹕“大師兄要走了﹖”
鄔大野目視著他道﹕“你應該認識你今日的立場﹐說的明顯一點﹐你的生死存亡如今都
操在我的手掌心里﹗”
寇英傑點頭道﹕“不勞師兄告誡﹐這一點小弟省得。”
“那就好﹗”鄔大野的手﹐又按在了他的小胡子上﹕“所以你最好不要跟我作對﹐否
則﹐對你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寇英傑抱拳道﹕“謝謝大師兄的忠告﹐小弟不敢﹐也沒有與大師兄作對的必要。”
鄔大野哼了一聲﹐面上現出了笑容﹐道﹕“反之﹐你卻能受益無窮﹐小伙子﹐你是聰明
人﹐仔細的琢磨琢磨吧﹗”
寇英傑笑了笑﹕“是﹗”
鄔大野的臉色忽然緩和多了﹐他點了一下頭﹐這才轉身下樓。
寇英傑一直送他到梯口﹐抱拳作別﹐鄔大野頭也不回的去了。
寇英傑的心情﹐可想而知──他痛苦極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恩師故世之後﹐所留交給他的擔子﹐竟是如此沉重﹐師門中人﹐竟是這
般的復雜﹗大師兄的毒惡陰狡﹐他已是領教過了﹐二師兄還沒有見過﹐不過想象里也絕不是
好說話的。最使他痛心柔腸百結的卻是那個郭彩綾。一想起她來﹐簡直神魂無主﹐不知道怎
麼才好﹗
如果當初郭白雲根本就沒有說出要把女兒許配給他﹐並且一再的托囑的話﹐他心里的感
觸也就自然不同。然而現在﹐他毋寧說心里始終壓置著一塊沉重的鉛塊。
更微妙的是﹐隨著心境、感情、環境的變遷﹐玉觀音郭彩綾這個人﹐更是日益嚴重的壓
迫著他﹐說得更明白一點﹐她的一舉一動﹐也就左右著他的喜怒哀樂﹐他忽然發覺到﹐他已
經缺少了昔日縱橫於大漠﹐狂嘯風沙的那番豪氣了。
她到底是屬於哪一型的人﹖實在說﹐他也摸不清楚。
寇英傑自信以百分的熱情來對待她﹐然而他總感覺到收回來的似乎卻是太少了。
他很清楚自己今日特殊的立場﹐是以言行舉動﹐也就格外的留意。大師兄的話﹐已經很
明顯的在試探他了﹐雙方雖然沒有明顯的說出來﹐可是無疑的﹐談話的焦點卻是在影射一件
事──金鯉行波圖的下落。
鄔大野嘴里固然不曾明顯的說出來﹐可是他似乎已在懷疑這卷先師所遺留下來的武林瑰
寶﹐可能在寇英傑的手里。
寇英傑也故意說得很含糊﹐為此﹐他的性命才能暫時得到保障。
晨起﹐他試著又練習了一陣坐功﹐郭白雲所傳授他的內功十一字真訣﹐第一次在他身上
發生了作用。一個時辰後﹐他全身見汗﹐頓時神采煥發﹐精神大振。
不知不覺﹐他已經在這所西閣樓里耽了一日夜﹐想到這所大宅子里到底是在進行著什麼
事﹖先師的後事如何的安置﹖彩綾﹐大師兄﹐二師兄他們又在做些什麼……不想還罷了﹐一
想起來﹐在在的困擾著他﹐使他坐立不安。
他換了一件潔淨的長衣﹐決心不再保持緘默﹐隨即步下樓梯﹐來到了樓下的廳堂。
兩名身材魁梧的漢子﹐正在對坐著閒話﹐樓梯的響聲﹐頓時使得他二人吃了一驚﹐相蠕萼_。二人各著藍衣﹐看著年歲也都不輕﹐俱在四十開外﹐一個散發披肩面色赤紅﹐另一個
卻是顴骨高聳﹐雙目深陷﹐老長的一張長臉上﹐嵌有一道顯著的刀疤。
雙方雖然不曾交談一句話﹐可是寇英傑卻能體會出他們明顯的是被派來監視自己的。
果然﹐兩個人同時走到了他身前站定﹐散發漢子抱拳﹐十分恭敬的道﹕“寇爺這是要去
哪里﹖”
寇英傑抱拳道﹕“豈敢﹐只不過是隨便走走罷了﹗”
刀疤漢子插口道﹕“大爺關照﹐說是寇爺身體不適﹐最好不要多走動﹗”
寇英傑一笑道﹕“鄔大爺實在是太關照我了﹐我如今身體已大體復元﹐走走無妨﹐未曾
請教二位兄台上下怎麼稱呼﹖”
散發漢子一笑道﹕“寇爺太客氣了﹐在下姓雷﹐單名一個鳴字﹐這位姓曹名開武﹐承鄔
大爺提拔﹐目前在府里充當武師﹐閒下來調教莊子里漢子練練把式而已﹗”
寇英傑道﹕“失敬﹐失敬﹐這麼說﹐二位兄台就是府里有十二武士之稱的朋友了﹖”
疤面漢子曹開武哈哈一笑﹐道﹕“寇爺一進門﹐就把咱們哥兒們的底細摸清楚了﹐高明
呀﹗”
散發漢子雷鳴用眼睛看了曹開武一眼﹐才向寇英傑道﹕“寇爺既然有心在府里走走﹐在
下二人願為寇爺充作向導﹐不知寇爺想要去哪里﹖”
寇英傑不禁對這個雷鳴心里十分折服﹐雖然明知他是奉令對自己監守﹐可是說出來的
話﹐實在很中聽﹐比那個面有刀疤的曹開武﹐卻是上路多了。
了解了眼前的處境﹐寇英傑索性很大方的道﹕“承二兄台厚愛﹐在下想去老太爺的靈前
看看﹐不知可方便﹖”±住□芏□碩鑰戳艘謊邸@酌□婕垂□□□□檔潰骸白衩□﹖芤□耄
彼蛋丈遼砣每□□魘魄□苡□芟刃脅匠觥*
三人出得廳外﹐雷鳴在前帶路﹐寇英傑居中﹐曹開武走在最後。
繞過了一叢修籬﹐踏上花崗石舖就的平整石道﹐眼前豁然開朗。
寇英傑也才發覺到。這白馬山莊非但占地極大﹐建築精美﹐尤其余事﹐使得他甚感訝異
的卻是這些樓舍建築座落的格式﹐大大的異於一般。
在一片松竹花石影里﹐座落著七座巍峨的石樓。樓舍的建築式樣大同小異﹐每一座石樓
都占有很大的面積﹐畫梁雕棟﹐飛檐碧瓦﹐稱得上富麗堂皇。
七座石樓是采取六外一中的座落方位﹐樓與樓之間距離相等﹐其間串連迂回的畫廊﹐遠
遠看上去﹐顯然的是一顆星的形狀。
尤其妙的是當中的那一座大樓﹐這座樓顯然是七座樓之中最大的一座了﹐看上去﹐地位
重要﹐樓分六面﹐呈六角形﹐妙在每一面俱都照會著一座石樓﹐看上去有如一面蛛網﹐呈岸丹V外放射的形狀﹐式樣特別極了。
寇英傑雖然不能一眼就看出這些石樓設計的微妙玄奧之處﹐但是他已能體會出﹐這其中
必然大有學問。當他再向前面走近一些﹐也許其角度移動的關系﹐卻為他發覺到另外的一些
奇特之處。原來正中那座六角樓的每一面正檐上﹐皆懸掛著一面白銅的大圓鏡﹐鏡面打磨得
不染纖塵﹐借著陽光折射原理﹐鏡面上發出匹練般的一道燦爛的光﹐是以﹐隨著太陽移動的
方位﹐鏡面的折射光位和時間也就不同﹐以此刻而論﹐時近正午﹐太陽居中﹐六扇鏡面俱都
大放光明﹐反射出的六道白光﹐不偏不倚的正好照著六座石樓﹐這番設計﹐顯然別具用心﹐
稱得上詭異絕倫了。
雷鳴、曹開武一直帶著他來到了正中的那間六角樓前站定﹐頓時寇英傑即感覺到處身於
炫目的強光之中﹐由四面八方反射而來的強烈鏡光﹐幾乎使得他一時睜不開眸子。
這座樓堂﹐顯然也就是靈堂的所在地了。
六扇大門﹐俱都敞開著﹐是以六道匹練白光﹐皆可穿堂直入﹐幾乎毫無障礙﹐可以看見
陳列在靈堂正中央的那個金漆壽材。
寇英傑登時心里浮起了一片傷情﹐以往的幾十個日子里﹐他幾乎無時無刻都守著先師的
靈柩﹐每當他眼睛接觸到先師靈柩時﹐固然都免不了興起一種悲哀﹐但是卻也有一種說不出
的親切依慰的感覺﹐下意識里﹐似乎一直認為師父的靈魂就在自己身邊。現在﹐他再次目睹
到先師的靈柩﹐發覺到棺材的顏色和式樣都改變了。
靈堂布置得靜肅莊嚴﹐廊壁上懸掛著藍、白的素聯﹐兩個身著喪服的漢子正在靈堂內張
羅著﹐六扇門前﹐各立著一個藍衣漢子﹐在未定期祭奠以前﹐嚴禁任何閒雜人士出入。
寇英傑並沒有要求要步入靈堂﹐他只在門外﹐向里面看了一會兒﹐目睹著先師身後的莊
嚴哀榮﹐心里有說不出的安慰。
雷、曹二人﹐仍然守候在他前後﹐寸步不離。
寇英傑已失去了到別處觀賞的心情﹐遂向身前的雷鳴道﹕“我們回去吧﹗”
雷鳴一笑道﹕“寇爺不打算再去別處走走嗎﹖”
話聲方住﹐即見一個藍衣漢子快步走近﹐抱拳道﹕“二爺有請﹐請寇爺過館一談﹗”
寇英傑心里一喜﹐道﹕“可是二師兄回來了﹖”
那漢子奇怪的打量了他一眼﹐道﹕“二爺昨天夜里已來了﹐寇爺請隨我來﹗”
雷、曹二人對看一眼﹐卻是沒有離開的打算。
藍衣漢子含笑向二人抱拳道﹕“二位兄台先請轉回﹐這位寇爺就由在下暫時隨侍﹐請放
心﹗”
雷鳴打量著眼前藍衣人冷冷笑道﹕“大爺原有關照﹐這位寇爺因身體不適﹐暫時不接見
任何外客﹐既然是二爺邀見﹐自無不可之理﹐只是……馮老弟﹐你可要小心著差事﹐萬一要
是出了什麼差錯﹐可就與我們兄弟沒有關聯了﹐是吧﹖”
藍衣漢子年在三旬左右﹐身軀瘦高﹐面色黑黝﹐看上去﹐精神抖擻﹐象是武功極有根底
之人。聽了雷鳴這番話﹐嘿嘿笑了兩聲﹐抱拳道﹕“說什麼大爺二爺﹐其實還不是一家人﹖
雷兄放心吧﹐在下既蒙二爺擢為十二武士之一﹐這點差事還辦不好﹐可就笑話了﹗”
一旁的曹開武冷笑一聲﹐插口說道﹕“當然啦﹐馮老弟你現在是二爺身邊唯一的一個紅
人﹐哪還把我們哥兒們瞧在眼里﹖不過﹐老弟台﹐你應該明白一點﹐大爺心里﹐可是有數的
很……”
姓馮的臉色一變﹐冷笑著道﹕“不勞曹兄關照﹐小弟省得﹗”
說完向著寇英傑抱拳道﹕“寇爺請﹗”
寇英傑心里一直記掛著這位二師兄﹐總希望他能不同於大師兄那般的為人﹐這時聽他們
雙方談話﹐隱約有了個數兒。看樣子﹐雷、曹二人是大師兄鄔大野手下的死黨﹐這個姓馮
的﹐卻是二師兄司空遠身邊的人。微妙處在他們雙方﹐似乎不能和諧相處﹐奴才如此﹐主人
只怕更難見容了。想到這里﹐他心里不禁為著師門的不幸嘆息﹐當下他隨著這個姓馮的岔向
另一條通道﹐直向東面一座石樓走過去。
寇英傑跟在姓馮的身後道﹕“大師兄與玉姑娘可在﹖”
姓馮的道﹕“小姐在為老太爺縫制壽衣﹐大爺聽說出去了﹐寇爺你是第一次來麼﹖”
寇英傑道﹕“正是。”
姓馮的抱拳道﹕“在下馮同﹐原是府里十二武士之一﹐蒙二爺賞識﹐提用為身邊人﹐經
常與二爺留在外面﹐這次老太爺的事情﹐實在是太想不到了﹗二爺實在是傷心極了﹗”說完
回身繼續前行。
寇英傑這才注意正中那座主樓﹐與六座星樓之間﹐其實距離甚遠﹐中間空處﹐點綴著亭
台廊榭﹐假山魚池﹐確是美不勝收﹗穿過了一行梅林﹐來到了這座石樓正前﹐即見一輛黑漆
油亮的敞篷馬車停在一旁﹐馮同作手勢道﹕“寇爺請﹗”
樓下大廳內﹐坐著十五六個漢子﹐亂嘈嘈的在談說著什麼﹐馮同卻帶著他繞過去沿著寬
敞的樓梯直登二樓﹐二爺司空遠就下榻在這里。
馮同恭謹的侍立在空花的格門前﹐先咳了一聲﹐才說道﹕“回二爺的話﹐那位寇爺請來
了﹗”
門內傳出聲音道﹕“請他進來﹗”
馮同轉向寇英傑抱了一下拳﹐隨即退回梯口站定﹐自動監視著進出的閒人。
寇英傑推門步入﹐穿過一間耳房﹐來到正室。一個白衣人﹐正自神不守舍的來回在房子
里走著。
雙方見面後﹐寇英傑才發覺到這位二師兄遠較大師兄年輕得多﹐約在三十五六之間﹐相
貌堂堂﹐儀表不凡﹐長眉星目﹐猿臂蜂腰﹐當得上俊、美二字。只是那張俊臉上除了僕僕風
塵之色外﹐卻顯示著老於世故的干練、精明﹐給人的印象是不可輕視。
他乍見寇英傑﹐上前一步﹐抱拳道﹕“是寇兄麼﹖”
寇英傑欠身道﹕“小弟不敢當﹐小弟參見二師兄﹗”說著向司空遠深深一拜。
司空遠一笑﹐說道﹕“不必客氣了﹐請起來說話﹗”兩只手把他攙起來﹐苦笑了一下
道﹕“先師身後之事承寇兄你千里發喪﹐義薄雲天﹐不勝感激之至﹗”
寇英傑道﹕“二師兄這麼說也太見外了﹐小弟承先恩師臨終托囑﹐敢不聽命﹗”
司空遠長眉微微皺了一下道﹕“關於這件事﹐師妹與大師兄均跟我說過……好象其中頗
多懸疑……”
寇英傑怔了一下﹐冷冷的道﹕“這麼說﹐二師兄也不認為我是師門中人了﹖”
司空遠目光打量著他﹐道﹕“這件事我們不妨以後再談……當然無論如何﹐寇兄弟你對
於我們白馬山莊的大恩﹐我們是不敢稍忘﹗”
寇英傑冷冷的道﹕“小弟剛才已經說過了﹐這是我分內事﹐何敢當謝﹗小弟此來使命重
大﹐尚有要事與二位師兄與玉姑娘相商。”
“什麼要事﹖”
“是關於宇內十二令目前的動態問題。”
“啊﹖”司空遠揚了一下長眉﹐冷笑一聲﹐說道﹕“你是說姓鐵的﹐還敢進一步對白馬
山莊不利麼﹖”
寇英傑道﹕“小弟沿途所見﹐以及得自正面頗為可靠的消息﹐宇內十二令的人﹐頗有這
個企圖﹐我們不能不有備無患﹗”
司空遠道﹕“你這個消息可靠麼﹖”
寇英傑道﹕“小弟方抵秦州之時﹐曾與鐵海棠手下總管事鷹千里遭遇﹐得悉了對方確有
這個企圖﹗”
司空遠微微一怔﹐想了一想﹐冷笑道﹕“我看他們不一定真敢來。無論如何﹐宇內十二
令的人在當今武林尚還標榜著正義的一面﹐這麼一來﹐他們的罪行可就昭彰四海了﹗”
寇英傑道﹕“二師兄顧忌得自然有理﹐可是宇內十二令總令主鐵海棠﹐是一個自負極
高﹐欲望天下的人物﹐他不會就此甘心的﹗”
司空遠哼了一聲﹐冷笑道﹕“那他們就來吧﹐白馬山莊也不是好欺侮的﹗”說到這里﹐
他手指座位道﹕“寇兄弟﹐請坐﹗”
寇英傑坐下來﹐心里意料著這位二師兄必然是有什麼重要的話要對自己說了。
果然司空遠未語先笑﹕“寇兄弟﹐我們打開窗子說亮話﹐今天我請你來﹐一來是面謝你
維護先師靈柩安全返家之大恩﹐再者卻有一件事情﹐要與兄弟你取個商量﹗”
寇英傑道﹕“師兄請關照便是。”
“關照可不敢當﹐”司空遠神秘的笑了一下道﹕“我是想向你索取一樣東西﹐不知你是
否願意交出﹖”
“什麼東西﹖”
司空遠道﹕“當然﹐這個東西﹐原來也不是應該為你所有﹐不過﹐我覺得還是應該與你
取個商量﹐才稱公平﹗”
寇英傑心里一動﹐他已經猜出來對方是要的什麼東西了﹐只是表面卻裝作不知。
司空遠道﹕“當然﹐這是一個隱秘。”笑了笑﹐他才又道﹕“這里只有你我二人﹐如果
有第三個人﹐這個話我就不說﹐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寇英傑冷冷的道﹕“小弟愚蠢﹐實不知師兄所指的是什麼﹖”
司空遠哈哈一笑﹐想是忽然想起是在服喪之中﹐忙即把笑聲吞住﹕“兄弟﹐你真不知道
麼﹐如果這個隱秘一經散開﹐只怕兄弟你今後一天好日子也過不下去了。然而﹐還算好﹐幸
虧這件事情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所以才會與你單獨來談談﹐取個商量﹗”
寇英傑道﹕“師兄所指﹐莫非是那卷金鯉行波圖麼﹖”
司空遠登時一怔﹐卻又喜道﹕“你果然是個豪爽的漢子。不錯﹐就是這件東西﹗”
寇英傑心里大大生出一聲嘆息﹐他真沒有想到這兩個師兄﹐竟然各懷鬼胎﹐貪心至
此……一時間﹐他腦子里閃過了郭先師神仙般的雍容高雅神采﹐這等風度氣質的一個人﹐怎
麼會收有這樣的兩個弟子﹖莫怪乎他老人家悵恨生平﹐臨老引為生平之大憾了﹗
司空遠見他不曾說話﹐不由笑了笑道﹕“這件東西﹐先師一直是隨身攜帶﹐必然已交給
了你。”
寇英傑搖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司空遠道﹕“當然﹐我絕不會平白索取﹐我有個交換
條件﹐如果你肯把這件東西交給我﹐我願意在你離開白馬山莊的時候﹐一次過付給你黃金千
兩﹐以壯你的行程。你說怎麼樣﹖”
寇英傑冷冷的道﹕“二師兄快人快語﹐欽佩之至。只可惜﹐我實不曾見過那張什麼金鯉
行波圖。”
“哼﹗”司空遠目光湛湛的注視著他道﹕“那麼﹐你怎麼知道這金鯉行波圖之名字﹖”
“小弟當然知道﹗”寇英傑不急不緩的說道﹕“因為在二師兄之先﹐已有人向我索取過
這件東西了。”
“啊﹖”司空遠搖搖頭道﹕“我不信﹗是誰﹖”
寇英傑一哂道﹕“這件事﹐已不如二師兄所說是件隱秘了﹐江湖上知道的人很多﹐起碼
宇內十二令的鐵海棠就第一個知道﹗”
司空遠又是一怔﹐站起來﹐走了幾步﹐忽然站住道﹕“你說的也許不錯﹐很可能鐵海棠
他們知道﹐但是這只是人雲亦雲﹐聽信外面的傳說而已。”
“莫非二師兄不是只憑臆測麼﹖”
“當然不是﹗”司空遠冷笑著說道﹕“如果我只是憑猜想﹐今天就不會找你來了。我告
訴你﹐這件東西﹐我親眼看見過﹐的確是在先師的手上。所以﹐我有理由相信﹐這件東西在
你手上﹗”
“為什麼會在我手上﹖”
“因為你是先師臨終前﹐唯一所接觸的一個人﹗”
“不錯﹗”寇英傑道﹕“只是在他老人家未負傷垂死之前﹐卻接觸更多的人﹗”
司空遠道﹕“只是﹐這些人與他老人家的關系不同﹗”
寇英傑冷漠的一笑道﹕“這麼說﹐二師兄畢竟承認小弟也是郭氏門中的嫡傳弟子﹖”
司空遠立時神色一變﹐茲事體大﹐他絕不願意點頭承認﹐因為那麼一來﹐所牽扯的更非
是那金鯉行波圖的單一問題了。司空遠絕非愚者﹐然而﹐他卻忽然發現到這個三師弟﹐卻比
自己想象中要精明得多了。
冷笑一聲﹐他目射精光的注視著寇英傑道﹕“寇英傑﹐你這又何苦﹖這件東西﹐對你可
謂無用﹐因為以你目前功力﹐還談不上習它﹐對我可就大不同了﹐你剛才也說過了﹐鐵海棠
也必欲得而甘之﹐你自信目前的武功﹐保得住麼﹖”
寇英傑欠身道﹕“小弟確實是功力淺薄﹐只是那件東西﹐實不在我身上……”
司空遠陡然一掌向桌上拍下﹐噗一聲﹐一個手掌形﹐厚近半尺的大理石塊﹐落在地上。
寇英傑識得這種透打的功力﹐只是生平還不曾見過一人。施展這門掌力時﹐有如司空遠
如此精純者更不多見﹐一時大為驚心。
驚心並不代表膽怯﹐一驚之後﹐他臉上又重新帶出了笑容。
司空遠近前一步﹐正要說話﹐忽聽門外負責守護的那個藍衫漢子馮同大聲叫道﹕“大爺
到﹗”
話聲方落﹐空格花門倏地敞開﹐妙手昆侖鄔大野已大步進入。
寇英傑自位上站起﹐抱拳一拱﹐叫道﹕“大師兄。”
司空遠臉上頓時換上了一片和諧。
鄔大野目光一掃二人﹐含笑道﹕“你們在談些什麼﹖我可以聽麼﹖”
寇英傑正想說話﹐司空遠卻搶先道﹕“沒談什麼﹐為先師護靈柩之事﹐正向這位寇兄弟
致謝﹗”
鄔大野一言不發﹐走進去﹐彎下腰來由地上撿起了被司空遠手掌拍落下的那個大理石﹐
在手上玩了一下﹐笑向司空遠看了一眼﹕“遠弟﹐你的五行透打掌力﹐真有一日千里之勢﹐
佩服得很。”
司空遠一笑道﹕“不過是試來玩玩而已﹐師兄見笑﹗”
說話時﹐即見鄔大野雙掌一合﹐開掌一揚﹐散起了滿天飛灰﹐那塊掌形大理石塊﹐在他
撫掌之間﹐已化飛灰。
師兄弟相視一笑﹐卻把一旁冷眼旁觀的寇英傑﹐看得暗自驚心不已。
鄔大野轉向寇英傑道﹕“寇兄弟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先師墓地﹐我已勘好﹐承你
關注﹐同去一看如何﹖”
寇英傑抱拳道﹕“小弟樂意之至﹗”
鄔大野轉向司空遠道﹕“走吧﹗”
三人步出房間﹐沿梯下樓。
那輛黑漆座車﹐已然套好了兩匹駿馬﹐車把式高揭車幔﹐鄔大野、司空遠二人相繼彎身
跨入﹐寇英傑最後進入。一抬頭﹐看見玉觀音郭彩綾就坐在對面﹐他微微的呆了一呆﹐不知
是怎麼回事﹐每當他看見她的時候﹐心里就會有那種說不出的感受。
雖然不過才一天不見﹐在寇英傑的感覺里﹐卻象是隔了那麼長久﹐每天每個時辰﹐他都
渴望著能夠跟她見面﹐他心里一直還壓著那個秘密﹐那個未曾有機會向她吐訴的秘密。
然而﹐他的渴望也許並不為對方所悉知。四只眼睛相對之下﹐玉姑娘只略略的點了一下
頭﹐隨即垂下目光。
寇英傑輕輕的說了聲﹕“姑娘也在。”即在貼近司空遠身邊的位子坐了下來。
車幔子放了下來﹐馬車開始前行。
彩綾一身喪衣﹐布履白襪﹐黑色的衣裳﹐映襯著白瑩的肌膚﹐越加的清艷鮮明﹐“天生
麗質難自棄”﹐傷心只能使她內心憔悴﹐卻絲毫奪不去她的美﹐反倒是那雙哭紅了的眼睛﹐
更顯現出她無比的嬌柔與楚楚可人。正因她整日里躍馬揮戈任性得象頭松了韁的野馬﹐是以
這份難見的傷心情緒﹐才越加的惹人憐愛。
馬車在疾速的前進﹐幾個人都各有心思﹐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馬車已馳出了白馬山莊﹐
來到了顛簸的山道上。
不知何時﹐外面竟然下起雨來﹐雨水落在車篷上發出了劈剝聲音﹐更為車廂里增加了一
層悲慘的氣氛。
彩綾一直都在沉沉的想著心事﹐偶然把眼睛接觸向寇英傑﹐卻也只是呆滯的一瞬。
父親的死﹐這個打擊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第一個打破這個悶葫蘆的人是妙手昆侖鄔大野﹐他看向郭彩綾道﹕“甘州三家寶號的老
板﹐已經來了﹐帶來了帳目﹐請師妹核對一下﹗”
彩綾搖搖頭﹐苦笑道﹕“一切由二位師兄做主﹐我也不懂﹐從來也沒有看過﹗”
鄔大野點點頭道﹕“好吧﹐那我就同老二兩個人負責吧﹗”
司空遠道﹕“我來的匆忙﹐師父過世之事﹐也未敢張揚﹐所以幾家寶號上還不知道﹐師
妹看可要通知他們一下﹗”
彩綾微微搖了一下頭道﹕“我不知道。一切等爹的靈體安葬以後再說吧。”說到這里﹐
她眼睛一轉﹐看向寇英傑道﹕“寇兄為了這件事﹐心力交疲﹐二位師兄理應好好待他……”
鄔大野一笑道﹕“當然﹐師妹何必還為這些事操心﹗”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彩綾雖是關心他的一句話﹐其實卻已深深的傷了他。
這句話改師兄的稱謂而為“寇兄”﹐分明已把他當成了師門以外的人看待﹐其次好好看
待等字眼﹐更含有見外之意。
彩綾輕嘆一聲﹐道﹕“我想爹爹必然還有話要交待我們﹐只可惜他老人家去得太快了。
他老人家留下給我的那本越女劍譜﹐里面有一百十二手他老人家獨自創新的招式﹐為了不辜
負他老人家對我的期望﹐我打算在他老人家入土之後﹐馬上就開始著手練習﹐二位師哥也應
該盡快著手研究復仇的策略才是﹗”
司空遠點頭道﹕“綾妹說的不錯。我想這件事後﹐單身往鐵海棠所在地的宇內十二令總
壇去探一探﹐摸一下對方的虛實再說﹗”
鄔大野道﹕“姓鐵的自己不說﹐聽說他的一兒一女﹐也都武技精湛﹐這些年來﹐他們宇
內十二令在江湖上大肆招兵買馬﹐很有一些勢力﹐我們卻不可失之大意才是﹗”
彩綾咬了一下唇﹐道﹕“他們再厲害﹐我也不怕﹗”
司空遠側頭看向寇英傑道﹕“寇兄弟對於宇內十二令的虛實可知一二﹖”
寇英傑道﹕“宇內十二令總壇﹐小弟沒有去過﹐不過在四郎城﹐曾經夜探過鐵海棠的座
舟﹐略知一二。”
彩綾一雙剪水瞳子深深的注視著他﹐急於一聽下文。
“當時鐵海棠因被先師無相音波功傷了六神中樞﹐是以未曾移動﹐只是他的一兒一女俱
都略現身手……”
司空遠道﹕“武功怎麼樣﹖”
“很高。”
鄔大野道﹕“比你如何﹖”】苡□芸嘈Φ潰骸靶〉□浼記潮。□巫閬□岵□郟□孕〉艿
筆彼□□□翹□L納□哂幸話□□□湮涔λ坪醺□□□□諤□閒置茫*
鄔大野道﹕“叫什麼名字﹖”
寇英傑搖頭道﹕“小弟不知她叫什麼名字﹐只知道她姓沈﹐鐵氏兄妹倆﹐均稱呼她為沈
娘姨。”
鄔大野頓時怔了一下﹐冷笑著點了點頭道﹕“是她﹐沈傲霜﹗”
彩綾與司空遠相繼一驚。
司空遠道﹕“莫非是枯竹庵主早年所收的那個帶發弟子﹖”
鄔大野道﹕“怎麼不是﹗她也叫沈亮君。”
彩綾驚訝的道﹕“只是她怎麼會嫁了鐵海棠﹖”
鄔大野道﹕“有這個可能﹐她當年屈身在枯竹庵主門下﹐誰都知道為的是那個老尼姑的
一套竹影婆娑劍法﹐並非真的意在佛門。”
彩綾道﹕“可是她又怎麼會與鐵海棠拉上了關系﹖”
鄔大野道﹕“沈傲霜是個權、利欲極高的女人﹐為了學得超人的武功﹐她可以潛入佛
門﹐誰又知道她不會為了金錢而甘為人妾﹖”
司空遠點頭道﹕“師兄說的不錯﹗如果她真的已學得枯竹庵主的竹影婆娑劍法﹐那麼這
個女人﹐倒是一個值得擔心的人了﹗”
寇英傑擔心的道﹕“以小弟之見﹐宇內十二令的人﹐很可能近日來犯﹐姑娘與二位師兄
要刻意防范才好﹗”
鄔大野搖搖頭道﹕“不會吧﹗”
司空遠也道﹕“我看也不至於﹐他們短時之內是不會來的。”
寇英傑也不再多說什麼。
馬車停了下來﹐車把式把車門打開﹐各人陸續下來。
眼前的一片漸起的山坡高地﹐車不能近﹐鄔大野向各人道﹕“各位請隨我來﹗”說罷率
先手提長衣向著山坡間縱去﹐各人陸續後隨。
天空中飄著淫淫細雨﹐郭彩綾取出一方綢帕﹐系在頭上﹐偏看向寇英傑道﹕“寇兄你身
子才復元﹐方便麼﹖”
寇英傑說道﹕“姑娘放心﹐我已經不礙事了﹗”
說完即不再與她多說﹐一徑的追著前行二人背影﹐向山上撲縱奔去。
對於彩綾﹐他簡直亂了章法﹐他想她﹐盼她﹐憐她﹐愛她﹐卻又恨她﹐怨她……不見面
時﹐渴望著能夠見著她﹐等到見著了她﹐領略了她冷淡的情誼﹐卻又自怨自艾﹐恨不能早一
點離開她才好。
彩綾似乎還未曾領略出對方的感受﹐她的一顆心﹐在聆聽得父親乍然去世的一剎那﹐早
已經冰封住了。
一個有心﹐一個無意﹐遂使得感情才告興起﹐卻似觸了礁般的停滯不前。
四個人圍立在那塊四四方方的預定墓園前﹐誰也不曾說話﹐風聲習習﹐細雨霏霏。
這塊墓地風水很好﹐一面背山﹐左龍右虎﹐一面帶水﹐海闊天空﹐倒是頗能迎合老人生
前的壯懷胸襟。
彩綾噙著淚﹐說老人生前喜歡梅花﹐要在這里移植幾株梅樹。司空遠又說要栽上兩行松
柏﹐為了墓園的美﹐再種些山杜鵑﹐鄔大野都頗能從善如流﹐一一都記下了。
只是寇英傑一言不發﹐看著空空的墓地﹐緬懷著老人生前的殷切期望﹐他的心實在提不
起勁兒。他的責任並沒有卸下來﹐勉強只能說完成了一小半﹐那剩下的一大半﹐似乎更要艱
難﹐更不易為。想到這里﹐他情不自禁的抬起目光看向彩綾──娉婷玉立的身子﹐配襯著不
染鉛華的那張清水臉﹐說不出的美﹐象是一株盛開的水仙﹐永遠是那麼卓然高潔的美﹐不落
世俗的美﹗
寇英傑忽然興起了自卑﹐默默的垂下頭來。想到了師父的臨終托囑﹐內心只覺是倒了個
五味瓶兒﹐酸、辣、苦、澀﹐卻是興不起甜的感覺。
他平素為人篤慎言行﹐重信義﹐是個不輕易放棄原則理想的人﹐然而每當他想起這件婚
事時﹐卻總是亂了方寸﹐缺乏自信。
直直的站在雨地里﹐木訥的想著未來﹐愧煞昂藏七尺鐵骨﹐一片冰心玉壺﹗忽然﹐他發
覺到他們已經走了。
在滿處雨水的泥濘里﹐二師兄司空遠﹐體貼入微的手攙著彩綾步下山崗﹐一個翩翩英
姿﹐一個如花玉容﹐倒是極具理想的一對。
幾只山鳥由附近拍翅飛起﹐不知何時﹐雨水迷離了他的眼睛。
車把式坐在前鞍上揮動了一下長鞭﹐叭的一聲﹐空谷回響。
聲驚四野。
寇英傑忽然警覺﹐懷著一腔空愁﹐無限悵惘﹐匆匆趕到車上。
長鞭再揮﹐馬車隨即前行﹐向山下馳回。
一陣清脆的雲板聲﹐首先自山下響起﹐緊接著四方齊應﹐整個白馬山莊鈴聲大作﹐聲震
四野﹐響遏行雲。
在極為短暫的一剎那﹐負責守衛白馬山莊的值更衛士﹐已把山莊內的千百盞明燈點起。
一時間光華大盛﹐如同白晝。是以﹐那幾個不速之客的行蹤﹐就再也難以匿藏。
以十二肖相為標志繡縫在前衣正襟地方的十二武士﹐是負責白馬山莊安危的主要力量﹐
鈴響方起﹐已有四人率先趕出來。
這四個人是金鼠星莫雨秋﹐牝牛星方萬海﹐黑虎星時公舉和脫兔星李大中。
今夜負責守更職司的就是他們四個人﹐每人統率著十名壯勇﹐在一聞鈴聲的最快時間
內﹐幾乎是同時趕到。在千百盞明燈的照射之下﹐他們已和來犯的先頭人員遭遇。
四條快速的人影﹐首先由院牆外翻撲過來﹐四個人黃衣黃帽﹐黃襪黃履﹐一般高的身
材﹐一般快的身法﹐雖然前後有序﹐但是快慢相等﹐縱身的勢子﹐落地的姿態﹐甚至於落地
之後﹐彼此間隔距離﹐看起來都是一般相等。
“宇內十二令……”金鼠星莫雨秋首先驚覺﹐脫口呼出﹐各人聆聽之下﹐相繼吃了一
驚。設非是宇內十二令的人﹐什麼門派有這般的排場﹖不是宇內十二令的人﹐何能有這等驚
人的身法﹖
金鼠星莫雨秋以次四人臉上頓時顯現出一片驚悸之色﹐職責所在﹐不容怠忽。四個人不
待打招呼﹐己迅速的撲迎上前。身後的四十名莊勇﹐更是嚴陣以待﹐形成一圈弧狀的向前逼
近。
更吃驚的事情﹐接踵而至──就在四名黃衣漢子身子方自站定的一瞬間﹐空中人影再
閃﹐一個瘦小佝僂﹐身披大紅擋風的老者﹐如同秋風下的一片落葉似的輕巧﹐飄身而入。
四個黃衣漢子﹐站在最前方﹐左右各二﹐老者翩然落下的身子﹐卻在四人中央。緊接著
人影再閃﹐象是一雙剪空燕子般的輕巧﹐自院牆的兩側﹐交叉著穿越下一雙少年男女。
男的劍眉星目﹐猿臂蜂腰﹗
女的蛾眉杏眼﹐長身玉立。
男女二人各著一領杏黃色的短披﹐背系長劍﹐劍穗的顏色﹐一如身上的短披﹐夜風下婆
娑飛舞﹐映襯著這雙少年男女﹐更是無比的神俊英挺。由外貌上看來﹐二人極為酷似﹐即使
是不認識他們的人﹐一眼也能斷定出他們必然是兄妹的關系。
兄妹二人同時縱起﹐同時落下﹐落地的位置卻又在先前那個老者之後﹐身子一落下來﹐
就象是兩棵樹般的扎實﹐頓時就生了根。
在場各人自為首四個黃衣人的突然現身起﹐內心就提著一口氣﹐這口氣直到現在還未曾
松下來。
眼前這雙神采挺秀的少年兄妹﹐顯然還不是敵方的首腦領導人物。
大伙積壓在內心的那口氣還未曾吐出一半﹐空中人影再閃﹐數十雙灼灼逼人的目光仰視
之下﹐眼看著這雙猝然騰起當空的影子﹐一起一落﹐直起直落﹐有如大星天墜。
總之﹐那種身法太快了﹐快到不及交睫。
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就在這最後落下的兩個人身軀方一下落時﹐白馬山莊方面自金
鼠星莫雨秋以次的數十人﹐俱都情不自禁的向後退了一步。
空氣好象一下子膠住了﹗
來人亦是一男一女──只是並非是少年男女。
男的身著金色大氅﹐頭戴高冠﹐白面無須﹐看年歲約在四旬七八。白皙的手指上﹐戴著
老大的一個藍寶石戒指﹐那戒指的光澤大小﹐同於他鑲配在帽冠中央的一顆寶石﹐是一般模
樣﹐襯托著他高華的氣質﹐儼然是富貴中人。
和他並肩站立的那個女人﹐看上去三十不到的年歲﹐一身縷金長可及地的宮裝﹐疊螺發
式﹐長眉鳳目﹐薄唇櫻口﹐華麗但絕不庸俗。
用郎才女貌似乎還不足以來形容他們﹐也同於那雙少年兄妹一樣﹐他們的並排出現﹐使
人只一眼就可看出他們之間的關系與身分來。
毫無疑問的﹐他們之間是夫婦關系。而且﹐必然也是對方的首腦人物。
這些人各以身分的卑貴先後現身──四黃衣人﹐矮小的駝背老人﹐少年兄妹﹐最後才是
這對中年夫婦。中年夫婦之後﹐就再不見什麼人現身而來了。
說來甚慢﹐其實這些人雖有先後之分﹐但是總而言之﹐也不過是瞬息之間。
金鼠星莫雨秋心中一懍﹐但是職責所在﹐不容他稍有疏忽﹐當下向前一邁步﹐抱拳朗聲
道﹕“各位夜闖山門﹐有什麼貴干﹖白馬山莊立規武林﹐請恕不予接待。”
話才說到這里﹐只見對方前首的那個矮小老人一聲冷哼﹐厲聲道﹕“宇內十二令總令主
伉儷及男女公子在此﹐豈有你這狗才插口的余地﹐退開﹗”退開二字出口﹐這個矮瘦老人一
只長臂﹐已陡然間由紅色披風里翻出。似乎是向前虛按了一下﹐金鼠星莫雨秋身子驀地向後
蹌出了三步﹐面上一紅﹐卻已中了對方劈空毒掌﹐一股熱血上沖嚥喉﹐由不住哇的吐了一口。
金鼠星莫雨秋以次的十二武士﹐武功各有成就﹐復得妙手昆侖鄔大野的親手調教﹐是以
非比等閒﹐想不到一上來竟然為敵方挫了威風。
緊挨著莫雨秋身邊站立的是黑虎星時公舉﹐此人膚色如墨﹐生就的豹頭環眼﹐有一身橫
練功夫﹐為人最是氣暴﹐這時見狀忍不住大吼一聲﹐霍地騰身而前。
時公舉怒火中﹐兩只鐵拳左右齊出﹐施展出鐵門栓的功力﹐分向那矮小老人兩肋上搗過
去﹐只是他身子還未曾襲近矮小老人﹐卻被對方前排右側的一名黃衣魁梧漢子迎拒一旁。
黃衣魁梧漢子身軀向前一滑步﹐叱道﹕“大膽﹗”一只棋盤大手﹐駢指如刀﹐直向著時
公舉右腕上切下來。
兩個人一時動上了手﹐只聽砰彭一陣擊搏之聲﹐打在了一圈﹐現場頓時大亂了起來。
狀若蠻牛的牝牛星方萬海﹐以及生有一雙長腿的脫免星李大中﹐各自咆哮一聲﹐向前撲
上來。
緊隨著這幾個人之後的四十名莊勇﹐更急不可待的怒嘯著﹐各自撤出兵刃齊擁而上。
四名黃衣漢子幾乎同一種招式﹐撤出了腰刀﹐瞬息間迎戰起來。
紅披老人見狀怒叱一聲﹐倏地縱身而上﹐只見他雙手疾轉之下﹐砰砰連聲大響﹐已被他
摔出了四五名莊勇﹐被摔者滾地號啕﹐其狀甚慘﹗
白馬山莊鈴聲不絕﹐一時間﹐所有人都驚動了。
六座星樓緊接著燈光大顯﹐喊殺聲連同著閃爍的兵刃寒光﹐象征著這山中鐵堡不可輕侮
的一面。這番來勢﹐使得原本不欲出手的那雙少年兄妹怦然而驚﹐相繼出手。
兄妹二人果然身手驚人﹐方自出手﹐已把來犯的莊勇打得落花流水。
那對雍容華貴的中年夫婦﹐卻始終保持著平和的神態﹐一任雙方打斗的如此激烈﹐卻絲
毫不現驚慌。
白馬山莊方面﹐雖是人多勢眾﹐可是卻遠非這些人的對手﹐極短的時間里﹐已有許多人
負傷。這還是因為那雙少年兄妹為了保持身分﹐並不輕易出手的緣故。
驀地﹐現場燈光大盛﹐由正中六角大廈暴射出匹練般的數道孔明燈光﹐直射向現場﹐燈
光直射的同時﹐大廈正中廳門﹐霍地大張開來﹐卻由門內擁出了三個男女──郭彩綾﹐鄔大
野﹐司空遠。
三人同時現身而出﹐睹狀無不面現怒容﹐妙手昆侖鄔大野陡地上前一抓﹐手抓鐘撞﹐在
懸於廳前的一面金鐘上“當﹗當﹗當﹗”一連撞了三聲。
現場打斗正烈的白馬山莊弟子﹐聆聽之下﹐頓時收住了架式﹐後退聽令。
紅披矮小的老人﹐雙手原自托起了一名莊勇﹐方要向外摔出﹐由於現場環境的靜肅下
來﹐上百雙的眸子齊注向他﹐他自恃身分﹐不便在眾目睽睽下當眾逞兇﹐只得將手上的人放
下地來。
郭彩綾身著重孝﹐杏目圓睜的向鄔大野道﹕“大師兄﹐他們也太欺侮人了﹐莫非我們就
怕了不成﹖不如……”
鄔大野那雙眸子何等精明銳利﹗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鄔大野身子方一現出的當
兒﹐已把敵方各人看了個清楚﹐尤其是自恃身分﹐遙立觀戰的那個金披文士﹐和他身邊那個
宮裝少婦。
這兩個人﹐顯然正是當今技壓天下的宇內十二令總令主鐵海棠與其如夫人沈傲霜夫婦。
鐵海棠這樣盛名的一個人﹐是絕不會輕易在任何一個地方隨便現身的。換句話說﹐今夜
他們夫婦公然上門﹐必然意味著事非尋常﹐只怕寇英傑事先示警的那番話說對了﹐對方可能
有血洗白馬山莊的意圖。
有了這番先見﹐鄔大野焉能不為之驚心﹗他生恐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師妹。出言不慎﹐
弄成了不了之局﹐這時忙自插口道﹕“師妹請先息怒﹐且把話問清了再說﹗”說完環顧左
右﹐朗聲道﹕“本山莊人﹐速速退回﹐不得對來客失禮﹗”
白馬山莊各人聆聽命令﹐俱都向後退下﹐現場立刻空出了一大片地勢﹐把來方的九個人
襯托得清清楚楚。
妙手昆侖鄔大野盱衡當前情形﹐更不能輕舉妄動﹐但是他身為山莊掌門大弟子﹐自不能
臨陣退縮﹐不得不硬著頭皮走過去。他一直走到距離敵方丈許左右處﹐立下腳步﹐抱拳說
道﹕“白馬山莊掌門弟子鄔大野候教──”說話時玉觀音郭彩綾以及司空遠雙雙走近﹐站立
在鄔大野身後。
郭彩綾一身縞素﹐鄔大野、司空遠各著重孝﹐現場白馬山莊方面的人﹐每人都裹有一方
孝麻。這番景象看在那金披文士眼中﹐白皙的面頰上﹐頓時現出了一種深沉﹐是為敵人之死
心存歉疚﹐抑或是別有心機﹖可就不得而知。
只見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形若猿猴﹐長臂瘦小的紅披老人已閃身而出﹕“你就是
鄔大野麼﹖”紅披老人冷冷的道﹕“你能當家麼﹖”
鄔大野心中固是震駭﹐但是到底也不是弱者﹐聆聽之下﹐冷笑一聲﹐道﹕“尊駕何人﹖
請示上下﹖”
紅披老人怪笑一聲﹐聲如猿啼﹕“我姓鷹﹐鷹千里﹐職司宇內十二令總提調﹐這次親侍
總令主伉儷以及男女公子﹐來到貴莊﹐有些事要當面向貴莊請教﹗”
鄔大野道﹕“這就是了﹐敝莊主雖然故世﹐身後尚有彩綾姑娘與愚師兄弟二人﹐尊駕有
什麼事﹐請說當面﹗”
鷹千里眼睛向著鄔大野身後的彩綾看了一眼﹐提起一雙細若雞爪的雙手道﹕“這位想必
就是郭小姐了﹖失敬﹐失敬﹗”
郭彩綾秀眉一剔﹐寒著臉道﹕“你們這些人﹐殺了我爹﹐竟然還有臉找上門來﹗也好﹐
姓鐵的﹐你既然來了﹐我們何妨當面作一個了斷。”說罷身形微晃﹐已縱身而前。
鄔大野大吃一驚﹐忙制止道﹕“師妹且慢﹗”出手想拉住她﹐卻是慢了一步﹐當下忙與
司空遠跟蹤上去﹐站在她身側左右。
郭彩綾一張素臉﹐氣得通紅﹐她冷笑一聲﹐手指向站在最後的那個金披文士道﹕“你就
是鐵海棠麼﹖既然來了﹐怎麼自己又不出面﹖這算是怎麼回事﹖”
鐵海棠長眉一挑﹐臉上現出了一絲冷笑。他仍然一言不發。
卻見面前人影微閃﹐方才出手的那個身著杏黃短披的長身女子﹐已當面而立。雖不曾通
名道姓﹐但是在場各人也都知道來人正是鐵海棠總令主的掌上明珠鐵小薇。
二女乍一照臉﹐鐵小薇陡地清叱一聲﹐玉手翻處﹐直向彩綾頸下天突穴上點來。
這一手倒是出乎郭彩綾意外﹐她確是沒有想到﹐對方與自己素昧生平﹐居然一上來就是
厲害的殺著。一驚之下﹐身軀直立不移﹐右手輕起﹐快似絞盤的向著鐵小薇腕上抄去。
一股急切猛銳的風力﹐在彩綾的手掌尚未觸及鐵小薇手腕之前﹐先已傳到﹐正是郭白雲
生前傳授的秘功之一──玉掌金切手法之一。
鐵小薇自非泛泛之輩﹐焉能不識得這一手的厲害﹐心中一驚﹐陡地頓住了出手之勢﹐急
切間改指點為掌拍之勢﹐纖指一揚﹐手掌間聚合著鐵氏聚雷掌力﹐反向彩綾手上迎去﹐兩只
手乍一交接﹐卻如同燕子般的分了開來。
閱歷不同的人﹐萬難看出二女在手掌相接的一剎那﹐事實上已是頗具實力的一次力較﹐
而在這次力較之下﹐鐵小薇多半是吃了些虧。是以﹐她身子甫一落下的當兒﹐臉色卻象紙也
似的白﹐略為停頓了一下﹐才按捺下內浮激蕩的氣血。心里一陣羞惱﹐越覺當著父兄面前﹐
這個臉掛不住﹐一咬牙﹐反手握住了劍把子。
“慢著。”說話的是那位職掌宇內十二令總提調的鷹九爺﹐話聲出口﹐他瘦小的身軀微
一閃動﹐已來到了二女之間。“大小姐你先歇著﹐”他怪笑著道﹕“我倒要領教一下這位玉
姑娘到底有什麼驚人的手法﹗”鷹千里似乎有意要在主子鐵海棠面前﹐展露一下他的武功﹐
話聲出口﹐身軀向下一矮﹐正待作勢向郭彩綾身前撲去。
驀地一人冷笑道﹕“鷹九﹐你也太毛躁了﹗”
話聲不大﹐可是足以驚人﹗
鷹千里的瘦小身軀幾乎已經要竄起來﹐聽見了這句話倏地中途止住﹐霍然回身﹐向著發
話人躬身請示。
發話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一直不曾開口﹐武林中至為尊貴的鐵海棠。
隨著他的話聲出口﹐足下已邁步前進﹐他身旁的那位少婦人沈傲霜﹐緊緊隨侍著他﹐同
時舉步向前﹐這種舉動﹐使得白馬山莊方面的人﹐俱都大為吃驚﹐實在不明白他意欲何為。
鐵海棠與沈微霜並肩前進﹐大家原以為他只是前進幾步﹐便於與對方說話而已﹐誰知道
卻是大謬不然﹗只見他足下不停﹐已經跨出了直通正中六角大廈的那條直長甬道。
六角大廈正面大廳﹐如今安置著郭白雲的靈柩﹐暫設為靈堂﹐不容任何人侵犯。眼前鐵
海棠這種舉止﹐已隱隱現出進襲靈堂的意圖﹐怎不令白馬山莊所有的人﹐同時大吃一驚。
郭彩綾、鄔大野、司空遠﹐三個人不約而同的縱身而起﹐落在甬道正面﹐其他人喧嘩著
又擁向三人之後﹐形成了一面強力的人盾。
鐵氏夫婦似乎絲毫也不顯得驚慌﹐緊隨著鐵氏夫婦身後的是鐵孟能與鐵小薇﹐再後面是
鷹千里及四名黃衣隨從。
雙方眼看短兵相接﹐已經迎在了一塊﹐鐵海棠才忽然停了下來。
鄔大野挺身上前一步﹐抱拳道﹕“本莊禁地嚴禁外人出入﹐鐵前輩到底意欲何為﹐請即
示尊意﹗”
鐵海棠一雙細長的眸子﹐微微在他身上一轉﹐冷削的道﹕“前面角樓素聯招展﹐莫非是
靈堂所在﹖”
各人聽清了純正的一口南音﹐每一個字音﹐都似聚集著充沛的內力﹐稱得上字字鏗鏘﹐
由此推斷來人之不世身手﹐必屬驚人﹗
面臨大敵﹐各人都顯得極度緊張﹗
鄔大野深沉的道﹕“不錯﹐先師靈柩停放在那里﹐請恕不便干擾﹗”
郭彩綾忍不住上前一步道﹕“鐵海棠﹐你想干什麼﹖你還想侵犯我爹的靈柩麼﹖”
鷹千里忽地上前﹐厲聲叱道﹕“大膽丫頭﹐豈敢對總令主有失尊敬﹗”
鐵海棠一旁插口說道﹕“鷹九﹐你少說一句﹗”
鷹千里應了一聲﹕“是。”跟著退後一步。
郭彩綾原想狠狠的罵上幾句﹐見狀反倒不欲出口。
卻見那儀態至為雍容的鐵海棠﹐微微一笑﹐並不慍怒的道﹕“你就是白雲兄的獨生愛女
彩綾吧﹖”
郭彩綾怒嗔道﹕“正是。你打算要怎麼樣﹖”
鐵海棠道﹕“我以前見過你﹐只是那時你年紀尚小﹐還不記事﹐這已是二十年以前的事
了……”誰也想不到他會說出這番話﹐郭彩綾更想不到﹐一時為之愕然。
鐵海棠繼續道﹕“剛才我看見你與小女薇兒對掌﹐那式玉女切手手法爛熟﹐功力可觀﹐
你有這般身手﹐也不負汝父生前愛你一場﹐白雲兄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郭彩綾聽他提起了死去的父親﹐一時忍不住熱淚盈眶﹐由不住對他更為憎恨。
一時間﹐她面色慘變﹐手指向鐵海棠道﹕“你……這都是你下的毒手﹗現在你居然還有
臉對我說這些﹖我……我……”一股無名之火陡然上襲﹐右手翻處﹐一聲龍吟﹐已把長劍撤
在了手上。
鄔大野﹐司空遠俱都大吃一驚﹐紛紛出聲阻止。
司空遠一把拉住她﹐說道﹕“師妹不可放肆﹗”
當前鐵海棠卻似無動於衷﹐只把一雙閃爍著精光的深湛眸子﹐注視向郭彩綾。“這也難
怪﹗”他緩緩的道﹕“你們父女相依為命﹐如今人天永別﹐自然對我心存不諒﹐只是……”
他冷冷的一哂﹐接道﹕“話可要說回來﹐萬一這一次我與你父決斗﹐死者是我﹐又當如何﹖”
郭彩綾顫抖的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殺了我爹爹﹐不是憑真功夫﹐而是用暗器彈
指飛針。我定要報仇……定要報仇﹗”
鐵海棠長眉一挑道﹕“小小年紀﹐你知道什麼﹖本座彈指飛針天下知名﹐何獨你父有此
疏忽﹖既是決斗﹐當然雙方無不用其極﹗只怪你父命當如此﹐何能謂本座手黑心辣﹗”
話聲微頓﹐他氣勢少捺﹐微微冷笑著又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至於談到報仇……
本座自信﹐還等得及﹐可以隨時候命﹐只是眼前……”鼻子里輕哼了一聲﹐目光在各人臉上
一轉﹐象是不屑﹐又似憐惜﹐他微微搖了一下頭﹐吶吶的說道﹕“你們最好三思而行才好﹗”
話聲才住﹐郭彩綾倏地騰身而起﹐掌中劍凝聚著內斂的真力﹐閃爍著五六尺長的一溜子
寒光﹐直向著鐵海棠當頭直劈下來。
郭彩綾所以有此一擊﹐倒也並非輕舉妄動﹐對於眼前大敵鐵海棠﹐她已觀察很久﹐她猜
知對方所以有恃無恐﹐必然仗有罡氣護體﹐如由正面進攻﹐多半不易走近﹐記得父親生前說
過天庭一穴﹐乃是護體罡力最弱處﹐所以她才會有此一舉。
她的猜測固然不錯﹐只可惜鐵海棠早已料到她會有此一著。
彩綾的劍光﹐電閃星弛劈下的一剎那﹐倏見眼前鐵海棠一聲斷喝道﹕“大膽﹗”
身為宇內十二令總令主﹐鐵海棠果然有不可思議的身手﹐隨著這聲斷喝﹐倏見他右手向
外一翻﹐身上披著的那襲黃色金披風﹐象是一片雲般的卷起﹐一股狂□﹐隨著那鼓蕩的披衫
直向郭彩綾當頭全身罩卷過來﹐其勢絕快﹐有如奔雷駭電。
郭彩綾立刻發覺到自己身側四周﹐在對方金披揚動時﹐仿佛加上了一道緊身箍﹐同時右
手一陣巨力震撼﹐掌中劍已脫手而出﹐卷入對方衣浪之內。
郭彩綾一念不好﹐陡然上提真力﹐左掌施展全力﹐迎合著卷襲上來的那股狂□一掌封
出﹐借著這一封之力﹐足足把身子提起了八尺開外﹐總算逃出了對方金披加害的毒手。
她生平自負過人﹐尚不曾吃過敗仗﹐想不到此刻一念疏忽﹐傷人不成﹐反倒使得自己幾
乎喪生﹐一時花容失色﹐一張姣好的臉﹐變得雪也似的白。
鐵海棠震衣克敵﹐身軀連轉動一下都不曾﹐那襲金色大氅﹐在燈光閃爍里﹐泛洒出一片
異彩﹐萬點金星﹐象是一片雪﹐一片霞光般的迤邐﹐隨著大風疾勁的狂襲之後﹐一切恢復如
常﹐只是郭彩綾先時持在手上的劍﹐卻到了他的手上。
臉上含蓄著一抹微笑﹐鐵海棠輕啟左手﹐以拇食二指﹐輕輕捏著長劍的尖鋒﹐把它彎過
來﹐隨即松手向外一彈﹐劍上頓時光華燦爛﹐顫射出點點流螢﹐搖曳出唏哩哩一陣子脆響。
鐵海棠微微點了一下頭﹐贊賞著道﹕“好劍﹗”然後他目光一轉﹐逼視向郭彩綾﹐寒聲
道﹕“姑娘既然窺出我內罡練門所在﹐足見高明﹐只是你的劍法顯然還不夠火候﹐你懂得馭
劍四妙麼﹖”
郭彩綾雖說是一出手就失了風﹐在對方手上丟了大人﹐但是她卻深深體會出對方功力驚
人﹐自己能夠僥幸在他手上逃得活命已是萬幸﹐一念閃過﹐便再也不敢輕舉妄動﹐白白送死
了。
當下她寒著臉道﹕“你指的是輕、靈、疾、固﹖”
他冷冷的道﹕“觀諸姑娘你的劍勢﹐輕快靈巧疾威都還不差﹐只是盤心固掌內貼之力﹐
卻是不夠﹐少說還差有五年的火候﹗”
話聲一頓﹐他微哂道﹕“你把握著這個原則﹐好好再練上幾年﹐看看是否能近我身﹐拿
去﹗”話一出口﹐屈指微彈﹐掌中劍脫手而出﹐划射出匹練般的一道白光。
郭彩綾心中一懍﹐方待出手接住﹐卻已慢了一步﹐心方生懼﹐只覺得後肩劍鞘鏗鏘一
響﹐全身大震了一下﹐伸手一摸﹐這才知道劍已歸鞘﹐雙方間距一丈五六﹐劍鞘又背在身
後﹐對方竟能認拿得如此之准﹐彈指飛劍﹐絲毫無差﹐只這一手功夫﹐已使得目睹者無不心
生寒意﹐深深欽佩。
彩綾自慚無能﹐心中一酸﹐不覺垂下了頭來。
鐵海棠目光一轉﹐卻看向妙手昆侖鄔大野﹐沉聲道﹕“本座今日來此﹐有兩個心願﹐一
為在故人靈前上香行禮﹐再者聽說郭夫人無恙歸來﹐頗想當面求見﹐請其降罪﹗”話聲一
頓﹐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左右掃過﹐微哂道﹕“只是來了半天﹐卻不見貴主出現﹐莫非有
意對我這故人心存奚落不成﹖”
這番話﹐聽得各人無不驚心﹗
郭彩綾、司空遠、鄔大野﹐俱以不勝驚異的神色﹐疾快的交換了一下目光﹐對於鐵海棠
後面的那番話﹐無不心存駭異。
鄔大野上前一步﹐抱拳冷笑道﹕“鐵前輩所言差矣。敝師母二十年前罹疾喪生之事﹐天
下皆知﹐前輩何以聲稱無恙歸來﹖無的放矢﹐居心何為﹖”
鐵海棠面色一沉﹐輕喚道﹕“鷹九﹐你過來﹗”
鷹千里高應了一聲﹕“卑職在﹗”身軀一轉﹐已來到了鐵海棠身前﹐躬身致敬。
鐵海棠道﹕“郭夫人生還之事﹐可是你親目所見﹖”
鷹千里抱拳道﹕“確是卑職親眼看見﹐當時尚有那個姓寇的也在現場﹗”
鐵海棠微微頷首﹐道﹕“就是上次夜襲金舟的那個寇英傑﹖”
鷹千里道﹕“正是此人﹗”
鐵海棠道﹕“我久聽此人名姓﹐還不曾見過﹐聽說他已為白雲兄臨終前收為門下弟子﹐
將郭氏生平不傳之秘﹐口授與他。”
說到這里目光轉向鄔大野﹐冷冷的道﹕“這個姓寇的可在這里﹖”
鄔大野冷笑道﹕“寇英傑因身體不適﹐目前正在靜養﹐至於外傳他蒙先師收納之事﹐並
無真憑實據﹐不過是傳說而已﹗”
鐵海棠微微一愕﹐轉向鷹千里問道﹕“是麼﹖”
鷹千里也怔了一下﹐才道﹕“這件事卑職倒也不能確定﹐不過郭白雲臨死前與此人關系
甚密﹐死後又由此人送終發喪﹐卻是事實﹗”說到這里﹐他揚動了一下黃焦焦的幾根老鼠眉
毛﹐十分陰險的笑了笑道﹕“有關郭老先生生前二寶的真偽下落﹐也只有此人知道。以卑職
所見﹐在此人手上無疑。”
鄔大野、司空遠臉上相繼變色。
鐵海棠聞言長眉一挑﹐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鷹千里上前一步﹐低聲道﹕“總令主既然來了﹐總要不放過這個人﹐要在他身上……”
鐵海棠冷笑道﹕“我自有道理﹗”
鷹千里應了聲﹕“是。”隨即退下。
鐵海棠微微哼了一聲﹐目光直射向正前方六角石樓﹐道﹕“我等千里迢迢來此﹐總要在
故人的靈前上一炷香﹐才不失禮﹐且隨我來﹗”說完﹐即行啟步﹐向前踏進。
鄔大野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果真容許鐵海棠這干人侵入靈堂﹐毀了師父的靈體﹐自己以
掌門大弟子身份﹐如果不予阻攔﹐傳揚出去﹐必將為天下所恥笑﹐他自惴這個臉面實在丟不
起﹐不得不出面阻止。
郭彩綾和司空遠也是抱著同樣心情﹐俱都硬下心來﹐要與對方放手一拼。
白馬山莊原有的十二武士﹐方才搏斗之間﹐有二名負傷﹐余下十人兵刃出鞘﹐無不氣焰
膺胸﹐隨時待命與對方一拼死活。
鄔大野身形一閃﹐攔在了鐵海棠正面﹐十武士各自咆哮一聲﹐俱都在他身後散開來﹐雙
方乃成了正面沖突形勢。
鐵海棠足下微停﹐臉上現出了一片忿怒之色﹐只見他長眉揚了揚﹐冷哂道﹕“鄔大野﹐
你有多大的膽子﹐竟敢攔阻本座的去路﹗”
鄔大野內心何嘗不怕﹖只是這個面子硬是要撐下來。他躬身抱拳道﹕“後輩職責所在﹐
多有開罪﹗”
鐵海棠道﹕“本座要走的路﹐誰也阻擋不住﹗”說到這里﹐他側面看向身邊的愛妾沈傲
霜﹐冷笑道﹕“我們走﹗”
沈傲霜一點首﹐相偕前進。
鐵氏兄妹以及鷹千里和四名黃衣衛士﹐來時在先﹐這時反倒殿了後﹐緊緊隨著鐵氏伉儷
之後﹐直向甬道闖進。
鄔大野見狀﹐身形後退一步﹐吩咐身後武士道﹕“上﹗”
十武士立刻一擁而上。
首先撲到的是牝牛星方萬海與另一個叫青蛇星管立的瘦長漢子。
牝牛星方萬海手持板斧﹐青蛇星管立是一桿鏈子槍﹐二人想是識得鐵氏厲害﹐是以雖是
率先撲上﹐下手的對象卻是鐵氏身邊的那個少婦沈傲霜。
一聲斷喝之下﹐方萬海的板斧摟頭劈頂直砍下來﹐青蛇星管立的那桿鏈子槍更是抖出了
一點銀星直射沈傲霜前胸華蓋大穴。
沈傲霜的厲害﹐他們是沒有嘗到﹐可是馬上他們就嘗到了。
兩件兵刃俱都當得上一個快字﹐手法之快﹐令人不及交睫﹐然而強中更有強中手﹐這句
話﹐幾乎已被武林中公認為鐵的定律。
難以想象出這個身著縷金宮裝少婦的身手是多麼的快﹐總之﹐那是極短的一瞬﹐沈傲霜
的一雙白皙纖手已經同時展出。
那姿態確是美妙極了﹐象是猝然展翅的一只沙鷗﹐象是穿梁的一只燕子﹐美妙的身手一
發即止﹐一出便收。
一收一合﹐快若電光石火﹐在她一雙纖手﹐乍然收回的一剎那﹐牝牛星方萬海、青蛇星
管立二人相繼發出了一聲慘叫﹐象是喝醉了酒般的﹐二人各自打了個踉蹌﹐手中兵刃叮當墜
落出手﹐緊隨著墜落的兵刃﹐二人推金山倒玉柱般的倒了下去﹐兩股殷稠的濃血﹐分別由二
人前額傷處怒噴出來。
現場各人目睹及此﹐無不霍然色變﹗再看方、管二人致命處﹐皆在前額正中﹐顯然為沈
姓婦人指尖貫穿腦海﹐因此致死。
也就在方、管二人中指伏屍的同時﹐黑虎星時公舉、脫兔星李大中、雄雞星葛山﹐三個
人各自怒喝一聲﹐再次撲到。
方、管二人之死﹐固是令人駭極﹐卻也激發了這十二屬相武士同仇敵愾之心。
脫兔星李大中是一對冰鐵拐﹐黑虎星時公舉是一支虎掌﹐雄雞星葛山是一對鶴爪鐮﹐三
般兵刃﹐三種不同的施展方式。
時公舉的虎掌奔向鐵海棠﹐李大中的冰鐵拐與葛山的鶴爪鐮卻雙雙奔向沈傲霜。
時公舉焉能不知道當前這個煞星的厲害﹖是以一出手即使出渾身解數﹐身軀前傾的同
時﹐右掌力劈之下﹐先打出了三枚太歲釘﹐三枚太歲釘一上二下﹐分向鐵海棠天突以及左右
兩肩下的天池穴上打來。
暗器出手的一剎那﹐他手上的那只虎掌更是施展全力直向鐵海棠天庭一穴上力拍下來﹐
用心不謂不狠﹐出手不謂不快﹐只可惜對手太強大了﹐是以時公舉的一番苦心也就白費了。
鐵海棠對付他的手法﹐與前次出手並沒有什麼兩樣﹐亦只不過震動了一下他身上的那襲
金色披風﹐在一片片的金衣浪影里﹐時公舉所發出的三枚太歲釘﹐連同著他手上的那柄虎掌
俱都消失無蹤﹐卷入對方那襲金色披風之內。
時公舉大吃一驚﹐再想退後﹐哪里還來得及﹐但見面前金光猝閃﹐隨著那襲金色披風回
蕩起的巨大風力﹐一聲輕炸﹐時公舉的身子﹐有如空中飛人似的﹐足足飛起了六七丈高下﹐
頭下腳上直墜下來。
司空遠眼明手快﹐倏地騰身而起﹐在空中接住了時公舉落下的身子﹐飄出三數丈外﹐輕
輕落下﹐後者顯然已昏死了過去。
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里﹐脫兔星李大中、雄雞星葛山一左一右﹐同時向著沈傲霜身側撲到。
李大中身子倏地向前一個滾撲之勢﹐卻把手上的冰鐵拐猝然揚起﹐向著沈傲霜雙膝上掃
去。
雄雞星葛山的一對鶴爪鐮隨著他一個躍身的勢子﹐直取沈傲霜的一對照子﹐兩個人象是
事先說好了似的﹐搭配得天衣無縫﹐其勢絕快疾猛﹐端的是凌厲無比﹗
沈傲霜秀眉一剔﹐顯然被激怒了﹐就在兩般兵刃上下夾攻的一剎那﹐只見她足尖微微一
點﹐身子向上騰起了三尺左右﹐呼地一股風力﹐李大中的一雙鐵拐掃空而過﹐幾乎在同一時
間里﹐沈傲霜的一對纖纖玉手﹐已拿住了迎面而來的一雙鶴爪鐮。
那是驚心動魄的一剎那﹗在場各人看到這里﹐情不自禁的都驚呼了一聲。
這聲驚呼的尾音尚未消失之前﹐葛山的一雙鶴爪鐮﹐已到了沈傲霜的手里﹐人們在乍驚
她身手了得的同時﹐她的一雙足尖已踢在李大中的雙目之上。
沈傲霜居然一不做二不休﹐身子向下一落﹐掌中的一雙鶴爪鐮﹐反向葛山的雙目上打
來。她出手至為狠毒﹐先後己有三人喪生其手﹐看起來雄雞星葛山在她毒手下亦萬難脫生。
猛可里妙手昆侖鄔大野由側方滑身而近﹐他眼看著自己苦心培育出來的一股勢力﹐不過
是一照臉的當兒﹐幾乎喪生一半﹐怎不痛心欲裂﹖這才拼死現身﹐與這位沈姓婦人一爭短長。
鄔大野盡管心術不正﹐一身武功到底得自郭白雲親手傳授﹐不可輕視﹗他的兵刃至為特
別﹐是一雙長僅尺許的黑色短棍﹐前半截呈六角形﹐下面把柄卻是圓形﹐可握在手掌之內﹐
看上去勁悍有力。白馬山莊的人﹐對於鄔大野的這對奇形兵刃──四煞棍當然不會陌生﹐只
是卻極少見他用過﹐這時見他展出了這雙厲害家伙與對方一拼﹐足見他內心是如何的震怒了。
鄔大野的這雙四煞棍原是插在他中衣兩側﹐隨著他雙手交插著向外一分﹐兩根短棍已遞
了出去﹐叮當一聲﹐不偏不倚的迎著了沈傲霜手中的一對鶴爪鐮。
雙方在兵刃初一交接的剎那﹐身子同時向後退出。
沈傲霜似乎微微一驚﹐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無論如何這個鄔大野絕不似一般人那
麼酒囊飯袋﹐正因為如此﹐卻也激起了這個婦人心內的忿怒﹐她決心要拿這個鄔大野來顯顯
威風。
鄔大野既已出手﹐自然全力以赴﹐他手上的一對四煞棍霍然向兩側一分﹐用鵲雀相逢奇
異手法﹐直向沈傲霜兩腋下方點來。雙棍未至﹐先有兩股凌厲的棍風﹐自棍梢透出﹐名家手
法果然不同。
然而沈傲霜卻不是易與之流﹐正如前文所述﹐這個詭異的少婦﹐出身枯竹庵主門下﹐一
身武功高不可測﹐如以女流視她﹐可就大謬不然﹗
鄔大野雙棍甫一點出﹐即發覺到透過對方身側﹐包裹著一層充沛的游潛。
所謂游潛﹐意即游行的潛力﹐非內家高手﹐一般人是無法達到這種境界。
反之﹐能夠練到以游潛護體的人﹐必然大有可觀。
鄔大野猝然一驚之下﹐雙棍未曾打實之下﹐先自中途撤回﹐改守中鋒。
他的這番顧慮﹐果然有理﹗就在他雙棍甫一停住後撤的當兒﹐沈傲霜的一對鶴爪鐮﹐早
已夾著一團疾風﹐風馳電掣般的向他身前攻到。
這雙鶴爪鐮﹐雖然不是她慣施的長劍﹐然而在她手里﹐卻是不可輕視。一片旋轉的疾風
里﹐羅列出七點寒星﹐直向鄔大野全身上下自百匯、印堂以次一連串的七處大穴上打來。
鄔大野頓時感覺到全身上下加了一道緊箍﹐不由大吃了一驚﹐四煞棍用力向外遞出﹐棍
梢上貫注了他多年所練的青牛氣功﹐幻化出一天的棍影﹐叮叮﹗一連串極其清脆的金鐵交鳴
之聲﹐分別敵住了對方的七點寒星﹐看上去是勢均力敵。
鄔大野確實已是全力施為了﹐表面上看起來﹐雙方兵刃交擊﹐事實上卻是內力的互拼。
雖然只是一招﹐卻是硬碰硬﹐極具功力詭異的一招。
高手對招﹐往往只是三招二式即可分出勝負﹐因為他們出手的每一招﹐必然是深思熟慮
的結果﹐也必然是本身功力的極至。沈傲霜卻是沒有想到。鄔大野竟然能硬接住自己這一招
──七式一招﹐心中不禁微微一愕。鄔大野更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這只是他們內心的感觸﹐現場動手對搏﹐不容少緩須臾﹐鄔大野身形方一退後﹐沈傲霜
已進身如電﹐凌厲的殺著﹐繼續展開。
四煞棍對鶴爪鐮﹐叮﹗叮﹗叮﹗叮﹗震人耳鼓的一連串響聲﹐鐮首棍梢在一系列的交接
下﹐爆出了點點火星。
在大多數人眼睛還來不及看清是怎麼回事的當兒﹐現場已分出了勝負。
沈傲霜的身子是那般的美妙﹗僅僅只依賴著一只腳尖的力量﹐象是一陣旋風般的打了個
轉兒﹐上軀是貼得那般的低﹐好一招臥看天牛星的美麗招式。
人們在驚訝著沈傲霜詭異的身法時﹐鄔大野的身軀卻已由她頭頂上掠了過去。
實在是太快了﹗鄔大野的一對四煞棍﹐僅僅擦著對方的肩頭掃了過去﹐只差著分毫﹐沒
有打中了她﹐卻為此﹐使得他險些送了性命。
鶴爪鐮是如何翻起來的﹐除了現場三數人之外﹐幾乎沒有人看清楚。象是一顆流星﹗一
道閃電﹗總之﹐就在沈傲霜甩肩回頸的一剎那間﹐原來盤結在頭頂上疊的螺宮發﹐箭也似的
甩了開來﹐她左手的鶴爪鐮﹐必然也是在這時出手的。
銀光乍閃之下﹐鄔大野落下的身子﹐一連向前蹌出了三四步﹐隨著沈傲霜左手鶴爪鐮力
掙之下﹐一片血肉﹐由鄔大野的右臂後揭了下來。
鄔大野鼻子里哼了一聲﹐右膝前屈之下﹐已把身子滾出了丈許以外。
也就在這一剎那﹐空中傳出了一聲清叱﹐郭彩綾巧快的身軀如飛星天墜﹐長劍迎著了鶴
爪鐮﹐叱﹗一聲脆響﹐沈傲霜居然為對方凌厲的劍勢﹐逼得向後退了三步。也正因為如此﹐
才使得她臨時阻住了右手鶴爪鐮的出勢﹐才使得鄔大野意外的逃得了活命。
彩綾這一劍貫注了全身內力﹐是以才迫使得沈傲霜一連後退了三步﹐其實她旨在救助大
師兄一命﹐並無意真的與對方一拼死活﹐是以在她一招得手之後﹐嬌軀向前一探﹐已抓住了
鄔大野一只左臂﹐足尖飛點之下﹐已攜同鄔大野縱出三丈以外。
現場的戰況似乎已經有了新的轉變﹗
前文曾經敘述過白馬山莊的六座星樓與正中大廳的部分方式﹐這其中其實暗含著高奧的
一堂陣式﹐當年山莊建築之時﹐郭白雲已經注意到日後的外敵入侵問題﹐是以才會巧運靈
思﹐在建樓之初﹐按先天易理﹐排下了此一星光七殺陣。
眼前﹐白馬山莊方面﹐顯然已經發動了這個陣式以御強敵。
郭彩綾攜同鄔大野身軀方一落下﹐六座星樓的燈光同時大盛﹐正如同那日正午日光照射
的方式一樣﹐燈光照射著鏡面﹐鏡面反射出炫目的奇光﹐一剎那星光大作﹐匹練般的白光﹐
刺射得在場各人滿目生花。
也就在這一剎那﹐白馬山莊方面的人﹐全都隱身後退﹐隱藏入各座星樓的范圍之內﹐瞬
息間﹐已隱藏一空﹐成了有敵無我的局面。
宇內十二令方面的人﹐焉能不識﹖
鐵氏兄妹各自向前一縱身﹐正待率領著為首的四名黃衣弟子向前攻入﹐鐵海棠忽然出聲
喝止道﹕“且慢﹗”鐵氏兄妹聞聲止步。
鷹千里會同著四名黃衣弟子﹐各自向後退了幾步。他不愧老謀之士﹐已經發覺到有所不
妙。
鐵孟能年輕氣盛﹐卻是滿面不屑﹐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態。他上前一步﹐大聲道﹕“爹爹
與沈娘姨且請退後﹐容孩兒破了他這個陣式再說﹗”
鐵海棠冷冷一笑﹐鼻子里哼了一聲﹐道﹕“小小年紀﹐居然口出狂言﹐你既然看出是個
陣式﹐倒也有些見地﹐我倒要考考你的閱歷看看﹗”
鐵孟能躬身抱拳道﹕“孩兒遵命﹗”
沈傲霜微微一笑﹐道﹕“孟兒﹐這陣式不比一般﹐你卻不可掉以輕心﹐須注意燈光鏡面
所構成的折光。”
鐵海棠插口道﹕“你不必提醒他﹐這孩子平素自恃太高﹐今日臨敵對陣﹐倒要他長些見
識﹗”
鐵孟能挺胸抗聲道﹕“小小一個星光陣﹐豈能難住了孩兒﹖你老只要吩咐一聲﹐看孩兒
直入中堂﹐哪一個膽敢攔阻﹐孩兒就生擒他下來﹗”
沈傲霜笑看了鐵海棠一眼﹐意思象是在說﹕你也休要小看他了﹗
鐵海棠冷冷的道﹕“難得你還知道這是星光陣﹐足見你還有些見識﹐我問你﹐這星光陣
有些什麼奧秘﹖”
鐵孟能說﹕“隱射天星﹐取六極之光﹐一入此陣﹐目迷鏡光而足下自亂﹗”
“還有呢﹖”
鐵孟能愕了一下﹐說道﹕“別的沒有什麼了﹗”
鐵海棠道﹕“空言不如力行﹐你願意以身一試麼﹖”
鐵孟能道﹕“願意﹗”
“好﹗”鐵海棠道﹕“你就由這條甬道﹐直入中堂﹐暫且一試﹗”
“遵命﹗”鐵孟能抱拳躬身﹐隨即挺脊掠身﹐縱落道前。
“且慢﹗”鐵海棠忽地喚住他﹐冷冷的道﹕“你只要直趨堂前﹐不可涉足別處﹐發覺不
妙﹐就須趕快回來﹗”
鐵孟能應了一聲﹐一雙眸子左右打量了一眼﹐隨即大步向前。
沈傲霜忽然皺了一下眉﹐向鐵海棠道﹕“這個陣式不如他說的那麼簡單。”
鐵海棠冷冷一笑道﹕“我只當你也沒有看出來﹗”
沈傲霜吃了一驚﹐剛想上前去喚住鐵孟能﹐卻被身邊的鐵海棠一把拉住。
“你﹗”沈傲霜驚異的道﹕“你居然要孟兒去涉險﹐萬一……”
鐵海棠冷冷一笑﹐說道﹕“你放心﹐不礙事的﹗”
沈傲霜吶吶的道﹕“陣內暗藏有七殺之數﹐孟兒不識﹐豈非是太危險了﹗”
鐵海棠以贊譽的眼神﹐在她身上一轉﹐含笑點頭道﹕“你不愧是枯竹入室得意傳人﹐竟
然看出了這陣式的關奧玄機﹐唉﹐比起我兒孟能是強多了﹗”
沈傲霜皺著眉白了他一眼﹐輕聲嗔道﹕“什麼時候﹐你還有心情說這些話……真是的﹗”
鐵海棠目光向陣內掠了一眼﹐一笑道﹕“這孩子其實也不是傻子﹐他現在已經發覺出不
對了﹗”
果然鐵孟能只前進了十幾步﹐就站住不再前進﹐一雙眼睛不時東張西望﹐意態已不若先
前鎮定。
沈傲霜道﹕“他看出來了﹗”
“他什麼也沒有看出來﹗”鐵海棠冷冷的道﹕“這孩子生來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這一
次他可要吃大虧了﹗”
沈傲霜偏過臉道﹕“你身為父親﹐豈能眼看他只身涉險﹐見死不救﹖”
“他死不了的﹗”鐵海棠似是胸有城府的說道﹕“郭老兒生前設計的這個星光七殺陣﹐
固然詭異莫測﹐只是﹐對於你我並沒有用﹐孟兒自恃武功﹐目空四海﹐眼前正好給他一點教
訓﹗”說到這里他回過頭來喚道﹕“千里﹐你來﹗”
鷹千里應聲而前﹐抱拳聽令。
鐵海棠道﹕“你與小薇及四門下就在這里﹐不可進入﹐我二人且到陣內玩玩。”
鷹千里道﹕“陣藏七殺﹐總令主﹐不可不防﹗”
鐵海棠一笑道﹕“很好﹐原來你也看出來了﹗”
沈傲霜道﹕“鷹師父何等閱歷﹐怎麼會看不出來﹖”
鷹千里抱拳笑道﹕“主人誇獎﹗”他轉望向鐵海棠道﹕“少君只身入陣太也危險﹐卑職
想入內助他一臂之力……”
鐵海棠道﹕“我知道﹗這件事你不要管﹐我自有道理。你等就在這里候我們出來會合就
是。”
鷹千里抱拳道﹕“卑職遵命﹗”
鐵海棠忽然向陣內看了一眼﹐神色乍變道﹕“不好﹗”身形縱起﹐如長煙一縷般的落身
陣內。
沈傲霜嬌軀微晃﹐也跟縱而入。
二人身子一先一後﹐快如電閃星馳﹐已沒入陣內。
顯然陣式已經發動﹐立在陣外的人﹐只能看見六座星樓所放射的強烈燈光﹐以及正中大
廈所反映的點點鏡光﹐燈光。鏡光相互映射﹐幻化為千十百道奇光異彩﹐照得人眼花繚亂﹐
除此以外﹐別無所見。
鐵小薇也只能微微看出一些端倪﹐倒是鷹千里閱歷過人﹐可以略窺全貌﹐只是他奉令固
守﹐不得擅自進入﹐亦是無可奈何。
驀地﹐面前人影再閃﹐鐵氏夫婦去而復回﹐攜著半身是血的鐵孟能﹐後者顯然負傷過
重﹐已然昏死過去。
鷹千里、鐵小薇俱不禁大吃一驚﹐相繼撲了過去。
鐵小薇痛呼道﹕“哥哥﹗”用力的抱住了鐵孟能肩頭﹐泣出聲來。
鐵海棠沉聲道﹕“不妨﹐他只是迷於陣內﹐為對方星樓亂箭所中。所幸還未曾傷到要
害﹐只是暫時昏了過去。”
沈傲霜秀眉輕顰道﹕“姓郭的丫頭原來可以殺了他的﹐為什麼心存仁厚﹖孟兒這條命可
真是揀回來的﹗”
鐵海棠冷冷哼了一聲道﹕“這就是那丫頭聰明的地方﹐她明知今日大勢已去﹐卻臨陣賣
下一份人情﹐料定本座必得投桃報李﹐”說到這里﹐微嘆一聲道﹕“且容我破了這個陣式再
說﹗”
說話時沈傲霜已施展手法﹐將鐵孟能由昏迷中救醒﹐並給他服下了一丸藥﹐囑咐小薇為
他裹傷﹐至此她臉上罩下了一片怒容﹐大有不與白馬山莊方面善罷甘休的神態。
鐵海棠一雙凌威的眸子﹐十分仔細的觀察著眼前的陣式﹐或許他已經發覺到對方這個星
光七殺陣﹐尤較自己所想象的更為厲害﹐是以不敢掉以輕心。
沈傲霜忿忿道﹕“總令主打算怎麼辦﹖”
鐵海棠說道﹕“我此來原為一見那成玉霜﹐實說﹐如果她真的不在這里﹐我是不屑出手
的﹗”
“總令主的意思﹐莫非就算了不成﹖”
“孟兒負傷咎由自取﹗”鐵海棠冷冷的道﹕“況且對方死傷多人﹐應該拉平。”
沈傲霜秀眉一剔﹐點頭道﹕“好﹗既然總令主不屑出手﹐就由賤妾來下手好了﹗”
鐵海棠道﹕“我也不許你下毒手。”
他畢竟不愧是總令主﹐有其不怒自威的威儀﹐包括沈傲霜在內﹐手下各人無不對他心悅
誠服﹐唯命是聽﹐聽他這麼說﹐沈傲霜登時就不吭聲了。
她腦子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一段未經証實﹐捕風捉影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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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傳說中的兩個主要人物之一﹐就是此刻站在面前的總令主鐵海棠﹐另一個人卻是這座白
馬山莊的女主人成玉霜──成玉霜就是郭白雲下堂的妻子。
那段傳說涉及了鐵、成二人的一段戀情﹐似乎成玉霜的出走與夫婦反目﹐以及郭白雲與
鐵海棠的種仇﹐都與傳說有關。想到了這里﹐沈傲霜心里老大的不是個滋味﹐偷偷的看了鐵
海棠一眼﹕“總令主如果見到了那個成玉霜﹐又當如何﹖”
“這個……”鐵海棠白皙的面頰上立刻泛起了一片深刻的痛苦。沈傲霜眼睛緊緊的逼視
著他﹐等待著他這句話。
鐵海棠吶吶的道﹕“那就看她了。”象是有無窮的遺憾﹐又象觸到了他恨惡的一面。他
忽然緊緊的握了一下拳﹐臉上現著忿忿的表情道﹕“我們進去﹗”說著﹐即行大步向甬道上
踏進。
沈傲霜一言不發的跟隨著他向陣內步進﹐心里卻另有一番見解﹐暗自把對成玉霜的仇
恨﹐深深種在心里﹐留諸於見面後再為發洩。
二人向甬道深入了一段距離之後﹐陣式即已發動。
鐵海棠湛湛的目神﹐在入陣之初﹐早已把此陣看透了八成﹐他胸有成竹﹐絲毫不顯得驚
惶。
但見鏡光交插著﹐射過來一片刺目的白光﹐陡地足下所站立的地面﹐感覺上起了一種強
烈的傾斜坡度。
鐵海棠在鏡光方自射出之始﹐已自看出了端倪﹐輕叱一聲道﹕“起﹗”
起字方出口﹐已與沈傲霜雙雙拔身而起。
他二人果然是行家﹐縱起的身子﹐方自拔起來﹐卻是不進反退﹐雙雙就空擰身﹐呼嚕
嚕﹗帶起了一陣衣袂聲﹐卻向側後方落出三丈以外。
果然﹐就在他二人身形方自縱出的一剎那﹐正前方射來了一排箭矢。
這些箭矢是分三面射過來的﹐箭矢本身漆為黑色﹐襯以夜色﹐簡直難以分辨出來﹐然而
這一次卻是全數射空。
燈光再起之時﹐鐵海棠與沈傲霜已第二次拔起﹐直向左側方襲進。
霍地﹐迎面射來了一片炫目的鏡光﹐沈傲霜身子正要騰起﹐卻被鐵海棠拉住。
果然空中一排尖嘯﹐四面八方交織著射過來一天的箭矢﹐少說也有數百支之多﹐箭矢就
空互撞﹐跌落得滿地都是﹐聲勢端的驚人已極。
沈傲霜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固然以她功力﹐未見得就會被這些箭矢射中﹐只是敵暗我
明﹐敵虛我實﹐要想順利處置這些冷箭﹐勢必大費周章不可。
鐵海棠在這些箭矢方自射出的一剎那﹐身驅陡地旋風般的轉了出去﹐快同閃電的切入﹐
有如蝴蝶穿花似的一陣疾轉之後﹐已有八名藍衫漢子﹐被他巧妙的鎮穴手法定在了當場。
沈傲霜也在同一時間里出手將左側方向出襲的兩名藍衣漢子點住了穴道。
燈光乍射﹐一條人影﹐有如穿梁燕子般的快捷﹐襲到了面前。
這人身手絕高﹐顯然一流身手﹗
他身軀向前一欺近﹐陡然用金插手法﹐直向鐵海棠當胸插過來。
鐵海棠身軀向左後方划出一步﹐這人一掌穿空之下﹐身子絕不停留﹐陡然點足騰身﹐黑
夜里有如一只穿梁夜蝠﹐直向星樓一角騰身落去。
一起一落﹐可以說毫無逗留﹐快如電閃星馳﹐只是在鐵海棠這般強大敵人眼睛里﹐依然
現出了破綻﹐帶著一聲冷笑﹐鐵海棠陡然由金色大氅里探出了一只白手﹐追循著那人騰起的
背影﹐虛空的按了一下﹐不聞風聲﹐不見凌厲﹐只是空中那人﹐卻已似吃受不起﹐隨著他的
掌勢之下﹐身子一斜﹐向著側面落墜下來。
這人身子一落下來﹐立刻打了個踉蹌﹐卻由星樓內撲出了一個漢子﹐將他急速的攙了回
去。
沈傲霜遙遙打量著道﹕“這人身手不錯﹐是誰﹖”
鐵海棠鼻子里輕哼了一聲﹐說道﹕“是司空遠。”
沈傲霜道﹕“司空遠是誰﹖”
“郭白雲的二弟子。”
沈傲霜道﹕“怪不得呢﹗只是你為什麼手下留情﹖”
鐵海棠冷冷的道﹕“他總算是敵人之徒﹐叫他知道一些厲害也就是了﹗”話聲出口﹐他
身子陡地擰身縱起﹐一雙手掌同時擊出﹐只聽得“波”的一聲脆響﹐濺出了一天的星沫﹐這
一座星樓﹐頓時間黯然無光。
鐵海棠以劈空掌力震碎了高懸在星樓上的青銅古鏡﹐已把這陣式最微妙的七鏡連環破了
一環﹐一時間威勢大減。
剎那間﹐天旋地轉﹐但只見六外一中﹐七座高樓形成了七堵巍峨高山﹐相繼托天直起﹐
排山倒海的壓了過來。
任何人當此巨變﹐也都會張惶失措﹐足下一亂﹐可就陷入了此陣的厲害殺著。
然而當陣二人卻是不惶不驚﹐在一陣極具形象的幻景之後。
二人足下不曾絲毫移動。
鏡光交織下﹐一排持刀漢子﹐猛地襲到近前﹐沈傲霜心中一動﹐正待出手﹐鐵海棠冷笑
道﹕“不要動﹗”話聲出口﹐一排刀光已向二人身上落下來﹐依然是幻景﹐刀光過體之後﹐
沈傲霜已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排刀光再度卷過來﹐卻分上下四方﹐持刀的漢子各具形象﹐刀光閃爍﹐渲染出無比
凌厲的一片殺機﹐當受者鮮能自持。
鐵海棠果然是當世罕見的高手﹗就在第二排刀光加身的當兒﹐他已看出了真假虛實動
態﹐陡地進身﹐怒叱一聲﹐道﹕“放肆﹗”隨著他身軀翩然一個飛轉的勢子﹐右手掀起﹐連
同著身上的那襲金色披風已迎空揮了出去。
只聽得嗆啷一聲脆響﹐一口厚背紫金刀足足被卷飛出十丈以外﹐摔在了地上﹐隨著他蕩
空而起的金色披風﹐一名藍衣漢子﹐有如空中飛人般的摔出了三丈外﹐當場昏死了過去。
鐵海棠金披退敵之後﹐足下快速的一連幾個飛點﹐已撲到了正中大廳當前。
他身子方自落下﹐沈傲霜已跟蹤著縱了過來﹐她面色蒼白﹐顯然在方才虛刀幻影里飽受
了驚嚇﹐直到鐵海棠金披退敵之後﹐她才忽然明白了﹐原來那些極具形象的人影刀光﹐其實
只是一個人的化身﹐這個人利用四面八方巧妙的鏡光折射原理﹐幻化出不同的姿態形象﹐一
個人變成許多人﹐一口刀變成了許多刀﹐由於鏡光的折射角度不同﹐這個人的姿態﹐也就各
有微妙﹐用以制敵﹐真可以一當百﹐虛實莫測了。如非是鐵海棠的灼見﹐在數十幻景里﹐認
出了這個唯一的真人﹐予以制服﹐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這是星光七殺陣中最厲害的一環﹐
卻也不能瞞過鐵海棠。
由於這一面星樓的突破﹐使得整個陣式現出了極大的破綻﹐已是形同虛設。
鐵海棠、沈傲霜長驅直入﹐直撲向正中靈堂門前。
固守在堂前的八名本莊勇士﹐各人手中持著一面盾鏡﹐一口長刀。
盾鏡是用以折射燈光﹐配合陣法發動﹐予敵人以虛玄幻覺﹐現在乍見鐵、沈二人已來到
堂前﹐俱不禁大吃一驚。
八武士之中﹐以碧猴星謝小乙武功最高﹐也是由他負責指揮﹐是這個小隊的一個頭目﹐
這個人二十八九歲的年紀﹐生得猴頭猴腦、尖嘴巴﹐兜風耳﹐本莊十二武士之中﹐以他武功
最好﹐八人之中﹐其他七人都是使的長刀﹐唯獨他用的是一桿如意索子槍。
八個人顯然還在做夢﹐尚以為敵人被困在迷幻鏡光之中﹐猛見鐵、沈二人來到面前﹐哪
能不大吃一驚。
碧猴星謝小乙怪嘯一聲﹐首先騰身而起﹐身軀霍地向下一彎﹐左手盾鏡先自一晃﹐右手
索子槍嘩啦一聲脆響﹐槍頭上閃出了一點寒光﹐直向鐵海棠當胸扎了過來。
謝小乙是找錯了對象﹐他的索子槍才自抖出一半﹐忽然接觸到對方那雙湛湛的眸子﹐心
中就知不妙。
原來謝小乙出槍之前﹐先用鏡光直射對方面頰﹐這時忽然發現對方根本不受鏡光影響﹐
自是心中一懍﹐哪里還顧得到再去傷人﹖當時用力的向後一撤招﹐陡地擰身就退。
面前的鐵海棠長眉一挑﹐冷哼一聲道﹕“大膽﹗”金色披風倏地掠起﹐一只白手已然探
了出來﹐象是怒鷹搏兔的凌空抓出。
謝小乙身子已經轉出了七尺以外﹐忽然象是平白的著了一記鋼鉤﹐只聽他慘叫一聲﹐天
靈蓋骨上頓時現出了五個深入腦髓的血孔﹐血箭哧的冒了起來。
可嘆謝小乙那等輕功﹐竟然在一照臉的當兒﹐當場死於非命。
就在謝小乙斃命的同時﹐沈傲霜也發出了連聲清叱﹐兩條人影﹐隨著她翻出的雙手﹐球
也似的拋了出去﹐八人小組頃刻瓦解﹐余下不死的五人﹐面對著要命的兩個煞墾﹐哪里還敢
上前送死﹖頓時呼嘯著作鳥獸散了開來。
鐵海棠一聲朗笑﹐身軀弓伸之間﹐已躍到了大廳正門前方﹐雙手合開之間﹐發出了極具
功力的內元掌力﹐只聽轟然大響﹐兩扇古銅嵌有明鏡的門扉﹐霍地敞了開來。
陡然間﹐空中一聲嬌叱﹐象是星落大地﹐一條人影直由大廈樓檐間躍身直下﹐現出了郭
彩綾長身玉立的倩影。
由於來勢至為疾猛﹐迫使得鐵氏夫婦都情不自禁的向後退了一步。
鐵海棠身軀站定﹐冷笑一聲道﹕“郭姑娘﹐你敢攔阻老夫去路麼﹖”
郭彩綾咬牙切齒的道﹕“鐵海棠……你要是敢對我爹爹的靈體不利﹐我就跟你拼了﹗”
鐵海棠冷笑道﹕“那可是看我的高興了。郭家侄女﹐你能阻得住麼﹖”說罷昂首闊步﹐
直向靈堂步入。
郭彩綾怒叫一聲﹐身子陡地騰起來﹐直向鐵海棠身上落去﹐雙足兩手之間﹐挾持著極大
的勁道﹐飛鷹搏兔般的直向鐵海棠身上襲到。
鐵海棠叱了一聲﹕“好。”他身子似蹲又立﹐弓伸之間﹐已推出了一掌。
郭彩綾那麼凌厲的攻勢﹐竟然連他身邊也不曾挨著﹐即吃對方奇異的掌勢﹐迫使得就空
一個疾翻退了出去。她身子落地之後﹐猶自收勢不住﹐通、通、通的一連後退了三步﹐才得
拿樁站穩。
天空中傳出了急劇的一陣哨音﹐一陣厲嘯之後﹐才行遠去﹐以此試觀鐵海棠的掌力該是
何等的驚人了﹗
郭彩綾面上一紅﹐緊接著一陣發白﹐她忽然發覺到這個鐵海棠武功實在太高了﹐自己無
論如何不是他的對手﹐心里一酸﹐禁不住流下了淚來。
鐵海棠冷哼了一聲﹐再也不看她一眼﹐同著沈傲霜已踏入靈堂。
郭彩綾尖叫了一聲﹕“不﹗”緊跟著也撲了進去。
大廳里異常的寧靜﹐四盞油燈﹐搖曳出一堂的淒慘﹐素聯招展里﹐烘托出那個漆刷得光
可鑒人的大棺材﹐一個長身英挺的青衣少年﹐恭敬的侍立靈前。
迎著鐵氏夫婦來勢﹐這少年霍地由腰間拔出了一口流光四燦的軟刀﹐刀光八面﹐一色蒼
白淒慘﹗
鐵海棠驀地站住了腳步﹐以他的神威不可一世﹐居然會對眼前這個青衣少年的神態心生
震懾。
四只目光相對之下﹐鐵海棠發覺到對方少年那雙目神里﹐一片朗朗日月﹐居然絲毫不現
驚懼之色﹐這等氣宇胸襟﹐端的是大異一般﹗
鐵海棠目光在對方身上一轉﹐厲哼一聲道﹕“你是什麼人﹖”
掌中抱刀﹐少年爽朗的應了三個字﹕“寇英傑﹗”
鐵海棠長眉一剔﹐驚異的點了一下頭﹐說道﹕“你就是寇英傑﹐一路護送郭老屍身的那
個人﹖”
“就是在下﹗”
沈傲霜已把這人看了個清楚﹐點頭附和道﹕“不錯﹐就是這個人﹐我認識他﹗”
鐵海棠嘿嘿一笑﹐很斯文的臉上﹐籠罩起一片凌人的殺機﹕“寇英傑﹐你的膽子不小﹐
竟然明目張膽的與本座作對﹐你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
寇英傑凌聲道﹕“前輩所言差矣﹐在下與郭老誼在師徒﹐‘師有事弟子服其勞’﹐維護
先師靈體﹐乃分內之事﹐雖斧鉞加項﹐不敢稍移此志﹗”
鐵海棠微微一笑道﹕“據說你功力平平﹐只怕你當不得本座舉手之摧﹗”
寇英傑道﹕“生死事小﹐失志事大﹐前輩如若膽敢對先師靈體不敬﹐在下又何惜這顆項
上人頭﹖”
鐵海棠冷哼一聲﹐雙手後繞﹐隨即圍繞著眼前這口棺材轉了一圈﹐又向前逼進了三步。
寇英傑立刻覺出透過對方身軀之內﹐襲過來一陣凌人的無形氣息。寇英傑身當之下﹐禁
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
鐵海棠卻已把身子退後﹐點頭道﹕“看來白雲兄屍體果然在棺內無誤。”說到這里﹐他
輕輕一嘆道﹕“我與郭白雲數十年道義之交﹐彼此之敬仰﹐實非外人所能洞悉﹐一朝生死﹐
人天永隔﹐人非鐵石﹐焉能不為之動情﹖”
話聲方落﹐卻見郭彩綾已由身後撲上﹐她面沾淚痕﹐手指鐵海棠道﹕“姓鐵的﹐你少來
這一套﹗你殺了我爹爹﹐說上幾句好聽的話﹐就想算了不成﹐哼﹗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鐵海棠目注向她﹐冷冷的道﹕“姑娘言下之意﹐莫非還要為令尊復仇不成﹖”
郭彩綾緊緊咬著貝齒道﹕“我當然要報仇。總有一天﹐我要你死在我的劍下﹗”
沈傲霜細眉一挑道﹕“大膽的丫頭﹗”嬌軀一轉﹐一陣風似的已到了郭彩綾身邊。
郭彩綾早已蓄勢以待﹐這時見狀霍地翻手掄劍﹐寒光一閃﹐一劍直向沈傲霜臉上劈了過
去。
沈傲霜冷叱一聲﹐左手五指曲伸之間﹐已彈向對方劍身﹐只聽得“嗆”一聲脆響﹐郭彩
綾手中三尺青霜已被她纖細的五指﹐彈得悠然蕩起。這一手纖指彈劍﹐施展得果然高明﹗
郭彩綾一聲清叱﹐玉體猝翻﹐身隨劍轉﹐刷﹗刷﹗刷﹗一連揮出了三劍。
沈傲霜一聲輕笑﹐嬌軀蛇扭﹐如嫩柳扶風﹐郭彩綾那麼快疾的劍勢﹐居然一連三劍都走
了空招。第四劍還來不及施展﹐卻已為對方纖細的二指﹐捏在了劍身之上了。
郭彩綾立刻覺出握劍的手上猝然傳過來一股巨力﹐幾乎把持不住﹐她既驚又怒﹐陡地力
貫劍身施出平生之力﹐一劍直向沈傲霜當胸扎去﹐劍身上貫足了力道﹐一時光華大燦。
迎合著冷電般的這道劍光﹐沈傲霜身子倏地倒豎了起來﹐可是她那兩根手指﹐仍然不離
劍身﹐看上去有如一個倒立的蜻蜓那般的輕靈。
郭彩綾心中方自一駭﹐只覺得頭頂上疾風呼的一聲掠過﹐沈傲霜已到了自己另一身側。
也就在這一剎那﹐沈傲霜的長劍已然撤出﹐光華一閃﹐已指在郭彩綾頭頸項上﹐身法之
快﹐出劍之准﹐確是無以復加。
郭彩綾心中一懍﹐當時呆立不動。
沈傲霜比著手中劍﹐冷冷的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你的這兩手﹐差遠了﹗”
郭彩綾咬了一下牙道﹕“哼﹗姓沈的﹐我知道你用的是竹影婆娑劍法﹐你殺了我吧﹗”
沈傲霜道﹕“難得你還有些眼力﹗”說著手腕突翻﹐長劍錚然一聲﹐已插回鞘內。
郭彩綾平素要強慣了﹐哪里受過這等屈辱﹐氣得面色緋紅﹐全身打顫。
沈傲霜看著她越發的得意﹐她揚動著眉毛道﹕“你說的不錯﹐我這套劍法正是枯竹庵主
所傳授的不世絕技──竹影婆娑劍法﹐普天之下﹐已罕有匹敵﹗”
說話時郭彩綾似覺出雙耳上倏地一輕﹐一對描金翠環自耳垂上墜落下來。
她怔了一下﹐彎腰拾起﹐只看了一眼﹐不禁面色蒼白﹐霍地抬頭﹐看向沈傲霜﹐說道﹕
“你……”
沈傲霜微哂道﹕“劍以氣馭﹐氣以神吐﹐其間微妙﹐薄如蟬翼﹐你年紀還輕﹐假以時
日﹐再來請教吧﹗”說罷冷冷一笑﹐不再與她說話﹐轉身向鐵海棠身邊偎去。
郭彩綾一時面如紅布﹐她打量著手上的這對翠環﹐心中猝然升起了一片寒意﹐卻見碧綠
如洗的環身並沒有絲毫損傷﹐僅僅在穿耳的那道金絲上﹐各開了紙也似薄的一道縫口﹐翠環
下垂因以過耳墜落﹐這等劍法﹐堪稱得上舉世罕見的極流高手無疑﹗
一陣憤恨﹐一陣羞窘﹐驚、怒、愧、欽……各樣的感觸﹐一股腦的忿集心頭。
她默默地垂下了頭﹐一言不發的把這雙耳環緊握在手心里﹐只覺得熱血沸騰﹐難以自
平。“總有一天﹗”她心里吶喊著﹕“總有一天我要掙回這個臉來﹐要你也嘗一嘗我的劍
法﹗”
鐵海棠臉上掛著輕松的微笑﹐目光轉向一旁的寇英傑﹐道﹕“年輕人﹐你可看見了﹖人
比人﹐氣死人﹐你還想著要為令師復仇麼﹖”
寇英傑道﹕“在下只要有三分氣在﹐絕不放棄此一原則﹗”
鐵海棠沉聲道﹕“什麼原則﹖”
“復仇的原則﹗”
鐵海棠一聲朗笑﹐陡然向前跨進一步﹐一掌直向寇英傑當胸抓來。
寇英傑掌中軟刀噓的旋出了一片寒光﹐反向鐵海棠臉上削去。可是刀光一吐﹐才知道走
了空招。驚惶里﹐他向後一挫刀式﹐刷﹗刷﹗一連劈出了兩式快刀﹐這兩刀﹐他有鑒於先﹐
是以呈交叉狀向前方揮出﹐不意鐵海棠的身子﹐竟然是那般的美妙。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身法﹐寇英傑當真是生平僅見。總之﹐在他交叉的刀勢之下﹐對方的
身軀翩若飛鷹﹐一陣快速的扭曲﹐自己的兩式快刀竟已落空﹐緊接著當胸一緊﹐已吃對方一
把抓住。
寇英傑只覺得對方這只手掌上力道驚人已極﹐強勁的力道在他五指方一接觸胸衣的剎
那。已逼入胸腔﹐使得他發出了一陣驟咳。頓時﹐他象是全身觸了電般的打了個顫抖﹐掌中
那如意軟刀當啷一聲﹐跌落在地。
兩張臉距離的那麼近。
鐵海棠道﹕“你還要報仇﹖”
寇英傑點點頭道﹕“要﹗除非你現在就殺了我﹐只是我想你是不會的﹗”
鐵海棠道﹕“為什麼﹖”
寇英傑道﹕“因為那麼一來﹐你將被天下人恥笑﹗”
鐵海棠哼了一聲道﹕“我當然不會殺你﹐可是我卻能廢了你。”
說時﹐分開二指﹐正待向寇英傑雙眼上插去。
“慢著。”說話的是郭彩綾﹐她忽然撲向前道﹕“鐵海棠﹐你不能下毒手﹗”
鐵海棠打量著她道﹕“為什麼﹖”
郭彩綾道﹕“因為他是無辜的。”
鐵海棠冷漠的一笑道﹕“這麼說﹐姑娘你是在為他求情了﹖”
郭彩綾愕了一下﹐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鐵海棠微微冷笑一聲﹐說道﹕“念在令堂昔日的一點恩情﹐如果你為他求情﹐我可以網
開一面﹗”
郭彩綾道﹕“我娘早已死了﹐還提她干什麼﹗我也不是為他求情﹐只是他是一個外人﹐
你犯不著對他下毒手﹐你要是怕日後復仇的話﹐不如現在殺了我還好一點﹗因為我一定會找
你報仇的。”說完向前走了幾步﹐站在鐵海棠面前﹐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鐵海棠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令堂真的死了﹖”
郭彩綾道﹕“你又何必明知故問﹖我不願再提她的事﹗即使她真的還活著﹐也休想因為
她﹐使能化解了你殺害了我爹的仇恨﹗”
鐵海棠長眉一挑﹐沉聲道﹕“好個倔強的丫頭﹗”說話時﹐他的一雙眸子在寇英傑臉上
一轉﹐冷冷一笑﹐卻松開了緊緊抓在他前胸上的那只手。
寇英傑頓時覺得身上一松﹐被對方真氣所鎮鎖住的穴脈立刻解開來﹐當時向後退了幾步
站定身子。他心里真有說不出的氣忿、羞愧﹐尤其是郭彩綾說他是外人的那句話﹐傷了他的
心﹐情不自禁的現出了苦笑。
鐵海棠眼睛直直的逼視著他﹐道﹕“寇英傑﹐我有幾句重要的話要問你﹐你必須據實回
答。”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說道﹕“那也要看當言與否了﹗”
鐵海棠道﹕“郭白雲真的在臨死之前﹐收你為徒﹖”
寇英傑想了一下﹐點頭道﹕“不錯﹗”
鐵海棠看了郭彩綾一眼﹐冷冷笑道﹕“這麼說﹐你就算不得是外人了﹖”
寇英傑道﹕“你還有什麼話要問﹖”
“當然有﹗”鐵海棠道﹕“據說白雲兄的遺物﹐都由你帶回﹐可是﹖”
寇英傑點頭道﹕“不錯﹗”
鐵海棠冷冷一笑﹐道﹕“那麼﹐我要問你﹐這些遺物當中﹐可有一個翡翠的駱駝﹖”
郭彩綾神色一變﹐象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目光看向寇英傑。
寇英傑不得已﹐只得點了一下頭道﹕“不錯﹐是有這件東西﹗”
郭彩綾嘴里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是臉上卻現出一片迷惑。
鐵海棠苦笑道﹕“很好﹗如果我說﹐這件東西原先是我的﹐你們未必相信﹐不過﹐這件
東西﹐卻是我鐵氏門中一件傳家之寶﹐我有權力要收回來。”他冷冷一笑﹐目光轉向一旁的
郭彩綾道﹕“姑娘﹐你可以把它交給我帶回麼﹖”
郭彩綾冷笑道﹕“翡翠駱駝﹖不錯﹐我好象聽我爹說過﹐只是我可沒看見。”說時﹐她
的目光﹐情不自禁的看向寇英傑﹐道﹕“寇兄﹐有這麼回事麼﹖”
寇英傑面上一紅﹐這件事他一直還沒有告訴郭彩綾與二位師兄﹐所以拖延的原因﹐是因
為其中牽扯著成玉霜的緣故。
成玉霜就是彩綾的生母﹐這一點﹐正是他為難的原因。因為這是一個絕大的隱秘﹐先師
郭白雲隱瞞了近二十年之久﹐未曾吐露﹐足見有情非得已之處﹐寇英傑實在不敢貿然就把這
個隱秘揭開﹐再說﹐卓小太歲也曾要他守口﹐成玉霜本人也囑告過他不可對人提及……這麼
多的因素﹐促使他不得不代為守口。
然而偏偏又牽連到那個翡翠駱駝的事情﹐翡翠駱駝是被成玉霜拿走了﹐如果不說出成玉
霜來如何交待﹖面對著郭彩綾置疑的目光﹐他只得點了點頭道﹕“有的﹐我還沒時間向姑娘
說明﹗”
彩綾道﹕“我爹把它交給你了﹖”
“不錯﹗”寇英傑吶吶的說道﹕“只是……”
“只是怎麼了﹖”
“只是……現在卻……”他一時感愧交加﹐卻又礙於許多因素﹐是以期期難以出口。
人影一閃﹐鄔大野、司空遠﹐雙雙由側面現身而出﹐後者面色蒼白﹐顯然已經負傷。緊
隨著二人身後﹐大群的人﹐俱都擁了進來﹐剎那間﹐已分別守住了六扇門戶﹐刀出鞘﹐箭上
弦﹐大有與鐵氏夫婦一拼死活的樣子。
鐵海棠不屑的向各人看了一眼﹐隨即把眸子又注意到寇英傑身上。冷冷的道﹕“你的話
還沒有說完﹐請說下去﹗”
寇英傑看了郭彩綾一眼﹐後者一雙澄波眸子﹐正自緊緊的盯著他。他實在無所進詞﹐長
嘆一聲道﹕“郭先師確實把那個翡翠駱駝交給了我。”
鄔大野、司空遠的眼睛都忽然亮了一下。
敵我雙方都迫切的期待著他下面的話﹐大家的眼神兒﹐俱都集中在他身上。
寇英傑苦笑道﹕“……只是被別人中途搶劫去了﹗”
郭彩綾微微一怔﹐垂下頭來。
鄔大野冷笑。
司空遠目光閃爍。
鐵氏夫婦﹐對看了一眼﹐面上現出失望之色。
鐵海棠凌聲道﹕“什麼人搶走的﹖”
寇英傑搖搖頭﹐吶吶道﹕“我不認識﹗”
鐵海棠道﹕“這人什麼樣子﹖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個女的﹗”
“啊﹗”鐵海棠神色略變的道﹕“是成玉霜﹖”
寇英傑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鐵海棠喃喃道﹕“這麼說﹐她真的還在人間﹖”想到了鷹千里向他報告的切身遭遇﹐他
不再懷疑。一時﹐他腦子里充滿了對故人的歉疚與神馳﹐這種感觸已使得他不能再矜持住自
己的情緒。微微遲疑了一下﹐他轉向身邊的沈傲霜道﹕“我們走吧﹗”
沈傲霜目睹著丈夫的神色﹐心里老大的不是滋味﹐只是當著這麼多人﹐她卻不便說什
麼。她一向服從鐵海棠慣了﹐盡管這件事關系著丈夫與另一個女人之間的私情問題﹐使她難
以忍受﹐然而那也只是江湖上的傳說而已﹐她只能留在心里﹐暗中去察訪﹐進而作一個了
斷﹐而眼前她卻什麼也不能表示。
她是一個行事非常謹慎的人﹐自從嫁與鐵海棠為妾之後﹐漸漸由鐵海棠那里﹐也學會了
權術的運用﹐雖然在鐵海棠面前﹐她如今是妾身未分明的身份﹐但是宇內十二令的人﹐無不
把她視為正式的總令主夫人看待﹐她也一直存著這個野心。
現在一旦發覺到丈夫對另一個女人的傾心﹐自然使得她心存不安。她絕不會就此甘心
的﹐只是外表上﹐卻休想能看出一些異態來。
白馬山莊方面的每一個人﹐對於鐵海棠的突然離開﹐無不心存驚訝﹐卻也私下竊喜不
已。因為鐵氏夫婦的武功﹐他們早已見識﹐如果對方存心出手一決的話﹐白馬山莊方面可以
說沒有一人能是對手﹐現在鐵氏既然自動離去﹐自然是求之不得。
鐵海棠關照了沈傲霜之後﹐遂直向門外踱出。
沈傲霜緊緊偎在他的身邊﹐他夫婦自始至終﹐同出同進﹐看上去的確是伉儷情深。
這扇門前﹐原是由十二武士中的玉龍星田明與飛馬星雷鳴以及六名莊勇所守護﹐劍拔弩
張﹐一副如臨大敵模樣。
鐵氏夫婦的身子方一逼近﹐田明等八人頓時感覺出一股極大的勁道﹐先行逼迫了過來。
隨著鐵氏夫婦的身子漸漸走近﹐為首的田明與雷鳴﹐頓時經不住勁道﹐相繼向後退了一步。
鐵沈二人再前進﹐他二人禁不住又向後退了一步﹐這樣鐵氏夫婦走到門前時﹐田、雷以次八
人﹐已不禁退出五步以外。
妙手昆侖鄔大野站處距離不遠﹐當他目睹著這番情勢時﹐禁不住全身打了一個寒噤﹐自
信雙方武功相差得過於懸殊﹐也就實在用不著再出手尋仇﹐自找丟人現眼了。
然而他的這種想法﹐似乎並不被屬下所洞悉。原因是玉龍星田明這個人平素在十二武士
中﹐最是要強好勝﹐武功也頗為出眾﹐這時在眾目睽睽下丟了大人﹐臉上有些掛不住﹐一時
惱羞成怒。
偏偏鐵海棠就在他身前停住了腳步﹐玉龍星田明覺得機會難得﹐他手中原已扣好了一掌
暗器棗核鏢﹐尚還沒有機會出手﹐這時一時怒起﹐可就未曾顧慮到一擊不中的後果﹐當時悶
不吭聲的倏然一揮右掌﹐用進身打虎的掌勢﹐把手里的棗核鏢打了出去。
呼的一股疾勁掌風﹐夾雜著一掌十數粒棗核鏢﹐直向著鐵海棠背後猛襲過來。
玉龍星田明自然也知道對方的厲害﹐是以事先也有了退身的打算﹐掌中暗器方一出手﹐
即刻騰身躍起﹐直向一旁縱落。
十數粒棗核鏢﹐似乎全數都打中了﹐對於在場每一個人來說﹐這都是一種意外﹐然而這
種意外﹐卻未免消逝得太快了一些。只聽得一陣叮當聲響﹐那些暗器棗核鏢打是打中了﹐但
是絕不象是打中在人體之上﹐卻象是打中在一面鐵石板上一般﹐在一片叮叮當當聲響里﹐紛
紛濺落地面﹐也就在這一剎那﹐鐵海棠原本背向著玉龍星田明的身子﹐忽然一個疾轉﹐隨著
他嘴里的一聲怒叱﹐一只箕開五指的右掌已經推了出去﹐象是哨子般的發出一聲急響。
玉龍星田明的身子已經縱出了丈許以外﹐身子正在向下落墜的一剎那﹐忽然顫抖了一
下﹐然後僵直的落了下來。
他果真變得僵直了﹗簡直是僵硬了。只見他發剔目張全身上下一動也不動的呆立在當
場﹐那副樣子簡直就象是個石頭人一般無二。
武林中固然不乏點穴的高手﹐也曾有人擅於施展這種隔空點穴手法﹐但是象鐵海棠這麼
凌空打穴手法﹐確實還不多見﹐幾乎聽都不曾聽過。
鄔大野身形一閃﹐已來到了田明身邊﹐伸手在他身上一摸﹐由不住心中一驚﹐只覺得對
方身軀其寒如冰﹐其硬如鐵﹐現象的顯示﹐田明非但是為對方特殊的手法鎮鎖了身上的穴
道﹐顯然還另有傷害﹐這種傷害多半是由於一種秘練的功力所致使。
全場各人﹐在目睹著鐵海棠猝然使出了這手功力之後﹐俱不禁噤若寒蟬。
鐵海棠冷冷一笑﹐再也不向任何人看上一眼﹐隨即大步向外踱出﹐沈傲霜亦跟著他同時
步出。
來得快﹐去得更快﹗等到一干人追出去時﹐早已失去了他們的蹤影﹐非但是鐵氏伉儷蹤
影消失﹐連那宇內十二令所有的來人﹐俱都消失不見。
白馬山莊似乎暫時逃過了一場劫難﹐只是損失卻不能不謂之慘重﹐十二武士中﹐有半數
慘遭殺身之禍﹐尤其悲慘的是被鐵海棠掌力隔空鎖住的那個玉龍星田明﹐延續了兩個時辰﹐
也就是天亮前後﹐終於不治身死。
鄔大野等人遍查他屍身上下﹐不見傷痕﹐惟在他斷氣的剎那間﹐見其鼻孔內淌出了寸許
長短的兩截紅色玉膏﹐而且他的屍體肉身﹐很快的即變為一片黝黑﹐如同墨染過了一般。
以鄔大野的閱歷﹐竟然看不出一些來歷﹐幾經推敲診斷之後才可以斷定一點──屍身內
的肝臟已經完全碎了﹐肝膽破碎後汁液滲透﹐才會使得屍體變成一片黝黑。
郭白雲的喪事﹐原來打算隆重舉行的﹐只是由於宇內十二令的這麼一鬧﹐不得不提前發
引下葬﹐除了白馬山莊方面的人﹐沒有驚動任何人。
那一天﹐天上下著毛毛雨﹐包括寇英傑在內﹐山莊內的每一個人都出動了。
當棺木深深的埋了沒土時﹐郭彩綾、寇英傑、鄔大野與司空遠都顯出了異常的悲傷。
寇英傑一向是最能克制自己的情緒﹐這一天也忍不住淌出了熱淚。
最傷心的該是郭彩綾了。她幾乎哭成一個淚人﹐全身都軟癱在墓前。寇英傑目睹她如
此﹐心如刀割。只是﹐他卻並不能向她表示自己關懷心跡。事實上﹐自那日宇內十二令的人
來去之後﹐他在白馬山莊的地位﹐更顯得有了動搖﹐甚至於他發覺到彩綾對於自己也更為冷
漠。
他一直等待著彩綾與二位師兄會召見自己﹐詢問關於那只翡翠駱駝的事﹐只是出乎意料
的﹐他們三個人竟然沒有一個人關心這件事。
是真的不關心麼﹖不﹐寇英傑絕不相信﹐他感到一層新的隔膜與障礙﹐已經漸漸在他與
彩綾、鄔大野、司空遠等人之間建立了起來。
由墓場返回之後﹐他的心情很是愁苦。他似乎感覺到自己將要離開這里了。
雖然他並不希望離開的這麼快﹐然而這種感觸與氣氛﹐卻是越來越沉重的在壓迫著他。
當晚﹐彩綾的那個貼身小丫環小眉來到了閣樓﹐告訴他小姐有請﹐寇英傑精神一振﹐他
收拾了一下﹐即刻前往。等到寇英傑見面之後﹐才知道除了彩綾之外﹐那兩位師兄也都在場。
三個人的表情﹐都顯得冷漠。尤其是彩綾﹐她只是用一雙冷漠而猜疑的眼看著他﹐甚至
於不曾給他打上一聲招呼。
至於那兩位師兄﹐每人臉上都象罩了一層霜也似的寒冷﹐也只是略微向他點了一下頭。
鄔大野冷冷的道﹕“寇老弟﹐請坐﹗”
寇英傑坐下來﹐小眉退出去﹐這間房子里就不再有一個外人。
司空遠輕聲咳著﹐臉色很黃﹐那一日對敵鐵海棠時﹐中一掌﹐差一點送了他的性命﹐如
果不是他的內功根基深厚﹐就支持不住了﹐現在雖然已不礙事﹐卻仍在繼續服藥之中。
見了面﹐誰也不曾先開口說上一句話。
寇英傑目光轉向郭彩綾道﹕“姑娘﹐有什麼事麼﹖”
“不錯﹗”答腔的卻是鄔大野﹕“是有點事情﹐要問問你。”
寇英傑說道﹕“大師兄請問﹐小弟知無不言。”
鄔大野道﹕“先師下葬的事已經完了﹐關於先師老人家身後的一些瑣事﹐不得不請你做
個交待﹗”
寇英傑道﹕“大師兄指的是……”
“打開窗子說亮話﹐”鄔大野冷冷的道﹕“當然是那個翡翠駱駝﹗”
寇英傑尷尬的道﹕“這件事只怪小弟一時疏忽﹗”
“被人搶去了﹖”鄔大野冷笑道﹕“就只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但是﹐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是誰搶去了﹖”
“是……”寇英傑不得不吐露實話道﹕“成玉霜。”
在座三個人﹐全都吃了一驚。
鄔大野叱道﹕“胡說﹐你……”
寇英傑輕嘆一聲道﹕“我知道這件事說來荒唐﹐但是事實卻是如此﹗”
話聲未住﹐即見對面坐的郭彩綾忽然站起來﹐道﹕“不許提我娘的名字……你撒謊﹗我
娘早就死了……你為什麼要說她還活著﹖你到底是存著什麼居心﹖你……”
一剎那﹐她臉色蒼白﹐目射精光﹐給寇英傑的感覺仿佛是一下子又回到了那日在秦州賽
馬時的情景﹐那天她在馬上揮舞著鞭子﹐怒目無情的模樣正是如此﹐寇英傑一時為之黯然。
頓了一下﹐他苦笑著道﹕“姑娘﹐事情確是如此﹐是她親口說的﹐至於那人是否真的是
令堂本人﹐可就不知道了﹗”
郭彩綾大聲道﹕“不﹐你騙人﹗是你撤謊﹗我娘早就死了……是你吞下了那個翡翠駱
駝﹐你怕鐵海棠向你逼要﹐才造的這個謠。寇英傑﹐我看錯你了﹐你……你太叫我失望了﹗”
她面色蒼白﹐神情顯得那麼激動﹐說到後來﹐忍不住淚流滿腮﹐倏地奪門而出。
寇英傑一時木然﹐等到他想到要叫住她時﹐彩綾早已走出室外。
“姑娘請等一下﹗”寇英傑嘴里嚷著﹐正要追出去﹐鄔大野忽然上前一步喚住他﹕“站
住﹗”
鄔大野面現猙獰的道﹕“姓寇的﹐你最好稍安勿躁﹐我們兄弟還有話要告訴你。”
寇英傑黯然轉過身來﹐苦笑道﹕“小弟所言盡是實情﹐二兄不信﹐卻又奈何﹗”
這時坐在一旁的司空遠忽然咳了一聲﹐冷笑道﹕“算了吧﹐小兄弟﹐光棍眼里揉不進沙
子﹐在我們兄弟面前玩這一套﹐兄弟你還差遠了﹗”司空遠說這些話時﹐那張新傷未愈的面
頰上﹐現出了一片凌厲﹐炯炯的目神﹐深邃而陰沉﹐顯示出此人的狡黠與多疑。
寇英傑禁不住吃了一驚﹗他忽然了解到眼前自己處身的危機。二位師兄居心叵測﹐已是
昭然若揭﹐自己一個應答不當﹐只怕即有殺身之難。他把眼前情形在心里略一盤算之後﹐隨
即抱拳道﹕“二師兄之意﹐以為如何﹖請即示明﹗”
司空遠還未說話﹐鄔大野忽然怪聲一笑道﹕“寇英傑﹗那只翡翠駱駝﹐我雖然不曾見
過﹐卻知道是一件稀世奇珍﹐你竟然想獨吞﹐未免太狠了一點吧﹗”
寇英傑冷笑道﹕“大師兄﹐請你說話尊重一點﹐寇某果然有此居心﹐天地鬼神不容﹐請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鄔大野霍地變色道﹕“你說話小心一點﹐再要出口放肆﹐休怪我掌下無情﹗”
寇英傑冷冷的道﹕“大師兄之無情﹐小弟早已領教過了﹐切膚銘骨﹐今生不敢稍忘﹗再
出手﹐也不謂新鮮。”
鄔大野臉上一紅﹐陡地由位上站起﹐看了一旁的司空遠一眼﹐卻又忍氣坐下﹕“寇英
傑﹐你可要放明白一點﹗”鄔大野慢吞吞的說道﹕“今天你的生命可是操在我兄弟手里﹐我
們要你活﹐你就活﹐要你死﹐你也絕對活不了﹗”
寇英傑微微一笑道﹕“二位師兄超生之德﹐小弟不敢稍忘﹐感激之至﹗如果二位師兄沒
有什麼別的囑咐﹐小弟這就告辭了。”
說罷欠身行了一禮﹐倏地轉身向外步出。
鄔大野猛然站起﹐正要喚住他﹐卻被司空遠作勢阻止﹐寇英傑乃得從容離開。
看著寇英傑離開的背影﹐鄔大野冷冷一笑道﹕“此人不去﹐終是你我來日大患﹗”
司空遠道﹕“話是不錯﹐可是目前他還有存在的價值。”
鄔大野怔了一怔﹐道﹕“你是說……”
司空遠道﹕“那只翡翠駱駝﹐你我雖未親眼見過﹐都知道是一件名重天下的奇珍異寶。
這件東西顯然是在他手里。”
鄔大野道﹕“當然﹐我正要向他逼問這件事﹗”
司空遠一笑道﹕“我看此人﹐外圓內方﹐似乎用武力不足以使之屈服。”
“何以見得﹖”
“師兄請想﹐”司空遠冷冷的道﹕“你我武功較諸鐵海棠如何﹖”
“當然不及甚遠。”
“這就是了。”司空遠道﹕“以鐵海棠之威﹐尚不能使他伏首屈服﹐你我又將如何﹖”
鄔大野想了一下﹐黯然點了一下頭道﹕“你說的不錯﹐那日他確實拼受一死﹐也未曾把
那只翡翠駱駝交出﹐這……師弟﹐你有什麼意見﹖”
“不敢﹗”司空遠微微一笑道﹕“我也沒有什麼良策﹐不過我覺得只要不逼他過甚﹐讓
他留在白馬山莊﹐日久天長﹐總會現出一些蛛絲馬跡﹐那時就可以隨機應變了﹗”
“這個……”鄔大野吟哦了一下說道﹕“我總覺得﹐留下他來﹐是個禍害﹐再說他的身
份……”
司空遠道﹕“師兄不必擔心﹐只要你我不承認﹐又何懼之有﹖”
鄔大野點了一下頭。
司空遠道﹕“師父既已去世﹐師兄此刻無異已是白馬山莊的主人﹐凡事自然由師兄做主
了。”
鄔大野道﹕“那也不一定……師弟你也是半個主人﹗”話雖如此﹐司空遠的這句話﹐到
底說得他心花怒放﹐由不得臉上出現了笑容。
司空遠一笑道﹕“白馬山莊﹐不能一日無主﹐師妹一個女孩子﹐自難勝任﹐是以我想由
小弟出面﹐走訪武林各門派﹐推舉師兄為白馬門主﹐不知師兄之意如何﹖”
鄔大野心里一陣狂喜﹐這正是他夢寐欲求的美事﹐豈有不願之理﹖
原來白馬山莊只是本地居家的所在﹐武林中另有白馬門一派﹐名列武林十二門派之一﹐
前掌門人即為郭白雲。郭氏死後﹐掌門人職位自然虛懸。
鄔大野對此一位自是志在必得﹐只是他深知此一位置不易獲得﹐蓋當年十二門派掌門人
華山聚會時﹐曾訂有“十二銅表公約”﹐公約中曾明令表言﹐說明各派掌門人之重要﹐鑒於
以往某些門派之門風敗壞﹐似與掌門人之不加約束﹐與其操守有關﹐特頒公約﹐強調今後各
門派之新掌門人產生時﹐除了要前掌門人之昭書明告外﹐尚須公約中各門派半數以上掌門人
通過﹐才可
以任用。
鄔大野雖然心存此想﹐卻也自知自己聲譽不佳﹐如不能打通各門派關節障礙﹐白馬門掌
門人一職萬難取得。更使他暗中憂慮的是﹐師弟司空遠﹐雖然在外行為不佳﹐但是論交游﹐
卻比自己要廣闊的多了。平素用錢無度﹐各門派中﹐大有承其津貼吃喝之人﹐這一方面﹐他
顯然要較諸自己占優勢得多了。是以﹐鄔大野雖有此心意﹐卻未曾表明﹐正思一適當機會﹐
私下里再與司空遠情商利誘﹐總以這件事太難﹐遲遲不便出口。想不到這一次司空遠居然主
動向他提了起來﹐並自承願為他各處奔走關說﹐這個人情可就大了。鄔大野一陣狂喜之後﹐
卻把一雙眸子盯向司空遠﹐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小弟豈敢拿師兄開心﹖”
鄔大野朗笑一聲﹐說道﹕“好極了。果真如此﹐師弟﹐你的大恩﹐我將永銘心腑。只
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怔了一下﹐苦笑一聲又道﹕“這件事﹐即使有你支持﹐只怕
困難尚多。”
司空遠笑道﹕“師兄是擔心沒有師父生前的遺言昭告﹖”
鄔大野點頭道﹕“誰說不是﹖”
司空遠道﹕“果真為此﹐師兄你就太多慮了。”說時﹐他身軀前探﹐微微笑道﹕“師兄
莫非忘了﹐師父大印暫由小弟掌管﹐可以使便行事麼﹖”
“啊﹗”鄔大野頓時目放奇光﹐滿臉生輝﹐“那太好了﹗”他忍不住抓住了司空遠一只
手道﹕“一切都仰仗師弟你了﹗”
司空遠臉上忽然出現微笑。這個微笑太虛偽了﹐笑容里含蓄著幾許神秘﹗
鄔大野能會看不出來﹖他立刻也就明白了過來。他忽然松開了抓住司空遠的那只手﹕
“這件事……師弟你不會平白無故的幫我這個大忙吧﹖”
“師兄你看呢﹖”司空遠笑得更神秘﹐也就等於証實了鄔大野的懷疑屬實。“不錯﹐基
於平等互惠原則﹐小弟亦有一事要求助師兄……萬請師兄玉成。”說完﹐他由位子站起﹐深
深向著鄔大野拜了一拜。
鄔大野一怔﹐冷冷的道﹕“你說吧﹗”
司空遠道﹕“小弟的心意瞞得過別人﹐卻是瞞不過師兄﹐師兄豈能不知麼﹖”
鄔大野皺了一下眉﹐冷吟著道﹕“這個……我確實不知道。”
司空遠苦笑道﹕“師兄妻美子嬌﹐自然是想不到年近中年而無家室的痛苦……”
鄔大野忽然明白了﹐由不住哦了一聲﹕“你的意思……”他顯然神情一振道﹕“是指的
小師妹﹖這……”
司空遠道﹕“師兄明察秋毫﹐小弟確實有此心意﹐一切尚請師兄做主﹐玉成好事﹐小弟
感激不盡﹗”
“這個……”鄔大野冷哼一聲道﹕“這件事只怕不會這麼容易吧﹗”
司空遠道﹕“也不會難過師兄繼承白馬門主這件事吧﹖”一面說﹐司空遠站起來深深打
了一個躬。
鄔大野面色一沉﹐卻又慢慢緩和下來﹐抬起一只手﹐他緩緩的摸著唇上的短胡子﹐微微
點頭道﹕“自己師兄弟﹐用不著客氣﹐你坐下說話。”
司空遠坐下道﹕“師兄是答應了﹖”
鄔大野哼了一聲道﹕“你也太估高了我了﹐別的事我也許還可以做主﹐
但這件事……難﹗師妹的脾氣﹐你豈能不知﹖這件事如非她自己中意﹐誰能勉強﹖”
司空遠微微冷笑道﹕“師兄之意﹐莫非是我癡心妄想了﹖師父故世﹐師兄自可做主﹗”
“這個……話不是這麼說。”鄔大野搖搖頭﹐看了司空遠一眼﹐強笑道﹕“不過試著看
看吧﹐也許有希望﹗”
司空遠頓時綻開了笑容﹐道﹕“師兄如肯在師妹面前多美言幾句﹐這件事情一定可以成
功﹐再說這些年來﹐師妹對我也不能說沒有感情﹗”
鄔大野一笑道﹕“你以為她是麼﹖”
司空遠一怔﹐說道﹕“師兄是說我自作多情﹖”
“那倒也不是﹗”鄔大野道﹕“師妹為人秀外慧中﹐她雖是直率任性﹐語無遮攔﹐但是
唯獨對感情﹐卻不輕以假人﹐你雖與她誼在同門﹐平素也很談得來﹐只是她內心未必就鐘情
於你﹐這一點你宜事先自知才好。”
司空遠呆了一下﹐冷冷的道﹕“那麼師兄是說師妹她另有所鐘﹖”
“這個不一定。不過……”
“不過怎麼樣﹖”
“不過﹐我倒是懷疑她對這個新來的寇英傑頗存青睞﹐師弟你倒要防上一防才好﹗”
“寇英傑﹖”司空遠想了一下﹐冷笑道﹕“果真這樣﹐那倒是我看走了眼了﹗”
鄔大野道﹕“無論如何﹐這件事﹐我一定為你盡力﹐倒是你答應我的事﹐卻也要說話算
數﹗”
司空遠面現笑容道﹕“師兄請放寬心﹐這件事包在小弟我身上就是。”
“一言為定。”
鄔大野伸出了一只手﹐二人擊掌為定﹐就這麼簡單的完成了一件互惠交易。
面對著窗外那陣淒迷的秋雨﹐寇英傑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淒苦。萬念俱灰﹐用這四個字來
形容他此刻的心情﹐的確再恰當也不過了。
他心里原先一直存著一個幻想﹐能夠取得彩綾諒解的幻想﹐想不到舊嫌未去反倒更加深
了新的誤解﹐前思後想﹐把這番感情得失盤算了一下﹐越加的不是個滋味。
燈蕊被風吹得噗突﹗噗突﹗吐冒著火苗子﹐夜雨﹐孤燈﹐羈旅﹐悲情﹐交織著窗外的一
片淒風苦雨﹐他實在感覺到有些倦了。
師父的後事既然已經料理了﹐他的心情卻並不顯得如何輕松﹐反倒是越來越沉重了。兩
個師兄是那麼的狠惡狡詐﹐師妹彩綾固是天生麗質﹐卻永遠象塊冰似的寒冷﹐也許在她心意
里﹐根本就不曾有過自己這樣的一個人。當然﹐她更是難以想到自己正是她父親為她所選擇
的未來夫婿。
寇英傑曾經不止一次想把這件事告訴她﹐然而卻從來沒有一個合適的機會容許他向她訴
說﹐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延誤下來。直到如今﹐即使是再有這個機會﹐他卻有礙於種種的遘恁M更是期期難於出口了。
身份未定﹐師門難留﹐前途茫茫﹐何所適從﹖
每當他想到這里﹐總會興起一種離開的念頭﹐只要和彩綾的影子一重疊﹐或是當他面向
貼胸懸掛的那個晶瓶雕像時﹐他就會興起了一陣氣餒﹐無限猶豫……
他更忘不了師父臨終的托囑﹐一想到郭白雲垂死前的殷殷叮囑﹐以愛女相托的那番期望
情誼﹐他總是狠不下心﹐更何況彩綾早已在他腦子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麼就走了﹐情理
難安。然而他並非是一個懦弱的人﹐當他忽然發覺到這種無謂的消極﹐已經在逐漸磨損他的
壯志時﹐他決心要振作起來﹐不讓自己陷落下去了。
“走吧﹗”他長吁了一口氣﹐對自己說﹕“我離開這里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先讓自己靜
下來﹐然後再圖振作吧﹗”
很簡單的一個隨身行囊﹐早已經收拾好了﹐隨便什麼時候﹐往身上一背﹐就可以隨時離
開﹗
遠處傳來一陣蒙□的鼓聲﹐不知是哪個廟里的和尚又在做晚課了﹐算計著時間﹐當在三
更時分。
寇英傑站起來﹐走了一轉﹐又定了下來﹐心里想﹕“大丈夫來去分明﹐提得起﹐放得
下﹐此番作別﹐理當要與彩綾姑娘說個明白。”
“把師父留交的晶瓶媒信﹐退給她吧﹗”心里略一猶豫﹐隨即探手自頸項上摘下了當日
恩師留贈自己的那個小小水晶瓶。倒動之間﹐又現出了晶瓶里的那個美人兒﹐長長的秀發﹐
娉婷的倩姿﹐傳神的笑靨……這一切﹐無異目睹著彩綾一般真確與清晰。
寇英傑心里又泛起了一片傷情﹐終於﹐他狠下心來﹐由筆筒里拿起一支狼毫﹐蘸滿墨
汁﹐留下了一封信函。
他心情至為沉痛﹐是以信里詞句也就異常的紊亂﹐大意是敘說自己護送恩師靈體的使命
已經完成﹐既已下葬﹐也就不思再多留住﹐本與彩綾作一深談﹐只可惜沒有機會﹐晶瓶為恩
師留贈之媒信﹐只以自慚形穢﹐萬難配姑娘千金之軀﹐原物璧還﹐此事並無外人所知﹐自己
此去﹐當圖發奮練習武功﹐務期一日功力大成﹐當可為恩師報仇雪恥﹐臨別倥傯﹐寸心天
知……
越寫越是感慨萬千﹐不覺觸動傷懷﹐洋洋洒洒﹐足足寫了十數張信箋﹐才勉強打住。
這封信寫好了﹐他把那個晶瓶雕像連同一起﹐放進信封里﹐又在信封外注明“留交郭彩
綾小姐”字樣。
他原想把這封信就放在桌子上﹐可是轉念一想﹐又顧慮到萬一這封信落在了二位師兄的
手上﹐只怕又將節外生枝﹐生出許多事端。
想了想﹐他就把它放在床角被下。他所以要把這封信放在這里﹐那是因為每天清晨﹐彩
綾的那個丫環小眉﹐都會上樓來侍候他的起居飲食﹐為他舖床疊被﹐那麼這封信一定會被她
發現﹐小眉是彩綾的貼身小丫環﹐這封信她一定會轉交到彩綾的手上。
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再好留戀的了﹐這個心意毋寧說是他早已有了內心伏案﹐只是他一直
遲遲的未予履行﹐他心里一直還期盼著﹐能夠取得彩綾的諒解﹐使她能夠真正了解到自己的
為人﹐然而這個希望﹐到今天為止﹐終於使他感到落空了。
好不容易下了這麼個決定﹐心里反倒松快了。
夜是那麼的寂靜﹐除了颼颼的風聲﹐什麼也聽不見。他把身上規置了一下﹐噗的吹滅了
燈﹐一個人在黑暗中停留了一會。
他知道二位師兄對於自己的監視必然還沒有放松﹐說不定還更是嚴謹。情勢迫使他不得
不小心防范﹐一旦驚動了二位師兄﹐只怕就脫身不得了﹐所
以他勢必要特別提高警覺才行。
他猜想樓下一定有人防守著﹐所以干脆由後窗出去較為安全。輕輕的開了窗戶﹐寇英傑
小心翼翼的翻出檐外﹐只覺得風很冷﹐沒有月亮﹐所以看起來天就格外顯得黑﹐夾著細小的
雨星兒﹐吹在人臉上脖子里﹐更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寇英傑施展一手老猿墜枝的輕功﹐整個身子垂掛在檐角上﹐等到仔細辨清了落腳的地
方﹐才墜身下落。
白馬山莊自從經過宇內十二令前次的突襲之後﹐那個手創於老莊主郭白雲的星光七殺
陣﹐已為鐵海棠破壞無遺﹐就防務上來說﹐顯然較諸昔日要松弛多了﹐各院子里的燈光﹐也
不似往日那般明亮。
寇英傑定了一下神兒﹐摸著黑向閣樓側院走去﹐他記得側院里有一扇通向別院的門﹐可
以到達莊外。正當他聚精會神的向前面打量的當兒﹐一道燈光﹐匹練似的已經照射到他的臉
上。
寇英傑心里一驚﹐慌不迭的向側面閃開兩步﹐面前人影一晃﹐一個手提馬燈的黑衣漱l﹐已經來到了他面前。“怎麼﹐寇爺﹐你這是上哪去﹐要出遠門兒嗎﹖”
一開口說話﹐寇英傑立時就認出了他來──飛馬星雷鳴﹐不禁神色一愕。
雷鳴一身黑衣﹐兩只手都不閒著﹐左手提著罩有黑色布罩的馬燈﹐右手卻是一根碗口粗
細的齊眉棍﹐可能他一直就站立在那里﹐那個馬燈上﹐因為罩著一層很厚的黑布罩子﹐用時
布罩一轉﹐燈光即可射出﹐設計的甚為精巧﹐是以不易為人察覺。
寇英傑心里暗暗的叫了聲﹕“糟﹗”當下強自鎮定的苦笑了一下﹐抱拳道﹕“雷頭兒辛
苦了﹗”
雷鳴嘿嘿一笑﹐說道﹕“寇爺這是要上哪去﹖”
寇英傑微微一笑﹐道﹕“哪里也不去﹐隨便走走﹗”
雷鳴道﹕“不對吧﹗”說時他手里的馬燈揚起﹐燈光照射在寇英傑背後的包袱上﹕“隨
便走走﹐還用得著帶包袱嗎﹖寇爺﹐你可真會說笑話了﹗”
寇英傑暗暗的叫了聲苦﹐不得不□下臉來﹐道﹕“不瞞雷頭兒說﹐在下是想離開這里﹐
雷頭兒若能網開一面﹐下次相見時﹐必當有一份人情﹗”
雷鳴哈哈一笑。寇英傑被他這聲笑嚇出了一身冷汗﹐真怕會驚動了外人﹐卻見雷鳴揚著
燈光﹐直射寇英傑的臉﹕“寇爺用不著客氣。老實說吧﹐寇爺你的這個心眼兒﹐咱們大爺早
就想到了﹐所以才命我守在這里。往下面﹐各處的暗卡子上都有人。”
說到這里﹐他發出了嘿嘿的一片冷笑﹐搖著頭道﹕“你走不了的﹗聽我好言相勸﹐還是
回樓上歇著去吧﹗要不然﹐嘿嘿﹗”
他的笑聲還沒收尾的當兒﹐寇英傑已施展出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向他出手。
雷鳴一驚道﹕“啊﹗”
寇英傑的一式進步穿身掌已經展出﹐直向雷鳴胸前扎了過去。
二人站立的距離是那麼近﹐雷鳴怎麼也沒想到寇英傑能在此時此地向自己出手﹐等到他
猝然驚覺時﹐已經晚了。
雷鳴身軀猝然為之一擰﹐還來不及騰起的當兒﹐已被寇英傑的指尖插在了左肋上。
這一掌寇英傑雖然未曾施出全力﹐可是其勢卻也可觀﹐卻為寇英傑的指尖﹐插中他左肋
的幽門穴邊的不容穴上﹐雷鳴鼻子里吭了一聲﹐頓時仰面栽倒﹐不省人事﹐他身子倒下不要
緊﹐手里那盞馬燈卻忽悠悠的掄了出去﹐足足飛出了有三四丈以外﹐叭的一聲﹐落在地面
上﹐火油飛濺﹐洋溢一片火光。
寇英傑心中一驚﹐哪里還敢再多停留﹖當時足尖一連三數個飛點﹐已撲向側面院落。
他身子還未曾站定﹐一個人已飛快的滑身而近﹕“哪里走﹖”
這人嘴里叱著﹐手上的一截十二節亮銀鞭刷啦啦一陣子響聲﹐掄圓了﹐直向著寇英傑當
頭打下。
寇英傑驚惶中認出了來人﹐亦是本山莊十二武士之一的天狗星馮同。這個人顯然是二師
兄司空遠手下的心腹﹐由此看來﹐二位師兄俱已經分別對自己留了仔細。眼前情形﹐勢成騎
虎﹐除了動手脫困之外﹐別無抉擇。寇英傑把心一狠﹐身子不退反進﹐一伸手已經操住了來
人的鞭梢﹐兩下里一用勁兒﹐那根亮銀鞭扯成了一個筆直。
天狗星馮同的臉色至為猙獰﹐大概是他沒有想到一向心存輕視的寇英傑﹐居然並非如自
己所想象的那般差勁。
在寇英傑的內力注施之下﹐馮同身軀已開始劇烈的搖晃起來﹐緊接著足下一個踉蹌﹐打
了個跌兒。
對於山莊里的每一個人﹐寇英傑無不心存忠厚﹐他只求脫身﹐卻是無意傷人﹐因為那麼
一來﹐將更要加深了郭彩綾對自己的誤解。是以﹐他下手時先就有了許多顧慮﹐這時﹐隨著
他的身子向前一擰的當兒﹐馮同左手的一口長僅尺半的鉤心劍﹐已霍地一揮而出。
這口暗刃﹐他藏在長衣內側﹐平素動手時敵人絕難看出﹐只有在適當的時機里猝然施
出﹐才具奇效。
武林中真正有聲望和真功夫的人﹐絕不屑使用這種為人所不齒的暗刃﹐因為過於狠毒﹐
令人防不勝防。
馮同顯然是屬於陰狠﹐急於求勝的一類人﹐這口鉤心劍顧名思義﹐必然是劍尖部位有一
個形式特殊的鉤鋒﹐而一經施用者出手﹐必然是刺殺對方心臟要害﹐所以才會名為鉤心。
馮同這一劍施展的又快又准﹐黑夜里﹐劍鋒上炫耀出一道蛇樣的寒光﹐由下而上﹐噗哧
一聲﹐直向寇英傑心臟上勾挑了過來。
要在昔日﹐寇英傑經驗不足時﹐可就難說是否能逃得過這一劍了﹐現在﹐他亦不禁驚出
了一身冷汗。兩個月來他曾陸陸續續的默憶著郭老人傳授他的那套十一字內功口訣﹐他確實
領會了一些心得﹐只是他從來不曾實際運用過。然而這些為他所領受的心得﹐事實上﹐卻早
已根深蒂固的留存在他意識里﹐任何時候﹐只經一念之微﹐即可隨時運用。
寇英傑根本未曾想到會施展出這套他目為虛玄的功力﹐然而在對方的劍勢所構成的死角
下﹐一種求生的本能﹐卻使得他活用了其中的微妙一招。
那是十一字口訣中的第六式﹐澄神摩腹﹐曲脊是攀﹐這個攀字一經念及﹐只見他身子向
前一彎﹐脊椎骨間發出了嘿嘿一串密響之聲﹐活象一只躍水的大海蝦般的躍起了三尺。
這一招﹐他施展得太美了﹐太快了﹐背脊的彎度﹐已超過了這一姿式里原有的容量﹐確
實發揮了這攀字內功的真訣。就在他這般美好神速的一招之下﹐馮同的這一劍﹐可就落了空
招﹐緊緊擦著他的胸前划了過去。
寇英傑冷笑一聲道﹕“去﹗”右手掌心向外一吐﹐已由手掌里發出了一股勁道﹐他心惡
馮同出手過於險毒﹐是以這一掌也就用了七分的力道。
馮同做夢也不曾想到對方竟然會逃開自己這勾心一劍﹐等到一劍落空時﹐招式已然用
老﹐再想脫身哪里還來得及﹖只聽得碰的一聲﹐這一掌正好擊中在馮同胸腑之間﹐稱得上是
兜心一擊。
馮同鼻子里吭了一聲﹐整個身子足足的彈起了有三四尺高下﹐隨即向旁側踉蹌而出﹐足
下還未曾站穩﹐即由嘴里噴出了一口鮮血﹐當時一翻雙目﹐閉氣昏死過去。
寇英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連傷兩名武士﹐兀自余勇可賈。當然﹐他深深了解到眼前
絕不宜出手對敵﹐唯一良策﹐即是趕快脫離白馬山莊﹐只可惜這麼一耽擱﹐難免驚動了幾個
人﹐為他帶下了極大的困擾。
首先﹐即見側面檐樓上﹐亮出了一點星光﹐象是一人手持照明用的燈籠﹐這人身法好
快﹐寇英傑足下方自撲出數丈﹐這人已然帶著一聲長嘯﹐深宵里有如一只極大的夜蝠般的襲
到了眼前。
寇英傑方自認出來人即是自己深所畏懼的兩位師兄之一──二師兄司空遠﹐後者已如怒
濤拍岸般的向前飛快的偎了過來。
隨著司空遠右手微振﹐他手里的那盞紙燈籠箭也似的射出﹐篤的一聲﹐提身深深扎入樹
身之內﹐那盞紙燈雖經如此震動﹐並未熄滅﹐忽悠悠的搖晃著﹐閃爍出一片黃澄澄的光華。
寇英傑心頭一懍﹐頓時停住腳步。司空遠當面而立﹐夜燈下﹐他臉色看上去益加的顯得
憔悴﹐只是那雙瞳子里﹐閃爍著凌人的精芒。冷笑了一聲﹐他緩緩道﹕“怎麼﹐打算不告而
別麼﹖”
寇英傑深深一揖道﹕“請二師兄網開一面﹐小弟感恩非淺﹐事非得已﹐萬請海涵﹗”
司空遠在他說話時﹐一雙眸子左右閃動﹐已然看見倒地的馮同﹐神色顯然變了一下。
原來這莊中十二武士多為大師兄妙手昆侖鄔大野的心腹﹐他手下一個是玉龍星田明﹐另
外就是這個天狗星馮同﹐田明前此對敵宇內十二令來人時﹐已然身遭橫禍﹐罹難慘死﹐眼前
就只有這個馮同還堪差用﹐想不到竟然又遭了寇英傑的毒手。
這情景﹐看在司空遠的眼中﹐不覺勃然大怒﹐然而他畢竟不是遇事沖動之人﹐眼前時機
恰是他向寇英傑壓迫勒索的最好時機﹐他當然不會就此放過。
“寇英傑﹗”他陰沉的道﹕“你竟敢下毒手殺自己人﹐須臾大師兄前來﹐論罪你當百
死﹐你如能將先師金鯉行波圖此刻獻出﹐愚兄拼著為你落些擔待﹐也務必設法放你出去如
何﹖”
寇英傑心知這位二師兄貪婪成性﹐較之大師兄鄔大野有過之而無不及﹐卻是未曾想到﹐
他居然在這時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當時倒不由吃了一驚。
冷笑了一聲﹐寇英傑道﹕“小弟已向二師兄說過﹐並不曾保有這些東西。”
“胡說﹗”司空遠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跟我撒謊不成麼﹖”
寇英傑憂心如焚﹐時間拖延下去﹐對他大為不利﹐當下抱拳道﹕“二師兄不信﹐小弟亦
無可奈何﹐請手下留情﹐告辭了。”
說罷身子一晃﹐已向前縱出。
司空遠一聲冷笑道﹕“你走得了麼﹖”話聲一落﹐身軀已快同鷹隼般的向著他身後撲
到﹐右掌雲龍探爪向前一探﹐直往寇英傑背上抓來。
寇英傑立刻感覺出他手掌上勁風凜然﹐這一掌要是吃他打中﹐焉能還有命在﹖到了這個
時候﹐他除了全力一拼﹐已是別無良策。
就在司空遠巨大的掌力逼使之下﹐他身子霍地一個倒翻﹐右掌用小天星的掌力向外一
推﹐正和司空遠的手掌迎在了一塊。
兩只手猝然交接的當兒﹐寇英傑借力施力﹐倏地騰身而起﹐這一招他運用的實在是妙極
了﹐司空遠的掌力非但不曾對他構成威脅﹐反而加速了他的去勢。呼的一聲﹐足下騰出去有
六七丈遠近﹐寇英傑身子不待落實﹐再次彎腰﹐用海燕鑽天的輕功絕技﹐第二次拔身直起﹐
直向著距離最近的院牆近沿上落去。
可是卻在這時﹐面前人影一閃﹐寇英傑還未能看清來者何人的當兒﹐對方的兵刃──一
根黑黝黝的短棍﹐已經迎頭打了下來。
短棍上夾著一股凌人的風力﹐只看這一招﹐就可判定來人實在是有過人的功力。寇英傑
驚心之下﹐右手翻出﹐已把腰間的一口如意緬刀﹐抖了出來﹐嗆啷一聲﹐迎了個正著。
來人手勁奇大﹐用的又是沉重的家伙﹐兩般兵刃乍接之下﹐寇英傑只覺得手腕子一陣發
麻﹐掌中刀差一點脫手飛出。
這時他才看清了對方──妙手昆侖鄔大野。
“好小子﹐”鄔大野嘴里嚷著﹕“你想拐寶潛逃﹖看打﹗”最後兩字出口﹐身軀往前一
貼﹐掌中四煞短棍﹐猛的分心就點。
寇英傑剛才一接之下﹐已知道對方這個兵刃沉實有力﹐不可實架實接﹐他急忙的向著左
側方一個急轉﹐就勢翻刀向鄔大野背上一刀刺去。
“好小子﹗”嘴里叱著﹐鄔大野足下一划﹐厲聲道﹕“你還敢回手。”他手里的四煞
棍﹐就在他轉身的當兒﹐連同他右腕間的一截大袖﹐激蕩起一股絕大的力道﹐直向寇英傑臉
上卷打過去。
寇英傑心知這位大師兄的厲害﹐他原本不想向師門中任何人出手﹐只是獨獨這位大師兄
在他心目中﹐留存著極為惡劣的印象﹐幾乎是殺身之仇﹐豈能忘懷﹖是以﹐對於他﹔寇英傑
絕不思手下留情。
雖然寇英傑自己在實力上與對方相差甚遠﹐但是卻也不吝惜與對方放手一拼。
在鄔大野的四煞棍下﹐他身軀向後一個疾倒﹐原想借著身軀左轉的勢子﹐用掌中刀去刺
鄔大野的腰腹部分﹐可是鄔大野似乎已料到了他的居心﹐是以就在他身子向前一襲的當兒﹐
右掌已施出了一手接臍力﹐吐氣開聲﹐嘿的一掌﹐直向寇英傑身上擊來。
立時就有一股絕大的力道﹐將寇英傑身軀罩定﹐寇英傑指尖向上一挑﹐這股內力已然揮
了出來。寇英傑只覺得全身一陣發熱﹐鄔大野掌力只須向外一吐﹐寇英傑不死必傷。
猛可里﹐左側方那棵大村上起了一陣顫抖﹐象是有人用力扳搖一般﹐樹身一震之下﹐滿
樹樹葉﹐有如一天狂飆﹐直向著鄔大野全身上下飛卷了過來。
看起來﹐似乎不值得什麼大驚小怪﹐只是在飽經世故的鄔大野眼睛里﹐對於這一天飛
葉﹐卻不敢以等閒視之。他掌力即將按下的一剎那﹐臨時提氣收回﹐改下擊為上揮之勢。大
袖揮出﹐呼的卷起了一股狂風﹐空中樹葉吃他袖風一揮﹐俱都四散開來。寇英傑乃得趁此良
機﹐一個急滾快翻之勢﹐把身子閃開一旁。
他身子方自站起的一剎那﹐一個人如同流星天墜般的已落在了他的身前──一提金司空
遠。
司空遠在鄔大野與寇英傑放手對搏之時﹐原做壁上觀﹐這時見寇英傑意圖脫逃﹐如何容
得﹖冷笑一聲﹐陡然欺身而近﹐伸手向著寇英傑肩上就抓。
寇英傑啊的一個快翻﹐用掌中刀直向司空遠臉上劈下去。
只見司空遠那只探出的手掌﹐霍地向下一沉﹐寇英傑頓知不妙﹐卻已是抽刀不及﹐只覺
得手上一震﹐掌中軟刀已被對方緊緊抓住。
司空遠前進一步﹐左手用海底撈針﹐陡地探手如梭﹐直向寇英傑心窩上扎來。
司空遠的手﹐似乎與鄔大野如出一轍﹐恨不能一招之內制對方於死地。
以寇英傑此刻的處境﹐當真是危險到了極點﹗就在這要命的一剎那﹐先前搖動的那棵大
樹上﹐嘩啦﹗一聲大響﹐猝然拔起一條人影﹐妙的是鄔大野的身子﹐恰恰也於這時﹐向著那
棵大樹上撲去。
鄔大野的身手當得上一個快字﹐這個人的身手更要較他快上許多。
這個人拔身而起的一剎那﹐也正是鄔大野落向樹上的同時﹐鄔大野以雷霆萬鈞之勢﹐向
樹上猛撲的一剎那﹐這個人早已騰起當空。
只見她就空一個巧翻之勢﹐疾若箭矢般的已向著司空遠背後撲過來。
這人決心救助寇英傑的意圖已十分顯然﹐司空遠的一只手眼看著已將擊向寇英傑胸前﹐
吃這人發自背後的掌力一逼﹐身子幾乎站立不住﹐同時司空遠這時已經感覺出來人大非易與
之輩﹐不得不照顧自己這條性命。
司空遠氣得狠命的咬了一下牙﹐身軀一個倒剪﹐用雙撞掌直向來人面門上劈去。
當他身子翻過來﹐才看清了來人竟是一個身著白長衣的長發女子。
長發女子顯然不欲外人窺知她的容貌﹐是以自雙目以下蒙遮著一塊青色面紗﹐只能看見
她那雙冷而威的眼睛﹐別無所見。
司空遠心中一怔﹐再想收招已是不及﹐眼看著一雙貫滿了真力的手掌﹐即將劈向對方女
子面門﹐那女子鼻子里微哼了一聲﹐一只翠袖﹐向外倏地一拂﹐即有一股凌厲的罡風﹐迎面
向司空遠身上襲來。
司空遠原見對方是個女子﹐心中一怔﹐只當是師妹郭彩綾﹐原因是那雙露出黑紗之外的
眸子﹐實在是與彩綾太象了﹐才會使得他有此錯覺﹐待到那女子霍地出手向他攻擊時﹐才使
得他美夢猝失﹐只覺得那女子衣袖上功力疾勁﹐大是不凡﹐以自己功力﹐竟然是難以招架得
住。是以﹐在眼前白衣女子袖風之下﹐他身子倏地向後面整個倒翻了下去。
司空遠身手不謂不精﹐動作亦不謂不快﹐只是在那自衣女子出手之下﹐居然連躲閃也是
不及。眼看著那白衣女子袖面一甩的當兒﹐卻由袖內抖出了一只纖纖玉手﹐五指微呈喇叭口
狀的向外一托﹐即已兜抵住司空遠的後面坐骨。
司空遠頓時覺出身後一麻﹐方自一驚﹐只當是身上為對方拿住了穴道﹐其實卻不然﹐就
在那女子五指向前推送之間﹐司空遠的身子﹐已如同疾風里的一片流雲般的﹐嗖一聲摔出了
丈許之外。
也許是白衣女子手下存了幾分忠厚﹐否則這一掌如果改推為擊的話﹐司空遠不死即傷。
盡管如此﹐司空遠猶自覺出身上一時麻軟不堪﹐使他駭異的是﹐倒下的身子﹐竟然久久
爬不起來﹐只要略一彎動﹐即會覺出全身象抽了筋似的一陣疼痛。
白衣女子雖然出手擊退了司空遠﹐身子卻絕不少緩須臾﹐隨著她嘴里的一聲清叱﹐嬌軀
再轉﹐象是一陣風似的﹐已經轉到了鄔大野的身前。
鄔大野這時方自由樹上撲下來﹐因為乍見對方是個女人﹐又見師弟司空遠似已受傷﹐心
里大吃一驚﹐正要開聲喝問的當兒﹐想不到對方竟然先行向自已攻到﹗
鄔大野怒叱了一聲﹐手上的四煞棍摟頭蓋頂的直向著白衣女子頂門上砸下﹐那女子鼻中
一哼﹐清叱了一聲﹕“去﹗”隨著她衣袖飛揚之間﹐鄔大野身子亦被震退了七尺以外。
白衣女子身子向下一落﹐目放精光的在寇英傑身上一轉﹐她冷笑了一聲﹐道﹕“你還不
走﹐當真想留下來等死不成﹖”
寇英傑心頭一驚﹐這才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所以發呆的原因﹐是不知道那女子到
底是誰﹖這時聆聽之下﹐只覺得對方口音極為熟悉﹐只是仍然想不起她到底是誰。
卻已不容他再凝神細想﹐當時他匆匆抱拳道﹕“多謝援手﹐大恩待報﹐告辭了﹗”身軀
一轉﹐縱身而出。
妙手昆侖鄔大野見狀大怒﹐一揮四煞棍﹐倏地縱起﹐嘴里怒叱道﹕“小輩﹐你納命
來﹗”四煞棍使了一招撥風盤打﹐起落之間﹐已撲向寇英傑身後﹐正待向寇英傑後背上猛力
打下來﹐眼前白影一閃﹐如同清風吹襲﹐那女子竟然又在千鈞一發的節骨眼上﹐來到了眼
前﹗落身﹐抬手﹐看上去簡直是一個勢子。
鄔大野的四煞棍是何等的猛﹗那女子的手更是何等的美妙﹗
但只見那只纖纖玉手﹐起落之間﹐有如電光石火般的﹐只是一閃﹐已然用中、食、拇三
指之力﹐拿住了鄔大野的棍梢。
四煞棍的落勢是何等猛快﹐力道又是何等疾勁﹐然而這一切在對方這個白衣女子來說﹐
顯然都不當它是回事兒﹐在她纖纖玉指之間﹐鄔大野的四煞棍就好象深深插進石縫﹐又似銅
鐵澆鑄般的深深固定住﹐休想移動分毫﹗
鄔大野一連用了幾次力﹐其勢一如蜻蜓撼石柱﹐哪能動搖分毫﹗這一驚﹐使得鄔大野猝
然出了一身冷汗。
那女子除此之外﹐並未想再出殺手﹐只是用一雙黑白分明的澄波眸子注定著他﹐那是一
雙不怒自威﹐其冷無比的眸子﹐看在鄔大野眼睛里﹐卻使得他覺出無比的戰悚。這雙眼睛當
真和師妹彩綾太相似了﹐然而卻絕非是她﹐比彩綾更具威嚴。
“她是誰﹖”這個念頭電光石火般的在鄔大野腦子里掠過﹐這麼厲害的女人﹐當真是他
畢生僅見。“你是鐵夫人麼﹖”其實說了這句話﹐他立刻覺出錯了﹐因為只看著那雙眼睛就
不象﹐鐵夫人沈傲霜的那雙眼睛是鳳眼﹐長長的向兩側上方斜出﹐而眼前的這個女人﹐卻是
冰冷冷的一雙圓大瞳子﹐兩者之間﹐是截然不象的。
鄔大野這句話﹐顯然使得對方女子不快。“瞎了你的狗眼﹗去﹗”去字一吐﹐纖指微
揚﹐鄔大野即覺得透過來者手中所持的那根四煞棍﹐遙傳過一股絕大的勁力﹐那股力道非但
震撼著鄔大野的五臟六腑﹐還把他高高的如球般的拋了起來。
鄔大野身子就空一轉﹐使了一手千金墜的身法﹐才把身子定了下來﹐卻已是飄出丈許以
外。他身子一落下來﹐只覺得全身血脈怒張﹐仿佛全身的血﹐一股腦的都要破脈穿出﹐那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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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多年來對敵從來未曾有過的現象。驚、懼、怒、憤﹐各樣的感觸都有﹐使得他面
色如土﹐一時說不出話來。
白衣女子冷冷一笑道﹕“對付本門師弟﹐用心如此﹐鄔大野﹐你忝為白馬門的大弟子─
─可恥﹗”
口齒清晰﹐幾個字說得字正腔圓﹐聽在鄔大野耳朵里﹐更如寒天飲冰水﹐點滴在心頭﹐
使他更驚訝的是這個女子口音﹐在他感覺里﹐那是完全陌生的﹐幾乎無從記憶。於是﹐他不
得不把對方女子歸納在完全不相識的問號里。
這時司空遠也慢慢的由地上站了起來﹐經過了一番調息之後﹐他已恢復了功力﹐只是他
同鄔大野一般﹐對於眼前這個女子﹐他已留下了絕大的戒心。
眼看著寇英傑這條喪家之犬﹐倏起倏落又已翻出了院落﹐司空遠心里是一千個一萬個不
甘心。他不甘心就這麼容易的任寇英傑跑了﹐乘著鄔大野與那女子答話之際﹐司空遠一聲不
響的轉過身子來﹐倏地一煞腰﹐嗖一聲﹐箭也似的射了出去。
他身子縱起的一剎那﹐似發現到一條纖細的身影﹐有如星丸跳擲般的﹐正由西院里閣樓
撲出﹐於是猜想到必然已經驚動了師妹郭彩綾。
原來司空遠與鄔大野各懷私心﹐因為彼此都認定了寇英傑藏有郭老人身後所留下的兩樣
至寶──魚龍百變圖與翡翠駱駝。
前者是武林中璧寶﹐一經擁有﹐只要能悟出圖內所含的百招妙絕神明的武功﹐即可獨步
天下﹐唯我獨尊﹔後者那個翡翠駱駝﹐卻是一件價值連城的罕世寶貝。
二者之中﹐能擁有一樣﹐即可平步青雲﹐如能兩者兼有﹐簡直是人生絕妙好事。
師兄弟二人﹐因為都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相繼關心著寇英傑的去留問題。
暗中派人監視﹐這種事﹐當然是越隱秘越好﹐一旦人知道的多了﹐私心不逞﹐自然是大
為遺憾之事了。是以司空遠在發覺到師妹彩綾現身之後﹐心里頓時大為失望﹐只得暫時拋開
奪寶的念頭﹐先把寇英傑留下來再說。司空遠心里想著﹐正待出聲與師妹打上一個招呼﹐卻
見面前白影一閃﹐那個身著白衣﹐面遮青紗的女人﹐卻又來到了身邊。
一提金司空遠之所以擁有“一提金”這樣一個外號﹐全在乎他練有一提金那麼一手厲害
的功夫﹐那是一手類似鷹爪功的功夫﹐功力成熟時﹐有一抓洞石五指穿金的力道。
司空遠自從練有這門功夫後﹐一向絕少施用﹐因其過於狠毒﹐其實主要的還是從來不曾
遇見過值得自己用這門功力的敵手。
眼前這個白衣女子顯然身負奇技﹐功力之高出乎想象﹐司空遠驚怒之下﹐已顧及不到對
方到底是什麼樣的身份﹐當下冷笑一聲﹐右手五指一揚﹐直向著白衣女子頭上抓去﹐即有一
股絕大勁風﹐形同一面刀網般兜頭蓋頂的直向白衣女子當頭罩下。
白衣女子冷哼了一聲﹐那雙黑白分明的美麗眸子﹐忽然一下子大了許多。
司空遠的手勢本已落下﹐忽然覺出五指功力落處﹐似乎絲毫不著力道﹐有如千鈞巨力加
諸在一塊豆腐上﹐有一種脫力的感覺。忽然﹐一個念頭﹐閃電般的在他腦子里閃過﹐那是多
年前師父郭白雲傳授他這門功力時曾經告誡過他的話﹐練這門功力時﹐須守二忌。
那句話﹐司空遠曾經一直牢牢記在心中﹐所謂二忌﹐他還記得照師父當日的指示﹐乃是
指的坤、釋﹐前者是坤道﹐意即女人﹐後者釋乃是指的佛門僧人。
當然﹐並非是所有坤道與佛門中人﹐皆在禁忌之列﹐而是指的這兩道中的傑出高手而
言。照郭白雲當日對他的指示說﹐乃是這兩門中人﹐練有的上乘內功﹐其中有一門特殊的功
力﹐恰恰正是司空遠這種一提金的唯一克星。
司空遠一經念及﹐禁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慌不迭把運出的功力急忙收回﹐卻已是慢了
一步﹐當時只覺出五指間猝然一陣發麻﹐一股奇寒刺骨的冰冷氣流﹐電也似的順著抓出的五
指﹐剎那間貫通全身。
頓時﹐他有如置身寒冰﹐仿佛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被冰凍住了﹐人就象晒干了的蝦米似
的﹐彎著腰﹐伸著脖子﹐一動也不動的僵在了地上。
白衣女子微微冷笑道﹕“司空遠﹐這可是你自己找的﹐難道郭白雲當初傳授你這門功力
時﹐不曾告訴過你一些禁忌麼﹖”
司空遠喉中﹐發出了一陣嗚嗚聲﹐他雙目魚翻﹐全身僵硬﹐心中雖有知覺﹐卻是無論如
何也張不開嘴﹐想說話更是妄想了。
白衣女子不費什麼力氣﹐就制住了司空遠﹐然而白馬山莊方面﹐經她與寇英傑先後一
鬧﹐早已震驚。
一時間﹐燈光輝煌﹐人聲喧雜﹐以妙手昆侖鄔大野為首﹐以及其所率領的本莊武士﹐倏
地躍出﹐按九宮布陣方位﹐把白衣女子圍在了正中。
白衣女子儼然大家之風﹐在她忽然發覺到這番舉止時﹐絲毫也不顯出驚慌失態。那雙黑
白分明﹐亮若寒星的眸子﹐只是靜靜的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掠過﹐似乎正在考慮著出手應付之
策。
而與此同時﹐寇英傑那方面顯然有了新的阻礙。
原來寇英傑得白衣女子之助﹐方自擺脫了兩位師兄﹐以極快速度翻出了眼前這片院落之
後﹐倏地空中墜下了一個黃衣漢子﹐正是負責本院十二武士之一的亥豬星馬義。
此人生就一副五短身材﹐肥頭胖耳﹐倒真有三分豬相﹐手里持的兵刃是兩口冰鐵雪花
刀﹐他嘴里大聲喝叫道﹕“姓寇的﹐你往哪里逃﹗”雙刀一掄﹐反映出兩片銀光﹐直向寇英
傑當頭直劈下來﹐寇英傑掌中如意軟刀﹐向前一遞﹐叮當聲響中﹐已把馬義的一雙冰鐵刀磕
開。然而他所持用的兵刃到底是軟兵刃﹐不若馬義冰鐵刀那般結實有力﹐但聽得嗆啷啷一陣
余響﹐刀面上搖曳出一天寒星﹐寇英傑只覺得掌心一陣子發麻﹐差一點連刀也脫手飛出。
亥豬星馬義在十二武士中﹐原以天生神力見稱﹐要講究到動作﹐顯然有欠靈活﹐他滿以
為對方必定受不了自己這般巨大的力道﹐手中刀定會就此出手﹐卻未曾想到對方所用的竟是
一口軟兵刃﹐化解了他不少力道﹐一時怒由心起﹐大吼一聲﹐第二次折過身來﹐卻把一雙冰
鐵雪花刀改直而橫﹐用順風扯旗的式子﹐陡然直向寇英傑腰上斬來。
寇英傑越是急於脫身﹐越是事與願違﹐情急之下﹐他可就再也顧慮不到下手的輕重﹐就
在馬義的雙刀緊擦著他肚腹滑過的一剎那﹐寇英傑冷笑了一聲﹕“去﹗”左掌向外一送﹐指
尖倏地向上一揚﹐已施出小天星的內元功力﹐噗一掌印在了馬義的右腹上。
馬義雖然練過幾天橫練功夫﹐卻也經受不住如此實力的一擊。在寇英傑七成內力的吐出
之下﹐馬義的身子就象只皮球般的拋了出去。
寇英傑因考慮到對方的體形﹐這一掌也著實重了一些﹐眼看著馬義豬也似的肥軀足足飛
出了丈許以外﹐碰一聲﹐撞在了花崗石砌就的院牆上。
亥豬星馬義就算練過幾天橫練功夫﹐卻也擋不住如此重力的一擊﹐當場吐出了一口鮮
血﹐倒地昏死了過去。
寇英傑眼看著院牆在望﹐只要翻出了眼前這座牆﹐也就離開了白馬山莊﹐院牆外松石遍
布﹐要想藏身﹐可是太容易了。他心中一喜﹐足尖飛點﹐施出全身之力﹐向著牆頭上縱去﹐
就在這剎那間﹐空中傳過來一聲清叱﹐一條人影﹐有如飛星天墜般的落在了眼前﹐不偏不
倚﹐正好搶先一步﹐落在了院牆之巔。那個地方巧的正是冠英傑要想落身的地方。
來人秀發披肩﹐一身緊身衣靠﹐襯托著她豐腴可人的修長胴體﹐更是十分的誘惑。
只是寇英傑哪里有欣賞的情致﹐相反地﹐當他乍然發覺到對方面容時。禁不住打了個冷
戰﹐暗自里叫苦不迭﹗來人不是別個﹐正是他此刻最怕見到的郭彩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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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郭彩綾想系因為目睹寇英傑掌傷馬義而大為震怒﹐她身子方自向下一落﹐即嬌叱了一
聲﹕“打﹗”玉掌一沉﹐纖纖十指﹐有如一雙躍波而起的銀魚﹐直迎著寇英傑的來勢﹐向著
寇英傑兩肋插來。
寇英傑立刻覺出兩股尖風﹐有如利刃般的向兩肋插到﹐他手里雖持著刀﹐卻是萬萬不願
向對方身上招呼。
眼前之勢休說前進﹐即使後退已恐不及﹗
彩綾憤怒中﹐手中更無絲毫留情﹐寇英傑嚇得啊了一聲﹐足尖方自點落牆頭﹐已迫不及
待的一個倒仰﹐施出了金鯉穿波的身法﹐噗﹗反縱出三數丈外。
當真是險到了極點﹗只差著寸許之間﹐即為郭彩綾的指尖所中。
緊接著﹐面前人影一閃﹐郭彩綾已當面而立﹐她單手插腰﹐俏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嬌
嗔﹕“怎麼﹐想走了﹖”
“姑娘﹐”寇英傑面色通紅的道﹕“我……覺得還是走了的好﹗”
“為什麼﹖”
“因為……姑娘莫非還看不出來﹐此處已不容我再住下去了﹗”
“哼﹗”郭彩綾冷笑著道﹕“寇英傑﹐我一直還把你當成是個君子﹐現在才知道我看錯
了﹗”
寇英傑怔了一下﹐冷冷的道﹕“寇英傑鐵肩道義﹐此心可對天日﹐姑娘請出口三思﹗”
“我不必三思﹗”她睜著一雙大眼睛道﹕“你的用心我清楚的很﹐哼﹗怎麼﹐想拐寶潛
逃﹖”
寇英傑倏地一驚﹐用著驚嚇的眼光打量著她﹐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淡淡的苦笑了一
下。
郭彩綾道﹕“你怎麼不說話﹖”
寇英傑苦笑道﹕“姑娘也這麼說﹐我就不必多說了﹗”
“你當然不能多說﹗因為﹐我說的都是真的﹗”
“姑娘﹐你實在還不了解我。”他在說這句話時﹐眸子里蘊含著熱淚﹐他的正直和自尊
忽然受到了無情的貶傷。他以無比痛苦的語氣﹐向著郭彩綾道﹕“我留下了一封信在床下﹐
姑娘看過當知一切﹗總之﹐方才我已經說過﹐我既問心無愧﹐對姑娘的話﹐也就不必答辯﹐
我走了。”說罷抱拳欲去。
不意他身子方才轉過﹐郭彩綾已如旋風般的來到了面前﹕“你不能走﹗”郭彩綾冷冷的
道﹕“最起碼﹐你須要把那個翡翠駱駝的事交待清楚了才能走﹗”
“我說的句句實話﹗那個翡翠駱駝﹐確實被人拿去了﹐那個人自稱是……”他本來想說
“是你母親”﹐可是忽然發覺到彩綾的臉色不對﹐到嘴的話忽然又吞住。
“哼﹗”郭彩綾身子氣得抖了一下﹕“你以為我會相信你說的這些鬼話﹗”
“信不信由你。”說了這句話﹐他再也不看面前這個傷心人一眼﹐倏地閃身而出﹐待向
牆頭上縱去。然而他身子還不曾縱起的一剎那﹐郭彩綾已怒叱一聲﹐由身後襲到﹕“你想
走……”雙掌一抖﹐直向寇英傑背上抓來。
事情落到如此地步﹐真可謂出乎意料的糟﹐寇英傑雖是十二萬分的不願意與她動手﹐奈
何勢成騎虎﹐想苟全亦是不可。順著彩綾推出的掌勢﹐他身子霍地一個倒翻﹕“姑娘留情﹗”
迎著郭彩綾的來勢﹐他霍地抖出雙掌﹐四只手交接之下﹐寇英傑只覺得對方掌心里所傳
出的力道﹐簡直驚人﹐從而也就想到她對自己恨惡程度。
如果實接實架﹐寇英傑保不往要吃大虧﹐所幸他有見於先﹐雙掌發出的同時﹐身子倏地
向後縱起﹐正是活用了郭白雲所口授十一字真訣中的那個托字﹐於是﹐形勢立刻改觀。在這
個字訣的心領神會之下﹐寇英傑非但未為彩綾的掌力所傷﹐卻借著她發出的掌力﹐把自己翻
出的身子﹐足足送出了六七丈外。寇英傑在空中的身子﹐施了一招細胸巧翻雲﹐陡地一個急
滾﹐已向院牆外面墜落下去。
郭彩綾驚了一下﹐她實在想不出來寇英傑這一式身法是怎麼施展的﹐只覺得雙掌推出著
力處﹐輕若無物﹐端的是一招奇妙之極﹐聞所未聞的身法。微微一驚﹐她隨即發出了一聲清
叱﹕“寇英傑﹗你哪里走﹖”足尖點處﹐如脫弦之勢般﹐直向院牆外縱出。
郭彩綾武功得自郭白雲親授﹐她資質既高﹐又肯勤於練功﹐是以造詣深湛﹐也許是她一
向低估了寇英傑的武功﹐此刻乍然發覺對方竟然在自己手下脫逃﹐如何容得﹖
誰知她身子方自騰起空中的一剎那﹐猛可里一條人影由斜側方猛撲過來。
來者正是那個青紗遮面﹐白衣長發的長身女子﹗
帶著驚天的一聲女子嬌叱﹐白衣女子有如倒瀉銀河般的自空而降。
郭彩綾的身法不謂不快﹐這個女子顯然卻還要較她快上了許多。
這情形正同於方才郭彩綾加之於寇英傑的情景一般無二﹐眼前白衣女子身子向下一落﹐
不偏不倚﹐正好搶先一步落在郭彩綾跟前。
白衣女子落下的身子實在是太快了﹐她的出手更快﹗隨著她快若流星的身勢﹐一只衣袖
已如同怒鷹分翅般的展了開來。衣袖上帶出了凌人的一股巨大力道﹐呼的一聲﹐有如席卷天
際的巨大罡風。
總之﹐以郭彩綾那等功力之人﹐在這陣風力迎面加身之下﹐竟然難以挺受得住。
白衣女子顯然是心存厚道﹐僅以袖風來阻遏住對方的身勢﹐並不曾向郭彩綾出手狙擊﹐
雖然這樣﹐郭彩綾卻絲毫也不能夠感覺到輕松﹐在對方這股巨大的袖風之下﹐她身子禁不住
向後一個倒翻﹐足足飛出丈許以外﹐就空直落下去。
等到郭彩綾驚怒兼俱的由地上翻身站起時﹐才發覺到面前竟然多了一個人──那個長發
蒙紗的白衣女子。
郭彩綾心念著寇英傑的離開﹐暫時無暇與她理論﹐怒叱一聲﹕“快閃開﹗”足尖飛點
著﹐起身如箭﹐第二次向著牆頭上落去。
她身子方自縱起了一半﹐倏地覺出身後急風襲項﹐不禁大吃一驚﹐不容她身子飛落牆
頭﹐已為白衣女子的一雙瘦手搭在了肩頭之上。
郭彩綾只嚇得身上一冷﹐耳聽得那女子冷叱一聲道﹕“去﹗”
以彩綾的那身功力﹐竟然連半點折扣也不曾打﹐整個身子硬生生的被對方摔了過來﹐一
如前狀的摔出丈許以外。這一次可比上一次要重得多了﹐在砰然一聲大震里﹐只跌得她眼前
金星亂冒﹐不等她身子站起﹐那個白衣女子似幽靈般的輕飄﹐已再次來到了她面前。
彩綾怒火中燒﹐不容分說﹐右掌一拳﹐用百步劈空掌力一掌直向著白衣女子身上劈去。
兩者距離是如此之近﹐以彩綾的功力﹐如施之於一般人﹐這一掌即使不能立斃對方於掌
下﹐也准能使對方當場重傷﹐然而對於面前這個白衣女子來說﹐顯然卻不是這麼一番情景。
掌力一擻﹐那女子佇立的身子卻是紋風不動﹐仿佛根本無此體察。
郭彩綾陡然一驚﹐這才想到了來人之異於常人﹐她身子往上一挺﹐怒叱一聲﹐右手五指
用金插手法﹐直向對方當心扎去。
白衣女子冷笑了一聲﹐容得郭彩綾的五指幾乎已經挨到了胸前﹐她身子忽然向後一縮。
妙在這一縮﹗郭彩綾的五指僅僅差著半寸未曾插中。
彩綾驚心之下﹐這才知道面前的白衣女子大有來頭﹐震怒之下﹐決定要與對方一分雌
雄﹐於是足下一上步﹐第二次沉肩﹐兩只手改用切手的內盤打法﹐向著對方兩側切下去。她
決計要使對方出丑﹐是以兩掌之間真力內斂﹐活似把利刃﹐直向著白衣女子兩腰間切到。
白衣女子鼻中輕輕哼了一聲﹐雙腕微振﹐一雙白皙的瘦手﹐已拿住了彩綾的飛脈。一出
手就透著高明﹗郭彩綾方自想到不妙時﹐一雙脈門﹐已吃對方牢牢的拿住﹐須知一個習武之
人﹐最忌諱的就是為人拿住穴道﹐因為一旦為人拿住了穴道脈門之後﹐將是一籌莫展﹐一任
你天大的武功﹐也無從施展。頓時﹐她覺得身上一陣發麻﹐所幸白衣女子不曾有絲毫傷害她
的意圖﹐其用心似乎只在給對方幾分顏色而已。
是以﹐就在郭彩綾方存驚懼的一剎那﹐她已松開了雙手。同時﹐她身軀向後退開了三尺
以外。
郭彩綾由於連番的經驗﹐始覺悟到自己與對方功力相較﹐判若雲泥。
她一向自負過人﹐出了名的要強好勝﹐想不到竟然在對方這個陌生女子面前﹐一再的遭
受挫折﹐吃盡了苦頭﹐一時連驚帶懼﹐既忿又恨﹐只把一雙充滿了迷惑的眸子注定對方﹐卻
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前這個白衣女子﹐同樣的也在注視著郭彩綾。
四只眸子極其相似﹐俱都是屬於黑白分明﹐冷靜﹐精細﹐而又善於洞悉入微的那一型態。
“孩子……”那女子停了一刻才吶吶的道﹕“你要跟我動手﹐還差得遠。”
郭彩綾冷笑一聲﹐嗔道﹕“你是誰﹖為什麼面罩青紗﹐莫非怕我看見你的本來面日﹖”
“你猜對了。”那個女人﹐用著極為冷靜的口吻慢慢的道﹕“我正是這個意思﹗”
郭彩綾呆了一下﹐氣不過的道﹕“你是誰﹖為什麼要幫著姓寇的跟我們作對﹖”說到姓
寇的這三個字時﹐她由不住咬了一下牙齒﹐面上現出了一片忿怒。
“你錯了﹐孩子﹗”每當她說到孩子這兩個字時﹐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都會情不
自禁的亮一下﹐散發著一種慈愛的光輝。
她吶吶的道﹕“我並不是幫著那姓寇的﹐只是不願意看著他為你們所欺凌冤屈﹗”
“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說的是實在的﹐那個翡翠駱駝的確被別人拿去﹐他是無辜的﹗”
“你……”郭彩綾一驚﹐道﹕“你是誰﹖”
“我不會告訴你的﹗”
“那麼你怎樣知道那個翡翠駱駝被別人拿去了﹖”
“因為……”那女人嚅嚅的道﹕“那個人就是我﹗”
“是你﹖”郭彩綾一驚之下﹐由不住雙目仔細的看著她。
由於她聽到寇英傑的那番話﹐不禁使得她心里起了一陣戰栗。
“不﹗”她大聲嚷著﹕“你說謊﹗你……”
白衣女子冷冷的道﹕“我生平從不說謊﹗那只翡翠駱駝的確是我拿的。”說到這里﹐她
冷笑一聲﹐一只手揣入衣內﹐很快的拿出一個匣子來﹕“你看﹗可是﹖”說時打開匣蓋﹐現
出了里面那個綠光瑩瑩﹐光華燦爛的翡翠駱駝。
郭彩綾雖然並不曾見過﹐可是對翡翠﹐她極有偏愛﹐眼前這個翡翠駱駝她只需看上一
眼﹐已可斷定是真的﹐就在她心頭一驚的當兒﹐對方白衣女子已把那個匣子合起﹐又藏在了
身上﹕“你可看見了﹖”
“看見了﹗”郭彩綾冷笑著道﹕“寇英傑為什麼要把它給你﹖”
“他不得不給我﹗”白衣女子緩緩的道﹕“因為當時﹐他被我點了穴道﹗”
彩綾緊緊咬了一下牙﹐臉上變色的道﹕“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孩子﹗”她的語氣忽然又變得溫和了﹐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郭彩綾奇異的看著她﹐寒聲道﹕“你能有多大的年歲﹐為什麼要這樣稱呼我﹖我聽不習
慣﹗”
“我的年歲並沒有多大……”白衣女子嚅嚅道﹕“可是﹐卻是能夠生下你﹗”
“放肆﹗”話聲出口﹐郭彩綾身如飄風般的已襲到了她身前﹐一掌向對方臉上摑去。
當然﹐這一掌必定還是落空﹗
一股疾風﹐連同著彩綾一只手﹐直由白衣女子發梢上掠了過去。
郭彩綾的身子也由於用力過猛﹐連帶著轉了一個圈子﹐可是當她轉過來時﹐空中的手﹐
再次已被對方二指拿住﹐彩綾只覺得脈上一陣發麻﹐敢情又為對方拿住了穴道。
“你放開手﹗”彩綾厲聲的罵著﹕“無恥的賤人﹗”
賤人二字方自出口﹐即見面前白衣女子一雙蛾眉倏地向上一挑﹕“你……”左腕一抬﹐
叭一掌﹐打在了郭彩綾的臉上。
這一掌雖不能說有多重﹐卻也不輕﹐郭彩綾身子一蹌﹐差一點摔倒地上﹐她發出了一聲
驚叫。等她站穩之後﹐才覺出左頰上一陣灼熱﹐順著嘴角已淌出了一縷鮮血。
白衣女子微微一呆﹐道﹕“哦﹗”她似乎想上前去扶住她﹐可是卻又並沒有這麼做。呆
了一下﹐佇立原地沒有移動。
郭彩綾也呆住了。
打從她懂事以來﹐這位金大王的掌上明珠﹐一直是打人﹐從來還不曾被人家打過﹐及長
以後﹐更由於父親的疼愛﹐傳授了她一身不平凡的絕技﹐更是恃寵任性﹐由於人長得漂亮﹐
本事高﹐專愛管閒事﹐打抱不平﹐加以揮金如土﹐因此芳蹤過處﹐萬民愛戴﹐這附近數百里
內外﹐提起玉觀音郭大小姐的名字來﹐就連三歲的小孩﹐也不會感到陌生。
她美麗﹐任性﹐驕傲﹐目空一切﹐然而此刻﹐卻被一個陌生女子迎面摑了一掌﹐這一掌
所給她的內心羞辱﹐遠超過她皮肉上的疼痛百倍有余﹐頓時﹐她有如一具木人般的愣立當場
動彈不得。
“孩子……”白衣女子忽然發出了冷顫的聲音說道﹕“你不能夠這麼罵我。起碼﹐我是
你……”下面一個娘字﹐到了嘴邊﹐卻又吞到了肚子里。
“是我什麼﹖”郭彩綾含著淚的眸子﹐冷酷無情的注視著她﹕“是我什麼……你……你
這個女騙子﹗”忽然﹐她蠻野的性子就象山洪一般的爆發了出來﹐她大聲的嚷著﹕“你說﹗
說呀﹗你又會是我什麼人﹖女騙子﹗你憑什麼要把我爹留下的東西奪走﹖還我﹗你還給
我﹗”說時﹐她猝然翻起右腕﹐在嗆啷一聲龍吟里﹐三尺青霜已握在手中﹐腰一挫﹐身子上
一步﹐掌中劍玉女投梭﹐直向白衣女子當胸扎去。
白衣女子一動也不動的站在原來地方﹐她身子微微顫抖著﹐那雙露在面紗之外的眸子顯
得更深沉﹐更銳利。她似乎善於用她纖細的手指﹐眼前﹐就在郭彩綾的劍尖幾乎已經扎在她
胸前的一剎那﹐她的三根春蔥似的玉指﹐恰於其時已經拿住了對方的劍尖。
“你……女騙子﹗”郭彩綾嘴里叫著﹐用出全身之力﹐去奪掌中劍﹐可是一任她施出了
全身之力﹐休想能抽動這口劍一分一毫。
“任性的丫頭﹗”說出這句話時﹐白衣女子的那雙眸子更凌厲了﹐隨著她手掌翻處﹐
叭﹗又是一掌﹐打中在郭彩綾臉頰上。
郭彩綾啊的痛呼一聲﹐身子一蹌再次跌了出去。
這一掌較諸上一掌可要重得多了﹐郭彩綾再也挺立不住﹐身子一蹌﹐摔
到地上﹐頓時覺得臉上一陣熱疼﹐一個巴掌形紅腫印子﹐即由臉上明顯的現出來了。
“你﹗”郭彩綾尖聲叫著﹐想由地上躍起來﹐忽然面前白衣女子伸出了一只手﹐作勢向
下摟了一下﹐即有一股沛然驚人的無形力道﹐充斥著彩綾四周。
那股無形力道﹐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緊緊壓迫著彩綾雙肩﹐使她無論如何也是站不
起來。
“你……”郭彩綾一時痛泣出聲﹕“你這個女人……你憑什麼打我﹖你憑什麼欺侮我﹗”
“我不是欺侮你﹐我這是管教你。”
“你不配﹗你又不是我娘﹐你憑什麼管教我﹗你憑……什麼﹖”
叫著﹐嚷著﹐她低下頭嗚嚥著哭泣了起來。
白衣女子緩緩的收回了那只手﹐也許她是在冷笑﹐只是因為有那襲面紗遮著﹐所以一時
看不出來﹐只見她瘦立的軀體﹐在微微的戰栗著﹕“就是因為你爹平素太放縱你﹐才把你慣
壞了﹐我是代你爹管教你。”
“你不配﹗”彩綾一下子由地上跳起來﹕“你不配﹗”她揮著手里的劍﹐作勢再要撲上
來﹐忽然她覺出對方女子身上﹐放射出一種凌人的無形罡氣。這層無形氣�牛□緯梢桓靄□□
的圈勢﹐緊緊的環繞在她身側四周。是以﹐
郭彩綾竟是無法能夠襲近到她的身邊。
這種功力﹐彩綾是知道的﹐當年郭白雲即練有這種護身的游罡。目前彩綾也正在學習
中﹐只是她的造詣﹐自不能與眼前的女子相提並論。攻了兩次﹐她都未能接近那女人身邊。
“你是准﹖”她開始害怕了﹕“你到底是誰﹖”
“不要管我是誰。”那女子冷冷的一哂﹐說道﹕“總之﹐我對你沒有絲毫惡意。綾子﹐
你的氣質太浮躁了﹗這也就是你爹為什麼沒有把最上乘的武功十一字真訣傳授給你的原因。”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事﹖”彩綾象觸了電似的後退了一步﹐她的驚異更不止
此﹕“你怎麼知道我的小名﹖你……到底是誰﹖你是誰﹖”
白衣女子發出了一聲嘆息﹐搖了一下頭。
“說﹗”彩綾用手里的劍指著她﹐不勝驚異的道﹕“你說﹐你為什麼不說﹖”
“我不能說。”白衣女子冷笑著說﹕“現在還不到告訴你的時候。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
的﹐徒增困擾﹐於事無益﹗”說到這里﹐她話聲微頓﹐慨然的點了一下頭﹐又道﹕“我走
了。”她猛然轉過身子﹐忽然又轉回來。
“噢﹐這些人﹐”她伸手﹐指了一下四周圍﹐郭彩綾順其手指處﹐不經意的看了一眼﹐
殊不知這一眼竟使得她大吃一驚﹐原來目光看處﹐遠近的院子里站滿了人。
她似乎忘了別人的存在﹐目光望處﹐才忽然想到了二位師兄﹐以及十二武士﹐無數的莊
勇﹐這些人顯然都站在四周。頓時﹐她的膽子加大了﹕“你們快來呀﹗”她大聲叫著﹐用手
里的劍﹐指著面前的白衣女子﹕“你們把她拿下來﹗”出乎意料的﹐話聲出口﹐竟然沒有一
點反應。
這麼多人﹐居然沒有一個開口出聲﹐甚至於連一個會動的人都沒有。
“大師哥﹗”嘴里叫著﹐彩綾已飛快的縱到大師兄妙手昆侖鄔大野身邊。
鄔大野身軀微微彎著﹐手里緊握著四煞棍﹐瞪著兩只眼睛﹐那副樣子象是要吃人似的。
“大師哥﹐你怎麼啦﹖”嘴里嚷著﹐彩綾用力的在鄔大野身上推了一下﹐不想不推猶
可﹐這一推之下﹐後者身軀就象是不倒翁似的搖晃了起來﹐那雙腳似釘在了地上那般的結實。
這一驚﹐使得郭彩綾出了一身冷汗。
她身軀再轉﹐撲縱二師兄一提金司空遠﹐後者也同鄔大野的樣子一般無二﹐一動也不動
的釘在地上﹐手上的劍向空中舉著﹐他面部表情益加猙獰﹐剔眉﹐瞠目﹐一副痛苦模樣。
“二師哥……你怎麼了﹖”說著﹐她不禁也用力推了他一下。和鄔大野完全一個樣子﹐
在她的手推之下﹐一提金司空遠的身子就跟鄔大野完全一樣的前後搖晃了起來。
郭彩綾嚇極了﹐她接二連三的又試了好幾個人﹐每人都是一樣﹐在她手推之下﹐所有的
人﹐都象不倒翁那般的劇烈的搖晃起來。一時間﹐人影交晃﹐形成了一片令人恐怖的魅影。
她忽然明白了﹐敢情所有的人﹐都被人點了穴道──一種她生平聞所未聞過的點穴手
法。而這個點向他們穴道的人……彩綾猛然轉過身來﹐用著奇異的眸子打量著面前的這個人
──白衣女子。
“是你……”
“不錯。”白衣女子吶吶的道﹕“給他們一點小小的教訓﹐以戒日後猖狂。”
郭彩綾身上打了個冷戰。
白衣女子湛湛目光在彩綾身上轉著﹕“小綾子﹐受了今天的教訓﹐你應該知道人外有
人﹐山外有山﹐如果你沾沾自滿於眼前的成就﹐你就會遭遇到意想不到的高人……”說著﹐
她由身上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瓷瓶﹐又道﹕“我無意傷害他們其中任何一人﹐只是看不慣那副
張牙舞爪的樣子﹐這些藥你拿去給他們一人服下一粒﹐卻也要等上半個時辰以後才能移
動﹗”說時信手一拋﹐把手里的藥瓶丟了過去。
郭彩綾伸手接住﹐愣了一下。
她生平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只是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過﹐眼看著自己莊子里的人﹐
上上下下全都被對方奇異的手法給點了穴道﹐心里這口氣郁結著﹐一時難以發洩﹐卻又是生
就的急性子﹐忍不下來﹐只氣得全身一陣發抖﹐頓時倒地昏了過去。
白衣女子微微一驚﹐搖搖頭﹐發出了一聲輕嘆﹕“冤家﹗”她嘴里輕輕說著﹐隨即上
前﹐彎腰把她由地上抱了起來﹐身軀微轉﹐已騰身縱起﹐向著一座石樓撲去。
這里的一切﹐似乎對於她並不陌生﹐甚至於就連彩綾居住的地方﹐她也可以斷定。
掠過了一座紫藤花架﹐穿過了一片畫廊﹐她已來到了東暖閣。
這些建築物呈現在她眼前時﹐她忽然定住了身子﹐靜靜的院子里﹐不見一個閒人﹐搖曳
的燈光﹐由銀紅紙糊的窗框子里映出來。
夜色里﹐東暖閣景致如畫﹐抱著彩綾﹐她緩緩的走到正門入樓處﹐那里佇立著一對亮光
閃閃的石頭獅子。獅子兩旁﹐聳立著兩行柏樹﹐夜色里﹐這些柏樹﹐高立雲天﹐搖曳著破碎
了似的一片月光。
她驚訝的目神﹐在打量著這些柏樹﹐柏樹的陰影﹐啟發著她﹐使她忽然感觸到歲月的無
情﹐韶華的飛逝﹐當真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一切都與記憶里的影子相吻合。
“二十年了……”她心里反復的念著﹐二十年該不是一個短暫的日子﹐足可以使一個人
有所改變的年代﹐包括外表與內在。在無情的二十年漫長歲月里﹐都應該有所改變才是。然
而﹐卻無損於那些深烙在心坎上的記憶﹐正如同埋藏在泥土下面那些久遠的化石﹐那是不可
能再有所改變的了。
看著看著﹐她那雙美麗深邃的眸子里忽然滾出了兩行淚水﹐若非是彩綾那一聲冗長的呼
息﹐她尚不知要感傷多久。
足尖微點﹐飛身縱起﹐有如飛雲一片那般的輕巧﹐已經落在閣樓外的平台上。
一個年輕的姑娘﹐忽然撲出來道﹕“小姐回來了﹖”象小鳥般的﹐她一直跑到了白衣女
子的跟前。睜大了眼睛細看了一下﹐“呀﹗”嚇得她臉色突變﹐足下一陣子踉蹌﹐差一點坐
倒在地。
“別怕﹐小姐在這里﹗”白衣女子說﹕“你……你是誰﹖”說著﹐她一徑的抱著彩綾進
入閣樓。
那個姑娘戰栗著跟著進來﹐她畢竟練過幾天武功﹐跟著彩綾走東闖西見過世面。
“你到底是誰﹖小姐怎麼了﹖”說著她已撲到了彩綾面前﹕“小姐﹗小姐﹗”叫著嚷
著﹐眼淚可就象斷了線的珍珠般的落了下來。
“不要緊的﹗”白衣女子安詳的在一張靠背椅子上坐了下來﹕“她只是一時岔了氣﹐你
去倒碗溫開水來。”說時﹐白衣女子抬起兩只手﹐把系在臉上的那一襲面紗輕輕的摘了下來。
那個姑娘頓時看得呆住了﹗
“天呀﹗”她心里叫著﹕“怎麼跟小姐長得這麼象呀﹖”
“你看著我干什麼﹖”
“我……沒有呀﹗”
“你叫什麼名字﹖”
“叫小眉。”說著﹐她就勿匆站起﹐到了一旁茶幾上倒了一碗溫開水雙手端著走過來。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別這麼看著我﹐我不會吃了你﹗”說時就把她手里的茶碗接過
來﹐道﹕“來﹐你幫著把她給扶起來﹗”
小眉應了一聲﹐把彩綾扶得坐直了。
白衣女子伸出一只白瘦的手﹐輕輕在彩綾兩腮上一拿﹐彩綾的嘴就自動張開來﹐她很小
心的灌下去半碗溫水﹐然後再把她身子平平放倒。看著她的臉﹐她微微搖了一下頭道﹕“這
孩子……”
小眉嚅嚅道﹕“請問……你到底是誰﹖”
白衣女子一只手輕輕在彩綾心口上順著﹐聞言她笑了笑道﹕“我姓成。”
小眉吶吶說道﹕“姓成﹖你到底是誰﹖怎麼會……”很多問題﹐一股腦的都岔集在她腦
子里﹐她還想再問下去﹐那個姓成的漂亮女人﹐已站了起來﹐道﹕“她快醒了﹐我也該走
了。”說著﹐她由彩綾手里把緊握著的一個藥瓶拿出﹐交給小眉道﹕“等她醒了以後﹐你把
這瓶藥交給她﹐叫她快去解救院子里站著的那些人﹐在三個時辰之內﹐要是不把他們救活﹐
可就來不及了﹗”
小眉接過藥來﹐一時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只是翻著白眼兒。
姓成的女人似乎依依難舍的依偎在彩綾床邊﹐深情的注視著她﹐漸漸的她臉上的神采變
了﹐一種母愛的慈輝反映在她臉上﹐那只薄薄的嘴唇﹐微微的顫蠕著﹐象是要吐訴一些什麼
似的﹐她伸出的手﹐也抖顫得那麼厲害。二十年了﹐該有多少話要說﹖該是多麼漫長的一些
無情日子﹖
這麼長的一些日子也都忍下去了﹐在面對著她親生骨肉的這一刻﹐她卻幾乎為之崩潰。
她深深了解到自已感情脆弱的一面﹐也就格外的加以克制著。此時此刻﹐還不是她們母女應
該相認的時候﹐她們之間的隔膜太深了﹐而她的復生消息也太突然了﹐這一切都絕非是任性
恃強的彩綾所能接受得了的。
這條路也許還長得很﹐歲月固然能無情的沖淡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卻也能建立起一份新
的情誼。
母親終於忍住了這份激動的情緒﹐把一切的痛苦﹐和著淚水﹐吞到肚子里。
床上的郭彩綾已發出了輕微的呻吟聲﹐白衣女子把握這一時﹐倏地縱身而起﹐象是沖霄
而起的一只大雁﹐起落之間﹐已消逝在沉沉的夜色里。
費了老半天的時間﹐才把院子里烏壓壓那麼一大片人救活了。數一數人還真不少﹐一共
二十二個﹐包括兩位師兄妙手昆侖鄔大野、一提金司空遠在內﹐這些人都象喝醉了似的那般
沉重﹐人是都醒了﹐只是沒有一個能站起來走路的。
郭彩綾心里那份沮喪簡直別提了﹐小眉找來了幾個壯丁﹐把這些人一個個的送到了床
上﹐天已經蒙蒙的有了幾分明亮的意思。
看著彩綾憔悴的面容﹐小眉心里真有說不出的難受﹐兩個人愕愕的坐在亭子里﹐誰也沒
有開口說話。
“唉﹐”過了半天﹐小眉才嘆息了一聲道﹕“最近白馬山莊的風水可真不好﹐老王爺死
了還不說﹐莊子里這一陣子﹐簡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小姐﹐我看﹐我們還是找個風水先生
來……”
彩綾嗔道﹕“少胡說。”她說話時的樣子大異往常﹐臉上沒有一點笑容﹐瞪著烏油油的
一雙大眼睛﹐小眉還是真害怕﹐頓時就不敢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彩綾才輕嘆一聲道﹕“天都快亮了﹐你去睡覺吧﹗”
“小姐你呢﹖”
“我……我還想在這里靜一會兒。”
小眉搖搖頭道﹕“你不睡覺﹐我也不睡覺﹐我還是陪著你在這里聊天吧﹗”
彩綾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咦﹖”小眉象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道﹕“寇相公呢﹖怎麼家里鬧成這樣﹐他還沒有
醒﹖”
彩綾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下頭只管用她那一只平窄的腳﹐在地上划著。“小眉﹐”
她吶吶的道﹕“你覺得寇英傑這個人怎麼樣﹖好不好﹖”
“我覺得寇相公很好﹗”小眉揚著臉﹐天真直率的道﹕“想想看吧﹐人家千里迢迢大老
遠的把老王爺的靈體運回來﹐大爺二爺連聲謝都沒有﹐反而疑心人家﹐小姐你也是。”
彩綾苦笑了一下﹐點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我們都錯怪了他﹗”
小眉喜道﹕“真的﹖這麼說老王爺留下來的那個翡翠駱駝呢﹖”
“寇英傑沒說謊﹐是被人家給搶走了。”
“被誰給搶走了﹖”
“被……一個女人﹗”想起這件事﹐彩綾心里就煩﹐她忽然站起來﹐走到亭子那一邊﹐
心里那股子別扭勁兒可就不用提了。
“過來﹐小眉﹗你跟我到寇相公住的地方去。”
小眉直著眼道﹕“現在﹖”
彩綾沒說話﹐下了亭子往前就走﹐小眉在後面跟著。
寇英傑房子里黑著燈﹐彩綾在樓下仰首看了一會兒﹐想到了寇英傑的被迫離開﹐心里忽
然感覺到就象要失去了些什麼似的。她呆了一下﹐隨即縱身而上﹐落在了樓廊上﹐小眉在她
身後也跟著縱起來﹐只是她的輕功差勁﹐身子落下來﹐發出了通的一聲﹐整個的閣樓都為之
一震。
“小姐﹐”她附在彩綾耳邊道﹕“我們不能這麼進去呀﹐要是給別人看見……”
彩綾看了她一眼﹐還是沒理她﹐往前走了幾步﹐一伸手就把窗戶給推開了﹐同時閃身而
入。小眉忙跟著縱身進去﹐隨手把燈給點著了。室內空空如也﹐哪里有寇英傑的蹤影﹗
“啊﹗寇相公到哪兒去了﹖”
彩綾看了她一眼﹐“早就走了﹗”說著﹐她無限氣餒的在案旁坐下來。彩綾漠漠的道﹕
“在他床上有一封信說是留給我的﹐你去找找看﹗”
小眉馬上跑過去﹐只翻了一下就找著了。“有﹗”她驚訝著把這封信送到了彩綾手上。
伸出懶洋洋的一只手﹐彩綾把這封信接了過來﹐只覺得厚厚的一疊﹐信封里鼓膨膨的﹐
象是另外還裝著什麼。她把信封撕開一角﹐先向里面睨了一眼﹐頓時一驚﹐忙撕開來﹐一枚
晶光四射牽曳著長長銀鏈的小小晶瓶﹐由信封里滑了出來﹐墜落在地上。郭彩綾彎身拾起﹐
頓時她神色大變﹐緊緊的把它抓在了掌心里。“爹﹗”她驚愕的叫了一聲﹐隨即迫不及待的
把寇英傑留下的信攤開來。
眼睛里聚集著淚水﹐那雙拿信的手顫抖的那麼厲害﹐她一口氣把信看完﹐忽然﹐她象木
頭人也似的呆住了。
“寇英傑……”她嘴里喃喃的喚著﹐忽然俯身在桌上泣出聲來。
小眉在一旁驚得呆住了﹐她悄悄的問﹕“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寇相公他怎……怎麼
了﹖”
郭彩綾一下子由位子上跳起來﹐把小眉嚇了一跳﹐彩綾這時又似恢復了鎮定﹐象是她內
心作了一個決定似的﹐把臉上的淚痕擦了一下﹐信和晶瓶都小心的收起來。
“小眉﹐”她淡淡的說道﹕“我們回去吧。”身形一閃﹐穿窗而出。
晨。無風。朝陽。三者勾畫出一種超然靜態的美。
靜靜的河水﹐毫無聲息的在沙灘上淘著﹐一次又一次﹐沙灘就象是永遠也喂不飽似的﹐
每一次都把泛上來的浪花﹐吞噬得干干淨淨﹐只剩下那片白白的泡沫。
泡沫在朝陽下立刻就消失了﹐於是浪花再卷起來﹐沙灘再吞下去﹐泡沫再消失……一遍
又一遍﹐永遠是那麼規律而單調的循環著。
幾聲鳥的啁啾﹐那種長長的嘴﹐翠綠色羽毛的小水鳥﹐每捉到一條小魚﹐吞吃後﹐才會
發出叫聲來。
天上的雲慢慢的在行走﹐不過是一種尋常﹐再平凡也不過的現象罷了﹐然而誰又會留意
的去體會到這其中卻包涵著一種極不尋常﹐極為高深學問的永恆在里面﹖
幾條金色的鯉魚﹐映著朝陽在竄著波兒﹐魚躍的姿態不盡一一﹐在朝陽方向﹐萬籟俱寂
的靜態里﹐魚的歡躍頗是令人費解。
誰又會去思索這些問題﹖
這個人准是個傻子﹗
他──寇英傑﹗
在這里﹐他已經盤桓了整整三天了。三天來﹐除了必要的一些生活瑣碎以外﹐他幾乎沒
有離開過這塊地方。
上面是一方蘆席﹐下面是一塊草墊﹐就象一個坐墊的老僧般﹐他在這里參悟著什麼。
在沿著河岸苦行了七日之後他才在這里下腳。並非是累了﹐也不是在躲避什麼﹐他只是
覺得這塊地方不同於別處的河岸。
黃河上行的地勢偏高﹐下行地勢又偏低﹐上行多礁岩﹐下行又多彎曲﹐而眼前這塊地
方﹐頗有折衷之勢。
這里河道寬闊﹐寬得有些出乎意外﹐兩岸高山﹐似乎有意回避著河水﹐
順著水流的勢子﹐迂回出一個直徑約近十丈的圓形水潭子。再下去卻又受山勢的影響﹐河道
又變得很狹很窄﹐這塊地方顯現出天質獨厚﹗
澄黃的河水﹐只是在打著圈子﹐寇英傑第一天來到這里的時候﹐只是覺得特別靜﹐適宜
於自己的參悟與苦思﹐第二天他發覺到魚躍﹐第三天他沉思於魚躍。今天是第四天的開始﹐
他仍然在思索著這個魚躍的問題。
那幅師授的武林至寶魚龍百變圖是剛剛才攤開來的﹐橫放在他眼前﹐畫中所顯示的百條
金鯉﹐映著朝陽挺波躍流﹐和眼前真景倒有幾分仿佛。看完圖畫再看真景﹐兩相映襯比較之
下﹐他心鼓雷鳴﹐感覺到一種難以體會的驚心動魄之勢。
漸漸的﹐他的眉心里﹐不自覺的沁出了汗珠。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情緒﹐每當他把注意
力貫注在這些金鯉躍波姿態里的時候﹐就會有這種雷霆萬鈞的情勢﹐如果再試著把目光轉向
河面上真實的魚躍﹐兩相對照的話﹐那種激動的情緒更有甚之。
如此十數次印照之下﹐他已被迫不得不閉上了眸子。
強自定下心來﹐接下去﹐情形仍是同樣的。是以﹐在十數次印襯之後﹐他已精力交疲﹐
不得不掩上了畫卷。
其實這段魚躍的時間是很短暫的﹐當旭日自東方升高一些的時候﹐陽光轉為強烈刺目﹐
河水中無數金鯉已歸於寂靜。
寇英傑嗟嘆一聲﹐站起身來﹐他知道﹐自己又錯過了難得的一刻﹐而下一次魚躍之時﹐
當如圖畫中所顯示的黃昏時分﹐時在申、酉之交﹐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可以起來活動活動
了。
他的心情至為苦悶﹐那是因為他一直在思索著同樣的一個問題﹐一個極其深奧﹐卻又十
分枯燥的問題──魚躍的問題。
在任何人看來﹐也許都會認為這是個不值一笑的問題﹐然而寇英傑卻認定其中大有學
問﹐甚至於他認為﹐一旦把這個問題想通了﹐那圖畫中的百招金鯉躍波﹐也就可迎刃而解。
在沙灘上他伸展了一下久蜷的軀體﹐收起了畫卷﹐向著岸邊踱過去。
水面上交織著一片金光﹐晨風吹皺了河水﹐泛射出萬點鱗光﹐他不禁又想到了郭彩綾﹐
他想到甜美的笑靨﹐和那雙明亮秀美的瞳子。當然﹐也忘不了她冷若冰霜的另一面。每當他
靜下來的時候﹐他都會情不自禁的想到她﹐總會興起一種說不出的惆悵。
很多的事情他都忘不了﹐現在忘不了﹐恐怕永遠也忘不了。
懊喪、遺憾、自卑、恨辱這麼多錯綜的情緒﹐每當他一想到她的時候﹐都會情不自禁﹐
一股腦的湧現了出來。
他苦笑著彎下身來﹐在岸邊的石縫里﹐用手指夾起了一只青蝦﹐剝開來生吃下去。三天
以來﹐這些河蝦就是他最方便美味的餐點。他一連吃了十幾只﹐才把空虛的胃填飽了三分─
─三分飽也就差不多了。
饑餓使人遲滯﹐過飽使人昏沉﹐人的思考力只有在三分飽的情況下﹐才能充分的發揮極
致。各樣的感觸﹐也只有在這個情況下最為活潑敏銳而有生氣。
這一次他來到這里﹐內心抱定了十二萬分的決心意志﹐如果他不能參悟出那卷魚龍百變
的詭異武功絕學﹐他絕不生離這塊地方。
不過是三四天的時間﹐思考已使得他看上去憔悴多了﹐俊美的面頰上﹐布滿了沉郁的風
塵顏色﹐那雙歷經大漠風沙﹐慣以閱人的眸子﹐也籠罩著一層深深的迷惘﹐對於人、事﹐他
早已不再那麼天真了。
在經過一連串無情的打擊之後﹐他的人生觀較之昔日有了極大的轉變﹐對於事理的分
析﹐他不再是單刀直入﹐開始發覺到正面的探討﹐往往不如反面那麼的深入﹐反面有時候又
不如側面那般的敏銳﹐而有真實性。
他把這種心得﹐運用在武功奧秘的探討上﹐頓時感覺到其味無窮﹐從而使他體會到“不
經一事﹐不長一智”這句話﹐確實有其真理價值。
順著岸邊﹐通過那些高矮不一﹐凸凹崢嶸的亂石﹐來到了一處石洞。洞前涓涓的滴水﹐
形成了一面透明的水簾子。掠身入內﹐即可見石洞內約三丈方圓的一塊空處﹐幾只獐狗﹐在
寇英傑身方入內時﹐驚吠著向外奔出。
三日夜以來﹐他都沉緬於魚躍的深思﹐以及十一字內功真訣的深奧探討里﹐現在一旦松
弛下來﹐即感覺到無比的怠倦。
這地方是他早已勘察好的安身之處﹐一些隨身的衣物﹐都存放在這里。
找到一處平坦干燥的地方﹐攤開氈墊來﹐身子方一倒下﹐隨即沉沉的進入夢鄉。
這一覺實在睡得太長了﹗當他朦朧中睜開眼的時候﹐耳中仿佛聽見一聲尖銳的鳴聲──
那是一種禽類的鳴聲。
一個練武的人﹐在各方面的感觸﹐都要較常人敏銳得多﹐必須要具有一觸即變的感應
力﹐才配得窺武功至高的堂奧。
寇英傑的確是一塊很好的練武的料子。事實上﹐他的武功造詣已經很高了﹐只是近數月
來所結識的每一個人﹐幾乎都大非凡士﹐是以在多次鎩羽之後﹐才會使他興出我不如人的感
覺。
其實這些人其中的每一個﹐都不是很輕易的能在江湖中隨便邂逅到的。
在歷次的打殺劫難里﹐早已培養成他超人的警覺性。是以﹐在眼前這聲禽鳥的鳴叫里﹐
亦使他敏銳的起了一種特殊的自衛反應。只見他雙手本能的在地面上用力一按﹐身軀已車輪
般的滾翻了出去﹐一只其白如雪的鷺鷥鳥﹐正以著奇快的速度﹐向他進襲﹐卻因為寇英傑過
人的機警﹐使它撲了個空。
這只是一個開頭而已﹐隨著這聲尖銳的禽鳴之後﹐全洞興起了一片軒然大噪﹐為數千百
的鷺鷥鳥﹐霍然由洞外鼓翅而入﹐雪羽交翻﹐鳴聲震耳。
寇英傑方始驚睹到身處萬鳥叢中的一瞬﹐為數千百的白鷺﹐已向他全身上下襲到。這真
是他生平最特殊的一次經歷﹐活了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跟鳥類動手。
寇英傑嘴里驚呼了一聲﹐不假思索的劈出了兩掌﹐掌風過處﹐為首的十數只白鷺鳥﹐頓
時喪生掌下﹐空中就象猝然炸開了十幾朵白花似的﹐散開的羽毛﹐夢境般的飄散著。
也就在這剎那間﹐寇英傑只覺得全身上下﹐十數個地方同時作痛﹐這些禽類的細長嘴
喙﹐每一只都同箭矢般的鋒利﹐鋼嘴力啄之下﹐不啻亂箭齊發﹐寇英傑立刻感覺到負傷的痛
苦。這是一次絕無經驗可循的對手戰﹐略有疏忽﹐即可陷自身於死地。
他發出了類如瘋狂的一聲大叫﹐全身在地面上一個疾滾﹐隨著前進的勢子﹐手上已經抄
起了地上的氈毯﹐就勢揮手掄出。
對於眼前這般敵人來說﹐這個武器確是再襯手不過了﹐那塊藏人手織的氈毯﹐經過寇英
傑的內力貫注之後﹐不啻如一塊鐵板般沉實有力﹐其上所加諸勁風力道﹐有如一片狂飆。
整個石洞﹐在這股力道充斥之下﹐不禁發出了轟然一聲大響﹐無數的鷺鳥﹐迎合著這一
股倒卷而來的旋風﹐有似風中白雲般的向著洞外倒卷而出﹐來得快去的也快﹐一進一出﹐如
行雲流水﹐星月下雪羽交輝﹐一時蔚為奇觀。
寇英傑力卻眾鳥之後﹐自身亦頗為狼狽﹐大吼一聲由洞內躍身而出。隨著他躍出的身
後﹐猶有百十只鷺鳥窮追不舍。
這些鷺鳥匯合著先前外出的大批同類﹐就空盤旋﹐發出第二次襲擊。
這一次較諸前一次似乎要猛厲的多﹐由於有了前次的傷亡經驗﹐這些靈禽也都學會了乖
巧﹐在千鳥齊鳴的淒厲聲中﹐大批鳥群﹐霍地散滿空間﹐改集體為個別﹐一只只的個別進
襲﹐暴雨點般的向著寇英傑上下四周落來。
寇英傑力貫氈毯﹐一經掄起﹐上下四方﹐五丈之內形成一團狂飆﹐自此為中心﹐向外擴
散出大股狂風﹐呼呼之聲﹐驚天動地﹐地面上沙粒一經他風勢卷起﹐彌散出萬丈黃塵﹐其勢
之銳猛﹐的確驚人已極﹗如此一來﹐對於那數千百的白鷺﹐立刻生出阻嚇作用。
在一陣勢衰的啁啾鳥鳴聲中﹐千百只鷺鳥紛紛四避開來﹐一只只無聲息的落在附近的石
筍上﹐白花花的一大片。
寇英傑喘息著方自停手﹐這些鷺鳥﹐即作出進攻之勢﹐他只得不停的掄揮著。
人與鳥這般的相處了足足有半盞茶時間。
寇英傑由於在長時間的真力貫施之下﹐已禁不住全身汗下﹐他忽然覺出了不妙﹐聰明人
竟然也會做出了傻事。即以眼前而論﹐寇英傑忽然發覺到自己竟然著了這群白鷺鳥的道兒﹐
姑不論最終勝負如何﹐起碼眼前敵逸我勞﹐就體力消耗上來說﹐先就輸給了對方。
只是﹐卻已勢成騎虎﹐惟一可行的辦法﹐即是把力道放得輕松下來﹐兩只手輪流的對換
著﹐借以略事休息。如此﹐雙方又相持了一段時候。
寇英傑不禁暗中不迭的叫苦﹐默念著這般相持下去﹐吃虧的仍是自己﹐正在思索著脫身
的法子﹐驀地﹐他看見了一樁新奇的事兒。
約在十丈外的沙灘上﹐浪花正自翻吐白色的泡沫﹐倒不是那永恆的浪潮有什麼新奇﹐而
是浪花沖激之下所帶來的那個人。
那個人的確是透著古怪﹗
激烈的浪花﹐在掩遮過那片有如犬齒交錯的岸礁之後﹐隨即為岸沙所吞沒﹐那個留下來
的人﹐卻身處於犬齒交錯的石隙之間。
黑長的幾股散發﹐經過河水的洗刷﹐一股股象是怪蛇般的蜷留在他結實的膀臂之上。
天上沒有雲﹐只有一輪皓月﹐繁星密布﹐星月交織著一天的皓潔﹐卻把那個人襯托得如
此清晰。他的身軀幾乎是全部赤裸著﹐僅僅有一塊獸皮略遮前陰後股。
那麼高的軀體﹐的確不多見。寇英傑的身材已經很高了﹐可是跟這個人一比較起來﹐顯
然還差了許多。
這個人是在浪花一退的當兒﹐自岸礁之間站起來的。在第二次浪花還沒有襲過來之前﹐
他已經踏上了岸沙。
寇英傑在目睹著這個人猝然現身的一刻﹐禁不住心里怦然一驚。
也就在這個人乍然現身的同時﹐只聽得那群棲息在石林內的白鷺鳥﹐發出了一陣喧鳴之
聲﹐紛紛鼓翅而起﹐一時間幕天直起﹐直向著來人身上襲去。
寇英傑睹狀頓時一驚﹐暗忖了一聲﹕“糟糕﹗”
想象中那人赤裸的身子﹐在這為數千百的鳥群攻擊之下﹐必然是慘不忍睹﹐其實卻是大
謬不然。
根本上他就猜錯了﹗這為數千百的白鷺鳥﹐壓根兒對那個人就沒有一點敵意﹐非但沒有
敵意﹐相反的看上去卻是十分友善。但聞得群鳥啁啾﹐雪羽蹁躚﹐只是在那人偉岸的身軀之
上打著圈子﹐隨著那人舒展開來的一雙臂膊﹐十數只白鷺鳥﹐徐徐落身其上。
一時間﹐他頭上、肩上、身上……無數的白鷺鳥﹐紛紛都落了下去。看上去﹐對方簡直
就象個鳥人﹐加以那些未能棲落的散鳥﹐鼓翅待棲﹐千百只鷺鳥﹐銀羽生輝﹐就空舒翅﹐一
時蔚為奇觀。
寇英傑不禁被眼前的這番奇景驚得呆住了﹗
那人似乎無睹於寇英傑的存在﹐只是調弄著眼前的鳥群﹐只見他舒展著一雙長臂﹐毫無
拘束的飛轉著身軀﹐在那片起伏崢嶸的岸礁上﹐他偉岸的身軀時起又落﹐有如星丸跳躍般的
起落著。環繞在他身側四周的鳥群不時的飛起﹐落下﹐雲羽繽紛﹐萬聲啁啾﹐這般景象﹐顯
然又較諸前另有一番不同的妙趣了。
寇英傑直直的佇立一旁﹐他的感覺又豈止是驚愕而已﹖簡直是震驚了﹗
眼看著那人在崢嶸的岸石上﹐跑跳如飛﹐一番盡興之後﹐忽地又掠身河水之上﹐寇英傑
幾乎是懷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因為那個人偉岸的身軀﹐在躍在河面上的一剎那﹐並沒有立
刻沉下去﹐就象是冬季里﹐山間的那些孩子﹐玩耍滑冰的游戲一樣﹐這個人的身子﹐在水面
上的姿態﹐正是與那些孩子們一般模樣﹐只是看上去更要優美得多。只見他雙手平伸﹐身軀
微彎﹐長發後甩著﹐身勢如矢﹐速度之快﹐有一瀉千里之勢。十來丈寬的河面﹐哪里容得下
他這般的縱橫自如﹐只一下﹐已達彼岸。
寇英傑方自瞠目驚心的當兒﹐卻見那怪人身子在方自一達彼岸的當兒﹐霍地一個倒仰之
勢──這一個招式﹐對於寇英傑來說可不陌生。
那是一式最標准的金鯉倒竄波姿態﹐觀其翻仰、後竄、挺腹諸動作﹐簡直混然天成﹐脫
胎於巨鯉化身。
水面上倏地炸開了一條紋路﹐循著那人落水的勢子﹐竟然未見激起一點浪花來。
那人的身子﹐倒扎入河心之內﹐轉瞬消逝不見。蹁躚於天空的大群白鷺鳥﹐由於猝然消
失了玩友的蹤影﹐一時間興致大減﹐在一陣互鳴之後﹐紛紛振翅聚集﹐循著河水﹐一路翩翩
而逝。
寇英傑直到人鳥消逝甚久之後﹐才禁不住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天哪﹐”他心里吶喊著﹕“是人還是水怪﹖”想著﹐他遂騰身而起﹐一路起落於石筍
之間﹐向著河邊迫近。
原本他毫無懷疑的肯定那是一個人﹐可是這時在目睹這一切之後﹐他的信念動搖了﹕
“人不可能有這般的輕功造詣。”他腦子里很快的把幾個認為輕功已登峰造極的人物﹐諸如
恩師郭白雲、鐵海棠、成玉霜、沈傲霜……等串想起來﹐顯然這些人﹐都具有驚人的造詣﹐
或許並不在眼前這個怪人之下
﹐然而眼前這個怪人那種混然天成的身法動作﹐卻是截然不同於他們四人之中任何一個人﹐
如果這個“人”﹐真是一個人的話﹐那麼他的這一身傑出武功﹐顯然將是武林中前所未見過
的原始身法。這個人﹐顯然具有類似魚一般的特性。
寇英傑自從他身子方一扎入水內之後﹐即全神貫注著水面上﹐直到現在為止﹐卻不見水
面上有任何動靜。他算計著幾乎有半盞茶之久﹐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人是不可能在水底下生
存的。
眺望著遠處的水面﹐寇英傑心里滋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遺憾與悵惘。
“他走了……”寇英傑腦子里這麼想著﹐不免內心潛升起一番戚戚﹐如果假定他真是一
個“人”的話﹐那麼對於這樣的一個奇人﹐竟然輕易的就這樣的與他失之交臂﹐的確是太可
惜了﹗他心里的懊喪﹐簡直非言語所能表達於萬一。
他輕輕的嘆息一聲﹐轉過身來。就在這時﹐他聽得身後嘩啦一聲水響﹐寇英傑倏地轉過
身來。頓時﹐他大吃一驚﹐由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啊﹗”
水花翻處﹐那個人﹐夾著小山般的一股浪潮﹐河馬似的湧身而出。
隨著這人張開的雙臂﹐大股的水花﹐濺起了三數丈高下﹐在水花尚未落下的一瞬﹐這個
人已躍身上岸。
寇英傑注意到隨著那人張開的手臂里﹐一連摔出了四條尺把的金色大鯉魚。
四條大魚一經登岸﹐頓時騰躍潑剌不已﹐那人踏著尖銳的岸礁﹐門神也似的已來到了寇
英傑面前。寇英傑乍然一驚﹐本能的向後退了一步﹐瞬息間貫注力道於兩掌之上﹐以備必要
時的出手一搏。
那人睜著一雙烏黑油亮的眸子﹐直直的注視著他﹐足足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卻是一言不
發。寇英傑的心里﹐這時不自覺的算是松了一口氣。
經過長時間的細細觀察之後﹐他總算斷定出對方是一個“人”﹐而絕非是一個“怪”。
只是作為一個人﹐他的相貌﹐卻也太驚人了﹗豹頭、環眼、闊鼻、巨口。好一副堂堂威
武的面容﹗
七尺開外的身材﹐看上去真象半截鐵塔般的結實﹐身上的肌膚﹐很可能由於日夕接觸大
自然的關系﹐看上去色作古銅﹐月光之下油光水亮﹐閃閃而有光澤。
這人就外表上判來﹐很難看出他的年歲﹐一頭黑發﹐想系因為過長的緣故﹐是以編結成
數十股發辮﹐每一股都約有手指般粗細﹐自後頸以下﹐披散在兩肩都是﹐看上去就象是數十
條黑色小蛇﹐盤繞在他頸項之間﹐確是怪異十分﹗
雙方在互相注視一段時間之後﹐這個人遂即大步向著河岸上走去。
寇英傑忍不住追上一步﹐大聲道﹕“壯士留步﹗”
那怪人倒是聞聲即止﹐卻是沒有把頭回過來。
寇英傑繞向他身前正面站定﹐抱拳道﹕“荒谷野流﹐得睹壯士高人﹐真是三生有幸﹐尚
請語開茅塞﹐以解在下愚頑才是﹗”
那人一雙眸子﹐滑溜溜在他身上轉著﹐並沒有說話﹐鼻子里發出很奇怪的一聲長哼﹐隨
即舉步前行。
地上的幾條鯉魚仍在潑剌著﹐那人用一根細細的藤條﹐把幾條活魚串起來﹐回過頭來向
寇英傑看了一眼﹐遂又向前行去。
寇英傑自不願失之交臂﹕“仁兄留步﹗”嘴里喚著﹐他快步追上去。
那人卻不回頭﹐繼續大步前行。
眼前是一片起伏崢嶸的岸礁﹐由於長年為河水所沖激﹐其上滿生苔蘚﹐且尖銳鋒利﹐在
上行走﹐極為不易﹐而這人赤著一雙腳﹐踏行其上﹐卻有如康莊大道﹐速度雖是不快﹐卻是
極為穩健。
寇英傑注意到他行走之時﹐上肩一平如水﹐紋絲不動﹐只是下軀作大幅度的跨進﹐這種
身法﹐顯然又是極為高明﹐而絕不同於一般人。
寇英傑內心存著一種亟待揭開的奧秘﹐緊緊隨在他身後﹐前行那人似乎若無其事的在前
行走﹐寇英傑卻必須提著十二萬分的仔細與小心。
他氣提丹田﹐運施著輕功提縱之法﹐饒是如此﹐仍然不免十分吃力﹐因為那些尖銳的岩
石實在太鋒利了﹐由於彼此間隔的距離遠近不一﹐著力自然不同﹐略一疏忽即有滑倒之慮﹐
而且這種長時間的提氣運行﹐實在是一件很苦的事情。
前行了約有十丈左右﹐寇英傑已不禁驚出了一身虛汗﹐耳邊是浪潮的聲音﹐星光交織下
的白色浪花﹐浪淘著眼前的岸礁﹐看上去﹐更似有說不出的
陰森肅殺感覺。而前面的那人﹐更不知是何來何去﹐給人以夢幻、迷惘無窮的神秘感覺。
寇英傑先以為對方速度既是不快﹐定必很快就可以追上﹐哪里知道並非如此。前行了不
足十丈的距離﹐寇英傑已拉後了許多。
那人在在的顯現著他的有異常人之處﹐並非是有意的顯露﹐在他來說﹐也許只是最自然
不過的舉動﹐也就在這些最自然不過的平凡動作里﹐才能顯現出他的超人一等。
寇英傑注意到他行走時的泰然﹐有如靜靜的河水溪流﹐外表似乎看不出他前進的速度﹐
而內里卻奔騰著疾流激進之勢﹐這等身法﹐顯然又是高明之至了。
雙方的距離﹐漸漸的拉遠﹐寇英傑嘆息了一聲﹐停住了身子﹐他不得不知趣的打消了跟
蹤對方的念頭。
前面的那個人忽然也停了下來。這時候﹐他原是邁開大步的勢子﹐就在右足跨出﹐左足
尚還沒有跟上﹐整個身子懸在空中的一刻﹐他停了下來。
兩個人互相對看著。那人炯炯的一雙眸子里﹐並不曾顯現出絲毫的忿怒或是不悅﹐一雙
冷銳的瞳子﹐也同寇英傑一般的含蓄著無窮的費解﹐抬起左手﹐在空中勾了一下﹐作出一個
來的姿態﹐他便又繼續前行。寇英傑立時心中大喜﹐毫不遲疑的繼續跟上去。
這一些崢嶸的亂石﹐綿延下去足有數里之遙﹐那人固是一副無關痛癢的樣子﹐寇英傑卻
是太苦了。
前面的那個人並不因為寇英傑跟不上而放慢腳步﹐仍然是保持著一定的速度。漸漸的﹐
彼此的距離越拉越遠。等到寇英傑以十分的小心﹐感覺到實在不能再走了﹐恰恰已到了礁岸
盡頭。那人手上提著魚﹐正自佇候著。
寇英傑鼓起余勇﹐自礁石上躍向沙灘﹐等他站定之後﹐才發覺到全身上下冷汗淋漓﹐他
足下原踏著一雙芒鞋﹐這時才發覺到鞋底已經貫穿了兩個大洞﹐反之那人的一雙赤足﹐卻象
沒事一般。
兩人對面注視之下﹐寇英傑喘吁著抱拳道了一聲﹕“幸會。”
下面的話還不曾說出﹐那人已倏地騰身而起﹐卻向身側的懸崖上落去。
寇英傑幾乎愕住了﹗
既然已經來了﹐豈有中途折回之理﹖何況對方愈是這樣﹐愈加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意﹐勢
必要跟隨他到底﹐探出一個究竟才是。思念一瞬之間﹐眼看著那人起落的身軀﹐已拔上山
巒﹐一如他方才踏礁過流的姿態﹐絲毫也看不出他吃力的樣子﹐只不過身軀微微向前傾斜
著﹐百十丈高的斜坡﹐轉瞬之間已到了頂端。寇英傑略為歇息了一下﹐第二次提氣騰身﹐也
把身子縱上山巒﹐百十丈高下的峭壁﹐總算也過去了。
等到他攀到頂端上時﹐才發覺到那人仍在候著他。那人的表情略有改變﹐那張看上去很
嚴肅的臉上﹐意外的現出了一絲笑容。
耳邊上響起了淙淙的流水聲音﹐幾股山泉﹐象是衍地而行的龍蛇﹐在亂石之間起伏竄行
著﹐山風由松柏樹叢里響起﹐借著天上的月星﹐這一切醞釀得那麼有趣。把這一切看在眼睛
里﹐那個人卻又轉身走了。
順著眼前的谷道﹐他一直走下去﹐依然不顧身後的寇英傑﹐如此前行了數里之遙﹐就看
見一座插天直起的高峰﹐寇英傑心里方自怔了一下﹐只怕對方又要向峰上行去。
還好﹐那個人在前面忽然停了下來。
當前有一片高山上匯集下來的流水所形成的小小湖泊﹐那湖泊的盡頭﹐就在山壁上﹐開
有一座石洞。那漢子身子輕輕縱起﹐如同方才在河面上滑行的模樣一般﹐身軀弓縮之間﹐已
滑出十丈以外﹐正好來到那石穴之前﹐雙臂輕振﹐不著絲毫痕跡﹐已躍身在石洞當前站定。
寇英傑強提著真氣﹐鼓起最後余力﹐以八步凌波的輕功絕技﹐向著水面上縱起﹐湖面上
飄浮著許多干枯的枝葉﹐他就借著這些枝葉供為踏腳之用。
那人注視著他。
寇英傑身子撲向洞前時﹐雙膝以下﹐已完全水濕﹐他實在一點力量也沒有﹐連說話的力
量也沒有了﹐只管扶著石壁﹐牛也似的喘著。
那人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把手中的鯉魚﹐取下一尾來﹐余下的三條則隨手拋入湖水
之內。他拿著那條魚﹐向著洞內步入。
寇英傑喘息了半天﹐才算松過一口氣來。
只見洞內忽然現出了一點燈光﹐站在門口﹐可把石洞內看得一清二楚。
那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個居處﹐地上舖著一塊大大的熊皮﹐有一個象是自己編成的草
墊﹐那人背向著寇英傑在一邊工作﹐寇英傑才得以從容的打量著洞穴里的一切。
燈光是由一個白玉碗內散發出來的﹐可能燃燒的是松子油﹐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清香。
在聳聳欲熄的燈光里﹐這洞內的一切﹐可以看得極為清晰。
有兩樣東西﹐吸引住寇英傑的注意力──一口長劍﹐一件衣裳。
一口修長古雅式樣的長劍﹐一件金銀線參合編織而成的戰袍﹐這兩樣東西﹐都高高的懸
在洞壁上。
只一眼﹐即可看出主人對這兩樣東西極其偏愛。
尤其是那件象是戰袍的長衣﹐特別是用衣架支襯著內部﹐生怕它弄皺了﹐高高的懸在壁
上﹐乍然一見之下﹐幾乎象是一個人被釘在牆上一般。由這件衣服的式樣長短看起來﹐幾乎
可以斷定必然就是眼前這個漢子所穿的衣著。
那漢子已經燃著了火﹐魚已經下鍋了。遂見他轉過身子來﹐指了一下洞內的一張石鼓﹐
意似在讓寇英傑坐下。
寇英傑抱拳稱了聲謝謝﹐便坐下身來。
那漢子盤著雙腳﹐方在草墊上坐下﹐卻又站起來﹐只見他自壁角石架上拿起了一樣酒
器﹐走向暗處﹐那里立置著一尊石鼎﹐鼎蓋是一方看來甚重的石板﹐那漢子推開了石板﹐探
手舀起了一杯酒來﹐頓時﹐整個石洞里洋溢起一陣芬芳的酒香。
寇英傑方自疑惑著對方是否以此待客﹐那漢子已持酒來到了他面前﹐把滿滿的一盞酒送
到了他臉前。
寇英傑欠身道﹕“不敢當﹗”雙手把酒盞接過來。那酒器方一接到手里﹐頓時使得他暗
吃一驚。
原因是那只用以載酒的杯盞﹐絕非是尋常之物﹐由它的重量與光澤上判來﹐寇英傑幾乎
馬上可以認定出那是一盞純金的杯盞。金杯上還鑲配著大如貓眼的幾顆寶石﹐更非常見。寇
英傑心內希罕﹐外表卻不曾現出﹐當時道了聲謝﹐隨即飲了一口。
酒質呈碧﹐飲在嘴里味醇而芬﹐微有甜的感覺﹐只是性子頗烈﹐也不知是什麼事物所釀
造成的。放下了酒杯﹐寇英傑十分禮貌的抱了一下拳﹐說道﹕“未曾請教過兄台貴姓──大
名。”
那人手上拿起一截長枝﹐聆聽之下﹐信手在地上寫了一個朱字。
寇英傑抱拳道﹕“原來是朱兄。失敬﹐失敬﹗”
那人隨即用腳把地上那個朱字踐踏干淨。
寇英傑這時燈下近看這個姓朱的﹐越覺其面相魁梧﹐眉目間英氣逼人。他的年歲﹐很可
能已經不輕了﹐因為在那些黑發的最前梢處﹐稀稀的可以看出一些灰白的顏色﹐其他大部分
的顏色﹐還是如同漆染過一般的黑。
這個人方面大耳﹐臉色赤紅﹐前額處﹐有一道很深的紋路﹐顯示出他的前半生﹐必然有
很深切的人生閱歷。
那人手持樹枝﹐在地上寫了兩個字──貴姓﹖
寇英傑心中一驚﹐暗忖道﹕“啊﹗莫非這個人是個啞巴﹐怎地口不言語﹖”一驚之後﹐
他隨即抱拳道﹕“在下姓寇﹐寇英傑。”
那人仍在注視著他﹐似乎猜測著是哪三個字。
寇英傑由他手里接過樹枝﹐在地上寫下了寇英傑三個字。
那人點了一下頭﹐表示知道了。
寇英傑打量著他道﹕“朱兄﹐你怎地單身落身於此﹖這里尚有親人麼﹖”
那漢子搖了下頭﹐臉上十分平靜的樣子。
寇英傑心里實在是說不出的納悶﹐他原有很多話想刺問對方﹐只是在這種情形下﹐勢將
不能暢所欲言。
姓朱的那人﹐由他手里接過樹枝來﹐振腕在地上寫了幾個字。他力透枝梢﹐石質地面上
立刻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寇英傑細看下﹐那字跡寫的是﹕“此處人跡罕至﹐除我以外﹐別無居民﹐看你情形﹐莫
非要圖在此久居不成﹖”
見那人不語﹐寇英傑忍不住抱拳道﹕“朱兄莫非不方便談吐麼﹖”
姓朱的漢子聆聽之下﹐凝了一下神﹐未曾作答﹐寇英傑心里方自後悔有此一問﹐突見對
方驀地向著自己張開了一張大嘴。
寇英傑一眼之下﹐禁不住大吃一驚﹗原來那張嘴里少了一根舌頭。
舌頭是有的﹐只是齊中折斷。斷處如同刀割﹐切口處干淨利落﹐絲毫不
見牽掛。
這一驚﹐使得寇英傑半天說不出話來。
姓朱的臉上似乎罩起了一片陰霾﹐可是那只是極為短暫的剎那﹐轉瞬間他臉上又恢復了
從容的神態﹐只見他略一遲頓﹐隨即振腕﹐運動樹枝﹐在地上寫下幾個字﹕“花如解語偏多
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臉上浮現著一種悠然出世的神態。他的腳﹐用力的把地上的字又塗
抹干淨。
舌頭是生在人口之內﹐怎麼會無故折斷﹖這麼一想下去﹐寇英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反觀那個姓朱的偉丈夫﹐並不曾現出一點不自在﹐似乎這個創痛﹐對他已經是很久很久
以前的事了﹐也許對於這件事﹐他早已淡忘了﹐也許他並沒有忘記﹐如果是屬於後者的話﹐
可就顯現出這個人大異常人的胸襟與抱負了。
寇英傑臉上現出了深摯的同情﹐也有說不出的遺憾﹐因為這麼一來﹐他與他之間﹐無形
中已划出了一道鴻溝。語言的障礙﹐自然是人與人之間感情進展的最大隔閡。
姓朱的仍然瞠目盯視著他﹐寇英傑忽然想到了還沒有答復他的問題。
“哦﹐”他說﹐“是的﹐我想在這里住上一段時候。”
姓朱的又寫﹕“為什麼﹖”
“因為……”寇英傑冷吟了一下。
對方的眸子直直的盯著他﹐象是兩把鋒利的劍鋒﹐寇英傑忽然體會到此人直率得可愛﹐
這原本是一項隱秘﹐不便對外人宣布的﹐可是他卻感覺到沒有隱瞞此人的必要。
頓了一下﹐他遂道﹕“我是來練功夫的﹗”
姓朱的點了一下頭﹐振動手中樹枝又寫﹕“與魚躍有關﹖”
寇英傑頓時一驚﹐不便說謊﹐於是點了點頭。
那人臉上立時帶出了一片笑容﹐象是很欣慰樣子。他手中的樹枝繼續在地上寫著﹕“我
欣見武林中終於有人體會到自然野生物與上乘武功身法的不可化解﹐你必定會有傑出成就
的﹗”他眸子里流露出深深的欽佩與嘉許﹐忽然轉過身來﹐向寇英傑招了一下手。寇英傑站
起來﹐跟過去。
姓朱的一直走到鐵釜跟前﹐揭開蓋子來﹐一股魚香上撲鼻梁﹐原來先時煮的魚熟了。除
了魚以外﹐釜中還混著有一些野芋、首烏之類的野生植物。
寇英傑只聞到了味道﹐已禁不住饞涎欲滴。朱姓漢子為他滿滿盛了一瓦缽﹐自己也盛了
一缽﹐抽出了一雙筷子遞到寇英傑手里。
寇英傑接過來﹐才發覺到那雙筷子﹐敢情大非俗物﹐是一雙嵌金包銀的標准牙筷。由這
雙筷子又想到了那件酒器﹐這兩樣東西﹐都顯然不是尋常之物﹐毫無疑問的﹐必系出自豪門
巨戶。想到這里﹐他情不自禁的扭過頭來﹐看了一眼高懸在石壁上的那件銀底縷金的戰袍。
“莫非這一切﹐與眼前這個人有著什麼關聯不成﹖”寇英傑心里這麼想著﹐卻見姓朱的
已把缽內的食物吃了個干淨﹐寇英傑以為他還會再添一碗﹐他卻是不再吃了。倒是寇英傑饑
腸轆轆﹐吃了一缽還嫌不夠﹐那人卻向他擺了一下手﹐示意他不要再多吃。
寇英傑放下碗筷﹐姓朱的漢子接過來到門前去沖洗。乘著這個機會﹐寇英傑打量了一下
這間石室﹐發覺到這間洞室渾然天成﹐洞室內側上方位置卻有一扇關閉著的小小木門﹐也不
知通向何處﹐好象有一股隱隱的鼓鳴之聲擊迫著﹐似乎那扇木門隨時都象要被沖開來。寇英
傑心中雖然好奇﹐到底自己來此是客﹐又與對方初次見面﹐自不便太過隨便。
姓朱的漢子又由外面轉回來﹐看見他仰視著那扇小木門﹐不禁微微一笑﹐露出潔白又整
齊的一嘴牙齒。遂見他走向那扇門下﹐抬起手打開了橫插在石內的一根鐵門栓﹐頓時就有一
股充沛無極的巨大力道﹐雷霆萬鈞似的向外沖出。
巨大的風力﹐直貫向地面﹐形成了一個螺絲旋般的風圈﹐站立在門下的那個姓朱的﹐正
是首當其沖﹐在這股巨大的風力沖擊之下﹐只見他滿頭長發﹐倏地蓬散開來﹐全身上下頓時
籠罩於疾勁的風力之內。
寇英傑站立之處﹐距離著那處風口﹐少說有兩丈以外﹐而且風穴側下方﹐尚有一方凸出
的石壁正面擋著風力沖擊﹐饒是如此﹐寇英傑卻仍然體會出風力的驚人。象是萬根鋼針一齊
刺扎向身體上的那般痛苦﹐空氣里旋蕩起的氣流﹐更含著無比的巨大力道﹐迫使著寇英傑的
身子一連向後退出了好幾步。
這又是他生平從來未曾體會過的經驗﹐在這種無形壓力的暴風圈內﹐寇英傑身子不停的
打著轉兒﹐簡直不知何處可以落足。
在一陣激烈的轉動激蕩之後﹐忽然他發覺到右側方深入的一塊地方﹐也就是石室的正
面﹐卻似風力未能波及之處﹐隨即縱身向那塊地方落去。
果然如此﹐這塊地方絲毫沒有風力的侵襲﹐他發覺到那襲縷金的戰袍﹐甚至於連衣角都
不曾揚動一下﹐主人選擇此處懸衣﹐似乎正是這般用心。
寇英傑身子站定之後﹐耳聞目睹﹐兀自由不住有些心驚肉跳﹐漸漸的他才能定下心來﹐
注意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他以無比驚嚇的心情目睹那個姓朱的奇人。
那人直直的站立在風口垂直下方﹐他所當受的風力﹐寇英傑不難想到。
只須注意他立腳附近﹐石屑紛起跳濺的情形﹐即可以想到風勢沖擊力何等驚人。
寇英傑雖不是身受之人﹐可是他卻可以斷定常人在這般疾勁的風力撞擊之下﹐是無論如
何難以生存的。而眼前這個人……
想到這里﹐寇英傑內心禁不住起了一陣戰栗。姓朱的奇人﹐似乎正在從事一種風浴。
這種情形﹐在他來說﹐很可能已成為了一種日常慣行的習慣﹐是以在他臉上﹐幾乎看不
出絲毫的痛苦表情。
整個石洞里﹐充斥著一股雷鳴聲音﹐石洞里到處濺飛著石屑。那個人的身上﹐在當受著
這股風力沖擊之下﹐先是起了一片白色﹐由顴面、雙肩、上胸、下腹而至雙腳、足踝﹐整個
的皮膚﹐都籠罩著一片奇白﹐看上去簡直就象是變了另一個人樣的。
然而﹐緊接著他身上的白色消褪了﹐又變成了赤紅﹐最後赤紅色又漸漸消褪﹐而變成了
他身上原有的那種古銅色澤﹐這時﹐他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完成了整個風浴的過程。
只見他倏地翻起雙手﹐托住了那扇厚有半尺的檀木門﹐兩只手力運之下﹐象是一堵山那
般的沉重﹐慢慢的才將那扇木門關好﹐插上鐵栓。
寇英傑看得觸目驚心﹐他雖非是身受之人﹐絕難體會身受時之諸般痛楚﹐然而他卻可以
斷定﹐自己萬萬無此能耐﹐能夠當受得住那股凌厲猛銳的透體罡風。反之﹐能夠當受得住這
股罡風加體之人﹐一定是無所不能了﹐最起碼也必然練成了武者的至高境界﹐即所謂的金剛
不壞之軀。
對於寇英傑來說﹐這是一個嶄新的觀念﹐他以前沒有見過﹐沒有聽過﹐然而這一切都是
那麼的真實﹐親目所睹﹐親耳所聞﹐不容他不信。
就在這時﹐他為自己內心許下了一層更高的願望﹐並且下定決心要達到這個境界。
姓朱的這個人﹐無疑激起了他的向上決心﹐所給他的啟發﹐在某一方面來說﹐甚至超過
他的恩師郭白雲。事實上這個朱姓人那身超越凡俗的武功﹐猶駕臨郭恩師及那些他所認識的
仕何人之上﹐這一點似乎毫無疑問。
他腦子里充滿了對此人的離奇幻想﹐包括他的身世﹐從何處而來﹐往何處去﹐住在這里
又是為什麼。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關系著一件極大的隱秘﹐而這隱秘卻又不象是屬於傳統武
林之間的事情。眼前的這個人﹐也不象是屬於武林中任何一個門派的。
寇英傑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許多。
姓朱的坐在石案邊﹐回過頭來向著寇英傑招了一下手﹐寇英傑走過來。
二人默默相對著﹐寇英傑忍不住問道﹕“朱兄﹐你來到這里有多久了﹖”
姓朱的仰頭思索了一下﹐跟著伸出了兩根手指。
“兩年﹖”
那人搖搖頭。
寇英傑呆了一下道﹕“那麼是兩個月﹖”
那人又搖了一下頭。
寇英傑頓時一呆﹐不禁問道﹕“莫非是二十年了﹖”
那人才點了一下頭。
“啊﹗”寇英傑打量著他道﹕“這麼說﹐朱兄﹐你今年貴庚多少﹖”
那人臉上作了一副莫測高深的笑容﹐石桌上陳設著文房四寶﹐硯中墨汁未干﹐拔出筆
來﹐他在一張黃紙上寫下﹕“六十八”。
寇英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他簡直是難以置信﹐眼前這個黑發魁昂﹐看似三旬左右的漱l﹐居然已是六十八歲的人﹐太荒唐、太不理解了。
姓朱的微微一哂﹐似乎已看出了寇英傑心中所想﹐隨即振筆飛書﹐在黃紙上寫下了﹕
“雅居不沾俗﹐故而貌不老﹗”
寇英傑肅立而起﹐恭敬的抱拳道﹕“這麼說﹐在下當以前輩視之了。朱前輩在上﹐請受
小弟一拜﹗”
那人拉住他搖了一下手﹐示意不可﹐寇英傑愕了一下坐下來。
姓朱的寫下道﹕“我最厭惡世俗客套﹐你我兄弟相稱﹐應無不可﹗”
寇英傑還想謙讓﹐卻發覺到對方眸子里閃爍著一片真摯﹐又似別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
質﹐不容你不照著他的意願行事﹐他情不自禁的點了一下頭。
那人頓時面飛遄興﹐寫下道﹕“此處地交兩山回脈﹐深入山谷﹐常人罕至﹐山中多猛
獸﹐人不能近﹗”
寇英傑點了一下頭﹐表示知道。
那人又書寫道﹕“我名朱空翼﹐乃成祖第七子──世封寧王即是。”
寇英傑大吃一驚﹐倏地站起﹐朱空翼用力的把他按了下來﹐搖了一下手﹐紙上落筆寫
道﹕“富貴功名如雲煙﹐眼前已是散淡人﹐復以仇恨加身﹐忍辱負重至今﹐千萬切記不為奶H道及﹗”
在“不為外人道及”字行邊﹐特意的加了一行圈點。
寇英傑點頭表示知道。
這位貴為皇親的奇人﹐繼續在紙上落筆書寫道﹕“幾十年來﹐我七遷居處﹐卻未曾離開
積石山﹐自幼即習武﹐四十而後﹐始入門徑﹐得窺堂奧於自覺﹗”
寇英傑道﹕“在下欽佩之至﹐閣下身手曠古絕今﹐為當今第一奇人﹐可稱不愧﹗”
朱空翼微微一笑﹐落筆道﹕“習上乘武功﹐貴在自覺﹐許多招法皆可自創﹐不必拘泥於
故人成見﹐然先人之經驗﹐不可不重視﹐觀你功力﹐正在第二階段﹐宜善自把握﹐否則雖入
門而未必得窺堂奧﹐至老不過白忙一場﹗”
寇英傑禁不住心中吃了一驚﹐道﹕“前輩所說的第二階段是什麼意思﹖”
朱空翼點點頭﹐書寫道﹕“這是我個人對於習武境界的一個區分﹐整個過程可分為四個
階段﹗”
寇英傑抱拳道﹕“在下願聞其詳﹐不知道前輩可願賜告﹐以開愚頑﹗”
朱空翼落筆道﹕“習武並非人人可為﹐一般人所習之武﹐雖謂之武﹐其實不武﹐真正習
武之人﹐天質﹐根骨﹐以及後天之力行﹐缺一不可……”
寇英傑點了一下頭﹐見其振腕如飛﹐所書之蠅頭小字﹐雖是奇草無比﹐卻不難辨認﹐筆
力蒼勁﹐儼然有大家之風范。
朱空翼筆下並未停止﹐繼續書寫著道﹕“如是﹐有了天質﹐根骨﹐得能入門﹐三年身體
力行﹐尚須有名師指點﹐始能達成第一階段﹔”
寇英傑點頭會意﹐繼續看下去﹐見他寫道﹕“這第一階段﹐旨在築基﹐基成之後﹐可築
宏廈﹐第二階段在於布圖﹐乃是看作發展的架式﹐稍有偏差﹐即入歧途﹐從前有楊叔子一
人﹐根骨質稟無一不佳﹐後天之勞力亦無人可及﹐只可惜著眼偏差﹐走火入魔﹐後雖窮三十
年功力﹐得圓其功﹐終致一腿殘廢﹐豈不遺憾終生﹗”他繼續書寫下去﹕“所以這第二階段
至為重要﹐關系到你今後的成就﹐余以為﹐寧遲以退而觀望﹐不可捷足以求速成﹐這一階段
如能搭成正確發展圖架﹐未來發展不可限量﹐那第三個階段﹐即是第二階段的伸延﹐如達到
即為天下一等強人。”
寇英傑道﹕“前輩說得極是﹐那第四階段﹐又是如何一種成就﹖”
朱空翼點了一下頭﹐書道﹕“這第四階段是武者最上乘﹐也是最難達到的境界﹐也就是
余今日勉強所能達到的境界。”寫到這里﹐他面頰上交織出一種悲戚﹐仰起頭來﹐長長吁了
一聲。
一絲笑容代替了原有的悲戚﹐只有身歷其境﹐在無數艱難困苦中﹐飽嘗失敗而最後獲得
成功的人﹐才能有這等深入的表情。
寇英傑內心立時就領受出來對方那種只能意會的心情﹐由衷的分享了他此時內心所能領
略的快感。
“此一境界苟能登臨﹐入世可為武術門一代宗師﹐出世亦不難為不死神仙﹐足可與天地
共參造化﹐魚游於水﹐鳥翼於空﹐乃是人生之真正至高境地也。”
寇英傑站起抱拳﹐說道﹕“前輩之言﹐使在下頓開茅塞﹐亦使在下更增加了向上奮發的
決心。”
朱空翼運筆如飛道﹕“你我相見是屬有緣﹐今後你每日此刻來這里﹐我當傳授你心性之
功﹐你休要小看了這門功力﹐對你今後武術之運用發展﹐有不可思議之裨益。”
寇英傑不勝驚喜﹐抱拳一拜道﹕“前輩如此嘉惠在下﹐真不知何以為報
﹐前輩在上﹐請受在下一拜。”
朱空翼身軀未動﹐卻由其軀體內透出一股無形的凌人氣機。
這般氣息﹐竟然把寇英傑的身子足足逼退了尺許以外。遂見他在紙上落筆道﹕“你我相
見誠屬緣分﹐我生平最惡俗套﹐我雖較你大上許多﹐卻不願以長者自居。你可以去了﹐記住
明日此刻再來。”
寇英傑見他說得真誠﹐絕無半點虛假神色﹐心知這類奇人最忌諱客套﹐再要堅持執後輩
之禮﹐只怕自討無趣﹐當下只得抱拳告辭。
朱空翼放下筆﹐略向他點了一下頭﹐即起身向室內蒲團走去。
寇英傑出得洞外﹐內心真有說不出的興奮。這番遇合實在是太離奇﹐離奇得不可思議。
循著來路﹐踏著月色﹐趕回到自己居處地方﹐天光已然接近子時。坐在沙地上﹐只覺得
全身筋骨疼痛不堪﹐兩只腳心﹐更是說不出的麻軟﹐腳皮也磨破了。原來他來回踏足在石筍
尖上跳躍行走﹐興頭上不覺疲累﹐此刻一空下來﹐才覺出疼痛﹐尤其是踏行在石尖上的那雙
腳心﹐更是有如火炙﹐全身上下﹐也就因為雙足間興起的熱流﹐串連得遍體通熱。
月色下﹐前望著那一波浩渺的河水﹐波面迎以月色﹐泛射出點點星光。他不得不打點起
精神來﹐囚為魚躍的時間﹐將要來臨了。
他不願意錯過了這一日僅得兩次觀察魚躍的機會﹐迎著即將透曙的天光﹐他把身上那卷
魚龍百變圖小心展開。
當他著目於這卷圖畫上的一刻﹐內心禁不住大大的震動了一下﹐只見畫中的百條金鯉﹐
襯托在浩瀚金波里﹐一條條都具生態﹐看上去簡直躍然紙上﹐仿佛較之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具
形象﹐更具生態﹐更要活潑得多。
最近這幾次﹐每當他注視這卷圖畫的時候﹐他都會有這種感覺﹐尤其是眼前的這一瞬﹐
他感覺到這百條金鯉那種生動的姿態﹐幾乎要破卷而出﹐點點鱗光﹐近著星月﹐給人以觸目
驚心的迫目之感。他生平從未曾見過如此動人的圖畫﹐畫此圖的金龍老人﹐非但在武功上超
越卓絕﹐甚至在繪圖方面的造詣﹐也足可睥睨藝林﹐可開一代畫匠之宗。
寇英傑打量著畫上的百條金鯉﹐內心澎湃著一種莫名的沖動﹐這種沖動感覺﹐其實也不
是第一次﹐只是這一次來得特別強烈。
他眼睛里看的好象已經不再是一卷圖畫﹐倒象是縱目在浩瀚的河面上﹐那百條金鯉也不
似僅僅限於畫面上所限止的那一式動作。
在他的感覺里﹐魚、水百態﹐早已匯集一片﹐形成了一幅活躍真實的即景﹐魚的強烈感
覺﹐已否定了固定的畫姿﹐而變成了活的景象。
寇英傑果是心存大智之人﹐這一瞬的靈性滋長﹐迫使他精神大振。他眼睛瞬也不瞬的打
量著這張畫面﹐在活蹦亂跳的新鮮意識里﹐逐一搜索著畫上的金鯉。一百條鯉魚﹐各盡姿態
潑剌為能事﹐豈止是一百種姿態﹖一千種﹐一萬種……這股鮮麗生動的畫面﹐早已使他眼花
繚亂﹐只是內心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感覺﹐仿佛他已經將要悟出了其中的菁髓。
驀地﹐他內心起了一種震動﹐腦子里有如鳴雷般的響起了一聲暴響﹐一時間﹐精神恍
惚﹐血脈怒張﹐就在他眸子不得不離開這卷圖畫的一瞬間﹐他發覺那卷圖畫上現出了一道閃
爍的白色銀線﹐這道閃爍而出的銀線﹐由其中一條鯉魚開始﹐有系統的把這一百條金鯉串成
了一條。
寇英傑只覺得心頭震動益烈﹐簡直無力把持得住﹐然而他內心激動興奮的情緒﹐卻是難
以遏止。他感覺到﹐這百條金鯉的微妙訣竅﹐自己已將把握到了﹐那道顯明的銀線﹐正是貫
串這百條金鯉的一個指示。那是意識里﹐一種智慧結晶的湧現﹐只有在心靈交智的一剎那﹐
才會滋生出來﹐稍縱即逝。寇英傑強力自持著心情的興奮與激動﹐正待順著那道畫面上所現
出的銀線指示有系統的看下去﹐然而﹐那一陣內心的震動﹐實在是太過於厲害了。
耳鼓里﹐再次響起了一聲雷鳴﹐他身子情不自禁的向側面歪倒了下去﹐圖畫上的那道銀
色線條終於消失了﹐靈性略縱即逝﹐再也不復現出。
寇英傑只覺得遍體癱瘓如綿﹐腦子里由千頭萬緒一下變成了空白一片﹐什麼思維都沒有
了。他知道自己已經錯過了方才那一縱即逝的靈機﹐那神秘的智靈﹐原可以指示他窺透魚龍
百變的訣竅﹐從而指示他下手研習的方略﹐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的內在功力不夠﹐竟然坐失良機。
睡在沙灘上﹐他身心異常的疲憊﹐只覺得有說不出的心灰意懶﹐一切的希望似乎都破滅
了。慢慢的坐起來﹐他再向那卷圖畫上注視過去﹐已經不復再象剛才那般的生動了。不知道
又要過多久的時間﹐才會有方才那般的智靈﹐而智靈再湧現時﹐勢將遭遇到同樣的抗阻力
量﹐自己又何能躲過﹖寇英傑沮喪的把這卷魚龍百變圖重新纏在腿上﹐他似乎萬念俱灰﹐懶
洋洋的由沙地里站起來。
就在這一剎那﹐天忽然亮了﹐東邊天際﹐忽然閃出了一道紅線﹐也就在這一瞬間﹐第一
尾鯉魚﹐由水面上潑剌躍起﹐緊接著千百條鯉魚同時躍起﹐一時間群鯉躍波﹐水面上匯集成
一片光燦﹐金紅銀白的鱗甲﹐映著天色﹐反射出一江的異彩﹐那番景象實在美得出奇﹗
寇英傑的目光﹐不禁又被緊緊的吸住﹐注視下去。
自從與朱空翼邂逅交談之後﹐他的觀念也有所轉變﹐從而認識到一切的武功真髓﹐俱都
孕育在大自然里﹐世間第一等的功力﹐也無不取之於大自然﹐認識了這一點﹐從而也就可以
聯想出﹐那些所謂的武學大師﹐各派的開山鼻祖﹐他們所創設出來的武術招法﹐也都是對於
大自然的某些動態心領神會的集結。
寇英傑心中不禁發出奇妙的一種想法──有一天如果他也能夠創設出幾種屬於他自己獨
有的招式﹐那該多好﹖
水面上魚躍至歡﹐幾只水鳥蹁躚的翱翔在水面上﹐不時的平飛﹐俯沖﹐掠波﹐躍起……
柔和的動作﹐卻暗含著強烈的沖激意識。
寇英傑在這些看似柔和其實激烈的動作里﹐忽然體會出不平凡的意義﹐那是一種永恆的
繼續﹐象征著生命的光熱和突破。
忽然他對自己的一切﹐又充滿了信心。
他心里暗想道﹕“總有一天﹐我會參悟出這卷圖畫里的奧秘﹐必然也會領略出一套屬於
我自己的武功……”內心有了這番決定﹐他感覺到鎮定多了。
他返回到石穴﹐沉思細想了一刻﹐總覺得一顆心忐忑難安﹐這一切都由於朱空翼這個人
來得太突然了。
這位貴為皇裔的親王﹐竟然會淪失在荒蕪的山野過著類似原始人一般的生活﹐的確是匪
夷所思﹐非但難近情理﹐簡直是荒唐怪誕﹗
朱空翼不可能說謊。這些﹐寇英傑只須要由他所用的幾件器皿﹐以及那襲高懸在壁的戰
袍就可証實。再者﹐他的那種高貴風華與氣質﹐即使不能說話者﹐也在在表露無遺。
寇英傑不但相信他貴為親王﹐而且還斷定他必然是一個傑出而有所作為的王爺。
至於這樣的一個人﹐又如何會淪落到如此境遇﹖那可就令人深思不解了﹗
最使寇英傑為之謎結的是象朱空翼這樣的一個人﹐誰能由他嘴里﹐把那根舌頭割走﹖這
其中必然包藏著一件大的隱秘﹐而這件隱秘更可能關系著皇族的黑暗恩怨﹐細想起來﹐簡直
是太可怕了﹗
朱空翼這個皇族貴裔﹐何以會退隱在此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地﹖
他是否在逃避著什麼人﹖或是在忍受著什麼……
總之﹐因為一切太微妙﹐太離奇﹐設非是其本人﹐外人﹐任何人也都難以猜透。
然而﹐象朱空翼此人那一身巧奪天地造化的傑出武功﹐在寇英傑想來﹐同樣的是不可思
議的奇妙﹐同樣的是令人猜測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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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睡夢里﹐他又聽見了那陣鼓噪的鳥鳴聲﹐有了前番的經驗﹐他在耳朵方一聽見這陣聲音
的開始﹐隨即迅速的翻身坐起﹐目光所及﹐無數的鷺鷥鳥在洞穴外低飛打轉。
倒不曾象上次那麼冒失的進來﹐寇英傑迅速的把外衣脫下來﹐提防著鳥群的侵襲﹐可是
並不見有一只飛進來。
洞外艷陽高熾﹐烈日似火﹐陽光爆炙下的沙粒﹐一片金黃燦爛﹐其熱度﹐不亞於釜底柴
薪。然而﹐一件怪事發生了﹗就在那片爆熱如炙的沙灘上﹐一個人正在奔馳跳躍著。
寇英傑只一眼就認出了是朱空翼。
鳥群就在他頭頂上盤旋著﹐隨著他竄上落下的身軀﹐時高又低﹐迤邐而過﹐揮洒又來。
朱空翼其人就象星丸跳躍般的﹐在那片黃沙地上起落著。
寇英傑心中一驚﹐正想奔出去﹐即見朱空翼身軀再起已經投身躍入河面上﹐遙向對峰﹐
一路踏波而去﹐大片的鳥群一直追隨著他﹐人鳥在極為短暫的時刻里﹐隨即消失無蹤。
寇英傑驚訝的追出去。豈知﹐他的雙腳方自一踏上沙面﹐即被燙得跳了起來﹐勉強的跑
出三數十步﹐即不得不轉身又跑回來﹐盡管如此﹐猶自大大的感覺到消受不住﹐再看一雙腳
心被燙得血也似紅﹐許多地方都起了水泡。忽然﹐他體驗到﹐這也是在練習一種功力﹐朱空
翼是否在暗示自己什麼﹖
他記得人體上每一處穴道﹐其中藏在足心的一雙穴道名喚“湧泉”﹐與頭頂的“百匯”
上下相通﹐均是人身重穴。此刻他顯然覺出這雙穴道里蒸騰著陣陣熱氣﹐身上也就異常的舒
坦。
一整天的時間﹐他都在練習吐納內功。
黃昏時分﹐他走到亂石參差的石礁隙間揀食了幾枚青蝦﹐靜候著子時的到來。
子時將是他前去會晤朱空翼那個奇人的時刻﹐也是他一天里唯一不寂寞的時間。
朱空翼並沒有傳授他什麼特殊的武功﹐只教他站、立、坐三種奇怪的架式﹐每一種架式
都須用很長的一段時間去完成。加上來回那一段漫長艱苦的路程﹐每一次寇英傑回到居住的
地方之後﹐都會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疲累不堪的進入夢鄉。
這樣的練功方法﹐他持續了足足有兩個月之久。
兩個月幾乎和兩天沒有什麼區別﹐因為每一天的工作其實都是一樣的﹐再單純也不過。
他並沒有感覺到自己有什麼不同之處﹐如果一定要找出有什麼不同﹐那就是他發覺自己
變得瘦了﹐身子比以前結實多了﹐較諸昔日比較不易感覺到疲累。
昔日﹐每當他由朱空翼處轉回來的時候﹐他都會覺得全身精疲力盡﹐如今﹐這種感覺延M沒了﹐反倒是覺得精力無窮﹐好象不再有累的感覺。過去﹐他每次視朱空翼處為畏途﹐如
今他可以毫不費力的來回奔走﹐非但速度加快了一倍有余﹐而且足下不再象以前那般輕飄飄
的﹐而是每一步都有扎實的感覺。
朱空翼似乎從來也不過問他進展的情形﹐只是嚴格的要求依照著那三個奇怪的站坐姿態。
他雖有口不能言﹐然而由他外表的表情看來﹐顯然他對寇英傑的進展情形感到滿意。
寇英傑對他內心充滿了極度的好奇﹐二人雖然相處了兩月之久﹐但是寇英傑對他所了解
的﹐依然是這麼少﹐和第一天所知道的一樣多﹐仍然只是他的名字──朱空翼﹐身分──皇
族貴裔﹐其他的還是一概不知。
這一天﹐寇英傑象往日一樣的練習了第三個架式﹐卻見朱空翼面現微笑的站在他身前﹐
向他點了一下頭﹐便走到桌前。
寇英傑跟過去﹐朱空翼由桌子上拿起筆來﹐在紙上寫道﹕“你的第一步功夫已經練成
了﹐比我預期的時間﹐竟然快了一個月。從明天起﹐我要你開始練習第二步功夫──明天此
時﹐我自會去找你。”
第二步功夫是“水濤功”。
在一個長短約可容人的石縫里躺下身子來﹐任上潮的河水浪花洶湧的拍在身體上﹐每天
沖擊約一千次。
寇英傑試行了三天之後﹐才發覺到這又是一項強烈消耗體力的新奇功力。一千次浪濤拍
體之後﹐只覺得天昏地轉﹐眼前金星亂冒﹐尤其是全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感觸﹐仿佛每一塊
肌肉都與組織脫離了關系﹐幾乎連站起來也是不能。
睡眠似乎是解決任何疲勞惟一的法門﹐每一次寇英傑都是神采栩栩的去﹐卻又精疲力盡
的回來。他開始體會出朱空翼所以要自己練習這些功力的目的﹐主要是在為自己培養“無所
不為”的內在功力﹐有了這種功力的基礎之後﹐才似乎能夠問鼎那些足以參天地造化的奇妙
武功。
日子過得再單純不過了。轉瞬間﹐又是三個月過去了。
寇英傑在前二後三﹐五個月的漫長時間里﹐自比為一部不停操作的器械﹐每天只是不停
的勞累著﹐他並沒有放棄觀察魚躍的動作﹐事實上﹐拋開那卷魚龍百變圖畫的觀念﹐這種行
為已成了屬於他每日取悅於自己的一種娛樂﹐一種永恆的啟示。
也正是這些魚躍的動作﹐支持鼓舞著他﹐使得他日復一日艱苦的向前邁進著。
他和朱空翼這個人﹐一直保持著奇怪的交往。
朱空翼似乎日子過得很快樂﹐從來不曾見他憂愁過﹐然而每當他安靜下來的時候﹐他那
沉郁的目光﹐在在的顯示出他仍然有著內在的一面。
因為他是人──人都是有感情的。
所以寇英傑從而猜想著他必然也有痛苦﹐痛苦的根源必然是來自昔日﹐到底為什麼﹐他
可就不知道了。
眼前已是隆冬的寒冷天氣﹐尖銳的寒風象刀子般的刺痛著他的肌膚﹐接近山窪子里的那
片靜水﹐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冰。
入夜時﹐朱空翼特地送來了一張大熊皮。
寇英傑在山洞邊生了一堆火﹐誠邀朱空翼留下一談﹐後者很爽快的留下了。
寇英傑發覺到他今日穿著的裝束略有不同﹐上身加了一襲豹皮背心﹐下身破例的穿了一
條長褲子﹐光赤的雙腳上﹐也加了一雙薄底的京靴。這雙靴子質地華貴﹐靴面上刺繡著二龍
奪珠的畫面﹐顯示出來自昔日的大內皇族﹗除此之外﹐他背後還多了一口劍。
五個月以來﹐這口形式古雅的長劍﹐一直懸在他所居住處的石壁上﹐從不曾見他摘下來
取用過﹐這時忽然摘下來佩戴背後﹐使得寇英傑大感驚異﹐然而他依然保持著緘默。
他已把他的脾氣性情摸得十分清楚﹐深深知道﹐設非是對方自願出口﹐休想套問出他的
片語只字。所以﹐寇英傑明見他疾裝勁服﹐身佩兵刃﹐卻不加追問﹐朱空翼也不自行道出。
略微沉默了片刻﹐朱空翼才拿起一截樹枝﹐在地上寫下“我要出去一趟﹐三五天之內約
可轉回﹐特來向你道別﹗”
寇英傑道﹕“去哪里﹖”
朱空翼在地下寫下“京城”二字。
寇英傑原想問他原因﹐可是朱空翼似乎不想多說﹐他繼續在地下寫道﹕“這里即將落
雪﹐天氣很冷﹐你元罡初成﹐只怕還挺受不往﹐夜里入睡時切記不可受寒﹐我返回之後即可
與你切磋劍法了。”
寇英傑怔了一下道﹕“什麼是元罡﹖”
朱空翼寫道﹕“也就是用以御體的元始罡氣﹐這半年以來﹐你所培練的正是這種氣機﹐
你此刻尚體會不出這門功力的用途﹐但是不久之後﹐你卻可感覺出它的妙用無窮﹐你的苦心
絕不會白費的﹗”
寇英傑深為感動道﹕“朱兄對我如此厚愛﹐真不知何以為報﹐他日如有用到小弟之處﹐
雖肝腦塗地﹐亦在所不惜﹗”
朱空翼臉上泛起了一片輕微笑容﹐未置可否。過了一會兒﹐他又用樹枝在地上寫道﹕
“我從來也不曾問過你的家世﹐你可曾成過婚麼﹖”
寇英傑臉色微微一紅﹐搖搖頭道﹕“還不曾。”他想不到朱空翼竟然會有此一問﹐當下
乘機反問道﹕“朱兄你呢﹖”
朱空翼神色一凝﹐略為遲猶了一下﹐才點了一下頭。
寇英傑登時呆了一呆﹐他吶吶的道﹕“那麼嫂夫人如今還健在麼﹖”
朱空翼眸子里立刻湧現出一片怒光﹐寇英傑心中一驚﹐半年以來﹐他還從來不曾見他發
過怒﹐即使象眼前這般的表情﹐也是第一次見過﹐心里不禁深為後悔有此一問。
卻見朱空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卻又點了一下頭。
有了剛才的表情﹐寇英傑不便再往下問。
朱空翼似乎很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他那雙內蘊神光的眸子﹐在寇英傑臉上轉著﹐微微
頷首﹐隨即在地上寫道﹕“這麼說﹐你目前尚是童身了﹖”
寇英傑想不到他會有此一問﹐怪不好意思的點了一下頭道﹕“正是。”
朱空翼臉上閃過一片希罕的表情﹐寫道﹕“怪不得你進展如此之速﹐你原有深厚的武功
根基﹐經過這次強力築基功夫之後﹐必然得獲大成﹐未來進展不可限量﹐只是在未來百日之
內﹐尚須謹慎﹐不使外魔分心才是上上之策﹗”書寫至此﹐擲下手上樹枝﹐站起來轉身向巨B出。
寇英傑跟出來﹐月色之下﹐只見他步履輕巧的點踏著水面﹐已越過了眼前的這片河面﹐
登上了彼岸高山﹐閃得幾閃﹐隨即無蹤。
在燈下﹐他緩緩的展開了那卷魚龍百變圖畫﹐洞外寒風異常凜烈﹐真有飛沙走石之勢。
他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盤膝跌坐在熊皮上﹐他的那雙眸子不經意的又落在了面前
圖畫上。已經有過十幾次的經驗﹐自從那一次畫像歡騰之後﹐就再也沒有絲毫異狀﹐一百條
魚﹐仍然是一百條魚﹐魚是死的﹐水是凝的﹐其間的意義至為單純。他幾乎感覺到灰心了。
這一次﹐他仍然未曾抱著多大的希望。
然而情形卻顯然有異﹐當他目光方自向畫上一落﹐即覺得目光已深深的被畫上的百條鯉
魚所吸住﹐婆娑的燈光下﹐那畫上的一百條金鯉﹐顯然又變活了。
寇英傑內心由不住一陣大喜。然而﹐有了前番兩次的經驗﹐他再也不敢掉以輕心﹐頓時
雙目下簾﹐輕輕閉上了眼睛﹐一時凝神運息﹐作了一番調息工作。
約半盞茶後﹐他再睜開眸子﹐重新向著面前那張畫上打量過去﹐這一次﹐似乎立刻收到
了功效。在一片閃爍的水光鱗甲之間﹐那一百條戲波的金鯉果然復活了﹐由第一次開始﹐按
著畫上所顯示的動作﹐一條條展示出來。
寇英傑警惕著這番靈思來得不易﹐當下意不旁騖﹐只是把目光注定在第一條魚身上。
他身上重復象以往的那兩次一樣﹐開始起了震動﹐漸漸的﹐這種震動越來越劇烈﹐給他
感覺﹐有如萬馬奔騰﹐山崩海嘯那般的猛烈﹐耳鼓間的鳴叫聲﹐隨之亦起。
然而﹐這一切卻不似以往的那兩次那般﹐給他無可忍耐的痛苦。
他盤坐的身子﹐也不再隨著內在的震動而動搖﹐意志亦能專注而不分散﹐漸漸的他體內
的震動愈來愈猛﹐耳鼓間的鳴聲亦愈來愈大。就在他開始感覺到難以挺受支持的一刻﹐忽
然﹐他體會到由丹田內散布出一股奇熱氣機﹐這股熱流﹐很快的在他全身四肢間擴散開來﹐
頓時心凝智爽﹐痛楚大減。
也就在這一刻﹐耳鼓間響起了一聲雷鳴﹐全身亦隨之大大的震動了一下。
寇英傑未曾倒下去﹐他全身上下﹐早已為體內滲出的汗水弄得一片濕漉淋漓﹐但精神振
奮﹐不曾感到有絲毫的怠倦﹐反之﹐注意力更為深入集中﹐在那聲震耳欲聾的雷鳴之後﹐內
在的情緒﹐竟然突地安靜了下來。
安靜﹗無比的沉靜﹗一切的聲音﹐在極短的一剎那間﹐完全消逝無蹤。
他身上感覺到一陣異常的舒服﹐仿佛由奔騰駭浪的汪洋大海忽然來到了水波不興的靜湖
里。耳朵里響起了一片水聲﹐水聲發自那卷金鯉躍波的圖畫﹐現在他才算真正領略到魚躍情
趣。
耳朵再也沒有干擾思維的任何噪音﹐歡騰活潑的魚躍場面繼續著﹐畫面的幻化﹐較諸真
實的景象有過之而無不及。
驀地﹐他面前的這張畫﹐在他視覺里一下子變得大了許多。
豈止大了許多﹐簡直變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這張畫已不再是一張“畫”了。
橫擺在寇英傑面前的是一波浩蕩金波的河水﹐那百條鯉魚在紅色的陽光烘襯之下﹐各盡
潑刺騰躍的能事﹐一時間蔚為奇觀。
寇英傑內心之喜悅可想而知﹐他知道這種靈智的湧現﹐不會太長久的﹐如不能即時把
握﹐只怕又要枉費許多時才得再次顯現﹐是以﹐他意不旁屬﹐全神貫注。
這一陣金鯉翻躍的姿態實在是太微妙了﹐太復雜了﹐一百條金鯉各有姿態﹐各個生動﹐
如果僅僅只是一條畫像﹐看上去只不過是一百種姿態而已﹐然而此刻﹐這一百條金鯉﹐所幻
化的體態可就遠非一百種姿態所能限制得了的﹐所幻出的形象是一千種﹐一萬種﹐不由得寇
英傑眼花繚亂。
如何能由這些繚亂的姿態里﹐作一番有條理有系統的歸置與整理﹐選出適宜模仿的身法
和招式來﹐那可是一門大學問了。寇英傑輕輕呼息著﹐這半年來他就培育元氣﹐苦練陽罡方
面來說﹐已收到了極大的進展效果﹐無異已是這一行當里的極流水平﹗
冷靜的頭腦﹐敏銳的思慮﹐細審的目光﹐幫助他很快的在這些錦鱗互映之中﹐作重點的
記憶與捕捉。
倏地眼前一亮﹐一道銀色的長線﹐在魚波之中顯現出來﹐這道銀線象是一條細長的蛇﹐
穿行於金波眾魚之間﹐線過之處﹐群鯉止波﹐頓為靜止神態。
一時﹐一百條金鯉﹐活生生的襯展出一百種奇異詭奇的姿態。
寇英傑立刻就認定出這百式身法﹐正是適宜於人身模仿的最佳姿態。
整個畫面上﹐閃爍著一片紅光﹐這種智光因靈性的突現﹐很可能在極短暫的一瞬即全消
失﹐只看你的悟性到底如何﹐是否能悟出來。
因為有了前次的經驗﹐寇英傑認定這道銀色的光線正是人智與靈性結合的指標﹐是以﹐
在這條銀色的光線方一出現之時﹐他就全神貫注。
這道銀色線條慢了下來。在他的注視之下﹐眼看著這道細長的銀線﹐緩緩的游現於群鯉
之間﹐其速度甚為緩慢。
寇英傑注視著﹐見它起自第十三條鯉魚﹐然後每隔一條作線的連串﹐待串到末尾時再回
過頭來由第一條開始。
立刻﹐寇英傑體會出這是一種不平凡的顯示﹐隨著這條銀色光線的指示﹐他默默的記下
了銀線所顯示的前後秩序﹐這番工作﹐方自過目一度﹐那條銀色的光線﹐隨即消失於無形之
間。
寇英傑心中一怔﹐方待再次運神細看﹐眼前畫面忽的一暗﹐紅光猝失﹐寇英傑只覺得心
頭一震﹐一切智靈所顯示的官覺﹐完全喪失。這時他耳中﹐才又聽到外面的風聲、飛沙聲﹐
還有淅瀝不絕於耳的雨聲。
油脂燈閃閃欲熄﹐洞穴的光顯得異常的昏暗。
寇英傑再向畫面注視時﹐才發現到那幅魚龍百變的圖畫又恢復到了原有的形樣﹐依然是
那般固定的一百招姿態﹐只是對於他來說﹐已經不再陌生。
寇英傑腦子里還記得﹐方才那道智靈幻化而成的銀色指標所顯示的順序﹐他默默的記著
先後的順序﹐重新在圖畫上安排了一次﹐留下深刻的記憶。
這番工作完成之後﹐他感覺到很累了。無異的﹐這是一種內在智力靈性的透支。內功、
定力、智慧、靈性﹐四者缺一不可。他僥幸的是具有這種功力的境界﹐達成了他衷心所期盼
的願望﹐而不負恩師郭白雲臨死相托。
今夜﹐他已不再有聰明的智慧﹐懷著一顆激動而興奮的心﹐緩緩地收起了那卷魚龍百變
圖。
他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愉快﹐日思夜想﹐魂牽夢系的雜題﹐一旦解開﹐這番喜悅之情﹐也
只有他自己才能深深體會出來。
洞穴外苦雨淒風﹐加深了夜的恐怖﹐澎湃的浪潮﹐緊緊叩著孤獨者的心鼓。
風聲、雨聲、浪花聲﹐交織著一天的不寧靜。有始以來﹐再也沒有什麼聲音﹐能與這所
謂的自然天籟抗衡﹐再也沒有任何聲音﹐能夠奏出這般的節奏。
在一度激動興奮之後﹐寇英傑再次保持了冷靜﹐又回到了眼前的現實。自從來到這里﹐
半年以來﹐還不曾下過雨﹐這番驟雨來得好突然。寇英傑緩緩地繞出彎曲的穴徑﹐來到了洞
前﹐一件足以使他驚嚇的事情發生了。
他身子急速的向後退了一步﹐借著洞穴口的一方巨石影遮住了身子﹐然後才向外面打量
著﹐他眼睛所看見的是一極不平凡的景象。驟雨中﹐有一艘官舟泊在岸邊。風狂雨大﹐那艘
官舟被吹得前顛後伏﹐兩名力夫用手牽著繩索﹐把官舟系向一方凸起的礁石上。
那是一艘十分講究的官船﹐看起來船艙十分寬大﹐懸在船艙前的兩列青紗罩的宮燈﹐想
是由於風雨之故﹐早已熄滅﹐倒是掛在內艙的兩盞竹絲罩氣死風燈﹐依然照亮如故。這兩盞
氣死風燈上﹐每只上面都有紅漆寫著一個“內”字。
寇英傑立時內心一懍﹐據他知悉﹐這附近府縣﹐絕無以內字冠名者﹐很可能舟中人物是
來自當今大內皇族﹐如果自己猜測不錯的話﹐那麼此時此刻這些來自大內的舟中人物﹐他們
的動機與意圖可就值得警惕與懷疑了。
寇英傑感覺到一陣心驚﹐打量著眼前那一片浩蕩的河水﹐真不知道這艘官舟是怎麼進來
的。事實上這處水面﹐乃是黃河主道岔流分出來的一脈支流﹐由於分出來的岔流﹐所經之
處﹐皆是急彎駭流﹐且曲折狹窄﹐又多礁石﹐簡直是不能行舟﹐象眼前這等官舟﹐它是怎麼
進來的﹖
然而這些都不是寇英傑所關心的﹐因為他看見舟內已有人向外步出。
先是兩名高撐著油傘的漢子左右站立在艙門兩側﹐隨著艙簾揭處﹐由艙內步出了兩名身
著黃色緞質長衣的老者﹐二老者由年歲上看去﹐大約均在六旬上下﹐均是一樣的高個頭﹐白
面皮。
左面的一個生得長眉細目﹐鼻挺口方﹐頷下留著三綹羊須﹐右面的一個看上去卻要奸滑
得多﹐一對八字形的老鼠眉﹐三角眼﹐頭上長發多已皤皤﹐卻在前額上系扎著一條藍色的緞
帶﹐緞帶正中﹐配著一塊閃燒著奇光異彩的寶石結子。
兩個人有一點共同的特點──瘦。
夜雨淒燈之下﹐那兩張白皙瘦削的臉﹐看上去確是夠恐怖的。
兩個老者似乎都具有相當的身分﹐神采之間說不出的一股子傲慢勁兒。
站在船頭上﹐向著岸上打量著﹐二老低聲的在說些什麼﹐因為距離頗遠﹐寇英傑聽不清
他們在說些什麼﹐只能夠看見二人嘴里散出來的白氣。
這時﹐雨已經停了﹐但是風勢很大﹐那艘官舟被浪頭掀起來又落下去﹐顛顛撞撞極不安
穩﹐只是船頭上的兩個老人﹐卻並不慌亂﹐站立著身子﹐就象是打進地里的石樁一樣穩固﹐
倒是那兩個一旁持傘的漢子﹐身子跌跌撞撞﹐現出東倒西歪的樣子。
這時即見由艙內步出一個藍衣漢子﹐手上拿著兩件油綢子雨披﹐羊須老者向他擺了一下
手﹐說道﹕“用不著。”這三個字可能是順風的關系﹐寇英傑聽見了。遂見兩個老人各自在
整理著身上的衣服。
那個鼠眉老者回頭說了幾句﹐即見他右手在長衣下擺上微微一抄﹐瘦長的身軀已經騰空
而起﹐直向岸邊上落去。緊接著那個羊須老人也自騰身掠起。
官舟雖已泊岸﹐但是岸邊與沙灘中間還間隔著許多凸礁﹐這些犬齒交錯的岸礁﹐各具形
象﹐散布開來足有七八丈的距離。
然而這兩個由官舟上騰起的漢子﹐卻是由舟上直達沙岸﹐象是兩道搭空而過的彩虹﹐隨
著一片衣袂蕩起的風聲﹐雙雙落在沙岸上。
寇英傑只由二老上岸的身法看來﹐已知二人身上懷有罕世的武功。
此刻由於雙方距離不遠﹐寇英傑非但可以清晰的看清了二老的面影﹐甚至於對他們說話
的聲音也聽得很清楚。
只見那個鼠眉老者冷冷一笑道﹕“我不相信他會住在這個地方﹐這里簡直無處容身﹗”
羊須老者一雙細長的眸子緩緩的在附近搜索著﹐聆聽之下﹐冷冷的道﹕“這可不一定﹐
寧王少年時就有很奇怪的出世念頭﹐越是人間罕至之處﹐越是有可能容他藏身﹐你我既然已
來﹐總要找上一找才好。”
鼠眉老者冷笑道﹕“天下之大﹐哪里不能藏身﹐我就不信海胡子他算的這麼靈﹐偏偏聖
上就是聽他的鬼話﹐可就苦了我們老哥兒倆了﹗”
羊須老人逍﹕“海胡子確實有一套﹐別的不說﹐只他那一手三陰絕戶掌﹐只怕普天之
下﹐再也是找不出有第二個人能夠當受得了﹗”
那鼠眉老人似乎心里對那個姓海的充滿了不服﹐聆聽之下﹐只是冷笑著不吭聲。
那個留有山羊胡須的老人﹐遂即由袖內取出了一個羊皮卷兒﹐慢慢的拉開來﹐鼠眉老者
拿出一個火熠子﹐迎風一晃﹐呼的一聲﹐已把火亮著了。
兩個人就著火光﹐在那羊皮卷上端詳了片刻。
寇英傑雖然不曾看見他們在看些什麼﹐卻可以猜知他們必然是在看一張地圖。
果然即見那羊須老人收起了羊皮卷兒﹐眼睛在四下觀望了一轉﹐道﹕“不錯﹐這個地
方﹐實在很象﹐我們往下面搜﹗”說完身形略閃﹐已撲出丈許以外。鼠眉老人緊緊跟在他身
子後面﹐也向前襲來。
寇英傑心中一驚﹐本能的退入洞內。現在他已經知道﹐這兩個人是為朱空翼而來﹐而且
毫無疑問的是來自大內。
這個消息太突然﹐太令人震驚了﹗
寇英傑右掌輕揮﹐用掌風把洞內的一盞油燈熄滅﹐黑暗里他悄悄的盤膝坐定。他的思
維﹐已因為這件事的突然介入而復雜凌亂。
朱空翼雖然不曾把他的出身來歷詳盡說明﹐可是只由他嘴里的那截斷舌﹐以及他所表露
的神采﹐已可明顯的判斷出﹐他身上必然背負著難以昭雪的奇辱大仇。那麼﹐眼前這兩個來
自大內的詭異人物﹐他們的意圖宗旨﹐也就不難想知了。這麼一想﹐寇英傑真有點坐不住了。
眼前朱空翼出門未歸﹐只是他所居住之處如果一旦為他們發現﹐日後勢必會留下無窮後
患。這麼一想﹐他實難再保持緘默﹐當下自地上站起﹐正想向洞外奔出﹐霍地面前疾風襲
體﹐緊跟著是火熠子晃動。
哧的一聲﹐亮出了一道火光﹐兩個老人已並立面前。
寇英傑吃了一驚﹐向後退了一步﹐只見二老臉上閃煥著無比驚異的表情。
羊須老人沉聲道﹕“你是誰﹖”
寇英傑道﹕“在下姓寇﹐二位是……”
鼠眉老者一雙鋒芒畢露的三角眼在洞室內一轉﹐遂即上前﹐用千里的火熠子﹐把面前的
一盞抽燈點燃﹐然後把火熠子又收到懷內。他緩緩轉過身來﹐那雙三角眼﹐緊緊的逼視著寇
英傑﹐這才冷冰冰的說道﹕“我們是干什麼的﹐你先別問﹐先回答我們的問題再說﹗”
由神態上看來﹐這個人比那個羊須老人要難說話的多﹐寇英傑對於這個人一見面即無好
感。
那個留著山羊胡須的老人鼻子里冷冷哼了一聲﹐在一方大石上坐下來﹐閃爍著精光的一
雙長長細目﹐在石洞內四下看著﹕“這里只有你一個人住﹖”
“不錯﹐就是我一個人。”
“你為什麼住在這里﹖”說話的是那個鼠須老人﹐在他說這句話時﹐身子不禁向前逼近
了幾步。可是他立刻就覺出不對了。
須知今日的寇英傑已非當日那般身手﹐半年以來他身受朱空冀悉心指導﹐由大自然里鍛
煉出大無畏的蓋世神功﹐已於不自覺里養成了護體之罡。
眼前兩個老人﹐皆為當今維護皇族安危的大內侍衛﹐自然身手不凡。是以﹐就在那個鼠
眉老人身子向前方一逼近時﹐立刻就感覺出來。
寇英傑也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接觸﹐只覺得全身大震了一下﹐那是一種同性相斥的顯明現
象﹐他微微一驚﹐霍地站起。就在他身子方一站起的當兒﹐那個鼠眉老人的身子卻禁不住向
後退了一步。
鼠眉老人臉色頓時為之一變﹐一旁的那個留有山羊胡須的老者也禁不住面色一驚。
鼠眉老人似乎有了此番見地﹐對於面前的這個年輕人頓時提高了警惕﹐神色上也不似先
前那般狂傲了。
“原來足下是個練家子。失敬﹐失敬﹗”邊說﹐他邊自抱起一雙瘦拳﹐那張青皮少肌的
瘦臉上現出了一種暴戾﹕“寇朋友﹐有幾句話我們要問問你﹐你卻要實話實說﹐不得虛言搪
塞﹐否則只怕對你不利﹗”
寇英傑見對方鼠眉老人說話時﹐那雙三角眼里不時閃爍著兇光﹐大有一言不合即時出手
之意。在經過一連串不平凡的遭遇之後﹐寇英傑對於任何事理人物都不能隨便掉以輕心﹐同
時也能遇事沉著﹐不再沖動。聆聽之下﹐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道﹕“二位老人家既不以身分姓
名見示﹐寇某人又何必非要回答你們所提出的問題不可﹖顯然不合人情事理﹗”
鼠眉老者一挑那兩道老鼠眉﹐正待發作﹐一旁的那個羊須老人卻冷笑了一聲。他一只手
捋著頷下的山羊胡子﹐點了一下頭﹐道﹕“小兄弟你這句話說得也不無道理﹐我二人的名字
告訴你無妨﹐但是問你的話﹐你卻要實話實說﹗”
寇英傑道﹕“那也要看當言與否。”
鼠眉老者怒叱一聲道﹕“大膽。”圓睜著一雙三角眼正待發作﹐他身邊的那個留有山羊
胡須的老人卻橫身而前﹐作出一副笑臉來打圓場﹕“小兄弟﹐你不要介意﹗”這人手捋著那
綹子山羊胡子道﹕“老夫姓農﹐農泰﹐這是我拜弟商也平﹐來到這里實非游山玩水﹐乃是在
找尋一個多年故舊﹗”
寇英傑點頭道﹕“這也是了﹐只是尊友又與在下有什麼關連不成﹖”
羊須老人冷冷笑道﹕“老夫並不曾說與足下有什麼關連﹐只是向足下打聽此人罷了﹗”
寇英傑心里早已有數﹐卻故意作出一番姿態﹐當下他微微點頭道﹕“原來如此﹐在下願
聞其詳。”
自稱農泰的人一笑道﹕“寇朋友﹐我們所要找的這個人﹐是個魁偉的漢子﹐足有八尺開
外﹐你可曾見過這樣的一個人麼﹖”
寇英傑心中益加的証明對方所要找的人是誰了﹐當下不動聲色的搖了一下頭道﹕“我沒
有看見﹗”
那個叫商也平的鼠眉老人低聲叱道﹕“胡說﹐他明明藏身此處﹐怎地會沒有看見﹖”
寇英傑道﹕“既然你們認定他藏身在此﹐又何必問我﹖請便吧﹗”說罷遂把身子轉向一
邊。
鼠眉老人商也平﹐一聲怒叱﹐說道﹕“放肆﹗”只見他右臂倏地抬起﹐凌空直向寇英傑
一掌拍來。
這種手法看來很怪﹐似拍又抓﹐五根細瘦的手指微微彎曲著﹐即有一股尖銳的風力﹐直
向寇英傑身上襲來。
寇英傑頓時就覺出當胸一陣刺痛的感覺﹐仿佛為五根銳利的鋼針深深刺中﹐他本能的向
外一掙﹐立刻﹐那種中掌的刺疼感覺﹐頓時為之消失。
反之﹐向他出手的那個鼠須老人卻似忽然為重力一擊﹐身子倏地後退了兩步﹐才拿樁站
穩。
寇英傑對於這種奇怪的現象感到莫名其妙﹐其實他哪知道他如今內煞罡力已具形象﹐只
須真力貫注﹐舉手投足即可置人於死地﹐加以他半年來日夕推敲郭白雲所傳授的內功十一字
真訣﹐早已融會貫通﹐由是內外兼修互為因果﹐功力之精進﹐非昔日之他所能望其項背。
眼前他雖然未曾想到與對方動手過招﹐只是想擺脫對方抓拍間所加與的刺痛感覺﹐卻不
知轉動間觸發了力道﹐內煞罡力倏地發出﹐才會使得那鼠眉老者商也平當場相形見絀。
原來﹐這二個人﹐正是當今大內的傑出衛士。
那名留有山羊胡須的老人農泰﹐外號人稱閃電客﹐鼠眉老人商也平﹐外號是鷹爪手﹐二
人昔日原是黑道出身﹐在江湖上成名立萬﹐橫行於川陝一帶﹐後來為當今大內神武統領平江
一叟海大空所收羅﹐搖身一變而為效力皇族的大內侍衛﹐自是平步青雲﹐狐假虎威而目空四
海。
平江一叟海大空此人﹐傳說乃是當今海內的一個奇人﹐有關此人種種行徑﹐以及近乎神
話的傳說﹐武林中風聞已久。據說此人發跡於青康邊地﹐幼負奇能﹐得異人傳授﹐練成一身
鋼筋鐵骨﹐父母故後﹐只身入山林狩獵為生﹐能擒飛鳥﹐獵虎豹﹐但卻因面有青記﹐貌相奇
丑而見惡於鄉里﹐有一次與人沖突﹐連殺十七人而亡命外鄉。
據說海大空亡命外鄉﹐在西川地面上干起了黑道的買賣﹐以其生具特異奇學﹐不數朱﹛M已闖下了萬兒﹐匪號青面閻王﹐川貴康滇一帶﹐黑道中人﹐無不聞風而從﹐奉為神明﹐
而遙遙受其差遣節制。
這個海大空頓時在黑道中得享大名﹐聲名之盛﹐在黑道中也只有宇內十二令中的鐵海棠
與當時出沒海南一帶的獨行大盜黑衫客邊震所僅能望其項背。
青面閻王海大空在川西聲望日益坐大﹐正思向江南擴展聲勢的當兒﹐說來也活該他走
運﹐恰於此時﹐盤踞於川滇交界一帶的生苗突然叛亂。
那生苗頭子﹐頭梳九條發辮﹐自稱為苗帥﹐率生苗數千人大舉發難﹐駐節川滇當地的守
軍﹐倉促應戰﹐居然不敵﹐一夕之間為苗軍突破﹐殺擄極重﹐潰不成軍﹐於是朝廷下令招
討﹐卻給與那個黑道魁首青面閻王海大空建功良機。
據說海大空當時基於一時之忿﹐集結了十數名江湖黑道人物﹐假意投效當地駐軍﹐出面
綏靖地方﹐其實卻是為恐生苗占據了他所既有的勢力范圍。
這位青面閻王海大空﹐基於本身利益挺身而出﹐出戰之前一日﹐即施展夜行身法﹐深入
敵營﹐人不知鬼不覺的即行把那位九辮苗帥的首級取到了手中﹐梟首示眾。
如此一來﹐苗軍由於主帥的身死﹐因而陣勢大亂﹐潰不成軍﹐海大空以次的十數名黑道
高手﹐乃得待機出沒敵營﹐盡情殺戮﹐短短三日夜﹐卒將勢力頑強的苗亂予以平息下來。
事後論功行賞﹐海大空乃得專摺飛奏﹐見重於當今聖上﹐調入大內當差﹐不次擢拔﹐而
成為今日之神武營統領身分。
神武營乃是負責皇族安危的近身侍衛營﹐其內侍衛個個武技精湛﹐自從海大空由一名江
湖大盜、黑道魁首搖身一變而成為負責皇族安危的朝廷命官之後﹐確實權傾一時﹐炙手可熱。
海大空因為深得聖上器重﹐乃得為所欲為﹐由是乃將昔日為非作歹的一干江湖同道悉數
引進神武營當差﹐數年間神武營勢力大增。只是這類人物昔日為惡多端﹐江山易改﹐本性難
移﹐一旦當下皇差﹐日久天長﹐不禁原形畢露﹐為害京畿更甚盜匪。
對於一些朝廷重臣﹐亦不免軟硬兼施﹐極盡勒索取求為能事。於是京畿交詬﹐百官紛
論﹐無不談“神武”而變色。而那位權集一身的神武營統領海大空﹐並不以此為戒﹐只圖取
悅於當今聖上一人﹐絲毫不把朝廷百官以及時下法論看在眼中。
話說回來﹐眼前的這兩個人──農泰﹐商也平﹐正是來自神武營的大內侍衛﹐至於他們
來此搜查那位七王爺朱空翼的用心﹐可就顯示著另外一項陰謀秘密了。
眼前那鼠眉老者──鷹爪手商也平﹐想不到對方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居然會有此
功力﹐大驚之下﹐第二次力貫右手臂﹐怒叱了一聲﹕“小輩﹗”就見他身軀猝然向下一煞﹐
第二次運掌﹐右手五指彎曲著活似一把鐵鉤﹐直向寇英傑當胸擊去。這一手功夫﹐可要較先
前的那一手厲害多了。
掌力方一遞出﹐石洞內空氣頓時為之一炸﹐一股凌人的猛厲罡風劈空而出﹐直向寇英傑
臉上猛襲過來。
寇英傑心中一驚﹐當下不假思索的猝提真力﹐雙手霍地向上一提﹐施出全力向外迎出。
石洞內顯然大為震動了一下﹐寇英傑擊出的力道﹐已將對方掌力化為無形﹐他站在地上
的身子紋絲不動﹐反之﹐那位素來目高於頂﹐有大內十七高手尊稱之一的商也平﹐卻禁不住
向後退出了兩步。兩步之後﹐仍然還不能挺立住站姿﹐身軀一歪﹐直向後倒了下去。
對於商也平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就見他雙手張處﹐瘦長的軀體在地面上一個疾旋﹐
快如旋風般已向著寇英傑身側旁邊襲到﹐兩只手箕開手指﹐直向著寇英傑兩處琵琶骨上抓下
來。
寇英傑立刻覺出數股猛厲的尖風透體直入﹐由對方彎曲的手指形狀上看來﹐他確定對方
所施展的是鷹爪功力。
這種功力的極限威力﹐足可穿木洞石﹐也是破橫練功夫的最佳功力。是以﹐寇英傑不得
不全力防范。
有了上一次的出手信心﹐他遂不再猶豫﹐當下力聚雙腕﹐用力的向外一分﹐硬生生的拖
住了商也平的一雙手腕子﹐只覺得對方兩掌力按之下﹐其力萬鈞。
四只手臂運力互較﹐兩只手向內﹐兩只手向外﹐象是磨盤般的打起轉來。
忽然﹐商也平分開的雙手﹐象是一雙離巢的燕子般的向外分開。
這老兒分開的一雙手掌﹐快如閃電﹐又似驟然揮出的一雙鋼刀﹐直向寇英傑頸項上劈削
下來。這一手確是高明﹐快到了讓人措手不及。
寇英傑心內起了一陣驚懼﹐他雙手在下﹐商也平在上﹐無論就動作、先後﹐其勢都不及
防止﹐眼看著商也平那雙鋒利的手掌﹐即將如刀刃般的落在他的頸項之上。
值此危機一瞬間﹐他腦子里忽然閃現出一種姿態﹐不是人的姿態﹐是魚的姿態。這個念
頭一經觸及﹐寇英傑全身已不由自主的隨著他腦子里的思念而有所改變﹐活生生的象煞一條
巨魚。
忽然間他的身子變得瘦小﹐整個身軀在這一剎那間﹐已變成了一條魚﹐哧﹗好一式金鯉
躍波﹐在任何人看來都會認定無法施展身法的窄狹空間﹐他倒轉縱出的身子﹐卻是足足有余。
商也平雙手自然的走了空招﹐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已的一雙眼睛﹐因為他所看見的不是一
個人所應有的姿態﹐而是一條魚﹗
商也平呆住了。
閃電客農泰也呆住了。
眼看著寇英傑魚般滑溜的身子﹐在一陣曲扭伸縮之間﹐以著令人不及交睫的神速﹐已經
縱出洞穴之外。
農泰、商也平相互驚看了一眼﹐不假思索的同時向外縱身追出。
風平。雨息。皓月。
月光如霜﹐舖在平平的沙面上﹐沙面上站著的那個人──寇英傑﹐睜著那雙光亮的眸
子﹐以一種以逸待勞的神態打量著當前的兩個老人。他已經有足夠的信心﹐不再懼怕任何
人。這種信心的產生﹐只是剎那間的事。
天底下的事情﹐奇妙得難以令人預料﹐就拿寇英傑來說﹐對於那卷妙絕今古的武林瑰寶
──魚龍百變圖來說﹐在半盞茶以前﹐他還只能說一知半解﹐然而這一瞬間﹐只因為他忽然
觸通了其中的一招﹐牽一發而動全局﹐忽然間他已觸類旁通。
剎那之間﹐他腦子里﹐已經完全為那些活躍亂跳﹐營營種種的數百種魚的姿態所充滿。
他只覺得全身上下充滿了活力﹐只須要認定其中任何一種姿態﹐一經念及﹐必可照其形象倏
化而出。
奇妙的智靈感覺﹐竟然在此剎那之間完全大開﹐內心的喜悅更非言語所能形容。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這種感覺迫使著他急欲要尋覓出一個動手的對象﹐來施展他腦海
里反映出的千百種奇妙招式與姿態。
眼前的兩個老人﹐似乎來得正好﹐正可以拿他們來一試身手。
鼠眉老者商也平做夢也不曾想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居然會有此身手﹐他幾乎變
得驚愕了﹐他腦子里仍然還在追思著方才對方脫身的那一式奇妙身法﹐覺得稀奇古怪﹐簡直
是匪夷所思。
閃電客農泰嘿嘿一笑﹐向著寇英傑抱了一下拳道﹕“閣下身手妙絕今古﹐老夫不才要請
教幾下高招﹗”嘴里說著足下向前一滑﹐兩只手交叉著猛然向寇英傑兩肋上插下來。
既名之為閃電客﹐足見此人出手之快﹗
果然﹐速度驚人﹐同時就在他雙手力插的一瞬間﹐鷹爪手商也平已由另一面猛襲了過
來。在一片衣袂蕩風聲中﹐商也平右手五指箕開著﹐猝然施展出按臍力﹐一掌直向寇英傑左
面胸肋之間擊了過去。
以商、農二人身手論﹐在武林中已屬罕見﹐即使在大內眾武士中﹐也是出類拔萃的人
物﹐為直隸神武營統領海大空手下的十七高手中的二人﹐這等人物一向自負過人﹐目高於
頂﹐還很少看見他們聯手向一人出招。
在農、商二人聯手攻擊之下﹐眼看著當前的這個年輕人身軀向下一縮。
農泰的雙手是直插而出﹐商也平的一掌卻是橫推直出﹐三只手交插為一個斜三角的姿
態﹐就在這三只手所構成的一個小小三角形空隙里﹐寇英傑的身子魚也似的滑溜﹐哧﹗一下
脫身而出﹐顯然又是一式妙絕今古的怪招。
兩個人走南闖北﹐都活了一大把的年歲﹐在武術方面更是浸淫有年﹐可謂之見多識廣﹐
然而象眼前這個年輕人所施展的手法﹐不要說是見了﹐簡直是聽也不曾聽過。
三只手相繼走空﹐四只腳俱都因為前沖的勢子過於猛烈而由不住向前一栽﹐就在這一瞬
間﹐他們感覺到身後疾風猛襲﹐以二人平素對手的經驗﹐立刻就可以判斷出有人以重手相加。
閃電客農泰首先喝叱一聲﹐向後猛然一個倒翻﹐鷹爪手卻側縱出三尺以外﹐他心懷忿
恨﹐深深以為憑自己的功力竟然不是一個年輕人的對手﹐而引為奇恥大辱﹐是以就在他身子
方一站定的當兒﹐右腕向外一翻﹐袖口里“哧﹗哧﹗”兩聲疾嘯﹐發出了一雙柳葉飛刀。
月色之下﹐這雙銀面薄刃的柳葉飛刀泛射出兩道清晰的白光﹐直奔向寇英傑一雙眸子上
疾飛過來。
鷹爪手商也平這一雙飛刀出手極准﹐在暗器功夫上來說﹐是屬於“聽風出手”的傑出手
法﹐商也平左右雙手貼著肘腕肉身﹐合藏有四口薄刃柳葉飛刀﹐各著刀衣﹐由於刀身軟薄﹐
貼肉又緊﹐平素看起來絲毫也覺得不累不贅﹐一經出手﹐令人防不勝防。
以眼前而論﹐他這一雙飛刀出手誠然可以當得上高明二字。
薄薄的刀身﹐迎著微風﹐顫抖出一陣唏聿聿的聲響﹐快若電光石火﹐只一閃已來到了寇
英傑眼前。
怪異的事又發生了﹗就在商也平、農泰二人目睹之下﹐但見寇英傑整個上軀向後一個翻
仰﹐順下顎以上﹐整個的面頰﹐突然間一下子變得瘦窄了許多﹐兩口飛刀竟然擦著他的兩處
腮邊哧的一聲滑了出去。這一手﹐顯然又使得兩個老江湖為之大吃一驚。農泰、商也平在目
睹著對方施展出這一式身手後﹐都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
農泰驚叱一聲﹐身軀猝然向下一矮﹐右手向腰間一探﹐霍地向外一抖﹐噗嚕﹗一聲疾
響﹐一根九合金絲棒已拿到了手中﹐黑夜里﹐這種兵刃活似一條金蛇般的靈活﹐閃燦出一道
刺目的金光﹐伸縮之間﹐直向寇英傑當胸要害鳩尾穴上猛扎了過來。
寇英傑在身形運轉之間﹐只覺得全身氣脈皆開﹐心靈智爽﹐說不出的一種活力鼓舞他﹐
這一刻間非但那百招金鯉躍波的姿態在他腦子里栩栩如生﹐就是師授的內功十一字真訣﹐也
完全融會貫通﹐洞悉無間。
這些深奧難解的招式、心法﹐可能窮一生之力﹐也不能融合貫通﹐然而如果一經融會之
後﹐卻似左右逢源﹐又如寒天飲冰水﹐點滴在心頭﹐一經念及﹐即可如意的施展出來。
寇英傑初試玄功﹐內心有說不出的興奮。
眼前﹐農泰的一桿九合金絲棒眼看著已經點在了他的心窩上﹐他腦子里方經念及到一個
凹腹挺躍的姿態﹐只覺得身軀向後一收﹐內里似有一股無名的力道鼓舞著﹐他的身子果然應
念而出﹐與他所思念的那種姿態一般無二。頓時﹐他整個的身體如其所思的潑剌直起﹐在農
泰的九合金絲棒下﹐凸挺如蛇﹐等到農泰發覺不妙時﹐寇英傑騰在空中的身子正赫然落在眼
前。
農泰只覺得手上一緊﹐那根九合金絲棒已被對方緊緊抄在手里。
須知寇英傑半年以來﹐在朱空翼的奇異指點之下﹐功力早已突飛猛進﹐那十一字內功真
訣更給他不可思議的突破性進展﹐加以朱空翼所授的水濤功使他無論內、外、智、靈各方
面﹐皆有神奇性的邁進﹐一經出手﹐功力駭然﹗
此刻農泰的九合金絲棒一經被他抄在手中﹐頓時就感覺到一股凌人的力道透過棒身﹐倏
地向他身上襲了過來﹐農泰情知不好﹐驚叱一聲﹐翻身就起﹐可是仍然慢了一步。
寇英傑所施展的身法﹐每一招都是那麼奇怪﹐農、商二人﹐即使翻遍了記憶深處﹐也感
覺到前所未見﹐自然是缺少對付這類招法的經驗。是以﹐就在他身子方翻起的剎那間﹐但見
寇英傑身軀向前一探﹐右手倏地一松﹐農泰只覺得身上一輕﹐方幸得以脫身﹐卻不知寇英傑
身形如風而過。
閃電客農泰昔日在武林素以身法輕快而見稱﹐可是今夜他卻遇見了比自己更快的對手。
他幾乎沒有看清楚﹐對方是怎麼欺身前進的﹐就在那個年輕人掌力微探之間﹐一股凌人
的強韌罡風﹐已由對方手掌心里發出。
農泰只覺得身上一麻﹐迎合著寇英傑所發出的掌力﹐足下通通通﹐一連後退了六七步﹐
才勉強定住了身子。他身子才自站定﹐才覺出中在身上的那股力道異常的迂回﹐似乎仍然潛
伏在自己身體里﹐霍地大震一下﹐農泰身子再想後退已是不及﹐足下一蹌﹐跌倒在地。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鷹爪手商也平身形巧快的已由寇英傑身後攻到﹐他身子向前一附﹐
兩只手用抱樹功﹐霍地向著當中一擠﹐一下子抱了一個結實。
商也平由不住心中大喜﹐他內功精湛﹐抱樹功與鷹爪功同出一轍﹐商也平在這兩門功夫
上﹐下過苦功。就以此刻他這一抱之力﹐慢說是個人﹐就是一塊巨石﹐在他雙臂合夾之下﹐
也必然當場為之粉碎。
然而﹐眼前這個寇英傑顯然是具有一種異能﹐商也平雙腕力抱之下﹐只覺得對方身上猝
然彈起一股強韌的阻力。
商也平鼻子里厲哼一下﹐決計要與對方見個高下﹐雙腕力夾之下﹐施出了全身之力﹐用
力的向著當中一擠﹐這一次﹐使他更為驚異駭然。
就在他雙腕力抱之下﹐只覺得對方身上﹐潛升出一股奇熱的氣機﹐又似有一股說不出的
滑膩感覺﹐這種感覺﹐為他生平所僅見﹐象一條滑溜的黃鯉。
總之﹐這些奇特的現象﹐使得商也平自感擁有萬鈞的巨力﹐居然無從著力。眼看著寇英
傑的身子﹐就這般的在他雙腕之間滑脫開來。
商也平大吃一驚﹐身形一晃﹐縱出丈許以外。
月光之下﹐他看見對方那個年輕人神色凌然的正自注視著他﹐儼然強者之風﹐眼睛里何
曾有視於當前二老。
在他凌人的目光注視之下﹐農泰、商也平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戰栗﹐由衷的感覺出不
是對方敵手。
在寇英傑凌人的目光之下﹐兩個人節節後退著﹐一直退到了河邊﹐寇英傑亦步亦趨的緊
緊逼著他們。
閃電客農泰自從方才著了一掌之後﹐身上一直的冷熱不定﹐尤其是四肢百骸﹐更有隱隱
酸疼的感覺﹐他雖然不知道對方所施展的是一種什麼樣的奇異功力﹐但是以他四十年武功浸
淫經歷﹐卻可斷定出自己顯然已負了傷﹐而且絕非是普通的傷﹐心里從而升起了一種恐怖的
感覺。
“姓寇的﹗”他站住了腳步﹐冷冷的道﹕“我們素無交往﹐你竟然對我下此重手﹐老夫
二人今夜雖然敗在你的手里﹐可是打人一拳﹐防人一腳﹐你卻是惹下了大禍﹗”
寇英傑冷笑道﹕“我惹了什麼禍﹖”
鷹爪手商也平岔口道﹕“小輩﹐你可知我二人是什麼身分﹖”
寇英傑冷冷的道﹕“我不管你們是什麼身分﹐今夜之事﹐是你們上門欺人﹐我已對你二
人手下留情﹐再要不知好歹﹐可就怨不得我出手無情﹐眼前就叫你二人血濺黃沙﹗”說時﹐
他情不自禁的向前逼近了兩步﹐商、農二老由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農泰咬牙切齒的道﹕“姓寇的﹐老夫二人這一趟當的是皇差﹐你有天大的膽子﹐竟敢阻
攔不成﹖”
寇英傑總算明白與証實了對方的真正身分﹐心內吃驚﹐表面上卻絲毫不曾現出﹐他冷冷
的道﹕“姓農的你言重了﹐在下一介草民﹐談不上與皇族有什麼牽連﹐你用不著用大帽子來
扣壓於我﹐事實我也並不畏懼﹗”
農泰冷森森的道﹕“既然如此﹐你就隨我們回去﹗”
“沒有這個必要﹗”
農泰冷笑道﹕“你的武功雖然很高﹐可是如果你不知趣到要與我們為敵﹐顯然對你是不
智的﹗”話聲方歇﹐遂見他卷舌發出了一聲尖銳哨音。
其實他不須要如此﹐船上的人早就下來了。兩名黃衣衛士﹐四名黑衣大漢﹐早已伏身在
岸邊的礁石旁﹐等候著向寇英傑出十﹐此刻哨音一響﹐六個人同時縱身而出。
六條人影﹐都稱得上傑出身手。象是早已經商量好了似的﹐六個人分成六個不同的方
向﹐同起同落﹐待到身形落地之後﹐正好是一個等邊六角形﹐團團的把寇英傑圍在了中心。
河面上﹐那艘大官船仍然系在原處﹐由於船上的人都下來了﹐看起來顯得異常的輕﹐浪
潮湧處﹐把它拱起來又摔下去。
船上的四盞氣死風燈劇烈的晃動著﹐燈光一如月光那麼的淒迷﹐渲染在河面上﹐竄動起
千萬點金星﹐風輕輕的襲著。
寇英傑已經不再懼怕了﹐自從他深深了解自己的功力之後﹐內心已有足夠的自信。
自信常常是制勝敵人的要訣﹐他知道眼前一番激戰在所難免﹐心內倒能處之泰然。
鷹爪手商也平一聲怒叱﹐手指向寇英傑道﹕“給我拿下來。”
六人齊應一聲﹐當前的兩名黃衣衛士﹐首先騰身而起﹐同時向寇英傑正面襲到。
二人身材相若﹐身法亦相似﹐更妙的是他們兩個竟連所用的兵刃也是一般模樣﹐兩口同
樣式的長劍﹐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里揮過來。
劍上的寒光﹐形成一個“人”形﹐直向寇英傑當胸兩肋上猛劈下來。
寇英傑心里只惦念著一個姿式﹐倏地向內深深為之一收﹐頓時兩肋深陷﹐兩口長劍﹐竟
然差著分毫沒有劈中﹐等到二人想到向後撤劍時﹐其勢已是不及﹐寇英傑的雙手﹐霍地向奶@分﹐如分波金鯉﹐只一下已拿住了二人的雙腕﹐他足下向前疾跨一步高叱一聲﹕“去﹗”
雙腕向外倏地一翻﹐兩名黃衣衛士偌大身軀﹐竟然象飛鳥也似的被擲了出去。“噗﹗
噗﹗”兩個人﹐分別摔倒在沙地里。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兩名黃衣衛士身子被擲出的一瞬﹐四個黑衣大漢也同時向著寇英
傑身前襲到。
原來黃、黑衣著不同﹐顯示著來人身分的有異﹐黃衣人隸屬大內東廠﹐黑衣人卻屬於西
廠﹐東西兩廠的總提調﹐也就是今日大內神武營統領──平江一叟海大空。
本朝自成祖起始設兩廠﹐兩廠衛士皆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經過嚴格的規律訓練後為
皇室效力﹐一腦子的忠君思想﹐其分子由於組成復雜﹐且多江湖黑道人物﹐益加的管理不
易。又因所執行任務多屬緝殺之類恐怖工作﹐是以朝臣側目﹐各方聞名喪膽。
這類人雖然職位不高﹐但以其所執行任務之特殊﹐平素動輒殺人﹐各方側目﹐敬鬼神而
遠之﹐益加使得彼等自命不凡﹐養成唯我獨尊的跋扈行為。想不到這一次居然會在這里遇見
了厲害的對手﹐甫行交手﹐即被打得落花流水。
四名黑衣漢子﹐隸屬西廠為“坤”隊中的“剪翅手”﹐所謂剪翅手亦即“出擊”、“行
動”的打殺人手﹐另有“偵緝手”專司負責緝查工作。
東、西兩廠﹐總人數不過五百名之眾﹐卻又按各人武功能力之不同﹐分為天、地、乾、
坤四隊﹐農泰與商也平皆是天隊中健者人物﹐四名黑衣漢子卻是人數最多的坤隊剪翅手。
屬於坤隊的這些人物﹐其中亦頗多身手不凡者﹐卻因進門略遲﹐格於規定而留隊觀察其
能力﹐再定升遷﹐是以這一隊的分子最是復雜﹐行為最是不肖。
眼前的四個黑衣大漢即新近為海大空所羅致之不肖分子﹐昔日匪號為“常山四蛇”﹐各
人施一口奇特形狀的護手鉤﹐對敵時四鉤聯合出手﹐堪稱時下一絕。四人自投身大內當差
後﹐苦無出頭良機﹐這還是第一次分發任務﹐偏偏一上來就遇見了寇英傑這個厲害的對手。
看上去﹐四人身材差不多﹐行動的確夠敏捷。就在那兩個黃衣衛士方被擲出的同時﹐四
個人已自四方同時襲近。
四柄護手鉤幾乎在同一個式子里撒出來﹐雖說是同時撒出﹐可是施出的姿態卻是大異其
趣﹐分別為鉤、劈、拉、扯﹐一股腦的向著寇英傑身上照顧過來。
四把兵刃出手的勢子不謂不快﹐下手不謂不毒﹐在一片閃爍的兵刃寒光里﹐已把寇英傑
全身上下罩定﹐四鉤分扯之下﹐鮮能有還手之機。
只是這一手對於眼前寇英傑來說﹐顯然又失去了作用﹐就在常山四蛇的四柄護手鉤方自
落下的一瞬﹐寇英傑陡地發出了一聲喝叱﹐驀地仰身而起﹐顯然又是一手金鯉竄波的勢子。
在各人驚奇的目光之下﹐寇英傑倒仰而起的身子在空中一溜子急滾猛翻﹐四柄護手鉤竟
然全部失去了准頭﹐雙雙走了空招。
眼看著寇英傑倒竄而起的身子龍蛇不定的變幻著﹐各人打量著他起身的勢子﹐俱都以為
他勢將要竄出七八丈外才可以收住勢子﹐哪里想到大是不然﹐眼看著他騰起空中的身子才不
過上竄了丈許左右﹐四肢同開﹐以雷霆萬鈞之勢向著常山四蛇當頭反罩下來。
常山四蛇各自發出了一聲驚呼﹐做夢也不曾想到對方竟然會有此一手。更令他們驚異的
是﹐就在寇英傑手足張開的一瞬﹐似有一圈無形的罡風﹐猛烈的凌空罩落下來﹐四個人方自
想到不妙﹐卻已是抽身不及。
這一式金龜罩頂﹐參合著魚龍百變的奇妙身法﹐內引元罡﹐外具形象﹐端的是威力無匹。
寇英傑本人也在驚訝之列﹐他初試玄功﹐內心充滿了激動興奮﹐下手惟恐過遲﹐出力惟
恐不猛﹐一經展出﹐自是威力加倍。這一式金龜罩頂參合著內功元罡﹐一經展出﹐果然不同
凡響﹐隨著他手足的出勢﹐空中猝然響起了一聲悶雷。
寇英傑總算心存忠厚﹐在他功力方自使出一半時﹐心中想到了不妙﹐硬生生的把力道撤
回一半。饒是如此﹐常山四蛇也是受害不輕﹐隨著寇英傑遞出的一雙手腳﹐在那聲炸開的雷
鳴聲里﹐常山四蛇四個身子象不倒翁般的起了一陣劇烈的搖蕩﹐如同遭了雷殛般的﹐分別昏
斃當場。
寇英傑四肢一發即收﹐平沙落雁似的輕輕落下身子。當他目睹著眼前四人的這番情景﹐
不禁微吃一驚﹐似乎有點出乎意外。
農泰、商也平看來較他更為吃驚。
兩名黃衣衛士也相繼由地上爬起來﹐乍見眼前情景﹐俱都驚得呆住了。
農泰冷笑一聲﹐緩緩走過去﹐翻看了一下常山四蛇之一的臉﹐再抬頭注視向寇英傑。他
的那張臉看上去異常的蒼白﹕“姓寇的﹐你好大的膽子﹗你闖了大禍了﹗”
鼠眉老人商也平撲前看了一下倒地的四個人﹐只見後者四人俱都牙齦緊咬﹐七孔流血﹐
雖不曾死﹐看上去已是奄奄一息﹐分明是為對方內在罡氣所中﹐這等功力自是駭人已極。
商也平看在眼中﹐禁不住發出了冷森森的一陣陰笑﹐目注向寇英傑道﹕“我等身受皇
差﹐來此辦案﹐你這小輩竟然膽敢殺官拒捕﹐小子﹐你等著看吧﹗”說完他向著另外兩名黃
衣衛士揮了一下手道﹕“把他們哥兒四個抬上船﹐我們這就回去。”兩名黃衣衛士應了一
聲﹐分別把常山四蛇倒地的身子抬了起來﹐返回大船。
農、商二老仍在注視著寇英傑。以他二人素日的威望﹐想不到今天會栽在一個並不知名
的年輕人手上﹐這口氣自是難以下嚥。
商也平仍然不死心﹐他還有一樣厲害的暗器手法不曾施展出來﹐這個暗器名為“飛刀
陣”﹐乃是由十二口飛刀所組合而成。
商也平畢生習暗器﹐獨擅飛刀﹐稱得上是這門暗器中的高手﹐他所施展的飛刀尺寸、式
樣﹐都是他個人親手設計定制﹐稱得上是獨具匠心。
飛刀形狀一如柳葉﹐長只五寸﹐寬一寸﹐形若柳葉的兩處邊端﹐各開有三分左右的刃
口﹐通體上下﹐薄如蟬翼﹐除了他兩處衣袖內貼腕藏有四口之外﹐最主要的是暗藏在他腰身
上的一十二口。
這一十二口飛刀﹐是插別在一條束腰的軟帶上﹐那條軟帶本身就可以充作對敵時的乒
刃﹐遍體銀白﹐為細巧鋼絲所編制。
所謂飛刀陣﹐即是在他一出手之間﹐能把插在那條鋼絲軟帶上的一十二口飛刀悉數同時
發出。
這門暗器手法﹐稱得上是商也平的一絕﹐能在一舉手間同時發十二口飛刀﹐已屬難能﹐
尤其難的是這一十二口飛刀﹐卻還兼顧對方身上的十二處穴道﹐更是難上加難﹗
商也平心里有了主意﹐遂向閃電客農泰施了個眼色﹐有意把嗓門放大道﹕“咱們回去﹐
叫他等著俺們吧﹗”話聲出口﹐身子轉回。
也就在他身子方一轉過的當兒﹐倏地旋身擲腕﹐刷的閃出了銀光一片﹐一條銀光燦爛的
腰帶已隨手抖出﹐帶上的一十二口柳葉飛刀﹐也就在他旋身振腕的一剎那﹐全數飛臨寇英傑
面前﹐十二口飛刀﹐按十二個穴位﹐一股腦的向著寇英傑身上攻到﹐快如電閃﹐防不勝防。
這一手﹐的確出乎寇英傑意料﹐然而他如今已練成了內在乾罡之氣﹐這種氣功﹐非但可
以用來制敵﹐最妙的卻可用以防身。
就在十二口飛刀方自襲進他身側感應圈的一剎那﹐他身上立刻有了微妙的反應﹐全身上
下各處穴道頓時自行關閉。饒是如此﹐寇英傑仍然禁不住吃了一驚﹐他力貫雙掌﹐全力的向
外一擊﹐同時足尖飛點﹐整個身子陡地拔空直起。
這一式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在過去﹐雖經他施展出全力﹐亦不過只能夠縱起六七丈﹐
然而這一次﹐他身子卻足足拔起了十丈開外。象是一只沖霄直起的大雁﹐妙在一十二口飛刀
幾乎扎到了他的身上﹐值此一瞬之間﹐他竟然拔身而起﹐十二口飛刀﹐居然沒有一口扎中﹐
全數都落了空。破空聲中﹐十二道燦爛銀光﹐全數投沒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鷹爪手商也平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他還不曾看清楚對方是怎麼騰空起來的﹐面前人影
一閃﹐寇英傑又到了眼前。
對於寇英傑來說。他如今一旦揭開了融會這些神秘的武功法門之後﹐一舉一動﹐即使是
舉手投足亦無不見功力。
商也平怒哼道﹕“小輩找死﹗”右手一振﹐卻把那條銀色燦爛的鋼絲軟帶﹐直向著寇英
傑面頰上猛抽過來。
寇英傑引頸翻身﹐對方的迎面一擊落空﹐商也平怒火之中﹐再也不顧及許多﹐左手向必r力劈出一掌﹐右手的鋼絲軟帶有如神龍擺尾般的在空中迅急的舞出了一個乙字﹐向寇英傑
臉上抽去。
寇英傑身法之詭異﹐確是出人意料﹐在對方乙字形的鋼絲軟帶之下﹐他的身子也跟著變
成了一個乙字﹐只一閃﹐已掠向商也平背後。
商也平一驚之下﹐再想翻身﹐卻已不及﹐寇英傑右掌一探已搭在了他肩頭之上﹐商也平
頓覺身上一麻﹐身上穴道已吃對方拿住。
是時閃電客農泰正當進身發招﹐乍見此情﹐不禁停止動作。
商也平全身穴脈﹐在對方真氣扣壓之中不能運行﹐憋得他全身上下簌簌打顫。
寇英傑目光逼視農泰﹐冷冷道﹕“你二人皆不是我的敵手﹐我與你們原是無冤無仇﹐你
們欺人過甚﹐這一次便宜了你們﹐下一次再要犯在了我的手里﹐我可就不再留情了﹗”冷笑
一聲﹐右腕振處﹐叱了聲﹕“去﹗”
鷹爪手商也平偌大的身軀﹐就象一枚球似的被擲了出去﹐只聽見噗通一聲﹐水花四濺里
已沒入河水之內﹐所幸他落身之處河水不深﹐盡管這樣卻也夠狼狽了﹐商也平由河面上探頭
出來﹐他兩手翻出﹐用力的一擊水面﹐嘩啦一聲響﹐整個身軀由水中躍出﹐落在了船上。
燈光下﹐他是那般的狼狽﹐周身上下水濕淋漓﹐一頭花白長發﹐鬼也似的貼在臉上﹐加
以那張蒼白瘦削的臉﹐由於怒恨羞辱﹐扭曲得那般厲害﹐看上去的確猙獰可怖﹗
象是鬼笑狼嗥般地﹐他發出了淒厲的一聲長笑﹕“小輩﹐你等著瞧吧﹐商大爺早晚會來
收拾你的﹗”說話時﹐農泰也已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撲上了大船。在他命令下﹐這艘
大官船遂即張開巨帆﹐緩緩的啟碇開航﹐直向山谷外面的主流馳去。
朱空翼離開這里已經七天了。
這七天對寇英傑來說﹐簡直象是七個月﹐七年。他渴望著馬上能夠見到他﹐把農泰、商
也平來犯的消息告訴他﹐好叫他早作准備﹐偏偏他就是不來。“他到哪里去了﹖”不止一次
的﹐寇英傑在想著這個問題。
在他眼睛里﹐朱空翼是繼先師郭白雲之後﹐唯一令他所深深欽佩與衷心敬仰的一個奇
人。他那身傑出的武功﹐已經到了登峰造極地步﹐他的心性也早已古井無波﹐寇英傑實在不
明白﹐在他潛忍數十年早已習慣了獨居生活之後﹐為什麼會突然間又涉足人世﹐由他匆忙的
行色以及他隨身所攜帶的那口長劍上看來﹐很可能他是在從事一件仇殺工作。
什麼人是他的仇人﹖什麼人又是他的敵手﹖每一想起﹐寇英傑總會興起無數的疑團﹐內
心也就不自禁的更為著這位摯友良師而深深懸念。
朱空翼的離開﹐必然是在從事一項神秘而又恐怖的任務﹐這一點似乎可以認定。
這幾個月的艱苦歷練﹐已使他心境隨遇而安﹐不再為俗務所困擾﹐可是對於朱空翼這件
事﹐他竟然是放心不下﹐他思忖著可能有一件什麼大事發生了。
子時來臨﹐他觀察了一遍歡騰的魚躍﹐參習著那卷金鯉行波圖﹐越覺得心領神會﹐大有
收獲。自從他體會出這卷金鯉行波圖的奧秘之後﹐日來每有精進﹐原本是單一的一百種姿
態﹐一旦被他融會貫通之後﹐竟為他開創出數百種詭異絕倫的姿態﹐無不巧妙曠世、生平未
睹。他發覺到自己所以能如此精進﹐主要的是由於這七個月來艱苦歷練乾罡內功所致﹐再者
師授的那十一字內功真訣亦有極大的幫助﹐三者之湊合﹐缺一不可﹐似有互相砥礪結構之
功﹐更有相互呼應之妙。
人是不能永遠在寂寞中生存下去的。以寇英傑論﹐他所以遠離市俗﹐來到這人跡罕至處
潛心艱苦練功﹐主要的目的﹐是為了達成他參透那卷金鯉行波圖的願望﹐如今這個願望他達
到了﹐甚至於遠比他頂期的收獲更要多了許多。
今天﹐他的思維似乎特別多﹐除了擔心朱空翼的安危之外﹐他更想到了自己的切身問
題﹐諸如先師郭白雲的死﹐鐵海棠所加諸的仇恨﹐在在都使他心緒不寧﹐難以排遣。
當然﹐他更忘不了郭彩綾﹐一想到她﹐他整個的情緒都亂了。
彩綾如今是否還在白馬山莊﹖近況如何﹖
對於自己退還晶瓶主動棄婚出走的措施﹐他感到說不出的悵恨﹐每一想起﹐都禁不住由
衷的發出嘆息﹐那個姑娘給他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了。
總之﹐一想到師門中事﹐就不禁令他痛心﹐尤其是兩個師兄太令他失望了。未來的一
切﹐充滿了重重的困難﹐如何振興師門﹐安內攘外﹐這副重擔﹐將要靠自己來努力完成了。
他全力壓制著起伏的思潮﹐尤其對於彩綾刻骨的相思﹐更是不易排遣﹐然而他勢必要克
制﹐以彩綾那般任性作為﹐在下次見面機會里﹐實在難以想象她將以何種態度來對付自己。
再者﹐由於走時匆忙﹐竟把自己那匹心愛的寶馬黑水仙留在了山莊﹐又不便再回去索
取﹐想起來不勝遺憾。
天色漸明﹐陣陣的寒流襲過來﹐風勢由穴口吹進來﹐在附近這片山窪子里不停的打著圈
圈﹐氣溫相當低。寇英傑默默算計著時令已然入冬﹐這里不久將要降雪﹐河水都要結冰﹐那
時候﹐也是自己離開的時候了。也許是剛才一番思潮的騁離﹐這時他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落
寞﹐心里充滿了無比的惆悵。
時令雖已入冬﹐他身上仍然只穿著一襲薄薄的單衣﹐看上去確是不勝寒冷。
寇英傑盤膝在沙地上﹐調息了一陣內功﹐自從他深悉郭白雲所傳授的內功十一字真訣奧
妙之後﹐已把握住真氣運行之道﹐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已收到了驅寒的效果。
他緩緩的由沙地里站起來﹐步向水畔﹐找到了聚息的蝦群﹐生吃了一些﹐更覺得身上暖
洋洋的十分舒泰。就在這時﹐他看見一條熟悉的人影由對面嶺巒之間拔起來﹐只要瞟上一
眼﹐頓時就使他認出來人正是朱空翼。因為除了他以外﹐別人是不可能具有如此利落的身法。
一個人的輕功能夠練到如此地步﹐實在是不可思議﹐寇英傑如非對於他的動作深所了
解﹐簡直就難以斷定那是一個人。
現在﹐當他仔細的注目看時﹐那條人影﹐已由百十丈高下的石峰頂巔縱身直下﹐看過去
有如飛星天墜﹐直直的殞落山腳﹐俟到落足山腳一瞬間﹐卻又似彈丸般的就空彈起﹐直向當
前那片浩渺的煙波上落去。
這番輕功施展得更令人瞠目結舌﹐眼看著那個人在水面上的壯大軀體﹐有如星丸跳躍般
的倏起倏落﹐不過是瞬息之間﹐已臨近面前。
寇英傑在對方身子墜落山下的剎那﹐已能清晰的看清了他的一切﹐証實了來人正是朱空
翼﹐隨即迅速的迎過去﹐他身子方自撲向岸邊﹐來人朱空翼偉岸的身子﹐在一片撲面的疾風
里﹐已臨近面前。
來人正是朱空翼。他穿著一襲紫紅色的緞質長袍﹐頭頂上破例的加戴了一頂同色的風
帽﹐足下是一雙薄底京靴﹐襯以背上的那口長劍﹐端的是一副神偉氣象﹐截然有別於他的昔
日原始裝束﹗只見他右手提著一個紅綢子的四方形包裹﹐包內也不知裝些什麼﹐看上去四四
方方象是一個匣子樣的東西﹐也不知是什麼物件。
雙方四只眼睛對看著﹐眸子里閃燦的精光﹐顯示著他們心里的喜悅與渴望。
甚久之後﹐寇英傑才輕輕喚了一聲﹕“大哥﹗”忽地上前了一步﹐緊緊的握住了他的一
只手。
朱空翼古銅色的面頰上綻開了一片笑容﹐用力的在他肩上拍了幾下﹐隨即施展身法一徑
的向住處奔去﹐寇英傑忙自跟上去。
二人施展開傑出輕功﹐踏行於崢嶸的亂石之間﹐有如康莊大道。朱空翼在前﹐寇英傑在
後﹐活似兩只飛撲的大鳥﹐不過轉瞬之間﹐已翻越出十數里之外。
朱空翼忽然站住身子﹐甫行回身﹐寇英傑已臨面前﹐二者相差的距離﹐不過丈許左右。
對於朱空翼來說﹐確是使他吃了一驚﹗他似乎是驚於寇英傑傑出的輕功進展﹐不禁大為
激賞﹐頻頻的點著頭﹐再次的把身子拔起來﹐一徑的向叢嶺間翻越直上。
寇英傑心知他是存心試探自己功力如何﹐遂打點起精神﹐展出一身能耐﹐追循著他前進
的身子﹐一路上撲縱直上﹐盡管如此﹐他仍然拉後了許多。
不過﹐有個驚人的發現﹐他忽然發覺到兩者之間的差距僅僅限於三丈與五丈之間﹐一任
朱空翼身法疾猛如飛﹐卻不能再超越這個范圍之外。
終點到達﹐朱空翼霍然回身﹐不及交睫﹐寇英傑亦來到了眼前﹐朱空翼臉上閃出了極度
的驚訝﹐緊接著是無比的喜悅﹐一雙目神里傳遞出贊賞與歡奮﹐伸手在寇英傑肩上拍了一
下﹐隨即轉身步入石室。
寇英傑急欲想知道他此行的任務﹐忙跟了進去。
朱空翼一聲不吭的先把手上那個紅綢子包住的匣子放在石桌上後﹐動手摘下風帽﹐解開
衣襟﹐把一襲長衣脫下來﹐重新換上了他昔日慣著的一雙芒鞋與獸皮短衣。
除了方才他目睹寇英傑輕功時曾經有過一度的喜悅興奮之外﹐寇英傑留意到他臉上由始
至終都籠罩著一層嚴肅﹐尤其是那雙眸子里﹐一直凝聚著沉郁﹐似有某種不平凡的事情藏在
他內心深處。
寇英傑心里充滿了疑惑﹐不知道怎麼開口去問他﹐朱空翼卻也陷入沉思。
忽然﹐朱空翼嘆息一聲﹐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寫道﹕“我此行入京﹐干了一樁震驚朝廷
的大事﹐歸後心緒不寧﹐多年來我精於養性﹐想不到猶自干出了糊塗事﹐心中甚是後悔﹗”
寫罷幾行字﹐禁不住頻頻搖頭嘆息不已。
寇英傑從來還不曾見過他這種表情﹐心里大是詫異﹐忍不住道﹕“大哥﹐你做了些什麼
事﹖”
朱空翼臉上木然不著表情﹐停了一下﹐遂以手中樹枝向著桌上的匣子指了一下。
寇英傑道﹕“這是什麼東西﹖”
朱空翼再指了一下。
寇英傑道﹕“你是要我去看﹖”
朱空翼的臉色忽然間變得淒然﹐點了一下頭。
寇英傑遲疑了一下﹐走到桌前﹐伸手摸在那個匣子上﹐手觸其上﹐証實包內果然是個木
匣。
朱空翼示意他打開布包。寇英傑遂即動手把包在盒外的紅布解開﹐里面是一個很講究的
雕花紅木匣子﹐匣面上雕著二龍搶珠的圖飾﹐龍身塗以金色﹐通體上下精工雕刻﹐一看即知
不是一般人家的用物﹐多半出自宮廷大內用物。匣封處配有鎖頭﹐搭有一個精巧的小小銅
鎖﹐只是卻沒有真的鎖上﹐不過是虛安了在上面。
寇英傑心里狐疑著﹐偏頭看了朱空翼一眼﹐發覺到他臉色更為沉重﹐那雙精光內蘊的眸
子﹐似乎隱隱現出一種肅殺﹐卻有一些浮現的淚光﹐在目眶里轉動著。
他那偉岸的身子﹐在這一瞬間﹐也起了一陣微微的顫抖。震怒還是畏懼﹖卻就令人難以
猜測。
寇英傑不知怎地﹐心情也為之沉重。他雙手把木匣捧起來﹐覺得匣內物件十分沉重﹐忖
思著這等精致的一個匣子﹐其內必然裝盛著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他忽然興出了一個奇怪的
念頭──玉璽。
腦子里想著﹐遂不再猶豫﹐匆匆拿下了鎖頭﹐正當他動手要去揭開那個匣蓋時﹐忽然朱
空翼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低啞的嘶叫。
寇英傑怦然一驚﹐卻見朱空翼已臨近面前﹐伸出一只手﹐緊緊壓住匣蓋。
“朱大哥﹐你這是……”寇英傑定了一下﹐吶吶的接下去道﹕“莫非你不要我開這個匣
子﹖”
朱空翼這時臉色猝變﹐他一向遇事沉著﹐還不曾見過他這等表情。
這一刻﹐他似乎作了一番內里的心神交戰﹐那只按在匣蓋上的手掌﹐微微的顫抖著。
寇英傑料知他必有難言之隱﹐既然這樣﹐自己又何必強他所難﹐想著正待退身離開﹐忽
見朱空翼移開了按在匣蓋上的手﹐黯然向後退回了一步。
寇英傑不自然的道﹕“朱大哥……你是不願意要我開這個匣子﹖”
朱空翼黯然搖了一下頭﹐表情無限沮喪。
寇英傑不禁為他這番奇異的行止感到震驚。他急欲揭開眼前的謎結﹐遂不再遲疑﹐動手
把面前的匣子揭開來。
一股血腥氣息上沖鼻梁﹐匣子里盛放的﹐儼然竟是一顆人頭──一顆女人的人頭。
震驚是可想而知的﹐寇英傑嘴里啊了一聲﹐手里的匣蓋情不自禁的隨手墜落在地。
朱空翼木然停立在側﹐在他忽然目觸著匣內人頭時﹐整個的血脈與其臉部表情都似乎被
冰雪封住了。
“大哥﹗”寇英傑勉強鎮定住道﹕“這個人……是誰﹖”
朱空翼緩緩走過來﹐他步履沉重﹐出息有聲﹐很顯然的內在情緒遭遇到極大的困擾。只
見他一直走到案前﹐伸出雙手﹐自木匣內把那個血淋淋的人頭捧起來。
寇英傑的驚嚇程度﹐隨著他的這些動作﹐而升高到了極點。
那雙瞳子也就不由自主的向著面前人頭仔細看去﹐死者是個雍容華貴的婦人﹐疊螺的宮
發上插著碧綠的一柄翠釵﹐耳垂上配著同色的一副翠環﹐雖然眼前的驚嚇﹐把那張粉酥可人
的臉盤兒扭曲了﹐可是美就是美﹐死了也照樣的美。
在那圈血淋淋的斷頸上﹐那張死美人的臉﹐有著長長的一雙蛾眉﹐水冷冷的那雙剪水瞳
子﹐可能是死前的一剎那猝然遇見了驚嚇﹐才會睜得這麼大﹐這麼圓﹐瑤鼻、櫻唇、漆發、
玉膚……幾乎是無處不美。
但是那是一張美人遲暮的臉﹐看上去應該是三十歲﹐四十歲﹐甚至於還要大一些。
朱空翼在目睹著這顆頭顱的時候﹐顯然內心的激動情緒也達到了極點﹐那雙捧持著人頭
的手﹐抖動得那麼厲害﹐他的臉也變得扭曲了﹐瞪得滾圓的眸子里﹐忽然滾出了兩行淚水﹐
張開嘴﹐他咿呀的低聲說著什麼﹐淚水攙和著涕涎﹐點點滴滴不已。
他必然是痛心到了極點﹐那顆凸出的喉結﹐隨著他咿呀的發聲﹐頻頻上下起動著。他是
在重復的呼喚著死者的名字﹐只是由於嘴里少了那根舌頭﹐是以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寇英傑從來不曾見他哭過﹐更不曾想象到一個人能夠痛心到如此地步﹐一時不禁驚得呆
住了。
朱空翼面對著那顆宮妝貴婦人的頭顱足足戰栗飲泣了有小半盞茶的時間﹐才漸漸止住了
悲傷的情緒。少頃﹐他黯然的把這顆頭顱又放進到匣子里。這時﹐似乎他才驀然驚覺﹐發覺
到一旁寇英傑的存在﹐臉上現出了一些窘迫﹐遂向一旁走過去﹐悵悵的在一張石鼓上坐下來。
寇英傑走過去﹐雖然他知道這是一件難以啟齒﹐探人隱私的事情﹐但是事實的發展﹐已
演變到他非問不可的程度﹐面對著如此扣人血脈﹐血淋淋的一顆人頭﹐他實在難以再保持緘
默。
強自定了一下心情﹐他吶吶的道﹕“朱大哥……這個人可是你殺的﹖”
朱空翼木然仰首看了他一眼﹐黯然的點了一下頭。
寇英傑頓時心中一懍﹐他無論如何也難以想象﹐以對方的身分、武功、心性﹐竟然會向
一個女人出手﹐而且是下此毒手﹐一時間﹐他幾乎怔住了。
良久﹐他才稍緩心中的激情﹐凜然道﹕“朱大哥﹐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朱空翼看了他一眼﹐面頰上掛出兩道淒慘的苦笑笑紋。
寇英傑追問一句道﹕“我想你這麼做﹐一定是有充分的理由﹐可是﹖”
朱空翼目眶里忽然湧出了淚水﹐象是兩條晶瑩的小蛇奪眶而出。
寇英傑關心的道﹕“大哥﹐人命關天﹐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你快告訴我﹐這是為了什
麼﹖”
朱空翼緊緊咬著牙﹐點了一下頭。
寇英傑在他身邊坐下來﹐道﹕“這個女人是誰﹖”
朱空翼看了他一眼﹐用手指沾了一下杯子里的水﹐在石桌上寫了幾個字。
寇英傑低頭一看﹐大吃一驚。
桌上字跡﹕“陸燕容──西宮娘娘。”
“西宮娘娘﹖”寇英傑瞠目道﹕“你是說……這顆人頭是西宮娘娘的人頭﹖”
朱空翼肯定的點了一下頭。
寇英傑少停一刻﹐讓心情略為平靜﹐才道﹕“大哥﹐這位陸娘娘與你是什麼關系﹐你為
什麼要對她下此毒手﹖”
朱空翼不勝唏噓的站起來﹐卻又坐下﹐心情極不安寧的樣子。
寇英傑道﹕“朱大哥你定下心來﹐慢慢的告訴我﹐這件事可有外人知道﹖當然﹐這是瞞
不住的﹐只怕朝廷早已震驚了﹗”
朱空翼臉色一片鐵青﹐冷笑一聲坐下來﹐在桌上寫道﹕“陸燕容是為我妻﹐後思遷於太
子高熾──太子愛其美色﹐竟罔顧手足之情﹐設毒計陷害於我……”寫到這里﹐他無限痛心
的搖了一下頭﹐長長的吸了一口氣﹐隨即又寫道﹕“那一年﹐先帝親率我兄弟遠征韃靼﹐太
子買通一位敵將﹐誣指我與韃帥私通有年﹐意在謀取我父帝位……”點點珠淚洒落前胸。這
件事盡管事隔有年﹐及今思之﹐猶不禁令他痛心疾首﹐臉上現出無比的忿恨﹐他繼續寫下
去﹕“我父信以為真﹐不容我分說﹐竟然割下我舌頭﹐將我放逐東海﹐聽令我自生自滅──
愛妻燕容就這樣落在了太子之手。”
寇英傑打了一個寒噤﹐黯然垂首道﹕“原來大哥身負冤屈﹐你的遭遇也太淒慘了﹗”
朱空翼緊緊的咬著一口利齒﹐眸子里閃爍著淚光。
他繼續追憶著這件刻骨銘心的往事﹐以手指蘸著杯水﹐在桌面上寫下道﹕“自此以後﹐
我才淪落來此。天不負我﹐留我不死之身並成蓋世奇技﹐這多年以來﹐我記取前仇﹐發誓復
仇﹐曾經二度深入禁官﹐意欲面謁父皇﹐不意竟受阻於那批深通技擊的東廠衛士﹐兩次皆未
能實現願望﹗事為太子所悉﹐大為驚惶﹐暗下買通了神武營的統領﹐平江一叟海大空﹐曾經
七度搜殺我﹐均未如願﹗”
一口氣寫到這里﹐他陰霾的臉上現出了一片淒慘﹐將塗寫在桌面上的字跡擦干淨﹐繼續
寫下去﹕“前年我得悉父皇駕崩訊息﹐再次入宮﹐想不到再次中伏。幾乎喪生在海大空三陰
絕戶掌下﹐是我轉回之後﹐勤習水濤、風柱二功﹐自信已是可敵過海大空的三陰絕戶掌﹐丹陶o一次的深入禁宮舉動。”
寇英傑忍不住道﹕“大哥可曾見著了海大空﹖”
朱空翼冷笑一聲﹐寫道﹕“見著了﹐他已不是我的敵手﹐只可惜仍為他全身而退。”
寇英傑吶吶道﹕“那麼大哥你可見著了當今聖上﹖”
當今聖上﹐也就是朱空翼所謂的昔日太子。
一提起他來﹐朱空翼臉上興起了難以掩飾的讎仇﹐他仰首當空﹐極其恨惡又似遺憾的嘆
息一聲﹐落指寫下道﹕“我原思要他血濺宮廷﹐以了宿仇﹐不意見到他時﹐發覺他病危臥
榻﹐已是奄奄一息﹐思及兄弟之情﹐終不忍再下殺手﹐病榻相見﹐昏君語多悲切﹐自言愧對
於我﹐泣不成聲。我別他之後﹐深入內宮﹐總算見著了負我至深的結發人陸燕容。”
寇英傑嘆息一聲﹐內心浮現出一層悲哀。
朱空翼苦笑了一下﹐手指繼續在桌上寫道﹕“她見我之後﹐千種柔情﹐百般懺悔﹐竟使
我改動初衷﹐一時竟然下不了手……”
他頻頻苦笑著﹐嘆息一聲﹐繼續寫道﹕“婦人﹐婦人……哪里知道﹐她心里卻是如此惡
毒﹗如非我見機得早﹐差一點飲下了她為我調配的鶴頂紅毒酒﹐至此﹐我才忍無可忍﹐
才……”寫到這里﹐他手指微微顫抖著﹐忽然站起身來步向門前。
寇英傑被他這番話驚得目瞪口呆﹐一時心神交戰﹐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好﹐更不知如何去
安慰他﹐事實上朱空翼此刻心情﹐必是錯綜復雜﹐任何人也休能解開他內心的扣結﹐還是讓
他自己冷靜一下的好。這麼想著﹐寇英傑隨即站起來﹐悄悄向洞室外面步出。
一個月過去了。
象是沒有事一樣﹐寇英傑絕口不提這件事﹐朱空翼也絕口不談這件事﹐象以往一樣﹐他
們只是彼此深入的探討著武功的真髓。
自從啟開了深奧的武功門徑之後﹐寇英傑精進的速度異常驚人。
十天以前﹐朱空翼開始要他練習風柱功﹐所謂風柱功﹐也就是朱空翼洞穴里那個出風的
氣口﹐每日丑、寅時刻﹐有一股高空氣流形成的罡風由東山山巔吹過﹐山巔上有一處天然的
障隘﹐迎住風勢﹐形成了極大的阻力。
朱空翼當年妙想天開的就在山巔石障下開鑿了一個氣孔﹐一直下通到所居住的石室﹐是
以每日時辰一到﹐即會有那股氣流所形成的罡風直貫而下﹐其力道足可粉金碎石﹐用以培練
人身的內外功力﹐卻還是創舉﹐的確是匪夷所思﹐有令人難以想象的功效。
寇英傑只試了三天﹐已大感難以支持﹐只覺得全身上下百骸盡酸﹐仿佛每一根骨節都松
脫了下來﹐每一塊肌肉更似失去了作用﹐這種痛楚現象﹐如非他以內功元罡調息運行﹐簡直
難以復原。
這時﹐才知道何以朱空翼早先不令自己練習的道理。
在練習這種風柱功五天以後﹐他全身上下起了類似風疹塊狀般的滿身紅斑﹐朱空翼特別
煎熬了一些藥汁為他洗擦﹐隨之消失。
自此而後﹐這些天以來﹐每當寇英傑練習完這門功力以後﹐周身上下俱都會生出同樣的
紅斑﹐每一次他用朱空翼所贈送的藥汁塗擦皆會消失。
奇怪的現象不止一件﹐寇英傑感覺更奇怪的是﹐他發覺到食量大增﹐自從練習這種風柱
功之後﹐他一天最少吃四五餐﹐每一餐俱都食量驚人。黃精、首烏、魚蝦蟹蚌﹐無所不吃﹐
無不奇香。也許是大量收聚營養精力的結果﹐他身軀變得前所未見的魁梧﹐耳聰目明﹐各樣
官能都極其敏銳。
這種感覺每一天他都能體會出來﹐進步之神速﹐使得他暗自吃驚﹐幾乎疑為幻覺。
今夜﹐當他練習風柱功轉回之後﹐破例的發現身上已經不復再見那些類似風疹的紅斑﹐
同時他感覺到身上也沒有以前練功後的那些痛苦感覺。這一突然的感覺﹐不禁使得他精神大
振。
盤膝在洞室內﹐目光注視向洞外的夜色﹐只覺得遍體上下舒暢無比﹐各樣的官能都顯得
十分敏銳﹐雖然是身坐洞內﹐他的耳朵卻可以清楚的聽見河邊的蛙鳴聲﹐河水的沖擊聲﹐哪
怕是輕輕泛起的一片浪花﹐他都能清楚的聽在耳朵里。十數丈內﹐他可以聽見一片落葉﹐一
聲魚躍﹐甚至於一聲輕微的嘆息。
由於他內外功力的進展﹐已使得他日漸邁向登峰造極的境界。
一個人武功如果達到了某一境界時﹐他本身的心性修養也必將跟著同時邁進﹐這就是為
什麼武功越高的人越是老成持重。
寇英傑在武功忽然達到了極境時﹐心性方面的修養也同時有了另一番境界﹐因此﹐以今
日之是﹐審昔日之非﹐愈覺得過去的無知與歲月虛擲。
回憶常常是甜蜜的﹐然而他的回憶里卻絲毫也沒有快樂的成分在里面。他自幼失怙﹐天
涯浪跡﹐受盡了人間冷漠﹐所幸尚知自愛﹐困苦的歲月里﹐一直都不曾忘記充實學識與砥勵
為人。他實在想不出在那些漫長的歲月里﹐還有些什麼事可供他回憶的﹐直到去年這個池Y﹐
才在他平淡的生命里著上了彩筆。
去年對於他來說﹐稱得上是划生命的一年。在這一年里﹐他所接觸過的人﹐事﹐真比他
過去二十年的總合還要多。事情由結識郭白雲這個曠世的奇人開始﹐一路急轉直下﹐所見的
每一個人﹐所聽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奇異。老實說﹐也是從此開始﹐才使得他看清了多采
多姿的人生﹐了解到人生的美﹐也認識到人性的丑。
在那些充滿奇情駭異﹐爭強斗勝的現實里﹐他意興闌珊的敗下陣來﹐卻留下了一份酸甜
苦辣﹐百感交集的激情以供回憶。
為了不甘為師門中的叛徒﹐武林中的逃兵﹐才會有此番的發奮圖強。其實﹐他何曾一天
忘記了重返師門﹖重返武林﹖
事實上﹐也只有每當他記取著師門的仇恨與切身的羞辱之下﹐才使得他更加的奮發﹐努
力。如今﹐皇天不負苦心人﹐在他的苦心孤詣下﹐總算得到了所求的碩果﹐甚至於比他所想
要的更要豐富﹐更要強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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