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寂靜的夜。寂靜的四周。寂靜的人﹐卻包含著一顆不甘寂靜的人心。
         坐在洞穴里﹐想到了激情之處﹐不禁怒發沖天﹐眉剔目張﹐恨不能仰天長嘯一番﹐才能
     微抒壯懷。思念再轉﹐他的激昂情緒立刻平息了下來﹐卻又興起了悵悵的幽懷。
         總之﹐一句話﹐他永遠無法忘記那個人﹐那個占據在他的內心﹐極有分量的人──郭彩
     綾。一想起她來﹐寇英傑內心不禁充滿了深深的遺憾與矛盾﹐似乎感覺到有一種強烈的沖擊
     力量激動著他﹐要他去接近她。然而﹐他的自尊卻又強迫著他相反的掙扎﹐這就是他深以為
     苦的因素﹐今夜﹐他覺得格外的痛苦。在經過長久艱苦的忍耐之後﹐忽然觸及到這個問題﹐
     他感覺到一種新的沖擊﹐越加的難以克制。
         山洞里點著一盞豆油燈﹐熒熒的燈光﹐搖曳淒迷的昏黯﹐這時候他忽然發覺到外面下雪
     了。雪花如同棉絮般的由天上洒落下來﹐地面上很快就積滿了白白的一層﹐這是今年初度的
     降雪。
         寇英傑總算沾染了一點新鮮的氣息﹐暫時把填膺在胸里的一腔心事拋開。
         人在暗處目睹落雪﹐別有一番清新的滋味﹐潔潔的白雪反映出一天的燦爛﹐河水可能都
     已經結冰了﹐雪落下去白白的一片﹐更加寬了視野。
         寇英傑輕舒了一下身子﹐剛想站起來﹐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人﹐嚴格說﹐他只看見
     了一個黑影子。
         到底是人還是獸﹐他還難以判定﹐總之﹐那條影子太快了﹐快到令人不及交睫。它初起
     時﹐是在冰河之上﹐閃得一閃﹐已落向岸上﹐等到寇英傑定神再看時﹐已然消逝無蹤。
         須知寇英傑今日之功力造詣﹐已登極峰﹐一些所謂的武林高手﹐也不容在他面前賣弄玄
     虛﹐這條影子來得好突然﹐好怪道。寇英傑心里一驚﹐忖思著有一探究竟的必要。腦子里想
     著﹐手掌微按﹐身形已如同箭矢般的穿穴直出。
         最上乘的輕功是以氣御軀﹐也就是借提氣以輕其身的內功運用﹐這是一種至高的內功境
     界。寇英傑顯然已達到了這種境界﹐他身子飛縱出的一瞬﹐看過去宛若御風飛行﹐待到一雙
     腳尖沾臨地面之初﹐身軀已經第二次拔起來﹐象是一只拍翅直起的鴻鳥﹐霍地撲起。這一次
     較諸前一次更快﹐一陣衣袂震風之聲﹐他快捷的身子已撲向結冰的河面上。
         然而﹐他卻是什麼也沒有看見﹐事實上這附近怪石如林﹐衍岸而伸﹐要想藏上一個人或
     是一只獸﹐那是極其簡單的事。只是即以能夠逃避開寇英傑的追撲而論﹐對方的速度﹐已足
     以驚人。
         寇英傑微微一愣﹐第二次拔身﹐已落在了岸邊。地面上的積雪﹐大概有寸許深淺﹐寇英
     傑以氣御身﹐落在雪面上﹐不曾留下一點痕跡。
         他閃爍著精光的一雙眸子﹐緩緩的在附近地面上掃視著﹐這時新雪方落﹐平整而廣﹐任
     何足跡都可以清楚在目﹐然而眼前這片雪地里﹐卻找不出任何足跡。寇英傑臉上現出了一片
     沉肅﹐他忽然發覺到事悄的不凡。
         “是朱大哥麼﹖”腦子里想著朱空翼﹐禁不住開口出聲。
         話聲隨風散開。
         “是朱大哥麼﹖”
         “是朱大哥麼﹖”
         余音在這片遼闊的山窪子里回蕩著﹐歷久不歇﹐等到迂回的話聲完全消失之後﹐現場仍
     是一片沉寂。甚至於連一聲浪花的翻響也聽不見。
         寇英傑站立的身子一動也不動﹐他已經確定來人絕不是朱空翼﹐事實上朱空翼為人直
     率﹐尤其是對於自己﹐他不可能開這個玩笑。然而﹐除了他與寇英傑自身之外﹐什麼人又能
     夠具有這麼精湛的踏雪無痕功力﹖
         他已經斷定出剛才那條黑影是人不是獸了﹐因為任何的野獸由雪原上跑過時﹐都不可能
     不留下痕跡﹐天下有踏雪無痕的人﹐絕不可能有踏雪無痕的獸。
         是以﹐寇英傑心里保持著一份警惕。
         他不相信方才自己是看花了眼﹐事實上他自從練習極上內功之後﹐目力精湛﹐視覺敏
     銳﹐絕不可能看花了眼。
         他依稀的記得﹐那條黑影是向這邊飛掠而逝的。是飛鳥﹖不可能﹐怎麼會有這麼大的
     鳥﹖即使是有﹐這般大鳥起飛動翅時﹐該是何等的一番聲威﹐絕不可能毫無聲息。那麼剩下
     來的謎底﹐就只有一個了──人﹐而且必然是一個身懷奇技﹐輕功特佳的奇人﹗
         寇英傑經過這一年來的潛習之後﹐無異脫骨換胎﹐較諸昔日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他的一
     舉一動﹐由舉手投足到臨敵對陣在在都顯示出他的卓越不凡﹐顯然已是一個出類拔萃﹐卓絕
     不群的強者風范了。
         雪地里﹐沒有一點聲息﹐沒有風﹐沒有動靜﹐雪花在繼續飄散著。
         此時此刻﹐稱得上萬籟俱靜。寇英傑打量著眼前情形﹐算計著如果剛才所見的那條影子
     果然是個人的話﹐那麼這個人必定就藏匿在附近﹐不可能逃離的很遠。想到這里﹐他隨即心
     里有了主意。當時他身子向前跨進了兩步﹐全神貫注在聽和視的感覺上。頓時﹐他佇立在雪
     地里的身子﹐就象是一尊石像般的﹐一動也不動。
         這聚精會神的結果﹐果然被他察覺出了一些端倪﹐他似乎聽見了一種聲音﹐其實根本不
     能說是一種聲音﹐只能說是一個極輕微的動作而已。
         對於象寇英傑這種身手的人來說﹐他必然是善於捕捉機會的能手﹐任何的一點動作﹐聲
     響﹐都能給他適當的判斷與反應。
         眼前三數丈內﹐狼牙交錯般的共列有十數根石筍﹐他的眼神就在聞知聲響的一剎那﹐已
     直覺的認定了其中之一﹐緊接著不假思索的騰身直起﹐飛鷹搏兔般的直向那根石筍背側落下
     去。
         他身子落下的一剎那﹐卻正是那人騰起的一剎那。
         一條白影﹐似乎運施著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就在寇英傑落下的同時﹐倏地拔空直起﹐
     足尖拔起了有七八丈高下。
         有一點可以認定﹐對方是一個“人”﹐絕非是什麼鳥獸﹐只是這個人卻具有遠比鳥獸更
     為靈活的身子。
         寇英傑嘴里喝叱一聲﹐緊循著這條白影起身的勢子倏地拔起來。
         拂面的雪花里﹐白衣人忽然就空一個倒折﹐用雙插手的動作﹐在突然一個翻轉的勢子
     里﹐直向寇英傑兩肋上直插下來。
         寇英傑立刻就覺出來人疾勁的掌力﹐在他雙插的手勢之下﹐卻具有利刃般的威力﹐自是
     不能等閒視之。
         那人穿著一襲雪白的長衣﹐身軀瘦長﹐頭上似乎戴有一頂式樣特別的帽子。這只是寇英
     傑匆匆一瞥之下所能見到的。
         迎合著白衣人的一式雙插手﹐寇英傑的兩只手同時遞出﹐他並不迎架對方的一雙掌鋒﹐
     卻用兩只手腕子去磕架對方的手腕。
         四腕托架之下﹐白衣人那股猛勁的兩只手竟是難以得逞﹐反之﹐寇英傑亦覺出對方的兩
     只腕臂堅硬如鐵﹐一迎一架﹐其間力度何止千斤﹖
         兩個人幾乎是同一個時間墜落下來﹐一左一右﹐象一雙剪空而分的燕子。倏地一分﹐隨
     即下墜。象雪花一般的輕飄﹐那麼迤邐如意﹐不著痕跡。
         雙方距離在五丈左右﹐白衣人遂即不再離開。
         可能是心存戒懼﹐又似惺惺相惜﹐這個人﹐那雙炯炯的目神﹐瞬也不瞬的盯在寇英傑臉
     上。他的臉﹐顯現出無比的驚疑﹐似乎對於寇英傑這個人的出現﹐感覺到無比的懷疑。
         那人約莫在五旬左右﹐瘦削的身軀﹐鷹目、隆鼻、雙頰高聳﹐配合著尖瘦的下巴﹐形成
     了一個等邊三角形﹐略略下陷的唇角﹐拉下來深深的兩道紋路﹐給人的感覺是陰沉﹐恐怖﹐
     工於心計。
         除了那襲寬大質料華貴的白緞長衣之外﹐這人上身還加覆著一件鵝黃色面子的皮背心﹐
     束著一根寬寬的白玉帶子﹐玉帶正中有一塊結頭﹐閃爍著一片異光﹐黑夜里很不易分清楚是
     什麼顏色﹐卻與他頭上所戴的帽結的那一塊玉石光澤相似。
         這個人雖然到目前還不曾開口說話﹐但是卻別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概。
         寇英傑同時注意到緊緊貼著他的右面肋下﹐配戴著一柄式若回人用的弧狀彎刀﹐不甚
     長﹐但刀面極寬。
         他腳下踏著一雙高筒薄底的快靴﹐包括此人全身上下﹐看上去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華麗﹐
     絕無尋常江湖人的那般寒酸相。
         四只眼睛彼此對看著。少停﹐那人冷笑了一聲﹐咧開的嘴唇里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尊
     駕好純的功夫﹗”說話的人有意撇著京腔﹐混在並不高明的京韻里﹐說不出的刺耳。
         冷笑了一聲﹐這人一對鋒芒畢露的眸子﹐上下在寇英傑身上打量著﹕“請教老弟你貴姓
     大名﹖你我素昧生平﹐何以初初一見﹐即下殺手﹖”
         寇英傑抱拳一拱﹐道﹕“在下姓寇﹗至於垂問在下因何冒犯﹐那可要請問足下來此的意
     圖了。”
         白衣人嘿嘿一笑﹐冷峻的道﹕“笑話﹐這荒山野地﹐人人可行﹐尊駕莫非還想占山為王
     不成﹖”
         寇英傑發覺對方詞鋒很厲害﹐冷笑了一聲道﹕“光棍眼里揉不進砂子﹐朋友你是干什麼
     的﹐請你交待清楚﹐要不然﹐恕在下有所開罪。”
         白衣人哈哈一笑﹐冷聲道﹕“老弟﹐你既然有這個意思﹐請放心﹐我絕不會叫你失望就
     是了。”說到這里﹐他微一吟哦道﹕“不過﹐我有幾個問題﹐你卻要如實告訴我。”
         寇英傑道﹕“那要看當言與否了﹗”這“當言與否”四個字﹐足能發人深省。
         白衣人焉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只見他臉色猝然一變﹐仰天發出了一陣狂笑。黑夜
     里這陣笑聲隨風遠播﹐聲傳數里﹐寇英傑十分氣惱的冷聲說道﹕“有什麼好笑的﹖”
         白衣人笑聲一頓﹐說道﹕“尊駕已是不打自招。很好﹐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老弟你這
     身功夫﹐我著實贊賞﹐很願意交一交你這個朋友。”
         “在下無意高攀。”
         白衣人嘿嘿一笑﹐冷冷的道﹕“日前我們有幾個朋友來這里﹐不用說一定是被老弟你給
     打發回去的﹐可是﹖”
         寇英傑點點頭道﹕“不錯﹗是我干的。”
         白衣人臉色一沉道﹕“你的膽子不小。”
         寇英傑道﹕“你們的膽子更大。”
         白衣人一瞪眼道﹕“放肆。”說話時﹐他的一只手已經按在了肋下那柄佩刀柄上﹕“你
     知道我的身分嗎﹖”
         “我不管你是什麼身分。”寇英傑冷笑著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也就
     怪不得我下手無情。”
         白衣人道﹕“那麼﹐你可就闖下大禍了。老實告訴你﹐我們是來自禁城的。”說著由腰
     間取出一塊玉牌晃了一下﹐又收回到懷里﹐道﹕“我姓蘇﹐職掌大內神武營副統領﹐有欽賜
     四品的功名。寇朋友﹐你莫非有膽子阻攔本座辦案不成﹖”
         寇英傑道﹕“在下不敢。”嘴里說著﹐心里著實吃驚。他雖然不識這個姓蘇的來龍去
     脈﹐可是卻知道神武營在當朝的□赫氣焰。對方職掌神武營副統領﹐說起來確是高出儕輩﹐
     必然是炙手可熱的一個人物。
         使他吃驚的更不止此﹐而是這個姓蘇的既然來了﹐絕少可能是一個人﹐而且必然負有重
     要使命﹐倒不得不防他一防了。心里這麼想著﹐臉上情不自禁的帶出了一片嚴肅。
         姓蘇的白衣人見他如此﹐只以為對方實是被自己身分所驚﹐一時越加的盛氣凌人。當時
     冷冷的道﹕“寇朋友﹐我知道你在這件事情里﹐純是局外人﹐我也不妨提醒你一聲﹐你犯不
     著□這趟子混水﹗”
         寇英傑發覺到主題來了﹐他抱了一下拳﹐略帶譏嘲口氣道﹕“蘇大人你可以說得清楚一
     點麼﹖”
         白衣人往前跨進幾步道﹕“你不會不知道。老實告訴你吧﹐我們是奉命來拿欽犯﹐你應
     該知道阻止皇差該是一個什麼罪狀吧﹖”
         寇英傑一笑道﹕“笑話﹐這荒山野谷﹐豈能有什麼欽命要犯﹐蘇大人你真會說笑話。”
         白衣人目光如炬道﹕“這個犯人可是大大有名﹐你不會不知道。”
         “洗耳恭聽﹗”
         “好﹐我就告訴你吧﹗”白衣人冷森森的笑道﹕“此人也就是曾被先皇奪去世襲寧王爵
     位發配邊地的朱空翼。”
         寇英傑心中暗吃一驚﹐其實他早就猜出了對方來此的意圖﹐只不過猝然証實﹐內心亦不
     免有些吃驚罷了。“寧王的大名﹐在下久仰﹐蘇大人的意思是﹐這位被發配邊地的王爺﹐莫
     非藏身在這里不成﹖”
         姓蘇的嘿嘿一笑﹐道﹕“不錯﹐他就住在這里。不過他確實的落腳之處﹐還要請寇朋友
     你証實一下。寇朋友你若肯成全﹐以前的事我們可以一筆勾銷。”
         寇英傑自從對方現出真實身分和說明來意之後﹐已暗自打定了主意﹐絕不容對方生離此
     境﹐對於朱空翼早年遭遇他無限同情﹐因此對於生割下朱空翼舌頭的那伙大內鷹犬﹐更是切
     膚痛恨。眼前這個姓蘇的來的正好﹐寇英傑決心要拿他來試一試身手。心里盤算著﹐寇英傑
     暗運內功﹐自雙踵提吸起一股真氣﹐剎那間遍布全身。
         內里如此﹐表面上卻是不動聲息﹐微微垂下了頭﹐心里只是在盤算著怎麼下手。
         白衣人姓蘇名雲彤﹐早年出身黑道﹐人稱追星拿月﹐武功超卓﹐在兩湘一帶稱得上是黑
     道上的魁首﹐他與當今神武營統領平江一叟海大空﹐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拉上的關系﹐彼此臭
     味相投﹐武功也相差不多。海大空平步青雲﹐倒也沒有忘了這個昔日同道﹐就這樣蘇雲彤也
     跟著當起官來了。
         追星拿月蘇雲彤看著他低頭不語﹐只以為他心里已活動﹐不由又向前跨了一步﹕“寇朋
     友你的意下如何﹖”蘇雲彤的臉上帶出了一片陰笑﹐接下去道﹕“這件事要是能借助寇朋友
     你完成﹐不啻是大功一件﹐將來論功行賞﹐自然少不了你一份。”
         寇英傑心懷讎仇﹐表面上也就難以自持鎮定。
         那蘇雲彤半生江湖打滾﹐陰鷙成性﹐更善於察人﹐是以﹐就在寇英傑眨動的眼神里﹐為
     他陡然窺出了殺機。蘇雲彤心中一驚﹐點足退身﹐才不過退後一步﹐寇英傑已忍不住欺身直
     上。
         敵意既現﹐也用不著再打什麼招呼﹐隨著前進之勢﹐寇英傑右掌已向外探出﹐雲龍探
     掌﹐一掌直向蘇雲彤胸上印去。這一掌﹐他早已蓄勢﹐掌力發出﹐聲若裂帛﹐形成了疾勁的
     一道氣流﹐真有推山倒海之勢。
         蘇雲彤驚叱一聲﹐匆促間左手急掄而出﹐也發出了一股掌力。雙方掌力乍迎之下﹐蘇雲
     彤身子倏地向後一仰﹐分明是力有未敵。
         可是此人端的不可輕視﹐稱得上久經慣戰﹐就在他身軀後仰的一剎那﹐似乎已料定了寇
     英傑必有厲害的殺手向自己攻到﹐心念及此﹐蘇雲彤借著後仰之勢﹐驀地向外一個疾滾﹐果
     然就在這一瞬間﹐寇英傑的另一式攻勢已如泰山壓頂般的再次攻到﹐顯然是一手怪招。
         在一片凌人無比氣壓狂風里﹐寇英傑一只疾勁的右手﹐分二指直向蘇雲彤雙目點了過
     去。只因為蘇雲彤事先有備﹐得能僥幸閃開﹐盡管這樣﹐寇英傑的指尖還是由他面頰上擦了
     過去﹐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血槽。
         在此同時﹐蘇雲彤怒吼一聲﹐右手揮處﹐那口斜佩在肋間的弧形腰刀已就勢揮出﹐哧﹗
     一陣刀風﹐划出了半月形的一彎銀光﹐直向寇英傑肩頭之間砍落下去。
         寇英傑向後猛然一收身勢﹐對方的刀已臨側面﹐厲害之處在於刀刃上暴射出的那一圈弧
     光﹐顯然蘇雲彤已頗得刀中三昧﹐那圈刀氣更顯示出他內力的充沛。
         這一刀﹐照常情而論﹐寇英傑是無論如何難以脫身的﹐只是他自習內功十一字真訣與魚
     龍百變身法之後﹐已大大脫離了傳統對招身手的范疇﹐即以眼前這一刀而論﹐蘇雲彤的刀勢
     揮出之後﹐眼看著他的身軀猝然間向後一收﹐看上去他全身骨節突地自行卸落﹐狀若嬰兒﹐
     大股刀光﹐夾著破空之聲﹐直由他頭頂肩側呼嘯而過﹐險是險到了家﹐只是沒有砍著。
         蘇雲彤十拿九穩的一刀﹐竟然失之方寸而未能奏功﹐他眼見寇英傑功力如此﹐不禁大吃
     一驚。
         一招失手﹐常常即能遭致可怕的命運。蘇雲彤久經慣戰﹐更是深明此理﹐是以﹐就在他
     這一刀猝然落空之下﹐身軀霍地向後一仰﹐哧的向後倒竄而出。
         他身子方自竄出的一剎那﹐寇英傑的身子已跟蹤而起﹐只聽見他全身骨節一陣子串響﹐
     如同箭矢似的已跟蹤而到﹐蘇雲彤眼見如此﹐大吼一聲﹐不等身子站直﹐即向寇英傑用力揮
     刀劈下﹐他的手方自舉起還不曾落下﹐已被寇英傑有力的五指抓住了他持刀的那只手。
         平心而論﹐蘇雲彤武技精湛﹐平素動手﹐象這般的失閃是不曾有過的。他一時情急之
     下﹐右足飛起﹐用足尖直向寇英傑心窩上踢了過來。
         這一腳仍然落了空。蘇雲彤的眼睛都直了﹐他活了這麼一大把子年歲﹐從來還不曾見過
     對方所施展的這般怪異的身手﹐由他自己的感覺﹐以及對方臉上的表情証明他這一腳明明是
     踢中了。
         怪就是怪在這里﹐寇英傑身上象是有一種無形的潛力維護著﹐等到蘇雲彤剛剛發覺到踢
     失了﹐卻遭遇到一種無形的彈力﹐對方身子就這般魚也似的滑了開來。非但如此﹐在寇英傑
     另一只手力叩之下﹐蘇雲彤手中刀已脫手而出﹐到了對方手上。
         追星拿月蘇雲彤生平從來不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他一身內外功力﹐雖非達到頂點﹐卻
     也距離不遠﹐一般武者﹐誰能在他手上走上三招二式﹐已算不錯﹐想不到竟然會在眼前這個
     不見經傳的年輕人手上丟了大人﹐吃了大虧。
         蘇雲彤第二次一煞腰﹐颼﹗縱出兩丈四五﹐落在一塊凸起的山石上﹐緊接著左腕平伸﹐
     用彈指金丸的手法﹐叭﹗叭﹗叭﹗
         叭﹗一連發出了四粒光彩奪目的銀色光丸。
         四顆亮銀丸的出手﹐也顯示出此人的不同一般﹐你絕對不會料想到﹐這四顆亮銀丸居然
     是分向寇英傑身上四個偏角部位撥打出去的。
         這種高明的打法﹐果然在此危急一瞬間﹐暫時救了他一條活命﹐雖不足以對寇英傑構成
     傷害﹐但卻能暫時制止住寇英傑對他凌厲的攻勢。
         就在這四粒亮銀丸出手的一瞬﹐他右手大袖向外力揮之下﹐發出了一掌特殊的玩藝兒﹐
     噗﹗噗﹗噗﹗噗﹗在四聲連續的輕炸里﹐地面上相繼升起了四根彩龍般的煙柱﹐頓時光華大
     顯﹐上沖霄漢。
         蘇雲彤舌尖卷處﹐“吱──吱──”一連響了兩聲口哨﹐靜夜里聲音極其刺耳﹐遠聞數
     里。寇英傑早已懷疑對方可能不是一個人來的﹐可是卻沒有料到就在附近﹐因為如非距離很
     近﹐蘇雲彤萬萬不會用口哨傳遞訊息的。
         果然﹐就在他哨音響起的同時﹐各處全有了回音。
         一陣清澈的胡哨聲﹐自遼闊的水面上傳過來﹐緊接著燈光大顯﹐四艘配有強烈燈光的大
     官船﹐分別由四個不同的岔道角落里沖了出來。
         來船顯然事先早已經過周密的布署﹐是以在一聞知信號之始﹐即以極快的速度﹐向前全
     速馳進。由來船的數量與大小看﹐這一次官方可能是全力出動﹐燈光聚集里﹐清楚的可以看
     見四艘大船的艙面上站滿了人。
         寇英傑心中一驚﹐面臨著如此陣勢﹐也不禁有些情急心虛﹐驚怒之下﹐長嘯一聲﹐箭矢
     也似的直向蘇雲彤身前撲了過去。
         蘇雲彤顯然因為自己這方面實力大增而感到寬心大放﹐就在寇英傑迎面撲上的身勢里﹐
     向寇英傑抖出一蓬亮銀丸。
         這一蓬亮銀丸是用滿天花雨的手法打出去的﹐一出手即形成一片燦爛白光﹐幕天席地般
     的直向著寇英傑全身上下籠罩過來。
         寇英傑手中還持有對方那口弧形的短刀﹐見狀一時情急﹐力貫刀身﹐霍地向外揮出。
         殊不知﹐他如今內功精湛﹐已形成“元擰保□瘓□諏□嶙□渡碇□螅□蔥緯傷□降牡□
     擰J且裕□□飪詰兌瘓□映觶□偈斃緯閃艘黃□尚矸皆駁囊□□□劍□□□靡徽蠖5敝□
     聲﹐來犯的一蓬亮銀丸﹐就象是擊在了一面鐵牆上一般﹐瞬息間濺落一地都是﹐卻不曾有一
     粒擊中。
         蘇雲彤大驚之下﹐再一次騰身直起﹐他身子起得快﹐卻不如寇英傑卷起的刀光那般快
     法﹐就在那片泛出的銀色刀派謝姑揮型耆□□□□埃□煌湫略倫吹陌□值豆猓□雅□罩□
     下。蘇雲彤方自覺出﹐冷氣透身﹐卻已避身不及。
         就在那半輪刀光猝然下落的當兒﹐蘇雲彤慘叫了一聲﹐一只左臂竟然齊著臂根地方被砍
     落了下來。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里﹐空中傳來一聲凌厲的喝叱﹕“大膽小輩﹗看打﹗”
         一股絕大的力道劈身而至﹐在這股充沛的力道里﹐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另外的東西。總
     之﹐如非你曾是身受其害者﹐或是事先知道究竟的話﹐你簡直就無從防范。
         寇英傑的警覺不謂不快了﹐身軀弓縮之間﹐已挪後了三丈以外。然而那種混合在掌風里
     的物件﹐顯然別具心思﹐小巧得肉眼無法看到。寇英傑雖說已經練成了真氣閉穴﹐外有游潛
     護體﹐只是對於這般靈思別具的細小暗器﹐卻是無從防起﹐頓時他覺得身上一涼﹐中腑、大
     橫、府舍三處穴道上﹐同時癢了一下﹐那是一種極為奇特的感覺﹐如非是感觸特別靈敏的人
     簡直是無從體會。
         妙的是那種感覺只是極為短暫的一瞬﹐隨即消逝無蹤。
         寇英傑為恐敵人乘虛而入﹐就在方一感到不妙之初﹐整個身軀霍地向後一個倒仰﹐使出
     了極為逼真的一招金鯉倒穿波﹐哧一聲﹐再次的縱出了三丈以外。
         事實証明寇英傑的謹慎並非無用﹐果然就在他身子方一倒仰縱出的當兒﹐天空中一陣子
     衣袂蕩風之聲﹐一連縱落下四五條疾勁的人影﹐同時燈光大現﹐現場人聲喧嘩﹐四面八方更
     不知有多少人影向當中撲到。
         受傷的蘇雲彤已經得到了同伴的援手照顧﹐被快速的抬離現場。
         在一排光亮爍目的孔明燈照射之下﹐寇英傑才知道自己已被對方團團的包圍住了。由是
     四面八方﹐皆是刺目的燈光﹐形成了一個明燈陣勢。
         寇英傑藝高膽大﹐自恃武功﹐倒也不現慌張﹐他手上還拿著蘇雲彤的那口半月形的彎
     刀﹐內力貫注之下﹐刀光益現燦爛。
         眼前﹐四面八方的這些人﹐顯然作了一番新的布署調動。這一切﹐皆聽令於一個銀須皓
     首的老者。老者看上去雞皮鶴發﹐身軀瘦削﹐一身黑色的長衣﹐外罩著一領鵝黃色的寬大披
     風﹐那披風甩向身後﹐兩領銜接處卻咬著一個光華燦爛的金質骷髏。
         如非是寇英傑目力精澈過人﹐也斷斷不會看得這般仔細清楚。
         只見他左手拿持著一面三角形的紅色小旗﹐不時向空中舉動比划著﹐每出一式﹐那些四
     面簇湧而來的人頭﹐都有一番聳動﹐儼然是個發號施令的中心人物。
         寇英傑雖不識對方陣勢之奧妙﹐只是他如今靈智大開﹐自信有足夠能力破陣而出。只是
     眼前﹐他的注意力﹐顯然集中在那個黑衣老人身上。他雖然不識老者何人﹐但是只要觀其神
     態動相﹐已可猜知必是對方首腦人物。
         他立刻聯想到了一個人﹐神武營的統領﹐平江一叟海大空。
         一想起這個人﹐寇英傑內心立刻興起了一種憤怒、讎仇﹐這種仇意完全是為朱空翼的不
     平遭遇而起﹐他很想會一會這個人。
         這個人更想要會一會他。
         在寇英傑心念方動的當兒﹐這個人已帶領著另外四個華服老者來到了面前。
         四老者各自穿著一襲緞質鏤花的官衣﹐由他們頭上所戴的青紗翎帽式樣上看來﹐可以毫
     無疑問的斷定他們是來自官場的人物。
         黑衣黃披老者在先﹐四華服老者在後﹐五個人顯然都具有精湛的輕功。象是一陣風般的
     快捷飄逸﹐五個老人幾乎是同起同落﹐眨眼的當兒﹐已來到了寇英傑正面前方站定。
         寇英傑目光銳利﹐只一眼已看出四名華服老者之一。顯然就是前此自己手下敗將﹐網開
     一面容其逃生的鷹爪手商也平。証實了來人之一是商也平﹐也就等於証實了那為首老者正是
     平江一叟海大空。
         雙方距離不及三丈﹐這一就近觀察﹐尤見那為首老者的面目可憎。
         老者皓首白發﹐面若梟鳥﹐一雙銀眉象是兩把刷子般的斜飛出去﹐那雙瞳子﹐卻似一對
     菱角般的有棱有角﹐開合之間﹐兇光聚合﹐尤其恐怖。
         寇英傑注意到他背後斜背著一件頗為奇特的兵刃﹐一個尖尖的把首﹐顯示著半尺左右的
     一截刃鋒﹐也不知是一件什麼樣的物件。
         黑衣老者目視著寇英傑﹐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怪笑﹐他伸出一只青筋暴現的手﹐指向寇英
     傑﹐打著一口京腔﹐冷笑說道﹕“你就是那個寇……”
         “寇英傑﹗”說話的人一閃而出﹐正是寇英傑昔日的手下敗將商也平。他恨惡寇英傑的
     程度﹐只需由他凌厲的目神里即可看出。
         黑衣老者緩緩的道﹕“商侍衛﹐你前次見的那個人就是他麼﹖”
         鷹爪手商也平躬身抱拳道﹕“回統領大人的話﹐正是此人﹗”
         黑衣老者冷森森的一笑﹐目注向寇英傑﹐微微點了一下頭﹐道﹕“好功夫﹗姓寇的﹐你
     可知道我是誰麼﹖”
         寇英傑冷笑一聲﹐不屑置答。
         老者怒道﹕“老夫姓海﹐職掌當今大內神武營。姓寇的﹐你好大的膽子﹐你可知罪﹖”
         寇英傑暗忖著一場廝殺在所難免﹐倒也不驚不懼。聆聽之下﹐他慢慢的道﹕“海大空﹐
     這里天高皇帝遠﹐你少給我來這套官腔。在下一介草民﹐素日奉公守法﹐你三番五次上門欺
     人﹐莫非就應該麼﹖”
         海大空登時臉色一沉﹐本來是一番急待發作的盛怒表情﹐可是不知怎麼忽然又緩下了臉
     色。“很好﹐”一面說著﹐這個瘦老頭伸出一只白瘦的手﹐輕輕捋著生在下巴上的一叢短短
     胡子。那叢短須﹐其色如銀﹐一根根都象針也似的滋生著。
         寇英傑忽然發覺到就在他抬起的那只右手上﹐五根手指上戴有三枚亮光閃閃的戒指﹐戒
     指的形狀很怪﹐鼓鼓的凸出﹐每一枚都象是一顆剖開的銀珠。
         海大空瞳子里含蓄著一種凌厲、緩緩向前又逼近了幾步﹐距離寇英傑站立的地方又更近
     了一些。“告訴我﹐”他冷冷的道﹕“你怎麼會知道海大空這個名字﹖是誰告訴你的﹖”
         寇英傑登時一愕﹐暗責自己一時大意﹐竟然脫口把對方名字直喚出來。他腦子里這麼想
     著﹐隨即冷笑一聲道﹕“海統領的大名﹐天下哪個不知﹐又豈止在下知道﹖”
         海大空一聲狂笑﹐道﹕“滿口胡言﹗來呀﹐給我拿下﹗”一聲令下先是十幾道孔明燈
     光﹐沒頭蓋臉的直向寇英傑身子集中。
         就在這些道燈光乍然集中的同時﹐五條人影已迅速的向著寇英傑身子猛襲了過去。
         來犯的五人各著黃衣﹐頭頂高冠﹐五口長劍自五個方位同時向寇英傑出手。
         這一手顯然也是聽令於海大空事先的指示﹐五個人縱出的身形以及出劍的部位﹐端的是
     大有來頭﹐五口長劍自四面八方遞過來﹐形成了嚴絲合縫的一面劍網﹐這種情形下﹐除非寇
     英傑能在一出手的第一招里﹐同時迎住了對方來犯的五口長劍﹐否則的話﹐他自身將難以逃
     脫其中之一的要害。
         五個人﹐五口劍﹐在出手的第一招里﹐大大的現出了不凡﹐燈光炫耀著劍身﹐劍身交織
     出一面光網﹐布成了武林罕見的五極風雷劍陣。
         十數道燈光岔集之點﹐正是寇英傑立身之處﹐五名黃衣大內劍士﹐正是向這個岔集之點
     風湧過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大家清清楚楚的看見﹐五口長劍落下來﹐此情景﹐寇
     英傑萬難逃脫。然而﹐現在強烈燈光下的寇英傑卻顯示了他更為驚人的身法﹗
         大家的眼睛都象著了魔一般﹐因為他們所看見的寇英傑﹐忽然間象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偉岸的軀體﹐不象是一個完整的肉身﹐倒象是一陣聚而不散的煙﹐象是一條能在曲折的夾縫
     里游動的蛇。總之﹐都是一般人永遠所不能模仿的一種動作。
         就這樣﹐五口劍全數都落了空。一片錚鏘聲﹐會合著燦爛的銀光﹐那麼凌厲的劍陣﹐在
     一招落空之下﹐全然大亂。
         但聽得劍陣里的寇英傑一聲長嘯﹐轉側間﹐已脫身陣外﹐他手上仍然力持著那口半月形
     的短刀﹐在一個進身的疾快勢子里﹐划出了極其迤邐的一圈弧光。刀光乍吐﹐五名黃衣劍士
     中﹐已有兩人首當其鋒﹐各自慘叫了一聲﹐當場罹難慘死。
         直到如今﹐寇英傑還不能自知自己功力的火候到底達到一個什麼程度﹐是以在他出手的
     招式里﹐也就每每沒有輕重深淺。
         就以眼前這一刀而論﹐顯然就失手於太重了一些。
         在那如虹的刀光里﹐足足蕩起了五六尺長短的一彎刀光﹐迎著刀光的兩名黃衣劍士﹐雙
     雙被砍中腰際﹐兩個人變成了四截﹐當場橫屍就倒。其他三名劍士目睹及此﹐俱不禁嚇得鬼
     叫了一聲﹐慌不迭的翻身就跑。
         依然是慢了一步。寇英傑起落吞吐的刀勢里﹐一名劍士慘叫半聲﹐一顆頭顱球也似的飛
     了出去﹐失去人頭的屍身﹐兀自向前跑了幾步﹐才撲倒塵埃。
         眼前這幫子人﹐雖然慣常把殺人不當上一回事﹐可是當他們目睹著自己人遭此毒殺又是
     這般死相時﹐俱不禁驚嚇得心膽俱寒。
         寇英傑身軀如同疾風驟雨般的又撲向第四名黃衣劍士﹐就在他舉刀待下的一剎那﹐面前
     人影略閃﹐那位大內神武營的統領海大人﹐已來到了面前。
         落身、出招﹐聯成一氣﹐撲嚕﹗一聲疾風﹐隨著海大空揚起的手勢里﹐一面通體黑亮﹐
     九合柔鋼所編織的三角形旗幟已展了開來。
         旗身迎合著落下的刀身﹐兩相迎擊之下﹐發出了嗆啷一聲脆響﹐兩個人俱都情不由己的
     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左右兩側﹐同時又襲來了兩條人影﹐一根太歲鞭和一截蛇藤長槍一上一
     下齊向他身上照顧而來﹐其勢有如雷霆萬鈞﹐上擊天門下搗黃龍﹐這一鞭一槍端的是厲害之
     極。
         寇英傑盤刀以迎﹐嗆啷脆響里﹐方自把當頭的那截太歲鞭架住﹐當下的蛇藤長槍﹐已如
     飛蛇長貫的直刺過來﹐槍尖尚還離著甚遠﹐即有一股尖銳的風力直襲過來。端槍挺刺的是一
     個奇黑無比的短衣漢子﹐只憑他拈槍而刺的這一手﹐實已透出不凡﹐血紅的槍檔子炸開了一
     朵斗大的血花﹐一根長槍真有萬夫不當之勢。神武營里看起來是什麼角色都有。
         原來施槍的黑矮漢子復姓夏侯單名一個剛字﹐自幼生具異秉﹐家境亦貧﹐淪為市井不務
     正業﹐卻不意在一偶然機會里﹐巧遇到當時有“南槍王”之稱的鐵太歲褚彪。
         鐵太歲褚彪的八八六十四路太歲槍法﹐有獨霸天南之威﹐只是年紀老大卻苦無傳人。原
     來要練習他這路槍法的人﹐必須身高不足四尺﹐兩膀更須有千斤之力﹐這兩個條件如果僅覓
     其一﹐或許還不是難事﹐只是加在一起可就難了。
         據說那位有南槍王之稱的鐵太歲褚彪﹐為此傷透了腦筋﹐哪里想到卻在無意里遇見了夏
     侯剛﹐夏侯剛偏偏身高不足四尺﹐生具的神力﹐又是自幼失怙﹐未染筆墨﹐更不曾習武﹐誠
     然是塊“純金璞玉”。
         由是深蒙褚彪器重﹐帶回湘南老家﹐將女兒許配與他﹐自此將一身槍法傾囊相授。
         夏侯剛雖然學會了褚彪槍法﹐又娶得了褚女為妻﹐但他終是賊性難改﹐揮霍無度﹐褚彪
     病故之後﹐將一份家業揮霍殆盡﹐在湘南地方漸漸不安分起來﹐不久聚眾為盜﹐登高一呼﹐
     儼然一方之霸。海大空平苗之亂﹐夏侯剛率眾而投﹐由是兩者建立了不可分割的關系。
         戰役里夏侯剛以一桿蛇藤長槍建功至偉﹐可以說海大空的這份後來榮華﹐有一半是靠這
     員矮將打的天下。是以在前者進大內當差之後﹐夏侯剛也就順理成章的跟了進去﹐補了一份
     六品帶刀侍衛的功名。
         說起來朝廷當初設東西兩廠重用錦衣衛的目的﹐主要的是發奸伏亂﹐而幾經流傳﹐由於
     此類人物的多行不義﹐已使得這兩個衙門事實上變了質樣﹐成了談虎色變﹐專司暗殺﹐為正
     直所不恥的恐怖衙門。
         象今天這般“吃癟”的情形﹐在他們來說﹐都是從來不曾有過的。
         寇英傑雖然連番得手﹐可是對於這個海大空卻心存著一份警惕﹐對方來的人太多﹐只怕
     久戰之下﹐自己還是吃虧﹐所以興起了暫時退身的打算。
         他心里一直還記掛著朱空翼﹐打算著要趕快去給他送上一個信兒﹐好要他事先有個准
     備﹐偏偏對方死纏著不放﹐其情實在可惱。
         夏侯剛這一槍手勢至為猛烈﹐槍尖上的風力顯示出此人確是一個擅施長槍的能手﹐寇英
     傑猝然一驚﹐想不到敵陣里﹐竟然還有這般角色﹐一時不能大意﹐平手一擰﹐已結實的攥住
     了刺來的槍身。須知寇英傑此番功力大非尋常﹐這一攥之下﹐由於力貫臂腕﹐何止千斤﹐哪
     能有人當受得了﹐然而當前這個矮漢夏侯剛卻並沒有松手﹐居然挺槍不動﹐鴨蛋粗細的槍
     身﹐在他們雙方內力貫注之下﹐陡的彎起﹐象是一副拉滿了弦的弓胎。
         那個矮漢夏侯剛號稱“神刀金剛”﹐論力氣在整個神武營無人能出其右﹐這一次遇見了
     寇英傑﹐也算是叫他長了見識。
         蛇藤長槍由於兩方聚力的結果﹐槍身彎成了一副弓﹐夏侯剛吐氣開聲﹐鼻子里連聲哼
     著﹐更施出了全身的力道﹐眼看著長槍徐徐向前推進﹐他自忖著力量顯然已經壓過了對方﹐
     不禁大喜過望﹐決心要對方當場出丑﹐喪生在自己槍下。原來夏侯剛長槍上有一手絕活兒名
     叫“倒卷烏龍”﹐每在困難中才能出槍﹐絕難有人當受。海大空安排夏侯剛這一手狙擊﹐顯
     然是別有深心﹐意在要使夏侯剛拼損對方的力道﹐看來這一手確實是用上了。
         夏侯剛端槍挺刺﹐施出了全身之力﹐霍地大吼一聲﹐雙臂一震﹐槍身在猝然一抖之下﹐
     一截雪亮的槍尖已平空跳起﹐直向寇英傑面門上扎來﹐這一手﹐正是夏侯剛自詡得意的倒卷
     烏龍﹐微妙之處在於令人防不勝防。
         夏侯剛自許必成﹐哪里想到寇英傑已自內功十一字口訣里﹐領悟出一種只能意會不得言
     傳的心靈感應﹐這種神妙的心靈感應﹐常常在遇見危險的殺著之前﹐使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
     警覺。
         眼前情形正是如此。
         夏侯剛的槍尖還不曾跳起的一剎那﹐寇英傑先已有了預感﹐陡地騰身躍起。
         一槍扎空之下﹐躍起空中的寇英傑卻如同飛星天墜般的落在了眼前。
         夏侯剛大吃一驚﹐往前搶上一步﹐右手拐處﹐卻把一截槍尾向寇英傑臉上擊去。比起寇
     英傑來﹐夏侯剛的這一手動作可就慢多了。
         寇英傑手法之快﹐真有出人意料的速度﹐手掌一探﹐直如魚躍鳥飛﹐“噗”的一掌已按
     在了夏侯剛前胸之上。以他功力﹐果真要是內力貫注之下﹐這一掌夏侯剛萬萬不會有活命之
     機。但是寇英傑卻愛惜到夏侯剛這身功夫﹐手掌下也破格的留了分寸。掌力一吐﹐夏侯剛的
     身子騰空而起﹐足足飛出了丈許以外﹐噗通﹗跌倒在地﹐手上的那桿長槍也拋了出去﹐嘩啦
     大響聲中落進了河中。
         雖說寇英傑掌下留了忠厚﹐到底也是可觀。這一掌不要說血肉之軀﹐就是一個石頭人﹐
     也能打碎了。夏侯剛雖說是一身橫練過的功夫﹐卻也是吃受不起﹐只見他矮碩的身子在地上
     打了個滾兒﹐驀地坐起來﹐張嘴噗的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登時昏倒在地﹐動彈不得。
         寇英傑掌傷夏侯剛的同時﹐並不曾忽略了另外一個主兒﹐隨著他前探的身勢﹐矯若游龍
     般的一個疾轉﹐掌中那口半月刀﹐已撒了出去。
         不偏不倚﹐這一刀正好劈中在那個施鞭漢子的右肩上﹐碗口大小的一塊肉骨﹐迎著刀
     鋒﹐被削了下來。持鞭大漢大叫一聲﹐身子踉蹌著﹐推金山、倒玉柱般的摔了下去。
         這連番的殺著﹐無異使得現場這群大內鷹犬俱都為之瞠然。須知在場各人﹐既能在皇朝
     大內當差﹐當然每個人都很有一些能耐﹐絕非武技泛泛之輩﹐而寇英傑竟然在舉手投足之
     間﹐一連殲滅了六人﹐這等聲勢﹐自然使人觸目驚心﹐難能自安。
         一向目高於頂的海大空﹐看到這里也禁不住有些心跳﹐冷笑一聲﹐騰身而起。
         在此同時﹐四下里已陸續又有人圍了上來﹐只是當他們看著頭兒已親自出手﹐俱都安靜
     下來﹐暫作壁上觀。
         寇英傑由於方才與海大空有過一招對手的經驗﹐深知這個人功力精湛﹐是自己的一個勁
     敵﹐這時見他再次出手﹐也不敢等閒視之。他力貫右腕﹐由腕而刃﹐剎那間﹐刀上奇光大盛。
         凌人的刀氣﹐尚還距離著海大空丈許以外﹐已使他突然而有所警覺﹐不禁陡然站定了腳
     步。海大空雖然站定了身子﹐但是他手里的那桿通體烏黑的旗子卻是不停的在身前擺動著﹐
     看起來象是不著勁道﹐其實卻是內力盎然。
         雙方在未曾正式動手之前﹐顯然先較量了這第一陣。
         寇英傑身子向前又逼進了一步﹐海大空絕不示弱地也向前跨進一步﹐兩者距離又接近了
     一些。
         寇英傑刀氣益盛﹐海大空旗勢益盛。刀光﹗旗浪﹗在匯集的一片力道旋流里﹐圈外人似
     乎看不出有什麼玄奧來﹐只是卻能體會出有一種氣道的凌人壓力﹐向外擴張著﹐其勢更是越
     來越彰。
         漸漸的刀光彌散開來﹐化為一片隱約的光霧﹐旗風更似驚濤駭浪般的猛烈﹐兩種不同勢
     道的氣流敵對的結果﹐使得現場起了一種朦朧的意態﹐使得兩個敵對的人身﹐反倒看起來變
     得模糊了。
         刀光迎合著旗浪那麼無止無休的相互起伏對抗著﹐兩個人的瞳子﹐俱都放著異采。
         又過了一些時候﹐刀光依舊﹐旗勢卻已微現衰弱。寇英傑把握著要緊時刻﹐向前又跨進
     了一步。
         海大空忍不住身子震動了一下﹐發出了低弱的一聲咳嗽﹐他身軀雖然並沒有退後﹐可是
     顯然已吃對方刀身上所溢出的刀氣逼使得極不舒適。
         跳過了現場﹐跳過了這排崢嶸的岸石﹐跳向那處雖不算高﹐但卻隱秘的山峰﹐朱空翼正
     自居高下望著﹐他已經站在這里很久了。他所以一直保持著沉默並不震驚的原因﹐是因為他
     對寇英傑這個伙伴有足夠的信心。只是﹐你卻難以想象出結集在他內心的恨惡程度﹐對於這
     群曾經加害過他的人﹐他有刻骨的痛恨﹐而眼前似乎正是報復的時刻。
         寇英傑顯然已經占了優勢。他內心真有說不出的喜悅﹐因為他無論如何也難以想象﹐憑
     自己的功力竟能與海大空這個傳說中的異人抗衡﹐而且居然還占了上風。
         冷森森的刀氣籠罩之下﹐海大空現出了窘態。
         寇英傑正待再次挺進﹐舉刀揮下。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忽然感覺到一雙腳跟突地麻了一
     下﹐本來這是不足為奇的一種感覺﹐然而在寇英傑身上﹐卻顯現了並不尋常﹐一剎那﹐這點
     麻的感覺﹐極為迅速的已散布全身。
         這種感覺﹐一經擴散到他持刀的右手上﹐頓時刀上銳氣為之大減﹐即將落下的刀勢﹐立
     時變得毫無力道﹐足下跟著一陣發軟﹐撲通﹗坐倒在地。
         海大空見狀陡地精神大振﹐狂笑一聲道﹕“小輩﹐你已中了無風散花針﹐死期不遠﹐還
     敢猖狂麼﹖”
         寇英傑大吃一驚﹐這才忽然想到剛才雙方初度交鋒時﹐自己曾有過輕微的感覺﹐原來竟
     是中了對方的暗器﹐想不到竟然潛伏到現在才發作。心中一急﹐疲態益加顯著﹐幾乎連站起
     的力量也提不起來。
         各方燈光照射之下﹐只見那位身為神武營的統領大人海大空﹐陡地長嘯一聲﹐身形倏地
     拔空直起﹐捷若鷹隼般的直向著寇英傑身前襲到。
         眼前情形﹐寇英傑如果想躲過對方的殺手﹐只怕是千難萬難了。
         人不該死﹐五行有救。就在海大空的那面三角怪旗陡地揚起的剎那﹐天空中猝然傳來了
     一聲長嘯。這聲長嘯極其悲壯﹐乍聽起來﹐有如深淵鳴猿。
         聲到人到。這般快捷的速度﹐簡直使人難以想象。
         就在大多數的人尚還來不及翹首看視的一剎那﹐一條人影﹐已自漆黑的雲端垂直下落。
         海大空顯然有足夠的警覺﹐他原來正待向寇英傑揮出的旗子﹐猛然向後一收﹐旗風聲
     中﹐身子已飄出兩丈以外。
         空中那個人身子垂直落下來﹐有如飛星天墜﹐待到將臨地時﹐卻忽然變得極為緩慢﹐飄
     飄如桐葉一片。
         數十道燈光交集之下﹐任何人難以遁形﹐這個人當然也不例外﹐是以在場各人都可以清
     楚地看見他。
         海大空注目之下﹐首先大吃了一驚﹐緊接著他發出了一聲怪笑﹕“寧王爺﹐我想著你老
     一定會現身的。卑職等這一趟專為促駕來的。”來人正是朱空翼。
         他此來早已事先得知﹐特意穿上了那襲他素日所喜愛的戰袍﹐一口長劍斜背身後﹐在燈
     光照射下﹐這襲戰袍映射出萬點金星﹐襯托著他偉岸的軀體﹐看上去更加雄壯﹐有如神兵天
     降。
         寇英傑乍見朱空翼現身﹐心中一驚道﹕“朱大哥﹐你怎麼來了……”
         朱空翼向著他點了一下頭﹐兩只手作出一個合十的動作﹐寇英傑立刻會意﹐遂即盤膝坐
     定﹐雙手合十運功不語。
         海大空等一行來此目的﹐正是旨在搜索朱空翼其人﹐原想由寇英傑身上下手﹐待擒到了
     寇英傑之後﹐再逼問朱空翼的下落﹐卻不曾想到朱空翼竟然會自己現身而出﹐正是“踏破鐵
     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隨著海大空的三角令旗揮動﹐四下里來人按事先所定好的身法﹐各自縱身而前﹐走“九
     宮十殺”陣勢﹐突然間﹐將二人圍在陣內。
         海大空又是一聲怪笑道﹕“王爺﹐你夜入禁宮﹐驚了皇駕﹐又殺了娘娘﹐卑職等奉命來
     緝拿你歸案﹐如果你能識時務﹐就趕快伏首就擒﹐一切好說﹐要是再敢抗命不服﹐嘿嘿……
     可就休怪卑職有失恭敬了。”說罷後退一步﹐圓睜雙目道﹕“怎麼樣﹐你就賞一句話吧。”
         朱空翼的“寧王世襲”已為先皇所遞奪﹐發配流離﹐原是待罪之身﹐海大空原是知道
     的﹐且執行先皇旨意割取他舌頭亦正是此人﹐但他現在卻口口聲聲稱呼他為王爺﹐聽在朱空
     翼耳中﹐更不禁有切膚之痛﹐亦可見海大空其人之行為陰險詭譎。
         在聽完海大空一番話後﹐朱空翼猝然拔出了長劍。一泓劍氣﹐揮洒出丈許長短的一道白
     光﹐未試其鋒但見其勢﹐已知是一口削鐵如泥的寶劍。
         海大空勃然大怒﹐道﹕“朱空翼﹐本座對你好言勸說﹐你竟然抗旨不服麼﹖”話聲出
     口﹐手中令旗猝然揮下﹐五條人影已分別由五個不同方向騰空直起﹐直向朱空翼身側周圍按
     照五宮位置落身下來。
         寇英傑雖然身中暗器﹐遍體麻軟不堪﹐但是他到底內功精湛﹐如能發覺傷中何處﹐即可
     迅速以閉穴手法將傷處附近完全隔絕封死﹐偏偏在他真氣運行一周之後仍未能立刻找到明顯
     傷處﹐一時也無能為力﹐只得暫時氣結下腹﹐不使那種中毒的麻軟感覺繼續擴散開來。但
     是﹐他卻對朱空翼放心不下﹐想起身策應﹐助他一臂之力﹐有了這個意識﹐更不能專心一致
     的定神療傷。
         其實他的顧慮多余。自從寇英傑結識朱空翼以來﹐雖然親眼目睹他的諸般神奇﹐只是還
     不曾有過目睹他上陣對敵的機會﹐只以為來敵過眾﹐心中未免替他擔憂﹐越是心急﹐越覺身
     上真氣不得貫聯﹐卻連站起的力道也提不起來﹐盡管這樣﹐他仍然不得不提高警覺以應付環
     身的強敵。他緊緊握住刀柄﹐以備必要時隨時出刀抗敵。
         四面燈光也似起了變化﹐上下高矮不已﹐而且時明時暗﹐顯然是為配合眼前的九宮十殺
     陣勢的威力。
         海大空站立在一堵凸起的岸石上﹐用手中三角怪旗指向朱空翼﹐道﹕“朱空翼﹐你現在
     丟劍受綁還來得及﹐怎麼樣﹖”
         話聲未完﹐即見朱空翼怪嘯一聲﹐身軀猝然騰空而起﹐直向海大空立身之處猛撲過來。
     他身子方自一動﹐聯帶著那九宮十殺的陣勢也跟著發動起來。
         五名黃衣殺手﹐自五個不同方位同時縱身而起﹐直向著空中朱空翼身上包抄過來﹐配合
     著四面燈光的移動﹐仿佛眼前地勢突然為之傾斜﹐原先左側的巍巍高山﹐直似迎頭壓落。
         這次隨海大空前來的劍士﹐俱為東西兩廠的菁英健者。
         五名黃衣殺手﹐為九宮十殺陣中的先趨分子﹐在這個陣勢里﹐首先出場﹐名為“五
     陰”﹐匯合即將出勢的“四伏”﹐合為九宮之數。
         海大空自負過人﹐即以這九宮十殺陣勢來說﹐即是他親手所組合﹐操習﹐陣中九宮、十
     殺聯同他本人﹐共為二十人。
         以二十名素具功力的劍手﹐合力對付一人﹐自是占極了優勢﹐況乎配合陣勢的明暗生
     克﹐更具無限威力。這一陣﹐在海大空的感覺里﹐應該是十拿九穩﹐極具勝算的一著。
         他們這一著如果用來對付別人﹐定能收功制勝﹐只是用來對付朱空翼﹐卻是大錯特錯。
         事實上朱空翼這個人﹐顯然是完全跳出舊日武林巢臼﹐他是屬於一個自由典型類的人﹐
     既沒有傳統武術觀念思想的熏陶﹐自不易為傳統武術的一切規習所束縛﹐所以這個九宮十殺
     式﹐對他來說並不能收到預期的效果。
         五名黃衣劍手﹐按五陰手法﹐猝然向朱空翼出手﹐借燈光與陣勢倒轉之功﹐各出殺手﹐
     直襲朱空翼要害﹐看上去的確猛厲之極。
         朱空翼的身子在五人聯手包抄之下﹐墜落地面﹐但聽得叮當一陣聲響﹐燈光照耀里﹐交
     織起一天玄光異彩。
         那只是極為快速的一瞬﹐五名劍手來得快﹐退得更快﹐攻得急﹐撤得卻似乎太慢了﹐原
     因是他們少了點什麼東西──五顆人頭。
         五顆斗大的人頭﹐旋風而起﹐剩下的是五具失去首級的屍身。在猝然失去中樞控制的情
     況下﹐遲緩的向後撤退著﹐噴出來的血柱﹐就象是正月里的花炮般刺眼難睜。天空里猝然飄
     過來那種令人欲嘔的血腥氣味。
         五具屍體在一陣□跚行走之後﹐相繼跌倒地上﹐海大空目睹及此﹐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
     氣。
         先前的寇英傑﹐已足以使他驚魂喪膽﹐眼前的這個朱空翼更似較寇英傑有過之而無不
     及。一陣驚心﹐禁不住面頰上沁出了汗珠﹐冷汗涔涔直下。
         那個身材偉岸﹐穿著金色戰袍的朱空翼﹐手持長劍﹐一步步的向著海大空身前走過來﹐
     瞳子里放射著炯炯的兇焰﹐真恨不能把後者吞噬下肚。
         海大空一瞬間感覺出前所未有的恐怖。足尖點處﹐身子暴退數丈﹐同時間手中令旗力揮
     之下﹐叱了一聲﹕“射﹗”
         一時間﹐箭弦齊響﹐四面八方無數箭矢直向朱空翼身上發射過來。
         箭矢無異都是高手發射出來的﹐准頭極夠﹐數十支箭矢一齊射在朱空翼身上﹐只聽得一
     陣叮當聲響﹐爆發出數十點金星﹐所有箭矢一齊散落地上﹐居然不曾有一枚能夠射入其體﹐
     對他構成傷害。很明顯的﹐朱空翼已經練成了兵刃不傷的“護體金剛神功”。
         緊接著這排箭矢之後﹐四條人影由四個角落里同時躍身而出﹐四口金刀﹐在一個時間
     里﹐同時遙出﹐直向朱空翼環身四側兌擠過來。
         這是海大空所設計的四伏手﹐其異於先前五陰不同之處﹐在於出手方位為控制敵人之
     “四極”。
         四名刀手﹐顯系精於用刀老手﹐金刀削處﹐每口刀上皆放射出匹練般的一蓬刀光。
         須知四極乃人體之虛﹐即使一個長於內功的高手﹐也只能在同一時間里護守其中一二﹐
     能夠同時以真氣護守四處極虛要穴者﹐武林鮮見﹐可謂之少之又少﹐聞所未聞也。
         朱空翼就是這少之又少當中之一。
         刀光齊集里﹐四口金刀同時向當中湊進﹐凌厲的四口刀鋒在齊勢合集的一剎那﹐足能切
     斷一株四人合抱的參天古木﹐更遑論當者是一個血肉之軀了。
         奈何今天他們是晦運當頭﹐碰見的兩個對手﹐都是這般的棘手﹐出乎意外的棘手。
         刀光齊集之處﹐也就是被封死在刀光死角里的那個人﹐不知是施展一種什麼樣的身法﹐
     陡然間抽身而起﹐太巧妙了﹗
         四口金刀﹐簡直難以臨時收勢﹐只聽得嗆啷一聲﹐兵刃交磕聲響﹐四口刀居然迎在了一
     塊。
         朱空翼去而復返﹐長劍落處﹐一名刀手首先慘叫一聲﹐隨著他落下的劍鋒﹐順著脊椎骨
     處被劈成了兩片。
         第二名刀手﹐慌張中施了一招跨虎登山的勢子﹐身軀猝然向後一翻﹐掌中刀倒卷飛雲﹐
     反向朱空翼面門上劈到。只是他仍是難逃一死。隨著朱空翼長劍猛烈的落勢﹐只聽得嗆啷一
     聲脆響﹐這名刀手掌中的一口金刀﹐竟被劈成了兩截﹐隨著落下的劍勢﹐正好劈中在這人面
     頰之上﹐劍下頭分﹐第二名刀手﹐半聲也不及叫出﹐隨即橫屍就地。
         緊接著朱空翼右掌向外一吐﹐強勁的力道﹐擊中第三名刀手﹐這個人足下一蹌﹐身子忽
     然騰空直起﹐足足飛出了丈許以外﹐噗通一聲落向沙岸﹐也是只翻了個身子﹐頓時一命嗚
     呼﹗第四名刀手嚇得鬼叫一聲﹐哪里還顧得了再殺人﹐身形力縱之下﹐直向暗中遁去。
         朱空翼殺機既起﹐其勢有難以自止之勢﹐追循著第四名刀手的身勢之後﹐只見他手中長
     劍平空虛砍一劍﹐銀光乍吐﹐追著那名刀客身後長虹經天般的閃了一閃。
         朱空翼偉岸的軀體霍地轉過來﹐空中人影交錯。
         十殺手按照原定計划一字形的忽然現身面前。
         十名殺手﹐各人右手持著一盞孔明罩燈﹐按照原定計划﹐這十名劍手﹐應該迅速分開﹐
     以高矮不同的十方部位﹐以燈光炫耀對方眼睛﹐而分別進身﹐采亂劍斬殺之勢向敵人出手。
     只是朱空翼神兵天將﹐雷厲殺著的虎威之下﹐十個人俱都為之心驚膽戰。
         朱空翼前進一步﹐十殺手後退一步。前進兩步﹐十殺手後退兩步。前進三步﹐十殺手忽
     然作鳥獸狀散開﹐一時再也顧不得上陣打殺﹐紛紛向河岸撤退。
         朱空翼繼續一步步前進﹐那些散立在各處劍手﹐無不驚叫四散﹐一剎那﹐形成無比潰亂
     之勢。
         人們在面臨著殺身之危時﹐誰能把持鎮定﹐只怨恨爹娘少生兩條腿﹐一時間人影恍惚﹐
     號聲動天﹐燈光交熾里﹐一條條人影﹐分別縱上了大船﹐再也顧不得頭兒海大空的約束﹐三
     艘大船分別啟砣張帆﹐向著浩瀚的河心緩緩駛去。
         來得快﹐退得更快。河岸上又回歸沉靜。
         幾只燃燒著的紙燈籠﹐被夜風吹動著﹐在沙岸上打滾兒﹐發出呼呼的燃燒聲。朱空翼緩
     緩回過身來﹐沙岸上散滿了丟棄的兵刃﹐除了死去的那些屍身之外﹐已看不見一個活著的人
     影。兵刃的寒光﹐映射著此一番殺劫之後的淒慘。空氣里兀自飄散著那股令人欲嘔的血腥氣
     息。朱空翼身子緩緩的向前走進﹐在一只燃燒將熄的紙燈籠面前停了下來。
         那里站著一個人﹕海大空。他居然沒有隨著其他的人撤身退走﹐保持著一份強者的姿態。
         朱空翼眼睛里象是要噴出火來﹐他緩緩的把手里的劍豎立起來﹐一蓬劍氣直向海大空身
     子襲過來﹐海大空立時警覺的後退了一步﹐掌中劍平抱在腕﹐他的臉色越加猙獰﹐森森的冷
     笑著。
         朱空翼掌中劍氣越加聚結﹐象是一幢透明的光罩﹐隱隱約約把海大空身子罩定。
         海大空身子戰抖得那般厲害﹐並非是畏懼﹐而是急忙中作內力的聚結。
         他身子匆忙中換了一個方向﹐又換了一個方向﹐只是依然未能逃避開那蓬劍氣的籠罩。
         朱空翼臉色越寒﹐海大空表情越驚。
         驀地﹐海大空那只戴有三枚奇形戒指的手拳握著向外伸出﹐只聽得□的一聲細響﹐大蓬
     銀光﹐象是一天銀雨般直向著朱空翼身子噴射了過來。
         海大空的身子更不緩慢﹐把握著此一刻良機﹐他舞動劍身﹐暴射出一道銀虹﹐直向朱空
     翼身前猛襲了過來﹐朱空翼在對方放出暗器的一瞬﹐霍地劈出了左掌﹐一股莫大的勁道隨著
     他的掌勢狂□般地卷出﹐前者所發出的那片銀色光雨﹐在猝然接觸到這股狂□之後﹐倏地掉
     過頭來﹐以著更為疾勁的速度﹐反向海大空自己身上湧了過來。
         這一手顯然出乎海大空意外﹐簡直防不勝防。
         原來海大空這種暗器名喚五雲洗魂神針﹐每一枚細若牛毛﹐其厲害處在於一經入脈順血
     而行﹐直攻人體各處穴路﹐在極短時刻里﹐即能使對方身體麻軟而呈癱瘓﹐如一上來攻入心
     臟﹐更是非死不可。
         海大空怎麼也不曾料想到自己竟然是作繭自縛﹐由於事先不知﹐未加防范﹐所有暗器﹐
     竟然全數中在身上﹐千百枚牛毛細針一經入體﹐頓時順血而行﹐海大空騰在空中的身子﹐發
     出了一聲怪叫﹐在一個倒仰的姿態里﹐足足倒仰出兩丈以外﹐噗通一聲﹐四平八穩的睡在了
     沙地里。不容他探身坐起﹐一只有力的腳恰於這時踏在了他的胸上。
         海大空掙扎著想撩起手里的劍﹐奈何遍體如綿﹐卻連一些兒力道也提不起來。
         那只踏在他胸上的腳﹐更不絲毫留情﹐力踏之下﹐只聽得□□喳喳一陣碎響﹐海大空頓
     時命喪黃泉。
         夜風陣陣的襲過來﹐天又落雪了。一片片的雪花﹐花瓣似的散落下來﹐覆蓋著那些觸目
     驚心的血漬﹐亦□□了那些臥在地面上的屍體。
         空氣里再也沒有先前的那些血腥氣味﹐佇立如山的那個偉丈夫象是忽然蘇醒過來的樣
     子﹐冷澀的面頰上綻開了一抹淒涼的笑容﹐緩緩的把長劍收入鞘中﹐轉身向寇英傑身邊走近。
         燈下﹐朱空翼施展掌盤功﹐把中在寇英傑身上的三枚鋼針吸出來﹐看上去﹐這種暗器遠
     較牛毛更為細小﹐卻具有如此威力﹐實在可怕得很﹗
         經過了這一場血戰﹐兩個人之間的友誼似乎更增進了一些。
         朱空翼由一個瓷瓶里取出了幾粒丹藥給他服下去﹐便在寇英傑身邊坐下來。
         寇英傑可以看出他心里充滿了紊亂﹐雖然他可以說大仇得報﹐但是寇英傑卻敢說他心里
     並不快樂。“恭喜大哥。”過了半天﹐寇英傑才勉強的說了一句。
         不意﹐朱空翼在聆聽之下﹐竟然垂下了淚來。
         寇英傑頓時一驚﹐吶吶道﹕“你心里不舒服﹖”
         朱空翼越加的淚如泉湧。忽然﹐他竟小孩子般地大聲抽泣起來。
         俯身在石案上﹐他大聲的抽哭著﹐整個石室在他抽動的身影里似乎都搖動了起來。
         從認識他到現在﹐寇英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傷心的哭泣過﹐一時間﹐整個的空氣里﹐
     都彌漫了濃重的悲慘意味﹐使得寇英傑也變得沉重了。
         即使是世界上最堅強的人﹐也仍然會有軟弱的時候﹐眼前這個堂堂七尺漢子﹐這一刻似
     乎觸動了他埋藏已久的傷懷﹐他哭泣得那麼劇烈。象他這樣的一個人﹐如非痛傷到極點﹐萬
     萬不會象這般失態發洩的。
         哭著﹐噎著……摸索的兩只手﹐打開了置在石桌上的木匣。匣子里盛著那顆幾乎已經枯
     萎了的人頭。捧著它﹐看著它﹐朱空翼涕淚交流著﹐生澀了半生的唇舌﹐努力的試圖著要吐
     些什麼﹐只是些咿呀不清的含糊字音﹐然而聽在人耳朵里﹐卻遠較清楚的字音更動人心魄。
         寇英傑似乎頗能領會他的這番感觸﹐一時間眼皮發澀﹐禁不住地陪著流下淚來。
         象朱空翼這等半世與山林為伍的奇人﹐居然也會困惑於兒女之私﹐悲慟一如童子﹐確是
     令人難以理解。然而正因為這樣﹐才更能顯現出他真摯的感情﹐也可以想知在漫長的數十成翩M他並未曾忘懷於昔日的這個結發人。
         泣聲使得燈光都變得暗淡了。抽搐的身子襯以搖曳的燈芯﹐在這一刻﹐即使你是最堅強
     的人﹐也會萎縮下來。
         寇英傑只是呆呆的怔看著他﹐不覺熱淚沾襟。
         很久﹐很久﹐朱空翼才俯下身子來﹐他一只手緊緊摟著人頭﹐斜傾著身子枕在半邊胳膊
     上﹐象是在憧憬著什麼﹐眼淚緩緩的滑過臉頰﹐明珠般的墜落下來。
         寇英傑慢慢站起來﹐走向他身邊﹐輕喚道﹕“大哥……”
         朱空翼側過眼睛來看了他一眼。
         寇英傑道﹕“你覺得好些了沒有﹖”
         朱空翼未置可否﹐眼睛又轉回來。
         寇英傑呆立少頃﹐覺得讓他保持著一份自有的沉思﹐似乎更易使他安靜下來。在這件事
     情上﹐自己純屬是局外人﹐可以說幫不上他什麼忙。輕輕在朱空翼肩上拍了一下﹐他什麼話
     也沒有說﹐隨即轉身向洞外步出。
         忽然﹐朱空翼拉住了他的手。寇英傑緩緩轉過身來﹐驚異地叫道﹕“大哥。”
         朱空翼眸子里現著異采﹐一掃心中的憂傷﹐忽然間他象是變了個人似的﹐用手指了一指
     一旁的石鼓﹐示意他坐下來。寇英傑一聲不吭地在石鼓上坐下。
         朱空翼緩緩把人頭放進匣子里﹐蓋上蓋子﹐小心把這個裝有人頭的匣子捧向一邊。這些
     動作﹐他慢條斯理地做著﹐卻使得一旁目睹的寇英傑有觸目驚心之感。
         朱空翼在石案旁邊坐下來﹐寇英傑立刻想到他必然有話要告訴自己﹐忙走近桌前。
         “剛才我一時失態﹐”朱空翼在紙上落筆﹕“賢弟你不要見笑﹗”
         寇英傑苦笑道﹕“不會的﹐我很能體會出大哥你方才心里的感觸﹐我很同情你的遭遇﹐
     但是……”
         “說下去﹗”朱空翼的眼睛這般的命令他。
         “但是﹐”寇英傑接下去道﹕“我覺得大哥你不該殺死她﹐這樣你的心並不能安﹐只怕
     會更痛苦。”
         朱空翼漠漠地搖了一下頭。“你這麼說﹐是因為你還不了解我這個人﹗”他繼續寫下去
     道﹕“我與她之間的感情只有生、死二字﹐才能夠解脫﹐老實說﹐死了遠比活著的還要痛
     快。”
         寇英傑怔了一下﹐吶吶道﹕“我還不太明白……”
         朱空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雙精銳神采的眸子﹐轉向著一旁裝有人頭的匣子﹐瞟了一
     眼﹐這一刻他臉上又現出了昔日那種洒脫的笑容。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會離開我。”他繼續寫下去道﹕“我也不會再覺得寂寞﹐你知道
     這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
         “占有﹗”朱空翼毅然落筆﹕“一個男人的一生﹐總是要占有一些什麼的。”他一時感
     觸頗多﹐運筆如飛地繼續寫著﹕“有人占有江山﹐有人占有權勢﹐占有名位﹐占有美人……
     等而下之﹐也起碼要占有一個女人。如果你的一生﹐連最起碼的一個女人也不曾占有過﹐那
     麼你這一生﹐將是貧瘠的﹐貧瘠得可憐。”
         寇英傑不曾料想到他竟然會有這麼一番驚人的論調﹐一時為之瞠然。
         朱空翼看著他﹐慘笑了一下﹐又落筆道﹕“這些話也許眼前你還體會不出來﹐可是很快
     就會明白的。”
         寇英傑點點頭道﹕“我明白。”
         朱空翼炯炯的目光逼視著他﹐寫下﹕“你可成過家了﹖”
         寇英傑搖搖頭。
         朱空翼皺了一下眉﹐接著又寫下道﹕“定過親﹖”
         寇英傑搖搖頭﹐卻又點了一下頭﹐其為尷尬的苦笑了一下﹐吶吶道﹕“我……我實在不
     想談這件事。”
         朱空翼凌人的目光仍然盯視著他﹐似有追根究底的意思。寇英傑不安寧的走了幾步﹐當
     他回過身來時﹐卻發覺到朱空翼的眼睛仍然還在盯著他。“好吧﹗”寇英傑無可奈何的說
     道﹕“我就告訴你。不過……唉﹗其實﹐這件事已經……”
         “告訴我﹗”朱空翼這麼寫著。
         寇英傑怔了一下﹐苦笑道﹕“這件事說來話長。大哥你一定要知道﹐卻要我從頭說
     起……”
         朱空翼點了一下頭﹐似乎要聽的意願很堅定﹐並且用手指了一下旁邊的石凳﹐示意要他
     坐下來說。
         寇英傑微笑道﹕“也好﹐免得我悶在心里﹐一想起來就不舒服﹐這話要從結識先師郭白
     雲開始說起。”
         “郭白雲”三字一經入耳﹐朱空翼似乎微微一怔﹐他提筆寫道﹕“原來你是郭白雲的弟
     子。郭大俠與我雖不相識﹐但是我卻很早就知道有他這個人﹐你說吧。”
         寇英傑道﹕“這要從沙漠說起﹐從那匹寶馬黑水仙說起。”一時﹐他眼前閃過愛馬黑水
     仙的神駿風采﹐往事也不盡只是悲哀﹐到底也有令人向往的一面。
         他遂即開始把結識郭白雲的經過從頭說起﹐五里坡收馴黑水仙﹐結識郭老人﹐七里橋老
     人喪生﹐臨終以愛女相托﹐贈以晶瓶為証……說到這里﹐他略為遲疑了一下﹐決心實話實
     說﹐對這位義結金蘭﹐恩同再造的良師摯友不再保留。
         於是﹐他說出了金鯉行波圖的隱秘。
         朱空翼眼睛里立刻興奮的放出了異彩﹐對於金龍老人昔日的這卷寶圖﹐他顯然是知道
     的。他沒有打斷寇英傑的話﹐讓他繼續說下去。
         寇英傑於是詳詳細細的把一段往事道出﹐包括郭白雲喪生宇內十二令總令主鐵海棠之手
     的一段恩怨﹐就其記憶所及﹐一一娓娓道出。
         洞外雪下得太大了﹐雪光映襯出一片皎光﹐相形之下﹐那盞燈就顯得太過昏暗。凌晨前
     的寒風一陣陣的侵襲過來﹐石洞里平添了幾許寒意。
         不知何時﹐兩個人已經換了地方。背倚著石壁﹐身上加蓋著一塊獸皮﹐名副其實的“剪
     燭夜談”。
         故事已快到了尾聲﹐寇英傑說到護靈歸鄉的一段。
         於是﹐他是怎麼會面錯過了郭彩綾﹐又是怎麼誤打誤撞的參加了賽馬﹐如何的受屈挨
     打﹐如何結識了卓君明卓小太歲﹐郭彩綾如何的任性﹐誤會由是越結越深﹐接著是宇內十二
     令的迫害﹐幸得鐵小薇的暗中援手﹐才得洞悉先機﹐之後成玉霜那個神秘蒙面女人的出現﹐
     巧取了翡翠駱駝﹐掌傷鐵門總管鷹千里﹐如此才得安然來到了皋蘭。
         故事顯然充滿了離奇﹐又有淒哀愁腸的另一面。濃郁的兒女之仇﹐在俠義肝膽的寇英傑
     身上﹐所表現出來的磅□氣節﹐足以感人心魄。在進入白馬山莊之後的一切﹐寇英傑更有深
     刻的描述﹐朱空翼更在留神的傾聽。
         說到了二位師兄的迫害﹐見拒師門一節﹐朱空翼卻情不自禁的發出了一陣笑聲﹐笑聲里
     卻充滿了凌人的敵意。整個後半段的故事里﹐朱空翼沒有插一句嘴﹐直到寇英傑說完了全部
     細節。
         最後他說到留書退還晶瓶一節﹐朱空翼微微點了一下頭﹐似乎很以為然。
         “就這樣﹐我就來到這里了﹗”寇英傑嘆息了一聲道﹕“也不知白馬山莊師門中如今成
     了什麼模樣﹐彩綾又怎麼樣了﹖”
         朱空翼點了一下頭﹐以樹枝在地上寫道﹕“她會等著你的。你這樣做並無不當﹗”
         寇英傑說道﹕“大哥的意思莫非……”
         朱空翼道﹕“她是你的﹐你們之間的事還有待繼續發展﹐眼前還不能下定論。我以為當
     年郭白雲雖是在垂危之間選中了你﹐以愛女相托﹐卻是深具遠見﹐如果你中途退出﹐未免有
     負師恩﹗”
         “大哥說的甚是﹐只是……”
         朱空翼冷冷一笑﹐寫道﹕“天之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這是你成就大器之前必有的一個過程﹐你不必氣餒﹐一切都會有好的結果﹐可以預卜而知﹗”
         “大哥的意思是說﹐難道我還能回頭再去找她﹖”
         朱空翼微微一笑﹐寫下八個字﹕“莫抑莫求﹐聽憑自然﹗”
         寇英傑原想他會指點一下自己﹐卻沒想到他什麼也沒有說﹐不禁略覺失望。
         朱空翼遂即又寫下道﹕“你方才所提到的一些人﹐大底我都有些耳聞。鐵海棠此人﹐我
     也曾聽說過。我以為﹐你今日的武功﹐已足能勝過他們﹐你應該以一身所學﹐為武林干些有
     意義的事情。振興師門﹐這是你義不旁貸的責任﹗”
         寇英傑呆了一下﹐點頭道﹕“大哥說的甚有道理﹐我也曾這麼想過。”
         朱空翼寫道﹕“今天我眼見你以一敵眾﹐功力卓然自成一家﹐大有繼往開來之勢﹐其中
     有些身手﹐連我也是生平僅見﹐現在聽你一說才知道原來得力於郭白雲所贈送的那卷金鯉行
     波圖﹐此圖可在你身上﹖”
         寇英傑點頭道﹕“在﹗”
         這一年多相處以來﹐他相信朱空翼之操守為人﹐雖然此舉大違昔日郭先師之囑咐﹐但是
     對方既有此求﹐卻也不便拒絕﹐當時便即由膝下解開了那卷圖畫﹐雙手送上。
         朱空翼接在手里﹐緩緩展開來﹐他那邃深的眸子﹐在初一接觸畫面時﹐頓時為畫上生動
     的魚躍所吸引住。略事注視之後﹐他便送還與寇英傑。
         寇英傑道﹐“大哥以為如何﹖”
         朱空翼臉上帶出了一抹笑容﹐寫道﹕“龍飛魚躍﹐動靜合一﹐金龍老人當時作此圖時﹐
     必然有過一段長時的靜居﹐否則難以臻此﹐常人萬難參透。我在想﹐當年老人作此圖畫時﹐
     很可能就在你我眼下之榻處。”他一路寫到這里﹐不勝感慨的仰首嘆息一聲﹐用腳抹去以前
     所寫的﹐又再繼續寫道﹕“成就此圖者﹐天、地、時缺一不可﹐悟透此圖者亦然。吾弟可謂
     之福澤深厚也﹐幸甚﹐幸甚﹗”
         寇英傑心中甚為欣慰﹐遂道﹕“如非大哥這年來指點﹐我萬萬不會有今日成就﹐我看大
     哥身法﹐與這魚龍百變身法﹐似有異曲同工之妙。”
         朱空翼驚訝地看他一眼寫道﹕“你說的不錯﹐我習魚躍身法已十年之久﹐不過是前年始
     入意髓而大成﹐你卻較我幸運快捷多了﹗”
         寇英傑道﹕“如果不是大哥指點﹐我萬萬不會有這番成就﹐不知這卷魚龍百變圖﹐對大
     哥還有幫助沒有﹖”
         朱空翼摸了一下頭寫道﹕“如果五年以前﹐此圖對我可有極大功用﹐可以省卻我五年水
     底摸索之功。而如今﹐我功力已成﹐此圖對我﹐只能作為印証之功﹐已無大用﹐你收起來
     吧﹗”
         寇英傑知他絕非是有意客套﹐即把圖畫收好。
         朱空翼繼續寫道﹕“這一年靜居之功﹐對你畢生為人行事都有裨益﹐”寫到這里﹐長嘆
     一聲﹐似有無限傷情﹐繼續寫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你我的一段交往﹐也即
     將要告一段落﹐怎不令人大興傷感之嘆﹖”
         寇英傑猝然一驚﹐怔道﹕“大哥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朱空翼苦笑了一下﹐寫道﹕“此處已非久安之地﹐宜早遷為良﹐況且……”他微微猶豫
     了一下﹐又寫下去道﹕“你功力既已大成﹐我亦不願見你長守山林﹐早年我與黃山歸元寺靜
     虛方丈曾有約會﹐須於今年前往踐約﹐預計在寺內尚多有逗留﹐你我難免一別﹗”
         寇英傑怔了一下﹐垂頭不語。他畢竟有相當涵養﹐尤其是年來養氣修性﹐已使他不易感
     情沖動﹐心中雖是不舍﹐但實情確如朱空翼所說﹐也是無可奈何。頓了一下﹐他苦笑了一下
     道﹕“其實我早已預料著有此一天﹐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卻會來得這麼快﹐大哥決定了離開
     的日子沒有﹖”
         “明天。”朱空翼寫道。
         寇英傑微微一驚﹐卻又默默無言地點了一下頭﹐他嘆息了一聲道﹕“我們以後還會見面
     吧﹖”
         朱空翼點了一下頭。寇英傑一驚﹐喜道﹕“在哪里﹖”
         朱空翼卻又搖搖頭。
         寇英傑實在坐不住﹐覺得暮氣沉沉﹐心里悶得很﹐站起來走向洞前。
         天似乎已經亮了﹐幾只山鳥由枯草里拍翅飛出﹐站在池邊引頸剔翎﹐目光望處﹐到處都
     是積雪﹐白茫茫的一大片。
         想到了即將與朱空翼作別﹐自己亦將重返江猢﹐寇英傑一時心亂如麻。這個問題﹐其實
     是他早就應該想到的﹐只是他卻不曾深思過﹐每天只沉迷在深奧的武術探討里。忽然﹐他接
     觸到了現實﹐才發覺到心里的空虛﹐以至於被這番突來的離別與茫然的未來﹐沖擊得幾無招
     架之力。
         朱空翼默默的來到了他背後﹐直到他的手落在了寇英傑肩上﹐後者才似猝然警覺。
         “噢﹐大哥。”寇英傑轉過身來﹐不自在的苦笑了一下。
         朱空翼略微頷首﹐指了一下石案﹐二人走過去。
         “大哥臨行之前﹐有什麼關照﹖”
         “有﹗”朱空翼紙上落筆道﹕“我有一樣東西送給你。”
         寇英傑一笑道﹕“大哥送給我的已經太多了。”
         朱空翼放下筆﹐卻拿起了劍。
         寇英傑猝然一驚﹐只以為有了什麼動靜﹐不覺向外看去﹐卻不曾料到﹐朱空翼竟把那口
     劍放在了他手上。
         “這……”寇英傑微微一怔。
         朱空翼指了一下這口劍﹐神態莊重的在紙上寫道﹐“我把我最心愛的這口劍贈送給你﹐
     望你善加珍視﹐你收下來吧。”
         寇英傑一怔道﹕“這……”
         “不必推辭﹐”朱空翼寫道﹕“我發覺你少了一口適用的兵刃﹐這口劍對我已失去意
     義﹐對於你卻是大有用處﹐來日去惡扶弱﹐正是物盡其用。有了這口劍﹐你會覺得行事順手
     得多。”
         寇英傑持劍神馳﹐對於這份真摯的情誼﹐內心頗多感觸﹐苦笑了一下﹐他向著朱空翼深
     深一拜﹐說道﹕“謝謝大哥的厚賜﹐小弟愧受了﹗”
         朱空翼寫道﹕“此劍名叫‘長驅’﹐乃我父皇所賜﹐據說得自南岳老人﹐因我自幼即喜
     拿刀動劍﹐在兄弟輩中﹐更以武功見勝﹐父皇乃有所賜﹐確有斷玉切金之利﹐是一口罕見的
     上好兵器﹐你不可遺失﹗”
         寇英傑點頭﹐道﹕“大哥放心好了﹐劍在人在﹐劍去人亡﹐我絕不負大哥一片厚望就
     是﹗”
         朱空翼聽他這麼說﹐顯得甚為高興﹐當下站起來走向壁角﹐把那個盛有醇酒的石壇打開
     來﹐舀了兩大杯酒﹐寇英傑忙走過去接過一杯﹐各自一仰而盡。朱空翼大笑了兩聲﹐用力摔
     了酒盞。
         寇英傑關心的道﹕“大哥走了之後﹐這座洞府又將如何﹖”
         朱空翼哈哈一笑﹐搖了搖頭﹐寇英傑才想到這間石洞空無一物﹐且又地處絕峰﹐自己這
     個問題顯然是多余。
         他此刻心情已亂﹐許多未想到的事﹐一股腦的都湧了出來﹐面對著肝膽相照的良師益
     友﹐即將別離﹐更是不勝依依之情。他原有許多話要說﹐可是﹐一想到離別卻是一句也說不
     出來﹐朱空翼卻是很洒脫的樣子﹐他找出了一個皮囊﹐把所有的東西都裝了進去。
         這些東西包括一雙靴子﹐一盞金杯﹐兩雙牙筷﹐還有就是他那一襲十分寶貴的金縷衣和
     一只黃羊皮的小口袋。
         朱空翼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麼﹐又把這只小口袋拿出來﹐解開纏在袋首的一根絲繩﹐打開
     來﹐嘩啦一聲﹐傾倒而出﹐呈現在面前的竟是一些珠玩玉翠﹐黃金元寶。
         寇英傑怔了一下﹐微笑道﹕“大哥居然還保留著許多這些東西。”
         朱空翼目睹著這些昔日擁有的寶物﹐卻也不無傷感﹐他信手拿起一支碧光灼灼的鐲子﹐
     憧憬著佩戴在昔日美麗妻子玉腕上的風采﹐不禁發了一陣子呆。
         寇英傑道﹕“你怎麼了﹖”
         朱空翼微微一驚﹐才回過念頭來﹐他遂即揀了幾個小小的金錠元寶﹐連同這只翡翠鐲子
     一並塞到寇英傑手上。
         寇英傑一怔﹐笑道﹕“干什麼﹖我可不敢要這些貴重東西﹗”
         朱空翼還是用力塞在了他的手里﹐寇英傑無可奈何的道﹕“我知道大哥是怕我出去沒有
     錢﹐這幾塊金子收下就是了﹐只是這只女子的鐲子我又要它何用﹖”
         朱空翼用手指在地上寫道﹕“留贈給那位郭姑娘﹐權作聘禮。”
         “這……”寇英傑臉上一紅﹐訕訕地道﹕“大哥你想到哪里去了﹗”
         朱空翼笑了一笑﹐遂即把這些金珠細軟收入袋中﹐重新用絲帶扎好﹐放入皮囊。
         他的東西看起來就只是這麼簡單。
         “我走了﹐後會有期﹗”朱空翼寫道﹕“這里已不會再寧靜了﹐你也走吧﹗”寫完了這
     句話﹐他遂站起來﹐把這個皮囊向肩上一搭﹐一只手抱起那個裝有人頭的匣子﹐向洞外步
     出。寇英傑跟上去。
         在洞門前﹐朱空翼回過身來﹐兩個人面對看著﹐四只眼睛互盯著。
         良久﹐朱空翼伸出了一只手﹐在他肩頭上拍了一下。
         寇英傑點頭道﹕“大哥保重﹐再見吧﹗”
         朱空翼咧開大嘴笑了一下﹐身軀微閃﹐有如長空一股煙般地掠身而出﹐白雪地里﹐襯托
     著他偉岸的身子﹐看上去極為醒目﹐不過三數個起落﹐已翻了面前的一片嶺陌﹐轉瞬間已消
     逝無蹤。
         站在雪地里﹐寇英傑足足停了有半盞茶的時間﹐才緩緩地啟步離開﹐對於朱空翼﹐他由
     衷的感激與敬佩﹐想著今後的種種﹐忽然間他感覺到自己變得極為強大。無比的雄心壯志﹐
     一股腦的從血脈里奔湧而出。
         看著手上的那口長驅劍﹐內心更不禁興起了豪情萬丈﹐他忽然體會到朱空翼所以把這口
     他最心愛的寶劍贈送自己﹐似乎含蓄著深切的意義﹐切莫要他失望﹐理當好自為之。
         一只大禿鷹在雪地里撲騰著﹐巨大的翅膀把白雪弄得一片狼藉﹐忽然它抓住了那只褐灰
     色的兔子﹐厲嘯一聲﹐拍翅而起﹐它的凌厲不只在那只被它所擒獲的兔子而已。
         在萬物凋謝蟄伏的殘冬﹐它的尖銳﹐似乎已經突破了現有的一切﹐顯示著極大的自負和
     不屈服。
         人是不是也應該這樣﹖寇英傑終於想通了這個道理﹐他選擇了那只自負的鷹﹐而舍棄了
     軟弱的兔子﹗
         數九的寒天﹐滴水成冰﹗人人搓著手﹐拱著背﹐老皮帽拉下來﹐低得蓋過了眉毛﹐西北
     風咆哮著由頭頂上吹過去﹐雪花就象是破碎的棉絮﹐在風里打著轉﹐呼嘯在沉沉的夜空天際。
         天差不多到了亥時左右﹐“天昏地凍人憔悴﹗”誰要是在這個時候還在趕路准是發瘋了。
         偏偏這個世界上多的是瘋子。瞧瞧那些人﹐低著頭﹐弓著背﹐一個勁兒的死走﹐陰森的
     像是來到了陰曹地府。
         倒是這間酒館﹐還有幾分陽氣﹐隔著厚厚的羊皮門簾子﹐不時傳出一些呼盧喝雉喧嘩的
     人聲。
         酒館有一塊老字號──“李快刀”。
         在潼關地面上﹐多的是王公大臣﹐你很可能叫不出他們的字號﹐但是﹐你絕不可能不知
     道這個人一李快刀。
         李快刀的刀快﹐可是出了名了。
         可別誤會他是殺人的快刀﹐而是切肉的快刀。切出來的肉片﹐真比窗戶紙還要薄﹐信不
     信由你﹐他這飯館子的窗戶﹐全是用他片出來的肉片糊的。肉片干了以後﹐不怕風吹雨打﹐
     可比老桑片紙要結實多了。燈光透出來﹐紅通通的﹐說不出的一種意態朦隴之感﹐無形中﹐
     也就給他作了宣傳。
         他這個店的名字就叫“紅水晶”。紅水晶也就成了李快刀這個人的外號。
         買賣做大了﹐有了名了﹐李快刀豈止是開館子賺錢﹐他開客棧﹐紅水晶客棧在潼關雖不
     能說得上數一數二﹐可也算得上是一塊字號﹐生意好得出奇。
         他還開窯子﹐不是磚瓦的窯子﹐是“肉窯子”﹐專門給有錢大爺取樂的“姑娘窯子”﹐
     也有個動聽的字號──紅水晶琴院。
         生意敢情不錯﹐凡是長玩的老客﹐都知道他這水晶堂子里的姑娘是出了名的俊﹐一個個
     細皮白肉﹐簡直就象水晶搓的﹐南北碼頭來的清水貨﹐他這里都有﹐打前年開張到今天為
     止﹐生意始終保持著盛極不惡。
         李快刀這小子還真有一手﹐他還開的有賭場﹐叫紅水晶磨坊。當台執番的清一色的都是
     娘兒們﹐穿著鮮艷的紅色肚兜兒﹐你呀﹗錢還沒輸人就先輸給她了﹐莫怪乎他老小子賺實了。
         紅水晶酒樓﹐紅水晶客棧﹐紅水晶琴院﹐紅水晶磨坊……他媽的﹐賺錢的買賣通統叫他
     李快刀老小子一個人包了。莫怪乎他“紅水晶”的外號﹐在這潼關地面上叫得比天還要響。
         提起紅水晶或是李快刀來﹐誰不往牙縫里倒抽一口冷氣﹐端的是極威壓四方﹐炙手可熱
     的一個主子。
         李快刀雖是以片肉起的家﹐可是他成名發市以後﹐可就再也沒摸過那把片肉的刀了。認
     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現在是大發了﹐財發了﹐人也發了﹐長得是圓胖圓胖的﹐紅通通的臉﹐真
     像是紅水晶捏的。細細長長的兩道長眉﹐這兩道長眉﹐要是長在娘兒們臉上﹐可就好看了﹐
     只可惜長在他紅水晶的大臉子上﹐再襯著他上面的禿腦瓜﹐那雙賊眼﹐看上去﹐可就不美
     了。非但是不美﹐簡直是有點那個﹗
         他這四家賺錢的買賣﹐都聯在一塊﹐當中有一個共同的走廊串連著。李快刀一天到晚披
     著他的“灰背”皮里子的大紅斗篷﹐由這個門進去那個門出來﹐轉著圈兒的視察著他的買
     賣。人人見了他﹐都少不了哈著腰稱呼他一聲“大當家的”。
         紅水晶是潼關地方的一處銷金窟。這里有可口豐盛的吃食﹐只要你叫得上名字的菜譜
     兒﹐他這里全有﹐舉凡燕窩、豹胎、猩唇、駝峰……只要你大爺花得起錢﹐盡管招呼就是了。
         這里有南北道地的清水姑娘﹐軟玉溫香﹐吹氣如蘭﹐一走進了這個門﹐你可就左右逢
     源﹐樂子大了﹗
         紅磨坊里才是真正的銷金窟。骨牌、番攤、骰子﹐只要你叫得上名字的﹐這里是一應俱
     全。
         天寒地凍的時令里﹐惟獨這里溫熙如春﹐只是對於大多數的苦朋友來說﹐卻是永遠也無
     法享受。不過有一點例外﹐除非是來自江湖武林的朋友﹐這一道上的朋友﹐走遍天下都吃不
     了虧。李快刀本身雖然對於武功是個門外漢﹐可是他的一雙“招子”可是精明得很﹐絕不敢
     得罪這一道上的好朋友。可是話也得說回來﹐除非你是武林中有鼻子有眼睛﹐名見經傳者
     流﹐否則李快刀也是不買你的賬。事實上他這紅水晶就養了不少吃閒飯的這類人物﹐李快刀
     的氣勢﹐也就因為有了這些人的烘托﹐更是名揚秦晉。
         正因為這樣﹐李快刀雖然不是武林中人﹐卻也等於是一派武林的掌門人了。點一下頭﹐
     歪一下嘴﹐就能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李快刀這人﹐就是這麼樣可怕的一個人﹗
         有人捧他﹐把他捧上三十三層天﹐有人罵他到十八層地獄。
         不論你捧他也好﹐罵他也好﹐反正李快刀依然如故的存在著﹐這可是鐵的事實。
         象是任何人一樣﹐一旦成了名﹐有了錢﹐最忌諱的就是你揭他的底牌。
         李快刀也一樣﹐他最不愛聽的﹐就是人家談他的過去種種。甚至於李快刀這三個字﹐也
     忌諱別人提及。現在他是“李大當家的”、“李大爺”、“李大掌櫃的”、“李老善人”……
     反正越好聽的他越喜歡﹐誰要是膽敢當著他的面叫他一聲“李快刀”﹐這個人准是活得不耐
     煩了﹐他非整得你七葷八素不可﹗
         披著大紅的皮斗篷﹐李大當家的﹐在兩個提著燈寵的小廝的帶領下﹐由紅水晶磨坊里出
     來。兩個猿臂蜂腰﹐穿著利落的漢子﹐隨侍在他身後左右。李大當家的在視察過他所有的生
     意買賣之後。照例的最後來到了酒樓。
         ------------------
    
    十二
    
         每天這個時候﹐在酒樓之上西暖間里﹐照例的給他老人家留著一個座頭﹐他有個毛病﹐
     每天在就寢以前一定要喝上幾盅酒﹐帶著七分醉﹐才轉向後樓﹐那里養著他的三房小妾﹐輪
     流地侍候著他。
         酒館也就一定要等著這位大東家喝足了酒﹐走了以後才能喘上一口氣﹐老客不去﹐新客
     繼續來﹐每一天總得磨到半夜多﹐才能打烊。
         紅水晶酒館一共是兩層﹐樓上是單間﹐樓下才是公共飯館。
         眼前這個時候﹐飯館里大概有七成客﹐西桌是宏福鏢局子里的客人﹐東邊一桌子是立祥
     綢緞行的東家﹐前者是為總鏢頭鐵翅盛雄飛暖壽﹐後者卻是為他們東家劉福祥的姨太太做滿
     月。
         有了這麼幾桌客人當然夠熱鬧的﹐一直鬧到了現在﹐還膩著不走﹐莫怪乎負責酒館生意
     的劉二拐子一張臉拉得老長。
         劉二拐子過去是跟李快刀一起出身的﹐現在李快刀已成了“李大當家的”了﹐而他劉二
     拐子仍然還是他的“二拐子”﹐要不是李快刀看上他的手藝好﹐要他留下來負責酒館里的生
     意﹐他可能早就卷舖蓋搬家了。
         劉二拐子是外號﹐他本來名叫劉二興﹐因為一條腿不十分利落﹐不得不借重拐杖﹐所以
     才得這麼一個外號。更因為他早年出身草莽﹐在豫南干過“胡子”﹐手底下有兩下子﹐所以
     誰也不敢輕易招惹他。
         劉二拐一肚子牢騷﹐脾氣大極了。手下幾個小伙計﹐和後面廚房里的幾個大師傅﹐都不
     敢得罪他。一不高興舉拐就打人﹐誰也不能把他怎麼樣。因為誰都知道﹐他是大當家的把兄
     弟。
         這時候﹐劉二拐子由樓上拄著拐子來到了樓下﹐幾個小伙計都提著十分的小心。
         五十來歲的人﹐黑胖的臉﹐還留著一叢絡腮胡子﹐在樓上陪著大當家的喝了兩盅酒﹐兩
     只大牛眼血紅血紅的﹐好像看著誰都不順眼。
         宏福鏢局的總鏢頭鐵翅盛雄飛﹐特地站起來﹐抱拳跟他打個招呼﹕“二東家﹐怎麼你現
     在才來﹖來來來﹐過來喝一杯﹗”說著﹐盛雄飛就過來拉他。
         劉二興笑著擺手道﹕“不不﹐不﹐今天晚了﹐我說﹐盛老總﹐你們也該散了吧﹗”
         盛雄飛哈哈笑著﹐顯然還沒有聽明白對方言下的逐客含意。
         劉二興一臉不高興的站在大廳當中﹐用他的鐵拐子敲著火盆﹐道﹕“來來來﹐給撤下
     去﹐這都什麼時候了﹖”
         再傻的人﹐聽了這些話也都明白了。中座上的盛鏢頭皺了一下眉毛﹐正想發作﹐另一桌
     的客人卻已吆喝著伙計結帳﹐算是把這一碼子事給岔了過去。
         看門的小伙計﹐剛剛把棉布門簾子揭開來﹐只聽見一陣子馬蹄聲﹐一匹全身油光水亮的
     大黑馬風馳電掣般的來到了街前。馬蹄鐵打在石板地上﹐那陣子清澈的響聲﹐真有驚天動地
     的聲勢﹐靜夜里聽起來﹐益加刺耳﹗面對著這番凌人的氣勢﹐任何人都情不自禁的會定下腳
     步來﹐向著來人行個注目禮。
         好快的馬﹗小伙計郭順簡直看傻了。這麼快的馬﹐他還是第一次見過﹐這一會﹐乖乖﹐
     不及交睫的當兒﹐連人帶馬已來到了眼前。
         大黑馬人立前蹄﹐唏聿聿一陣子厲嘯﹐真把人的魂兒都給嚇飛了。那雙揚出的蹄子﹐幾
     幾乎都要踩了小伙計郭順的頭上﹐郭順嚇得啊呀怪叫一聲﹐身子向後一蹌﹐差一點坐在了地
     上。眾目睽睽之下﹐那匹神駿的大黑馬陡地定住了身子。馬上人﹐卻已翩然落鞍下馬。
         馬是龍駒﹐人是佳人。
         這麼漂亮的馬﹐固是江湖罕見﹐這麼漂亮的人﹐更是四海難覓。
         愛馬的人看馬﹐愛色的人看人。
         數十雙眼睛﹐就在這一瞬間﹐全數都看呆了。
         其實愛馬的人未見得不喜歡人﹐愛人的人又未見得不喜歡馬﹐這個節骨眼﹐可就難為了
     那雙眼睛。
         只當是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兒﹐正在吃飯的人都趕忙的放下了筷子﹐匆匆的跑了出來。
         系在紅水晶飯店前面的那一溜子燈籠﹐照著這個人﹐這匹馬。每個人神采上所顯示出來
     的﹐只是無比的興奮﹐稀罕。也難怪﹐西北道上﹐已經很久沒有看過這麼標致的美人兒了。
         姑娘二十二三的年歲﹐大眼睛﹐柳葉眉﹐白臉蛋﹐玉立婷婷的身子骨﹐一頭黑長的青
     絲﹐結著一條大辮子﹐那塊系在辮梢上的翡牌兒﹐碧綠碧綠的﹐大概是因為身上染了點小
     恙﹐以致於前額上系著塊青綢子。
         人顯得孤冷冷的那種單寒﹐瞧瞧她那雙沉郁的剪水瞳子和怪憔悴的那張清水臉﹐八成是
     不大得勁兒﹗
         馬是黑的﹐人也是黑的﹐黑緞子斗篷﹐里面是黑色的勁裝﹐黑色的小蠻靴。
         一只手輕輕按著馬鞍子利落的下了馬﹐從鞍子上拿下了皮銀囊﹐皮銀囊一頭插著老長的
     一口寶劍﹐劍鞘子在地面上磕著﹐不時的傳出錚鏘聲。
         姑娘那雙眼睛先認了一下紅水晶那塊字號﹐皺著眉毛又看了看身邊的人﹐一雙眸子可就
     逼在小伙計郭順身上。
         郭順才忽然象是明白過來﹐他匆匆迎上一步﹐躬身笑道﹕“這位女客﹐是吃飯還是住
     棧﹖要是吃飯﹐今天已打烊了﹐要是住棧……”話還沒說完﹐姑娘已向紅水晶步入。
         郭順忙趕過去﹐道﹕“喂﹐喂……”
         黑衣姑娘轉過身來﹐冷冷道﹕“門外面我的那匹馬﹐好好給我牽到槽里上料﹐要是錯待
     了它﹐我可是不答應。”她似乎有一種特別的威儀﹐說出來的話﹐由不住你不聽。小伙計答
     應了一聲﹐回頭就往外跑。
         這當口兒﹐黑衣少女已經在一張座頭上坐了下來。幾個站起來看熱鬧的客人﹐也都陸續
     地坐下來。
         那姑娘雖是下坐了﹐卻沒有人過來招呼她的生意﹐幾個伙計都把眼睛看向劉二當家的﹐
     好象等他的吩咐。
         黑衣少女不耐煩的用手拍著桌子喝道﹕“怎麼回事﹗人呢﹖”
         劉二興咳了一聲﹐拄著他的拐子來到了面前﹐嘿嘿一笑道﹕“大姑娘﹐今天晚了﹐你明
     天再來吧﹗你沒看見嗎﹐我們這已經歇市了。”
         他倒是沒說謊﹐說話的時候﹐一個伙計正在吹燈籠﹐另一個伙計在上門板。
         黑衣姑娘哈哈一笑﹐搖搖頭道﹕“不行﹐我整天沒吃東西了﹐身上又不舒服……”
         劉二拐子咧嘴道﹕“太晚了﹐廚房都封火了。”
         姑娘道﹕“叫他們再升。”
         “再……升﹖”劉二拐子嘿嘿冷笑道﹕“姑娘你要是住棧﹐我可以叫人帶你去﹐想吃東
     西恐怕得上別家了。”
         “我就上你們這家﹐你少嚕蘇﹗”姑娘一只手輕托著頭﹐看樣子真象是病了。搭拉著眼
     皮﹐道﹕“你們這個地方我雖是第一次來﹐可是久仰你們紅水晶的名號﹐你們當家的李快刀
     我也知道﹐別欺侮我是外來的。”
         劉二拐子怔了一下﹐想不到對方一個姑娘家說話這麼橫﹐尤其李快刀這三個字萬萬不該
     出口。在這個地方﹐提起李某人來﹐誰敢不恭敬的尊稱一聲李大當家的﹐稱李快刀﹐那是存
     心來找麻煩﹐找挨揍來的。
         一時﹐在場每個人都怔了一怔。
         劉二拐子挑了挑眉毛﹐眼珠子瞪得滾圓滾圓的﹐他原本就一肚子的不高興﹐想不到忽然
     會來了這麼個耍橫的姑娘家﹐這口氣他焉能忍得下去。
         拄著他的拐子﹐冷冷哼了幾聲﹐卻轉向身邊一個叫馬三的伙計說道﹕“把這位姑娘給請
     出去﹐她不是吃飯來的﹐是來找麻煩的﹗”
         馬三這小子﹐人高體大﹐最愛人前稱能﹐自對方那個黑衣少女一進門﹐他就看直了眼﹐
     活了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過這麼美的女人。聽了二當家的話﹐他樂得上前搭訕。當下高高的
     應了一聲﹐嬉皮笑臉的一直來到了黑衣女跟前﹐哈了一下腰道﹕“大小姐﹐您請吧﹗”
         黑衣少女冷冷笑了笑﹐說道﹕“怪不得我聽人說李快刀仗勢欺人﹐還說你們這紅水晶做
     的是吃人喝血的買賣﹐今天一看﹐果然不錯。”說到這里﹐她眼睛逼向劉二興道﹕“你大概
     就是那個叫劉二拐子的人吧﹗”
         劉二興登時臉上一陣子發脹。他也跟李快刀一樣﹐最忌諱人家稱呼他這個不大雅觀的斥飽M被人家指著鼻子這麼訴說﹐尤其被一個坤道人家這麼罵﹐他還是頭一回。一股兒邪火直
     沖腦門﹐劉二興用力的拄著手上的鐵拐杖道﹕“好大膽的丫頭﹐馬三﹐快把她給我叉出去﹗”
         馬三應了一聲﹐伸出兩只大手﹐就想往人家姑娘身上抓。
         黑衣少女冷叱一聲道﹕“你敢﹗”
         馬三登時一愣。黑衣少女睛睛泛著凌芒﹐冷笑的看著馬三道﹕“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
     就摔你個半死﹐不信你就試試﹗”
         馬三看了劉二拐子一眼﹐大著膽子向面前這個黑衣少女一笑﹐說道﹕“我怎麼不敢﹐大
     姑娘﹐你撒野﹐最起碼也得要看看地方﹐你請吧﹗”說著伸手向黑衣少女肩上就抓。
         不意﹐他的手指尚還沒有觸著對方的衣邊﹐就只見少女那雙蛾眉陡地向上一挑﹐身上的
     披風不過向外抖了一下﹐馬三嘴里“啊唷﹗”叫了一聲﹐整個身子﹐就象是戲台上玩的大扒
     虎一樣﹐噗通﹗摔了出去。
         這一跤摔得可真還不輕﹐他身子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卻又迎著了座頭上黑衣少女的凌空
     一掌。
         黑衣少女那只手不過是向外虛空的按了一下﹐馬三的苦可就吃大了﹐立時就象是元寶墜
     地﹐咕嚕嚕一連翻了好幾個斤斗﹐只聽見碰的一聲﹐腦袋瓜子撞在了牆角上﹐一下子就暈了
     過去。
         黑衣少女沒說謊﹐說要摔他一個半死﹐倒真是這個樣﹐只是這一手絕活兒﹐可就把現場
     十幾只眼睛都看傻了﹗
         現場不乏武功高明之輩﹐就拿當中座頭上的那位宏福鏢局的總鏢頭鐵翅盛雄飛來說﹐他
     的功夫就很不錯﹐只是﹐當他目睹著眼前這個姑娘所施展的這一手功力時﹐可就禁不住打心
     眼兒里佩服。雖然﹐他不知黑衣姑娘施展的是一種什麼功夫﹐卻可測知那是借力施力﹐屬於
     四兩撥千斤一類的巧妙功夫。對方少女嬌軀穩坐﹐舉手震衣﹐從容制敵﹐這番風采氣勢﹐可
     就更顯出了高明不凡。
         偏偏那個劉二拐子﹐就是看不出這個瞄頭﹐他早年練過幾手功夫﹐兩只膀臂﹐由於長扣硉菮鉹l﹐更有千斤之力。當著這麼多人面前﹐這個臉他可是丟不起﹐嘴里怪叫了一聲﹕
     “好個丫頭﹗”
         別看他一條腿不十分得勁﹐可是卻絲毫不礙他動手過招﹐隨著這聲怒吼﹐他身子向前一
     縱﹐霍地來了一個虎撲之勢﹐風也似的已撲到了少女座前﹐右手鐵杖﹐突地掄起﹐使了一招
     “撥風盤打”﹐直向黑衣少女當頭猛力打了下來。
         看到這里﹐現場各人俱都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陣子驚呼﹐劉二拐子這副樣子簡直是想要
     對方的命﹗
         眼看著這只鐵拐杖幾幾乎已經落在了黑衣少女的頭上﹐其間距離﹐不容毫發。就在這一
     刻﹐那根生鐵杖﹐忽地跳了起來﹐就象是擊打在一個氣墊上﹐那只鐵杖足足彈起尺把高下。
         黑衣少女身子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只是面冷如霜﹐就在對方鐵杖彈起的一刻﹐她的
     一只纖纖細手﹐同時遞出﹐噗的一把﹐正好抓住對方彈起的那只鐵杖的杖身。
         頓時﹐手杖之間﹐就象是冰凍住﹐鐵澆上了那般的結實﹐紋絲不動。飯館里每個人都睜
     大了眼睛。
         好戲難得﹗就算是花錢可也沒地方去看﹐要不是礙著情面﹐當中宏福鏢局這個座頭上﹐
     幾乎都有人叫出了好兒﹗
         就只見劉二興當家的一張臉﹐漲得紅中帶紫﹐活象是一個大紫茄子﹐全身上下更象是吃
     了煙袋油子那樣不停的打著哆嗦。
         相形之下﹐那個姑娘看上去也顯得太悠閒了。斜著那雙剪水瞳子﹐她那張略嫌清瘦的臉
     上﹐帶著一絲冷笑。
         艷麗、冷傲、不屑、凌厲、憔悴﹐那是幾種不同的氣質﹐揉合在一張臉上﹐形成一種令
     人心神蕩漾的神采﹐下意識里呼喚著人們內心的顫栗與同情。
         劉二興象是在死命的掙奪著手里的拐杖﹐卻是無論如何也奪不過來。
         那根冰鐵杖上多了姑娘白嫩纖細的一只手﹐好象由此而滋生出無比的吸力﹐那麼有力的
     吸附著劉二興的身子﹐象是磁石引鐵﹐一任劉二興怎麼用力﹐休想掙脫得開﹐大顆大顆的汗
     珠子﹐順著他紫茄子般的臉上淌下來﹐他開始牛也似的喘哮起來。黑衣姑娘不當回事的樣
     子。漸漸的那只鐵杖向下落壓下來﹐劉二興的另一只手也抬起來﹐用兩只手去撐著﹐仍然是
     阻擋不住﹐全身搖動得那麼厲害﹐看看這支鐵杖已將壓在了劉二興的頭頂上﹐卻是忽然停住。
         “你聽清楚了﹐我要一碗雞絲面﹐要你親手給我煮好了端過來。”那個姑娘打量著他慢
     吞吞地道﹕“可不可以﹖”
         劉二興心里有數﹐知道今天可是碰見了厲害的對頭﹐憑著自己天生的神力﹐居然接不住
     對方姑娘那只纖纖玉手所傳下的力道﹐果真要是容對方鐵杖落下來砸在了頭上﹐那還得了﹗
     他哪里還敢不答應﹐當下連連點著頭﹐嘴里慌不迭的答應著﹕“姑娘……開恩﹐手下留
     情……在下從命﹗”
         黑衣姑娘冷冷的道﹕“我不願在這里湊熱鬧……你順便到後面客棧給我定下一間雅房﹐
     我要在這歇上幾天﹐行麼﹖”
         “行﹗行﹗”劉二興汗如雨下﹐滿口的答應著﹐腿一軟﹐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那只原先盤桓在他頭頂上的鐵拐杖﹐改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嚇得“啊唷﹗”一聲﹐抬起
     頭卻又接觸到了對方那雙冷電也似的眸子﹕“大……小姐……你還有什麼吩咐麼﹖”
         “還有﹐你們這個地方﹐可有個叫‘費神針’的金針大夫﹖”
         費神針是寶雞地面上最負盛名的針科聖手﹐三歲大的孩子都知道﹐劉二興當然知道。
         “不錯﹗”劉二興吶吶道﹕“有……在南門西頭。”
         “好﹗”那個姑娘表情變得溫和下來﹐微微點頭道﹕“那還得麻煩你一下﹐等一會得請
     你辛苦一趟﹐把他給我請來。”
         劉二興連口答應著﹕“是是……”心里的那份窩囊可就不用提了。
         黑衣少女的氣似乎才略為消了一些﹐只是她手上那根鐵拐杖﹐仍然壓在對方肩膀頭上﹕
     “你們紅水晶的字號﹐我早就聽說了﹐李快刀是怎麼起家的我更清楚﹐做生意講究的是仁
     義﹐和氣生財﹐象你們這個樣子﹐豈是待客之道﹖”說到這里﹐冷冷一笑﹐面容寒冰地道﹕
     “借你的嘴﹐去告訴李快刀一聲﹐就說要他小心一點﹐最好把那個叫什麼水晶琴院的妓院給
     我關了。”
         劉二興只覺得頭上轟地響了一下﹐這個不是他敢答應的。
         黑衣少女道﹕“還有那個賭窟﹐也早點收拾了﹐賺錢太臟﹗也是不人道的。”
         “是……”劉二興苦著臉道﹕“在下一定把姑娘這番話轉告我們東家﹐至於我們當家的
     他老人家是不是照姑娘你的話去做﹐那可就不知道了。”
         黑衣少女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了潔白的兩排牙齒。
         的確是美極﹐美的那麼動人﹗一剎那﹐每個人仿佛面對著另外的一個人﹐在對方黑衣少
     女美麗的笑靨里﹐哪里看得出一點點的凌厲殺氣﹖給人的感覺﹐只是那般神秘的美﹐如沐春
     風﹐如潤朝陽﹐實在太美了﹗只是﹐那笑靨只是極短的一瞬﹗不及交睫的當兒﹐那副美麗的
     笑靨﹐卻已為另一種冰寒冷艷的氣質所取代。大家都見識過她剛才凌厲的一面﹐此刻無不擔
     心著她翻臉無情。
         還好﹐這位姑娘並沒有什麼發作﹐她只冷冷地說道﹕“你只把我的話轉過去就得了﹐聽
     不聽是他的事﹐與你無關。我肚子餓了﹐你快升火下面去吧﹗”說到這里輕輕由劉二興肩上
     把這只鐵拐杖拿了下來﹐就手拋了過去。
         劉二興接過鐵杖應了一聲﹐緩緩地站了起來。
         黑衣姑娘冷笑道﹕“你可記得我關照過你的事﹖”
         劉二興道﹕“都記下了。”
         黑衣姑娘道﹕“還有我剛才騎來的那匹馬﹐你們要好好的照顧著﹐它可不是一匹普通的
     馬﹐要是有了一點傷﹐我可是不饒你﹗”
         劉二興心里那份不自在就別提了。
         少女道﹕“不過有一點﹐你可安心﹐給我做事的人絕不會白忙的……”黑衣姑娘說到這
     里一只手探進皮銀囊里﹐隨即摸出一物﹐抖手丟過來道﹕“接著﹗”
         一道黃光﹐直襲向劉二興面上。
         劉二興眼明手快﹐一伸手接在了手里。只覺得硬硬的﹐沉沉的﹐看一眼金光耀眼﹐好家
     伙﹐敢情是十兩一錠的一大塊金子。
         劉二興的“二當家的”﹐只不過是人家嘴里恭維他叫叫而已﹐不錯﹐錢他是見過﹐可是
     象這麼出手闊綽﹐一給就是一錠子的豪主兒﹐他還是破題兒第一遭遇見過。看看手里黃澄澄
     老大的一塊金子﹐劉二興驚得瞠目結舌﹐一時連嘴都閉不攏來。
         錢就是這麼一點好處﹐能夠化暴戾為祥和﹐還能夠化敵為友。
         眼前這錠金子一到了手里﹐劉二興的表情可就不同了﹐頓時間心花怒放﹕“大小姐﹐你
     太客氣了﹐用不了這麼多錢……”劉二拐子哈了一下腰道﹕“我這就張羅去了。”
         黑衣少女點了點頭﹐她神情至為疲憊地揮了一下手﹐說﹕“去吧。”
         劉二興忽然又回過身來道﹕“大小姐……我可以請教一下你的大名是……”
         黑衣少女點點頭﹐道﹕“我姓郭﹐是從甘肅來的。”
         劉二興頓時怔了一下﹐在座雖然人不多﹐可也都是在江湖上跑的人﹐別的姓他們可能不
     清楚﹐可是姓“郭”的他們卻是久仰得很。
         這年頭凡是有耳朵的人﹐誰又會不知道甘肅有位金大王郭老王爺﹐和他的那位掌上明珠
     玉觀音郭彩綾。
         由金大王聯想到了這位姑娘的出手闊綽﹐劉二拐子頓時吃了一驚。他一雙眼睛睜的極
     大﹐道﹕“莫非姑娘你就是玉觀音郭大小……姐﹖”
         每個人在劉二拐子的話方出口的一刻﹐所有的眼睛全都向著眼前黑衣少女身上集中過來。
         那個姑娘點點頭道﹕“難得你還有點眼力價兒﹐不錯﹐我就是玉觀音郭彩綾﹗”
         劉二興嚇得打了個哆嗦﹐忽然伸長了脖子﹐卻是什麼話也沒說﹐匆匆轉身就去了。
         宏福鏢局的那桌客人﹐乍聽得座上的這個姑娘﹐原來就是名震西北道﹐黑白兩道聞名喪
     膽的那位玉觀音郭大小姐﹐一時間﹐俱都嚇呆了﹐原先有幾個還在說話的﹐也都不敢吭聲了。
         對於這位大小姐的傳說﹐他們聽得多了﹐事實上只要是有關於這位千金的任何一點點小
     事﹐也都會象風一樣的傳遍了整個西北地方。秦、隴二省緊緊相鄰﹐尤其寶雞這個地方﹐更
     是與秦省位稱交界﹐哪能會沒有耳聞﹖
         是以關於這位郭大小姐的傳說﹐他們實在聽得太多了﹐風聞她的嫉惡如仇﹐風聞她的出
     手狠﹐也風聞她的出手闊綽……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傳說總歸還是傳說﹐想到了這位姑娘的厲害之處﹐每個人身上都由不住起了一陣子戰栗。
         傳說之一是﹐這位玉觀音﹐在秦州有過一天殺了十七條人命的記錄。
         之二﹐她不只光殺壞人﹐好人只要得罪了她﹐她照殺不誤﹐甚至於她看到不順眼的人﹐
     動輒亦鞭撻相待。
         其他類似的各種傳說就更多了。
         這些傳說﹐在甘秦地面上﹐到底還有幾分真實性﹐一到了處處﹐可就難免人雲亦雲﹐完
     全走了樣﹐十分之中能有一二分屬於真的已是難能可貴了。
         正因為對於這類的傳說聽得太多了﹐玉觀音這三個字﹐在他們耳朵里﹐簡直成了“玉面
     羅剎”﹐人們垂涎她的美﹐固然期望著一睹其廬山真面目﹐但是一想到了她的狠﹐卻又不禁
     自骨子里打顫。面對著這位傳說中的主兒﹐哪一個還有膽子能在這里坐下去﹐況乎酒足飯
     飽﹐早也就該走了。
         鐵翅盛雄飛輕咳了一聲﹐向各人施了個眼色﹐站起來道﹕“伙計﹐算賬。”
         正好﹐那位玉觀音郭大小姐的眼睛往這邊看過來﹐盛雄飛不得不上前一步。
         他抱拳陪笑道﹕“姑娘有禮了……幸會﹐幸會﹗”
         郭彩綾點了一下頭道﹕“老先生不必客氣﹐請自便吧﹗”
         盛雄飛呵呵笑道﹕“老朽已經吃飽了。老朽姓盛﹐盛雄飛﹐在寶雞這個地方﹐開有一家
     宏福鏢局﹐姑娘與令尊金大王的大名﹐我們如雷貫耳﹐真是久仰極了﹗”
         “是麼﹖”郭彩綾微微一笑﹐站起來指向身邊一個座位道﹕“老鏢局請坐。”
         “這……”盛雄飛硬著頭皮過去坐下來﹕“令尊他老人家﹐十年以前在臨潼﹐老朽曾拜
     識過一面﹐至今記憶猶深﹐真是神仙風采﹐仙風道骨。……那一面﹐對老朽真有高山仰止的
     感覺﹐直到現在﹐老朽還不敢忘懷﹗”
         提起了父親﹐這位大小姐眼圈忽然紅了。也因為如此﹐使得她對於眼前的這位盛雄飛敬
     禮有加。她點了一下頭淒淒地道﹕“這麼說﹐老先生應該知道﹐他老人家已經過去了﹗”
         盛雄飛怔了一下﹐吶吶道﹕“過去了﹖姑娘是說他老人家到哪里去了﹖”
         彩綾苦笑道﹕“先父已於前年故世﹐這件事你老人家莫非還不知道﹖”
         “啊﹗”盛雄飛瞪大了眼睛﹕“啊呀……這……我可是一點也不知道﹐不是我孤陋寡
     聞﹐我看這件事﹐知道人還不多﹐郭老王爺他老人家是得了什麼病﹖他老人家那種仙風道
     骨﹐豈能……”
         對於現場每一個人來說﹐真是一聲晴天霹靂﹗
         簡直是難以置信﹐金大王郭白雲﹐那個傳說中的神仙人物﹐竟然會象一般人那樣的死了﹖
         “這件事不要再談了……”郭彩綾臉上帶出了極度的傷感﹐更有說不出的一種悲憤﹐她
     冷冷地一晒﹐又道﹕“他老人家是死在仇人手里的﹗”
         “是……”盛雄飛極欲知道那個殺害郭白雲的仇人是誰﹐可是目睹著彩綾的表情﹐卻是
     不敢開口詢問。
         那位漂亮的姑娘﹐對於這件事也不想多說些什麼﹐小伙計一雙手獻上了一碗茶﹐她慢慢
     地拿起茶碗來﹐吹了一下浮在上面的茶葉﹐輕輕地呷了一口。
         凝著那雙淡掃的蛾眉﹐粉面上輕染著那種淡淡的離愁﹐那份模樣兒看著只是惹人憐愛﹐
     實在是難以想象出那凌厲神采的另一面。
         “姑娘﹗”停了一下﹐盛雄飛不安地道﹕“你來到我們秦省是為了……”
         郭彩絞淡淡的笑了一下﹕“我是來找人。”
         盛雄飛道﹕“姑娘你要找的人是……”
         郭彩綾微微一頓﹐那張粉臉上似乎略見暈紅﹐怪不得勁兒的笑了一下。盛雄飛道﹕“鄒
     大爺﹖還是司空二爺﹖”
         彩綾搖了一下頭﹐心里想著原來這兩位師兄的名頭這麼響﹐居然連陝西地面上都有人知
     道。
         盛雄飛好象對於白馬山莊的人知道得很清楚﹐見狀奇怪地道﹕“老王爺生前不是只有這
     兩個傳人麼﹖難道說還有……”
         郭彩綾道﹕“不錯﹐是他老人家晚年最後收的一個弟子﹐是我三師兄。”
         盛雄飛原是心懷畏懼﹐想不到傾談之下﹐才發覺對方姑娘原來是這麼和藹可親。能夠與
     這位名震西北的姑娘攀上交情﹐在盛雄飛來說真是無上光榮﹐盛雄飛簡直有點舍不得挪開座
     頭走了。聽了彩綾的話﹐盛雄飛精神振作地道﹕“噢﹐這我還沒聽說過﹐但不知這位少俠客
     的大名是……”
         郭彩綾臉上飛起了一片傷感﹐索然道﹕“他姓寇﹐寇英傑﹐盛老先生﹐你可聽說過﹖”
         “這個……”盛雄飛低頭思忖了一下﹐道﹕“倒還沒聽說過﹐他到寶雞地面上來啦﹖”
         郭彩綾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人說他來到了秦省……至於是不是在貴地﹐
     我就不清楚了﹗”一種漠漠的表情﹐輕輕籠罩著她﹐忽然她變得索然了。
         盛雄飛還想搭訕著與她再說些什麼﹐卻見對方已垂下頭來﹐只管用那雙凝聚著的眼睛注
     視著面前的茶碗。在蒸騰著的一絲裊裊水氣里﹐那雙眸子里﹐似已浮現出了一些晶瑩的淚
     光。鐵翅盛雄飛心里一動﹐可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了。
         正好劉二拐子恰於這時由里面出來﹐他手里托著一個托盤﹐為這位郭大小姐送面來了。
         盛雄飛道了聲﹕“姑娘用飯吧﹐一半天內﹐老夫專程再來問安﹐幸會﹗幸會﹗”這才躬
     身告退。
         彩綾忽然象是由沉思的夢境里蘇醒過來﹐怪不好意思地站起來送客。
         宏福鏢局里的一干客人走了以後﹐紅水晶飯館里才算真正的安靜下來。
         小伙計上了門以後﹐偌大的飯館里﹐只剩下了郭彩綾這麼一個客人。
         劉二拐子喝退了在場的幾個伙計﹐只留下他一個人在場服侍著。
         郭彩綾原是很餓了﹐只是一想到寇英傑﹐心里就有說不出的感觸﹐勉強的只吃了小半
     碗﹐就推碗站起來。
         劉二拐子忙上前道﹕“姑娘不吃了﹖是我親手為姑娘下的面﹐姑娘是嫌味道不好﹖”
         彩綾搖了一下頭﹐道﹕“我吃不下去﹐只覺得頭發昏﹐身發燙﹐看起來﹐也許要在你們
     店里病倒了﹗”
         劉二拐子嘿嘿笑道﹕“哪里話﹖姑娘要找金針大夫﹐我這就派人去請他來。”
         郭彩綾苦笑道﹕“不用了﹐也許睡一下就好了﹐明天再去請吧﹗”
         劉二拐子哈著腰道﹕“是是﹐姑娘﹐您請便﹐我這就帶您到後面客棧去。”
         彩綾這一陣子只覺得臉上熱糊糊的直發燙﹐身上發軟﹐起先還不覺得﹐現在吃了點東西
     身上一暖和﹐反倒是有些挺不住了。她不願意在人前面現出那種懦弱﹐只點點頭道﹕“前面
     帶路。”
         劉二拐子自從悉知了對方這位姑娘的真實身分以後﹐可是打從心眼兒害怕﹐著實不敢得
     罪。於是﹐小心翼翼的瘸著腿﹐一直把這位小姐送出了跨院﹐來到了紅水晶客棧﹐那里早就
     有一個小伙計打著燈籠在等候著﹐老遠看見了彩綾﹐趕忙上前請安問好。
         劉二拐子交代說﹕“把這位小姐帶到西跨院雅房去﹐好好的侍候著﹐有什麼差錯﹐老當
     家的可是不饒你們﹗”
         那個伙計連聲答應著﹐把郭彩綾的行李接過來﹐一面高挑著燈籠道﹕“大小姐您請﹗”
         劉二拐子更是彎著腰道﹕“我們東家也知道姑娘來了﹐只是今天晚了﹐說是明天一早就
     去給您請安﹗”
         郭彩綾道﹕“用不著﹐我是客人﹐他是老板﹐我住店他開店﹐犯不來討好﹐只是我要你
     轉告他的話別忘了就是了。”
         劉二拐子怔了一下﹐連口地答應著﹐那位郭小姐已同著小伙計﹐向客棧步入。
         目送著她離開以後﹐劉二拐子拐了一個彎兒﹐來到了飯館﹐很不利落地上了樓。
         在一個暖間里﹐那位紅水晶的東家李快刀﹐正斜著身子在喝酒﹐面前是四樣精致的小
     菜﹐和一個白銅的火鍋﹐鍋子開著﹐滋滋的往外面冒著熱氣。
         暖廳里布置豪華﹐紅木的靠背椅上加著金絲猴的皮褥子﹐紫木架子上的黃銅大火盆盆火
     正旺﹐這一切使得這間所謂的暖間看上去更暗了。
         李快刀﹐五十來歲的年紀﹐禿頂瓜﹐紅通通的大肥臉﹐瞇著兩只水泡眼﹐銀狐皮袍子翻
     開一角﹐露著茸茸的一大片白毛﹐緊緊偎在他左右的是一雙俏麗佳人﹐要說是佳人﹐倒也太
     抬舉她們了﹐不過看上去還算順眼也就是了。
         明白底細的人﹐也都知道這是李大當家的新收的兩房小妾。那個高高的﹐腮幫子上生著
     一顆美人痣的叫“銀虹”﹐稍矮一點的﹐瓜子臉﹐柳葉眉﹐靈活的一對眼睛珠子更象是會說
     話似的﹐叫“雲姐兒”。兩個人原都是紅水晶琴院艷幟下的寶貝﹐李快刀對女人眼睛特別靈
     光﹐一眼就瞧上了她們兩個﹐歪了歪嘴巴﹐就把這姐兒兩個相繼收了房﹐成了他的後宮專寵。
         瞧瞧這份熱乎勁兒﹐銀虹那個騷妞兒﹐伸著一只白酥酥的嫩手﹐反勾著李快刀短粗的頸
     項﹐卻把紅紅的嘴唇兒湊上去﹐只管嘀嘀咕咕的在李快刀耳邊上說著什麼。
         雲姐兒叉著檔﹐騎在李快刀的大粗腿上﹐鼓著她那個看上去吹彈可破的腮幫子﹐有一口
     沒一口的吹著紙煤﹐在給大當家的點煙。
         這暖間里﹐除了他們三個以外﹐還有一個人﹐瘦猴謝七﹐謝總管。
         謝總管也就是謝師爺。瞧瞧他那副個頭﹐一身的皮包骨頭﹐全身沒四兩肉﹐卻穿著一襲
     火紅色的皮袍子﹐皮袍子太大﹐人太小﹐看上去整個的人都幾幾乎縮在了袍子里頭﹐真是毫
     不起眼﹐只是那張臉﹐卻是異樣的恐怖。
         老鷹鼻子蔦子眼﹐青中帶白的一張小巴掌臉﹐上嘴唇上留著八字胡﹐一眼看上去就知道
     是一個極工心計﹐而難說話的人物了。
         人人都知道﹐這個人是李大當家的智囊﹐李快刀干十件壞事兒﹐最起碼有九件是他給出
     的主意。這家伙是出了名的滑﹐官商兩面﹐甚至於地面上的混混﹐流氓﹐他全有來往﹐再棘
     手的事﹐他瘦猴謝七一出面﹐簡直沒有辦不通的。李快刀對他﹐就象捧鳳凰蛋似的。一天到
     晚都捧著他﹐就這樣養成了謝七唯我獨尊的氣勢﹐在紅水晶這一系列的四家買賣里﹐他只賣
     李快刀一個人的帳﹐別人他是誰也看不上眼。
         手里端著長長的一根旱煙袋﹐太湖湘妃竹的煙袋桿子﹐白銅煙鍋﹐瑪瑙的煙嘴。謝七瞇
     縫著他的一雙小眼睛﹐有一口沒一口的吞吐著﹐一股股的白煙﹐霧也似的向天上散布開來。
     玉觀音郭彩綾在樓下大鬧的事﹐她們當然都知道了﹐要依著李快刀的脾氣﹐本來打算馬上喚
     來賭場妓院的保鏢施以顏色﹐可是瘦猴謝七卻大大的反對﹐一力的勸說﹐才把李快刀的性子
     給壓了下來。當然﹐謝七絕不是真正的好心腸想要放過了她﹐他只是想另外換個方式而已。
         房門開處﹐劉二拐子瘸著腿走了進來。
         李快刀一眼看見了他﹐就手一掌把騎在他腿上的雲姐兒推開﹐後者差一點跌了一交﹐一
     時還只當是犯了什麼錯了似的﹐嚇得花容變色﹐另外的那個銀虹也忙知趣的閃開一旁。
         劉二拐子坐下來﹐把拐子放下﹐先搓了一下手再去烤火﹐卻是不說一句話。
         李炔刀忍不住道﹕“怎麼回事﹐她走了沒有﹖”
         “走了﹖”劉二拐子一笑﹐道﹕“在我們客棧里住下了﹐還有得磨菇呢﹗”
         李快刀道﹕“什麼﹖”
         劉二拐子道﹕“看上去她大概身上有病﹐還有得好住呢﹗”
         謝七嘻嘻一笑道﹕“好漢就怕病來磨﹐就算她是蓋世的俠女﹐這一病也能把她病垮﹗”
         李快刀冷笑一聲道﹕“要是早先亮著她爹﹐我還怕她三分﹐現在她爹既然死了﹐大可不
     必顧忌。她真要敢跟咱們作對﹐哼﹗我就給她顏色看﹐叫她吃不了兜著走。”
         劉二拐子道﹕“眼前大可不必﹐她不動﹐我們也不動﹐她要動﹐我們就動。”
         謝七點頭道﹕“對了﹐她不動﹐我們也犯不著招惹她﹐她要是真想跟我們作對﹐我們就
     跟她來一個先下手為強﹐乘著她在病中﹐給她來個厲害﹗”
         李快刀嘿嘿笑了兩聲﹐緩緩點頭道﹕“對﹗就這樣。”說到這里﹐把一顆寸草不生的禿
     頭伸到了劉二拐子面前道﹕“怎麼﹐我聽說這個丫頭生就的一張俊臉蛋子﹐有西北第一美人
     之稱﹐真有這麼回事﹖”
         劉二拐子道﹕“這倒是不假。”
         李快刀怔了一下﹐張著嘴﹐那副樣子簡直象連口涎都要淌了出來﹕“真有這麼美﹖”哈
     哈笑了兩聲﹕“真要是有這麼美﹐那我倒還真舍不得向她下手。”
         劉二拐子看了他一眼﹐道﹕“美是美到了極點﹐只是卻是一朵帶刺的玫瑰花﹐可是招惹
     不得﹗”
         “笑話﹗”李快刀腦門子直發亮﹕“我就沒聽說過﹐天底下還有不能動的女人﹗女人要
     不能動﹐那就不是女人了﹐是不是﹖”說著﹐他伸出手﹐在那個雲姐兒臉上擰了一下道﹕
     “是不是﹖嗯﹐雲姐兒﹖”
         “你壞死了﹗”雲姐兒的一雙粉拳﹐捶在了他肩膀上﹕“大當家就會拿我們尋開心﹗”
         李快刀恐怖既去﹐淫心大發﹐張大了嘴笑著﹐就象拿小雞似的把雲姐兒給抓了過來﹐後
     者亂蹬著兩條腿﹐貓也似的叫了起來。
         這麼一來﹐倒是恢復了先前的輕松氣氛﹗
         一想到美人兒﹐生病的美人兒﹐李快刀對那位郭大小姐﹐可就再也不心存畏懼﹐反倒是
     心里充滿了說不出一種甜甜的感覺﹐幻想著一親芳澤。頓時﹐他的骨頭都變酥了。
         郭彩綾真的是憔悴多了。面對著銅鏡﹐她忽然興出了一番感慨﹐這一年多以來﹐她馬不
     停蹄的四面奔波﹐風餐露宿﹐當真是倍極辛勞﹐足跡踏遍了整個的甘涼、新、蒙……然而要
     找的那個人──寇英傑﹐卻是渺如黃鶴。
         無情的大漠風沙﹐漫長的深更寒漏﹐看似把人都催老了。不過是一年多的時間﹐然而在
     她的感覺里﹐卻是那麼的長﹐長得比她整個過去的歲月還要遙遠。而寇英傑那個人的影子﹐
     卻並不曾相對的變得暗淡﹐反倒越形明顯而尖銳﹐象是一塊烙鐵﹐姓寇的牢牢地烙在了她的
     心上。眼中淚﹐心中事﹐意中人……
         每一回思索起來﹐都令她不勝折磨﹐而變得益形脆弱﹐她就是這麼開始憔悴下來的。
         猶記得第一次與他見面的時候﹐那是在涼州的小客棧里﹐雙方由於馬的問題﹐談得很不
     投機﹐還幾乎動武。
         第二次是在賽馬會上。那一次這個人給她的印象不但討厭﹐簡直可恨﹐好好的賽馬給他
     攪得一團糟。還記得那一頓皮鞭子﹐當時如果不是卓小太歲在一旁拉圓場﹐真不知後果如何。
         然而﹐那一天返回之後﹐忽然間她心里生出了一種不自在﹐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打進她心
     坎里面去的。
         不過﹐也只是一種心里的歉疚。那個人──寇英傑給她的感覺﹐只是怪值得同情而已。
     往後﹐他就象陰魂不散﹐一路跟隨著自己。想著這些無邊的往事﹐郭彩綾禁不住喟嘆了一
     聲﹐腦子里思索再轉﹐憶及到蘭州大悲寺的那一夜。
         那一夜﹐雙方初步交談之下﹐雖只是寥寥數語﹐他卻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接下
     去﹐在晴天的一聲霹靂之下﹐演變出父親的死亡﹐這才知道寇英傑原來是護送父親靈柩來
     的。他千里迢迢﹐不辭宰勞﹐倍受折磨﹐對於她來說﹐內心的感受﹐又豈止是感激而已。
         那個時候起﹐她才真正地愛上了他。但是事情的演變﹐竟是大大的出人意料。
         事情發展的結果﹐竟然會落到這步田地﹐直到今天為止﹐她想起來﹐還弄不清楚到底是
     怎麼回事﹐怎麼會糊里糊塗跟著兩個師兄﹐就把寇英傑給得罪了。
         想著﹐想著﹐眼淚可就在她眸子里打起轉來。手里緊緊的捏著那個小小的晶瓶﹐情不自
     禁地就聯想起爹爹當年所說的話了。從爹爹的話又聯想到了寇英傑的留書退婚出走﹐她的心
     碎了。
         想到這里﹐兩眶眼淚再也忍不住﹐只覺得眼皮一陣發酸﹐晶瑩的淚水簌簌落下。
         寇英傑當時的心情﹐她自是不難體會﹐一想到他留瓶出走時的感觸﹐她的心更似著了一
     層冰。“我一定要找著他。”彩綾心里喃喃地說著﹕“哪怕是天涯海角﹐十年、一百年﹐我
     也要找著他﹗我要毫無保留的向他道歉﹐求他原諒我……不管他罵我﹐打我﹐我都心甘情
     願……”心里吶喊﹐手里那條銀色的鏈子不住地顫抖著﹐搖曳的銀光﹐反映著她內心的破碎
     與沉痛。自從悟事以來﹐她就從來不曾這麼作踐過自己。生來又是要強性子﹐天不怕﹐地不
     怕﹐除了爹爹以外﹐她又何曾怕過誰﹖又將就過誰﹖
         昨天傷心了一夜﹐今天兀自覺得頭昏昏﹐把那條配有晶瓶的鏈子重新貼著肉戴好﹐她伸
     著懶腰站起來﹐說不出的那種懶散與不開朗﹐只是感覺到自己是生病了。
         窗外雪花片片﹐幾株寒梅迎著瑞雪﹐綻開著蓓蕾。一只方生頭角的小小花鹿﹐正在樹下
     引頸顧盼著。這紅水晶客棧﹐真有王侯大戶深宮禁院那般的排場﹐然而她卻是一百個不開
     朗。“我是真的病了……”心里想著病﹐病可是真的就來了﹐一陣子頭昏目眩﹐只覺得腿上
     一陣發軟﹐差一點站立不住。方自倒在了床上﹐可就聽見了房外有人敲門。
         “大小姐﹐大小姐。”一聽聲就知道是劉二拐子來了。
         “大小姐﹐給您請的大夫來了。”
         郭彩綾欠身坐起來﹐強自把持著﹐道﹕“進來。”
         房門推開﹐劉二拐子領著一個身著青袍大褂的白胡子老頭﹐那老頭兒胳膊下面夾著一個
     棉布包兒﹐見了彩綾深深的打了一躬。
         劉二拐子笑道﹕“這就是本地最有名的金針大夫費神針。”
         費老頭哈下腰道﹕“大小姐的俠名﹐小老兒是久仰了﹗”
         郭彩綾道﹕“不用客氣﹐你坐下。”
         費老頭又應了兩聲﹐找了一張椅子坐下。
         房子里﹐兩扇窗戶都敞開著﹐冷風颶颶的灌進來﹐真夠冷的﹗
         劉二拐子驚訝地道﹕“咦﹐大小姐您房里還沒有火盆﹖我這就叫人拿去。”
         郭彩綾道﹕“用不著﹐我喜歡冷﹐這里沒有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劉二拐子答應著﹐隨即退下。
         費老頭關好了門﹐嘻嘻笑道﹕“大小姐與老王爺的大名﹐小老兒是早就聽說了﹐小老兒
     早就……”
         郭彩綾岔口道﹕“我是要你來給我看病的﹐不是來聽你說閒話的。”
         費老頭怔了一下﹐碰了一鼻子灰﹐才知道敢情這個姑娘大大的不好說話﹐嘴里連連稱
     是﹐遂走到床邊﹐含笑道﹕“姑娘請伸手讓老兒給你把脈﹗”
         彩綾緩緩地探出一只手﹐費老頭把著脈﹐神色略變。
         彩綾道﹕“怎麼﹖”
         費老頭道﹕“姑娘請出另一只手。”
         彩績就伸出了另一只手﹐費神針把了一回﹐收回手來﹐彩綾注意的看著他。
         費老頭又看了一下她的舌頭﹐這才點頭道﹕“是了﹐是了﹐姑娘發病有幾天了﹖”
         彩綾道﹕“總有二十天了。”
         “早醫就好了。”費老頭說﹕“姑娘你是底子好﹐要是換在另外一個人﹐只怕早就起不
     來了﹗”
         彩綾微微一愕道﹕“真有這麼嚴重﹖”
         費老頭皺了一下眉道﹕“請恕小老兒有話直說﹐我看姑娘你這個病是打心里起的﹐日有
     所思﹐夜有所想﹐乃成斯疾。應以清心理氣為主﹐始可得望能有轉機﹗”
         彩綾臉上一紅﹐吶吶道﹕“是這樣麼﹖”
         費老頭道﹕“不會錯的﹐小老兒幾十年看的病人多了﹐象姑娘這種病的﹐以前並非是沒
     有﹐姑娘你卻要將心里的實話告訴我才好下手醫治。”
         彩綾輕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道﹕“就算你說的不錯﹐你看這個病要……緊麼﹖”
         費老頭道﹕“這可全在姑娘你了。姑娘你是明白人﹐常言說得好﹐‘心病須要心藥
     治’﹐姑娘你須先要說出你心里病的症結﹐才能對症下藥﹗”
         郭彩綾微微點了一下頭﹐苦笑道﹕“這個我知道……大夫﹐你帶針來了麼﹖”
         費老頭說﹕“帶來了。”說著把隨身帶來的那個針包打開來﹐里面是長短不一的二十四
     根銀針。
         費老頭淨手之後﹐取針在手﹐道﹕“姑娘請平仰在床。”
         郭彩績注視向他﹐道﹕“大夫你叫什麼名字﹖”
         費老頭謙虛的道﹕“小老兒姓費名謙﹐不勞姑娘動問。”
         彩綾冷冷地道﹕“你下針要特別小心﹐要是有一點不對﹐可怪不得我手下無情﹐你給我
     扎吧﹗”說罷﹐遂把身子躺下來。
         費謙怔了一下﹐遂即笑臉稱是。對方是個坤客﹐他不便要求解衣﹐好在他針術高明﹐隔
     衣認穴﹐百無一失。只是彩綾深精穴理﹐他每下一穴之前﹐都須要有明確解說﹐才可下針﹐
     如此十數針後﹐已緊張得冷汗淋漓。
         郭彩綾顯得異常疲憊﹐費老頭收針而起﹐言明須三天連續下針之後﹐才可見功﹐隨即告
     辭退出。
         在走廓的另一端﹐劉二拐子在等著他。乍見之下﹐劉二拐子緊張復興奮的走過來﹐道﹕
     “怎麼樣﹖成了沒有﹖”
         費謙回頭看了一眼﹐拐向牆角﹐劉二拐子跟過來。費老頭搖搖頭道﹕“實在沒辦法下
     手﹗”
         劉二拐子頓時一怔﹐道﹕“怎麼會﹖難道她沒叫你扎針﹖”
         費謙道﹕“扎是扎了﹐但是這個姑娘卻是聰明得很﹐實在是沒辦法﹗一個弄不好﹐只怕
     我這條命就保不住了﹐劉爺請轉告大當家的﹐就說這個錢我實在沒辦法賺﹐我也不敢賺。”
     言罷﹐抱拳作了個揖就要告退。
         劉二拐子一把抓住他道﹕“站住。”
         費老頭臉色發白地道﹕“劉爺……這……你不能強人所難呀﹗”
         劉二拐子冷笑道﹕“姓費的﹐你給我聽著﹐大當家的交待的事情﹐你非辦不可﹐要是你
     敢不遵命行事﹐我看﹐你是不想在這個地方混了﹗”
         費老頭發呆地道﹕“這……我不是不聽﹐實在是沒有機會﹐這個姑娘可不是好惹的呀﹗”
         “當然不是好惹的﹐”劉二拐子道﹕“給你三天的時間﹐用針也好﹐用藥也好﹐反正把
     她給擺平就沒你的事了。你還有機會﹐先回去吧﹗”
         費謙還要分說﹐劉二拐子已掉身而去。剩下發呆的費謙﹐他似乎也只有翻眼的分兒。
         夜﹐雨聲淅淅。
         郭彩綾在床上反復輾轉著﹐只覺得遍體發熱﹐百骸盡酸﹐她從來不曾這麼難受過﹐敢情
     是病勢大發了。模模糊糊地睜開眼睛﹐只覺得口渴難耐﹐掙扎著方欲坐起﹐忽然她接觸到了
     一個人的背影﹐那個人端正的坐在書案前﹐正自書寫著什麼。豆大的一點燈光﹐襯映著這個
     人魁梧的背部輪廓﹐他穿著一襲紫色長衣﹐腦後的兩條風翎緞帶﹐勾畫出對方的翩翩風度。
         郭彩綾猝然一驚﹐眸子里迸現出寇英傑昔日的風采﹐記得馬場初見時﹐對方正是這等裝
     束。這時所見的背影﹐更是一般無二。一時間﹐她驚喜復惶恐﹐緊張的出了一身虛汗﹐仿佛
     精神大振。
         “英傑﹐是你……麼﹖”這幾個字一經出口﹐兩汪情淚已禁不住奪眶而出。
         那個人先是一愕﹐放下筆﹐輕輕的發出了一聲嘆息﹐卻沒有立刻回過身來。
         “英傑……你好狠的心……”彩綾落著淚﹕“我找……得你好苦……你……”
         那個人仍然沒有回身﹐似乎又發出了聲嘆息。
         郭彩績睜大了眸子﹐她想下床﹐只是遍體發軟﹐哪里用得上力道。
         “寇師哥……”她喘息著道﹕“你還在生我的氣麼﹖我對不起你……我錯了……是我錯
     了……”眼淚就象是斷了線的珠串﹐點滴的洒落床旁。她哭得那麼傷心﹐象是小女孩那般無
     依﹕“這一年半……我找得你好苦……英傑……你怎麼不說話﹖你回過頭來﹐我有……要緊
     的話要問你……我……”彩綾用力地撩開了身上的被子﹐作勢想下床﹐卻是力不從心地又躺
     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坐在桌前的那個魁梧漢子﹐才緩緩地回過身來。
         是一張男人的俊臉﹐鼻直而挺﹐目俊而朗﹐但是﹐卻不是寇英傑。
         他是卓小太歲﹐卓君明。
         黯淡的燈光下﹐兩張臉都怔住了。
         對於雙方來說﹐都大為尷尬﹐太窘了。尤其是郭彩綾﹐在一度驚恐張惶之後﹐簡直難以
     自處。她想發作﹐只是發不起來﹐想走﹐走不動﹐失望、悲慟、羞澀……數不清的幾百種因
     素﹐一下子忿集著她。忽然間﹐她覺得一陣頭昏目眩﹕“是……你卓君……明﹖”只說了這
     麼一句話﹐就全身癱瘓了下來。背過身子﹐把臉埋在胳臂里﹐一時只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忍不住悲慟地痛泣出聲。
         桌前的卓小太歲﹐一年多不見﹐他的氣質變得深沉多了。那雙昔日散放著朗朗神采的眸
     子﹐卻因過多的沉郁﹐顯得更為深邃﹐豐潤的雙頰﹐也微微陷入﹐看上去消瘦﹐浸淫著蒼勁
     風塵之色。他緩緩由位子上站起來﹐走過來。
         郭彩綾突然止住了傷心﹐用著那雙含滿了熱淚的剪水瞳子逼視著他。
         卓君明後退了一步﹐在距離床前約五尺左右站住。
         “姑娘久違了﹗”他吶吶道﹕“聽說姑娘玉體違和﹐特來探視﹐本想留書作別﹐卻沒有
     想到反而驚擾了姑娘﹐實在罪過﹗”
         郭彩綾含有責怪的目光﹐仍在逼視著他﹐深深譴責著他的孟浪﹐只是對方明顯的一番好
     意﹐她也不能過於有悖人情﹐說他些什麼。
         她認識他很久了﹐從第一次賽馬大會上﹐就見過他。她知道他就是在盛京地面上極負盛
     名的卓小太歲﹐他擁有的那匹好馬紫毛青﹐更有“八荒第一名駒”之稱﹐腳程幾乎比她的那
     匹火雷紅更要快﹐只是他卻有意無意的﹐在每一次的賽馬大會上﹐總讓她跑上個第一﹐他自
     己卻居第二。就是這樣﹐他才在她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並且也知道他武功極高﹐人也風流。就是因為他風流﹐她才不理他。還記得年前的那
     次賽馬大會上﹐寇英傑誤追誤闖地跑了個第一﹐她盛怒下鞭撻寇英傑一場﹐若非是這個人的
     從旁勸阻﹐那一次真可能會把寇英傑打死。多少年來﹐這個卓君明﹐總像是陰魂不散﹐若即
     若離地跟隨著她。
         比較起來﹐倒是這一年以來﹐寇英傑出現以後﹐他才失蹤了。現在﹐他突然地再次出
     現﹐又表示什麼﹖彩綾有些茫然了。
         然而﹐無論如何﹐這個人在她印象里﹐比起一般人來總要強多了。離鄉背井的此刻﹐能
     夠看見一個印象並不壞的故人﹐總是一件可喜的事情﹐雖然這份喜悅因為對寇英傑的過分渴
     望淡了﹐然而﹐對於他﹐總還能保持著一份起碼的友誼﹗
         輕輕地抹了一下臉上的淚﹐她窘迫地苦笑了一下﹐道﹕“你是不該隨便進我房子來的。”
         卓君明汗顏地道﹕“姑娘責的甚是。只是義行不顧細節﹐心里念著姑娘的病﹐也就不揣
     冒昧了﹐尚請姑娘海涵才是﹗”
         彩綾翻過眸子來﹐看了他一眼﹐無可奈何地道﹕“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里﹖”
         卓君明道﹕“在馬廄里﹐我看見了那匹黑水仙寶馬﹐只以為我那英傑兄弟到了﹐後來一
     打聽﹐才知道是姑娘來了。”
         郭彩綾微微點頭﹐道﹕“不錯﹐是我騎了他的馬﹐那你又怎麼知道我生病了﹖”
         卓君明道﹕“是我在飯館用飯時﹐聽見很多人在談論姑娘﹐才知道姑娘玉體欠適﹐聽說
     姑娘還找了費神針扎針﹐只是看起來﹐好象並沒有什麼起色。”
         郭彩綾苦笑了一下﹐她欠身坐起來﹐用枕頭墊在背後﹐輕聲喘道﹕“卓兄請把燈撥亮
     了﹗”
         卓君明應了一聲﹐把青紗罩燈撥亮了一些。這麼一來﹐彼此更清楚地看見了對方。
         彩綾臉上帶出了一片紅暈﹐她手指了一下桌上的杯子﹐說道﹕“卓兄﹐請煩你給我倒一
     杯水……”
         卓君明立刻由瓷壺里倒了一杯水﹐摸起來也都冰涼了。
         卓君明道﹕“水冷了﹐我這就到大房去換一壺熱的來。”
         郭彩綾擺手道﹕“算了﹐這些日子我早習慣喝冷水了。”
         卓君明輕嘆一聲道﹕“一年多未見姑娘﹐姑娘你瘦多了﹗”
         彩綾淡淡苦笑了一下﹕“哪能不瘦呢﹐先是我爹死了﹐後來又是仇人上門﹐家里生了許
     多事情……哪一件也都夠我煩的。”說著﹐她微微低下頭﹐露出粉酥的一截頸項﹐一種“美
     人憔悴”傷懷﹐淡淡地渲染著。
         卓君明眼睛移向一旁﹐再回過頭來﹐二人目光對視。他點頭道﹕“姑娘家門中事﹐我都
     聽說了。其實寇英傑與我在秦州初見面時﹐我已拜叩了老伯的靈柩。這次出來﹐更到興隆山
     白馬山莊令尊墓前禮拜﹐只是我去的晚了幾天﹐英傑與姑娘都已先後出走﹐只會見了兩位師
     兄﹐甚是遺憾﹗”說到這里﹐微微一頓﹐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
         彩綾強笑道﹕“我身子一向就好﹐從來也沒有生過什麼病﹐可能是這一次橫越沙漠辛苦
     了些﹐受了點風寒﹐才會不支地病倒了﹗”
         卓君明道﹕“家師留贈給我有幾粒驅風健骨丹﹐能治各種疾病﹐剛才見姑娘睡著了﹐不
     敢打擾﹐特意留下相贈。姑娘既已醒轉﹐最好現在吃下兩粒﹐我想再過幾天﹐也就差不多可
     以好了﹗”
         彩綾點頭笑道﹕“謝謝你﹐我想也沒什麼大不了。”
         卓君明忙站起﹐自桌上拿過一個小小瓷瓶﹐由里面倒出了兩粒藥丸遞上。
         彩綾道謝接過一看﹐不禁驚奇地道﹕“咦﹐這不是我爹爹的風雷丹麼﹖怎麼你……也
     有﹖”
         卓君明微微一愕。他當然知道師父成玉霜當年與郭白雲的一段夫妻之情﹐那時期夫妻伉
     儷情深﹐同室習技﹐采百藥共煉靈丹﹐這丹藥多半是那時候二人共同配制調煉而成的。
         這些話要說起來可就遠了﹐眼前也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當時聽在耳中﹐並不解說﹐只
     是淡淡地笑道﹕“姑娘所說的風雷丹﹐也許與這藥丸很相似﹐但是效果卻不相似﹐姑娘以前
     可曾服用過﹖”
         彩綾想了一下道﹕“吃過﹐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說著即把兩粒丹藥服下﹐點
     頭道﹕“卓兄坐下說話”。”
         卓君明自從結識她以來﹐從未曾見過她這般謙虛待人﹐不免受寵若驚﹐微微呆了一下﹐
     隨即坐下。
         彩綾道﹕“不瞞卓兄﹐寇英傑蒙先父生前所垂青﹐收在門下為徒﹐他千里迢迢運送先父
     屍身﹐我和兩位師兄竟然誤會了他﹐以至於他師門難留﹐悲傷出走﹐如今下落不明﹐我就是
     專為這件事來找他的。”
         卓君明輕嘆一聲道﹕“姑娘的來意﹐我是知道的。寇兄弟義薄雲天﹐令人欽佩﹐他是個
     有抱負血性的人﹐時時以郭世伯之死與師門榮辱在念﹐自是不甘寂寞﹐我猜想他很可能隱帕Y處﹐參習郭世伯臨終前傳授他的武功﹐此番出世﹐定是頗有可觀了﹗”
         彩綾心里越是難受﹐當著人前﹐她自是不會顯露出來。卓君明道﹕“月前我風聞隆中出
     現了一個了不起的少年奇俠﹐竟然於一日之間﹐將隸屬字內十二令的三處分舵給挑了﹐三舵
     主俱受重傷﹐那個少年並沒有留下姓名﹐只是武功奇高﹐江湖上風聞他身法奇特﹐前所未
     見﹐能踏波御風而行﹐不知姑娘可曾聽說過此一傳說﹖”
         彩綾微微呆了一下﹐搖頭道﹕“這個……我倒沒聽說過。怎麼﹐卓兄莫非以為……”
         卓君明搖頭道﹕“這就很難說了﹐士隔三日﹐刮目相看﹐以寇英傑之稟賦﹐如得高人秘
     授﹐並非不可能造就奇功﹐只是我總覺得太突然了一點﹐可能是另有其人。不過﹐這個人延M敢與宇內十二令為敵﹐卻是令人欽佩。我風聞他的神采﹐真希望與他見上一面才好﹗”
         郭彩綾微微一愕道﹕“這人姓什麼﹖”
         卓君明道﹕“這個就不清楚了﹐只是風聞他身法奇特﹐如金鯉行波﹐人皆以‘金鯉’稱
     之。”
         彩綾登時為之一呆﹐一時間﹐她臉上閃現出一片喜悅。
         “金鯉……”她神色緊張地道﹕“你是說這個人外號叫金……鯉﹖”
         “我是聽人家這麼說的﹐詳細情形也就不知道了﹗”
         郭彩綾輕輕哦了一聲﹐喃喃道﹕“莫非真的是他……”
         卓君明驚道﹕“姑娘莫非認得此人﹖”
         彩綾搖搖頭﹐說道﹕“不﹐我只是瞎猜罷了﹗”她嘴里雖這麼說﹐可是一顆心卻是無論
     如何也平靜不下來﹐若非是身上的病﹐她真恨不能馬上就離開這里﹐趕到隆中去。然而﹐轉
     念再一想﹐寇英傑只不過才離開了一年多的時間﹐哪里能造就出這等駭人功力﹐雖然外面傳
     說父親生前擁有那麼一卷金鯉行波的圖畫﹐自己卻是始終不曾見過。就算是父親真有此物﹐
     以他老人家那等出神入化的身手﹐多年來都未能參透﹐又何能敢以揣忖寇英傑在短短一年之
     內﹐竟能習透貫通﹖實在是過於玄想。
         這麼一想﹐她不禁又涼了下來﹐一時之間﹐就好像心里倒了五味瓶兒一般﹐越加的不是
     滋味﹐恍惚中發出了一聲輕嘆﹐隨即閉目不言。
         卓君明見狀﹐心內雪然。其實他鐘情彩綾﹐更不在寇英傑之下﹐只是一旦發覺到寇英傑
     的受命乃是出於郭白雲死前托囑﹐他旋即打消了一腔熱念﹐一時間萬念俱灰。
         在過去的年許時光﹐他就是在那種心情下度過的。經過了一年多長久時光的痛苦煎熬之
     後﹐他原以為對此事已經淡忘了﹐原以為自己已經變得很堅強了﹐哪里知道那獨自建立的心
     里長城﹐卻是那般的脆弱。此刻﹐在目睹著彩綾這個人時﹐他幾乎感到要崩潰了﹐一種難以
     克制的痛苦情緒﹐像是澎湃的怒潮﹐在他內心翻湧著。然而﹐他必須要忍耐著。他作出了一
     種幾乎不像是他意識支配下所產生的窘迫表情﹐狼狽的苦笑里交織著隱隱的淚光。
         背過身走向窗前﹐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幻想著面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一種俠義的
     激烈意義﹐否定了兒女情長。瞬息之間﹐他立刻又變得理智了。回過身子來﹐他打量著彩
     綾﹐道﹕“姑娘﹐夜已經深了﹐你好好歇著吧﹐我會隨時來看你的。”
         彩綾看著他﹐吶吶道﹕“卓兄也住在這個客棧﹖”
         卓君明道﹕“不錯。”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又道﹕“姑娘你也許不知道﹐這所紅水晶客
     棧的東家李快刀﹐是本地的一霸﹐劣跡昭彰﹐姑娘單身住棧﹐對於此人﹐卻要防上一防。”
         彩綾點頭道﹕“我知道﹐這個人的一切所作所為﹐我來前都聽說了。我有心要為這地方
     除此一霸﹐卻未曾想到一上來卻病倒了﹗”
         卓君明冷冷地道﹕“姑娘既有此心﹐正是英雄所見略同﹐我可以助姑娘一臂之力。”
         彩綾笑道﹕“卓兄如肯插手﹐那就太好了。只是我們應該怎麼下手﹖”
         卓君明道﹕“姑娘目前自是不宜勞動﹐李快刀雖說是一介奸佞小人﹐但是這些年賺的骯
     臟錢﹐實在為數不少﹐這附近方圓數百里內外﹐他稱得上是個人頭﹐養有不少無賴混混﹐還
     有不少江湖敗類﹐依賴他的錢勢﹐也都肯為他效力賣命。”
         彩綾冷笑一聲﹐插口道﹕“就憑這點勢力﹐卓兄莫非就害怕了﹖”
         卓君明道﹕“姑娘誤會我了﹐就算是不曾遇見姑娘﹐我也有決心要痛懲此人﹐只是在動
     手之前﹐我不能不把他摸個清楚﹐以免遺有後患﹗”
         郭彩綾微微頷首道﹕“還是卓兄想的周到﹐聽卓兄這麼說﹐莫非這個李快刀還有什麼權
     勢撐腰麼﹖”
         “當然有。”卓君明微微冷笑﹐說道﹕“我如果說出了這個人的後台﹐姑娘就勢必更不
     會與他干休了﹗”
         郭彩綾呆了一下道﹕“卓兄是說……”
         卓君明道﹕“姑娘也許還不知道紅水晶的後台勢力。不過我說一個人﹐姑娘一定認識。”
         “是誰﹖”
         “鷹九。”
         “鷹……九﹖”彩綾睜大了眼睛道﹕“卓兄說的莫非是鷹……千里﹖”
         卓君明點頭道﹕“不錯﹐就是這個人。”
         郭彩綾沉默著沒有說話﹐只是這個名字顯然已勾起了她無邊的痛恨﹐關於這一點﹐只須
     要透過她那雙鋒芒內蘊的眼睛即可知道﹐過了一會兒﹐她才問道﹕“卓兄這個消息可靠麼﹖”
         卓君明道﹕“絕對可靠。關於這件事﹐我是親耳由李快刀嘴里聽到的﹐不過好象與宇內
     十二令並沒有什麼關聯﹐我只聽他們談到了鷹九這個人﹗”
         彩綾徐徐點頭道﹕“這就對了﹐宇內十二令的總令主鐵海棠﹐已經占有了我爹的兩處金
     礦﹐他眼睛里豈會看得上紅水晶這點小買賣﹐倒是鷹千里很可能打著宇內十二令的旗號在平捷B財。”
         卓君明道﹕“姑娘說的不錯﹐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既然鷹千里插手其間﹐也不能說與宇
     內十二令毫無關系﹐我以為還是應該先把他們摸清楚了﹐才好下手。”
         彩綾顯然因為聽見了宇內十二令以及鷹千里等名字﹐想起了父親的死﹐家門的恨﹐頗是
     難以自己﹐再加上病勢的折唇﹐看上去確是顯得十分衰弱。
         卓君明又為她倒上一杯水﹐隨即告辭道﹕“姑娘還是好好歇著吧﹐有什麼事須待病好了
     以後再說吧﹗”
         彩綾看著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點頭道﹕“謝謝你﹐卓兄。我不送你了。”
         卓君明轉身離開﹐一股輕煙似的﹐投身窗外。
         雨還在繼續下著﹐站在廊子里﹐卓君明回過身來打量著彩綾的住房﹐只見兩面紗簾﹐被
     風吹得獵獵起舞。想到了房中佳人﹐正是年來自己刻骨銘心﹐晝思夜想的人兒﹐在昔日﹐彼
     此雖未能見面﹐想起來卻每生甜蜜之感﹐而此刻﹐雖然相距如此之近﹐近到深宵對面﹐剪燭
     夜談﹐卻反倒冷漠如斯﹐而有咫尺天涯之感。
         人也﹐時也﹐地也﹐造化之弄人﹐無復奈何﹐悵望著紗簾內的熒熒孤燈﹐懷想著美人的
     惆悵﹐正是一種相思﹐兩般消受。卓君明臉上帶出了冰澀的笑容﹐這一刻﹐他真是由衷地對
     寇英傑深深羨慕。
         不可否認﹐郭彩綾這個妮子已深深地愛上了他﹐寇英傑雖說是歷盡千辛萬苦﹐到頭來能
     夠贏得彩綾這般蓋世俠女佳人的回心轉意﹐卻也是實足的值得了。再回過頭來想想自己﹐一
     時間﹐他真有置身寒冰的感覺。
         感情的枷鎖﹐他是背定了﹐道義的趨使﹐更不能容他抖手一走﹐火般的熱情﹐轉瞬間變
     作冰渣﹐硬生生地嚥到肚子里。凝睇著敞開的樓窗﹐忖想著窗內的彩綾是否也如同自己一般
     的癡﹖他木吶地轉過身子來﹐目光視處﹐卻意外地看見了通向鄰院的那個月亮洞門﹐在高挑
     著的彩燈里﹐渲染出一片桃紅光彩。恍惚間﹐他聽見了那種醉人的絲竹聲﹐足下也就情不自
     禁地向著那扇月亮洞門邁進去。
         斜風細雨里﹐他來到了那處最能銷魂蝕骨的地方──紅水晶琴院。
         琴院是妓院的別稱﹐卓君明焉能不知。他一向最痛恨假道學﹐偶爾在心情失意沮喪的時
     候﹐也曾涉足過風月場合﹐那些倚懷送抱的姑娘﹐固多下里庸俗﹐偶爾有那姿色出眾善解風
     情的﹐無不眾所往趨嘩然取寵﹐遠非他所樂意接近﹐難得知心二三﹐春風一抱﹐卻又平添無
     限惆悵……
         任何形式的塑砌﹐他都厭惡﹐尤其是姑娘們的虛情假意﹐更使他無法消受﹐是以在基本
     上﹐他的涉足與一般人的旨趣大相徑庭﹐排愁解愛的意念遠過於欲的追求﹐是以常常空入寶
     山﹐在求知心的一笑﹐得到了足以緩和內在的那種適度﹐他隨即告辭。
         有了這種“冷香惜玉”的心理准則﹐再加上他的翩翩風度﹐常常是姐兒們爭寵的對象﹐
     風流的名聲﹐就是這樣揚出去的。
         今夜﹐他尤其感覺到心情的空虛﹐內在的枯萎。面迎著淒風苦雨﹐使他想到了埋首一
     醉。如果此時此刻﹐能有個善體人意的姑娘﹐用她那雙纖纖柔荑為自己淺淺斟上一盞﹐該是
     一種靈性上的無窮安慰。然而﹐紅水晶琴院的金碧輝煌﹐卻大大地破壞了他心里渴望著的那
     種情調。
         一輛馬車奔馳過來﹐飛滾的車輛濺起了大片泥漿﹐如非卓君明閃身的快﹐怕不濺得一
     身。車把式長鞭耍了個花梢﹐馬車突地止住﹐兩個隨從跳下來﹐拉開了黑漆的車門。
         車上人﹐那個腦滿腸肥﹐黑得發亮﹐後頸突出一大塊的家伙由車上跳下來。
         接下來是一聲“客來”的吆喝﹐那麼多的人﹐一片粉紅翠綠﹐交織著釵光鬢影鶯聲燕語
     的姐妹行列﹐簇擁著胖子進去了。
         卓君明恰於這時來到了門前﹐那麼多的姑娘﹐他居然會偏偏看見了她﹐她也偏偏地看見
     了他。
         原本是一百個不情願﹐打心眼兒里委屈的那張清水臉兒﹐忽然綻開笑臉﹐她倏然掙開了
     胖子的手﹐彩蝶似的向門外撲來﹐卓君明也不勝驚喜地迎上來。
         “卓相公﹐”她拉住了卓君明的手百合花似的笑著﹕“你怎麼來了﹐快請進來。”
         一身的綠──翡翠的小襖﹐緊束著細細的腰肢﹐柳葉彎眉下面﹐那雙大眼睛﹐更有無比
     的俏媚。她就是卓君明昔日在秦州結識的那個青樓姑娘翠蓮。因擅歌小令﹐鼓琴瑟而深蒙卓
     君明喜愛。
         卓君明高興地道﹕“你怎麼會在這里﹖”
         翠蓮瞟了里面那個黑胖子一眼﹐後者似乎因為她突然的離開而甚為不滿﹐正向這邊直眉
     瞪眼地怒視著。
         卓君明也發覺了﹐問道﹕“這人是誰﹖”
         翠蓮輕輕一推他﹐小聲說﹕“走﹐咱們進去再說。”說著﹐把卓君明拉到了里面。
         迎面又來了幾個姑娘﹐翠蓮也沒跟她們打招呼﹐徑自把君明帶到了一間暖閣里。
         這房子里生著炭火﹐點有一對紗罩紅燭﹐紅紅的燭光映襯著銀紅的窗戶紙﹐更有一種旖
     旎的情趣﹐垂掛著的珠簾﹐撞擊的叮叮聲﹐像是相愛的戀人在喁喁低訴的情話。
         總之﹐在這里見著知心的人﹐卓君明有一份意外的喜悅。
         翠蓮拉著他在一張猩紅的緞墊坐下來﹕“相公您可好﹖”翠蓮眼睛里交織著喜悅的淚
     光﹕“一年多沒見您了﹐這會子怎麼想著來了﹖”
         卓君明微笑道﹕“實在說﹐這一次不是存心來看你﹐卻是意外地碰見了你。”
         翠蓮聳聳肩膀﹐撇了一下嘴道﹕“我說呢﹗相公您哪會記掛著我們﹖還不是黃喇嘛賣毯
     子──早把我們拋在頸子後頭了﹗”說著悻悻地垂下頭來﹐露著白酥酥的一截頸項。
         這副模樣兒﹐倒與方才的郭彩綾有幾分相似﹐只是那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卓君明
     心里微微一動﹐下意識地探出手輕輕地摟住了她﹐這妮子嚶然一聲﹐已順勢滾到了他的懷
     里。把臉貼在他胸脯上﹐她伸出一雙雪藕般的胳膊攀住他﹕“怎麼啦﹐相公八成是這里有了
     老相好了﹐她叫什麼名字﹖”
         卓君明道﹕“別瞎說﹐今天﹐我是第一次來﹗”
         “真的﹖”翠蓮一個咕嚕把身子坐直了﹐臉對臉地看著他﹕“您別是哄我吧﹗”
         卓君明一笑﹐拍著她道﹕“我哄你干什麼﹐你坐好了﹐我還有話要問你。”
         翠蓮撒嬌地哼了一聲﹐卻膩在他腿上不肯起來。
         卓君明道﹕“你是怎麼離開秦州的﹖蝶兒她們呢﹖”
         翠蓮輕嘆一聲道﹕“別說了﹐相公走了以後﹐干娘就逼著我和蝶兒嫁人﹐嫁給許大器做
     小的﹐蝶兒受不了逼迫﹐就嫁過去了。”
         卓君明輕嘆一聲道﹕“你說的可是那個販鹽的許大器﹖”
         翠蓮道﹕“就是他﹐姓許的同時看上了我們兩個﹐是我拼死不從﹐干娘才把我轉賣到紅
     水晶……”
         卓君明苦笑了一下道﹕“你來到這里有多久了﹖”
         翠蓮道﹕“才十幾天。”
         卓君明道﹕“這麼說你才剛來﹖”
         翠蓮點點頭道﹕“這里規距更嚴﹐日子更不好挨﹐是我的命苦﹐一上來又惹了麻煩﹗”
         卓君明問道﹕“你惹了什麼麻煩﹖”
         “相公你剛才進來的時候﹐不是看見了那個人嗎﹖”
         卓君明道﹕“不錯﹐你說的是那個黑胖子﹖”
         翠蓮站起來左右看了一眼﹐小聲道﹕“相公輕聲一點﹐這個人可是不好惹呀﹗”
         卓君明哼了一聲﹐道﹕“他是怎麼不好惹法﹐我倒想聽聽看。”
         翠蓮道﹕“他就是這地方上有錢有勢的徐七爺。”
         “姓徐的又是誰﹖”卓君明眼睛里已捺不住迸出了怒火。
         翠蓮是很明白他的個性﹐生怕惹惱了他﹐當時輕輕推著他道﹕“我的爺﹐您這是怎麼
     了﹐可別冒火呀﹗”
         卓君明冷冷笑道﹕“我冒什麼火﹖既然你高攀上了什麼徐七爺﹐又何必再來理我﹖你接
     你的貴客去吧﹐我走了。”說完﹐把翠蓮向外一推﹐站起來就走。
         翠蓮嬌呼了一聲﹐摔倒在地﹐爬起來拉住他﹐道﹕“相公﹐你這是罵我……我翠蓮可不
     是這種人……”說著牙咬下唇﹐粉淚籟籟地泣出聲來。
         卓君明愕了一下﹐由不住輕嘆了一聲﹐心中暗自好笑道﹕我這是怎麼了﹖何必拿她一個
     可憐人出氣﹗心里這麼一想﹐氣也就消了一半。他輕輕嘆一聲﹐重新坐了下來﹐道﹕“你也
     別哭了﹐是我冤枉了你﹐我給你賠個禮就是了﹗”
         翠蓮掏出小手絹﹐抹了一下鼻涕﹐怪可憐地道﹕“我知道相公是氣我不該去下海接客﹐
     可是……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到堂子來的客人﹐又有幾個像爺你這麼體念我們的好人﹖誰不
     打著我們身子的主意……”
         卓君明嘆口氣道﹕“可是﹐我也曾留下了銀子……”
         翠蓮眼淚漣漣道﹕“相公留下的銀子是不算少了﹐只是我干娘貪得無厭﹐受不了‘錢’
     大爺的慫恿﹐再說紅水晶的李大當家的親自上門挑的人﹐我干娘她有幾個膽子敢不答應﹖”
         卓君明冷冷一笑﹐說道﹕“你說的是李快刀﹖”
         翠蓮點點頭﹐仍在抽搐不已。
         卓君明道﹕“李快刀是多少錢把你買下來的﹖”
         翠蓮紅著臉道﹕“好象三百兩銀子﹗”
         “三百兩銀子﹖”卓君明冷笑道﹕“好﹐這件事我知道了﹗”
         翠蓮一怔道﹕“相公﹐你打算干什麼﹖”
         卓君明哼了一聲道﹕“不干什麼﹗我再問你﹐你剛才說的那個姓徐的又是哪棵蔥﹖”
         翠蓮吶吶道﹕“他是這里李大當家的朋友﹐大當家對他十分巴結﹐聽說這個人還有一身
     好功夫﹐是干的黑道上的買賣。這里的姑娘﹐十有八九都是由他從內地給運來的。”
         “好﹗”卓君明冷冷道﹕“販賣人口﹐逼良為娼﹗”
         翠蓮臉嚇的雪白﹐站起來握著他的手道﹕“我的相公﹐我知道您本事大﹐可是這些人可
     不是好惹的呀﹗你犯不著為我得罪他們呀﹗”
         卓君明冷冷一笑﹐道﹕“放心吧﹐翠蓮﹐你幾曾見過我卓小太歲莽撞過了﹖只要你還是
     以前清白的你﹐我就有法子把你贖出火坑﹐要是你貪圖虛榮﹐受不了引誘﹐我也就不管你的
     閒事了﹗”
         翠蓮忽然伏在他腿上低聲地哭了。
         卓君明伸手輕輕摩挲著她﹐道﹕“你又哭了﹗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真心話﹐只要你拿定
     主意﹐三百兩銀子在我來說還不是個數目﹗”
         翠蓮抬起頭來、感激而泣地道﹕“謝謝相公﹐你對我太好了﹐我給你磕頭。”說著她真
     的就想跪下叩頭﹐卓君明一把拉住她道﹕“你這是干什麼﹖”
         翠蓮忽然抱住他﹐臉色嬌紅地道﹕“相公的意思﹐真的是要贖我出去﹖”
         “當然是真的了﹗”
         “那……”翠蓮的臉色更紅了﹕“相公打算怎麼安……插我呢﹖”
         “這……”卓君明微微笑道﹕“出去再說吧﹗”說著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好了。“翠
     蓮﹗”卓君明道﹕“我心里有這麼個人﹐還沒告訴過你﹐我想等你出去以後介紹給你們認
     識﹗”
         翠蓮撇了一下嘴﹐忍不住落淚道﹕“我就知道……你打算把我往人家身上推……相公你
     心里根本就沒有我這個人。”
         “翠蓮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她站起來賭氣地走到窗前﹐忽然站在窗戶邊上哭了起來。
         卓君明皺了一下眉﹐剛剛站起來﹐就見大紅的門簾子忽然撩起來﹐進來了一個鬢插紅花
     的白胖婆娘。
         翠蓮乍然發現她進來﹐頓時止住了哭泣﹐作出一副笑臉道﹕“魏大娘來了﹐請坐﹗”
         白胖的那個魏大娘﹐寒著一塊大燒餅臉﹐兩只手往腰上一插﹐斜著眼﹐嗲聲嗲氣地道﹕
     “怎麼著﹐我說翠蓮﹐才來了幾天呀你就給我拿起嬌來了﹗”
         翠蓮頓時花容失色﹐道﹕“大娘說哪里話……我不敢﹗這從哪里說起嘛。”
         魏大娘鼻子里哼哼著冷笑了一聲﹐斜過眼睛瞟向卓君明﹕“是你的老相好﹖”
         翠蓮應不是﹐不應也不是﹐一臉的尷尬。
         倒是卓君明憐香惜玉﹐笑了笑道﹕“不錯﹐我們是老相好﹐在秦州我們就認識。”
         魏大娘一雙瞇瞇眼﹐上上下下地在卓君明身上轉著﹕“爺貴姓﹖”
         “卓﹐卓君明﹗”報了姓名之後﹐也同時失去了他臉上的笑容。
         胖婆娘笑著道﹕“卓爺大概是第一次到這兒來吧﹖”言下的意思﹐有點象是在責備對方
     的不知天高地厚。
         卓君明點頭道﹕“不錯﹐是第一次。怎麼﹐還有什麼規距麼﹖”
         翠蓮深知卓君明個性﹐生怕他三句話不對﹐把事情弄僵了﹐趕忙上前打圓場﹕“相公﹐
     沒有你事。”她又轉臉過來﹐向魏大娘陪笑道﹕“大娘大概不認識這位卓爺﹐他是京里下來
     的﹐家里做的是大買賣﹐有的是錢。”
         所謂“鴇兒愛鈔﹐姐兒愛俏”﹐翠蓮這種說法﹐完全是投其所好﹐那魏大娘聽了這句
     話﹐果然臉色緩和了不少﹐可是她來這里是有使命的。
         “哦﹐原來是卓大少爺﹗”一面說﹐她伸出一只白胖的手﹐把翠蓮拉過來﹐卻笑臉向卓
     君明道﹕“大少爺你少坐一會﹐我給你另找一個人來﹐翠蓮還得到另外房里去一趟。走﹐翠
     蓮﹗”
         “站住﹗”卓君明冷笑著道﹕“翠蓮留下來。”
         翠蓮上前小聲說道﹕“我的爺﹐你……你這是……”
         卓君明把她推開了﹐手指著那個胖婆娘道﹕“你出去﹐這里沒有你的事﹐翠蓮她從今以
     後﹐不接外客﹐一切的開支﹐我認了﹗”
         魏大娘著實吃了一驚﹐卻又作出一副笑臉道﹕“卓大爺大概是喝醉了﹐堂子里的姑娘﹐
     哪有不接客的道理﹐走﹗翠蓮。”這婆娘嘴里說著﹐上前一步拉住了翠蓮的手﹐臉上可就現
     出了鴇兒的那種猙獰﹕“七爺那邊等著你呢﹗還不快走﹗”
         翠蓮被她拉得腳下一蹌﹐由不住就隨著她往外走去。
         人影一閃﹐卓君明已攔在了眼前。他身法輕靈﹐衣衫不整﹐明眼人只一眼就能看出他的
     不凡身手﹐可惜魏大娘那等下俚俗婦﹐哪能有這等見識。
         “怎麼回事﹖”胖婆娘翻著她那雙瞇瞇眼﹕“卓少爺你敢管徐七爺的事﹖”
         卓君明道﹕“我誰的事也不管﹐你把她留下來走人﹐要不然可就怪不得我手下無情﹗”
         魏大娘冷笑一聲道﹕“卓爺﹐你要想鬧事﹐可也得看看地方﹐紅水晶這塊招牌﹐可不是
     好惹的﹗”
         說話的工夫﹐可就由廊道那邊﹐慢慢悠悠地走進來兩個人──兩個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家
     伙。
         兩個人慢慢走過來﹐一左一右在魏大娘身後站定﹐一個叉腰﹐一個抱胳膊。叉腰的那個
     是個黑大個﹐左太陽穴上貼著一塊膏藥﹐這麼冷的天﹐這家伙有意逞能﹐特別把棉襖前大襟
     敞著﹐右胳膊上繞著一條生鐵鏈子﹐這根鐵鏈子就是他的武器﹐一聲喊打﹐馬上就可出手﹐
     打得你鼻青臉腫。抱胳膊的那個﹐塊頭也不小﹐只是較諸那個黑大個卻要矮上一些﹐身上穿
     著皮小褂﹐兩邊小腿肚子上﹐一邊插著一口小攮子。兩個人每人戴著一頂黑便帽﹐帽沿都歪
     到腦瓜後面去了﹐活生生的是兩個無賴、混混﹐不用說也知道是兩個龜奴﹐吃的是妓院保鏢
     這行飯。
         魏大娘膽氣頓時大增﹐一拉翠蓮道﹕“我們走﹗”
         翠蓮掙著道﹕“大娘﹗”
         魏大娘小眼一瞪﹐用力地一拉她﹐喝道﹕“走﹗”卻有一只手﹐捏在了她的肥胖的手上
     ──卓君明的手﹐在卓君明那般神力之下﹐魏大娘的手不由她不松開來﹐只痛得她噯唷的叫
     了起來。
         卓君明冷笑道﹕“去﹗”手勢向外一帶﹐魏大娘又是一聲叫﹐肥胖的身子霍地向外一
     蹌﹐一交摔了個黃狗吃屎﹐頓時撤潑似地大叫了起來。兩個龜奴登時一驚﹐黑大個首先一步
     搶先﹐把身子湊近過來﹐大吼一聲道﹕“好小子﹐你敢到這個地方來撤野﹐打死你個小崽
     子﹗”嘴里罵著﹐一搶手上的鏈子﹐刷啦啦一陣子響聲﹐直向著卓君明當頭打了過來。
         這條鏈子約有核桃那般粗細﹐照他這般用力的打法﹐要是一下子砸在了頭上﹐焉能會有
     活命之理﹗因為這紅水晶里的人平素作惡多端﹐打死一條人命又當得了什麼﹖可這一次﹐他
     們卻是遇見了對頭﹐碰見卓君明這個厲害的客兒。黑大個的鎖鏈子才下去一半﹐已被卓君明
     伸手抓住了鏈梢﹐霍地向外頭一帶﹐前者嘴里怪叫了一聲﹐身子已由不住向外蹌出﹐手里的
     鏈子已到了卓君明手上。黑大個怒嘯一聲﹐擰腰飛足﹐一腳直向卓君明心窩上喘過來。只聽
     得“嘩啦﹗”一聲﹐卓君明手上的鏈子就像是怪蛇也似的纏在了他的腿上。
         這一次卓君明是存心要給他一個厲害﹐鏈子一經纏上﹐緊接著向外一掄。黑大個成了個
     空中飛人﹐呼一聲﹐足足摔出去丈許以外﹐只聽見碰的一聲﹐身子撞在了紅石柱子上﹐當場
     就暈了過去。
         另外那個人在二人動手之初﹐已把一對匕首取到了手里﹐這時見狀身子向下一伏﹐隨著
     轉身之勢﹐掌中雙刀狠狠的向著卓君明背上猛插了下來。卓君明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這等
     江湖下三流的角色﹐焉能會看在他的眼中﹖鎖鏈猝然向下一卷﹐叮當兩聲﹐已把對方手上的
     一對匕首卷得騰空飛起。這個人驚叫一聲﹐卻乘機翻過一雙胳膊來﹐用胳膊肘子直向卓君明
     身上撞擊過來。卓君明長眉一挑﹐左掌向外凌空一吐﹐這家伙登時就像個元寶似的滾了出
     去﹐發出了淒厲的一聲怪叫﹐當場也就閉過了氣。
         卓君明這一手劈空掌看似無奇﹐其實真力內聚﹐用的是對付高手的打法﹐對方自是當受
     不起。
         兩個人在不及交睫的當兒﹐先後都擺平在地。
         魏大娘嚇得臉色發白﹐看著卓君明直打哆嗦﹐忽地掉過頭來﹐忘命般地撒腿就跑。
         卓君明冷笑著正要向她出手﹐卻被翠蓮一把抓住。
         “我的爺……你呀﹗”用力地把他推到了房間里﹐關上門﹐翠蓮嚇得臉色發青﹐道﹕
     “相公﹐你可是闖了大禍﹗”說著﹐她轉過身子﹐張惶地打開了一扇窗戶﹐一股冷風﹐直由
     窗外吹進來﹐翠蓮冷得身上打顫。“相公﹐你快跑吧﹗”她指著窗外﹕“由這里出去﹐千萬
     別叫人看見了﹗”
         卓君明鼻子里哼了一聲﹐走過去把窗子慢慢地關上。
         “你……還不走﹖”
         “我本來就沒打算走﹗”
         “你……”翠蓮走過去兩只手拉住他﹕“相公……那個徐七爺可是馬上就來了﹐他是這
     地方上一個霸王﹐可是不好惹呀﹗你……你快走吧﹗”
         卓君明冷笑道﹕“你用不著怕﹐一切有我在﹐就因為他是這地方的一個霸王﹐我才特意
     地要會一會他﹗”
         “相公……”翠蓮害怕地道﹕“這個徐七爺練過功夫﹐他手底下人又多……”
         “你不要說了﹗”卓君明微微一笑﹐倒像是把剛才的怒火消了一半﹐他坐了下來道﹕
     “那個姓徐的不來是他的造化﹐他要是來了﹐我就叫他嘗嘗厲害﹗”
         翠蓮臉色微微一變﹐輕嘆了一聲﹐道﹕“那我就過去看看。”
         “站住﹗”卓君明道﹕“你真要跟我相好﹐就乖乖地守在這間房子里別動﹐天塌下來都
     沒你的事﹐要是你怕事﹐就只管出去。可是……”他冷笑了一聲﹐臉上浮起了一種凌厲﹐接
     下去道﹕“我們的交情也就完了﹗”
         翠蓮聆聽之下﹐忽然落下淚來﹐嚶然一聲﹐撲倒在卓君明身上泣出聲來。
         卓君明道﹕“你又哭了﹗”
         翠蓮仰起臉﹐忍住聲音﹐粉淚籟籟的道﹕“到了這個時候﹐相公你還不相信我﹐我情願
     為相公你死了。”
         “那又何必﹖”卓君明微笑著把她拉起來﹐小心地把她臉上的淚揩拭掉﹐一種異樣的情
     愫激動著他﹐忍不住把她攬在了懷里﹐翠蓮受寵若驚地倚在他身上﹐似驚又喜地睜大著眼睛
     看著他。
         “你干嗎這麼瞪我﹖”
         “我……”翠蓮狠狠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我真想不透你這個人。”
         “想不透我什麼﹖”抬起手﹐摸著她雪白粉酥的臉﹐卓君明為之兒女情長了起來。
         翠蓮忽然把臉枕在了他的懷里﹕“要是你真的心里有我﹐就該……唉﹐算了﹐我哪里
     配﹐又哪有這個福氣﹖”說著﹐她的眼圈又紅了。
         “翠蓮﹐你抬起頭來﹐坐好了。”
         翠蓮鼻子里哼了一聲﹐心里只覺得害臊﹐卻經不住心上人那雙有力的手﹐把她的臉硬捧
     了起來。
         她忽然接觸到君明的那雙眸子﹐那種灼灼的光采﹐真把她嚇了一跳。
         “爺﹐”她推著他﹕“你這是干什麼﹗多不好意思﹗”
         卓君明道﹕“別動﹐讓我好好瞧瞧你﹗”認識有四五年了﹐真還不曾這麼清楚地看過
     她。呈現在燈光下的那張臉﹐細白粉嫩﹐彎彎的兩道眉毛﹐挺亮挺大的一雙眼睛﹐還有那張
     小小的嘴﹐端的是一副美人胚子。只怨造化弄人﹐卻把這麼一朵鮮花﹐糟蹋到這種地方﹐一
     種無名的憐惜﹐驀地由心上升起。像是懺悔﹐又似一種愧疚﹐他忽然覺得過去愧對了她﹐只
     把她當成了一個無聊時解悶兒的姑娘﹐實在說從來也沒把她往心里放過﹐現在想起來﹐他予艙M發覺到錯了。
         “相公﹐”翠蓮輕推著他﹐站起來忸怩著道﹕“干嘛這麼看人家……我給你倒杯茶去。”
         卓君明一把拉住她﹐兩個人的手都是火燙的。
         “翠蓮﹐”卓君明忽然也變得不自然了﹕“我住在後面客棧東跨院頭上那間房里﹐你
     能……來麼﹖”
         翠蓮的臉驀地紅了﹐心里就像懷著小鹿似的撞著。想聽這句話﹐不知道盼望有多久了。
     打從認識他起﹐到現在為止﹐仍然還是姑娘的身子就是為著他留的……
         等涼了心﹐涼了意﹐才會有這次的往火坑里跳﹐想不到正在節骨眼上﹐他卻又來了。
     “好險……”她心里想著﹐又再次淌下了淚。
         “你不樂意﹖”
         “不﹐我是太高興了﹗相公﹐你知道﹐我盼望你這句話有多久了﹖”她又撲到了他懷里。
         卓君明輕嘆一聲﹐道﹕“過去是我錯了﹐以後絕不會了。”
         “真的﹖”
         “絕不騙你﹗”
         翠蓮忽然笑了﹐像是忽然綻開的玫瑰﹐用袖子把臉上的淚擦了一下﹕“哦﹐我太高興
     了……”
         卓君明吸了口氣﹐這一會子就像是吃了定心丸那般篤實﹐他站起來道﹕“我先走了﹗”
         翠蓮看著他﹐臉上只是泛著那種醉人的酡紅﹕“由窗戶走吧﹖”
         “不﹐由哪里來﹐就由哪里去﹗”說著他就過去開門﹐才走了一步﹐他忽然聽見了什
     麼﹐把翠蓮往邊上一推道﹕“人來了﹐沒你的事。”話聲才住﹐就聽見門上碰然一聲﹐緊接
     著嘿喳一聲暴響﹐整扇門破了個稀爛﹐連帶著整個房子都搖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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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門外顯然是站滿了人﹗
         魏大娘也在﹐她害怕地站在一邊﹐手指著屋里的卓君明﹐向當中的一個黑胖子道﹕“就
     是他……七爺﹗”黑胖子顯然就是那個所謂的徐七爺了。
         徐七爺本名徐有義﹐少年時出身少林﹐干過幾年和尚﹐因為愛吃花街之酒﹐不守清規﹐
     方丈一怒﹐逐出寺外﹐就這樣和尚被迫還了俗﹐從此以後越加的橫行為惡﹐漸漸成了家鄉泉
     州一霸。泉州那個地方容不下他﹐再者距離蒲田師門少林寺太近﹐有點礙手礙腳的感覺﹐二
     十五歲那年把心一橫﹐這才遠走異鄉﹐打出了今日這個土太歲的名頭。
         徐有義雖然名為有義﹐其實是專干無義的事﹐干的壞事簡直太多了﹐細數起馨竹難書﹐
     其中最明顯﹐而使他致富的就是逼良為娼和拐賣少女。在秦隴地方﹐上百家的窯子﹐里面的
     娼妓﹐有一多半都是他由內地拐騙來的﹐他成了這行業中的大龍頭﹐手下擁有幾百個如狼似
     虎的奴才﹐各以保鏢的名目﹐分發各妓院﹐坐收紅利﹐不數年間他已是家財千萬﹐儼然這地
     方的大霸王了。
         他與李快刀﹐可以說是臭味相投﹐互相借重利用﹐彼此狼狽為奸。這紅水晶雖非他的天
     下﹐他卻也能稱得上半個主人。李快刀都不敢得罪他﹐卓君明哪里放在眼中﹗圓瞪著一雙鴨
     蛋眼﹐閃閃冒著紅光﹐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要把卓君明這個人生吞下去。
         “小子﹗”他沉聲喝叱道﹕“你是干什麼的﹖”
         “來玩玩的﹗”卓君明答得好﹕“來花錢的。”
         “捧這小子﹗”
         “打死他﹗”
         顯然徐七爺身後的那伙子人都忍不住了﹐群起鼓噪﹐為虎作倀。
         姓徐的雖然是靠女人起的家﹐可是倒是名副其實的少林出身﹐練有一身好功夫﹐那雙
     “招子”可不含糊。
         所謂“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對方是吃幾碗飯的﹐只憑一眼他就能看出來。在他
     面前的這個年輕人﹐那種風度氣勢﹐他焉能看不出來﹖
         “小朋友﹐你敢情是個會家子﹖”
         “不敢﹗”卓君明道﹕“粗通一二。”
         “報個萬兒吧﹗”
         “卓君明。請教﹗”
         徐有義眉毛一皺﹐冷冷地道﹕“卓朋友你來到這里﹐難道連我徐七的名字也不知道﹖”
         卓君明微微一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專營販良為娼的徐七﹐失敬﹐失敬﹗”
         徐有義臉上一陣發紫﹐按理說應該發紅才是正理﹐只因為他的臉太黑﹐是以人家發紅﹐
     他發紫。
         “哪里哪里﹗”徐有義嘿嘿笑道﹕“卓朋友你這是抬舉我了﹗”
         堂子里燈光大作﹐各房里的嫖客姑娘都出來了﹐把這片地方圍得水洩不通。
         徐七爺還在拿對方的斤兩﹕“我風聞關外有個卓小太歲﹐與足下是不是相識﹖”
         卓君明一笑道﹕“沒有聽說過。”
         徐有義臉上頓時現出了一種輕屑﹐冷笑道﹕“這地方上﹐多年來敢給我玩硬的﹐你是第
     一個人﹐今天要是不教訓你小子一下﹐難平眾怒。”說到這里﹐他身子向後面退了一步﹐一
     個身材不高﹐細目黃臉漢子突地由他身後閃出來。
         卓君明早就注意到這個人的蠢蠢欲動﹐心中自有准備﹐黃臉漢子看來身手不弱﹐身子甫
     一閃出﹐二話不說﹐足下一上步﹐陡地出右掌﹐直向卓君明嚥喉上插來﹐卓君明身子向下一
     矮﹐黃臉漢子一掌插空﹐緊隨著他長身而起﹐一陣風似的由卓君明頭頂上掠了過去﹐緊接著
     他身子向前一探﹐雙手以“抱樹功”猛力的向卓君明兩處後肋上抱了過去﹐這一次卻是抱了
     個實在。
         黃臉漢子復姓司徒名威﹐在徐有義手下數百名黑道人物中算得上是一把好手﹐他練過抱
     樹功﹐雙腕上有五百斤的沉力﹐運勁力夾之下﹐很少有人抵擋得住。
         眼看著他那一雙有力的胳膊一下子將卓君明抱住﹐在場各人俱都由不住驚叫了一聲。司
     徒威心中更不禁為之大喜﹐他雙腿猛的向上一挺﹐雙腕上已運足了力道﹐霍地向著當中一
     擠﹐嘔﹗一聲骨響﹐卓君明的肋骨倒沒斷﹐反倒是司徒威的胳膊脫了臼﹐一陣子鑽心奇痛﹐
     司徒威臉色猝變﹐步履蹣跚地一連向後退了三步﹐大顆的汗珠子順臉直下。
         卓君明掌勢一吐﹐司徒威身子陡地仰面翻倒﹐一時面若金錠﹐頓時閉過氣去。四周各
     人﹐目睹及此﹐俱不禁發出了一陣驚叫﹐姑娘們更是驚嚇得花容失色﹐亂成了一片﹐俱都以
     為鬧出了人命﹐驚叫聲中﹐紛紛轉回房中。
         徐有義神色微變﹐走上幾步﹐彎下腰略為察看了一下司徒威的情形。他顯然別有見地﹐
     先探二指在司徒威鼻下試了一下﹐隨即以拇食二指略略把司徒威緊蹩的雙眉施展開來﹐面色
     倏地變得嚴肅﹐揮了一下手道﹕“抬下去﹗”
         身後各人答應了一聲﹐頓時把司徒威筆直的身子抬下去﹐徐有義鼻子里冷哼了一聲﹕
     “足下好厲害的‘閉穴三險手’﹗”他又慢吞吞地道﹕“如果在下猜的不錯﹐卓朋友當是出
     身嶺南武功一系﹐這倒是失敬了﹗”
         卓君明倒不曾想到這個俗物竟然有此“目鑒”之力﹐一時倒也不可輕視。“姓徐的﹗”
     他冷冷地道﹕“我久聞你是本地一霸﹐素日為惡多端﹐今天倒要向你討教了﹗”
         徐有義臉上閃著紫光﹐嘿嘿笑道﹕“這麼說你是有心來生事的了﹖”
         “也可以這麼說吧﹗”說了這句話﹐卓君明後退一步﹐目光深邃地注視著他﹕“請
     吧﹗”他左手握拳輕輕豎起﹐右手張開虎門輕輕托在左腕肘下。這一手看似無奇﹐其實卻顯
     示著一種跡近於“隱象”的高明手法。
         徐有義看了一眼﹐心中著實又吃了一驚﹕“卓朋友既有意與在下一分勝負﹐這里不是地
     方﹗”
         “哪里才是地方﹖”
         “請隨我來。”說了這一句﹐轉身向外步出。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一同向外踱出。
         卓君明回頭看了一眼﹐翠蓮早已被先前的場面嚇傻了。他點點頭﹐說道﹕“你不必害
     怕﹐且安歇去吧﹗”說完隨即跟著徐有義向外步出。
         前面的五個人一直走出了長廊﹐穿過一個月亮洞門﹐來到了一進院子里。
         卓君明遠遠打量著﹐只覺得那進院子異常的安寧﹐積雪被雨水沖化了﹐只留下點點白
     痕﹐五個人進去以後﹐不曾帶出了一點聲音。他已經領會出這個徐有義的刁猾﹐決心要給他
     一個厲害﹐當時不動聲色﹐繼續向院中步入。在洞門口﹐他站住了腳步﹐向著院內窺伺了一
     下﹐發覺到是一所梅園﹐雖不得見綻開的蓓蕾﹐卻有盈鼻的清香。“徐七﹐我進來了﹐有什
     麼厲害的手法﹐你就施出來吧﹗”話聲出口﹐身軀微飄﹐已閃身門內。
         也就在他身子方自閃進門內的一瞬﹐迎面倏地響起了一股尖銳風力﹐一大蓬黑色的物
     件﹐昏天黑地﹐席空蓋頂般的直向著他身上擁了過來。
         卓君明早已防到了有此一手﹐像是展翅的白鶴﹐一襲長衣陡地隨風掄起﹐迎著了空中暗
     器一兜一卷﹐只聽得一陣子叮咚聲響﹐全數收入衣內化為烏有。
         四條疾快的身影﹐幾乎是同時現出﹐四口刀也同時遞出。
         在一陣衣袂蕩風聲中﹐四個人﹐四口刀﹐在同一個撲勢里﹐由四個不同方向﹐向著當中
     的卓君明兌擠過來。
         天黑﹐無雲﹐不折不扣的殺人之夜。
         這一招聯手對殺之勢﹐的確當得上高明二字﹐只可惜卓君明早已料定了他們會有此一
     手。看起來真是微妙極了﹐就在四人猛力向中兌擠的一刻﹐卓君明身軀陡地向下一矮﹐四口
     刀可全數都落了空﹐非但如此﹐還險些招呼到了自己人身上。
         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刻﹐在他們四人來說﹐可是來得去不得﹐在他們猝然發覺不妙﹐
     警覺著待要向後撤離時﹐已是慢了一步。
         那一襲長衣﹐掄施得何等美妙﹗夾雜著一股凌人的疾風﹐隨著卓君明一式漂亮的旋身出
     手﹐長衣下襟一平如水﹐宛若飛雲一片﹐呼嘯聲中﹐已由每個人喉下掃過。一時之間﹐鮮血
     怒濺。卓君明振衣長身﹐捷如飛鳥般的由四人之中拔身而起﹐翩翩落向一隅。
         他身子落下的時候﹐也正是四個人倒地的同時。
         四個人分向四個不同的方向倒下去﹐卻不見一個人再能爬起來﹐每個人喉結部位﹐顯明
     的留下有一道血槽﹐怒血如箭般地由那里噴出來。
         卓君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快手法﹐握腕之間﹐連殺四人﹐卻把那個暗中窺伺的徐有義
     嚇得面無人色。
         徐有義陡地閃身﹐待向一棵雪松後面躲去﹐面前人影閃處﹐卓君明已攔在眼前﹕“姓徐
     的﹐現在該是我們見見真章的時候了﹗”
         “卓……朋友﹗”徐有義面色不動﹐吶吶地道﹕“好高明的手法﹗”
         “你少給我來這一套﹗”卓君明冷笑道﹕“這梅園端的是安靜地方﹐今夜晚﹐我就要為
     寶雞地方上除了你這個害群之馬﹗”
         徐有義嘿嘿一笑﹐他一雙手抄在長衣下擺里﹐一時卻拿不定他是在轉著什麼念頭。聽了
     卓君明的話後﹐他身子緩緩向後面退了一步。“卓小兄弟﹗”徐有義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大概是徐某人不會做人﹐開罪了地面上的朋友﹐胡亂地在徐某人身上安些罪名﹐卓朋友你
     不深入了解﹐只是道聽途說﹐就妄斷徐某人的為人﹐那可是天大的冤枉。”
         “冤枉﹖”
         “的確冤枉﹗”
         卓君明冷笑道﹕“只憑你逼良為娼﹐拐賣良家婦女一項﹐就百死不贖其罪﹗”
         徐有義一雙豬眼﹐咕咕嚕嚕地轉動著﹐像是在動著什麼歹毒的念頭﹐只是他臉上卻作出
     一副很沉得住氣的樣子。聽了卓君明的話﹐他嘿嘿一笑﹐狡黠地道﹕“逼良為娟﹐拐賣人
     口﹖唉唉﹗小兄弟﹐這些子罪名﹐你可不能隨便往我身上安呀﹗”
         “廢話少說﹐我接著你的﹗”說著﹐卓君明向前逼近一步。
         徐有義往後又退了兩步﹐他仍是雙手抄在袍子里﹐兩腕彎彎地抬起來。這副樣子看起來
     雖然並沒有什麼特別﹐可是卓君明卻不便把身子逼得太近了﹐他雖然不知道徐有義這一手是
     什麼名堂﹐卻可以由他外表上判出來﹐對方是在運施一種厲害的氣功﹐果真要是沒有猜錯﹐
     在不明情況之下猝然迎身﹐那可就說不定要吃大虧。是以﹐卓君明特意留下了一分仔細。
         二人保持著三尺的距離﹐卓君明打量著徐有義的那個胖臉﹐一時倒也對他莫測虛實。
         “卓兄弟﹗”徐有義冷冷地說﹕“有句俗話不知兄弟你聽說過沒有﹖”
         卓君明冷冷道﹕“在下實在不敢高攀﹐請不要這麼稱呼我﹗”
         “哈哈﹐”徐有義朗笑了兩聲﹕“那就是卓朋友吧﹗”
         “朋友兩字意義何等深奧﹐更是不敢當。”卓君明冷笑道﹕“什麼俗話﹖”
         “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句話朋友你不會沒聽說過吧﹖”
         “你是要我不要多管閒事﹖”
         “哈﹐朋友你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說話時﹐徐有義肥胖的身子﹐反倒向前逼近了一步﹐卓君明卻不曾後退。
         徐有義必然有感於卓君明身上那種凌人的潛力﹐他的臉色隨即變得異樣的陰沉﹐他早有
     出手的意圖﹐可是卻深深了解到一旦出手﹐而一擊不中的後果。
         卓君明也有同樣的心思﹐這就是高手對招異於尋常之處﹐雙方看起來都顯得那麼慎重。
         徐有義赫赫笑道﹕“同走江湖路﹐共飲江湖水﹐卓朋友﹐你凡事何不留下一條退路﹖撇
     開了今天這碼子事不談﹐徐某人必有份人情﹗”
         “徐七爺﹐你是在跟我談錢﹖”
         “哈哈……這麼說﹐太俗了﹗”徐有義往前走了一步﹐口中吶吶地道﹕“怎麼樣﹐這個
     數目﹖”一面說﹐他張開了巴掌﹐現出五根手指﹕“五百兩銀子﹗一點小意思﹐幫助朋友你
     回程的川資﹗”
         卓君明沉著臉沒有說話。
         徐有義以為有希望﹐嘿嘿笑道﹕“怎麼樣﹐這已經是兩個姑娘的身價了﹗”
         “哼哼……”卓君明低下頭笑了幾聲﹐姓徐的要是有三分知人之明﹐也當聽出了笑聲里
     隱現出的殺機﹐只可惜他雖有一身武功﹐奈何久系商場﹐終日與錢為伍﹐養成了金錢萬能的
     觀念﹐卻忽視了江湖人物的那種血性。
         “卓朋友你要是嫌少﹐我還可以加……只是徐某人卻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你還有請求﹖”
         “當然﹐”徐有義挺了一下肚子﹕“在商言商﹐天下哪有大把銀子白花的道理﹖”
         “什麼請求﹖”
         “很簡單﹗”徐有義嘿嘿笑道﹕“要朋友你另外接下徐某的一份蘭譜﹐鐵馬令﹗”
         卓君明冷冷地道﹕“請恕在下聽不懂你的意思﹗”
         徐有義嘿嘿笑道﹕“這還不懂﹐蘭譜乃是兄弟之交﹐鐵馬令是患難之交﹐有了這兩樣東
     西﹐我們不只是朋友﹐簡直就是兄弟了﹐以後我的也就是你的﹐可是到了節骨眼上﹐說不定
     還得要靠你這個兄弟來出面撐腰﹗”
         卓君明冷森森地笑了一笑。
         “怎麼﹖”徐有義說﹕“你是答應了﹖”
         卓君明道﹕“你看呢﹖”
         “嘿嘿……”徐有義挺了一下肚子說﹕“當然你還是答應了的好﹗”
         “我要是不答應呢﹖”
         徐有義頓時一怔﹐那雙眸子咕嚕嚕在他身上轉著﹕“小伙子﹐我知道你很厲害﹐可是我
     姓徐的也絕不含糊﹐你要知道﹐二虎相爭﹐必有一傷﹗”說這句話時﹐他的一只手﹐已由長
     襟下擺里緩緩探出來﹐有意無意地撫在了一棵老梅樹身上。頓時﹐那棵粗若合抱的梅樹樹
     干﹐起了一陣劇烈的顫抖﹐在籟籟飛雪落花里﹐整個的樹干﹐向著一邊微微傾斜著倒了下去。
         這一手功夫﹐看似無奇﹐其實卻大大的不簡單。只憑這棵老梅樹樹根部位﹐隆起丈許方
     圓的那一大塊泥土看來﹐如果沒有三四千斤的力道﹐萬萬不能致此。
         徐有義施了這麼一手內功﹐“按臍力”﹐嘿嘿笑了一聲﹐向左面邁出一步﹕“現丑﹗現
     丑﹗”
         卓君明表面不顫﹐內里卻吃驚不小﹐倒看不出來﹐一個市井俗物﹐竟然身上藏著如此驚
     人的內功。對方的這手功夫﹐無疑地提高了他的警覺力﹐對方雖是恃以自耀﹐卻也在不知覺
     間﹐自己暴露了弱點。
         “高明﹗”卓君明冷冷笑道﹕“閣下原來是少林出身﹐竟然精擅血氣之功﹗”
         徐有義兩只手又抄向長衣下襟里面﹐冷笑道﹕“你能看出我的出身﹐也算得上高明﹗”
         卓君明目光深逢﹐這一剎那﹐他已作了必要的准備。
         “少林氣血功﹐應該是屬於‘海底’功力吧﹖”
         “不錯……”可是他立刻就後悔了﹐奈何話已出口﹐臨時再想收回﹐哪里還來得及。
         卓君明已獲知了他所想要知道的﹐冷笑一聲道﹕“這麼說﹐閣下的練門﹐當在兩肋之間
     了﹖”
         徐有義忽然體會出不妙﹐足下向後急退一步道﹕“你﹗”第二個字還來不及吐出﹐對面
     的卓君明已狂風般猝然向著他身上猛襲了過來。
         徐有義暴喝一聲﹐一雙抄在袍襟內的手掌﹐倏地分開來﹐掌上夾持著旋風般的兩道力
     柱﹐猛力地直向著卓君明胸腹上按來。他所施展的﹐仍然是他自己自恃的“按臍力”﹐只是
     在動手過招上來說﹐他顯然已是慢了一步。再者﹐卓君明既然猛發出難﹐必然是有恃無恐﹐
     出手之快﹐如電光石火﹐進身之勢卻如行雲流水。
         兩個人身子是怎麼會合的﹐簡直看不清楚﹐乍合即分﹐在匆匆接觸一剎那之後﹐倏地分
     散開來。
         一個南下走﹐一個北里去﹐只是姿態各有不同。
         卓君明仍然保持住他的那份飄逸﹐而徐有義卻象是喝醉了酒般的踉蹌﹐在歪斜著蕩出了
     七八步之後﹐身不由己地倚靠在一棵梅樹上。
         他兩只手緊緊按在兩肋腰側﹐從那里卻冒出了大片的鮮血﹐把他的一雙手都染紅了﹐黃
     豆般的汗珠﹐大顆大顆地由他面頰上淌下來。忽然間﹐他的舌頭像是變短了許多﹕“好……
     好小子﹐姓卓的……你給我記著就是了……咱們還會見面的﹗”
         卓君明身軀再閃﹐捷若飄風般的站在了他面前。
         徐有義頓時噤若寒蟬。
         “姓徐的﹗你的功夫被我破了﹗”卓君明慢慢地說﹕“你本身真氣已散﹐生命不保﹐給
     你留一份見面之情﹐回去料理後事去吧﹗”說完﹐他再也不多看徐有義一眼﹐轉身自去。
         房間里漆黑一片﹐卓君明推開門走進去﹐發覺到房門居然沒有鎖﹐燈也熄了﹐和他離開
     時情形不一樣。
         對於一個身藏絕技的人來說﹐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會令他有所警惕﹐卓君明在門口站立
     了一刻﹐便輕輕走進去。
         燈光點著了。一片光華閃過﹐消失了夜的朦朧。
         在錦被疊擁的牙床上﹐側臥著楚楚可人的翠蓮﹐她竟然先來到了這里﹐已經睡著了。長
     長的一蓬秀發﹐散置在枕頭上﹐細白的一只玉腕伸出在被外﹐那麼均勻無聲的在呼息著。
         卓君明看著她﹐忽然生出了濃郁的一片愛憐﹐內心卻也有一種忐忑的緊張。他悄悄走到
     面盆邊﹐把手上的血洗干淨﹐然後轉到床邊﹐坐下來。
         他沒想到翠蓮會先自己來了﹐看她的樣子﹐分明已有獻身自己的意思。其實卓君明要她
     來到這里﹐又何嘗沒有這個意思﹖只是這一刻﹐他卻又生出了一些猶豫。在過去﹐他雖進出
     過妓院﹐結交過幾個青樓女子﹐但是那只是一種惆悵情意的發洩﹐只是絲竹詩友之酬酢﹐從
     來也不曾動過別的念頭﹐所以至今他還保持著童身。曾幾何時﹐也就是在今夜﹐他忽然不再
     重視這個問題了。然而﹐在此一刻﹐在面對著占有與獻出之前﹐他卻又顯得蜘躕了。
         翠蓮臉上彌著甜甜的笑靨﹐到底是風塵里打滾的姑娘﹐平素里哂風弄月慣了﹐沒有尋常
     女子那般忸怩作態。
         卓君明知道她雖是青樓里的姑娘﹐卻一直是清倌兒﹐至今還仍是姑娘家的身子﹐正因為
     這樣﹐他才不得不對自己的行為感到躊躇。輕輕探出一只手來﹐把她散置在額頭上的秀發理
     了一下﹐翠蓮忽然曼吟了一聲﹐恍惚中睜開了眼睛﹐她倏地翻身坐起來﹐褻衣半解﹐露出酥
     胸一抹。
         “呀﹗”她拉過被子遮住﹐臉上飛起了一片紅潮﹕“相公﹐你回來了﹖我這就起來。”
     說著揭開了被子﹐卻發覺到對方的一雙眸子﹐正注視在她的身子上﹐趕忙地又把被子拉上﹕
     “相公……你壞﹗”說了這句話﹐她的臉更紅了。慢慢地垂下了頭﹐那片紅潮起自雙頰﹐卻
     很快地漫延到了頸項上﹐看上去卻是粉酥暈潤﹐散發著一種少女的香膩﹐的確誘人極了﹗
         卓君明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粉酥的頸項上﹐翠蓮鼻子里輕輕哼著﹐頭垂得更
     低了。
         燭影搖紅﹐面對著翠蓮大膽的挑逗﹐卓君明自負為蓋世的英雄﹐也為之軟化了。“翠
     蓮﹗”他握著她一只手﹕“你都想過了﹖”
         翠蓮點了一下頭﹐緩緩抬起頭來﹐她眼睛里含蓄著神秘的情焰與喜悅的淚光。“爺﹐”
     她吶吶地道﹕“夜深了……外面冷﹐快進來暖和暖和吧﹗”
         卓君明怔了一下﹐含笑點點頭道﹕“好﹐卓君明游戲半生﹐今天才有了歸宿﹐今夜以
     後﹐我必好好待你﹐你就跟著我姓卓吧﹗”一面說﹐他脫下了外衣。
         翠蓮忽然由被窩里跪起來﹐笑道﹕“我來給你脫。”說著她把自己的嬌軀﹐挨貼著他﹐
     玉腕輕起﹐就動手為他寬解衣服。
         她這里悉悉脫衣﹐窗外卻是悉悉的飄著細雨﹗
         忽然燈被吹熄了﹐在朦朧之中﹐郎狂妹嬌﹐交織出燕子的呢喃……
         清晨﹐天是灰灰的顏色。郭彩綾起了個早﹐其實無所謂起不起早﹐因為壓根兒她昨天一
     個晚上都沒有睡﹐看起來﹐她臉上紅通通的﹐燒得很厲害。其實她的心更燒﹐整個夜晚﹐從
     卓君明離開之後﹐她就困思著寇英傑這個人。急躁、渴望……更有無限的情愛與歉疚﹐必須
     要促使著她找到他﹐親口道出了自己的歉疚與懷念﹐一直等到了他的諒解﹐才能心安。
         她忽然覺得一天也不能再在這里呆下去了﹐必須要馬上離開這里﹐快馬兼程追下去。然
     而追到哪里去呢﹖她仿佛記得昨晚卓君明提到寇英傑的行止﹐當時不大好意思追問下去﹐現
     在她決心要離開這里﹐才想到要去找卓君明問問清楚。
         身上加披了一件銀狐披風﹐拉開風門來到了廊子里﹐迎面的寒風﹐使得她機伶伶打了一
     個寒戰。人是那麼的乏力﹐不過是一兩天的時間﹐身子骨竟然會變得這麼的微弱﹐居然連走
     路也是那麼不帶勁兒。她把斗篷的帽子拉起來﹐手觸處﹐才覺得臉上滾燙滾燙的﹐禁不住吃
     了一驚﹐才斷定出自己真是病了﹐而且病得還不輕。倚在紅漆的柱子上喘了口氣﹐她緊緊地
     咬著牙﹐心里是那般懊惱的發著狠。打從懂事以來﹐還不曾似這個樣的病過﹐要想乖乖地躺
     在床上養病﹐哼﹐門兒都沒。她決計不向病魔低頭﹐要硬撐過去。
         小伙計順子打著一把傘﹐正由雨地里過來﹐乍見此情景﹐忙趕上來﹐看著她發怔道﹕
     “這……這不是郭大小姐嗎﹖您這是要上哪去﹖”
         郭彩綾道﹕“不上哪去。我問你﹐有個姓卓的客人﹐住在哪里﹖”
         小伙計順子道﹕“噢﹐我知道﹐我知道﹐就在東跨院第一間。我帶著您去﹗”
         郭彩綾道﹕“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去﹗”
         順子看她這個樣子﹐不禁關心地道﹕“可是您的病……”
         彩綾也沒答理他﹐一個人順著廊子走了下去﹐她拐了一個彎兒﹐來到了東跨院。站在廊
     檐子下面﹐可就看見了卓君明的那間房子﹐正要冒雨走過去﹐忽然她看見那間房子的門敞開
     來﹐卻由里面走出了一個打著油紙傘的女人。
         郭彩綾心里動了一下﹐即站住不動。
         那個女人散著長長的一頭秀發﹐披著一襲血紅色的斗篷﹐臉上帶著笑靨﹐一只手打傘﹐
     一只手提著斗篷的下擺﹐就這樣穿過了雨地﹐一徑地往另一邊去了。
         郭彩綾特別注意地看著她﹐見她一直穿過了對院﹐向著那個月亮洞門里進去﹐月亮洞門
     上寫著“紅水晶琴院”幾個字。
         郭彩綾心里微微一驚﹐暗忖道﹕“這是怎麼回事﹖原來這個姑娘是個妓女﹐可是她是從
     卓君明房子里出來的……”她頓時心里明白了﹐這個女人昨夜是在卓君明房子里過的夜。想
     到這里﹐心里真有說不出的氣惱﹐暗忖著怪不得人家都傳說這個卓小太歲的種種風流﹐原來
     竟是真的﹗頓時﹐對於卓君明這個人的印象大大地打了個折扣。這麼一來﹐她也不想再進去
     了﹐剛想回過身子﹐卻發現卓君明正由房子里走出來。
         兩個人隔著一塊空地對看著﹐卓君明似乎有一種意外的驚喜﹐卻也有說不出的尷尬﹐頓
     時怔住了。
         郭彩綾不理他﹐掉過身子﹐剛走了幾步﹐卓君明已由後面追了上來﹕“這不是郭姑娘
     嗎﹖”
         郭彩綾站住腳﹐卻覺得體力那般不繼﹐身子一軟﹐情不自禁地倚在了廊柱子上。
         卓君明吃了一驚﹐忙趕上一步扶住她﹐道﹕“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彩綾苦笑著道﹕“不要緊﹐只是身上沒力。”
         卓君明神色一凌道﹕“看樣子姑娘真還病得不輕。外面風大﹐快請到房子里來吧﹗”
         彩綾點頭道﹕“我自己會走﹐不用你攙著﹗”
         卓君明是知道這個姑娘脾氣的﹐不敢不依著她。當時答應了一聲﹐把手收回來。
         二人穿過了雨地﹐來到了卓君明房子里。坐定之後﹐郭彩綾道﹕“我本來不想來打擾你
     的……只是想跟你打聽一件事情。”
         “姑娘不要忙﹐先喝一口熱茶﹐驅驅寒再說﹗”一面說著﹐他獻上一碗熱茶。
         彩綾點點頭說﹕“謝謝你。”她接過茶放置一邊﹐吟哦著道﹕“我是來向你打聽寇英傑
     的下落。”
         卓君明怔道﹕“我……我只是聽說他好像到北面去了﹗”
         “他到北面什麼地方﹖”
         “這個……”卓君明搖搖頭道﹕“我就不清楚了。姑娘你先歇著﹐容我再去打聽一下﹐
     如果他真是傳說的那個奇俠金鯉王﹐一定會有他的消息﹗”
         彩綾冷笑了一聲﹐搖搖頭道﹕“不﹐我這就去找他﹐我一定要找著他才能安心﹗”
         卓君明驚道﹕“只是姑娘你的身子……”
         郭彩綾苦笑了一下﹐道﹕“今天休息一天﹐明天也就好了﹗”
         卓君明道﹕“姑娘何不把身子養好了﹐我也打聽出寇兄弟的下落了﹐然後我陪姑娘一塊
     去﹗”
         彩綾看了他一眼﹐冷冷地搖了一下頭﹕“我一向是獨來獨往慣了﹐不敢勞駕﹗”
         卓君明心里一動﹐暗忖著這是怎麼回事。總共一宿未見﹐怎麼她對自己的神態﹐變得異
     常的冷漠﹖處處顯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這又為何。想到這里﹐不覺索然。苦笑了一下﹐
     道﹕“姑娘不是要相機除了這個李快刀麼﹖”
         彩綾點點頭﹐道﹕“不錯﹐還要挑了那個紅水晶琴院。卓兄﹐你的意見如何﹖”
         卓君明點頭道﹕“我正有這個意思﹗”
         “你也有這個意思﹖”彩綾搖搖頭﹐冷笑了一聲道﹕“我看不會吧﹖”
         卓君明淒然道﹕“不瞞姑娘說﹐那個逼良為娼﹐專門拐賣少女的徐七﹐已被我打成了重
     傷﹐恐怕就在今明之內﹐李快刀將勢不與我干休﹐一場爭殺在所難免﹐我原想姑娘可以與我
     同力對付他們﹐看來這個希望只怕落空了﹗”
         郭彩綾冷笑道﹕“既是這樣﹐那就是我的眼睛看花了﹗”
         卓君明不明所以地說道﹕“姑娘看見了什麼﹖”
         郭彩綾哼了一聲﹐道﹕“剛才我來這里﹐看見了一個姑娘由卓兄你的房里走出來﹐那個
     人卓兄你可認識﹖”
         卓君明不覺臉上一紅。
         郭彩綾卻很注意地看著他﹐似在等著他的回答。
         卓君明不擅說謊﹐只是這等暖昧事﹐又將如何向對方出口﹖一時不禁怔住。
         郭彩綾微微一笑﹐略帶不屑地道﹕“卓兄是不認識﹐還是不想說﹖其實也不關我什麼
     事﹐我只是一時好奇罷了。”
         卓君明窘笑了一笑﹐道﹕“姑娘錯會了意﹐其實告訴姑娘也無不可﹐只是姑娘不要見笑
     才好﹗”
         郭彩綾哼了一聲道﹕“那卻要看這件事好不好笑了﹗”
         卓君明輕嘆一聲道﹕“那個姑娘名叫翠蓮﹐與我在秦州時乃是舊相識﹐時常作詩酒之
     會﹐卻不意竟為那個土霸王徐七逼迫到這里典身為妓﹗”
         彩綾微微點頭﹐還在繼續聽。
         卓君明道﹕“她雖是風塵女子﹐但卻頗知潔身自愛﹐徐七與李快刀俱都看上了她的姿
     色﹐要迫她獻身接客﹐她不願意﹐目前正不知如何是好﹐卻偏偏遇見了我﹐昨夜那一場爭
     端﹐就是因她而起﹗”
         彩綾冷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李快刀和那個徐七真有這麼大的膽子﹐簡直太也無法
     無天了﹗我原想馬上就走﹐既然趕上了這件事﹐少不了要插手管上一管了﹗”
         卓君明皺了一下眉道﹕“只是我看姑娘的病……似乎不輕﹐一切等養好了病體以後再說
     吧﹗﹖”
         “我知道。”說著﹐郭彩綾由位子上站起來﹐身子一歪又坐了下來﹐卓君明嚇了一跳﹐
     忙上前去攙她。
         “你別管我﹐我自己會走﹗”她緊緊地咬著牙﹐又表現出她那種倔強的性子﹐似乎跟身
     上的病別上了。喘了幾口氣﹐她硬撐著又站了起來﹐一張粉臉漲成了通紅顏色﹐向著卓君明
     點點頭道﹕“我走了。”
         這份樣兒看在卓君明眼里﹐真有無限憐惜﹐真不知道對方何以要這樣的逞強﹖看著她眼
     下嬌弱無力﹐想到她昔日的耀威馬上﹐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長久以來﹐對方一直是存在自己心內里的理想良伴﹐甚至於是一個偶像人物﹐自己也曾
     背人發過千百遍的誓言﹐今生今世﹐必要娶到此女為妻﹐就連昔日造就自己的恩師﹐彩綾的
     生母﹐也是這麼期望的。然而﹐曾幾何時﹐人事的變遷﹐偏偏會跑出一個寇英傑來﹐更微妙
     的是寇英傑非但贏得了美人的青睞﹐甚至於同時也贏得了自己的友誼﹐為了顧全朋友之間的
     這份義氣﹐也就不得不舍棄了深藏在內心的這份兒女之私﹐之所以忽然決定要娶翠蓮為妻﹐
     也正是想要以事實行動來顧全朋友之間的這份義氣﹐來打消了今後可能會復蘇的念頭。看見
     了彩綾的倔強﹐看見了她的病弱﹐卓君明內心滋生出無限同情。他真是一百二十萬分的想要
     幫助她﹐照顧她﹐然而﹐在行動上卻不得不有所顧忌﹗目睹著長久魂牽夢系的心上人憔悴如
     此﹐他的心中十分痛苦﹐
         千種相思﹐萬般皆存﹐卻只能表現在一個可憐而干澀的苦笑里﹐卻連一句較為露骨體己
     的話兒也不便說出來。就這樣﹐他目送著彩綾步出房外。
         外面仍在下雨﹐絲絲的細雨﹐含蓄著無比的沉郁與不開朗﹐更有一種說不出的離愁別
     緒﹐起碼在他的內心是感覺到自己已經在離開她了。
         目注著她蹣跚的背影﹐一直來到廊子里﹐向著對跨院走出去﹐卓君明狠下心來不再追上
     去﹐忽然﹐前行的郭彩綾站住了腳步﹐在雨地里回過身子來﹐眼睛遠遠地看著他﹐像是有什
     麼話要對他說﹐卓君明趕忙追出去﹐兩個人都站在雨地里。
         細雨靠零﹐在彩綾的秀發上積結了無數的小小珍珠﹐她的臉色是那麼蒼白﹐一副病弱的
     姿態﹐只是她的眼睛仍然是那麼倔強﹐沉郁的目神里﹐含蓄著的那種孤傲﹐並不曾稍減﹐在
     她凝神注視你的時候﹐自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儀。
         “卓兄﹐”她吶吶地道﹕“關於那個女孩子的事情﹐你說的都是真的﹖”
         “姑娘說的是那個翠蓮﹖”
         “翠蓮不翠蓮﹐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我剛才所看見的那一個姑娘。”
         卓君明怔了一下道﹕“她姓秦﹐本名叫君儀﹐翠蓮是她的藝名。”
         “這些我管不著﹗”彩綾抿了一下唇上的雨水﹕“她真的是如你所說的潔身自愛﹐力爭
     上游的好人家姑娘﹖”
         卓君明點點頭道﹕“當然是真的。姑娘你問這些干什麼﹖”
         彩綾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點頭道﹕“她對你可好﹖”
         “這個……”卓君明尷尬地點了一下頭。
         彩綾又問道﹕“你呢﹖”
         “我……什麼﹖”
         “你對她可好﹖”
         “這……”卓君明一時不知何以置答。
         “你怎麼不說話﹖”
         “我……”卓君明忽然硬下心來﹐點頭道﹕“我對她也好﹗”
         郭彩綾臉上綻開了一絲微笑﹐她點頭道﹕“這就對了。她既是一個可憐的姑娘﹐你卻不
     要負她才好﹐這樣她跳出火坑﹐得到了你的照顧﹐也算是終身有托了﹗”說了這幾句話﹐她
     就轉身走了。
         卓君明卻直直怔在雨地里﹐不知站立了多久﹐只覺得全身都被雨水打透了。
         回到了房子里﹐郭彩綾用一塊干巾﹐把頭上的雨水擦干淨﹐只覺得身上一陣發熱一陣發
     冷﹐全身上下更是一點點勁道兒也施不出來﹐只是她的心情﹐卻比去時感到愉快的多。老實
     說﹐雖然她一直不曾鐘情卓君明這個人﹐只是卓君明卻在她心目中留下有很深的印象﹐無論
     如何﹐這個人的人品武功﹐都高出儕輩甚多。卓君明一直在暗戀她﹐她豈能不知﹖然而她的
     心里﹐卻實在容立不下第二個人。就這樣﹐她下意識里總是感覺到自己虧欠卓君明許多﹐卻
     又不知怎麼去償還這份人情。而現在﹐忽然她聽見了卓君明的將有歸宿﹐內心自然極其愉
     快﹐這種愉快並不是僅僅基於自私﹐更多的卻是為卓君明與那個姑娘的結合而慶幸祝福。
         她喝了一杯水﹐實在支持不住﹐就倒在了床上﹐只覺得腦子里昏沉沉﹐用手一摸﹐身上
     熱得怕人﹐這番病勢來得至為怕人。她想坐起來招呼茶房﹐偏偏卻連坐起來的力量也提不起
     來。
         就在這時房外傳來叩門的聲音﹐郭彩綾翻了個身子﹐振作的問道﹕“是……誰﹖”
         “是我。”小伙計順子的聲音﹕“大小姐﹐費大夫給您扎針來啦﹗”
         彩綾精神微振﹐道﹕“進來。”
         房門開處﹐小伙計順子帶著那個扎針的老頭費神針由外面走進來。
         順於道﹕“小的看見大小姐你的樣子不對。正想去跟您招呼大夫去﹐費大夫正巧自己就
     來了﹗”
         費老頭打量著郭彩綾道﹕“怎麼﹐大小姐您淋雨了﹖”
         彩綾連話也懶得多說﹐只略略地點頭道﹕“我燒得難受﹐你能給我退燒麼﹖”
         費老頭一笑道﹕“行行﹐我這就給你下針﹗”
         彩綾點著頭﹐只覺得身上燒得難受﹐連眼睛都懶得睜開﹐費老頭呼退了小伙計順子﹐關
     上門﹐打開了他隨身的針包﹐臉上卻現出了一種詭秘的表情。他此行是奉有李快刀的特別使
     命﹐要在金針上動些手腳﹐原是懷著鬼胎來的。先還擔心被對方姑娘識破﹐這時見狀﹐悉知
     對方被病勢折磨得已是自顧不暇﹐正是下手的絕佳機會﹐當時取了七根金針在手﹐來到床邊
     站定。
         郭彩綾見他久久不曾下針﹐忍不住睜開眼睛﹐費老頭嘿嘿一笑道﹕“姑娘你燒得這麼厲
     害﹐乃是風寒所侵﹐我這頭三針﹐旨在為姑娘開穴軀寒﹐姑娘以前沒有扎過﹐只是稍有痛
     苦﹐尚希不要介意才好﹗﹖”
         彩綾燒得受不住﹐點點頭不再多話。
         費老頭即取針在彩綾足三里、合谷、太淵三處穴道上扎下金針。
         彩綾雖是病勢不輕﹐但是到底內功造詣精湛﹐只因內里氣機岔住﹐一時未能打通﹐才會
     形諸病情﹐此刻費神針這三針下去﹐使得她部分穴路暢開﹐精神一振﹐隨即向費老頭點頭表
     示謝意。
         費神針這頭三針﹐只是一個虛頭﹐旨在換取對方信任而已。接下來的四針﹐在針術上名
     喚“四象空穴斷命針”﹐一經下身﹐端視下針人之手法輕重﹐可使受針者產生麻、軟、昏、
     死之不等現象﹐雖是出自醫家之手﹐還可收殺人之效。
         他又哪里知道﹐眼前這個姑娘那身精湛的武功造詣﹐豈是他所能騙得了的﹖
         彩綾盡管在病弱之中﹐卻仍然保持著高度的警覺﹐她雖不精針術﹐只是全身上下一百三
     十六個大小穴道﹐以及每個穴道的穴位用途﹐卻是了若指掌。
         費老頭捻動手上金針﹐隨後把三根金針拔出來。這一剎那﹐他眸子里交織出一種險詭的
     表情﹐敏感的郭彩綾立刻心里一驚。
         費老頭看著她﹐掩飾地笑了笑﹐將四根金針分夾在五指縫內﹐隨手隔衣向著郭彩綾頸下
     那塊方寸地方按下去。
         那里藏有人身四處穴道﹐分為俞府、氣戶、雲門、嘆中四處重穴﹐在針術穴上名喚“四
     象中極”。
         費老頭不愧是施針的高手﹐這一手四穴的絕技﹐確是堪稱一絕﹗四根針分夾在他五指之
     間﹐方自向著對方“四象中極穴”上落去﹐就在這一時﹐郭彩綾陡地翻起手來﹐五指輕舒﹐
     電光石火般的快捷﹐噗的一聲﹐已刁在了費老頭的右腕上。
         費老頭大吃一驚﹐用力地向下一按﹐還想把手上針強行按入對方穴路﹐無奈在對方那只
     纖纖玉手力持之下﹐一任他施出了全身所有力道﹐休想按下分毫。這一驚﹐不禁嚇得他出了
     一身冷汗﹐這老頭兒另一只手上尚還持有三根金針﹐一不做﹐二不休﹐他陡地向下一煞腰﹐
     飛快地向著彩綾“心砍穴”上刺來。
         這一手依然不能得逞﹐就在他的這只左手幾幾乎已經沾在了彩綾衣邊的一剎那﹐陡地一
     陣奇酸猝麻之感﹐透過了他的腕脈穴路﹐一下子傳遍了全身。一個深精穴路﹐靠認穴吃飯的
     人﹐居然會被別人制住了穴道﹐說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費老頭頓時呆若木雞﹐全身就像
     是石頭人一般的被定在了當場。他心里可是明白得很﹐知道自己已被對方拿住了穴道﹐心里
     一急﹐一張瘦臉完全變成了青色﹐忍不住發出了抖顫的聲音。
         郭彩綾一個骨碌坐起來﹐她的那只手兀自緊緊地扣在對方腕脈上﹐想是用力過甚﹐深深
     地摁入對方肌膚之內﹕“姓費的﹐你好狠的心﹗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竟然想毒手害我性
     命﹗”郭彩綾說話時﹐一雙明亮銳利的眸子﹐狠狠地盯視著費老頭﹐後者情不自禁地身上起
     了一陣顫栗﹐大顆的汗珠子由他臉上直淌下來。
         “說﹗”郭彩綾睜大了眼睛道﹕“是誰要你這麼做的﹖”
         “是……”費老頭身子雖不能動﹐尚還能出聲發話﹐當此要命關頭﹐哪里還敢恃強﹐禁
     不住連口討饒起來﹕“大小姐饒命……小姐饒命。”
         “是誰要你這麼做的﹖你說了﹐我就放過你﹐要不然﹐哼﹗姓費的﹐你可得小心著我
     的……”
         “是……不是﹐”費老頭上下兩片牙關打顫﹕“老夫只是給小姐取穴和血﹐大小姐
     您……錯怪了我。”
         “哼﹗還想胡說﹗”一面說﹐她手下加了些勁道﹐費老頭登時全身麻軟﹐雙膝一彎﹐噗
     通一聲跪倒在地。
         “你要是再不說實話……我就先廢了你這只手﹗”邊說邊自運勁﹐費老頭頓時就覺出那
     只手腕上像是加了一面鋼箍﹐在對方五指著力之下﹐他那只手腕子毫無疑問地隨時都將會折
     斷。
         費老頭殺豬也似的叫了起來﹕“大小姐饒命﹐我說……我說……”
         郭彩綾身子向後倚了一下﹐她那只緊抓在對方腕脈上的手絲毫也不放松﹐費老頭身子被
     她拖得前進了尺許。“你快說﹗”郭彩綾那雙眼睛瞪得極大﹕“是李快刀﹐還是劉二拐子﹖”
         “是李……”費老頭全身顫抖著﹕“他們兩個都有份兒﹗”
         “好呀﹐”郭彩綾心里狠狠地說著﹕“姓李的﹐姓劉的﹐居然竟敢乘人之危﹐看我饒得
     了你們﹗”
         費老頭見她聽後一直在發呆﹐只以為她是怕了李快刀﹐當下吶吶道﹕“大……小姐﹐李
     大掌櫃的可不是好惹的呀﹐他命令我這樣做﹐我敢不從命嗎……大小姐﹐您開恩放了我吧﹗”
         “沒這麼容易的事情﹗”郭彩綾冷冷笑了一下﹐她雖然病勢不輕﹐可是那種鋒凌的俠女
     氣質﹐卻實在令人打心眼兒里畏懼。
         費老頭要是能彎腰早就磕頭了﹐心里一害怕﹐眼淚鼻涕交相涕泗不已。
         郭彩綾打量著他道﹕“你告訴我﹐他們為什麼要害我﹖”
         費老頭顫栗著道﹕“這個我……我不知道﹐聽說徐七爺身子被一個姓卓的相公給廢
     了……而那個卓相公卻是與大小姐你是一路的﹗”
         郭彩綾冷冷地道﹕“所以你們就下這個毒手﹖”
         “不是我……”費老頭眼淚汪汪地道﹕“老夫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小姐下這個手﹐可是
     劉二當家的傳達李大當家的命令﹐說是我要不這麼做﹐就要殺老夫全家大小。”說著﹐竟自
     嗚嚥著痛泣起來。
         郭彩綾不覺緩緩地松開了緊抓住他的那只手﹐費老頭猝然間血脈流通﹐嘴里“啊唷﹗”
     一聲﹐跌倒在地﹐在地上翻了個骨碌﹐他緩緩地站起來﹐才知道身上的穴脈已經通行無阻﹐
     心里好不慶幸﹐忍不住連連向著郭彩綾打躬作揖﹐連口道謝不迭。
         郭彩綾看著他冷笑道﹕“李快刀和劉二拐子這麼做﹐是自尋死路﹐我不會饒過他們的。
     倒是你身為濟世活人的一個大夫﹐卻也這般昧卻良知﹐助紂為虐﹐實在可恨的很﹐我原想殺
     了你……”
         費老頭嚇得怪叫一聲﹐回身就跑﹐才跑了一步﹐就聽得身後的郭彩綾一聲嬌叱道﹕“你
     敢﹐回來﹗”費老頭頓時背上就像是著了一把鋼鉤般的疼痛﹐身子被硬拉了回來﹐噗通一聲
     又摔倒在地上。他鬼叫了一聲﹐回身再看床上的郭彩綾﹐依然是坐在床上原處未動﹐方才那
     一抓之力﹐顯然是凌空虛探﹐這等功力費老頭不要說是眼見身受﹐簡直就不曾聽過﹐頓時彌o面無人色﹐全身抖成了一片。“大小姐……饒命……”
         “饒了你也太便宜了﹐我要在你身上留點記號﹐叫你以後再也不敢存害人之心﹗”
         費老頭一時磕頭如搗蒜﹐還想再出聲討饒﹐不意話還不曾說上一句﹐即見床上的郭彩綾
     陡然間向外探出右手﹐空中就像是猝然間響起了尖銳的一聲哨音。
         費老頭啊唷一聲跌倒在地﹐疼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才抖顫顫坐起來﹐一張臉已成了豬
     肝顏色﹐再看他一只左手大臂﹐齊著骨環處已脫開下來。
         這種分筋錯骨手的施展﹐即使肉掌相加﹐也是不易﹐更遑論隔空出手。郭彩綾似乎心怨
     他的歹毒﹐才會施展這種重手法﹐掌勁里暗含著她苦練經年的素手功﹐掌勢吞吐之間﹐已把
     費老頭左肩銜環骨節完全震碎﹐只是仍保留著血氣相通﹐即使他能找到一流的接骨聖手﹐也
     休想再能還原接上﹐費者頭這只左手大臂﹐至此可謂之完全報廢了。
         費老頭在一陣鑽心奇痛之後﹐差一點昏了過去﹐左面肩頭頓時由於充血的結果﹐腫起了
     老大的一塊﹐只把身子倚在壁角里﹐不迭口地唉唷起來。
         郭彩綾冷笑著道﹕“這就是你意欲害人的下場。站起來﹐跟著我走﹗”
         費老頭哪里還敢不依﹐當時捧著半邊身子﹐抖顫顫地站起來﹕“大小姐……去哪里﹖”
         “帶我找李快刀他們去﹗”一面說﹐郭彩綾隨手拿起了披風﹐冷笑道﹕“你在前面走﹐
     我在後面跟著﹐走﹗”費老頭哪里還敢不依﹐當下唯唯稱是。
         開了門﹐費前郭後﹐二人走出了客棧﹐來到了通向前面酒樓的那條廊道。
         費老頭剛想回身﹐郭彩綾道﹕“不許回頭﹐走你的﹗”
         二人一直穿過了這道廊子﹐來到了通向酒樓的一扇內門﹐一個小伙計乍然看見﹐回身拔
     腿就跑﹐想去通風報訊﹐郭彩綾右手輕揮﹐發出了一粒鐵蓮子﹐“噗﹗”一聲﹐不偏不倚正
     好打在了那名伙計背後志堂穴上﹐那個小伙計頓時就定住身子動彈不得。
         費老頭嚇得愕了一下﹐這才知道對方非但是一身武功精湛之極﹐即是對於人身穴路﹐也
     拿捏得遠比自己更為清楚得很﹐觀諸對方這一手暗器打穴手法﹐簡直既精又准。令人嘆為觀
     止。彩綾這時看上去﹐卻掩不住那種俠女姿態。
         二人踏進了酒樓的側門﹐費老頭嚇得全身直打哆嗦﹐道﹕“大小姐……我……您就饒了
     我吧﹗”
         彩綾道﹕“劉二拐子在這里﹖”
         “是……是﹐就在前面招呼生意。大小姐……”
         彩綾揮手道﹕“你去吧﹐沒你的事了﹗”費老頭連連稱是﹐歪著身子一溜煙似的跑了。
         郭彩綾把一襲火紅的斗篷甩向後頸﹐緊緊咬著一口銀牙﹐她知道一場激斗在所難免﹐隨
     即強行提起一口真氣﹐大步向前廳闖進去。
         這里似乎已於事先得到了消息﹐她身經之處﹐人人驚慌回避﹐紛紛奪門而出。
         只見一雙大漢陡地由通向前廳的門內撲出來﹐二人一高一矮﹐卻是一般的粗壯有力。高
     個子手上提著一把連鞘的長劍﹐矮子卻反手掄著一條包鐵的長板凳。兩個人甫一進來﹐正和
     郭彩綾來了一個照臉兒﹐頓時拉開架式﹐攔住了彩綾的去路。
         高個子嘿嘿一笑﹐抱劍道﹕“郭大小姐﹐我們久仰你的大名﹐可是這里是寶雞﹐可不是
     大小姐你撒野的地方﹐快些回去﹐養你的病去吧﹗”
         矮個子身子向下一矮﹐把一條包鐵板凳豎舉在天上﹐顯然這個人練的是板凳功﹐這條包
     鐵板凳也就是他拿來對付敵人的兵器。
         兩個人四只眼睛﹐是那麼驚懼卻又恃強地注視著她﹐他們焉能不知道這位有“玉面觀
     音”之稱姑娘的厲害﹐只是一來是奉命卻敵﹐再者卻欺負對方病勢在身。
         面對著他們的郭彩綾﹐哪里會把這兩個人看在眼睛里﹖她後退一步﹐一只手扶著門柱﹐
     那張秀麗絕塵的臉上現出了一片殺機﹕“你們兩個也想死麼﹖快點閃開﹐要不然我一出手﹐
     你們必死無疑﹗”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似乎有點兒心悸。高個子向矮個子施了個眼色﹐後者忽然暴喝一
     聲﹐猛地向前一個閃身﹐手上的包鐵板凳陡地掄起來﹐摟頭蓋頂的﹐直向彩綾當頭猛砸了下
     來。矮個子這一手板凳功顯然很有幾分功力﹐尺把寬的包鐵板凳上夾足了勁風﹐只聽得呼地
     一聲﹐泰山壓頂般的猛力打下﹐他的身手更不止如此﹐腳下向前挺進一步﹐左手霍地向外抖
     出﹐手上卻又持著一把尺許長的匕首﹐寒光一閃﹐直向郭彩綾當胸刺來。這一手盤上刺下﹐
     施展得極為狠毒﹐猝然出手﹐更令人防不勝防。
         原來這一個矮子姓常名山﹐外號人稱“鐵板凳”﹐二十四路板凳功﹐是他最拿手的功
     夫﹐也就是靠著這一手功夫﹐才蒙得這里的大當家的李快刀特別看重﹐優於禮待﹐成了紅水
     晶門下的清客之一。
         和他同行的那個高個頭﹐姓許名海﹐也有個厲害動聽的外號﹐人稱“喪門劍”。
         兩個人平素養尊處優﹐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今天可是派上了用場﹐一聽招呼講打﹐馬
     上就披掛出陣﹐原以為只是尋常打斗﹐臨到頭上﹐才知道對頭人物敢情竟是名震西北的玉觀
     音郭彩綾。聆聽之下﹐不禁嚇了個忘魂喪膽﹐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卻也只有硬著頭皮上
     陣﹐心里多少還存著萬幸的打算﹐幻想著對方不如傳說中的厲害﹐更欺侮對方是在病中功力
     多少要打上一個折扣。有了這兩種想法﹐他二人才會猝起發難。
         鐵板凳常山這一招兩式打法﹐還有個名堂﹐喚作“盤頭插花”。招勢一經撒出去﹐真是
     既快又狠﹐常山心知對方的厲害﹐這一手功夫更是用盡了力道﹐隨著他的一聲暴喝﹐上砸下
     刺﹐矮壯的身軀配合的招手﹗硬生生地貼了上去﹐這種打法真稱得上是玩命。他是存心拼
     命﹐對方那個標致的姑娘可是並不怎麼當他是一回事。
         只見她左手輕起﹐纖纖玉指作了個寶塔形狀的向上一托﹐已經托住了對方勁猛力足的板
     凳。這一剎那﹐常山左手的那口尖刀﹐夾著一股白森森的寒光已經兜心刺到。郭彩綾冷哼一
     聲﹐左手二指輕輕一捏﹐已夾住了對方的劍鋒。
         鐵板凳常山大吃一驚﹐喉嚨里厲吼一聲﹐掌中刀貫足了力道﹐霍地反手向上撩來。
         他哪里撩得動﹗這口刀就像是插在了石頭縫里一般的結實。一撩不動他就知道不好﹐鐵
     板凳霍地向後一收﹐橫腰就掃。板凳上夾著大股勁風﹐呼地一掃而過﹐卻是空的。
         非但是常山吃驚害怕﹐就連一旁冷眼旁觀的喪門劍許海也嚇了個膽上生毛。兩只眼睛瞪
     得又大又圓﹐他所看見的情形﹐竟是那麼的怪異。
         那位玉觀音郭彩綾全身竟然凌空倒立著﹐僅僅憑著捏在對方刀鋒上的兩根指頭﹐竟能使
     偌大的軀體凌空倒立﹐這種功力確是駭人聽聞。
         尤其怪的是﹐常山並不曾感覺到手上的重量有所增加。這只是極為短暫的一剎那﹐眼看
     著對方的軀體凌空倒豎之後﹐倏地翻身而下﹐一起一落﹐有如電光石火。鐵板凳常山方自覺
     出手上一沉﹐所持在手的那口短刃匕首﹐已到了對方手上。
         第二個念頭不容他興起﹐對方姑娘已如影附形般地把身子猛然襲了上來。常山只覺得頭
     皮一陣發炸﹐當下已經顧及不到這種身法在室內是否施展得開。身子向後一倒﹐足下一蹬﹐
     用金蛇穿波的身法霍地向後倒去。饒是這樣﹐他仍是慢了一步﹐他的身子快﹐對方姑娘手上
     的那口刀更快﹐隨著彩綾彎下的身子﹐刀光一閃﹐一插即起﹐“噗哧﹗”一聲﹐一蓬血光﹐
     猝然竄了起來。
         這一刀郭彩綾顯然是手下留情﹐沒有往對方要害上下手﹐避開了常山的心窩﹐卻插在了
     他左肩窩里﹐一進一出﹐扎了個透明窟窿。常山鬼也似的叫了一聲﹐身子平平地摔在了地
     上﹐只痛得滿地打起滾來。
         郭彩綾一經動起手來﹐看上去真是全身勁兒﹐功夫練到了她這般成就﹐幾乎全身是眼﹐
     只憑她特殊的感應﹐即能測知任何方向來襲的敵人。是以﹐就在她刀傷常山的一剎那﹐已經
     感覺到身後的疾風襲頂﹐用不著回身﹐隨即向側方挪開了一尺。休要看這一尺的距離﹐在動
     手過招上來說﹐往往以毫厘之差而喪失性命﹐郭彩綾身子方自挪開﹐一口利劍﹐夾帶著冷森
     森一片寒光已滑肩猛砍直劈下來。
         險是險到了極點﹐只是﹐擦著衣邊沒有劈著。
         一招失手門戶已開﹐喪門劍許海再想抽招換式哪里還來得及﹖只覺得背肋間一陣發涼﹐
     已為彩綾手中短刀在右肋亦插了個透穿﹐這一刀雖不至死﹐卻要比常山那一刀要重多了。緊
     接著郭彩綾身軀前傾﹐左肘猝翻﹐已擊在了許海背上﹐後者一頭扎出去﹐頓時昏死在當場。
         現場一陣大亂﹐不知何時﹐這里已經聚集了許多人﹐這些人有的是前堂的酒客﹐有的是
     紅水晶里幫忙的人﹐原本是看熱鬧來的﹐忽然發覺到鬧出了人命﹐俱都叫嚷著驚慌逃開。
         郭彩綾自不會難為他們﹐足下移動著向前堂步入。
         通向前面飯館的廚房里﹐站滿了護院打手﹐只是這些人難得有一個真正的貨色﹐剛才目
     睹彩綾與常、許二人動手情形﹐已自嚇了個失魂落魄﹐這時乍見彩綾長驅直入﹐哪里再敢輕
     攖其鋒﹖一時驚慌失措﹐紛紛散開來﹐轉瞬間逃避一空。
         郭彩綾身子向前一竄﹐一伸手抓在了一名伙計背上﹐後者嚇得大聲怪叫起來。“你用不
     著害怕。”郭彩綾冷著臉道﹕“你帶我找李快刀去﹗”
         那個伙計全身抖成一氣﹐吶吶道﹕“李大掌櫃的不在這里……我不知道。”
         “那麼那個姓劉的拐子呢﹖”
         “劉二當家的在……在前面……”
         “好﹐你帶我去。”
         這個伙計哪里敢哼一個不字﹐當下轉過身來前頭帶路﹐郭彩綾緊緊隨在他後面。不想走
     了沒有十幾步﹐那個伙計腿一軟﹐全身都癱在了地上。郭彩綾氣得睜圓了眼﹐罵了一聲沒出
     息的東西﹐徑自向前面大步走去。
         飯館里似已得到了消息﹐嘩然大亂﹐郭彩綾一走進來﹐亂聲忽然止住﹐每個人都嚇直了
     眼。郭彩綾那雙充滿了怒火﹐但卻不失理智的眼睛﹐緩緩地掃過每一個人﹐冷笑一聲道﹕
     “你們不要害怕﹐我只是來找李快刀和劉二興的﹐這兩個人無惡不為﹐做的壞事實在太多
     了﹐你們誰知道他們兩個藏在什麼地方﹐帶我去﹐我就感激不盡﹗”
         人群里沒有一點聲音﹐你看我我看你﹐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
         郭彩綾冷笑一聲道﹕“很好﹐看樣子大概你們都不敢說﹐那我就自己找他們去﹗”說著
     她剛要轉身步出﹐就聽見一個人出聲喝道﹕“郭大小姐﹐請等一下﹐我帶您去﹗”彩綾聞聲
     止步﹐就見人群里站出來一個穿著灰緞長袍的矮小漢子。
         這個人往前面走了幾步﹐瞪著眼睛道﹕“大小姐你說的不錯﹐這些年姓李的他們壞事都
     干絕了﹐我們受他的窩囊氣也太多了﹐難得大小姐你挺身而出﹐給我們除害﹐我方孝友第一
     個就佩服你……”這個方孝友邊說邊自拍著自己的胸脯﹐大聲道﹕“姓李的住在後跨院﹐他
     跑不了﹐劉二拐子就在樓上﹐來﹐我帶著你去﹗”
         彩綾點點頭道﹕“有勞了﹗”
         方孝友抱了一下拳﹐即大步向前﹐手指著樓梯道﹕“就在這上面﹗”說著他率先前行﹐
     就往樓上去。
         郭彩綾跟著他一直上了樓﹐這時候樓下眾客才又嘩然大亂﹐一時眾口紛壇﹐紛紛傳說起
     來﹐更有人破口大罵李快刀劉二拐子﹐把他們往常見不得人的骯臟事﹐全都抖了出來。在平
     常這“李快刀”三個字﹐根本就沒有人敢輕易提起﹐現在卻人人上口﹐還惟恐說得不大聲﹐
     一時間整個飯堂子都像要掀了過來。
         亂囂聲中﹐那個叫方孝友的豪爽漢子﹐帶領著郭彩綾來到了樓上﹐幾個丫環婆子遠遠叫
     嚷著紛紛回避。方孝友邁著大步﹐一腳踢飛了一張椅子﹐進到了一個油漆得十分漂亮的隔間
     里。那個房子里正有幾個拿刀掄劍的人在說話﹐乍見之下嚇得紛紛跳起來。
         這時郭彩綾已隨著方孝友閃身門前。
         方孝友大聲嚷著道﹕“這位就是女俠玉觀音﹐你們有幾個腦袋敢給她動刀﹖她是來找劉
     二拐子和李快刀的……”
         話聲未住﹐卻有一人猛然跳出來。
         這人手上分持著一對花刀﹐身子一跳出來﹐二話不說﹐雙刀齊落﹐霍地向著方孝友頭上
     就砍。方孝友大喝一聲﹐倏地飛起一腿﹐把這人雙刀之一踢落在地﹐可是這人的另外一口
     刀﹐卻砍在了他的大腿上﹐方孝友喔唷叫了一聲﹐身子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這人一刀得
     手﹐大叫一聲﹐猛地掄刀再起﹐直向方孝友頭上砍去。
         這一次他可是遇見了厲害的煞星了﹗就在他的刀方自舉起未曾落下的一剎那﹐身後的郭
     彩綾忽然冷叱一聲﹕“奴才該死﹗”隨著這聲清叱﹐只見她玉手倏地遞出﹐當空向著這人指
     了一下﹐這個人霍地打了個哆嗦﹐登時就像石頭人一般的愕在了當場。
         其他各人目睹了此情﹐一時哄然大亂。三四個掄刀的漢子﹐霍地向門外掄刀撲出﹐郭彩
     綾玉手頻翻﹐一連指了三下。三個人﹐三種姿態﹐和先前的那個人一樣﹐俱都定在了當場。
         在場各人雖都知道這位郭大小姐施展的是隔空點穴手法﹐只是對方這種武林風聞的絕
     技﹐也只不過是風聞而已﹐這時目睹著彩綾的施展﹐俱不禁嚇得臉上神色大變﹐一時噤若寒
     蟬﹐哪里再能有所蠢動。
         那個叫方孝友的漢子﹐先時還有些害怕﹐這時看見郭彩綾如此神勇﹐不禁膽力大增。當
     下他撫著腿上的傷﹐挺身站起﹐厲聲叱道﹕“郭大小姐是來找李快刀和劉二拐子的﹐你們誰
     要敢幫著他們﹐准是死路一條。還不快把兵刃給丟下來﹗”
         話聲出口﹐各人對看了一眼﹐紛紛自行把手上刀劍丟落在地。其中一人哭喪著臉道﹕
     “劉二爺本來是在這里跟我們說話﹐後來聽見玉觀音來了﹐就跳窗戶逃走了﹗”
         方孝友一愣﹐卻喝叱道﹕“放狗屁﹐誰都知道劉二拐子是個瘸腿﹐他還能飛檐走壁不成
     嗎﹖”
         那人翻著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睛瞅著方孝友道﹕“我也沒說是他自己走的﹗”
         方孝友道﹕“那他是怎麼走的﹖”
         “有人背著他走﹗”話才出口﹐面前人影一閃﹐郭彩綾已到了他面前。
         不只是她的人來的快﹐她的刀更快。那人只覺得項子上一涼﹐對方手上的那口短刀已架
     在了他的頸項上﹐那人嚇得雙眼一翻﹐身上起了一陣顫栗。“姓劉的往哪里跑了﹖你實話實
     說。”
         “他……”那人口齒不清地道﹕“到後院……去跟李大掌櫃的會面……去了﹗﹖”
         “李快刀在哪里﹖”
         “在……在後跨院……”沒容此人說完﹐方孝友挺身道﹕“那地方我知道。來﹐大小
     姐﹐我帶著你去﹗”他一面說﹐一面用力地按著他受傷的那只腿﹐鮮紅的血不停地往外淌﹐
     把他整個的手掌都染紅了。
         郭彩綾對他的義舉很是感動﹐見狀上前看了看他的傷﹐遂即用手一連在他傷處附近點了
     幾下﹐頓時止住了流血。方孝友見狀大喜﹐稱謝不迭。
         彩綾看著他道﹕“你的傷不輕﹐不便多走路﹐我這里有很好的刀傷藥﹐拿回去敷幾次也
     就好了﹗”說罷由身上取出了一個小瓷瓶﹐連瓶子一並的交給了方孝友。
         方孝友接過道﹕“謝謝大小姐﹐一點小傷算不了什麼﹐我們走吧。”
         郭彩綾皺了一下眉﹐道﹕“不﹐你下樓去吧﹐我自己去還方便些﹗你快回去吧﹗”
         方孝友一直都咬著牙在忍著﹐聞言也就不必再硬充英雄﹐當下低頭重重嘆息道﹕“好
     吧﹐我就住在二里坡﹐大小姐有時間路過那里﹐招呼一聲﹐我隨時都聽候差遣﹐告辭了﹗”
     說完抱了一下拳﹐就一拐一瘸地出門下樓自去。
         郭彩綾自忖著本身的病勢不輕﹐一直都在強忍著身上的痛苦﹐只是李劉等欺人太甚﹐這
     口氣她實在忍不下來﹐才會一不做二不休﹐要一舉將對方剪除干淨。
         她坐在椅子上喘息了一會﹐只覺頭昏得很厲害﹐可能是病中運功﹐體力大耗之故﹐眼睛
     里直冒金星﹐真恨不能有個床容自己倒下來躺上一會兒才好﹐可是一想到時機稍縱﹐李快刀
     等人即可能逃離﹐就干脆逞強到底。
         當下她冷著臉又站起來﹐逼著剛才說話的那個人道﹕“你帶路﹐找著了李快刀或是劉二
     拐子﹐就沒有你的事﹐要是找不著他們﹐可休怪我手下無情﹐我就先廢了你。快走﹗”
         那人呆了一呆﹐只怪自己多嘴﹐嘆息一聲﹐就推開了通向後院的一扇窗子。
         窗外是一片連延的瓦脊﹐那人說的不錯﹐劉二拐子果然是由這里出去的。大概是那個背
     著他的人輕功不濟﹐屋脊上的瓦全被踏破了。郭彩綾看了一眼﹐冷笑道﹕“他們跑不了的﹐
     就順著這些破瓦往下面追﹗”那人只好從命﹐當時翻身出外﹐施勁兒翻了個身子﹐跳出了大
     概有丈許以外。等他身子站好了﹐再回頭看屋里的郭彩綾﹐卻不見對方跟出﹐心里正自不
     解﹐卻聽見彩綾的聲音由身後傳過來道﹕“我早出來了﹐快些﹗”那人回頭再看﹐只見彩綾
     早已站在七八丈外的屋檐角上﹐正用眼睛瞪著自己﹐這人心里一陣發寒﹐忖度著彼此武功﹐
     一天一地﹐判若雲泥﹐也就死心蹋地不敢再玩什麼花樣﹐一路帶領著郭彩綾直向後院翻過去。
         前文曾述過紅水晶共有不同的四處買賣﹐俱都聯在一起﹐占地極大。那人帶領著郭彩綾
     踏瓦行脊﹐一路向後院奔進﹐他輕功不佳﹐足履過處﹐只聽得克克吧吧連聲瓦響﹐已為他踏
     碎了數千百塊。原來這些屋宇脊檐相聯﹐前後縱橫相牽﹐可以暢行無阻。
         那人一直奔下去數十丈﹐來到了一處檐角﹐郭彩綾緊緊站在他身後﹕“到了沒有﹖”
         “就是那一座樓﹗”那人伸手遙遙指向一座建築得極其講究的紅色閣樓﹐那里山橋荷
     池﹐松柏環繞﹐端的十分雅致。萬萬想不到里面住著的主人﹐競是窮兇極惡﹐庸俗丑陋的勢
     利小人。
         郭彩綾站在樓檐角上﹐打量著這座樓房﹐心里岔集著難以抒遣的忿恨﹐唯恐這個帶路的
     人心里有詐﹐正想要他一同前往﹐不意話到唇邊﹐尚還未曾開口﹐陡然間聽到了弓弦聲響﹐
     那帶路人忽然怪叫一聲﹐身上已中了兩支弩箭﹐身軀一個倒翻﹐直由檐上摔了下去﹐
         緊接著又是幾聲弓弦聲響﹐三四支弩箭﹐排飛直起﹐向著郭彩綾身上射來﹐郭彩綾原還
     有些猶豫﹐拿不定這處紅樓是否真是李快刀居住﹐這麼一來﹐足可証明無誤。
         幾只弩箭如何傷得了她﹐信手以短刀一撥﹐一陣叮當聲響﹐把來犯的箭矢擋落在地。
         箭發處﹐是在一簇花石之後﹐借著一片假山石與一列矮樹的掩飾﹐四五個漢子埋伏在那
     里正自蠢動著。郭彩綾居高臨下﹐在檐角上看得很清楚。
         就在第三次箭矢揚弦待發未出的一刻﹐彩綾已自檐角上騰身而起。她雖然身在病中﹐功
     力兀自了得。有如飛星天墜﹐又像怒鷹搏兔﹐起落間﹐已撲向敵側。驀地﹐一個漢子由石後
     跳出來。這人手上持著一對冰鐵雙拐﹐看來胯大腰圓﹐像是孔武有力﹐身子一騰飛起來﹐不
     容分說﹐兩只鐵杖撥風盤打﹐霍地向著彩綾當頭直打下來。
         郭彩綾冷哼一聲﹐只見她窈窕的嬌軀﹐驀地向上一長﹐妙在身軀伸縮之處﹐恰在對方雙
     杖空隙之中。
         這漢子猛厲的一雙鐵杖﹐竟然走了空招﹐砰一聲﹐擊落在石頭上﹐一時石屑四濺﹐聲勢
     端的驚人﹗
         一招落空﹐反彈起來的鐵杖﹐足足跳起三尺來高﹐就在那雙鐵杖上的嗡嗡聲還不曾消失
     之前﹐彩綾手上的那口短刀已狠狠地插進了那漢子胸膛。刀勢一插一送﹐隨著那漢子一聲嘶
     啞的怪叫﹐整個身子推金山﹐玉柱般的倒了下去。
         這種白手殺人如探囊取物的行動﹐無疑使得現場所有的人部震驚住了。然而眼前形勢﹐
     如箭在弦﹐卻有不得不出手的苦衷﹐在一聲喝叱里﹐兩個身著紅背心的長身漢子已由不同的
     兩個方向同時閃身而出。
         原來李快刀自知所行非是﹐一來為防范武林正義﹐再者為培養本身勢力﹐是以特地精選
     了三十名精通武功的壯漢﹐聘請了幾個精於武技的高手﹐施以嚴格的訓練。
         至於那幾個應聘的武林高手出處﹐卻是一個極大的隱秘﹐武林中人萬難想到﹐以李快刀
     這等市井暴發戶﹐居然會能與名震寰宇﹐宇內十二令的人物拉上關系﹐因此外面風傳他與宇
     內十二令中的總提調鷹九爺有所交往﹐朋比為奸﹐事情就大堪玩味而絕非是空穴來風了。
         眼前臨陣對敵的這幾個人﹐正是李快刀仗以自恃的那些心腹骨干﹐分布在眼前的共有十
     人﹐其中之一﹐一上來就喪生在彩綾短刃之下﹐余下九人﹐在一名所謂的教習喝令之下﹐迅
     速地分散開來。
         其中兩名﹐各拿著一桿勾鐮長槍﹐在快速的一個躍出之後﹐一左一右用十字槍法﹐同時
     向郭彩綾兩肋間猛厲刺扎過來。
         郭彩綾兩臂輕舒﹐同時夾住了來犯的雙槍﹐她忿怒中嬌叱一聲﹐臂腕著力霍地向上一
     掄﹐竟把兩名持槍的漢子雙雙翻上了半天。就動手對招來說﹐郭彩綾這一招施展極其漂亮﹐
     雙槍力貫之下﹐竟把兩個持槍人甩上了半天。
         猛可里﹐一人低叱一聲﹐陡地欺身而近﹐手上一桿虎叉子﹐運足了力道﹐霍地一下子﹐
     直向郭彩綾背上猛刺了過來。郭彩綾身子向前一折﹐這人由於力道用得極猛﹐一下子收勢不
     及﹐直由彩綾背上翻了過去。不容他翻下的身子站好﹐彩綾雙手送刀﹐嬌軀向前快速地欺近
     “噗哧﹗”掌中短刀已深深地送進了對方胸膛。這個人發出了一聲悶吼﹐一連在地上打了好
     幾個骨碌﹐頓時一命嗚呼。
         空中墜下兩個人﹐也都摔得不輕﹐一個斷腿﹐一個擰了項子﹐大聲地唉唷著﹐卻是站不
     起來。
         舉手之間死傷四人﹐見者無不膽戰心驚﹗
         只聽見一聲胡哨尖響﹐剩下的幾個人張惶地向四周退開來﹐卻有一排凌厲的箭矢﹐由正
     面紅樓射出來﹐直向郭彩綾身上招呼過來。
         郭彩綾連傷數人﹐毫無退意﹐她原來只想找到李快刀和劉二拐子﹐給他們一個厲害﹐並
     不思結怨他人﹐想不到對方居然恃強結眾﹐連番地對她施展殺手﹐是可忍﹐孰不可忍﹗一不
     做﹐二不休﹐再也顧慮不到許多﹐也就放開手與對方一拼了。
         這排箭矢來得至為猛銳﹐因為數甚多﹐其勢不便以短刀迎格﹐郭彩綾一時情急﹐雙足力
     點﹐猝然施出一鶴沖天的經功絕技﹐倏地騰起五六丈高下。
         那排箭矢在她騰起的一剎那﹐呼嘯著由她足下擦過去﹐郭彩綾騰在天空的身子﹐強行向
     下一俯﹐海燕掠波般的快捷﹐已飛身來到樓堂正前。
         她身子一落下﹐尚還未能看清一切﹐即聞得一人喝叱道﹕“射﹗”一排箭矢﹐迎面再次
     射來。
         郭彩綾心中一驚﹐短刀上貫足了內力﹐用撥風旋刃的手法﹐方自把正面的這排箭矢格落
     在地﹐同時間腦後生風﹐另一排弩箭卻向她身後射過來。這排箭矢來得更為快捷﹐幾乎不曾
     聽見弓弦聲響﹐已來到了她身後。郭彩綾身軀往前一折﹐猝然旋身﹐方待以蜉蝣戲水的身法
     旋身而出﹐她看見堂前人影一閃﹐現出了一個藍衫高冠漢子的身影。
         這人猝然現身﹐絕非偶然。他身子方一探出﹐右手即刻推出坐身出掌。儼然大家身手﹐
     嗑﹗一蓬銀光﹐就象是正月里玩放的花炮一樣﹐由他手掌里噴出來。
         敢情這人把一掌亮銀丸以滿天花雨的手法打出來﹐觀其出手之勢﹐即知以內力推送﹐是
     以這一掌亮銀丸一經出手﹐粒粒充滿了勁道、迤邐當空﹐散發出一片刺耳的尖嘯之聲。
         郭彩綾一經入目﹐頓時大吃一驚﹐緊接著旋身而出﹐只是顧盼間已慢了半步﹐猝然間覺
     得左膝頭上一陣疼痛﹐已吃對方發出的暗器亮銀丸打中膝上。
         她左膝猝然負傷﹐彎得一彎﹐一只弩箭恰於這時乘虛而入﹐射中在她後胯之上。在兩股
     暗器加身的情況下﹐郭彩綾兀自余勇可賈﹐足尖點處﹐騰縱出三丈以外﹐蹣跚著一個踉蹌﹐
     跌倒在地﹐身後的箭矢尖嘯著滑身而過﹐看上去真是險到了極點。郭彩綾一咬牙挺身站起﹐
     反手把中在身後的箭矢拔到了手中。
         這當口﹐人影閃動﹐那個發出暗器亮銀丸的藍衫漢子已撲到了面前﹐掌中一柄萬字奪﹐
     更不絲毫留情﹐分心就刺﹐直向郭彩綾小腹上猛力扎下來。
         郭彩綾一時大意﹐吃了大虧﹐心中不禁把對方這個藍衫人恨到了極點。
         顯然這個藍衫人武功自成家數﹐卓然不同於其他各人﹐掌中萬字奪更有十成火候﹐只觀
     其現身﹐出招﹐儼然是大家路數。
         郭彩綾冷哼一聲﹐短刀下翻﹐當一聲﹐把對方萬字奪格開﹐左手更不閒著﹐野馬分鬃﹐
     猝然遞出﹐一掌向那漢子前胸上按去。想是心銜這漢子暗器加害﹐郭彩綾這一掌提聚了內功
     真力﹐掌鋒還不曾打中對方胸上﹐先有一股凌人罡力傳出﹐那漢子猝然接觸下﹐不禁發出了
     一聲嗆咳。
         藍衫人凹腹吸胸﹐一個快捷的縱躍﹐竄出了三丈以外﹐郭彩綾那麼快速疾勁的一掌﹐競
     是差著一點﹐沒有打實在了。
         忿怒中﹐她嬌叱一聲﹐點足而追﹐只是腰胯間﹐已失夫了原有的力道﹐和她預期的速度
     以及進身距離﹐有了相當的偏差。
         藍衫人似乎早已看清了這一點﹐他功力精湛﹐胸中更有韜略﹐是以才得大用。在宇內十
     二令那個規模龐大的黑道武林組織里﹐算得上是一個人物﹐此次為鷹九爺差遣來到了紅水
     晶﹐幫助李快刀籌組勢力﹐負責編遣訓練﹐李快刀待之如上賓﹐倚若長城。
         藍衫人復姓百里單名一個同字﹐有個渾號﹐人稱鐵指金丸﹐打得一手好暗器﹐練得一身
     好輕功﹐更有韜略在胸﹐算得上是個文武全才﹐只是心術不正﹐陰騭險詐﹐貪財忘義﹐才會
     墜入李快刀的銀錢功勢﹐屈為奸小所利用。
         郭彩綾身子方一撲上﹐由於力道不濟﹐中途頓住﹐正待鼓氣著力﹐第二次向對方欺近﹐
     百里同已冷笑一聲﹐由側面反欺上來。掌中萬字奪抖出了一點銀光﹐循著郭彩綾腰上就扎。
     郭彩綾短刀一撥﹐“當﹗”架在了萬字奪的倒刺上。
         要是在平常﹐郭彩綾真氣可以如意運行時﹐短兵相接﹐敵我貼身時的場合﹐足可以施展
     要命的殺手﹐百里同要逃得活命之機是千難萬難﹐只是現在氣血兩虧﹐要施展這類一沾即
     發﹐意到力到的內家絕頂功力可就誠為不易。
         狡黠的百里同﹐似乎早已窺知了這一點﹐才得有恃無恐的放身而近。
         雙方兵刃甫一交接﹐鐵指金丸百里同猛然一個快轉﹐與郭彩綾成了照臉之勢。他左掌一
     沉﹐倏地分開二指﹐雙龍出海﹐直往彩綾一雙招子上扎了過去。
         鐵指金丸這個外號﹐正說明了這個人指掌上的功力﹐事實上百里同這一門功力的造詣也
     真是不錯﹐雙指聚力﹐足可穿石洞木。二指深處﹐力道驚人。
         郭彩綾近看這藍衫人﹐只見他臉上青皮寡肉﹐少見血色﹐兩腮下陷﹐露出一對兔齒﹐兩
     邊太陽穴﹐卻高高的鼓起﹐有似腫起的一雙肉瘤。這種現象﹐不須說明﹐明眼人一看即知﹐
     那是內家功力精湛的明顯標志。
         郭彩綾一開始上來﹐顯然是小瞧了對方﹐這時乍然發覺到敵人的不可輕視時﹐其勢已似
     不及。此時此刻﹐再想逃開對方的雙指﹐已是不易﹐即使能逃開了一雙眸子﹐對方如化指為
     掌﹐後果更是堪憂。郭彩綾一驚之下﹐由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在這要命的當頭﹐別的念頭都
     來不及轉﹐心里一橫﹐決計與對方同歸於盡。一念升起﹐她左掌向下一沉﹐纖纖玉指在一個
     利落的上挑勢子里﹐整個掌心已翻吐出來﹐向著百里同心腹上兜來。
         掌出如雷﹐一閃而至﹐百里同立感對方掌勢的勁道﹐這當口﹐他如果膽敢不抽招換式﹐
     郭彩綾固然兇多吉少﹐而他自己在對方凌人的掌力之下﹐想要逃得活命也是萬難﹐心念一
     動﹐兇焰頓減。萬般無奈的情況下﹐百里同力挫右腕﹐把一雙足可制對方死命的手指硬生生
     的收回來﹐鼻子里哼了一聲﹐錯步閃開。
         郭彩綾那只兜心而起的手﹐差之毫厘沒有打中他﹐只是尖尖的五指﹐卻沾著他的衣邊
     兒﹐纖指過處﹐頓時把對方那件漂亮的藍衫撕下了一大片布來。
         鐵指金丸百里同原知道對方的不可輕敵﹐卻欺侮她的傷勢在身﹐想不到饒是如此﹐對方
     仍是這般厲害。當時嚇了個透心發涼。有了這一次教訓﹐他不擬再向對方出手﹐身軀一個疾
     轉﹐飄出了兩丈以外。這個人鬼詐凌厲之處﹐乃在於他的殺人急智﹐比一般人來得快。
         即以眼前而論﹐任何人當此情形下﹐無不忘魂喪膽﹐自顧尚恐不及﹐更遑論出招傷人
     了﹐然而這個百里同﹐卻多的是敗中取勝的凌厲殺招。眼看著他旋飛出的身子﹐剛剛墜落地
     面的一瞬﹐他己把身子擰轉了過來﹐一只左手用龍形乙式穿身掌的打法向外遞出﹐卻由掌心
     里再次地打出了一掌亮銀丸。
         這一手打法﹐較諸他剛才的那一手更見高明。掌力一送﹐銀光乍吐﹐一掌亮銀丸呼嘯著
     如同出巢之蜂﹐沒頭蓋臉地向著郭彩綾身上襲過來。
         幾乎是同一個勢子里﹐一掌金錢鏢以同樣的快速﹐從另一個方向打出來。這掌金錢鏢不
     偏不倚地迎著了來犯的亮銀丸﹐只聽得一陣子叮當聲響﹐雙雙跌落在地。
         緊接著西側方花架子上咯吱一聲輕響﹐一條人影有如沖霄而起的大雁﹐起落之間﹐飛星
     天墜般地已落在了面前。
         郭彩綾認出來人正是卓君明﹐心中一喜﹐不及出聲招呼﹐後者一口長劍已斜劈了出去。
         想是他已看清了藍衫人百里同的身手不弱﹐一出手就是厲害的絕招﹐劍光一閃﹐直向百
     里同右肋劈過去。百里同身子一個快滾﹐掌中萬字奪架住了對方的劍鋒。
         卓君明早已料定了他會有此一手﹐雙方兵刃甫一交接﹐不等碰實了﹐立刻手腕一沉﹐用
     醉舞花叢的手法﹐刷﹗一劍倒掄。這一劍施展得堪稱一絕﹗扇形的劍光﹐車輪般地轉了一
     轉﹐卻由藍衫人左面胸前﹐濺起了一蓬血光。鐵指金丸百里同身子一個疾顫﹐掌中萬字奪當
     一聲撒手落地。
         值此危機一瞬間﹐他只得保命第一﹐哪里還敢恃強斗狠﹖身子向左一倒﹐用足全身力
     道﹐猛力竄出去。
         一旁冷眼的郭彩綾嬌叱一聲﹕“打﹗”就在百里同身子方自縱起的一刻﹐翻手捻指發出
     了暗器“長尾箭”。
         這種暗器﹐她絕少施展﹐因為收藏不多﹐一向視為珍品﹐因其鑄制不易﹐又過於狠毒﹐
     所以得擅此技後﹐還不曾用以對敵。那是一種特制的箭支﹐厲害之處在於它菱形的管頭上藏
     有三枚巧計安排的鋼針﹐一經中人入肉﹐三枚鋼針即會自動彈出﹐中人內臟萬無活理.即使
     是中及在非要害部位。也勢必要挖出大塊肉不可。
         這種暗器乃是當年郭白雲親手所設計﹐箭矢本身為錫所制﹐是以分量顯得特別的沉重﹐
     大小長短不過像人拇指一般﹐卻在尾端部位﹐拖有一條鮮麗的雉雞尾毛﹐一經出手﹐如彩虹
     過天﹐極為美麗動人。
         郭彩綾如非恨極了這個百里同﹐也萬萬不會這般施展。長尾箭一經出手﹐發出了極為尖
     銳的一聲清嘯﹐血紅的羽毛﹐就像是一條掠空而過的艷蛇﹐直追著百里同背影電掣而至。
         百里同反手一撈﹐不曾撈住﹐長尾箭卻跳起三尺﹐不偏不倚﹐正中在百里同嚥喉部位。
         這一箭可比卓君明的那一劍要厲害多了﹐頓時﹐百里同的嚥喉部位﹐爆開了一朵血花﹐
     飛在半空的身子﹐就像是不曾升起的風箏﹐一個倒栽的勢子﹐摔在了地上﹐不過是一連翻了
     幾個滾兒﹐就不再動了。
         卓君明縱身而前﹐用足尖翻動了一下百里同的身子﹐証明他確已死亡﹐這才返身來到郭
     彩綾面前。
         郭彩綾身軀一歪﹐扶柱而立。
         卓君明呆了一呆道﹕“姑娘你受傷了﹖”
         彩綾緊咬了咬牙道﹕“不要緊﹐我們闖進去﹗”
         卓君明看來面色青白﹐臉上表情嚴肅﹐一雙眸子里﹐更似有淚光浮動。
         郭彩綾看在眼中﹐心中一動﹐正待出言詢問﹐而前人影連閃﹐撲過來三名大漢。
         經過短時的空隙﹐敵方顯然已有了新的布置。三個漢子﹐二長一短﹐兩個長身漢子各人
     拿著一桿丈八長槍﹐那個矮個子卻持著一雙雪花短刀。
         雙方乍一見面﹐兩個長身漢子先自大吼一聲抖槍而進﹐向著卓君明兩肋上猛扎了過來。
     那個矮個頭更是出刀如電﹐他顯然施展的是地膛刀法﹐在一連數十個快速的滾身勢子里﹐掌
     中雙刀旋起了大車輪般的兩團白光﹐在霍然一個長身勢子里﹐雙刀齊出﹐直向卓君明胸上劈
     到。三個人配合著出手﹐封外掛中﹐看上去既狠又准﹐天衣無縫。
         這種兩長一短的搭檔出手打殺方法﹐江湖上還不多見﹐原是宇內十二令的總令主鐵海棠
     研究發明﹐用以調教總壇各弟子﹐以期負責鞏固防務﹐鷹九爺卻把這種戰術走私外傳。
         紅水晶無論財勢﹐俱難與宇內十二令相提並論﹐手下人無論人數與武功造詣﹐更難望其
     項背﹐勉強當得上宇內十二令的一處分舵﹐尚嫌力量不足。雖然如此﹐這種嶄新的戰略﹐一
     經展出﹐倒也令人吃驚﹐不可輕視。
         卓君明一驚之下﹐弓身盤坐﹐兩根長槍﹐翻起血紅的槍鐺﹐直由他腰側擦了過去。當中
     那個矮子的兩口刀﹐更像是雪花蓋頂﹐雙雙劈到。
         卓君明冷哼一聲﹐掌中劍橫出一架﹐封住了對方刀式﹐右腿一曲一彈﹐“噗﹗”正中對
     方前胸。以卓君明之功力﹐自是了得﹗這一腳﹐直把持刀的那個矮子足足地踢了丈許來高﹐
     身子向後仰翻了出去﹐身子還不曾落地﹐一口鮮血先自噴了出來。
         他的劍﹐向下一沉﹐魚躍鳶飛般的抖了出去﹐“噗﹗”一劍正中左面拿槍的那個漢子嚥
     喉﹐那漢子一聲悶吼﹐四平八穩地倒了下來。
         就在這一刻﹐右面漢子手腕子一翻﹐卻用後半截槍身﹐直向卓君明臉上搗來。這種來回
     槍的打法﹐最適於雙槍同施﹐現在只剩下了一只槍﹐自是威力大減。
         這漢了槍桿子才掄起一半﹐已吃卓君明快劍劈面直下﹐直聽得□嚓一聲﹐槍斷人亡。帶
     著滿臉的血﹐這漢子仰面直倒下來﹐半邊腦殼﹐竟被卓君明的劍鋒削了下來。
         舉手之間﹐三條人命﹐非但是敵方在場各人看得觸目驚心﹐就是暫作冷眼的郭彩綾也暗
     自吃驚不已。
         卓君明已似殺紅了眼﹐他一向出手心存忠厚﹐今日情形端的前所未見。
         敵人陣營里顯然起了一片混亂﹐在一聲哨音里﹐陸續闖出了兩撥類似方才兩長一短的殺
     手來。
         卓君明朗笑一聲﹐道﹕“你們不怕死麼﹖不怕死的盡管上來﹗”他顯然怒發於心﹐說話
     時力聚劍身﹐長劍揮動時﹐吞吐著冷森森的劍芒﹐任何人目睹及此﹐都不會懷疑他殺人的決
     心。
         兩撥子敵人躡躡地向後面退著﹐附近還有很多人﹐只是目睹著現場的兩個殺神﹐卻沒有
     一個膽敢上前送死。
         郭彩綾在卓君明對敵的時候﹐草草地料理了一下胯股間的傷勢﹐她雖是出身武術世家﹐
     自幼隨父練成絕技﹐也曾馳馬沙漠﹐涉足風塵﹐只是卻從來沒有吃過敗仗﹐更不要說負過傷
     了。
         那是何等的威風﹖玉觀音三字過處﹐幾無可戰之敵﹐哪一個膽敢輕捋虎須﹖想不到在這
     個紅水晶客棧里一下病倒﹐居然險些送了性命。看著身上的傷﹐她不禁悲從中來﹐說不出的
     又氣又怨﹐真恨不得哭上一場。
         她到底不屬於那種軟弱型的女人﹐只要有一分氣在﹐就絕不會向命運低頭。想到了李快
     刀、劉二拐子等人的可恨﹐頓時平添了幾分力量﹕“走﹐卓兄﹐我們往屋里闖﹗”說著﹐她
     腰間著力﹐弓伸之間﹐箭矢般的已撲向門前。
         一名黑衣漢子﹐手持著一口九耳八環大砍刀當門而立。郭彩綾身子方一撲到﹐這漢子怒
     叱一聲﹐掄刀就砍﹐一股刀風﹐劈頭直下。郭彩綾手上短刀一撥他的刀身﹐“叮﹗”一聲脆
     響﹐用四兩撥千斤的巧妙力道﹐把對方沉重的一口刀撥了開去。
         那漢子一刀落空﹐嘴里“嘿﹗”一聲﹐錯步擰腰﹐叉開五指﹐直向彩綾臉上抓來。他的
     手方才遞出一半﹐彩綾的短刀已由下面翻起來﹐刀光一閃﹐那漢子狂嘯一聲﹐身子旋風般的
     轉了出去﹐“叭噠﹗”摔倒在地﹐大股的血由他仰臥處溢了出來﹐到底傷在哪里﹐卻是未曾
     看出。
         彩綾結果了黑衣漢子﹐身軀毫不停留地閃身進屋﹐卓君明緊隨著也闖了進去。他們身子
     剛剛闖進來﹐只聽見艘的一聲簧弩細響﹐一雙細小弩箭﹐分朝二人面門上射來。卓君明伸手
     操住﹐同一個時候里﹐彩綾展翅金鳳般的已騰身而起﹐循著發箭處的那個樓角里驀地落下
     來﹐一條人影由樓角快閃而出。
         他的身法快﹐卓君明卻較他更快。在一個飛撲的勢子里﹐卓君明金豹探掌﹐只一把已抓
     在這人背上。
         那個人方一回頭﹐只覺得項子上一涼﹐已被卓君明冷森森的劍鋒逼在了喉管上。
         郭彩綾同時也閃身而近﹐見狀忙道﹕“先不要殺他。”
         那人身材矮小﹐唇上留著兩撇小胡子﹐一身藍衫﹐雙方雖不曾正式交過手﹐可是只憑著
     此人那一手輕功﹐顯然就高出儕輩許多。
         郭彩綾與卓君明對於紅水晶一個純生意的買賣場合﹐竟然能有這等人物﹐感覺很是驚異。
         那人在冷森森的劍鋒逼喉之下﹐尚還能保持著一份鎮定﹐臉上現出了一片不甘雌伏的冷
     笑。
         卓君明冷冷地道﹕“你心里還不服麼﹐我可以隨時殺了你﹗”
         那人翻著一雙白眼道﹕“你請吧﹐我不會向你們討饒的……”
         卓君明鼻子里哼了一聲﹐緩緩地收回了劍。表面上看起來﹐他似乎放開了這個人﹐其實
     這個人的感受卻並不輕松。外人是看不出來的﹐這個人卻能體會﹐一股冷森森的劍氣﹐由卓
     君明掌中劍尖上透出來﹐顯然也透過了對方的那襲藍色長衣。
         那個人感覺到很不舒服﹐因此也就不敢輕舉妄動。
         “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卓君明目光直直地逼視著他﹕“希望你據實回答﹗”
         藍衫人冷笑道﹕“那可要看是什麼話﹗”
         卓君明道﹕“先從你身上說吧﹗”
         “洗耳恭聽﹗”
         “你的功夫不錯﹐怎麼為李快刀這類市井俗物所用﹖”
         那人嘿嘿笑道﹕“好說﹐受人錢財﹐為人消災﹐我和姓李的根本也談不上什麼交情﹐至
     於說到在下的功夫﹐要是功夫真好﹐也就不會被你一上來就擒住了﹗”
         卓君明道﹕“你不是這里的人吧﹖”
         “當然不是。”那人冷笑一聲﹐卻把一雙流光四射的眸子轉向郭彩綾﹕“這位大概就是
     玉小姐﹗我們見過面﹗”
         郭彩綾怔了一下﹐冷冷地道﹕“什麼地方﹖”
         那人森森地笑道﹕“姑娘真健忘﹐那一次要不是我們總頭兒手下留情﹐恐怕姑娘你今天
     也不會來這顯威風了﹗”
         彩綾登時一驚﹐凌聲道﹕“這麼說﹐你是宇內十二令的人了﹖”
         “不錯﹗”那人冷冷地道﹕“姑娘如果還能念及年前我們頭兒的手下留情﹐就應該網開
     一面﹐放了我﹐要不然這里的李當家的與我們鷹九爺很有交情﹐鷹九爺在總壇的地位﹐我不
     說姑娘也應該知道……”這個人很懂得心術的運用﹐翻著一雙三角眼﹐不慌不忙地接下去
     道﹕“姑娘你是聰明人﹐我要是姑娘﹐我就絕不會干這個糊塗事﹗”
         郭彩綾緩緩走過來﹐一直走到了那人面前站住﹕“姓鷹的可在這里﹖”
         那人搖搖頭﹐冷笑著道﹕“九爺事忙﹐這里他不常來。”
         彩綾道﹕“那麼﹐這里的事﹐是你負全責了﹗”
         “說不上負什麼全責不全責﹐反正我們來了幾個人就是了﹗”
         “來了幾個﹖”
         “四個。”那人似乎認定了對方不會向自己出手﹐說話的神態語氣也就越加地老三老四。
         郭彩綾目光看似緩和地注視著他道﹕“最後再問你一句﹐你要據實回答﹗”
         “好﹗”那人笑嘻嘻地道﹕“我這個人最干脆﹗有什麼說什麼﹗”
         彩綾道﹕“李快刀可在這座樓里﹖”
         “在﹗”那人答得很干脆﹐瞇著一對小眼睛道﹕“不但李大掌櫃的在﹐劉二拐子也在﹐
     只是就怕你們找不著他們﹗嘿嘿﹗”那人笑了兩聲﹐伸出手來在下巴上摸了一把﹐一副不在
     乎的樣子。
         郭彩綾冷冷一笑﹐道﹕“難道連你也不知道﹖”
         “不瞞你說﹗”這人油腔滑調地道﹕“我是不知道。”
         “那麼說﹐你活著實在是一點價值也沒有了﹗”
         那人似乎發覺出語氣不大對﹐微微一驚。不容許他有任何反應﹐郭彩綾掌中的那口短
     劍﹐已深深地插進了他的心窩。那人的臉一下子扭曲了﹐喉嚨里喔了一聲﹐身子猛抽了一
     下﹐緩緩地坐了下來。他眼睛里所交織的那種顏色﹐顯示出他內心的震驚﹐在他這短暫的一
     生里﹐他所一直引為自傲的﹐無非是自認為機智過人﹐料事准確﹐然而﹐顯然的﹐這一次他
     卻是料錯了。
         這一次的錯誤。是永遠也無法補救的錯誤。他死了。
         身體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卻由樓欄下翻出去﹐直向著好幾丈高的樓廳下面摔了出去。
         ------------------
    十四
    
         收回了刀﹐彩綾的臉雪也似的白﹐卓君明驚訝地看著她道﹕“姑娘﹐你覺得怎麼樣﹖”
         郭彩綾冷冷地道﹕“不要緊……李快刀他們既然就在這座樓里﹐不怕他插翅而飛。我們
     搜一搜看看﹗”說罷轉身往里面就走﹐在她轉過身來時﹐卓君明發覺到她背後下側方已染滿
     了鮮血﹐心里一陣痛惜﹐忙自伸手去攙她。郭彩綾苦笑著看著他﹐點點頭道﹕“謝謝你﹐我
     還挺得住﹗”說完掙開他的手﹐倔強地獨自向前走去。
         卓君明看著她淒涼地嘆息了一聲﹐其實他內心早已麻木了。忽然﹐他觸及了加諸在身上
     的那番新仇﹐頓時如同萬針刺體﹐一股熱血上沖腦門﹐他再也忍耐不住﹐緊了一下掌中的
     劍﹐向前撲進。
         二人一連踹開了幾扇門﹐發覺到房里空無一人。
         這座紅樓占地極大﹐樓上足有十幾間房子﹐布置得很是豪華。二人一左一右挨個兒的
     搜﹐一連闖了好幾間都空無一人。最後一間﹐房門卻上著鎖﹐彩綾推了兩下沒推開﹐卻聽房
     子里人聲混雜。郭彩綾正待提聚內功破門而入﹐卓君明已發出掌力﹐雙掌推處﹐轟然一聲大
     響﹐似乎整個的一座樓房都為之震動了一下﹐那扇門隨即在卓君明的巨大的掌力下被敞開。
         屋子里擠滿了人﹐一屋子的女人。這些女人俱都穿著漂亮講究的衣服﹐年歲看上去都不
     大﹐總有十來個﹐擠在屋角里﹐人人面現驚恐﹐忽然發覺到二人闖進來﹐情不自禁地同時發
     出了哭叫聲音﹐郭彩綾倒不禁呆了一呆。
         十幾個女人哭叫著跪了一地﹐有的磕頭﹐有的叫饒命﹐整個屋子里亂成一片。
         卓君明手執著明晃晃的一口劍﹐怒叱一聲道﹕“不許哭﹗”這一聲真管用﹐房子里頓時
     鴉雀無聲。
         卓君明恨恨地道﹕“你們都是什麼人﹖”
         十幾個女人﹐你看我﹐我看你﹐卻是沒有一個敢出聲發話。
         卓君明大聲喝道﹕“說﹐不說話都殺了﹗”
         鶯燕叢里立刻暴出了一片哭聲。卻有一個生得白白淨淨﹐年在二十二三的少婦裝束的女
     子膝行向上﹐向著卓君明磕頭道﹕“大爺請息怒﹐我……說就是。”
         卓君明點頭道﹕“好﹐你說吧﹗”
         少婦直起腰來道﹕“我叫秋兒﹐”一面用手指著身側各人道﹕“她們和我一樣﹐都是可
     憐人家的女兒。”說時﹐眼淚禁不住連連地淌了下來。
         郭彩綾冷笑道﹕“看你們這種穿著打扮﹐能稱得上可憐麼﹖”
         秋兒流淚道﹕“大小姐你哪知道……我們都是被李大當家搶過來的﹐我們……”說著她
     雙手捂著臉﹐禁不住嗚嚥著哭泣了起來。
         彩綾鐵青著臉﹐點了一下頭道﹕“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原來你們都是李快刀的妻
     妾﹐可是﹖”
         秋兒止住哭聲﹐委屈地說﹕“什麼妻妾﹖根本都沒有名分﹐李大當家的高興就把我們當
     個人看﹐不高興就送到紅水晶妓院里去接客﹐再不就打一頓……”說著又垂下頭﹐嗚嚥著哭
     泣了起來。
         另一個穿著紅襖少婦痛泣道﹕“前幾天﹐方婷婷就是受不住折磨才上吊尋死了﹗”
         彩綾道﹕“誰是方婷婷﹖”
         那婦人抽搐著道﹕“是大當家的新由外地押來的姑娘﹐她因為不肯順從大當家的﹐被脫
     光了衣服綁著打了一頓﹐後來大當家就……”
         彩綾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說了﹗”她緊緊地咬著牙﹐氣得身子發抖。
         卓君明冷笑道﹕“好個李快刀﹐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郭彩綾看著面前的這群婦人﹐面色轉為和善﹐輕嘆一聲道﹕“你們用不著害怕﹐起來
     吧﹗”十幾個年輕婦人聆聽之下﹐紛紛磕頭站起來。
         彩綾道﹕“你們想不想回家﹖”
         秋兒哭道﹕“當然想﹐想死了﹗”說著觸動傷懷﹐隨即放聲痛哭﹐其他各人也都跟著悲
     傷痛哭起來。
         一個婦人道﹕“大小姐﹐你行行好﹐放我們回去吧﹗”
         另一個眼淚汪汪地道﹕“我家住在冀北﹐離家已經兩年了﹐我爹娘還不知道我在這里
     呢﹗女大王﹐求求你開開恩﹐把我們放回去吧﹗”
         郭彩綾心里一陣難受﹐差一點連眼淚都淌了出來。她苦笑道﹕“你們都不要再哭了﹐我
     也不是什麼女大王﹐只是看不慣姓李的欺壓善良﹐所以才挺身而出﹐決心殺了李快刀和那姓
     劉的為民除害﹐那時候你們就可以回家了﹗”
         眾婦人一聽到這里﹐俱都面現喜色。
         那個叫秋兒的少婦立刻就要跪下來向彩綾磕頭﹐後者伸手把她攙住。秋兒涕淚直淌著
     道﹕“女俠客您這麼做﹐真是我們大恩人﹐我們一輩子都感激你﹗”
         彩綾道﹕“不要這麼說﹐不過眼前你們還不能走﹐須要等我們殺了姓李的﹐把他的勢力
     完全鏟除以後才行﹗”
         卓君明這時才插口道﹕“李快刀是不是藏在這座樓里﹐你們誰知道﹖”
         秋兒立刻道﹕“是藏在這樓里。”
         穿著紅襖的那個婦人道﹕“這樓里有個密室﹐李快刀他們就藏在那里﹗”
         卓君明道﹕“你可知道那間密室在哪里﹖”
         那婦人搖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那個地方隱密得很﹐他們不許我們接近﹗”
         另一個年紀更小的婦人道﹕“李當家的身邊有兩個穿藍衣服的人保護他﹐那兩個人本事
     很大﹐大俠客﹐你們千萬要小心一點﹗”
         彩綾與卓君明忍不住對看了一眼。這個婦人的話﹐証明了剛才被殺死的那個人話沒說
     錯﹐宇內十二令的確派來了四個人﹐已經死了兩個﹐另外兩個守護在李快刀身邊。
         郭彩綾冷冷一笑點頭道﹕“我們知道了﹐你們好好地留在這里﹗等一會殺了李快刀﹐再
     來找你們﹗”說罷隨即轉向卓君明道﹕“卓兄﹐我們走吧﹗”
         二人剛要轉身﹐就見那個叫秋兒的少婦上前道﹕“等一下……我好象記起來……”
         彩綾道﹕“記起什麼了﹖”
         秋兒道﹕“有一次……被蒙著眼睛﹐好像被送到那個密室去過一次﹗”
         彩綾道﹕“好極了﹐你還記得那個地方麼﹖”
         秋兒吟哦道﹕“我當時是蒙著眼睛看不見……不過我好像記得他們在推一堵牆﹐牆是活
     動的。”
         卓君明道﹕“是樓上還是樓下﹖”
         秋兒思索著道﹕“好像是樓下。對了﹐一定是樓下﹐來﹐我帶你們去找找看﹗”說著她
     就走出房外﹐彩綾同著卓君明跟出來﹐秋兒好像顯得很興奮﹐一個人跑在前面帶路。二人跟
     著她一直下了樓﹐只發覺到整個大樓空空洞洞﹐沒有一個人。
         彩綾道﹕“這里的人呢﹖”
         秋兒道﹕“李快刀平常是住在樓上﹐樓下是住著他的護院打手﹐這些人都派出去對付二
     位大俠了﹗”
         卓君明冷笑道﹕“原來這樣﹐他們早已死了多半﹐看來是不敢回來了﹗”
         秋兒走幾步停下來想想﹐再走幾步又停下來想一想﹐忽然她像是觸及了什麼﹐立刻地調
     過頭來﹐向另一條窄小的過道里走過去。她推開一扇門﹐進到一間房子里﹐摸索了一陣﹐又
     敲打了一下牆壁﹐失望地搖搖頭道﹕“不對﹐這一間錯了﹗”
         卓君明幫著她一連打開了幾扇門﹐讓秋兒進去察看﹐結果証明都不對。
         秋兒沮喪地皺著眉﹐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道﹕“對了﹐我記起來了﹗”說著她放開
     腳步﹐一直走到底﹐又向後退了幾步﹐指著一扇門道﹕“是這一間﹗”
         卓君明立刻踢開了這扇門﹐卻見是一間很小的房子﹐里面空無一物﹐卻吊有一盞大燈。
         秋兒呆了一下道﹕“奇怪……”
         她剛要轉身步出﹐卓君明喚住她道﹕“等一下﹗”眼睛看著那盞被鐵鏈子吊著的大燈﹐
     卓君明吟哦著道﹕“這麼小的一間房子﹐為什麼會裝這麼大的一盞燈﹖”
         彩綾冷冷笑道﹕“這里面一定有名堂。”
         卓君明身形略晃﹐掠空而起﹐左手一探﹐已結實地抓住了吊燈的鐵鏈﹐使勁兒地向下一
     拉﹐就聽到一陣隆隆聲響﹐眼看著後面的那堵石牆霍地高升起來﹐秋兒乍見﹐驚喜地尖叫一
     聲﹐猛然撲了過去。
         彩綾一驚﹐道﹕“秋兒小心﹗”話聲未完﹐即聽見秋兒慘叫一聲﹐仰身就倒。那張姣好
     的面頰上﹐霍然中了一支銀色短箭﹐箭頭深入﹐以至於秋兒連話也說不出一句﹐頓時喪生。
         事出倉促﹐彩綾與卓君明都大吃一驚。
         郭彩綾探前查看了一下秋兒的傷勢﹐認為已是無救﹐此時卓君明已怒吼一聲﹐竄身掠入
     暗門。
         彩綾幾乎與他同一個勢子﹐二人身子先後落入暗門的一剎那﹐又聽見轟隆一聲﹐那扇石
     壁暗門又再落下來﹐整個樓全部似乎為之一震﹐像是要塌下來一般模樣﹐彩綾因系後進﹐差
     一點即被落下的石門砸中﹐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無論如何﹐兩個人都已進入在暗門之內。
         彩綾驚魂甫定﹐一打量眼前情形﹐只見眼前這間暗室的設計果然十分精妙。在插置石壁
     的兩根油松火把照耀下﹐里面的布置一目了然。一條尚稱寬敞的甬道筆直地伸展出去﹐甬道
     的盡頭﹐通向一間石室﹐石室門扉緊閉﹐預料著那個李快刀與劉二興等人﹐必然是藏身那里。
         彩綾冷笑一聲﹐嬌軀縱起﹐起落之間﹐已撲向門前。她藝高膽大﹐雖然身入虎穴﹐仍然
     一身是膽﹐身子一撲向前﹐左掌霍地向外推出﹐即由手掌心里發出了一股凌人的巨大力道。
     只聽得轟的一聲大響﹐那扇門頓時敞了開來。也就在這扇門突然敞開的一瞬﹐即見眼前藍影
     一閃﹐仿佛一人當門直立。尚還不曾看清那人是怎麼一副模樣﹐隨著那人衣袖拂處﹐即有一
     股極為尖銳的風力直向著彩綾面頰上射了過來。郭彩綾身子一個快轉﹐左手輕抄﹐已把來犯
     的這枚箭矢抓到了手中。一支分量頗為沉重的銀色短箭。
         發箭人顯然具有相當的腕力﹐這一箭之力﹐相當可觀﹐端的是可穿木碎石﹐一經射在人
     身﹐自是萬無活理。
         發箭人一身藍色長衣﹐黑臉膛﹐掃帚眉﹐高而壯的個頭兒。然而﹐使人對他最感奇特之
     處﹐卻不是他的外型﹐而是他那身奇異的裝配﹐一雙手腕子上的裝配。在他那雙長而有力的
     手腕子上﹐各自戴有一截銀光耀眼的鋼鎖鐵袖﹐看上去﹐的確奇怪的很﹐前所未見。那是兩
     截用無數鋼片串連起來的兩截袖子﹐其作用似乎是作為護腕之用﹐只是再配合著一雙類如鷹
     爪般鋒利彎曲的手套﹐看起來可就兼而具有攻擊的能力。手套與袖面渾為一體﹐其間是用無
     數截細小的鋼鏈串聯一體﹐因此隨著這人的每一移動﹐即會發出一陣唏哩嘩啦聲響﹐用以對
     敵﹐可以不慮敵兵刃﹐攻防兼宜﹐端的厲害之至。
         郭彩綾方自將對方暗器抄在手中﹐藍衣人已餓虎撲羊般的撲到了眼前。只聽見一陣子鎖
     甲聲響﹐這人一雙怒鷹般的利爪﹐已向彩綾面頰上抓了過來。郭彩綾嬌叱一聲﹐手中短刀霍
     地揮出﹐叮當兩聲﹐分別削在了來人的一雙手腕上﹐這人由於鋼鎖片護著﹐不曾傷了皮肉﹐
     只是以彩綾刀身上所貫注的內家力道﹐自是可觀﹐以至於那人踉蹌著向後面退出﹐差一點跌
     倒在地。
         這時卓君明卻由側面閃身而前﹐他倒不是對付藍衣人來的﹐身形閃處﹐快若飄風般的直
     向這間石室內切入。
         卓君明身子一切入﹐一口厚背紫金刀﹐摟頭蓋頂的劈了下來﹐他長劍一掄﹐當一聲﹐把
     眼前紫金刀磕在了一旁﹐眼睛可就看見兩個人﹐正自張惶萬狀的向著石室的另一扇門遁出。
         兩個人當中﹐一個是柱著鋼拐的瘸子﹐另一個卻是禿頂紅臉的胖子﹐前者不用說也可以
     想知是劉二拐子﹐後者也可由他那身講究的衣著與神態上猜出來﹐正是那個無惡不為的奸商
     李快刀。
         這兩人顯然已被眼前的情形嚇破了膽﹐不勝狼狽地奪門向外奔出。
         卓君明怒叱一聲道﹕“姓李的﹐你給我留下命來﹗”他身子一矮﹐方待竄身而起﹐奈何
     身邊敵人﹐卻是繞不過﹐一口厚背紫金刀﹐貼著地面卷起了一天金光﹐分向卓君明全身上下
     劈掃了過來。
         施刀人矮胖的軀體﹐一身藍衣﹐只憑他一連兩式刀法﹐就可測知這人刀功不弱﹗
         至此為止﹐四個藍衣人已經先後全都露了臉﹐這四個人也就﹐是通過宇內十二令那位總
     提調鷹九爺的關系派來的﹐負責訓練紅水晶基層實力的四個高手。
         先露面的兩個人俱已作鬼﹐這後兩個人﹐看上去較諸先前的兩個人武技更為精湛。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李快刀必然對這四個人許以重金﹐才迫使得他四人不顧生死
     地為之賣命。
         這人一口刀端的厲害﹐卓君明一時疏忽﹐差一點為他刀鋒砍中﹐當時被逼退身﹐一足
     頓﹐退出丈許以外。
         那人把握住此一刻良機﹐手腕抬處﹐□嚓一聲細響﹐射出了一枚袖箭。
         卓君明旋身揮劍﹐叮﹗把那支來犯的袖箭格開一旁。他震怒之下﹐猝然以內力加諸劍
     身﹐長劍揮處﹐如影附形般地依附了過去。
         那人一口厚背紫金刀方自抬起一半﹐已吃卓君明長劍隔空划過﹐在左肋上方留下了一道
     血口子。
         那人恍然覺得對方這一手劍法中混有極厲害的劍術﹐不禁大吃一驚﹐再想從容脫身﹐哪
     里還來得及﹖
         卓君明長軀側轉﹐掌中劍卻在側身背轉的一剎那作扇面似的揮出去﹐那人方自體會到冷
     芒襲體﹐其勢已是不及。卓君明長劍落處﹐血光迸現﹐把這人左面肩頭整個的砍削了下來﹐
     這人慘叫一聲﹐踉蹌跌出了六七步﹐一跤倒地﹐頓時昏死過去。
         現場另一面﹐彩綾似乎也占了上風﹐只是她的敵手﹐顯然是個棘手人物﹐尤其是那一雙
     鎖子護手鋼爪﹐卻要較諸尋常兵刃﹐難敵得多。
         郭彩綾病傷壓身﹐自不能全力以敵﹐饒是這樣﹐對方這個黑大個子在她手下﹐卻也沒討
     了什麼好處﹐身上已多處負傷掛彩﹐只是仍然死纏著不放。
         卓君明劍劈對手之後﹐快速撲過來﹐大聲道﹕“姑娘把這廝交給我吧﹗”
         說話時那人正自滾身而進﹐猝然乘隙而入﹐卻把一雙鋼爪斜揚著直向彩綾肋間抓去。
         這一來﹐他可是自尋死路了﹗原來彩綾自幼隨父親郭白雲練功夫﹐最注重的就是貼身功
     力﹐郭白雲曾經傳授過她一種叫“貼衣七劍”的厲害殺手﹐最是凌厲無匹。
         眼前彩綾故示松弛﹐予對方以可趁之機﹐等到那人一貼近身邊﹐想要從容脫身﹐可就不
     容易了。
         藍衣人身形甫一滾近﹐陡地長身而起﹐雙腕乍現﹐刷刷刷﹗一連三抓。
         這三抓﹐還有名堂﹐叫做“奪命三抓”﹐可惜他此計早已在郭彩綾算計之中﹐鋼爪落
     處﹐對方嬌軀不過是左右略閃﹐隨即相繼落空。
         藍衣人陡然覺出環身四側﹐似為一種無形的力道緊緊束住﹐方自覺出不妙﹐待要退出﹐
     哪里還來得及﹖刀光乍閃﹐一蓬血光直由藍衣人嚥喉部位噴出來。藍衣人身子旋風似的轉出
     去﹐一跤跌倒斃命當場。
         郭彩綾一刀得手﹐身後絲毫也不停留﹐足尖點處﹐海燕般的向門外撲出。卓君明卻也與
     她不相先後的﹐同時撲向門外。
         門外顯然是另一番天地﹐白潔潔的一片白雪﹐覆罩著亂石崢嶸的大片廢墟。寒風颼颼地
     吹著﹐四下里空無一人﹐二人四下打量著﹐卓君明恨聲道﹕“糟了﹐莫非讓他們跑了﹖”
         郭彩綾銳利的目光﹐卻注意著雪地里清晰的兩行足跡﹐她臉色蒼白顯然由於一連串的對
     敵聚力過甚﹐忽然松弛下來﹐有一點兒脫力的現象。
         卓君明已經注意到了﹐他關心地問﹕“姑娘你怎麼了﹖”
         郭彩綾冷冷搖了一下頭﹐明銳的一雙眸子﹐卻緩緩地在附近搜索著。
         卓君明正要說話﹐彩綾向他擺了擺手﹐指了一下地﹐卓君明頓時會過意來﹐暗道了聲慚
     愧﹐某些地方他所表現的就是沒有郭彩綾那般細心。
         彩綾微微冷笑了一下﹐隨即往前面走了下去。卓君明心知她必有聽見﹐當下忙跟下去。
         二人俱是施展上乘踏雪無痕輕功﹐是以雪地上不曾留下些許痕跡。
         冷風颼颼﹐當空有幾只寒鴉在盤旋著﹐在一個較為高出的雪丘上﹐彩綾定下了腳步﹐這
     一帶由於亂石崢嶸難以再看出明顯的足跡﹐而附近斷壁殘垣﹐俱都可以用以掩身。
         看到這里﹐卓君明不禁心里涼了一半﹐郭彩綾冷笑著道﹕“你放心﹐他們跑不了的﹗”
         卓君明道﹕“姑娘可有所見﹖”
         彩綾那雙深邃的眸子﹐在附近緩緩轉動著﹐卻大聲道﹕“走﹐我們到前面看看去﹗”說
     罷踏石出聲向前走了幾步。
         卓君明不知她何以要弄出聲音來﹐卻見彩綾去而復返﹐重重的走﹐輕輕的回來﹐不著任
     何痕跡的又回到了原來立足的這塊雪丘上。她這麼做﹐顯系別有用心。卓君明頓時會意﹐不
     由提高了警覺﹐靜以觀變。
         二人靜靜地停立在雪丘上﹐不曾發出一點聲音。又過了一會兒﹐卓君明幾乎有些忍不住
     了﹐正想向彩綾示意離開﹐忽然一粒小石子由側面的石隙間滾落下來。郭彩綾立刻舉手向卓
     君明示意﹐雙雙閃身兩側。
         兩個人方自掩好身形﹐即聽見一陣細微的“叮叮﹗”聲﹐鐵拐觸地的聲音。一個抖顫的
     身影﹐緩緩地出現在雪地里。用不著看﹐即可以猜知這個人是劉二拐子。
         一點也沒錯﹐就是他﹐這家伙八成兒是嚇破了膽了。只見他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往回路
     上過來﹐大概是認定了郭卓二人已經走遠了﹐才敢偷偷地現身出來﹐他是存心再想轉回到那
     間秘室里﹐卻不意正中二人下懷﹐來到了眼前這個死角。
         劉二拐子邊走邊回頭﹐一雙鐵拐子插行在崎嶇不平的亂石地里尤其難行。他臉色猙獰﹐
     唇角上掛著陰險的笑﹐仿佛已經認定了逃得活命﹐心里充滿僥幸的激動。漸漸地來到了眼
     前﹐就在這一刻﹐彩綾與卓君明雙雙現身而出﹐兩個人像是剪空的一雙燕子﹐驀地現身﹐不
     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身邊左右。
         劉二拐子嚇得怪叫一聲﹐霍地舉起拐杖﹐向著先到的卓君明頭上就打。
         他如何會打得中﹖卓君明只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杖頭﹐劉二拐子用力地奪了幾下﹐有如
     蜻蜓撼石柱一般﹐休想拉動分毫﹐嚇得他鬼叫了一聲﹐松杖就逃﹐才跑了兩步就倒了下去。
         郭彩綾、卓君明兩個人﹐仍然站立在他身邊左右。
         劉二拐了全身哆嗦著﹐發出了夢吃也似的聲音﹕“幄……二位大……大俠……饒
     命……”
         他手里還有另一根鐵杖﹐借著翻身的機會﹐陡然掄起﹐直向著彩綾身上打來﹐大概他欺
     侮彩綾是個女人﹐且又在病傷之中﹐卻沒有想到這個女的更是厲害﹐鐵杖才揮出了一半﹐只
     覺得右半邊身子﹐一陣刺痛﹐頓時﹐那只舉在空中的手﹐就像是被冰凍凝住了﹐休想移動分
     毫。再看當前的郭彩綾揮劍作勢﹐隔空指向自己﹐自那口短劍尖上﹐若隱若現地閃爍著森森
     劍氣。劉二拐子雖非是武林中人﹐可是平素來往和結交的都是此道上的朋友﹐耳濡目染的卻
     也知道一些武術功力名稱﹐也聽過“隔空點穴”這麼一種說詞。
         眼前情形﹐正是如此﹗劉二拐子身軀抖動得那麼厲害﹐傾刻間汗如雨下﹐透過對方短刀
     指處﹐他只覺得半邊身子酸麻不堪﹐像是被一種力量強硬的支撐著﹐上下不得﹐噗通噗通的
     心跳聲﹐震得耳鼓發麻﹐那顆心就像是隨時要由胸腔里蹦出來似的﹐嘴里發出話聲﹕“女俠
     客……饒命﹗”敢情他還能說話﹐只是說些什麼﹐幾乎連自己都聽不懂﹐更不要說別人了。
         郭彩綾短刃比著他﹐冷笑道﹕“劉二拐子﹐你的壞事做絕了﹐還想活麼﹖”
         劉二拐子下巴打顫道﹕“饒……命……”
         “我問你﹗”彩綾說﹕“我與你無怨無仇﹐你憑什麼要姓費的郎中害我性命﹖”
         “我……”劉二拐子口涎像掛面也似地往下淌著﹕“不是我的……主意……是……”
         “是誰的主意﹖”
         “是……李大……大……”一口氣說了十幾個“大”字﹐只是下面“掌櫃”兩個字﹐卻
     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清楚。
         卓君明在一旁忍不住道﹕“這種人姑娘還跟他多費口舌﹐干脆給他一刀﹐結果他算了﹗”
         劉二拐子聽到這里﹐嚇得半顛瘋也似的怪叫了起來。
         郭彩綾冷笑道﹕“李快刀在哪里﹖”
         “在……”他想指什麼地方﹐只是身子不方便。
         郭彩綾短刀向後一收﹐劉二拐子身子噗通一下子摔了下來。
         “在哪里﹖”郭彩綾眼睛逼視著他。
         劉二拐子抖顫的手往前面指了一下﹕“往那邊跑……跑了。”
         “再問你一句﹗”郭彩綾說﹕“宇內十二令的鷹千里可在這里﹖”
         “在……”劉二拐子結巴著道﹕“大……大當家的﹐已派人請他老人家……今……今天
     就……到﹗”
         郭彩綾點了一下頭﹐道﹕“很好﹐現在你可以死了﹗”一揚手﹐手中短刃倏地運勁向前
     一指﹐以內集功力透過劍身﹐點中了對方死穴。劉二拐子喔唷叫了一聲﹐全身顫抖了一下﹐
     頓時一命嗚呼。
         卓君明冷笑道﹕“姓李的莫非真跑了﹖”
         郭彩綾掠了一下散亂的長發﹐緊緊咬牙道﹕“走﹐我們追下去﹗”
         二人踏著高低不平、起伏崢嶸的亂石﹐前後左右找了一遍﹐卻不見任何人跡。忽然附近
     傳過來一聲馬嘶聲﹐二人聞聲一驚﹐相繼施展身法﹐快速地循聲撲過去。但只見眼前有一個
     三五丈方圓的湖泊﹐這個時令里﹐湖水早已結成了硬冰﹐平滑得就像是一面鏡子﹐湖邊原本
     栽種著幾棵垂柳﹐只是早已枯萎﹐不見綠葉﹐但見朽樹枯枝﹐倍感淒涼﹗另外﹐在環湖周
     圍﹐衍生有許多高過一人的蘆葦﹐也都枯黃不堪。就在蘆葦草叢里﹐系著三匹壯馬﹐一個蓬
     頭蓑衣的童子﹐正自驚嚇地向二人看著。
         卓君明冷笑著向彩綾道﹕“看來我們是來晚了一步﹐卻叫那廝逃脫了﹗”說著遂向那童
     子走過去﹐披蓑童子抱著兩只胳膊﹐嚇得節節退後﹐一副可憐樣子。卓君明站住腳﹐道﹕
     “你用不著害怕﹐我不會殺你的﹗”
         那童子陡地跳起來轉身就跑﹐才跑了一步﹐卻意外地發覺到卓君明敢情已又站在眼前﹐
     他快轉過身子﹐郭彩綾也站在了他面前﹐兩邊路都被人家堵上﹐那童子才傻了眼。
         大概是在荒野地里停的時間太久了﹐凍得他直淌著鼻涕﹐不時地抬起手來﹐用破棉襖的
     袖子揩著。
         卓君明道﹕“李大當家的是不是已經騎馬走了﹖”
         那童子點著頭。
         “往哪里走了﹖”
         “那邊。”他伸手指了一下。
         “是誰叫你等在這里的﹖”
         “劉二當家的﹗”大概覺得這男女兩個人﹐不如想象那麼可怕﹐他的膽子也就放大了。
         卓君明冷笑了一聲﹐與郭彩綾對看了一眼﹐思忖他說的都是真話﹐對方一個不懂事的馬
     童﹐也就不難為他。當下﹐卓君明走過去牽了兩匹馬﹐向那馬童揮手道﹕“劉二拐子已經死
     了﹐屍體就在那邊﹐你把他馱回去吧﹗”
         馬僮瞪圓了眼﹐嚇傻了。
         卓君明遂向彩綾道﹕“我們走吧﹗”
         郭彩綾顯然很失望﹐猝然間消失了先前的那股子銳氣和沖勁兒。颼颼的風吹過來﹐她覺
     得很冷﹐胯間的傷處更不禁隱隱作痛。丟了手上的那口短刀﹐她無精打采地走過去﹐翻身上
     馬﹐徑自策馬前行﹐卓君明心情更似較她沉重得多。
         兩匹馬並轡而行﹐踏過了一片荒地﹐才看見一條黃土驛道﹐道上有兩條壓得很深的車輪
     印子﹐卻不見有什麼人跡來去。二人各懷著滿腹心事﹐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前行了一段路﹐看見道邊石碑上刻划著有箭形的指標﹐一邊指著蔡家坡﹐一邊指著寶雞。
         卓君明冷冷地道﹕“那李快刀經此一來﹐早已嚇破膽﹐斷斷是不敢再回去了﹐我們就循
     著這一條路﹐往蔡家坡一直下去﹐一定能追得上他﹗”
         彩綾幾乎也沒什麼主意﹐略微點了頭。
         兩匹馬繼續前進﹐卻見道邊有一攤新馬糞﹐這一個發現証明了卓君明的猜測沒有錯﹐李
     快刀果然是朝這個方向逃下去了。預料著李快刀前去不久﹐二人打起精神﹐雙雙策馬疾馳下
     去。
         這一程快馬奔馳﹐足足跑了一個時辰﹐才來到了蔡家坡這個地方。
         兩匹馬累得渾身汗下﹐身上沾滿了泥沙﹐再要跑下去﹐就非得躺下去不可﹐不要說馬
     了﹐馬上的人也感覺著吃不消。
         彩綾雖然沒有說一句話﹐卓君明卻注意到她後胯傷處﹐滲出了一大片的鮮血﹐分明是過
     於震動的緣故。“姑娘可要找一家客店﹐住下來歇歇﹖”
         彩綾點點頭﹐似乎連說話力量也提不起。
         卓君明策馬在頭里帶路﹐兩匹累馬拖著疲倦的軀體往前面走﹐附近民家﹐都像穴居﹐難
     得看見幾間象樣的房子。前道有一個十字路口﹐算是這鎮市惟一的一條大路﹐就在道邊﹐蓋
     有一座竹舍﹐占地頗大﹐懸有一塊“蔡家老店”的招牌。卓君明在店前翻身下馬﹐回身向彩
     綾道﹕“就在這里先歇下來吧﹗”
         彩綾點點頭﹐隨即翻身下馬。
         卓君明這才發覺她的坐鞍都染滿了血﹐由不住嚇了一跳﹐彩綾苦笑著把身上的斗篷拉下
     來﹐向著卓君明搖了一下頭﹐示意他不要出聲。她一向稱強好勝慣了﹐自不願以傷病示人﹐
     卓君明看在眼里﹐心中好生難受。
         蔡家老店門側搭有一個茅草小棚﹐是專為南來北往客商釘馬掌的鐵匠舖﹐叮叮當當打鐵
     的聲音﹐傳出甚遠。一個毛頭小子由棚子里鑽出來﹐過來就拉二人的馬﹐問明了卓君明是住
     店的﹐回頭向著里面吆喝一聲﹐也沒聽清楚他叫些什麼﹐即見由店里跑出來一個伙計﹐乍看
     之下﹐不知是個什麼東西﹐原來那伙計﹐披著一整塊羊皮﹐只在皮上挖一個洞﹐把頭鑽出
     來﹐整個身子連兩條腿﹐全都遮在羊皮里面。猛看過去﹐真不禁嚇上一跳。
         卓君明叫他開兩間房子﹐那個伙計用十分驚異的目光﹐打量二人幾眼﹐才轉身向店里步
     入。
         荒村小店﹐談不到什麼排場﹐光線也不好﹐大白天屋子里還點著火把﹐油煙子把四面牆
     壁熏得黝黑。這個翻穿羊皮的伙計也看出了來人是兩個闊客﹐特意為二人找了兩個上好的潔
     淨房間。所謂上好的潔淨房間﹐其實也不怎麼干淨﹐只是在黝黑的牆壁上多貼了一層桑皮紙
     而已﹐房子里除了一張炕(注﹕北方人冬季多睡炕﹐外系泥灰﹐內里燃薪﹐以供取暖)﹐只
     有一張破八仙桌﹐兩把椅子。
         卓君明把一間較為干淨的讓給彩綾住﹐特意叫那個伙計把被褥重新換過。
         郭彩綾實在支持不住﹐合衣倒在炕上。
         卓君明服侍她喝了一碗茶﹐發覺到彩綾臉上燒得通紅﹐不由大驚﹐道﹕“姑娘你病的不
     輕﹐得找個大夫來瞧瞧才好﹗我這就去。”
         說罷正要站起﹐郭彩綾卻喚住他道﹕“卓兄﹐你先別急著找大夫﹐還是先到紅水晶客棧
     里去把那幾個可憐的女人安置一下才好……”
         卓君明嘆息一聲道﹕“姑娘你真是菩薩心腸。這些事﹐我記住就是了﹗”
         彩綾點頭道﹕“紅水晶客棧里還有我的一些東西﹐有我爹留下半瓶靈丹……還有……”
         “還有什麼﹖姑娘你只管關照就是了﹗”
         彩綾輕嘆一聲道﹕“還有那匹寶馬黑水仙﹐你找著給騎回來吧。”
         提起了這匹黑水仙﹐卓君明不禁連想到了寇英傑﹐心里未免有所感觸﹐彩綾更似觸及了
     滿腹辛酸﹐眼睛一紅﹐差一點流下淚來。她怪不好意思地強作微笑道﹕“這匹馬是寇師哥留
     下來的﹐總不好在我手里丟了……”
         卓君明點頭道﹕“姑娘你安心養病吧﹐寇兄弟既然已現了俠蹤。早晚總會遇見他﹗”
         彩綾苦笑了一下﹐想說什麼﹐一時未曾說出。盡管在病傷之中﹐看上去她仍是那麼的
     美﹐一蓬青絲烏雲似的披在肩上﹐彎而細的兩道蛾眉微微的彎著﹐挺著鼻梁﹐直直的拉下
     去﹐卻將玉白粉搓的面頰分成了陰陽兩面﹐在壁燈的映襯下﹐尤其有一種朦朧的美。她那麼
     半支著臉﹐睫毛下搭著﹐方才揮戈懲兇﹐躍馬狂奔的那種豪勁兒﹐已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是
     那種閨房處子的靜態美。依人小鳥的那般溫順。
         卓君明幾乎不能再注視下去了﹐他內心郁積著過多的感傷﹐想到了眼前自身的遭遇﹐頓
     時有置身冰炭之感。退後一步﹐他抱拳道﹕“姑娘自重﹐我這就去一趟﹐大概在天黑以前﹐
     也就可以趕回來了﹗”
         彩綾感激地點頭道﹕“謝謝你。”她似忽然想到了什麼﹐喚住他﹐道﹕“卓兄……”
         卓君明道﹕“姑娘請吩咐﹗﹖”
         彩綾微笑了一下道﹕“我忽然想起了那個翠蓮﹐你何不把她一起接來﹖”
         話才出口﹐即見卓君明臉色倏地一變﹐一種既驚恐又悲慟的表情﹐猝然使得卓君明身子
     如同木刻石塑般地怔在了當場。
         彩綾吃了一驚﹐撐起身子來﹕“卓兄……你怎麼了﹖”
         卓君明像是在努力克制著自己﹐臉上強作出一副微笑﹐那種笑未免太牽強了。
         彩綾驚訝地道﹕“卓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卓君明緊緊的咬了一下牙齒﹕“姑娘﹐翠蓮她……她已經死了。”他似乎再也忍不住內
     心的淒愴﹐說了這幾個字﹐忍不住垂下頭﹐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彩綾忽然呆住了﹕“死……了﹖”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那個叫翠蓮的姑
     娘她死了﹖”
         卓君明緩緩抬起頭來﹐他雙目赤紅﹐目神里充滿了極度的傷痛與仇恨﹐□□的淚水點滴
     濺落下來。
         彩綾支撐身子﹐再追問道﹕“就是那個要與你成親的姑娘她……死了﹖”
         卓君明點點頭﹐抬起手﹐把掛在臉上的淚水抹干淨。
         郭彩綾噢了一聲﹐緩緩垂下頭來。
         “是李快刀下的手﹗”卓君明恨惡的緊緊咬著牙齒﹕“他竟然對一個可憐的軟弱女子下
     此毒手。”
         “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要對付我。”卓君明冷冷地道﹕“李快刀打聽到翠蓮與我要好﹐知道我要把她救
     出火坑﹐所以就叫人下這個毒手﹗”
         彩綾沒有說話﹐她眼睛里閃爍著一種凌厲﹐由她目神里所表露出的那種憤慨判斷﹐她恨
     惡李快刀的程度﹐絕不在卓君明之下﹐甚至於猶有過之。良久﹐她才抬頭吶吶地道﹕“你看
     見她了﹖”
         卓君明點點頭﹕“屍體就在她房子里……可憐她身中七刀﹗”卓君明痛苦地道﹕“這都
     是我害了她……她要是不遇見我﹐又何會落得這般下場﹖”
         彩綾苦笑了一下﹐同情地看著他﹕“事情既然已發生了……卓兄你要想開一點﹗”
         卓君明表情異常冷酷﹐他雖然不再流淚了﹐可是那張臉看上去卻是沉痛﹐緊緊地咬著下
     唇﹐幾至於咬出血來。
         彩綾想安慰他﹐可是一時卻又不知怎麼說才好。
         兩張充滿了悲憤、傷感的臉﹐木訥的相看著。
         像是忽然觸及了什麼﹐卓君明點頭道﹕“姑娘休息吧﹐我走了﹗”
         風門拉開又關上﹐留下了滿室的沉痛與肅殺。
         勉強地吃了半碗面﹐彩綾只覺得身子異常的乏力。
         冬日天短﹐不知不覺里﹐天已經黑了。
         卓君明還沒有回來﹐還沒有帶回來她要的藥﹐她感覺到病勢的益形加劇﹐頭暈得幾乎支
     持不住﹐全身骨節﹐酸疼得都像是要散了開來﹐禁不住發出了呻吟。
         窗外風蕭蕭﹐桑皮紙的窗戶﹐被吹得呼嚕嚕響著﹐不時竄進來幾股冷風﹐襲在人身上﹐
     真有如冷箭一般的銳利。
         她蹣跚地下了火炕﹐把窗戶關緊了﹐才發覺到貼在窗框子上的桑皮紙﹐有許多已經破
     了﹐關上和開了沒有多大的差別。
         不過才走了幾步路﹐她已經難以支持﹐全身發軟﹐發燙﹐嘴里更是干渴得很。恍餾里﹐
     看見了八仙桌子上的那個盛有茶水的瓦壺﹐想著要過去倒碗水喝﹐勉強地走過去﹐才拿起壺
     來﹐只覺得一陣子天旋地轉﹐一跤栽倒地上﹐頓時人事不省。
         午夜時分﹐天更黑﹐風勢更緊。
         窗框子被西北風刮的咯吱咯吱的響﹐風里滲含著小石頭子兒﹐吹打在瓦面上﹐刷啦啦的
     那種聲音﹐讓人感覺到今夜所刮的那種風﹐非比尋常﹗
         蔡家老店陷於一片黑暗里。
         兩排竹舍﹐在驟風里微微搖晃著﹐發出一片轟隆聲﹐像是隨時都會倒塌下來。畢竟﹐它
     還屹立著﹐並沒有真的要倒下來。
         彩綾恍惚的驚醒過來﹐只覺得身上異常舒泰﹐那種舒泰的感覺﹐並不是全身一致的﹐而
     是局部的﹐隨著一種奇怪的力量導引著﹐所到之處﹐酸疼頓止﹐那種感覺﹐像是一雙有力而
     又拿捏得當的手﹐正在身上按拿著。她隨即不自覺的﹐發出了微微的呻吟聲﹐濃重的睡意﹐
     仍在侵襲著她﹐只是她實在不得不睜開眼觀察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那雙手實在拿捏得太舒服了﹗隨著那雙手十指的靈活運用﹐更似有一種極其溫和的勁
     道﹐奇妙的灌流到她身體里面﹐從而洋溢起她體內所潛伏的真元內力﹐頃刻間上下貫通﹐仿
     佛全身的穴道全都為之通暢了。
         毫無疑問的﹐那必然是一雙男人的手﹗這個念頭一經掠過彩綾模糊的意識﹐頓時使得她
     為之大吃一驚﹐倏地睜開眼睛。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懸在牆上的那盞昏暗的油燈﹐即使火焰
     並不強烈﹐在猝然接觸之下﹐也使得她目光為之一眩﹐緊接著﹐她就看見了一個人﹐一個身
     著玄色外氅﹐面系黑巾的長身漢子偉昂的站立在她面前。
         這漢子正自穩重專心的運施他的一雙手﹐隔著一層外衣﹐在她身上各處拿捏著。雙方目
     光乍然交接之下﹐彼此都似乎吃了一驚。
         黑衣人正在運轉的一雙手﹐忽然停住了﹐他那雙露出在面巾之外的眸子﹐這一刻交織著
     極為錯綜復雜光采﹐似喜又驚﹐又憐又怯……紊亂的目神里﹐更似包含著無比的情意﹐傷感
     與迷惘。
         郭彩綾怔了一下﹐繼而睜大了眼﹐等到她確定了眼前所看見的﹐絕非幻覺﹐而是實在
     的﹐她的驚訝才突地表露出來﹕“你是……誰﹖”隨這聲問之後﹐她倏地欠身坐起﹐只是不
     知內力不繼抑或是黑衣人加以制止﹐總之﹐她的身子才僅僅有探起來的意識﹐卻立刻化為無
     形。
         黑衣人的一雙手﹐正撫按在她前軀的俞海穴上﹐從那雙手掌里流灌進大股的熱力卻將她
     欲聚的真力整個的包在了一團。
         “綾姑娘﹗你還不能動。”說話的聲音﹐壓得那麼低﹐像是在掩飾些什麼似的。
         彩綾果真就不動了。事實上她全身的各處穴道﹐氣脈﹐全在這人的一雙手掌控制下﹐這
     人如果真要不懷好意﹐探手之間﹐即可取其性命。
         對於一個練武的人來說﹐這真是一種莫大的悲哀﹐也是最無可奈何的一種忌諱﹐此時此
     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即使你有托天盤地的威力﹐又能奈何﹗所可告慰的是﹐黑衣
     人似乎並沒有存什麼歹意。這一點﹐似乎可以認定。
         然而﹐對於郭彩綾來說﹐驚嚇固所難免。豈止是驚嚇﹐這里面還包藏有無限的羞窘與忿
     怒﹐一個自視極高﹐守身如玉的少女﹐絕不容許異性輕易地接觸自己身子﹐況乎這人顯然已
     在她全身上下任意地摸按一通。羞忿﹐一時間使得她面飛紅潮﹕“你……你到底是誰﹖”目
     瞪著他﹐她整個的軀體幾乎在顫抖﹕“你要干……什麼﹖”
         黑衣人一雙精銳的眸子注視著她﹐深邃的目光里﹐顯示出無比的關懷﹐他沒有說什麼﹐
     兩只手繼續運行著。運用他的一雙掌心﹐飛快的轉動著﹐掌心所接觸之處﹐全系她身上的各
     處穴道﹐隨著這人運動的雙掌﹐立刻她通體大為舒暢。黑衣人以行動代替了他的答復﹐彩綾
     頓時息止了內心的疑惑。
         只是﹐即使對方是心懷善意的為自己醫治病痛﹐他這樣莽撞的作風﹐也不可原諒。郭彩
     綾疑惑雖去﹐心里還生著老大悶氣﹐她睜著大眼睛﹐狠狠地瞪著他﹐希望對方能夠由自己的
     眼神里﹐判別出不友善﹐從而知趣罷手。但是﹐她的這種願望落空了﹐因為對方根本就不再
     看她一眼﹐他只是聚精會神的在運轉著他的雙手。
         漸漸地彩綾就體會出來﹐這人的手法迥異﹐而且﹐使她感覺更驚異的是﹐對方顯然有一
     種不可思議的奇異內功﹐那種內功妙在即使見多識廣的郭彩綾﹐也分辨不出它的行徑與路
     數。須知彩綾出身武術世家名門﹐一身武功﹐得其父郭白雲親授手傳﹐一身內外功造詣﹐足
     可獨步當今﹐睥睨武林﹐以她造詣來說﹐縱使當世仍有許多她未必能擅精的武功﹐卻斷斷不
     會幼稚到即使連這種武功名字也叫不出來的地步。眼前﹐她顯然就遇見了這個使她想不通的
     問題。這個人所施的究竟是一種什麼功力﹖透過黑衣人的手掌﹐所傳遞出來的內功﹐顯然有
     冷、熱兩種不同的極端﹐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道﹐何以能同時匯融於同一雙手掌心里﹐這卻
     是彩綾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
         顯然﹐黑衣人左掌心所運施出的是極熱之流﹐右掌心所吐出的﹐卻是極冰之流﹐妙在這
     一熱一冷兩道功力配合得恰到好處﹐熱氣在先﹐冰氣在後﹐二氣分功﹐各具其妙。就在冷熱
     兩種功力氣流運施之下﹐郭彩綾身上的關節俱都一一為之啟開。郭彩綾很快就體會出來﹐對
     方所以要這般的施展﹐主要在於激蕩起她身上潛伏的內在元力﹐從而使得她元氣聚結充沛。
         這種治愈傷病的手法﹐實在極其高明﹐絕對不同於一般﹐一般醫者也萬萬不能模仿。漸
     漸地﹐彩綾身上已見了汗﹐同時她對於這人的忍耐力﹐也達到了極點。
         她絕不能容許對方這個陌生人這般放肆﹐即使他是好人﹐也要自己允許在先。所幸﹐就
     在她將要發作之前﹐黑衣人陡然的停住了雙手﹐並且向後退開來。也就黑衣人散開雙手的同
     時﹐郭彩綾才感覺到身體內的內力猝然集結一氣﹐她倏地欠身坐了起來。
         “行了﹗”黑衣人口氣里微微現出一些疲累﹕“我已用極功力﹐為姑娘打通了全身穴
     道﹐再服用令尊靈藥之後﹐休息幾天﹐即可痊愈。”
         彩綾在對方提到靈藥二字時﹐目光一轉﹐已清楚的看見自己遺忘在紅水晶客棧的那瓶丹
     藥﹐正置在桌面上﹐她不禁更為吃驚。莫非眼前這個蒙面的黑衣人﹐是卓君明所喬裝的﹖
         不﹗絕對不是﹗卓君明無須要這麼做﹐也不必要﹗
         “你到底是誰﹖”彩綾那雙驚異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再要不說出實話﹐你可別怪
     我要對你失禮了﹗”
         那人不作表情﹐事實上即使他有所表情﹐礙於懸在他臉上的那層面巾﹐也難以窺知。像
     是久別了多年的親人故友﹐那雙目神里﹐所表露出來的只是無比的關懷﹐親切﹐以及更深的
     情意。只是這些表情對彩綾來說﹐卻是一時難以體會出來罷了。
         “你……”彩綾看著他大為驚奇的道﹕“你到底是誰﹖快說﹗”
         黑衣人在彩綾咄咄逼問下﹐更似難以出口。他表情必然十分窘迫與尷尬﹐在彩綾的逼問
     下﹐他情不自禁地向後退了兩步。
         “不許你走﹗”郭彩綾大聲地嚷著﹐雙掌向後一按﹐身子已平竄起來﹐像是一片雲般的
     飄落門前。
         黑衣人眸子里驚得一驚﹐道﹕“姑娘﹐你還不便施展功力﹗”
         彩綾大聲道﹕“不要你管﹗”她長發披散﹐蒼白的臉上顯出了無比的驚疑﹕“你到底是
     誰﹖為什麼要蒙著臉……﹖”
         黑衣人身子抖顫了一下﹐他的情緒必然十分的激動﹐在彩綾一再的逼問之下﹐更顯得張
     惶失措﹕“姑娘……你又何必多問﹖我確實是沒有惡意……姑娘珍重﹐我告辭了﹗”說罷身
     形一閃﹐待向窗外撲去。
         郭彩綾顯然防到了有此一著﹐不待他身子撲到﹐先已閃身眼前﹐冷笑一聲﹐纖手猝出﹐
     快如電閃的直向黑衣人臉上抓去。她顯然是想抓下對方臉上的黑巾﹐一探對方廬山真面。纖
     手猝出﹐五指尖上傳遞出凌人的尖銳力道﹐以此功力﹐簡直無須手指真的抓實在﹐只憑傳出
     五指尖上的無形力道﹐也能夠揭下對方那方面巾。
         然而這個黑衣人﹐卻端的不是易與之輩。
         這個人非但不是易與之輩﹐簡直具有罕世的身手﹐就在郭彩綾透著凌人力道的五根纖指
     眼看著已將觸及黑衣人面門的一刻﹐後者身勢霍地向後退了一步﹐卻並沒有閃躲的意思。
         彩綾心方一喜﹐五指抓動之下﹐眼看著即將把對方臉上黑巾抓下來。驀地﹐感覺出透過
     黑衣人全身上下﹐傳出了一股無名力道﹐郭彩綾立刻感覺出一層莫大的阻力﹐像是一幢無形
     罩子﹐一下子將對方全身上下罩定。
         這種無形的內集功力﹐是內功達到頂點之後﹐才可有所表現﹐對於彩綾來說﹐原不是稀
     奇﹐只是黑衣人的這種防身潛力﹐顯然別具一格。就像方才他用以引渡彩綾身上的那種氣機
     一般﹐除了應有的強大阻力之外﹐更有一種奇熱炙膚的感覺。
         郭彩綾五指一觸之下﹐幾乎有置手於爐火的感覺﹐一驚之下﹐忙的縮回手來﹐黑衣人把
     握住此一刻空隙﹐倏地側身﹐向門外撲出。
         立刻郭彩綾就感覺出那種強大的力量﹐含有奇熱如焚的那種奇異力量﹐像是一堵牆﹐一
     座山那般的巨大不可撼搖。郭彩綾就算是身上沒有傷﹐也未曾生病﹐面對著如此軒然凌人的
     巨大力道﹐也是萬萬阻擋不住。她身子不由自主的被這種力量向一邊蕩了開來﹐那扇門更不
     例外﹐隨著黑衣人前進的撲勢﹐尚還離有數尺﹐隨即自動的敞開來。
         黑衣人就像一陣風似地掠了出去﹐“呼﹗”一般驟風狂□而出﹐房門在一度敞開之後﹐
     迅速地又關上﹐發出了匡當一聲巨響﹐整個房舍都連帶的為之一震。似乎威力尚不止如此﹐
     隨著黑衣人去勢之後﹐房子里旋蕩起一股疾風﹐那盞懸掛在壁間的豆油燈﹐在長焰一吐之
     後﹐頓時為之熄滅﹐房舍里頓時漆黑一片。
         郭彩綾顯然為之一驚﹐這一驚純系驚於黑衣人那不可思議的罕世絕功。她驀地撲過去﹐
     開門縱出。院子里一片漆黑﹐狂風下飛沙走石﹐哪里還能看見對方人影﹖郭彩綾身形再閃﹐
     縱上了瓦面屋脊﹐環目四顧﹐依然看不出對方黑衣人絲毫蹤跡。
         夜風呼呼﹐吹得她陣陣發冷﹐她確知﹐以黑衣人的那身功夫﹐即使是自己不曾負傷生
     病﹐想要追上他﹐也是萬難。說句實在話﹐她自幼活到現在﹐像方才黑衣人那麼傑出功力之
     人﹐確信還是第一次見過﹐若論來去身法之快﹐即使父親郭白雲在世也未見就能勝得過他。
     一時﹐她幾乎呆住了。站在屋脊上﹐發了好半天的愣﹐一陣冷風襲過來﹐使得她機伶伶打了
     個寒顫﹐才驀地又回到了現實。懶洋洋地飄身落地﹐一腳輕∼腳重的摸黑回到了房間里﹐找
     到了火摺子點燃了燈﹐這個人真使她無比的困惑﹗
         他到底是誰﹖
         誰又會這麼好心來為我治病呢﹖
         想到了病﹐猝然才使得她覺出自己身上舒服多了﹐而且負傷的胯股部位﹐也似不如以前
     那麼疼痛﹐用手一摸﹐不禁暗吃一驚。原來先時負傷之處﹐顯然已經過一番重新包扎﹐而且
     由傷處一片清潔的特殊感覺里可以斷定必然已經過一種新的藥物敷治。這一切﹐當然毫無疑
     問的是黑衣蒙面人所為。想到這里﹐郭彩綾的臉﹐可就情不自禁的紅了。羞急之下﹐使得她
     出了一身冷汗。一個姑娘家﹐竟被別人剝光了衣裳﹐上藥包扎……簡直是羞人的事情。
         黑衣人縱然是義行不顧細節﹐但是在身受者﹐守身如玉的郭彩綾事後想起來﹐卻是羞憤
     難當。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會睡得這麼死﹐以至於在黑衣人動手做這些動作時﹐自己居然毫
     無知覺。然而﹐立刻她就明白了這其中的道理﹕對方黑衣人在動手為自己上藥治療時﹐必然
     先以點穴手法﹐使自己沉睡於無知境界﹐然後才與以治療。
         羞、驚、怒、忿、懊惱、慚愧……說不出的各樣感覺﹐一股腦地岔集在她心里﹐她真想
     倒頭痛哭一場。如果眼前那個黑衣人重現眼前的話﹐她必然會毫不考慮的撲過去向他猝使殺
     手。然而眼前﹐她卻只能獨個兒的在這里生著悶氣。想著想著﹐兩行熱淚情不自禁地滑下了
     兩腮。
         忽然﹐她的眼睛接觸到室內的兩張座椅上﹐意外的發覺到自己遺忘在紅水晶客棧的行李
     革囊﹐連同自己的一口心愛長劍﹐俱都陳列面前。這些東西﹐她曾面托卓君明代自己去取回
     來﹐莫非卓君明已經回來了﹖不會﹐如果卓君明真的回來了﹐他斷斷乎不會冒失的就這麼進
     到自己的房子里﹐而且﹐他就睡在隔壁的房間里﹐豈能對於方才所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這
     麼一想﹐思慮的焦點立刻又集中在方才那個黑衣人的身上。從方才黑衣人囑咐彩綾服食她父
     親留下的靈藥一節推想﹐對方黑衣人對她的動態﹐分明知悉甚清﹐簡直了若指掌。
         郭彩綾思慮漸漸冷靜下來﹐對於這個人﹐她繼續地推想下去﹐眼前恍惚的記起了那人的
     一切﹐那人的身材、儀態……最後憶記到那人精光四射的一雙眸子。她反復的回憶著那雙眼
     睛﹐思慮的觸角越發的敏銳﹐漸漸地﹐她臉上泛起了一種激動﹐蒼白的面容上﹐泛起了一絲
     紅暈。敏銳的思索力﹐幫助她在一團亂絲般的千頭萬緒里忽然找到了那個絲頭。
         一時間﹐她顯得那麼激動﹐無比的羞、窘、憤、怒﹐一股腦地都化為烏有﹐代之的卻是
     一陣狂喜。她幾乎跳了起來﹕“寇英傑﹗”
         她心里大聲的呼喚著﹕“一定是他﹐寇英傑﹗”所有的疑惑迷團﹐就在她想到了寇英傑
     三個字時﹐立刻為之煙消雲散。她的心跳動得那麼厲害﹐如非是她反復回憶証實了那雙露在
     黑巾外的眼睛﹐毫無疑問必是寇英傑﹐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如非是她先已聽卓君明說
     過﹐外界對於寇英傑種種的離奇傳說﹐她也萬萬不敢相信﹐那身負罕世奇技的黑衣人就是寇
     英傑。有了兩重關鍵﹐再經過她進一步反復推敲的結果﹐她已經可以斷言﹐那個黑衣人正是
     自己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寇英傑。
         她幾乎喜悅的哭了起來﹗然而﹐在一度極劇的喜悅之後﹐心情又重回復到了淒涼。原因
     是他又走了﹗
         又怎麼能知道﹐他這一走還再回來﹖說不定又像以前一樣﹐他這一走﹐很可能又是長曳痐諈煽驧L音訊﹐這麼一想﹐她頓時如同置身寒冰﹐心里遺憾、紊亂﹐簡直非言語所能形
     容。就這樣她憂一陣﹐喜一陣﹐一回傷心﹐一回斷腸﹐幾像是著了魔似的。
         不知不覺里﹐天竟然微微的亮了。
         郭彩綾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兒似的﹐這一夜﹐她還渴望著寇英傑的重現﹐不只一次的﹐她
     推開了窗扇﹐向著漆黑的夜色里凝望著。
         她失望了﹗
         小店里已經有人起來的聲音。
         郭彩綾獨守了一夜之後﹐重新興起了濃重的睡意﹐不覺倒向熱炕。這時候﹐卻聽見室它竟V門的聲音﹐卓君明的聲音。
         “姑娘睡著了麼﹖”卓君明急促的聲音道﹕“是我﹐卓君明。”
         彩綾頓時精神一振﹐坐了起來﹐道﹕“卓兄請進來。”一面說著﹐她隨即下了炕頭。
         卓君明推門步入﹐形容至為疲憊﹐但是當他目睹著彩綾的神情煥然﹐不禁怔了一下﹕
     “姑娘你的病……”
         “好多了﹗”郭彩綾微微苦笑道﹕“卓兄請坐下說話﹗﹖”
         卓君明目光一轉﹐看見彩綾的行囊及寶劍俱都置在桌上﹐臉色更為驚異﹐隨即坐下。
         郭彩綾道﹕“卓兄你才回來﹖”
         卓君明點頭道﹕“姑娘這是怎麼回事﹖我去為姑娘索取衣物馬匹時﹐店中人發覺到連同
     那匹黑水仙寶馬﹐俱都無故失蹤﹐我只當是他們有意侵吞﹐原要給他們好看﹐後來見他們哭
     死哭活﹐情形又似不像﹐是以我又到李快刀住處搜索他的蹤影﹐也不見他回來。”
         彩綾關心問道﹕“那些可憐的婦人呢﹖”
         卓君明點頭道﹕“姑娘放心﹐我已遵從姑娘的吩咐﹐將李快刀現有有財物﹐悉數分給她
     們﹐可以變賣的東西﹐也叫她門任意取拿﹐打發她們去了。”
         彩綾這才稍微安心的點點頭。
         卓君明冷笑道﹕“我找李快刀不著﹐一怒之下﹐把他的妓院賭館都拆了﹐等了他半夜不
     見回來﹐因為惦記著姑娘的病﹐這才匆匆轉回來。”他奇怪的打量著彩綾的行囊各物﹐道﹕
     “看來姑娘的東西都已取了回來﹐那匹黑水仙寶馬﹐也好好的拴在糟里﹐這又是怎麼回事﹖”
         彩綾倒不曾知道那匹愛馬黑水仙也已牽回﹐聆聽之下微微一驚。她不禁又想到了蒙面的
     寇英傑﹐內心更有說不出的惆悵淒涼﹐眸子一紅﹐差一點落下淚來。
         卓君明一時為之墜入五里霧中﹐怔了怔道﹕“姑娘……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彩綾忍著淚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在昨天夜里﹐已有人來過了……”
         “誰來了﹖”
         “是……”寇英傑三個字幾乎已經出口﹐臨時卻又吞在了肚子里﹐搖了一下頭﹐說道﹕
     “我也不知道。”
         卓君明更迷糊了﹐只是看著她發愣。
         “我猜想他是……寇英傑。”
         “寇英傑﹗”卓君明大吃一驚﹐臉上現出了一片喜色﹕“他來了﹗在哪里﹗”
         彩綾苦笑著搖搖頭﹐輕嘆一聲﹐道﹕“他又走了﹗”
         卓君明呆了呆道﹕“姑娘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說清楚一點好不好﹖”
         彩綾緩緩抬起頭﹐冷冷地道﹕“我也說不清楚﹐因為到現在為止﹐我也只是猜想而已﹐
     當時他是蒙著臉﹐僅僅露出一雙眼睛。”
         卓君明失望的道﹕“那姑娘又憑什麼猜想他是寇英傑﹖”
         “我是憑他的聲音﹐和神態……”一時間﹐她眼睛里似乎又看見了那個蒙面人的影子﹐
     腦子里不禁又追憶起那人所說的每一句話。頓時﹐她臉上的神色﹐充滿了自信。“是
     他……”她吶吶道﹕“一定是他。我聽出了他的聲音﹐也認識他那雙眼睛。”
         卓君明怔了一下興奮的道﹕“既然是這樣﹐他又為什麼不留下來﹖他上哪去了﹖”
         彩綾苦笑。低下頭冷冷地道﹕“也許他不想再見我﹐也許還有些什麼別的原因。”
         卓君明頓時不再吭聲。他雖然不知道彩綾與寇英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可是很顯明他們
     之間必有芥蒂。至於詳情如何﹐自己卻不便過問。
         彩綾隨即把昨夜所發生的一段經過摘要訴說了一遍。
         卓君明聽完之後﹐默默地點頭道﹕“姑娘這麼一說﹐我看也是寇兄弟不會錯了。”
         彩綾苦笑道﹕“一年多不見﹐想不到他的功力竟然精進如此﹐以我目前功力來說﹐簡直
     難以望其項背﹐實在令人出乎意料﹗”
         卓君明不勝向往的道﹕“這就是所謂的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只可惜昨天夜里我不在﹐
     要不然我一定不會讓他輕易地離開。”
         “不過﹐”他接著說﹕“姑娘不必懊喪﹐我想他一定還會再來的。”
         彩綾道﹕“為什麼﹖”
         卓君明道﹕“他對姑娘一定放心不下﹐我想在你病勢未曾痊愈以前﹐他不會離開的。”
         郭彩綾搖搖頭﹐苦笑著不再多說。
         卓君明忽然一笑道﹕“無論如何﹐這總是一個好消息。姑娘用不著擔憂﹐暫時好好在這
     里養病﹐要是寇英傑現身與我們一見﹐那是最好﹐要不然這里的事情一完﹐我們就找他去﹐
     他總不能真的狠心不與姑娘你見面。”
         彩綾輕嘆一聲﹐站起來﹐緩緩踱向窗前﹐向外面凝望著。在昔日﹐她根本就無從體會傷
     感二字﹐可是如今﹐卻飽經折磨﹐憂傷的情緒一再的折磨著她。把她個性里的那些有尖有棱
     的部分都磨平了。對於寇英傑﹐她真有千種愧疚﹐萬般懺悔﹐另外更多的卻是感情上的依
     戀。這麼多的情緒困擾著她﹐使得她每一念及﹐即會迅速地陷入痛苦的深淵而難以自拔。
         她只是愣愣地向外面看著﹐心里像是壓著一塊鉛那麼沉重。
         卓君明冷眼旁觀﹐豈有看不出這番微妙的道理﹖他心里深深的滋生出同情﹐對於寇英傑
     與郭彩綾之間的戀情﹐他不再有任何非分的感觸﹐只是衷心的祈求著他們“有情人終成眷
     屬”。這種高尚感情的升華﹐是在翠蓮死後才使他有所徹悟。看著彩綾這副樣子﹐他心里更
     有說不出的難受﹐一時卻也不知道再說些什麼才好。
         “姑娘的傷病還沒有完全好﹐多休息吧﹗”卓君明道﹕“我就在隔壁房子里﹐有事隨時
     叫我就是。”
         彩綾回過身來﹐點頭道﹕“謝謝卓兄。可有那個鷹千里的消息﹖”
         卓君明忽然一怔道﹕“有﹐姑娘不提起來﹐我還幾乎忘了﹗”他又坐下來道﹕“我正要
     告姑娘﹐紅水晶客棧里的人﹐都盛傳那個宇內十二令的鷹總管鷹千里已經來了﹗”
         “啊﹗”郭彩綾顯然吃了一驚﹕“這是真的﹖”
         卓君明道﹕“詳細情形﹐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據客棧里一個姓劉的管事告訴我說﹐鷹千
     里確實已經到了﹐並且說李快刀就是趕下來跟他見面的﹗”
         郭彩綾冷笑道﹕“很可能。好呀﹐這個姓鷹的我更恨﹐他來的正好﹐倒省了我再去找他
     了。”
         卓君明自然知道寧內十二令的總令主鐵海棠與郭家的仇恨﹐郭彩綾之恨惡鷹千里﹐是必
     然的﹐只是他久聞鷹千里其人﹐料必一身武功定是了得﹐彩綾目前又在傷病之中﹐一個失
     策﹐保不住就會在他手中吃虧﹐這倒是大意不得。當下他道﹕“姑娘目前養傷第一﹐一切等
     身子復原以後再說﹐姑娘你休息吧。”說著他遂由椅子上站起來﹐抱拳告辭。
         彩綾道﹕“卓兄你上哪里去﹖”
         卓君明道﹕“姓鷹的既然來了﹐我們大意不得﹐我打算在這附近查訪一下﹐看看有沒有
     他們蹤影﹐一切等姑娘身子復原以後再說。”
         彩綾感激的點了一下頭﹐卓君明退身自去。
         須臾店小二送來了洗臉水﹐侍候彩綾漱洗。用過早餐﹐郭彩綾也情知大敵當前﹐不敢掉
     以輕心﹐遂安心在房中養病﹐不再外出。
         渭水與蔡家坡一水相隔的高店﹐一夕之間﹐來了幾個特殊武林人物﹕鳳翅鐺關雪羽、雪
     豹子白勝、一掌金錢念無常﹐再加上那個位重權高﹐職掌宇內十二令總提調的鷹千里。這幾
     個主兒可都是當今武林黑道上響叮當的角色。
         四個人如今雖是都在宇內十二令食俸當差﹐可是在投身宇內十二令以前﹐已都是各有盛
     名﹐鳳翅鐺關雪羽出身長白山﹐雪豹子白勝是關外巨寇﹐也是一名獨行大盜﹐比較起來倒是
     那個一掌金錢念無常出身還算正常一點﹐他是昔年襄樊武林名門“念子幫”的嫡傳弟子﹐只
     是後來亦不免失身草野﹐落草為寇。
         如今他們可以當得上發跡了。誰叫他們跟對了主子﹐那位宇內十二令的總令主鐵海棠。
         當今天下﹐黑白兩道﹐無論你是什麼角色﹐提起了這位鐵總令主的威名來﹐無不談虎色
     變﹐要你倒抽上一口冷氣。水漲船高﹐連帶著他手底下的這些人﹐無不神氣活現﹐莫怪乎鐵
     總令主自今秋以來﹐要重划勢力范圍﹐將宇內十二令擴大為宇內二十四令﹐較原先擴大了一
     倍。深入中原內陸﹐邊及荒外沙漠﹐無不有他的組織存在。
         組織系列依序是“總令壇”﹐下轄“二十四分令壇”﹐每一分令壇設令主一人﹐下分為
     四舵﹐各設舵主一人﹐除去總令壇的天、地、乾、坤四壇分別總管各事﹐另有組織以外﹐只
     是這直系二十四令﹐九十六舵﹐蛛網也似的遍布各處﹐總人數在萬人以上。
         這麼龐大的黑道組織﹐端的是武林罕見﹐稱得上曠古鑠今﹐鐵海棠稱霸天下武林的用
     心﹐至此已是昭然若揭﹐人人得見了。莫怪乎凡是得能在宇內十二令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物﹐
     也都自比為朝廷命官一般的風采﹐耀武揚威﹐神氣活現的不可一世。
         話再繞回來﹐剛才所提到的這三個人﹕關雪羽、白勝、念無常﹐就是標准典型的這類人
     物。由於總提調晴空一隼鷹千里在總令主面前的保薦﹐這三個人如今可都是令主的身分了﹐
     鷹千里帶著他們三個巡視一周之後﹐特意的來到了高店這個地方歇腳。高店在他們組織里是
     屬於長白令的轄區﹐長白令的分壇也就設置在這里。鳳翅鐺關雪羽也就是長白令的令主。
         鷹千里之所以能與李快刀這個人勾搭為奸﹐主要全靠鳳翅鐺關雪羽這個人居中拉的線。
     以鷹千里、關雪羽這類人如今的身分﹐李快刀想結識他們自然是高攀了。鷹千里當然不會白
     白結交他﹐好在李快刀有的是錢﹐只為了培植他成立一份武力﹐李快刀少說在鷹千里身上就
     花了十萬兩銀子。
         錢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都不會嫌多的﹐姓鷹的嘗到了甜頭﹐食髓知味﹐第二度卷土重
     來﹐下榻在老地方﹐高店的鐵記馬場。
         鐵記馬場也就是長白令令壇所在地﹐明面上是經營販馬的生意﹐暗地里卻是干著附近五
     百里內外黑道生涯﹐馬場的場主也就是長白令的令主﹐場子里的任何一個人﹐也無不深通武
     功﹐是不折不扣的馬賊。
         鐵記馬場里﹐由於總提調鷹千里﹐連同白勝、念無常這幾位貴客的忽然光臨頓時熱鬧了
     起來。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里﹐紅水晶的那位大東家李快刀也趕到了這里﹐他可不是湊熱鬧來
     的﹐是逃命來的。
         聽完了李快刀一番訴說之後﹐鷹千里漫不經心地往天上噴出了一口煙﹐他輕蔑地在聽、
     大刺刺地倚坐在舖有鍛墊的太師椅上﹐一雙細長的眸子﹐微微瞇縫著﹐隆起的背部﹐乍然看
     上去就像是背了個包袱似的累贅。一年多不見﹐他的頭發都白了﹐只是臉色看上去卻是那麼
     的紅潤﹐十根手指上也都留著長長的指甲﹐一副雍容華貴形象﹐哪里像是身藏絕技的武林中
     人。
         另外幾個人﹐俱都在座。那位紅水晶的大東家李快刀﹐卻像是斗敗了的公雞﹐一副懊喪
     神情。
         聽了李快刀這一番訴說之後﹐鷹千里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茶﹐卻把一根講究的白銅旱煙
     袋﹐在火盆上輕磕著﹐發出了一陣清脆的響聲﹐這才開口說話﹕“你是說﹐那個姓郭的丫頭
     來了﹗﹖”
         “是她﹗”李快刀猶有余悸的道﹕“他們都管她叫玉觀音﹐這個女人可是厲害得很﹗鷹
     爺你老可曾聽說過麼﹖”
         鷹千里茲茲有聲地吸了兩口﹐冷笑著由嘴里吐出白煙﹐道﹕“聽說過。哼﹗多新鮮﹗”
         鳳翅鐺關雪羽在一邊呵呵出聲笑道﹕“李大掌櫃的﹐這一趟﹐你算是沒有白來﹐這個丫
     頭﹐也正是我們要找的人﹐你倒好好說清楚了﹗”
         姓關的四十開外的年歲﹐豹頭環眼﹐身材不高﹐卻生有一叢繞口的落腮胡子﹐比起形容
     猥瑣﹐小鼻子小眼睛的雪豹子白勝來﹐可就魁梧多了。
         李快刀似乎精神一振﹐道﹕“這個姑娘﹐身上帶著病﹐可是還真厲害﹐我手下的人﹐竟
     然沒有一個是她的對手。”說到這里﹐由不住嘆了一口氣﹐苦笑著又道﹕“不瞞四位說﹐貴
     幫的常、許、劉等四位師父﹐也都不是她的對手﹐先後都遭了她的……毒手。”這幾句話頓
     時使得各人一驚﹐鷹千里的那張臉﹐忽然就像是罩了一層冰般的冷。
         “什麼﹖”他的煙也不抽了﹕“你是說我們派去的四個人﹐全部死了﹖”
         李快刀那張大胖臉﹐一時間漲成了紫水晶的顏色﹐期期難以出口的點了點頭。
         鷹千里霍地怒立而起﹕“混蛋﹗”
         李快刀嚇得也跟著站起來﹐肥胖的身子一個勁兒的打著哆嗦﹕“鷹爺﹗開恩﹗”嘴里說
     著﹐一雙膝蓋直打戰﹐差一點就要跪下來。
         雪豹子白勝看出了瞄眼﹐噗哧一笑道﹕“大掌櫃的﹐你用不著害怕﹐我們九爺也不是發
     你的脾氣﹐他老人家是在生那個姓郭的丫頭的氣﹐你請坐﹗”
         李快刀心里才松了口氣﹐哆哆嗦嗦地坐下來﹐白胖的大肥臉上沁出了一層冷汗。這些主
     兒﹐他可是領教過﹐一個不高興﹐瞪眼殺人﹐可不是好玩的﹗
         “鷹爺﹐”他結結巴巴地道﹕“這里面﹐另外還有一個姓卓的……”
         鷹千里冷笑一聲﹐又坐了下來﹐一聲不吭的抽著煙。
         鳳翅鐺關雪羽接嘴道﹕“卓什麼﹖”
         李快刀用力的擠著他那雙豬眼﹐總算被他想起來了。“叫卓……君明﹗”他說﹐“這個
     人跟那個玉觀音是一路的﹐厲害得很。”
         鷹千里徐徐地噴出一口煙﹐又恢復了他倨傲的神態﹐他冷笑著搖搖頭﹐表示沒有聽說過
     這個人。
         “不錯﹐有這麼個人﹗”一直沒開口說的的一掌金錢念無常卻在一旁搭了腔。這個入黑
     紫的臉膛﹐五十出頭年歲﹐兩道黑長的濃眉向上斜挑出去﹐目光炯炯有神﹐表情沉重而陰
     霆。“九爺應該聽說過這個人﹗”他轉過臉向著鷹千里道﹕“在關外﹐以養馬起家的卓七
     爺﹐九爺會不知道﹖”
         鷹千里頓時表情一怔﹐道﹕“卓鐵宣﹐會是他﹖”
         “當然不是他﹗”念無常陰森森的笑道﹕“是他的寶貝兒子。”然後他冷冷地接下去
     道﹕“不錯﹐這個人我知道﹐一身功夫﹐自稱打遍關外無敵手﹐人稱卓小太歲﹐仗著家里有
     錢﹐到處吃喝玩樂﹐結交了許多三教九流的朋友﹐一身本事也確實不錯﹗”
         提起卓小太歲來﹐在座各人似乎都恍然記起。
         鷹千里緩緩地點著頭﹕“卓小太歲﹐晤﹗我知道這個人﹐我知道。”
         風翅鐺關雪羽點頭道﹕“這個人聽說每一年都參加在秦州舉辦的賽馬會﹐還有一匹叫紫
     毛青的好馬﹐你說卓君明我不知道﹐說卓小太歲﹐我可就知道了。”
         李快刀如喪考妣的在一旁嘆息道﹕“我的買賣﹐如今可都砸在了這男女兩個人身上了﹐
     全都完了……”
         鷹千里沉著聲音﹐嘿嘿笑道﹕“現在我知道了﹐總共不就只是這兩個人麼﹖”
         李快刀點著頭﹐苦著臉道﹕“兩個人已經要我的命了﹗”
         鷹千里慢慢吞吞地道﹕“現在我們來了﹐你可放心﹐明天一早﹐我們就陪著你一塊回
     去﹐姓郭的丫頭﹐跟那個姓卓的不來則已﹐再要敢來﹐哼哼﹐管叫他們肉包子打狗﹐有去無
     回﹗”
         李快刀神色一振﹐立刻站了起來﹐向著鷹千里﹐作了老大的一個揖﹕“一切全仰仗你老
     了﹗”
         鷹千里冷森森地笑著﹐目光如隼的注視著李快刀﹐徐徐說道﹕“李掌櫃的﹐你的事﹐我
     們一直都全力支持﹐只是﹐我們也有我們的規矩……”
         一句話說得李快刀透心發涼﹐他哪里會不懂得﹐分明對方這個老狐狸要獅子大開口向自
     己開價了。姓李的豈是大方的人﹖只是這個節骨眼﹐對方要是不伸手幫忙﹐眼看著紅水晶這
     塊招牌就要完了﹐非但是紅水晶這個買賣﹐甚至於自己這條命也保不住了。他雖是愛錢如
     命﹐可是眼看著身家性命不保﹐兩樣權衡之下﹐自然還是保命第一。當時只得硬下心來﹐長
     嘆一聲﹐道﹕“鷹爺﹐你老對我的好處﹐我豈能忘懷……我知道﹐我知道。”
         鳳翅鐺關雪羽在一旁笑道﹕“光知道不行﹐李掌櫃的你得開個價碼﹗”這個家伙比鷹千
     里更厲害﹐在要緊關頭談斤論兩。
         李快刀用力擠了一下他那雙豬眼﹐發了一陣子呆﹐像是斬了他的肉也似的難過﹐半天丹虪X了兩根手指頭﹐“這麼吧﹗”他狠心地說﹕“各位爺要是能殺這男女兩個人﹐保住了我
     的這份買賣﹐我願意拿出這個數目﹐絕不食言﹗”
         鷹千里噴出一口煙﹐冷冷的道﹕“這是多少﹖”
         李快刀咬著牙道﹕“黃金兩千兩﹗”這個數目﹐在他來說﹐簡直已經是不可思議的“空
     前”了﹐說出了嘴﹐心里還在一個勁兒的後悔。可是﹐卻未曾料到﹐並不能滿足對方的野心。
         聽了他的話﹐鷹千里忽然怔住了。“多少﹖”鷹千里牢看著他﹕“你再說一遍﹗兩千
     兩﹐黃金﹗”鷹千里冷森森一笑道﹕“李大掌櫃的﹐你簡直太大方了﹗”
         李快刀兩眼發直道﹕“鷹爺﹐你老的意思是……”
         鷹千里斜過眼睛盯著他道﹕“就只四條人命﹐也不止這個數目呀﹗大掌櫃的你大概是擠k塗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李快刀腦門子一陣發炸﹐嘴里連聲答應著﹕“是是﹐我是糊塗了﹐我再想想……我再想
     想﹗”一面說﹐李快刀把一雙眼睛看向一旁的鳳翅鐺關雪羽﹐蓋因為他之與這個鷹千里搭上
     關系﹐全賴關雪羽拉的皮條﹐以後的交易互利﹐也全賴關雪羽從中斡旋左右﹐在這個緊要關
     頭﹐希望他能夠從旁邊幫著說幾句話﹐敲敲邊鼓。
         關雪羽是說話了﹕“二千兩太少了﹗”關雪羽的臉簡直比鷹千里更冷﹕“九爺說的不
     錯﹐四條人命該值多少錢﹖大掌櫃的你想想看﹐這四個人是不是為了你才死的﹖”
         話是一點都沒錯﹐把命和錢搭在了一塊﹐這個價碼兒可就大了。
         李快刀再轉過臉來看另外兩個人﹐雪豹子白勝和一掌金錢念無常。這兩個人的臉色更不
     好看﹐看樣子這個價錢要是談不攏﹐不要說玉觀音郭彩綾和卓小太歲來了﹐就眼前這四個
     人﹐也能馬上要了他的命。
         李快刀心里一盤算﹐看著鷹千里﹐伸出了一個巴掌﹕“那就五千兩。”
         鷹千里搖頭。
         “六千兩﹗”
         鷹千里還是搖頭。
         “七千兩﹗八千兩……”答案還是搖頭。
         “那麼……”李快刀的身子像皮球也似的癱了下來﹕“那就一萬兩吧﹗這個數目﹐已是
     我所有的財產了﹐再也沒有了……再也沒有了……”他的魂魄似乎在說了“一萬兩”這個數
     目的時候﹐已跟著這個數目字同時飛走了。
         鷹千里噗一聲﹐把旱煙袋桿兒里的煙燼吹出來﹐當當有聲的又在銅火盆上磕著。
         “大掌櫃的你太客氣了﹗”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又說﹕“就這麼辦吧﹐一萬兩黃
     金﹐我們接下了﹐只是另外還有個附帶的條件﹗”
         李快刀嚥了一下唾沫﹐吶吶的道﹕“還……還有個附帶的條……件﹖”
         “不錯﹗”鷹千里干咳了幾聲﹐說道﹕“總令主的意思﹐宇內二十四令現在要積極的擴
     充﹐所以﹐我打算﹐在你們這個地方﹐增設一個分舵﹗”
         李快刀點頭道﹕“這……當然好。”
         鷹千里接下去道﹕“只是卻找不到合適的地點﹐所以想把你的地盤要下來……”
         “什……什麼﹖”李快刀只覺得頭轟了一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要……下我
     的……買賣﹖”
         “不錯﹗不過你先不要急﹐並不是把你所有的買賣都要下來。”
         李快刀滿臉淌著汗﹐看樣子一口氣接不上就要完了。
         鷹千里卻是不急不緩﹐慢條斯理的接著道﹕“你仍然可以保有你的飯館﹐不過﹐客棧、
     賭館、妓院都得歸我們了……”
         “不﹗”李快刀殺豬也似的叫著﹕“不行﹗這絕對辦不到﹐絕對不行﹗”
         鷹千里那張灰白的臉﹐頓時罩起了一層寒霜﹐手拍著椅子叱道﹕“放肆﹗”
         李快刀嚇得忽然愕住了﹐可是接下來﹐他又像喝醉了酒似的搖著頭﹐身子癱賴在椅子上
     面﹐“不……行……不行……”他嘶啞的叫道﹕“鷹爺﹐你不能這麼狠心……吞了我整個的
     買賣﹐這萬萬力不到……辦不到……”
         鷹千里獰聲笑道﹕“我的條件開出來了﹐辦不到也得辦﹐掌櫃的你放聰明一點﹗”說
     時﹐他那雙鷹也似的眸子里﹐閃爍著凌人的目神﹐兩只瘦手﹐更像是鷹瓜般的彎曲著﹐那副
     樣子看上去簡直像是隨時都能探手取人性命。
         李快刀抱定了不妄動的態度﹐只是一個勁兒地搖著頭﹐嘴里像是夢吃般的說著什麼﹐誰
     也聽不清楚他到底是在說些什麼。
         鳳翅鐺關雪羽再要不打圓場﹐眼前可保不住也要鬧出了人命。到底李快刀活著﹐對他有
     利﹐所以他趕緊的起來代他打圓場﹕“李掌櫃的﹗你是聰明人﹐還是想清楚一點的好﹗”關
     雪羽點醒他道﹕“不要忘了﹐你是靠干飯館子起的家﹐還可以從頭再來。”
         “關爺﹗”李快刀眼淚漣漣的說道﹕“你要替我在鷹爺跟前說話﹐要多少錢都可以﹐就
     是不能要我的買賣﹐我就指靠著這個吃飯的呀……”
         關雪羽眼睛向鷹千里瞄了一眼﹐後者臉上所顯現出的那種神色﹐是絲毫也沒有妥協的余
     地。這個忙他實在幫不上﹐也不想幫。當下冷冷一笑道﹕“大掌櫃的﹐你可是要想清楚了﹐
     這件事是你來求我們的﹐可不是我們去找你﹗如果你認為我們條件開得太高﹐盡可以一走了
     之。不過﹐那麼一來﹐一切的後果﹐你可要自己伸量伸量﹗”這最後的一句話﹐卻是大堪玩
     味。換句話說﹐要是李快刀真的站起來走路﹐他所面臨的敵人﹐已經不是郭彩綾和卓君明這
     一方面﹐要提防著宇內二十四令這一方面。
         李快刀有幾個腦袋﹖膽敢向宇內二十四令挑戰﹖聆聽之下嚇得他一陣子發暈﹐那張大胖
     臉上﹐早已經喪失了血色﹐起了一陣痙攣。
         鷹千里看到這里﹐微微笑道﹕“李掌櫃的﹐你用不著這個樣﹐我們對你已經夠客氣了﹐
     要是按照組織的規矩﹐在我們勢力范圍之內﹐根本就不容許你這種人存在﹐現在給你留一條
     生路﹐你要是再不知道好歹﹐嘿嘿﹗那可就真是跟你自己過不去了。”
         李快刀倒抽了一口氣﹐總算忽然想通了這當中的利害關系。問題是現在他已經喪失了討
     價還價的資格﹐鷹千里的話倒也不是危言聳聽﹐如今是答應最好﹐不答應更糟﹐自己有什麼
     力量拒絕﹐想到這里﹐兩行眼淚﹐卻又□□的由眸子里淌了出來﹐他連連地點著頭﹐表示完
     全同意了。只是﹐要讓他親口答應﹐一時卻是萬難。
         鷹千里微笑道﹕“很好﹐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的。”頓了一下。他偏過頭來看著鳳翅鐺
     關雪羽道﹕“雪羽﹐你扶著李掌櫃的到後面房里去歇著去吧﹐跑了大老遠的路﹐我看﹐他是
     累了﹗”
         關雪羽答應了一聲﹐離座走向李快刀﹐笑道﹕“大掌櫃的﹐你請吧﹗”一面說﹐一面已
     伸手把他由位子上攙了起來。
         李快刀流著淚﹐看著鷹千里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又向在座白念二人點了點頭﹐丹V屋外步出。
         外面正刮著寒風﹐一陣風吹過來﹐凍得李大掌櫃的直打哆嗦。
         “關爺﹗”他扭過臉來看著關雪羽道﹕“我們是老朋友了﹐過去我對你不錯﹐只要你開
     口﹐我從來就沒有少過你一文﹐現在……你怎麼不幫著我說說話呀﹗”
         關雪羽冷笑道﹕“我實在無能為力﹗”
         李快刀看著他無情的臉﹐長嘆一聲﹐道﹕“我只當是我的救星到了﹐誰又想到你們這幫
     子人更狠……更厲害﹗”
         鳳翅鐺關雪羽臉上﹐並不現出一些怒容﹐聞聽之下反倒是笑了﹕“大掌櫃的﹐你應該知
     足了﹗”到了這時候﹐他無須再隱瞞對方或是買對方的帳了。“老實告訴你吧﹗”關雪羽
     說﹕“你找錯對象了﹐剛才鷹九爺說的已經夠明白了﹐能夠給你留下這條命﹐還給你保留一
     處買賣﹐已經不錯﹐別不知足了。”
         李快刀大聲的咳嗽著﹐腳下一步重一步輕﹐那副樣子真像是喝醉了。
         夜像是墨漆的一般黑﹐馬場里又沒有點燈﹐只在遠處欄柵﹐和馬棚邊沿的地方懸掛著幾
     盞光度極暗的紅紙燈寵﹐被風吹得滴滴溜溜的打著轉兒。
         關雪羽摸著黑﹐陪著李快刀﹐踐踏著稀爛的黃泥路﹐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到了後院。那里
     有一連五間平頂的舍房﹐門柱上插著一盞油紙燈籠﹐一個長身黑衣漢子﹐正自背身站立在燈
     下面。關雪羽架著李快刀﹐來到了第一間舍房前﹐卻向著燈下黑衣漢子招手道﹕“來來來﹐
     過來﹐過來。”那漢子其實不待他招呼﹐已經走了過來。
         關雪羽吩咐道﹕“把門開了﹐生一盆火﹐再燙一壺好酒給大掌櫃的暖和暖和。”
         黑衣人臉上不著絲毫表情。
         鳳翅鐺關雪羽正要出聲喝叱﹐忽然覺出了不對﹐原因是對方這張臉太生了。
         來人頂多二十七八的年歲﹐穿著一襲黑色長披﹐生得眉清目俊﹐鼻直口方﹐襯以猿臂蜂
     腰﹐端的是一個魁梧英俊少年﹗他確信自己馬場里﹐絕對沒有這麼神俊的一個人物。
         關雪羽忽然瞪大了眼﹐後退一步道﹕“你是誰﹖是干什麼的﹖”
         那人距離關雪羽不過咫尺﹐在對方虎視之下﹐絲毫也沒有退縮之意。
         “足下可是姓關﹐”這人打量著關雪羽﹐冷峻的道﹕“關令主﹖”
         “不錯﹐我就是。你是誰﹖”一個身上有功夫的人﹐絕不容許人家貼近自己身子﹐是
     以﹐關雪羽話聲一落﹐本能的把身子向後挪開了三尺以外﹐右掌貼胸微沉﹐力貫丹田﹐只要
     些微不對﹐這一掌就可隨時遞出去。
         只是對方並沒有絲毫動手的意思。
         “先用不著管我是誰﹐”這人目光又轉向李快刀﹐冷森森地道﹕“這位想必就是紅水晶
     的那個李大掌櫃的了﹐是不是﹖”
         李快刀仿佛一下又變得清醒了﹗打量著這個人﹐李快刀身子一個勁兒的向後面縮著﹕
     “你是誰﹖”
         那人冷笑道﹕“你不用問我﹐我就是說出來姓什麼叫什麼﹐你也不會知道。”
         “那麼尊駕是……”
         “我是來取你性命的﹗”他是那麼沉著復冷靜﹐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目光一轉﹐盯
     向關雪羽道﹕“還有你﹗”話聲甫落﹐關雪羽頓時就感覺到透過那人身子﹐傳過來一種勁
     道。這股勁道﹐同時就像是一道無行的繩箍﹐纏住了他的身子﹐使得他立刻就感覺到一種拘
     束。
         風翅鐺關雪羽登時大吃一驚﹐他久走江湖﹐閱歷精湛﹐是以立刻識出了來人的非常身
     手。“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抱著這個宗旨﹐鳳翅鐺關雪羽二話不說﹐猛快的向前搶
     上一步﹐嘴里怒聲叱道﹕“去你的﹗”右掌翻處﹐用進步降龍掌一掌直向對方的臍上擊打過
     來。關雪羽因知道對方絕非易與之輩﹐是以這一掌貫足了內力﹐五指間所聚集的力道﹐便似
     一面鋼鉤﹐足可破石裂革。
         他對這個人的估計差得太遠了。就在他這只遞出的手﹐眼看著已將觸及到黑衣人身上的
     一剎那﹐猛可里﹐他覺出一股奇熱如焚的力道﹐由對方軀體里溢出來。那是一種他前所從來
     也沒有過的感受﹐這種熱力方一接觸在他手掌上﹐緊接著給他的感受﹐有如觸了電﹐遭到雷
     殛那麼強烈的震撼了一下﹐足足把他身子彈出了七尺以外。
         關雪羽雙掌上自信有十年以上的深湛造詣﹐然而對面這個黑衣人﹐甫才出招的第一式﹐
     即大大地覺出了不敵﹐一只手﹐齊根酸痛﹐幾乎有折斷的感覺。
         動手過招﹐講究的是快﹐誰能快到較敵人領先一瞬﹐誰也就有了制勝之機。關雪羽一掌
     落空﹐眼看著對方那個黑衣人﹐就像疾風里一朵黑雲﹐飄忽之間已臨面前。關雪羽一驚之
     下﹐身軀向下一蹲﹐右腿用旋風鐵犁之勢﹐陡地一腿掃出﹐叭一聲﹐掃了個正著。
         黑衣人固若磐石﹐關雪羽卻退勢如潮。
         這一腿力道不小﹐以關雪羽自己判斷﹐足可以掃斷三根木樁﹐以之加於人身﹐其威力可
     想而知。
         受害是必然的﹗只是這個人卻不是黑衣人﹐是關雪羽。隨著關雪羽掃出的右腿﹐在一陣
     子連心痛楚之後﹐隨即為之麻木﹐不需多看一眼﹐他也知道﹐這只腿已經廢了。
         黑衣人目的要他死﹐那麼快速的身法﹐以及絲毫不著痕跡的動作﹐在武林中﹐確是空前
     未見。
         像是鬼影子一般﹐在鳳翅鐺關雪羽驚惶兼顧的一剎那﹐對方已第二次貼近身前。
         雙方距離﹐不過咫尺之間﹐關雪羽咆哮一聲﹐霍地分開雙腕﹐用抱樹功向著這人雙膝上
     抱去。一下子抱了個正著﹐因為黑衣人根本就沒有閃躲。
         關雪羽能否敗中取勝﹐就看他這一手了﹐所有的憤恨﹐怒火﹐盡在這一抱之中發洩無遺。
         他施展了全身的力道﹐雙臂用力向著當中一勒﹐不禁吐氣開聲﹐發出一聲嘶吼。
         黑衣人身軀紋絲不動﹐他那雙站立在地上的腿﹐不像骨肉的化合﹐卻像是一對精鐵所打
     鑄的鋼樁。
         關雪羽運施的力道顯然不小﹐事實上這也是他所僅能施出的最後殺手﹐自是惟恐不用其
     極。全力運施的勁道之下﹐他身子猝然間起了一陣顫抖﹐緊接著像是炒豆也似的起了一串兒
     脆響聲。
         一串清新的骨折聲﹐黑衣人挺立依舊﹐關雪羽嘶叫更烈。
         兩個人身子依附得那麼緊﹐在一陣劇烈的顫抖之後﹐忽然分開來。
         然後﹐其中之一──關雪羽的身子終於向前撲了下去。他雙腕寸斷﹐兩肩片碎﹐強烈的
     依附之力﹐使他整個兩肋胸骨盡碎﹐連同著胸腔之內的心肝五臟﹐也為內里急旋的氣招破壞
     殆盡﹐沒有一樣再能保全完整﹐整個身子﹐就像是一具破皮囊﹐一口口濃黑的血湧出來﹐不
     過三四口之後﹐隨即一命歸天。
         黑衣人表情沉著﹐其實在整個殺人的過程里﹐他根本不曾出過一招﹐坦白說一說﹐關雪
     羽無異就是死在他自己手上的。
         夜風呼呼﹐呼嘯來往的風勢﹐把那懸在屋檐下的油紙風燈吹得高高拋起來﹐就像是秋千
     也似的在空中蕩著。
         站立在燈下的那位李大掌櫃的﹐其實已經不再是“站”著了﹐看上去似乎矮了半截﹐整
     個身子蹲踞一角﹐縮成了一團﹐他顯然不曾見那個黑衣人出手殺人﹐但是關雪羽的死﹐卻是
     事實。世界上怪事固然很多﹐在他想來﹐卻莫過於此。關雪羽一直在動手打人﹐黑衣人根本
     沒有回手﹐但是被打的人沒有事﹐打人的人卻屍橫就地﹐莫怪乎李快刀想不通了。
         上述的打殺過程﹐說來甚費周章﹐其實在當事現場來說﹐卻不過只是幾個照面而已。
         李快刀不是沒有想到要跑﹐而是根本就沒有時間﹐最大的因素還是他的兩條腿根本就不
     聽他的指揮﹐等到他忽然發覺到關雪羽死了﹐想到要跑時﹐才一挪步﹐就變成了眼前的這副
     模樣。
         黑衣人一步步的走到了他面前。
         李快刀身子一用力﹐勉強的站了起來﹕“你是誰﹖”他的聲音就像他臉上的肉一樣顫抖
     著﹕“我……我不認識你呀﹗”
         “可是我卻認識你。”黑衣人又向前逼進了一步。冷峻的聲音﹐鋒銳的目光﹐使得李快
     刀原先顫抖的身子﹐忽然不再抖了﹐換了一個姿態﹐像是忽然被冰住了一般。
         “姓李的﹐你的壞事干的太多了﹗”黑衣人冷銳的目光盯著他﹕“今天是你遭報應的時
     候了﹗”
         “不……我﹐沒有﹗沒有﹗”
         “你的事我聽了很多﹐也曾親自去調查過﹐我不會冤枉你的。”
         李快刀結巴了半天﹐才說出幾個字﹕“你……你打算怎麼……辦﹖”
         “我殺了你﹗”
         “啊﹗”李快刀真像是挨了一刀似的﹐大胖臉一陣子發抖﹕“這位壯士……我可以給
     你﹐給你錢﹐隨便你要多少……”
         有錢人的法寶﹐好像只有這麼一樣﹐任何情況下都忘不了這個錢字﹐事實上也是有用﹐
     靈驗的很﹐百試不爽。
         看來黑衣人好像也被這一記“銀彈”攻勢說動了﹐那冷漠的臉上﹐綻開了微微笑容。
     “謝謝你﹗”他打量著他緩緩道﹕“不過我想你一旦死了﹐這些錢也就不是你的了﹗”
         李快刀吶吶道﹕“你……我……”身子猝然向後一縮﹐卻把身後的那扇門撞開來﹐一個
     筋斗翻了進去。
         黑衣人跟著逼進來﹐李快刀一個骨碌﹐由地上爬了起來﹐大聲地吼叫著道﹕“救命﹗救
     命呀﹗”
         那人冷笑一聲﹐緩緩抬起一只手來﹐駢二指向他凌空指了一下﹐李快刀頓時就像是被一
     口鋒利的匕首﹐忽然刺中了心臟﹐全身打了個急顫﹐登時定立在地。漸漸地他那張胖臉上﹐
     已失去了原有的顏色﹐變成了灰白慘淒的一片。他死了﹗
         黑衣人顯然是施展那種隔空點穴的手法﹐致他於死命的。
         武林中盡管奇人頻出﹐可是能夠擅施這門功力的﹐到目前還極為罕見﹐不過三數人而
     已。而眼前的這個黑衣人﹐卻並不屬於這三四個人范圍之內。
         盡管室外寒風凜冽﹐可是李快刀臨死前的那幾聲吼叫﹐卻是太淒厲了﹐對於鷹千里這些
     有著敏銳觀察力的武林異人來說﹐任何一點點風驚草動﹐都足以令他們有所警惕。
         ------------------
    
    十五
    
         鷹千里忽然放下了他的煙袋桿子。
         雪豹子白勝怔了一下。
         一掌金錢念無常忽然擱下了他手里的雞心茶壺。
         三個人雖然表情各異﹐動作亦有先後﹐可是卻有一點﹐顯然是共同的──那是他們都確
     實聽見了什麼。
         鷹千里一雙灰白的眉毛﹐倏地向兩下里一分﹐一對招風耳﹐本能的向後移動了一下。
         三個人都安靜下來﹐卻是再也沒有聽見什麼。
         “九爺﹐”雪豹子白勝道﹕“你聽見什麼了﹖像是有人在叫。還是牲口﹖”
         鷹千里搖了搖頭﹐冷笑著說道﹕“不像是馬﹗”
         一掌金錢念無常眉頭皺了一下﹕“老關送客也該回來了﹗”
         雪豹子白勝伸手操起了他的虎尾鞭﹐道﹕“我瞧瞧去。”一邊說﹐一邊伸手推開了扇
     戶。外面黑漆漆一片﹐冷風襲進來﹐真有股子冷勁兒。
         鷹千里輕咳一聲道﹕“白老三﹐帶著你的暗青子﹐萬一發現了有什麼不對﹐記著吆喝一
     聲﹗”
         雪豹子白勝嘴里答應著﹐卻不經意的笑道﹕“真要是有什麼﹐那個人准是瞎了眼了﹐敢
     在你老爺子面前鬧事﹐豈不是活的不耐煩了﹗”話聲一落﹐就手由椅子把上﹐拿起了他裝盛
     暗器的豹皮革囊﹐囊中是一疊甩手箭﹐這二十四支甩手神箭﹐對雪豹子白勝來說﹐堪稱一
     絕。再者﹐他那一身傑出的輕功﹐也是好樣的﹐只見他單手向窗外一探﹐矮小的身軀﹐在一
     個極其利落的翻身勢子里﹐颼一聲﹐已倒卷出去﹐輕比狸貓似的已踏上了瓦脊。往四下里打
     量了一眼﹐哪里還有什麼風驚草動﹖雪豹子白勝略一顧盼﹐遂即展開身法﹐施展燕子飛雲縱
     的輕功絕技﹐三起三落﹐已經撲出十丈以外。
         面前是一片泥濘混淆的馬場﹐隔著這片場地﹐才是沿著場邊建立的幾排房舍。雪豹子白
     勝身子由瓦脊上拔身而起﹐平沙落雁似的向著場子里飄身下落。他身子方一站定﹐卻覺出面
     前人影一閃﹐一股衣袂飄風之聲﹐直向他面上卷了過來。雪豹子白勝幾乎連什麼人都沒有看
     清楚﹐只覺得黑忽忽一領衣衫迎頭襲到﹐他肩頭晃動﹐向左面躍出了一丈五六。盡管如此﹐
     他仍然被那領衣衫上所帶動的勁風﹐大大的震搖了一下﹐尤其是右面肩頭﹐就像是被人抽了
     一鞭子那般的炙痛。
         白勝這一驚﹐只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右手伸處﹐纏在手腕上的那根虎尾鞭刷啦一下子抖
     了個筆直﹐鞭梢指處﹐這才看清楚了眼前站著的那個人﹕二十七八的一個大小伙子﹐一身黑
     衣服﹐灼灼的眼神里含蓄著那種“殺之而後快”的仇焰﹐高身材﹐當得上雄姿英發。白勝禁
     不住吃了一驚﹐他已經確定不認識這個人。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對方根本無需多說一句話﹐那種顯露的敵意﹐已昭然若揭。
         “朋友﹐你好大的膽子﹗”白勝自恃著一身武功﹐又因鷹千里、念無常呼之即現﹐為此
     卻不曾把來人看在眼里﹐“這鐵記馬場也是你來得的地方﹗”他冷笑道﹕“你報上個萬兒
     來﹐好容你白三爺打發你上西天去﹗”說話時﹐他手里的那根虎尾鞭﹐仍然平持在手﹐筆直
     的指向對方面門。
         軟兵刃能夠這麼使喚的﹐在武林中還不多見。
         黑衣人看著他點了一下頭﹕“你大概就是那個叫雪豹子白勝的人了﹗”
         白勝嘿嘿一笑道﹕“不錯﹐朋友﹐你報個萬兒吧﹐白三爺的耳朵有點聾﹐你得說大聲一
     點﹗”
         黑衣人笑了一下﹐露出了嘴里的白牙﹕“姓白的﹐你大概自恃著你的功夫不錯是不
     是﹖”他冷冷地道﹕“這一次你可碰見了厲害的對頭了﹗”
         白勝自然知道對方不是易與之流﹐二人對答之際﹐他已暗自運氣﹐把內力聚集雙腕﹐力
     道轉移﹐虎尾鞭嘩啦一聲軟垂了下來。
         一葉知秋﹐黑衣人誠然當得上是高明的人物﹐木訥的臉上﹐帶出了輕松的笑容﹐笑容卻
     含蓄著幾許詭異。
         雪豹子白勝早已等不及﹐就在虎尾鞭方一垂下的當兒﹐他足尖飛點﹐捷比飛鷹般的已向
     著黑衣人騰身撲到。他早已窺好了下手目標﹕黑衣人的那雙“招子”。瘦小的身子﹐縮成了
     小小的一團﹐在甫臨黑衣人當頭的一剎那﹐驀地成了頭下腳上之勢﹐鳥爪似的一雙瘦手﹐各
     分二指﹐直向黑衣人一雙眸子上強摘了過去﹐真是既快又狠。
         一出手﹐就看出了白勝其人的兇狠陰毒。如以這個人一身輕功而論﹐確可當得上高明傑
     出﹐二人距離甚近﹐雪豹子白勝早已盤算好了﹐他這一手“巧摘天星”﹐自問施展得十拿九
     穩﹐以過去經驗而論﹐還很少有人能夠逃的開的。黑衣人說的不錯﹐白勝這一次可真遇見了
     厲害的對手了﹗
         眼前這個黑衣年輕漢子﹐似乎慣於以靜制動﹐如非必要﹐簡直難以看得出他出手還擊。
         雪豹子白勝那麼快的身法﹐加之於面前的這個黑衣人﹐卻仍然慢了一步。
         只在微微的一個點頭勢子里﹐白勝雙手同時落空﹐瘦小的身軀一個快速的挺翻﹐已經轉
     到黑衣人身後。這一手在他來說﹐像是早已盤算好的﹐一招落空﹐緊接著這第二招“倒點天
     心”﹐看來較那一手“巧摘天星”更見狠毒。
         只聽見刷啦一聲﹐虎尾鞭抖直了﹐以鞭代劍﹐直向黑衣人背後志堂穴上點了過去。他的
     鞭勢一遞出去﹐才知道敢情又落了空招。
         這麼近的距離竟然會扎了個空﹐實在是有點出乎意料﹐一鞭扎過去﹐才恍然覺出那襲黑
     衣人之後﹐敢情是空洞洞的﹐一招失手﹐可就有喪命之危。雪豹子白勝大驚之下﹐掌中鞭向
     後一撤﹐接著用勁一甩﹐虎尾鞭梢怪蛇也似的倒卷起來﹐想認著對方腦袋上抽過去。黑暗中
     卻探出了一只手來﹐看上去真比電還快﹐只一閃﹐已拿住了他的虎尾鞭。雪豹子白勝一驚之
     下﹐才恍然發覺黑衣人敢情站在自己身後。夜色本黑﹐對方又穿著身黑衣﹐再加上他行動如
     風的飄忽身法﹐簡直無從辨別。
         白勝一驚之下﹐手腳並起上劈華蓋﹐下踢丹田﹐同時向黑衣人再番攻到﹐一招二式﹐黑
     衣人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全心全意的與他對手﹐帶著三分作耍﹐七分認真的神態﹐只是拿
     對方試探著他詭異的身手。這時見狀﹐他冷笑一聲﹐不慌不忙的一起手中鞭﹐不過是用了五
     成勁道。
         五成勁道﹐也足以驚人了﹗雪豹子白勝竟是難以阻遏住他所加諸在虎尾鞭上的那種勁
     道﹐只聽見“嘩啦﹗”一聲鞭響﹐白勝的身子足足飛起了有七八尺高下﹐一跤栽倒在爛泥地
     里﹐“雪豹子”成了“泥豹子”。
         在泥里打了兩三個骨碌﹐才站起來﹐虎尾鞭敢情已到了對方手上。“姓白的﹐你還差的
     遠﹗”黑衣人依然保持著原來的神態﹐冷冷地看著他道﹕“有什麼本事你盡管施展﹐看看能
     傷得了我一根寒毛不能﹗”
         雪豹子白勝看著對方﹐心里是透骨發抖﹐他知道遇見了厲害的對頭了﹐原想出聲吆喝﹐
     只是他素日要面子慣了﹐這副狼狽樣子如落在了鷹千里眼中﹐簡直太丟人了。再說﹐就這麼
     甘拜下風﹐也實在有點不甘心。
         “相好的﹐”他緊緊地咬著牙道﹕“鐵記馬場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小子﹐你接著我的
     吧﹗”話聲一落﹐身形猝然向後面一擰﹐左腕翻處﹐刷﹗刷﹗刷﹗一連發出三支甩手箭。三
     支甩手箭一經出手﹐卻是上下連成一線﹐黑夜里夾著幾縷勁風﹐一閃而至。
         黑衣人輕晒一聲﹐鞭勢輕抖﹐只聽見“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支箭來得快﹐退得更
     快﹐隨著黑衣人揮動的鞭勢﹐分向三個不同的方向散落開來。
         雪豹子白勝怒吼一聲﹐身形再轉﹐身子如同旋風般的向左面挪開來。隨著他身子挪動的
     這個弧度里﹐一口氣發出了七支箭。
         七支箭雖說是出手略有前後﹐可是由於手勁的不同﹐最後到達目標的時間卻是一致的。
     如果僅以暗器手法上來說﹐雪豹子白勝這一手“七星伴月”的打法﹐堪稱絕妙﹗
         七支箭﹐七個角度﹐卻在同一個時間內同時襲到﹐就暗器手法上來說﹐稱得上是無懈可
     擊。
         夜色里﹐那個黑衣人身子像陀螺似的一個疾轉﹐飄出了丈許以外。
         雪豹子白勝特別注意的看著他﹐才發覺到七支箭敢情一支也不曾射中﹐非但都落了空﹐
     而且一支也不少﹐全都落在了對方手上。白勝只覺得腦門一陣子發炸﹐頓時愣在了當場。
         人影一閃﹐黑衣人又到了他面前。雪豹子白勝倏地一驚﹐後退了一步﹐那人冷銳的一雙
     眸子緊緊地逼視著他﹐使得白勝幾乎連反身逃走的勇氣都為之喪失。倒不是他沒有想到要
     逃﹐而是逃不逃得了的問題﹐以其逃不了﹐干脆就不要逃還好些。
         “你……到底想干什麼﹖”看著對方﹐雪豹子白勝情不自禁地興起了一陣子戰栗。
         黑衣人冷冷地看著他﹐道﹕“宇內十二令的氣勢差不多該盡了﹐這個組織里﹐除了極少
     數的人以外﹐都逃不過應該遭到的報應﹐你雖然不過是一個小角色﹐卻也不例外。”
         在他慢吞吞地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雪豹子白勝忽然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潛力﹐忽然由對方
     站立之處溢出來﹐一時間自己全身都處在對方這種無形的力道控制之中。
         他頓時面色大變﹐由於那股猝然加身的無形力道﹐奇寒刺骨﹐使得他的身子更加顫抖劇
     烈。
         黑衣人根本無視於他的反應﹐他手里玩著那一束七支甩手箭。
         這些箭矢﹐每一支僅不過只有半尺長﹐粗如小指卻系精鋼打制﹐屬於宇內十二令專屬的
     兵器制造所所鑄造﹐每一枚上面都鑄有這類字模標志。
         那也許是一種毫無意義的動作﹐只見他右手二指比作剪刀的形狀﹐向著一支箭矢上剪
     去﹐兩指夾箭之下﹐這支箭矢登時從中一折為二。
         第二支也是如此。
         第三支、第四支……七支都是如此。
         雪豹子白勝只嚇得膽上生毛﹐他睜大了眼﹐仔細的打量著對方的這些動作﹐只見七支甩
     手箭﹐在對方那雙肉指剪夾之下﹐已變成了十四支﹐紛紛墜落地上。
         白勝兩片牙骨在戰抖﹐吶吶的道﹕“你……到底是誰﹖”
         那人看了他一眼﹐微微冷笑著﹐不予置答﹐卻又繼續的玩弄著手上的那根虎尾鞭。在他
     雙手玩弄之下﹐粗如雞卵的虎尾鞭身﹐一節節的折斷在地。
         雪豹子白勝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眼前的一切﹐都是再真實不過。
         甩手箭腰折十四﹐虎尾鞭變成七截﹐黑衣人顯然具有傳說中的那種“氣集”功力﹐否則
     萬難致此。
         其實氣集這兩個字眼﹐到底是屬於一種什麼功力﹐白勝根本就攪不清楚﹐只知道有這麼
     種稱呼罷了。
         黑衣人把手上的破銅爛鐵清理干淨以後﹐向著他面前的白勝一哂﹐道﹕“你知道這種功
     力麼﹖”
         白勝戰栗著﹐說道﹕“是……氣集功夫……吧﹗”
         黑衣人冷笑道﹕“這真難為你了。”
         白勝害怕的說道﹕“請……開恩饒命……我……”
         黑衣人臉色緩和下來﹐點頭道﹕“我正是在等著你說這句話﹐我想你會說的。”說到這
     里﹐臉上顯現出一種快意﹕“我原以為你們宇內十二令的人都是什麼了不起的漢子﹐今天一
     看﹐不過爾爾﹐令人齒冷﹗”
         白勝雙膝在抖顫著﹐差一點可就要跪了下來。
         黑衣人冷笑道﹕“你既然已經開口討饒﹐我卻就不便再趕盡殺絕……”白勝心里一松﹐
     剛要出聲道謝﹐黑衣人卻笑道﹕“只是卻也沒有這麼容易就放過你﹗”
         白勝打了個冷戰﹐才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黑衣人話一出口﹐身子已如同電閃而進。
         白勝自忖著他要向自己出手﹐大吼一聲﹐雙手同時撩起來﹐用“雙插手”的狠厲手法﹐
     反向黑衣人兩肋上插了過去。
         那真是一式巧妙的動作﹐黑衣人的雙手﹐那麼翩然的翻起來﹐有如驟展雙翅的鷹鷲﹐連
     同著他那魁梧的身子﹐也像是忽然升高了三尺﹐緊接著那雙翻起當空的手掌﹐卻有如山沉大
     地般地落下來﹐其勢有如奔雷駭電﹐快到難以想象。
         白勝立刻就為那種巨大的力道鎮壓住了﹐全身上下像是勒了一道緊身箍。他的手不過六憧X一半﹐只覺得肩上一痛﹗徹骨的一陣奇痛﹐兩處肩頭﹐已吃對方黑衣人抓了個結實。
         雪豹子白勝怪嘯一聲﹐還想在危機一瞬﹐以雙乎插入對方的腹臟﹐只是他卻失去了這個
     機會。黑衣人那雙搭按在他肩頭上的手掌﹐忽然一收﹐仿佛聽見□喳的骨折聲﹐在他十指力
     抓之下﹐白勝的兩處肩骨﹐已碎成幾節。
         黑衣人雙手猝翻﹐白勝身子就像箭也似的擲了出去﹐在泥地里打了幾個滾兒﹐當場疼昏
     了過去。
         一聲尖銳的胡哨﹐划破了眼前的靜寂﹐緊接著是一人破鑼般的嗓音﹐大聲的在吆喝著﹕
     “拿人呀﹗”
         “不好了﹐死了人呀﹗”
         鑼聲當當﹐靜夜里分外刺耳﹐聽得人毛骨悚然﹗
         馬場四周的舍房里﹐立刻亮起了燈光﹐無數條人影﹐相繼的包抄過來。
         燈光、火光由四面集中過來﹐清晰的照見了場子里的那個黑衣人。
         他好像根本就沒有逃走的意圖。臉上罩著陰沉的氣色﹐目光炯炯﹐神采飛揚﹐大有“雖
     千萬人吾往”的英雄氣概。
         一個撲上來的人﹐也是最早發現他的那個更夫。一手持刀﹐一手提鑼﹐這小子大概是仗
     著人多勢眾﹐要顯顯他的威風﹐身子一撲上來﹐二話不說掌中刀摟頭蓋頂的直向著黑衣人頂
     門上直劈下來。
         黑衣人抬手拿住了他的刀鋒。這名更夫雖然施出了他吃奶的力氣﹐卻休想奪下他那口刀
     來。黑衣人根本就不把他當一回事﹐甚至於不看他一眼﹐那雙充滿了炯炯智光的眸子﹐只是
     打量著四下里撲奔而來的人群。
         燈光、火光、刀光熔成一片﹐全馬場的人都出動了。
         黑衣人那種氣勢﹐好像並不曾把這些看在眼睛里﹐那雙深邃的眸子﹐在略一顧盼之後﹐
     隨即向一個人身上集中﹗這個人似乎深具不凡﹐在眾相奔嘯的同時﹐卻保持著一份屬於他自
     己的寧靜。
         寧靜並不就代表和平。透過這個人那雙深湛的眸子﹐可以窺測出他深深壓制在內心的那
     種憤怒與驚訝。
         鷹千里似乎在第一眼里﹐已經認出了眼前的這個黑衣人是誰。他的驚訝似乎不無道理﹐
     因為他已經發覺到對方那個黑衣人﹐顯然已非當年“吳下阿蒙”。
         一個身具異功的人﹐絕不會輕舉妄動﹐鷹千里這麼老遠的打量著他﹐井非是沒有道理﹐
     他是在窺伺著對方的實力﹐出手的招式﹐在哪里能發現出某些空隙與破綻。
         一掌金錢念無常就侍立在左側方。這個人似乎和鷹千里一般的陰森可怖﹐由他的平靜表
     情里﹐可以猜測出這個人的遇事沉著。
         更夫仍在用力奪他的刀﹐一張臉漲得面紅耳赤﹐只是雖是施出了平生之力﹐也休想奪下
     來﹐甚至於那口刀在對方二指拿捏之下﹐連動也不曾動一下。
         黑衣人的眼睛只被一個人所吸引著﹐鷹千里。除了這個人以外﹐好像在場的任何人﹐都
     不曾瞧在他的眼睛里。
         一片亂囂里﹐這些人已把他團團圍住。
         燈光聚集之下﹐把這個黑衣人照得一清二楚﹐他那雙眸子﹐卻有如磁石引針般地﹐只是
     打量著一個人──鷹千里。那種表情顯示出﹐好像只有鷹千里這個人﹐才稱得上是他的敵
     人﹐只有這個人﹐才夠資格與他一爭長短。當然﹐他也並沒有疏忽站在鷹千里身邊的另一個
     人──一掌金錢念無常。
         人的神態與氣勢﹐本身就是用以自防的一種武器。
         黑衣人雖不曾開口說一句﹐可是顯示在他冷峻面頰上的那種神采﹐卻使得這些來犯的人
     都有所恐懼﹐不敢貿然近身。
         奪刀的更夫﹐仍在奪他的刀﹐他似乎有不得不奪的苦衷﹐因為那只持刀的手﹐已被刀柄
     上所傳出的一種力道緊緊地吸住﹐因此他並非是在奪刀﹐而是急欲想擺脫那種力道﹐這種情
     形自非本人所能洞悉。
         忽然﹐黑衣人像是厭倦了更夫的糾纏﹐只見他那只拿刀的手輕輕向外揮動了一下﹐那名
     更夫連同他拿在手里的鋼刀﹐一齊被拋向了天空﹐足足飛起了三丈高下﹐一頭扎在了爛泥地
     里﹐登時就悶了過去。
         僅憑二指之力﹐一舉手間﹐把一個人拋上了高空﹐這種武功端的是不同凡響﹐現場各人
     在目睹及此的一刻﹐俱都嚇得呆住了。
         跑在最前的兩名馴馬師﹐各人挺著一桿長槍﹐由於奔馳甚急﹐演變成非刺不可的情勢﹐
     隨著其中一人的一聲斷喝﹐兩桿長槍一左一右﹐同時向著黑衣人胸側刺到。
         血紅的槍穗子像是兩朵紅花般的猝然爆開來﹐槍尖子像流星似的划出了兩道亮光。
         這麼近距離的狠挺直扎﹐確是駭人﹗
         眾人爆雷般的﹐吆喝了一聲﹐取意自壯聲勢﹗
         眼看著雪亮的槍尖即將貫扎入黑衣人左右兩肋﹐臆測著一旦刺中之後的結果﹐各人心里
     的激動﹐匯集出一片狂流。
         就眾人眼看著即將爆發出的那聲吼叫之前﹐黑衣人的雙手恰於這時同時遞出。
         深悉各類武功的鷹千里與念無常﹐看到這里、都禁不住心里動了一動。
         黑衣人施展的是一手“燕雙飛”﹐這一手脫胎於武當派的徒手招式﹐還不曾見過有人施
     展得這麼利落﹐不文不火﹐不快不徐﹐就一個練武者來說﹐功力達到這種境界﹐那是極為罕
     見的造詣﹗
         兩桿長槍的槍鋒﹐已被黑衣人抄在了掌握之中﹐槍身是粗如核桃般的紫藤心﹐具有堅韌
     的彈性。
         兩名馬師是安心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露上這麼一手﹐力量運足了﹐狠命的挺刺之下﹐足能
     裂革洞石。
         只是在黑衣人堅而有力的手握之中﹐兩位馬師的這股力道﹐卻是無從發揮。
         眼看著兩桿長槍的槍身﹐在巨力加諸下﹐變成了弓也似的形狀﹐隨著黑衣人的擰槍上
     撩﹐雙雙飛天而起。由於槍身本身的彈性﹐再加上黑衣人的推波助浪﹐兩個人飛起來的勢
     子﹐可要比方才那更夫要高多了。
         足足彈起來有四五丈高下﹐噗通﹗噗通﹗兩聲巨響﹐不像是人﹐倒是像空中墜下了兩個
     大冬瓜﹐這一次可保不住要出人命。兩個人在泥巴地里相繼的翻了個身子﹐隨即不再移動。
         燈光連同著的腳步﹐迅速地移了過去。亂囂里﹐有人高聲叫嚷著二人的死訊﹐晴空一隼
     鷹千里臉上再也掛不住了。由嘴角輕輕拉起了一絲冷笑﹐鷹千里的身子真像是鷹隼一般的快
     捷﹐起落之間已騰出三丈以外。也就在他的身子方自落下的一瞬﹐一掌金錢念無常也跟蹤著
     來到了眼前。
         晴空一隼鷹千里那雙細長的瞳子﹐在對方身上轉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肯定自己並沒有
     認錯了這個人。
         “如果鷹某招子不空﹐”鷹千里冷冷地道﹕“我們以前應該見過﹐是不是﹖”
         黑衣人點了一下頭道﹕“不錯﹐我們是見過。”
         鷹千里往前邁了兩步﹐道﹕“在秦州﹖”
         “不錯﹗”黑衣人冷笑著道﹕“甚至於再前一點﹐在四郎城我們也見過。”
         鷹千里那張滿布皺紋的蒼白老臉﹐突然變得更冷了﹐“這麼說朋友你是姓寇了﹖”
         “不錯﹐寇英傑﹗”
         鷹千里重復的念著寇英傑這三個字﹐忽然像夜貓子似的怪笑了一聲﹕“我記的你﹐記得
     很清楚﹗”鷹千里打量著他道﹕“那夜你背負著郭老俠與我為敵……我不會忘了你的。前此
     在白馬山莊﹐你那條命﹐更是揀回來的。姓寇的﹐你這一次來﹐是想干什麼﹖”
         黑衣人敢情是闊別甚久的寇英傑﹗除了滿布的風塵之色﹐看上去他倒也沒有什麼改變﹐
     只是體魄似較以前更為魁梧﹐再者﹐緊扎在他背後的那口長劍﹐更似較諸一般寶劍﹐要長出
     許多。聽了鷹千里的話﹐他微微冷笑道﹕“姓鷹的﹐你們宇內十二令也該收斂一下了﹐太猖
     狂了﹐我是在代你們整頓一下門風﹗”
         鷹千里冷森森地笑著﹕“這麼說﹐前些時候﹐連挑了我們三處分舵的人就是你了﹖”
         “不錯﹐是我。”
         “你的膽子不小﹗”
         “膽大的事情還沒有來得及干﹐”寇英傑慢吞吞地接下去道﹕“我的計划很扎實﹐先小
     後大﹗譬如說﹐先拿貴壇的分舵下手﹐再下去是十二處分令……”
         鷹千里哼了一聲﹕“然後呢﹐”
         “然後再拜訪你們的總令壇。”
         “哈哈﹗”鷹千里再一次的發出了那種笑聲﹐細小的雙眸倏地睜大了許多﹕“姓寇的﹐
     也不怕閃了你的舌頭﹗眼前有姓鷹的在這里﹐你接得住麼﹖”
         寇英傑微微一哂道﹕“試試看吧﹗”
         面前人影一閃﹐跑過來一個人﹐張惶的向著鷹千里道﹕“回總爺的話﹐已經找著了關令
     主和李掌櫃的。”
         鷹千里道﹕“人呢﹖”
         那人向著寇英傑看了一眼﹐吶吶的道﹕“都……死了﹗”
         鷹千里哼了一聲﹐緊緊的咬著牙﹐那個人匆匆退了下去。
         雙方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有經驗的人﹐都能感受出來那種郁積的濃厚氣氛﹐現場一
     片肅殺﹗
         鷹千里緩緩地抬起一雙手﹐整理著頭上的一頂緞質風帽﹐兩只白瘦的手﹐微微顫抖著﹐
     實在難以想象出這樣的一個人﹐還能夠有什麼傑出的武功。
         寇英傑卻絕不輕視他﹐他冷銳的一雙目光﹐緊緊的逼視著鷹千里﹐深知這個人的詭計多
     端與陰險成性。
         “李掌櫃的可是死在你的手下﹖”鷹千里緊緊的咬著牙﹐這些話幾乎全是用鼻音發出來
     的。
         寇英傑道﹕“不錯﹐是我下的手﹗”
         “為什麼﹖”
         “為民除害﹗”
         “為民除害﹖”鷹千里嘿嘿低笑著﹐矮小佝僂的身子已轉向一旁。
         忽然﹐站在他身邊的一掌金錢念無常往前面挺進了一步﹐這一步看似無奇﹐其實卻深具
     作用﹐鷹千里與寇英傑之間的緊張氣氛﹐大大的為之緩和了下來﹐雙方已將具體成形的戰爭
     形勢﹐忽然被念無常踏進的一步﹐消弭於無形。
         豈止是寇英傑﹐就連鷹千里也大感出乎意外﹐他素日只知道念無常這個人﹐武功出眾﹐
     在本門眾多手下﹐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只是至於對方到底傑出到如何一個程度﹐他卻是
     並不清楚。而眼前這一刻﹐只憑念無常這前踏的一步﹐忽然使得鷹千里了解到了這個人的高
     明程度。重點就在念無常踏進的這一步上﹐能夠在舉步之間消弭了戰爭的形態﹐當然大不簡
     單。只憑這一點﹐也足以令鷹千里暗自里擊節贊賞。
         其實戰爭的形態不應該說是消弭﹐而是轉移了。
         現在面對著寇英傑敵視目光的人﹐已經不再是鷹千里﹐已換了念無常。
         念無常當然知道面前的寇英傑大大的不可輕視﹐否則鷹千里絕不會與對方僵持這麼久。
     念無常其實根本沒有制勝對方的把握﹐然而這一場硬架卻勢在必打。在宇內十二令總壇里﹐
     他一直被譏諷為“吃閒飯”的人﹐天生的硬骨頭﹐再加上口齒笨拙﹐不會奉承鑽營﹐眼看著
     別人個個都發了﹐深得重用﹐卻獨獨只剩下他一個﹐現在好不容易補上了一個令主的缺﹐卻
     又是有名無實﹐眼前正好是一個好機會﹐鳳翅鐺關雪羽死了﹐他這個令主的缺可是又是空了
     下來﹐一掌金錢念無常想這個缺可不是一天半天了﹐他可不願意再拱手讓給別人。就因為這
     樣﹐他才挺身而出﹐要在眾人面前立功。
         這個機會﹐實在不容再錯過。鷹千里實在巴不得有一個得力的人﹐為自己接下這一陣﹐
     倒不是他怕了寇英傑﹐而是以今日的身分﹐實在不便輕易出手對搏。在他看來﹐念無常足以
     對付這個寇英傑。是以﹐就在念無常踏進的同時﹐他身子已巧妙的退到了客卿的位置。
         他無須要再出聲招呼念無常注意對方﹐因為後者自從一踏進了眼前戰圈﹐立刻就體會出
     來自對方敵人的強大壓力﹐他身子一連向左面旋開了幾步﹐才在一個較為有利的位置上站了
     下來。盡管如此﹐在念無常感覺來說﹐依然大不輕松。
         寇英傑在念無常旋身避走時﹐同時向前踏進了三步﹐因此在念無常一經站定之後﹐才發
     覺到情形益加險惡。
         這種情形﹐對於現場每一個人來說﹐除了鷹千里以外﹐都是大惑不解。他們絕難體會出
     這種動作的用意。只有鷹千里心里明白﹐他打量眼前二人的情勢﹐即可確定他們雙方事實上
     已經在互搏了。他的猜測果然沒有錯﹗
         念無常、寇英傑﹐兩個人四只眼﹐磁石引針也似的吸在一塊。卻不要小看了這種戰斗的
     形勢﹐當事者之一的念無常已經有不勝負荷之苦。他忽然感覺對方這個姓寇的﹐敢情比自己
     想象中要強大的多。
         簡直是出乎他意外的強大﹐透過對方身上所逼近過來的那種凌人的氣概﹐已像十數只無
     形的手﹐或是無數個對方這般的人﹐分峙在他身側左右﹐他立刻就感覺出被那種無形的力道
     緊緊的控制住﹐休想轉動自如。這種感觸在他來說﹐還是平生第一次。過去雖然也曾經有過
     類似的一兩次動手方式﹐只是由於對方的功力不純﹐萬萬不同於眼前這個寇英傑。忽然﹐他
     後悔了﹐恐懼亦隨之而起。心里已經感染了恐懼的氣勢﹐則形諸於外的氣氛﹐頓時相形見絀。
         寇英傑一連踏進兩步﹐念無常雙足雖是固守住原來的位置上﹐只是身軀卻有如稻草人那
     般的搖晃起來﹐一時﹐他紫黑的臉膛上﹐現出了大顆的汗珠﹐上胸劇烈的起伏不已﹐這種情
     形就像是他肩負著干斤重擔﹐大有不勝負荷之態。
         反之﹐寇英傑卻表情泰然。他決心要給對方這個強出頭的念無常一個厲害﹐是以一經選
     定對方為敵之後﹐即刻全神貫注。
         強大的內在潛力更向對方伸延過來﹐須知寇英傑得力於朱空翼傑出的內功傳授﹐其中石
     穴風柱一功﹐更是前古未聞的空前造就﹐一經提聚逼運而出﹐即形成無形而有勁力的強力感
     應。這種強大的內聚力道﹐不要說眼前的念無常驚惶失措﹐只怕當今武林除了朱空翼之外﹐
     再也難以找出第二個人能夠提供抗拒這種力道的經驗。
         隨著寇英傑的腳步一步步踏進﹐念無常的表情也愈見狼狽。
         寇英傑在距離念無常約十步左右的地方定下了腳步﹐念無常似乎勉強的可以松下了一口
     氣。只是他才一松氣﹐強大的內潛攻力﹐已自他口鼻間撲了進去。
         念無常猝然間發出了一聲嗆咳﹐全身一陣大搖﹐隨著寇英傑向前再踏進一步﹐他卻是再
     也難以把持住固立的雙腿﹐身子一連後退了三步﹐紫黑的臉膛上一陣發黑﹐倏地張嘴﹐噴出
     了一口血箭﹐身子隨即向後面仰翻了下去。
         這種情形﹐無疑使得現場各人大吃一驚﹐這是他們前所未見的怪現象。未曾交手﹐即敗
     陣負傷﹐這種情形在他們想起來﹐真是聞所未聞的怪事。在一陣驚惶失措之後﹐現場隨即爆
     發出一陣混亂。
         大群的人湧過去﹐自地上把負傷的念無常攙扶起來﹐後者這一時面如白紙﹐牙關緊咬﹐
     早已昏死了過去。
         燈籠火把……人聲喧雜﹐大伙只是叫著嚷著﹐認為是天下怪事。這個當口﹐寇英傑卻默
     默地退身到丈許以外。
         念無常在昏迷中﹐陸續的又吐出了兩口血﹐他全身發冷﹐摸起來如同冰塊。
         大家七嘴八舌的嚷著﹐有人說是中了風了﹐又有人說大概是舊病復發。
         叫著嚷著七手八腳的﹐把他身子抬了起來。忽然﹐鷹千里來到了面前﹕“你們不要亂
     動﹗”他寒著聲音道﹕“念令主是受了內傷﹐折騰不得。”說話之間﹐念無常上胸一陣起
     伏﹐倏地又噴了一口鮮血﹐身子劇烈的抽動不已。鷹千里探出了一只鳥爪般的瘦手﹐把持在
     他腕脈上﹐探摸了一下﹐那張蒼白的臉上﹐更現出了無比的驚異表情﹐隨即點頭道﹕“抬下
     去﹐讓他平睡著。”
         人聲答應著﹐即把念無常抬下去。鷹千里臨時想起什麼﹐卻又喚住他們道﹕“記住﹐千
     萬不能給他喝水﹐房間里給他多生兩盆炭火。”眾人答應著﹐抬著念無常匆匆離去。
         鷹千里那雙蘊含著精光的眸子﹐才回視向場子里的寇英傑﹐後者依然如故的站在原處未
     曾移動。
         “小兄弟﹐士別三日﹐刮目相看﹗”鷹千里冷笑道﹕“好厲害的冰魄神功﹗”
         寇英傑微微笑道﹕“冰魄神功﹖這個我倒是不清楚﹐不過﹐我已對他留了一分情誼﹐這
     一點諒必閣下也很清楚。”
         鷹千里那副表情﹐恨不能把對方一口吞進到肚於里去﹐只是經過了甚長時間的觀察之
     後﹐他已經把對方的實力摸得很清楚。越清楚對方的實力﹐心里也就越害怕﹐也就越加的不
     敢輕舉妄動。
         寇英傑冷冷一笑﹐微微抱拳道﹕“鷹爺﹐該你了。”
         鷹千里目光一轉﹐森森的笑著﹐一時確實摸不透他心里打著什麼主意。只是﹐無論如
     何﹐寇英傑已表示了他強者無懼的姿態﹐只見他雙手緩緩地向兩邊伸展開來﹐那種形樣﹐像
     是在推開兩扇其力萬鈞的巨門﹐足下也跟著向前逼進了五六步。
         一股奇大的勁力﹐海波怒潮也似的湧了過來﹐鷹千里長眉一挑﹐足下通通通的一連後退
     了三步﹐才拿樁站穩﹐那張原先蒼白的臉﹐這一刻忽然著了一層紅潮。
         這老兒如果就此敗陣﹐退身逃走﹐並非無望﹐只可惜他卻不甘心就這麼認敗服輸﹐生就
     了要強好勝的脾氣﹐說白了也就是不見棺材不流淚。“小子﹐我要挖了你的心﹗”嘴里低聲
     的說著﹐他的兩條腿已情不自禁地向兩邊跨邁開來。
         鷹千里一身武功﹐無論內外功力﹐俱已臻至爐火純青地步﹐尤其近年來由總令主鐵海棠
     就近指引﹐創習南岳氣功以來﹐其功力更是突飛猛進﹐有一日千里之勢。這時他料定了來人
     寇英傑已非當年吳下阿蒙﹐心中再也不敢存下半點輕視之心﹐是以一上來就運施出這門深具
     功力的南岳氣功。強大的功力﹐頓時隨著他展開的架式﹐霍然向外溢出。緊接著他的身子似
     蹲非蹲的向下面矮了一截﹐兩只像鳥爪般的瘦手﹐作勢向胸前微微抱起﹐那副樣子就像是手
     里在玩著一個球似的。
         寇英傑臉上帶出了一絲冷笑﹕“鷹老頭﹗”他目光炯炯的注視著他道﹕“你狗眼看人
     低﹐眼前我就要給你一個厲害﹐你可要小心了﹗”說話時他攤開的兩只手﹐已經向當中收攏
     過來。強大的風力﹐依附在他的雙掌、腕肘之間﹐隨著他收回的手勢﹐既闊大而深銳。
         驀地鷹千里的衣角颼然揚起﹐風力非只是刮起了他的衣角﹐已經強大的壓迫著他了﹐漸
     漸地他頭上那頂軟帽的兩支風翎也颼然蕩起﹐箭也似的甩向後肩。
         鷹千里表情甚是猙獰﹐一雙三角眼﹐在對方無形的壓力之下﹐瞇成了兩條線。他胸色鐵
     青﹐牙關緊緊咬著﹐抱在胸前的兩只手﹐緩緩地轉動不已﹐瘦小的身軀一次一次間歇性的抖
     動著﹐每抖動一次﹐他身上的那種功力也就越增強了一些。
         雙方這種戰斗的方式﹐很快的已使得現場各人有所感覺﹐於是圍繞的圈子漸漸的就擴大
     了起來。
         鷹千里環抱的兩只手﹐在一連好幾次抖動之下﹐忽然大張開來。就在人們驚於他何以門
     戶大開時﹐他的身軀已經快速地轉了半個圈子﹐一只右手已隔空平胸推出。空中發出了尖銳
     的一聲疾嘯﹐這一掌蘊含著鷹千里苦練多年的內家乾元功力﹐雖是隔空擊出﹐也是足以取人
     性命。
         一掌擊出﹐寇英傑身軀卻紋風不動﹐甚至於他那一襲黑衣都不曾飄動一下。
         鷹千里雖然甚覺奇怪﹐只是他這劈空三掌﹐乃是采取連鎖性出擊方式﹐一發三掌不得中
     斷。第一掌一經出手﹐第二掌﹐第三掌更是絲毫也不延遲﹐緊接著快式劈出。“呼──呼─
     ─呼──”即使是局外人也能領略出這種掌力的驚人。
         然而對於那個年輕人寇英傑來說﹐顯然並沒有構成任何的威脅﹐和先前一樣﹐甚至於他
     的衣角都不曾飄動一下。
         鷹千里陡然間倒吸了一口冷氣﹐如非是親眼看見﹐他絕不敢相信所發生的這一切是真
     的。這可就應上了“羞刀難入鞘”那句話了。鷹千里一連三掌不曾見功﹐已深知敵人的強
     大﹐只是此時此刻﹐卻萬萬不能中途罷手﹐勢必要放手與對方一拼。立時﹐他瘦小的軀體霍
     地拔空而起﹐足足騰起了三丈高下﹐晴空一隼鷹千里這個外號也就是這麼來的﹐眼看著他騰
     起當空的身子﹐活像是一只大鷹。
         眾人驚呼一聲﹐卻見他起在空中的身子一個倒翻﹐成了頭下足上之勢﹐飛星天墜般的直
     向著寇英傑身上沖了下來。
         那一瞬實在是太快了﹐四只手掌在快不交睫的一剎那﹐忽然擰在一塊﹐兩個人像是麻花
     卷兒般的一陣子打轉﹐黑夜里簡直看不清楚他們是怎麼樣的搏斗。
         兩個糾纏在一塊的身子﹐忽然分了開來。其中之一──鷹千里的身子﹐更像是一枚彈子
     般的﹐驀地彈了起來。他已經不能保持住優美的姿態了﹐身子沉重的落下來﹐在泥濘滿布的
     地面一連沖出了七八步﹐才得站定。
         反之﹐寇英傑依然保持著他從容的風采。“姓鷹的﹗”他冷笑著道﹕“你已經不是我的
     對手了﹐納命來吧﹗”
         鷹千里暫時站定﹐卻是一聲不吭。方才四掌接觸時﹐他已感覺到由對方掌心傳過來一股
     奇熱的勁道﹐直到此刻﹐那股奇熱的勁道﹐仍在身體里鼓蕩不已。
         鷹千里在調息著﹐久久始平息下來。在這個過程里﹐寇英傑一直盯視著他。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忿恨﹐震動著他﹐鷹千里已經不再顧慮著自身的安危﹐他要在馬
     場里數十雙眼睛的目睹之下﹐為自己找回面子來。只見他喉嚨里發出了咯咯的怪笑聲﹐陡然
     間由腰間取出了一只銀光閃爍的手套﹐戴在了左手上。
         寇英傑過去曾經親眼看見他施展出過這種奇形兵刃﹐悉知是一雙兩只﹐可是鷹千里卻只
     取出一只在手上戴好。他另外的那只手上﹐並不空著﹐卻掣出了一柄闊首薄刃的短刀﹐刀身
     其亮似銀﹐一望即知是上好精鐵打制。
         原來鷹千里當年在郭白雲手下出丑﹐險些喪命之後﹐發誓要練成絕技﹐才特意打制了這
     口至為小巧靈活的獨門兵刃──剖心刀。所以命名為剖心二字﹐那是因為刀身至為小巧﹐施
     展起來甚是靈活﹐一旦與敵人接觸﹐可以上下其手﹐剖心破腹猶余事耳。
         鷹千里的自信﹐似乎在這兩件兵刃一經出手﹐已找了回來。刀鋒拍打在鐵質的手套上﹐
     發出一片叮當聲音﹐他的那雙深深凹下去的三角怪眼﹐更不禁放出了狠厲的兇光。“小
     子﹗”他咬牙切齒的道﹕“我要你嘗嘗鷹爺爺這一把剖心刀的滋味﹐保管你受用的很﹗”
         寇英傑面臨著對方再一次的攻勢之前﹐依然那麼沉著﹐他早已確信自己能夠勝過對方﹐
     只是在盤算著如何予他一種適當的處罰。心里想著﹐他的一只手已緊緊的攢握在背後那口長
     劍的把柄上。
         鷹千里有了前次的經驗﹐已不敢那麼的冒失。
         四下里圍觀的人﹐看到這里俱不禁出聲吶喊﹐為鷹千里助起威來。
         鷹千里一步步的向前逼進著﹐忽然他身勢向後一挫﹐看上去真比箭矢還快捷的已經向著
     寇英傑面前撲到。銀光閃爍里﹐間帶著那只鐵質手套的叮當聲響﹐那只形若鳥爪般的怪手﹐
     已向著寇英傑臉上抓了過去。那種勢子實在是快極了。風到人到﹐人到出手﹐看上去幾乎是
     同一個姿勢。馬場里的人﹐看到這里﹐俱都大聲喝起彩來。
         寇英傑身子仍然保持著原來的鎮定﹐但是絕不呆板﹐就在鷹千里那鬼爪子堪堪已經接觸
     到他臉上的一剎那﹐忽然間向著一邊錯開了半尺。鷹千里那麼迅疾猛快的一抓﹐竟然會抓了
     個空。
         這個老頭兒伎倆當然不止如此﹐一抓落空之下﹐他身子絕不逗留片刻﹐擰腰﹐縱身﹐身
     子像雪花也似的舞了出去。這一招外行人絕對看不出高明來﹐何以他不曾出刀﹖場子每一個
     人﹐都情不自禁發出了這個疑問。誰也想不通這是為了什麼﹖似乎只有當事人心里才有數。
         寇英傑臉上帶出了一絲冷笑﹐似激賞又似忿怒﹐對於鷹千里的機智與狡黠﹐他已有所領
     教。
         誠然﹐鷹千里不曾出刀﹐是高明的﹐不如此﹐他就難以逃開寇英傑的劍鋒。
         這種情形﹐即使說明了也很難使得局外人有所了解﹐只是當事者二人彼此心里有數。
         鷹千里當然不會就此而罷﹐一招落空之下﹐他身子在快速的一轉之後﹐由斜刺里四十五
     角猛然切了進來﹐這種身法真是奇快無比。鷹千里決定要在這一招式里給自己找回面子﹐對
     於這一招﹐他早在出手之前﹐已經盤算好了﹐身子一襲過來﹐左掌猝然向外遞出﹐發出了凌
     厲的一股掌力﹐在掌力尚未完全遞實之前﹐右手剖心短刀已經吐了出去。一股尖銳凌厲的刀
     風﹐襯托著他出手的刀勢﹐刀勢呈一個大“之”字形狀。這樣的刀式﹐事實上已把寇英傑全
     身上下控制在刀鋒之下﹐無論寇英傑如何閃躲﹐都難以逃躲開他鋒刃的刀口。
         幾乎在同一個勢子里﹐寇英傑已經揮出了他背後的那口長劍﹐天空中猝然閃出了一道奇
     亮刺目的光華﹐緊接是兩三聲清脆的兵刃交碰聲。
         寇英傑浸淫在這口長劍的力道端的驚人﹐以至於在最後的一聲叮當響之後﹐鷹千里已由
     不住被逼得向後面踉蹌退開。
         鷹千里嘴里發出了凌厲刺耳的一聲輕嘯﹐第二次作勢要揮刀出手﹐寇英傑已經不再給他
     這個機會。閃電般的劍光﹐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迫躡著鷹千里的身子﹐猛的向上一個急揮
     猛旋﹐颼一聲﹐一蓬血光爆炸了開來。就在這蓬血光里﹐揚起了鷹千里一只斷臂﹐那只戴有
     鐵質手套的右腕。
         鷹千里在泥里打了一個滾﹐站起來﹐痛得全身一陣子打顫﹐卻是不曾哼出一聲。他知道
     現在大勢已去﹐取勝無望﹐逃命第一。一念及此﹐還來不及付諸行動﹐對方寇英傑魁梧的身
     影已如影附形的襲了過來。他的短刀還不及揚起﹐寇英傑掌中劍已經抵在了他的嚥喉要害。
     鷹千里身子一陣子的顫抖﹐登時移動不得。冷爍的劍光﹐在眼前晃動著﹐他的心同劍光一般
     的寒冷﹔無窮的戰志﹐在這一時間﹐打消了一個干干淨淨。他不能死﹐還不想死﹐看著對方
     這口寒光刺眼的劍﹐他矮小的身子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陣子兢栗。
         他的左腕齊中折斷﹐鮮紅的血﹐像是泉水也似的向外怒湧著﹐鷹千里除了沒有出聲討饒
     以外﹐他的一切表情﹐已顯示出他的畏懼與圖生。
         這一現象﹐同時也使得現場所有的人都驚愣住了。大伙親眼看見鷹千里斷腕受制﹐頓時
     噤若寒蟬﹐再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來﹐空氣就像是一下子被膠住了。
         寇英傑的劍尖﹐只需再向前吐出一寸﹐鷹千里必死無異﹐然而他卻不忍心﹕“鷹老頭﹐
     你可服氣了﹖”鷹千里就像是傻子似的翻著一雙白眼珠。
         寇英傑冷笑道﹕“你可是想死﹖”鷹千里微微搖了一下頭。寇英傑冷冷的道﹕“帶著你
     的斷手回去吧﹗回去告訴姓鐵的﹐叫他趕快把這個什麼宇內十二令給我關了﹐要不然﹐很快
     的我們就會見面﹐那時候﹐哼哼……”
         鷹千里只是無力無神的打量著他﹐面部表情宛如槁木死灰。
         寇英傑目光四周掃視了一圈﹐忽然退後一步﹐向著鷹千里冷笑道﹕“這里的幾處令壇﹐
     馬上關門遣散﹐只要再被我看見﹐可休怪我劍下無情﹗”劍勢一轉﹐只聽見嗆啷作響﹐一口
     長劍已插落鞘里。
         眾目睽睽之下﹐他起身如虹﹐不過是閃了幾閃﹐已消失在無邊的夜色里。
         李快刀的死訊﹐很快的傳遍了全城。對於本地所有的人來說﹐這都不啻是天字第一號的
     大新聞﹐眾口交談﹐人人稱喜﹐茶樓酒肆﹐坊鄰街頭﹐無處不談﹐無人不談。
         樹倒猢猻散﹗不過幾天的工夫﹐李快刀生前偌大的幾處買賣行業就解散了。
         李快刀生前的一些造孽錢﹐統統由一個姓卓的出面負責接收﹐又再轉手發放附近的貧戶。
         對於那些善良的貧戶來說﹐這實在是天大的好消息﹐消息已經傳出﹐附近數百里內外的
     窮人﹐全部出動了。
         姓卓的居然把這件義舉辦的有聲有色﹐使得遠近數千貧戶﹐人人都落得了實惠。
         這個姓卓的﹐也就是久享俠名的卓小太歲卓君明。
         房間里燒著一盆炭火﹐天氣出奇的冷。卓君明倚身在炕頭上喝著悶酒﹐面前放著一包花
     生﹐一包咸牛肉﹐他喝一口酒﹐吃一個花生﹐又咬一口牛肉﹐就這樣打發著時間﹐盤算著他
     的心事。
         隔壁的那位玉大小姐﹐一大早就騎著她的黑水仙寶馬出去了﹐直到現在還沒回來。卓君
     明知道﹐她是打聽寇英傑的消息去了。這件事他甚至於比她更急﹐真恨不能馬上就能找著寇
     英傑的下落﹐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只是在他一連找尋了三天之後﹐對方的下落﹐卻
     是始終渺如黃鶴。他就是因為這樣﹐才暫時不能離開她。
         他怎麼能狠下心來一個人就此離開﹐而留下彩綾一個姑娘家不管﹖然而﹐這麼廝守著﹐
     又將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每一想起來﹐卓君明都會情不自禁地發出嘆聲﹐內心更有說不出的
     一種感觸。
         失情、失戀﹐再加上翠蓮的死﹐已使得他心如冰炭﹐仿佛一下子變了一個人﹐對什麼事
     都再也提不起興趣來了。
         一口口的苦酒灌進到喉嚨里﹐化成了一團團的烈火。在他心腹里燃燒著﹐他忽然對眼前
     的一切都感到灰心﹐厭倦。
         想到了爹、娘﹐還有未出嫁的妹妹﹐老兩口子一天到晚在為他這個兒子的婚事發愁﹐自
     己的出走﹐未嘗不是在逃避這種親情所構成的枷鎖。然而三年了﹐三年的風塵追逐﹐天涯浪
     跡﹐滿打算憑著一身所學﹐能夠掙下些什麼來﹐能夠娶到那個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女人﹐但是
     到頭來﹐卻是落得一場空。卓君明忍不住發出一聲嗟嘆﹗對於寇英傑與郭彩綾他們之間到底
     是怎麼回事﹐他也弄不清楚﹐他實在不懂﹐寇英傑何以會這麼狠心﹐真的就拋下彩綾不予理
     會了。
         這當中到底有什麼蹊蹺﹖猶記得那一次與寇英傑見面時﹐曾經聽他親口道出對彩綾的情
     誼﹐甚至於他還受有彩綾之父郭白雲的臨終托囑﹐留有信物﹐按說這兩個人的結合﹐該是極
     為理想順理成章的事情﹐想不到這其中仍然會生出想不到的阻撓。想到這里﹐他真恨不能馬
     上見到寇英傑﹐要好好的罵上他幾句才能洩了這口氣。
         天可是慢慢地黑了下來﹐卓君明懶散的下了炕﹐把吃剩下亂七八糟的東西清理了一下﹐
     心里的那種沮喪和不開朗﹐真非言語所能形容。
         悵悵地站立窗前﹐可就又聽見那個破鑼嗓子的老房客﹐在唱那出他所熟悉的秦腔﹕
         “店主東牽出了黃驃馬﹐不由得秦叔寶淚如麻﹐提起了此馬來頭大……唐王身前保過
     駕……”
         苦澀、淒涼﹐典型的秦腔。
         這種音腔甚至於這一段“賣馬”﹐對他來說﹐都熟悉極了﹐只是卻沒有這一次讓他心里
     這麼激動﹐這麼感傷過。推開窗﹐院子里更是一片淒涼﹐兩只黑老鴰在低飛盤旋著﹐黑色羽
     翼牽引著黃昏的即將來臨。
         風檐下有一個老鞋匠﹐正在拉著鞋底﹐看著卓君明老遠的咧著嘴在笑著﹐露出了黃焦焦
     兩排被煙葉子熏黃了的牙齒。
         卓君明重重地嘆息一聲﹐自忖著﹕“我這是干什麼﹖不會自己找樂子去嗎﹖”
         剛要轉身去拉開房門﹐可就看見了彩綾窈窕的倩影﹐正跨進了這片院子。
         她穿著一身杏黃色的衣裙﹐半長筒的軟皮馬靴﹐手里緊握著馬鞭子﹐長發散拂在肩上﹐
     襯以亭亭玉立的身材﹐端的是風采﹗
         每一次﹐卓君明不意的看向她時﹐都會情不自禁地覺出眼前一亮﹐震懾於她的絕世風
     華﹐心情而有所異動。
         四只眼睛遠遠地對在了一塊﹐彩綾作了一個不自然的微笑﹐隨即回到自己房中。不用
     說﹐此行准沒有什麼收獲。
         卓君明整理了一下身上﹐來到了她房門外﹐輕咳一聲道﹕“姑娘我來了﹗”
         房間里傳出彩綾的聲音道﹕“我累了﹐卓兄﹐有什麼話﹐我們明天再說吧﹗”
         卓君明嘆息一聲﹐轉回身子。
         忽然房門刷的一聲拉開來﹐彩綾叉著腰現身門前﹐卓君明嚇了一跳﹐只以為自己冒犯了
     她﹕“姑娘……你……”
         彩綾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直瞪著他﹕“你不是要進來麼﹐不進來就算了。”
         卓君明苦笑著道﹕“是是……我進來﹐進來。”
         進門之後﹐彩綾指了一下桌上的茶壺道﹕“壺里大概還有茶﹐你自己倒著喝吧﹗”
         卓君明應了一聲﹐卻見彩綾用力地踢下她足上的靴子﹐她蛾眉緊鎖著﹐粉面上罩著了一
     層霜似的寒冷。
         換上了一雙便鞋﹐抬起一對雪白的皓腕﹐把披散的長發挽了一個大發髻﹐拿起一根玉釵
     隨便的插進去﹐模樣兒似乎又變了﹐變得更加明艷動人﹗
         “他來過了﹗”她冷著臉說﹕“鐵記馬場的人已經証實了。”
         卓君明一愣道﹕“姑娘是說寇英傑真的來過了﹖”
         “錯不了﹗”彩綾哼了一聲道﹕“他不但來了﹐而且還露了一手兒﹐鐵記馬場就是他給
     挑的。”她回過身子來﹐睜大了眼睛又道﹕“聽說宇內二十四令死了好幾個人﹐就連那個掌
     有大權的總提調鷹九爺﹐也在他手里吃了大虧﹐叫他給砍下了一只胳膊﹗”
         卓君明驚得一驚。面現喜色道﹕“真有這麼回事﹖這都是真的﹖”
         彩綾點頭道﹕“是馬場里的人親口告訴我的﹐那還錯的了。而且﹐他們又何必造這個謠
     言﹗”
         卓君明低頭尋思了一下﹐似喜又憂的道﹕“這麼說外面傳說的那個人﹐就是他了﹖只是
     他既然現了俠蹤﹐又為什麼不和我們見面呢﹖”
         彩綾苦笑了一下﹐似怒又怨的挑了一下細長的眉毛。
         卓君明吶吶說道﹕“姑娘莫非已經見著了他﹖”
         彩綾搖了一下頭﹐忽然落寞的道﹕“你還看不出來麼﹐他是存心不打算和我見面﹐要不
     然……”說到這里忽然語音哽嚥﹐不再說下去﹐晶瑩的淚水﹐卻在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里打著
     轉兒。
         卓君明心情也就情不自禁地變得沉重﹐他干咳了一聲﹐站起來倒了一杯茶﹐送到了她面
     前﹕“姑娘先喝口茶吧﹗”
         “我不……喝。”她想強作笑﹐只是無論如何卻難以抑制住內心的悲哀情緒﹐不笑還
     好﹐這一笑卻使得噙在眸子里的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般的﹐一顆顆洒落胸前。忽然﹐她
     伏在桌子上傷心的大聲抽泣起來﹐卓君明呆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試圖著勸解道﹕“姑娘你這又何苦﹗你是誤會他了……”
         “我怎麼誤會他了﹖”彩綾忽然揚起臉來﹐眼淚還掛在臉上﹐接道﹕“你還看不出來﹐
     他根本就是在躲著我﹐他討厭我……他
         “姑娘越說越遠了﹐這怎麼會﹗”
         “怎麼不會﹖他討厭我﹐我知道。”她幾乎由椅子上跳了起來﹐來回的走轉了一圈﹐又
     停下來﹐眼淚漣漣的道﹕“我反正知道就是了……”
         卓君明苦笑道﹕“姑娘你想錯了﹐我想他必然是熱衷為師門復仇﹐倒不是存心冷落了姑
     娘……”
         彩綾冷笑著想說什麼﹐卻又氣餒地輕嘆一聲坐下來。
         卓君明端過茶來﹐說道﹕“姑娘先喝一口吧﹗”
         彩綾抬起臉﹐看著他﹐苦笑著點點頭道﹕“謝謝你﹐卓兄﹐唉……這些日子﹐多虧了你
     了﹐真的﹐我倒不知道應該怎麼謝謝你。”她接過杯子來﹐輕呷了一口﹐兩只眼睛卻睇著杯
     子﹐現出了一種遲猶怠滯﹕“寇師兄﹐他這又何必﹖”她喃喃地道﹕“其實他心里有什
     麼……又為何不跟我說明﹖就算他不樂意……”說到這里﹐忽然她的臉紅了﹐足下的一只繡
     花鞋在盤弄著。
         卓君明原想說些什麼﹐只是一時間作聲不得。他有一種難以克制的沖動﹐真恨不能把她
     摟在懷中﹐只是他僅余的一些理智不容許他這麼做。天知道﹐這一時間他心里的心神交戰是
     多麼激烈。激動的淚水﹐在他那雙神俊的眸子里打著轉兒﹐皇天有知﹐在過去的幾年里﹐他
     對她存下了多少綺想﹖種下了多深的情誼﹐然而這一切﹐只為另一個人的忽然介入﹐使得這
     份深情硬生生地吞回到肚子里。幾回悲忿﹐幾回淒怨﹐又幾回自憐與感傷……冷靜又冷靜﹐
     痛苦再痛苦﹐終於築下了心里的長城﹐只是在目睹著心上人傷心垂淚的片刻﹐這座城牆眼看
     著有覆傾之危﹐他也就墜入到痛苦的深淵里。
         一時﹐他呼吸沉重﹐意態恍惚﹐彩綾驀然有所驚覺。她抬起臉驚惶的打量著他﹕“卓兄
     你怎麼了﹖”
         “我……”卓君明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似的﹐蹣跚的向後面退著。
         郭彩綾更為驚訝﹐站起來道﹕“你……不舒服﹖”說著﹐她驀地走過去﹐扶著他﹕“你
     到底怎麼了﹖”
         “我……”卓君明用力的搖著頭﹕“我……沒什麼……”彩綾疑惑的道﹕“不﹐我捍你
     神色不對﹐快坐下來吧﹗”她一面說﹐一面珍重他坐下來。
         忽然﹐卓君明握住了她的手。
         對於他們雙方來說﹐這個動作都太突然﹐都太刺激了一點。卓君明更好像是觸了電似
     的﹐忽然又松開來。
         然而﹐無論如何他已經無能為力再去掩飾他的尷尬與狼狽﹐那張俊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彩綾十分驚訝﹐她不是傻子﹐卓君明這種無心的動作﹐確是把心里所隱含的感情表露無
     遺。以她過去性子來說﹐就許馬上翻臉﹐給對方一個下不了台。然而對於卓君明來說﹐她卻
     不能這麼做。一時﹐她的臉也紅了﹐心里更不知是一種什麼滋味。由於事出突然﹐心里毫無
     准備﹐尤其是涉及這一方面的事情﹐她簡直不知道怎麼去應付才好。
         卓君明那張通紅的臉﹐漸漸變白了﹐瞬間的冷靜﹐使他如宿酒新醒。對於剛才的孟浪﹐
     只覺得愧疚難當﹕“姑娘……你千萬不要生氣……”他吶吶道﹕“我……我錯了﹗”
         彩綾忽然明白了他的心。他哪是什麼病﹖分明是心里有鬼。她的臉更紅了﹐一雙蛾眉隻a豎了起來﹐眼睛里交織出一種忿怒。然而﹐當她眼光接觸到對方無限驚惶愧疚的那張臉
     時﹐這滿腔怒火﹐卻是無論如何難以發出。她自己深為情苦﹐故而體會得出這其中不足為奶H道的滋味﹐況乎卓君明更是一片癡心﹐千里相隨﹐病中服侍自己的恩人﹐一個人喜歡一個
     人﹐難道這是罪麼﹖彩綾忽然體會出這其中的微妙﹐頓時就再也狠不下心來了。緩緩回過
     頭﹐打量著這個癡心的人。
         卓君明幾乎難當她那雙剪水雙瞳﹐表情益加張惶愧疚﹐彩綾反倒不忍有所怪責了。
         “卓兄﹐你這又是何苦﹖”她只說了一句﹐隨即垂下頭來。
         卓君明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苦笑道﹕“我……只是一時忍不住……在你面前﹐我終於出
     丑……我……”說到這里﹐嘆息一聲﹐搖遙頭。
         彩綾道﹕“其實你並沒有做錯什麼﹐又何必自責過深﹗”
         卓君明愣了一下﹐終於剖心陳言道﹕“只是﹐你看得見我的心麼﹖”
         “你心里又想些……什麼﹖”
         “我……”卓君明用力的搖著頭﹐卻不便再說下去。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我全都知道了。”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一瞬間﹐她臉上又帶出了那種冰寒﹕“卓兄﹐你如果真的有那種意
     思﹐我勸你還是永遠留在心里好了。”
         卓君明黯然點著頭。
         彩綾緩緩抬起了目光注視著他﹕“人的一生總有些不能如意的事情﹐其實我心里的滋味
     不見得比你好受……”
         卓君明冷冷一笑﹐臉色里白中透青﹐道﹕“但是﹐姑娘絕非是一個輕易就肯放棄原則的
     人吧﹗”
         這句話有很深的涵意﹐彩綾焉能聽不出來﹖她呆了一下﹐愕愕的道﹕“但是你呢﹖”
         卓君明苦笑著難以出口﹐長長嘆息了一聲。郭彩綾的話就像是一根銳利的鋼針刺進了他
     的內心深處﹐一時不能說什麼。
         “卓兄﹐這就是你優於一般人的一面﹗”她深邃的目光盯著他﹕“也是讓我更尊敬你的
     理由。”
         卓君明幾乎震驚了。
         彩綾在這一剎那間﹐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平靜﹕“有些事我以為就讓它永遠留在心里反倒
     更為美好﹐是不是卓兄﹖”
         “姑娘﹐我懂得你的意思﹗”
         “你應該知道﹐我……”彩綾遲疑了一下﹐吶吶道﹕“我實在是虧欠寇師兄太多……這
     也就是我為什麼一定要找他的理由。”
         卓君明道﹕“我懂得﹐姑娘你找寇英傑的目的﹐莫非僅僅只在於報恩﹖”
         “那……倒也……不是……”盡管她心跡十分光明磊落﹐然而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討
     論這些事情﹐總是不大自然。她的臉又紅了﹐低下頭﹐眼睛又注視向她那雙薄薄的繡花弓鞋。
         紙窗上浮現出一片夜色﹐附近一棵老松樹上聚滿了吵噪的黑老鴰。
         卓君明忽然覺出了一種松快的感覺﹐他一直不敢正視這件事﹐一想起來就煩﹐然而此
     刻﹐因為彩綾的直爽﹐自己的孟浪﹐居然正視了這個問題﹐把它發掘出來﹐很可能連根鏟
     除。他走過去﹐打著了火﹐把壁角上的一盞油燈點著了。
         就在燈光乍亮的當兒﹐他仿佛看見了一條人影﹐突然自左側方那半開的窗扇前﹐忽然閃
     開去﹐那是一種極為快捷的身法﹐如非是卓君明正好站在那個角度﹐簡直是難以看清楚。
         自然﹐既被他發現了﹐就不會輕易放過。“誰﹖”一聲喝叱出口﹐揮袖擰腰﹐刷一聲﹐
     已向窗外撲出。
         他身子方自撲出窗外﹐即發覺到十數丈外的屋舍頂角上﹐有一條人影﹐不過是閃了一
     閃﹐已向院牆里消逝。惟一所能看見的﹐就是那人穿著的一襲黑衣。
         樹上的黑老鴰顯然被那人的身法所驚﹐鼓噪著紛紛振翅而起﹐一時間黑羽遮空﹐群相叫
     鳴﹐一時蔚為奇觀。
         彩綾也從房里出來了﹐驚訝的問﹕“真的有人﹖”
         “錯不了﹗”卓君明說﹕“姑娘你從那邊走﹐我由這里追下去﹐就不信他能跑了。”
         彩綾點頭道﹕“這人什麼樣﹖”
         “沒著情楚﹐只看見他穿的衣服是黑色的。”說著他已經把身形拔起來﹐落向屋脊﹐再
     煞腰﹐直認著方才黑衣人消逝的方向倏起倏落的直追下去。
         彩綾顯然被“黑衣”這兩個字驚住了﹐微微一呆﹐隨向著卓君明指處追下去。
         卓君明施展出燕子飛雲縱的傑出輕功﹐一連十數個起落﹐撲出了十五六丈以外﹐掠出客
     棧。這時夜色已沉﹐能見度不高。但是在那片旱田莊稼里﹐一延百十里﹐並沒有任何高出的
     障礙物遮攔﹐只要你的視力好﹐能看多遠就可以看多遠。他又看見了那個黑衣人﹐依然是背
     向著這邊。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跑﹐站立在收割以後的麥梗堆上。雪化了以後的積水﹐在那片
     田地里形成了千萬點閃亮著星光的水潭子。
         風勢疾勁﹐猝然加身﹐有如萬刀刺體。那個人仿佛是施展金雞獨立的姿式立在麥梗上﹐
     一條腿微微曲起來﹐黑衣飄揚﹐看上去就像是麥子新熟時﹐立在旱田里的稻草人兒似的。
         卓君明暗自里獰笑一聲﹐心說﹕這一回我看你怎麼走﹖他卻是忽略了﹐對方何以站身不
     動﹖如果他真的有意思想走﹐早就走了。
         足下踏著干枯了的麥堆﹐卓君明施展出上乘輕功──蜻蜓點水﹐星丸跳躍似的﹐一連十
     數個起落﹐又撲前了數十丈。
         兩者的距離更拉近了。
         那人雖不曾回身看上一眼﹐卻似已知道卓君明已經近身﹐於是身軀再移﹐快若箭矢似的
     繼續向前移動。
         卓君明眼看著已接近這人身後﹐卻想不到對方又自前奔﹐身法奇快﹐轉瞬間又是百十丈
     以外。
         “小輩﹐”卓君明冷聲道﹕“我看你往哪里跑﹗”擰身點足﹐卓君明施展出全身功力﹐
     一路追趕下去。
         黑衣人身法實在是快得驚人﹗使卓君明更為驚訝的並非是對方那種前進的速度﹐而是那
     種悠然的步法。上肩不動﹐一平如水﹐僅僅是腰胯以下在向前跨動﹐看似緩慢其實絕快﹐他
     只需前跨一步卓君明就要以雙倍的時間才能跟上。這種身法﹐卓君明的確是前所未見﹐一時
     既驚又忿。
         對方絕非是存心賣弄什麼﹐而是要把卓君明誘到一個他認為妥當的地方。
         眼前是一所聳立在旱田中央的茅舍﹐茅舍里堆滿著干枯的麥梗﹐並沒有一個人居住在里
     面﹐黑衣人身勢一轉﹐到了茅屋背後﹐卓君明快速地追上來。他雖然輕功絕佳﹐但是這等快
     速的疾奔﹐卻是前所未有﹐已禁不住有些喘息。等到他轉向屋後﹐才忽然覺到﹐那個黑衣人
     赫然在目﹐這一次他不再跑了。
         兩者距離不足一丈。
         這人棗紅色的一張臉膛﹐當得上面若重棗﹐濃眉﹐寬額﹐翹下巴。這等長相的人﹐簡直
     是少見﹐如果說卓君明以前見過﹐那大概只有在戲台上了。
         卓君明顯然是吃了一驚﹐那人面對面的看著他﹐未曾出聲。
         卓君明已難以按捺住心里的惱火﹐對方隔窗窺探﹐分明已聽見了自己與彩綾的對答﹐那
     是他最感惱火而無法原諒的。他冷笑一聲道﹕“在下與朋友素昧平生﹐何以窺人隱私﹐這等
     鼠輩作為﹐令人不齒﹗”
         那人鼻子里似嘆息又似冷漠的哼了一聲﹐身形略閃﹐向外窺視。
         卓君明只當他又要逃走﹐哪里容得﹐足下一滑﹐已把身子湊近過去﹐右手倏出﹐用穿心
     掌勢﹐一掌直向這人背上戳過來。
         黑衣人右手微揚﹐叉開虎口﹐向著卓君明遞過來的手腕上就拿。
         一個身懷絕技的人﹐即使他有心藏拙也不是容易的﹐黑衣人掌一出﹐卓君明只感覺到有
     如金刀劈風般的一股風力朝著自己腕子上切下來。
         他心里一驚﹐忙不迭的撤回了這一招﹐身形疾轉﹐翩若飄風。只一下﹐已到了黑衣人背
     後。
         這一次卓君明決心給對方一個厲害﹐他雙掌一合﹐猝然提聚真力﹐用雙掌開山的功力﹐
     霍地直向著這人背後磕了下來。掌勢一撒﹐其力萬鈞﹐黑衣人黃龍翻身般地一個倒轉﹐雙手
     合捧著向上一揚﹐施展出一招漂亮的韋陀捧杵的招式。
         四只手掌乍然接觸之下﹐卓君明即感覺出由對方掌心里逼傳出一股難以令人當受的巨大
     力道。這股力道到底有多大﹐卓君明也難以判斷出來﹐只是使他感覺到﹐如不急忙撤招﹐這
     雙手掌就休想保全﹐勢必將會為之折斷不可。
         卓君明雙手出得快﹐收得更快﹐他的掌才一收回﹐對方黑衣人也收回了掌勢。
         看樣子對方黑衣人分明是心存忠厚﹐並無意出手傷人﹐招式一出即收。盡管如此﹐在卓
     君明來說﹐也有難以承受的感覺。
         一股無形的潛力﹐在對方出擊之初﹐已大片逼運過來﹐此刻隨著對方掌勢的收回﹐忽然
     也向後一收﹐雖不曾真的擊出來﹐只是余波蕩漾﹐卻也使得卓君明身子通通通﹐一連後退了
     好幾步。卓君明內功已甚為精湛﹐立刻判斷出一旦對方乘勢擊出﹐自己萬難當受得住。
         卓君明一向是不大服人的性子﹐可是現在只與對方比划了一下﹐已知自己絕非是對方的
     對手。
         他還不甘心﹐借著收回的掌勢﹐卓君明的身子向左面一個快閃﹐卻在錯步擰身之間﹐左
     掌倏出﹐用拿雲手的手法﹐直向著黑衣人肩頭上拿了下去。手勢方一遞出﹐黑衣人右手亦
     起﹐凌空虛遞﹐再次的比划了一下﹐卓君明立刻就覺出大股的氣機逼運過來﹐最驚人的是對
     方掌勁里那種火辣辣的感受。他不得已向後退了一步﹐對於卓君明來說﹐已經發覺雙方在功
     力上那股顯著的差距﹐這個架﹐實在是不好再打了﹗
         他臉上一陣子紅﹐抱拳道﹕“朋友好佳的功夫﹐既然有這麼一身的功夫﹐就絕非是無名
     之輩﹐請報上個萬兒吧﹗”
         黑衣人輕嘆一聲﹐抱拳道﹕“卓兄﹐請恕我的不得已……”
         卓君明倒抽一口冷氣﹐睜大了眼。
         黑衣人像是在苦笑﹐只是臉上表情卻不明顯﹐像是很木訥﹕“你我兩年不見﹐莫非連我
     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你是……什麼人﹖”卓君明肯定的搖著頭道﹕“老兄﹐你大概記錯了﹐我並不認識
     你。”
         那人一笑道﹕“錯不了﹗”一邊說一邊抬起手﹐就臉上一揭﹐已把臉上的那方人皮面具
     揭了下來﹐頓時現出了他的本來面貌。
         雖然是天黑了﹐這張臉卓君明看得很清楚﹐而且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是你……寇兄弟。”
         寇英傑臉上現出一抹笑意﹕“大哥﹐這兩年可想煞我了﹗”張開雙手﹐緊緊抱著了卓君
     明的雙臂。
         兩人十分的激動﹐都互對擁抱。
         卓君明道﹕“兄弟﹐你可是來了﹐來的正好﹐你等著。”邊說著﹐卓君明忙自閃開身
     子﹐卻被寇英傑一把抓住﹕“大哥﹐干什麼﹖”
         卓君明說道﹕“我去叫彩綾來﹐兄弟﹐她……”
         寇英傑搖頭插口道﹕“不﹐大哥不要叫她。”
         卓君明怔了一下﹐不勝驚異的打量著他。
         “大哥﹐我特意把你引來這里﹐就是不希望驚動了她﹗”頓了一下﹐他嘆口氣道﹕“我
     心里有說不出的苦衷﹐我……我暫時還不能見她。”
         “這……這又為什麼﹖”
         寇英傑臉上帶出了一絲笑容﹕“大哥你可以暫時不問原因麼﹖”
         卓君明微微地愣了一下﹐點頭笑道﹕“好﹐那我就先不叫她。兄弟﹐快兩年不見你了﹐
     你還好吧﹖”
         “我很好。”
         “我看得出來﹐”卓君明打量著他﹕“兄弟你好俊的一身功夫﹐比起你來﹐我簡直差得
     太遠了。”
         寇英傑道﹕“這一年多來﹐多蒙我義兄教導有方﹐總算光陰沒有虛度。”寇英傑說道﹕
     “大哥你當然不知道﹐這件事我們先不去談他﹐這段時間里﹐大哥你可好﹖”
         卓君明嘆息一聲﹐微微苦笑道﹕“還是跟從前一樣﹐哪里談得上好﹖”說到這里頓了一
     下﹐手拉寇英傑道﹕“走﹐跟我回客棧去﹐我們慢慢再談﹗”
         寇英傑站著沒有動﹕“還是在這里談談比較好﹗”
         卓君明忽然想起他不欲見彩綾的事﹐遂點頭道﹕“我又忘了﹐唉﹗兄弟﹐你這又為了什
     麼﹐彩綾姑娘為了找你﹐這些日子可是吃盡了苦頭﹐你這又是何必呢﹗”
         寇英傑冷冷一笑﹐抬腿踢開了面前的一扇門﹐走進茅屋。
         卓君明跟進去。
         茅屋里滿堆著麥梗﹐干柴。二人分別就在柴堆上坐下來﹐光雖很暗﹐但是彼此卻都能看
     清對方。
         “我此行為自己立下一個志願﹐”寇英傑咬著牙說﹕“如果不能為先師復仇﹐如不能振
     興白馬山莊﹐我就自刎在先師墓前以謝師恩。”頓了一下﹐他吶吶地接道﹕“除此之外﹐我
     什麼也不再多想……”
         卓君明點點頭道﹕“兄弟你這個志向自然可嘉﹐只是彩綾姑娘與你之間的事情……”
         寇英傑霍然站起來﹐走向一邊。
         事出突然﹐倒使得卓君明吃驚了﹐話聲因而中斷﹐又停了一下。仙才吶吶道﹕“兄弟﹐
     你豈能忘記﹐這些也是郭大俠生前的囑咐呢﹗”
         寇英傑冷冷笑道﹕“我當然不會忘記﹐只是我確信我問心無愧。”話聲一停﹐他顯得異
     常的氣躁﹐來回的踱了幾步。
         “兄弟﹗”卓君明苦著臉道﹕“玉姑娘年輕﹐不懂事﹐你難道還記恨她什麼嗎﹗你真是
     這樣﹐我可要怪你了﹗”
         寇英傑定下腳步﹐道﹕“我豈能恨她什麼﹗只是……我卻不願意……讓她為難﹗”
         “讓她為難﹖為什麼難﹖”
         “因為……”寇英傑臉上帶出了一片淒涼﹐道﹕“我在想﹐也許大哥你與彩綾姑娘倒比
     較……”
         卓君明的臉一下子變了﹐他霍地站起來﹐怒聲道﹕“兄弟﹐你這是說些什麼﹗簡直是胡
     說﹗我……”
         “大哥﹐你先不要生氣﹐坐下來聽我一言如何﹖”
         卓君明憤然坐下來。
         寇英傑嘆息一聲道﹕“我一直都不知道大哥你心里的感情﹐剛才大哥與彩綾姑娘之間的
     一切﹐我也都看見了﹐我心里很有感慨……”
         “兄弟﹐你……你……唉﹗”卓君明簡直不知怎麼解說才好。
         寇英傑帶笑道﹕“大哥你又何必瞞我﹐其實你們之間的感情是再正常不過。”
         卓君明面色赤紅﹐他不能不說話﹐即使再尷尬﹐再難解釋他也要說清楚﹐否則可就等於
     默認了。“兄弟﹐你錯了﹗”卓君明苦笑著道﹕“既然你已經看見了﹐我也就不再瞞你﹐只
     是兄弟﹐這種事﹐可不是一廂情願的事﹐你知道玉姑娘的心麼﹖”
         寇英傑道﹕“她對你總比我好多了。”
         “哈哈﹗”向空中干笑了一聲﹐卓君明站起來走了一轉﹐道﹕“兄弟﹐你要是這麼想﹐
     那可就是大錯特錯了。”卓君明回過臉來道﹕“我可以告訴你﹐她心里只有一個人﹐那人就
     是你﹐而我……”他用力搖著頭﹐落寞的緩緩坐下來。
         寇英傑的臉一下子凍結住了。他走到門前﹐讓陣陣的冷風侵襲著自己﹐顯然他心里淤積
     著太多的猶豫、哀痛與仇恨。對彩綾他何能忘情﹐只是他忘不了過去的一切﹐忘不了過去她
     所賜與自己的無情與冷漠﹐凡此均非一個有自尊心的人所能忍受。然而﹐自從這一次他目睹
     著病中的她之後﹐他的堅持與決心為之動搖了。這兩天以來﹐他就是深深為這番取舍所苦﹐
     直到剛才那一刻﹐他目睹著卓君明的真情流露﹐內心才猛有所省﹐於是他決心讓情卓君明﹐
     成全這位心目中的至友﹐聽了卓君明的話﹐他心里實在亂透了。
         卓君明拍著他的肩﹕“兄弟﹐你來的正是時候﹐玉姑娘病已經好了﹐你們志趣相同﹐目
     標一致﹐你就該同她一路前往﹐轟轟烈烈的有所作為……你千萬不要再猶豫了﹗”
         寇英傑用力咬著下唇﹐一言不發﹐卓君明以為已經說動他了﹐心里甚是高興。卻沒有想
     得到﹐寇英傑忽然回過身來﹐他用力的在地上跺了一腳道﹕“不﹐我不能這麼做﹗”
         卓君明呆了一下。
         寇英傑凌聲道﹕“我不能要她瞧不起我﹐我……與她之間看來不會有希望了﹗”
         “為什麼﹖”
         “為……”寇英傑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剛要開口說話﹐忽然神色一變道﹕“啊﹗”
         卓君明也似忽然發覺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條人影閃身步入。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郭彩綾。
         寇、卓兩人頓時都呆住了。
         彩綾似乎哭了﹐臉上掛著淚痕。當她與寇英傑的目光乍然交接時﹐有如磁石引鐵﹐雙方
     都被吸住﹐再也分不開來。
         “寇英傑﹗你總算說出了你心里的話﹐我都聽見了。”她的臉色其白如雪﹐聲音里充滿
     了顫抖。
         寇英傑更是呆若木偶﹐一時作聲不得。
         彩綾身子輕微的顫抖著﹕“是我太傻了﹐寇師兄﹐你放心吧﹐以後﹐我不會再纏著你就
     是了。”
         卓君明搶上一步道﹕“姑娘……你別走﹐唉唉……這話可怎麼說呢﹗寇兄弟﹐你倒是說
     一句話呀﹗”
         寇英傑吶吶道﹕“我……姑娘我……”
         彩綾冷冷一笑﹐說道﹕“你用不著再說了﹐我爹總算沒有看錯﹐收了你這個徒弟……為
     師門揚眉吐氣……過去﹐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說到這里﹐眼淚由不住奪眶而
     出﹐一滴滴向下墜落著。“可是現在……也沒有什麼好再說的了﹐我們總算還有同門之
     誼……為我爹爹報仇﹐我的責任比你重得多﹐這一點不敢勞駕你﹐你多珍重﹐我走了。”說
     完﹐含淚看了一旁的卓君明一眼﹐倏地轉身而去。
         卓君明大驚﹐追出道﹕“姑娘留步﹗你別走﹗”他身子追出舍外﹐黑夜里卻看見彩綾的
     身影﹐早已縱出數十丈外﹐有如彈丸拋擲似的﹐不過是眨眼的工夫﹐已遁走無蹤。
         卓君明嘆息一聲﹐還想再追下去﹐偏頭一看﹐卻見寇英傑也已步出。
         他忿忿地道﹕“兄弟﹐你還愣著干什麼﹖快追呀﹗”
         寇英傑冷澀的臉上﹐漾起了一片苦笑﹐搖搖頭沒有說話。
         卓君明不甚釋懷的道﹕“這……兄弟﹐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呀﹖玉姑娘對你可是一片真心
     呀﹗”
         寇英傑冷冷的道﹕“是小弟福淺﹐沒有這個福氣消受﹗”
         卓君明呆了一下﹐說道﹕“兄弟﹐你……你變了……”
         “人總是會變的﹗”寇英傑輕嘆一聲﹐道﹕“大哥要是不急著回去﹐我有幾句話要跟大
     哥說說。”
         卓君明頗不以為然道﹕“唉﹐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跟我說又有什麼用﹖”
         寇英傑苦笑道﹕“我這個師妹﹐生性太要強了﹐我是怕她為了跟我賭氣﹐鋌而走險﹐所
     以……”
         卓君明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讓她傷心失望﹖走﹐我們到客棧里去﹐八成她還在那
     里沒有走。”
         寇英傑搖搖頭。
         “你不願意﹖”卓君明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那副樣子真像是隨時就要光火翻臉。
         寇英傑道﹕“大哥如果還以為她在客棧里﹐那可就錯了﹐她的脾氣我最清楚。”
         “你是說她走了﹖”卓君明臉上帶出了一種悵惘﹐感喟著說道﹕“那可怎麼是好﹖”
         “不要緊﹗”寇英傑道﹕“我知道她去什麼地方。”
         “去哪里﹖”
         “依我看﹐她多半往宇內二十四令總壇去了﹗”
         卓君明登時一驚道﹕“真的﹖”
         “錯不了。”寇英傑道﹕“她為了不願意假手於我為郭先師復仇﹐必然要自己下手﹐可
     是……唉﹗以她目前武功造詣﹐卻萬萬不是鐵氏夫妻的對手。”
         卓君明表情微微一愕﹐道﹕“這可怎麼是好﹖”
         “所以大哥你還是要多照顧她﹗”
         “哼﹗”卓君明冷笑著道﹕“兄弟﹐這種千斤重擔﹐你可不能隨便往我身上一推﹐再說
     以我武功﹐並不見得就能勝過綾姑娘﹐她不是鐵海棠的對手﹐再加上我一個﹐還不是一樣的
     白饒﹖”
         寇英傑冷冷一笑搖頭道﹕“如果大哥肯插手其間﹐這件事就不同了﹗”
         “怎麼……不同﹖”
         寇英傑微微笑道﹕“因為大哥你身後有高人保護﹐鐵氏夫婦礙於大哥身後那位前輩的情
     面﹐就不得不手下留情﹗如此就可有較為緩沖的時間……我必然可以隨後趕到﹐如果僥幸得
     大哥身後那位前輩的援手﹐倒鐵之事就要方便得多﹐所以於公子私﹐大哥你都偷閒不得。”
         卓君明怔了一下道﹕“我身後的那個高人又是哪個﹖”
         寇英傑搖搖頭道﹕“我不能告訴你﹐不過你很快就會知道。”
         卓君明想了一下﹐心里略有所知﹐沉吟的道﹕“既然這樣你又為什麼不去﹖兄弟﹐不是
     我說你﹐綾姑娘為了你可是受盡了折磨﹐你可不能這樣對她。”
         寇英傑苦笑了笑﹐似有滿腹辛酸﹐卻又不便出口。
         卓君明一怔道﹕“莫非﹐你還有什麼難言之隱﹖”
         寇英傑目注向遠方﹐長長吁了一口氣﹕“大哥﹐我的心又豈能瞞得了你﹖”
         卓君明越加不解的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寇英傑意味深長的道﹕“我指的是對彩綾的一片深心﹗”
         卓君明冷笑道﹕“你總算坦白承認了﹐既然這樣﹐你又是何苦﹖”
         寇英傑沉聲嘆道﹕“可是我心里充滿了矛盾……”說到這里﹐他下意識咬了一下牙﹐臉
     上充滿了忿意﹕“我忘不了她過去加諸給我的冷漠與無情﹗她的大小姐脾氣使我受不住……
     我想﹐我配不上她﹐也實在無法與她相處下去……”過去種種﹐像是無數枝冷箭紛紛射在了
     他身上﹐對方衷心所愛的﹐也許不該用仇恨二字來形容﹐正因為這樣﹐才使得他心里的那種
     忿恚﹐永無發洩之日﹐一想到這里﹐就有種說不出的悲忿、遺恨……這些情緒錯綜﹐似乎形
     成了他內心一個永遠也掙不開的枷鎖。
         “愛之深﹐恨之更深﹗”
         他就是這樣愛恨混淆著﹐並深深的苦惱著他﹐愛到極處則恨生﹐恨到無奈愛再來﹐就這
     樣﹐他深深的被苦惱著﹐每一回想到這里﹐他都會感到有一種難遣的痛苦。
         對於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一種不能提供經驗來解決的棘手問題。是以﹐從而所滋生的一
     切思慮﹐也都是不正常的﹐絕難以此作准。寇英傑所謂的矛盾正是如此。
         卓君明不曾有過這種經驗﹐可是卻能體會出他的這種矛盾痛苦。
         旁觀者清。卓君明忽然發覺自己的顧慮純屬多余﹐隨即也就不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那麼”﹐卓君明吟哦著道﹕“你目前打算上哪里去﹖”
         “白馬山莊。”
         “回師門去﹖”
         寇英傑點點頭。想到了師門﹐也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想加害他的兩個師兄。大丈夫恩怨
     分明﹐對於他身上所承諸的任何痛苦他都不會忘懷﹐尤其是大師兄妙手昆侖鄔大野﹐更對其
     有刻骨之恨﹐他是不會忘記他的。“我離開師門已經很久了﹐也應該回去看看。”
         事實上是他已經風聞了消息﹐大師兄、二師兄如今為了爭權奪產已反目成仇﹐互不上
     下﹐如今的白馬山莊已完全為大師兄妙手昆侖鄔大野的勢力控制﹐二師兄一提金司空遠被迫
     撤出﹐卻緊緊守著涼州的兩處珠寶業不放﹐正在招兵買馬﹐意圖大舉反攻﹐並想向屬於鄔大
     野勢力所及甘州的一處珠寶買賣下手﹐兩位師兄各憑所能﹐恃強斗狠﹐眼前情勢發展正是如
     火如荼﹐方興未艾。
         寇英傑本著郭先師臨終所交付的使命﹐實在難以袖手﹐所謂安內攘外﹐實在這“安內”
     一步﹐卻遠較“攘外”更為迫切。有了這層原因﹐所以他才決定先轉回師門一趟。
         卓君明對於白馬山莊目前的發展﹐也有些耳聞﹐一聽他這麼說。心里頓有所悟。當下他
     點頭道﹕“兄弟﹐你這麼一提﹐我忽然想起了外面的一些傳說﹐不知道當言不當言﹖”
         “什麼事﹖”
         卓君明道﹕“我也是最近聽說的﹐聽說你的兩位師兄﹐如今為了爭產起了內訌﹐鬧得很
     厲害。”
         “不錯﹗”寇英傑道﹕“這件事我也知道。”
         卓君明冷笑了一聲﹐道﹕“好像事情還不止此。”
         “大哥你只管說吧。”
         在寇英傑催促之下﹐卓君明才道出﹕“事情是這樣的﹐”他說﹐“我風聞你那個大師兄
     鄔大野好像態度有所轉變﹗”
         “怎麼﹐什麼轉變﹖”
         卓君明道﹕“事情是否確定了﹐我還不能証實。不過﹐外傳這個鄔大野最近與宇內二十
     四令的少令主鐵孟能走的很近﹐所以有人傳說﹐鄔大野意欲投靠宇內二十四令﹐挾鐵氏的威
     名而自重﹗”
         寇英態突然一驚﹐道﹕“這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我可不敢說﹗”卓君明冷笑道﹕“不過消息是來自你二師兄司空遠那處﹐
     據說鐵海棠很有意思把他宇內二十四令的總壇﹐遷移到你們白馬山莊去﹐並有意委鄔大野為
     堂內四香主之一的名分。所以﹐鄔大野已有些動搖了。”
         寇英傑微微一笑。
         他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是一雙眸子里﹐卻隱隱現出了難以掩飾的精光﹕“這件事大哥聽
     說多久了﹖”
         “是最近的事。”
         “彩綾姑娘可曾知道﹖”
         “不﹐”卓君明說﹕“我沒敢告訴她。再說這件事只是傳聞而已﹐並未能証明。”
         寇英傑點頭道﹕“我會把事情弄清楚的。在這件事沒有弄清楚以前﹐最好不要讓彩綾知
     道。否則一起了內訌﹐豈非親痛仇快﹖”
         卓君明道﹕“你說的不錯。所以﹐你回去一趟﹐倒也有必要﹐只是綾姑娘……”
         寇英傑深深一拜﹐說道﹕“一切偏勞大哥了。”
         卓君明一把攙住他道﹕“你這又何必﹗這……”
         寇英傑道﹕“我此刻歸心似箭﹐先師臨終前委以振興師門之重任﹐實在不容我有任何疏
     忽。這件事刻不容緩﹐萬一白馬山莊一旦落入敵人手里﹐後果之嚴重簡直不堪設想﹐我也只
     有一死﹐以報先師在天之靈了。”說到這里﹐一時痛心﹐忍不住熱淚滂沱直下。
         卓君明怔了一下﹐咬牙道﹕“兄弟不要慌﹐我跟你一塊去﹗”
         寇英傑噙淚道﹕“大哥盛情﹐感戴不盡﹐只是我師妹年幼任性﹐她如果為逞一時意氣﹐
     輕犯敵穴﹐後果亦是堪憂﹐還是大哥在一旁就近照顧的好。”
         卓君明輕嘆一聲﹐嘴里雖不便明說﹐心里卻是雪然。
         原來這位兄弟心里對於玉姑娘﹐還是一百個一千個放不下。似乎不能再推了﹐他只好點
     頭答應道﹕“好吧﹐我定量力而為。”頓了一下﹐他苦笑道﹕“不過﹐你也知道她的脾氣﹐
     你都侍候不了﹐我更不見得能行﹐我暗中留意就是了。”
         寇英傑才似放了些心﹐他嘆息道﹕“我這次回來﹐不但要為師門湔雪前恥﹐報仇雪恨﹐
     更重要的是重建師門﹐果真二位師兄有通敵之實﹐也就怪不得我下手無情﹐白刃相交了﹗”
         卓君明道﹕“這件事關系重大﹐千萬不可草率﹐你要慎重處理呀﹗”
         寇英傑心情至為沉重﹐歸心似箭﹐恨不能膀生雙翅﹐飛回興隆山白馬山莊。
         卓君明看出了他的心里灼急﹐即道﹕“兄弟﹐你走吧﹐咱們後會有期。”
         寇英傑苦笑道﹕“我知道。”看了他一眼﹐抱拳作別﹐身軀微閃﹐已飄出了丈許以外。
     夜色沉迷里﹐他壯大的身軀像是一片雪﹐一陣風那般的輕飄﹐不過是幾閃﹐已自無蹤。
         須知卓君明幼承成玉霜悉心指導﹐練成一身絕世武功﹐尤其是輕功提縱方面﹐更有深湛
     造詣﹐他素日也自負極高﹐只是此刻﹐當他目睹了寇英傑離去的身法時﹐亦不禁由衷的欽佩
     之極。對方分明足不沾地﹐雙腳之下﹐像是踐踏著兩個無形的氣墊﹐看上去似乎離著地面尚
     有數寸左右﹐隨即彈了起來。
         如非像卓君明這等具有高深武功造詣的人﹐萬難窺出其中堂奧﹐而此刻﹐卓君明一經入
     目﹐即知道寇英傑這等身法﹐實在已達到了輕功之極的“懸升”境界。
         老實說﹐這種功力他也只是由師父成玉霜嘴里聽說過﹐得悉是一種全系氣機提升﹐使肉
     體輕若無物的極上輕功﹐也就是傳說中的陸地飛騰之術。目睹寇英傑的這番施展﹐卓君明只
     驚得瞠目結舌﹐少不得滋生出無限感觸。
         ------------------
    
    十六
    
         站立在草舍前﹐打量著無邊的沉沉夜色﹐卓君明呆呆地發愣。寇英傑交待了他一個燙手
     的好差事﹗這是他心里極不願為的一件事。一想到玉觀音郭彩綾﹐他就由不住遍體生涼﹐有
     置身寒冰的感覺。然而對方的冰姿玉貌﹐神秀骨清﹐未始不令他為之蕩魂。
         一個人喜歡一個人﹐常常是沒有理由的﹐如果這種情操一旦演變為刻骨的愛情﹐更非人
     力所能化解挽回。正因為卓君明了解到自己感情已有這種微妙的發展之後﹐才使他心里由衷
     的生出了警惕﹐偏偏情勢的演變﹐卻又使得他不能就此抽身﹐勢將更要沉淪下去﹐這種內心
     的矛盾﹐是極為痛苦的。
         一聲清晰的馬嘶聲﹐划破了夜的寂聊﹐在卓君明的意識還沒有明朗之前﹐一匹墨光油亮
     的黑龍駒﹐風馳電掣般的﹐已來到了面前。馬是龍駒﹐人是彩鳳﹗可不是那個任性嬌情的姑
     娘麼﹗
         這會﹐她騎著那匹黑水仙去而復還。臉上罩著一層薄怒﹐郭彩綾緊緊扣著絲轡﹐卻把一
     雙又大又圓的剪水瞳子﹐注視著卓君明。
         卓君明吃了一驚﹐道﹕“姑娘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說著﹐她翻身下馬﹐道﹕“寇英傑呢﹖”一面說﹐她那雙含蓄著精
     光的眸子﹐靈活的在四下里轉動著。
         卓君明呆了一呆﹐道﹕“寇兄弟他已經走了。”
         “走了﹖”郭彩綾冷笑了一聲﹐卻也掩不住她內心里的失望情緒﹐那張清水臉上情不自
     禁地帶出了不自在﹐從而演變為一種悲忿﹕“他上哪兒去了﹖”
         “這個……”卓君明吶吶道﹕“大概是回白馬山莊去了﹗姑娘你……”
         彩綾冷笑道﹕“我是還他馬來了。不要緊﹐早晚我們還是會見面的。”說著扳鞍上馬。
     一陣冷風襲過來﹐飄起了她頭上的長發。
         卓君明發覺到她那張絹秀的面頰﹐變得異常的白﹐異常的冷。
         她柳眉倒豎﹐一雙大眼睛里﹐似有淚光在轉動著﹐只是軟弱的氣質絕難與凌厲的倔強抗
     衡﹐自從她懂事踏入江湖以來﹐她就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軟弱的女孩子看待﹐決心要憑一身
     所學﹐與男兒一爭短長﹐她不能就此示弱。這一刻﹐她克制著內心的傷感﹐硬生生的把眼淚
     吞到了肚子里。
         “姑娘﹐你如果轉回白馬山莊﹐一定就能見得著他﹐你還是回去吧。”
         “哼﹗”彩綾冷笑道﹕“我當然要回去﹐可不是現在﹐我要讓寇英傑瞧瞧﹐沒有他﹐我
     照樣也能斗得過姓鐵的﹗我走了。”話聲一落﹐急帶馬韁﹐神駒黑水仙唏聿聿一聲長嘯﹐倏
     地扒開四蹄﹐一陣風似的馳騁而去。
         卓君明想到要向她關照些什麼﹐待喚阻時卻已不及。現在他已經確定的知道她將要去什
     麼地方了﹐寇英傑沒有猜錯﹐她果然是要去宇內二十四令﹐想獨自為父親復仇。這是極為狂
     妄不自量力的一個念頭﹗
         一想到她的只身冒險﹐卓君明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當下不假思索的轉回客棧﹐備馬急
     急追下。
         涼州城第一塊招牌﹕小涼州。
         戌時前後﹐一片燈火輝煌。
         約莫上了有八成客。這種天氣﹐這個時候﹐能有八成客已經很不錯了。
         小涼州是個飯館子﹐它之所以能在這個地方上樹起名望字號﹐當然是有原因的。這里的
     師傅是遠由長安聘請過來的﹐一道“燒鵝掌”﹐“口蘑辣羊肉”﹐最是遠近馳名。這個天﹐
     你約上個三五知己﹐叫一觥子“二鍋頭”﹐一面喝著酒﹐一面撕著肉﹐那個味兒可是夠瞧
     的﹐莫怪乎來到這里的人﹐都像是屁股上生了漿糊﹐一坐下來可就不想走了。
         嘴這玩意兒﹐在人身上可以說是最特殊的一個部分了﹐不但能進──吃﹐而且能出──
     說﹐所以名之“出納關”﹐那可是一點也不錯﹐恰當得很。
         嘴也是最閒不住的東西﹐吃飽了﹐喝足了﹐尤其是再灌上了兩杯酒﹐話可就不打一處
     來﹐再要有個三五知己﹐你一句我一句﹐廢話幾大車也拉不完。
         這個時候﹐東家長﹐西家短﹐什麼閒話都出來了﹐你說女人是長舌婦﹐看起來這些個大
     男人﹐實在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這個座頭上﹐一共是七個人。看樣子吃的是差不多了﹐只是酒興還濃得很﹐酒保來回的
     送酒﹐少說有七八趟了﹐個個喝的紅著兩只眼﹐閒話可就像決了堤的河水一樣﹐嘩嘩的順嘴
     向外面流著。
         “我說﹐”那個人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這可真是六十年風水輪流轉﹐誰又能想到﹐
     憑他‘金寶齋’郭大王爺三十年的老字號﹐竟然會說關就關了呢﹗”
         金寶齋是城里最大的一處珠寶號﹐這地方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這家伙話一出口端的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莫怪乎所有吃飯的人﹐都放下了筷子﹐人
     人的眼睛都發了直。
         說話的人﹐六十二三的年歲﹐一身講究的狐皮褂襖﹐黃焦焦的一張臉﹐卻留著一部花白
     長須。姓白﹐叫白三泰﹐人稱白三爺。過去是開鏢局子的﹐後來發了一筆橫財﹐現在改行干
     “茶市”﹐更兼家財萬貫﹐手底下養著七八十口子人。他老人家黑白兩道上都很叫的開﹐在
     涼州﹐可算得上是個小小的“人頭”。
         白三爺的話不但說的是金寶齋﹐更扯上了這地方上一向敬若神明的郭老王爺﹐郭老王爺
     也就是那位已故的郭白雲郭老俠客。他老人家同他那個女兒郭彩綾名號幾乎是一樣的響﹐是
     以﹐只要一提起他老人家的名字﹐無人不知。
         白三爺這一桌客人﹐不乏本地知名之輩。
         長的黑瘦高長的是李五爺﹐李大官人。
         白白胖胖的是盧大爺﹐本地珠寶號的名人。
         面若金靛孔武有力的一位姓黃叫黃習孔﹐是這地面上通武鏢局的總鏢頭﹐人稱“鎮涼
     州”。
         這些人﹐雖然說不上是什麼大人物﹐卻也都是提起來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的人頭﹐莫
     怪乎﹐這小涼州飯館子的主人要格外的巴結了。
         白三爺的話非但是驚動了飯館子里其他的客人﹐甚至於連他同桌的幾個人也驚動了。
         反應最快的是盧大爺﹕“這……是真的﹖”盧大爺仰起了他肥大的下巴﹕“我怎麼沒聽
     說﹖”大概因為他也是珠寶業的﹐所以對於同行道發生的事情﹐也就顯得特別敏感與關心。
         白三爺嘿嘿一聲冷笑﹐一只手捏著他胸前的胡子﹕“這地方上﹐什麼事情能夠瞞得過我
     姓白的。不信﹐你們問問老黃看看﹐他絕不能不知道。”
         老黃指的是那位通武鏢局的總鏢頭鎮涼州黃習孔。大家伙的眼睛﹐很自然的就注視向黃
     鏢頭臉上。
         鎮涼州黃習孔果然知道。他點點頭道﹕“三爺說的不錯﹐這件事我也聽說了﹐聽說司空
     二爺這兩天愁得很﹐正在想法子調兵遣將。不過﹐我看這一回他是欲振乏力了。”
         盧大爺翻動著腫眼泡﹐更驚訝的道﹕“這又是為什麼呢﹖”
         黑瘦的李五爺也希罕的道﹕“是呀﹗司空遠那一身好功夫﹐誰又敢招惹﹖再說誰不知郭
     老爺一死﹐他與鄔大野師兄弟兩個都發了大財﹐有錢有勢﹐還有誰敢招惹呀﹖”
         白三爺嘿嘿笑著﹕“這可就是我常說的那句話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了﹗”
         他的話分明透有弦外之音。
         盧大爺馬上接口道﹕“三爺說的是﹐莫非司空遠遇見了強硬的對頭﹐硬把他的招牌給砸
     了﹖”
         “恐怕比砸他的招牌更嚴重吧﹗”白三爺自個冷笑著﹕“對方已經放下話來了﹐十天以
     後要金寶齋自動關門﹐號里的金珠細軟﹐一些也不許帶走﹐人卻一個也不許剩下。”
         “哦﹗”李大官人眼睛發直的道﹕“誰﹖誰這麼厲害﹖”
         盧七爺也哦了一聲道﹕“怪不得我那個買辦說金寶齋這兩天自動歇市﹐原來是這碼子事
     呀﹗”
         白三爺對這件事可稱得上了若指掌﹐他冷笑了一聲道﹕“這你們可就不知道了吧﹗要說
     這件事﹐我可是知道得最清楚不過了。”一面說著﹐這位白三爺斜乜著眼﹐帶著三分醉的挽
     起了袖子﹐神氣活現的冷笑著道﹕“你們可知道吧﹐”他左右顧盼了一下﹐嗓子壓低了一
     些﹐生怕別人聽見﹕“這是鐵老爺子手底下人干的。”
         大家伙的臉色都情不自禁地為之一變。蓋因為這兩年﹐鐵老爺子的名聲實在太響了﹐誰
     要是不知道鐵海堂鐵老爺子的大名﹐那他小子准是個白癡﹗
         “你是說宇內……”李大官人的話才說了一半﹐就讓白三爺擺手給止住了。
         “噓﹗”白三爺怪神秘的道﹐“知道就好了﹐別說出來﹐別嚷了。”
         李大官人發著愣道﹕“鐵老爺子怎麼能干這個事﹖我看不實在吧﹗”
         鎮涼州黃習孔肯定的道﹕“三爺這話沒惜﹐我手下就有人看見﹐說是由北邊來的人﹐坐
     著金漆大馬車﹐下榻在果子園蔡家﹐那個地方現在門禁森嚴﹐附近十幾里都不許尋常人接
     近。”
         盧七爺睜圓了眼道﹕“好家伙﹐這麼說﹐敢不是鐵老爺子自己下來了﹖”
         “不﹐”白三泰的頭搖得跟小鼓似的﹕“別瞎猜﹐老劉說的不錯﹐果子園蔡家這兩天是
     來了貴賓﹐不過﹐哼﹗憑他蔡駝子﹐還巴結不上鐵老爺子﹐據我所知﹐老爺子是沒下來﹐不
     過他老人家的那位少爺跟小姐﹐八成是來了。”
         “啊﹗”李大官人道﹕“這是真的﹖”
         “八成是錯不了。”
         “那又是為什麼呢﹖”李大官人費解的道﹕“憑他姓鐵的當今這個氣勢﹐要什麼沒有﹐
     又何必把事情做的這麼絕﹐還在乎小小的一號珠寶買賣﹖”
         “這你就不懂了﹗”白三泰不愧在武林中闖過幾天﹐見多識廣﹐“老弟﹐你是文人﹐哪
     懂得江湖武林中的風險﹐你知道吧﹐如今的情形﹐可不同往年了﹐鐵老爺子的勢力可就要過
     來了﹐他老人家目的不是只在金寶齋一號子買賣﹐恐怕以後這地面上這行子買賣﹐嘿嘿﹗可
     就不大好做了﹗”
         盧七爺那張大胖臉頓時一變﹐道﹕“三爺﹐你是說……”
         “嘿嘿﹗”白三泰用力的抹了一下被酒扭曲了的臉﹕“我什麼都沒說。我們今天可是閒
     聊﹐一走出了這個門﹐可是問我什麼都不知道。”
         鎮涼州黃習孔一笑道﹕“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小了﹐說說有什麼不可以﹗老實說﹐姓鐵的
     干的這一手﹐我就第一個不服氣﹗”
         白三泰冷笑道﹐“老黃﹐你小聲一點﹗”
         鎮涼州黃習孔哈哈一笑道﹕“怕什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姓鐵的是什麼樣的身
     分﹐今天落井下石﹐再來欺侮人家一個門下﹐這就不算是什麼英雄﹗”
         白三泰陡然酒醒了一半﹐被他這一嚷嚷﹐嚇得臉都白了﹕“咳咳……我說老黃﹐你這是
     怎麼了﹖”
         “我清楚得很﹐”黃習孔嗓門更加的大﹐“司空遠那小子﹐固然也不是什麼好人﹐可是
     說起來總是我們一個地頭上的。再說﹐他還是郭老王爺的嫡傳弟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要依
     著我﹐咱們就該團結地方上﹐給他們來一個公道。”
         盧七爺點頭道﹕“對﹗這話有理﹗”
         白三泰白著臉道﹕“小聲哪﹐小心著隔牆有耳。”
         說著隔牆有耳四個字﹐只聽見了呼的一聲﹐一隅包廂座頭上的藍布門簾子倏地揭開了。
         白三泰頓時一呆﹐大家伙的眼睛﹐情不自禁地都移了過去。就看見那個座頭上走出來三
     個人﹐一老二少。
         老的一個﹐瘦長的個子﹐雙顴高﹐一襲鵝黃色長披深垂地面﹐卻在連接處﹐結著一個元
     寶大小的金質紐扣﹐這人生就的鷹鼻子鷂眼﹐兩道掃帚眉又黑又濃﹐看上去確是一個不好說
     話的人物。
         在他身邊的兩個年輕人﹐也都有三十開外﹐每人身上也和老者一樣﹐披著一襲長袍﹐只
     是顏色不同﹐老者身上的披風是黃色的﹐這兩個人都是灰色的。
         二人一高一矮﹐一臉的精明干練﹗
         一老二少三個人有個共同之點﹐每個人臉上都像是罩著一層寒霜。
         顯然是鎮涼州黃習孔的話把他們激怒了。
         三個人六只眼﹐一出來就認准了白三泰這個桌子﹐往這邊走了過來。
         白三泰神色一變﹐打量著鎮涼州黃習孔﹐後者也傻了眼了。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時候﹐
     包廂雅座里還藏著三個人。三個人躲著喝悶酒﹐居然沒有出一點聲音﹐不能不說是奇怪。
         老少三個人一直走到了面前﹐站下來。黃衣老者鼻子哼了一聲﹐打著一口濃重的陝北腔
     調道﹕“剛才是哪一位朋友指著姓鐵的在罵街﹖我倒想見識見識這位朋友﹗”
         白三泰酒可是早就醒了。憑他的閱歷﹐只一眼也就看出了這老少三個人的身分﹐正是說
     曹操﹐曹操就到﹐不用說這三個人准是跟著姓鐵的一塊來的。他為人夠滑溜﹐見風轉舵是一
     大特長﹐當下一轉身走下座頭﹐沖著三個人一抱拳﹕“三位好說﹗”白三泰嘴里打著哈哈
     道﹕“哥幾個喝多了酒﹐一時口無遮攔﹐三位請賣個交情﹐就當沒有聽見過﹐來來來﹗請
     坐﹐請坐。”一邊說﹐他就伸手去拉那個為首的黃衣老人。
         黃衣老者濃眉一挑﹐叱著﹕“這里去。”不過是抬了一下胳膊﹐白三泰足下打了個踉
     蹌﹐一家伙可就摔了出去﹐要不是面前有根柱子擋著﹐他可就保不住當場摔個黃狗吃屎。
         鎮涼州黃習孔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出手打人﹐要講打﹐他可是誰也不含糊﹕“好
     你個老小子﹗”嘴里吆喝一聲﹐黃習孔身子一個猛轉﹐已經到了老者左側方﹕“你敢打人﹖
     看打﹗”
         黃習孔練就的“綿掌”也有八成的火候﹐怒火中也就顧不了下手輕重﹐右手一翻﹐直向
     黃衣老者背上拍了下來。
         那個高瘦的老人鼻子里哼了一聲﹐倏地一閃身子﹐黃習孔的一掌可就落了空。
         瘦老人怪腔嚷著﹕“你是想死﹗”一只瘦手倏地向上一翻﹐由上而下﹐不偏不倚的已經
     拿在了黃習孔的手腕子上。
         黃習孔吃了一驚﹐用力的向外奪手﹐奈何黃衣老者看似枯瘦的一只手掌﹐力道卻是大得
     出奇﹐一任黃習孔施出了全身之力﹐卻是掙脫不開。他惱怒之下﹐大聲喝道﹕“好你個老小
     子﹗”嘴里喝叱著﹐左掌一翻﹐卻用乾坤翻天掌勢﹐直向老人頭頂上力拍下來。
         也就在黃習孔的手掌方拍下的同時﹐只聽得瘦老人嘴里怪嘯一聲﹕“去。”他那只緊握
     在黃習孔右腕子上的瘦手﹐陡地向上一提﹐只聽得呼的一聲﹐黃習孔偌大的身子﹐像貓也似
     的被摔了出去。
         老黃表演了一手黃狗吃屎﹐一下子砸在了一張桌子上﹐一時間﹐碗飛盤碎﹐菜汁四濺。
         那一桌的幾個客人﹐嚇得哄然四散﹐彼此吆喝著﹐哪里還敢再在這里停留﹐紛紛走避一
     空。
         黃習孔由菜桌上翻身站起來﹐一身酒菜淋漓﹐臉也破了﹐紅的是血﹐黃的是菜﹐一盤螞
     蟻上樹(肉炒粉絲)整個的扣在了頭上﹐唏哩嘩啦著﹐那份兒狼狽簡直就不用提了。
         按說黃習孔一身功夫﹐雖說不上十分高明﹐卻也斷斷不止乎此﹐奈何他上來輕敵﹐一出
     手即吃了大虧﹐他身為通武鏢局的總鏢頭﹐在本地大小也是個人頭兒﹐這個臉可是丟不起﹐
     忿怒之下﹐怒吼了一聲﹐腰眼上著力一擰﹐颼一聲已把身子拔了起來﹐直向著那個黃衣瘦老
     人身邊湊了過去。
         瘦老人哪里會把對方這樣一個人看在眼睛里﹗他單手插腰﹐只等著黃習孔身子湊近了﹐
     霍地掄手一掌﹐直劈向對方面門。
         這一手看似無奇﹐其實更為厲害﹗瘦老人顯然練過劈空掌一類的功夫﹐掌勢一出﹐黃習
     孔尚還離著甚遠﹐卻為瘦老人這股掌力震得全身一顫﹐翻身就倒。
         黃衣老人決心要拿黃習孔這個人下手顯一顯他的威風﹐掌勢一出﹐身子便如野騖般地霍
     然騰空而起﹐起落之間﹐已襲到了黃習孔的跟前。他的出手更快﹐身勢甫一落下﹐右手一
     抖﹐叉開中食二指﹐直向黃習孔瞳子上就點。
         在場各人﹐目睹著瘦老人如此武功﹐這般棘手﹐俱不禁發出了驚呼之聲。
         黃習孔菜汁覆面﹐粉絲罩頂﹐再為對方劈空一掌﹐打了個頭昏眼花﹐哪里還看得真切﹖
     眼看著鋼叉也似的一對手指﹐即將插入雙瞳之中﹐以瘦老人那般功力﹐其實無須要插實在
     了﹐僅憑著他聚結在一雙指尖上的風力﹐也能把對方的一雙眼珠子挖出來。
         似乎是高潮迭起﹐在人們驚叫預期著慘厲下場的片刻﹐陡然間現場人影一閃﹐一條疾勁
     的影子﹐電也似的快捷﹐配合著那人身上的一襲長衣﹐呼嚕嚕一聲猝響。
         大多數人根本就沒來得及看清是怎麼回事﹐更沒看清來的是何等樣的一個人。然而﹐那
     個人卻是千真萬確的來了。
         其實來人原本就是現場眾多酒食客人其中的一人。從一開始﹐他就孤伶伶獨自坐在那個
     角落里﹐誰也不曾注意他﹐他也似乎不曾注意任何人。
         觀諸他這般起身的勢子﹐稱得上靜如山﹐動如風﹐就在人們那聲驚叫尾聲尚未消失以
     前﹐這人已來到了瘦老人與黃習孔二人身邊。隨著這人鐵腕輕伸﹐手上的一雙竹筷﹐不偏不
     倚的已夾在了對方瘦老人伸出的胳膊上。
         休要輕看了這一雙竹筷之力﹐瘦老人那只右腕﹐少說也當得七百斤的巨力﹐然而在那人
     一雙小小的竹筷夾持之下﹐卻是轉動不開。何止是轉動不開﹖簡直就是絲毫也動彈不得。
         透過細小的一雙竹筷之力﹐黃衣瘦老人一任施運出全身力道﹐卻是動彈不得﹐那張長臉
     更是一陣子紅一陣子白﹐像是吃了煙袋油般的一個勁的打著哆嗦。
         那雙小小竹筷非但阻止了瘦老人的出手﹐更兼具有鎮敵的效果。觀諸那雙筷子著力之
     處﹐正是瘦老人右腕曲尺穴上。莫怪乎老人會有這麼一副表情﹐敢情是一上來就吃對方拿住
     了穴道。
         人聲大嘩著﹐這才把來人看清楚了。
         好一副威武的外貌﹗面若重棗﹐眉似墨染﹐寬額頭﹐翹下巴。
         在這個人那雙竹筷的力夾之下﹐瘦老人的那只手慢慢的垂了下來。
         鎮涼州黃習孔驚魂乍定﹐慌不迭向後疾退兩步﹐一打量前面這個人﹐確信自己不認識這
     麼一個人。
         那人直把瘦老人一只手硬生生地按下來之後﹐才松開了手里的那雙筷子。黃衣瘦老人也
     在這一霎才解開被對方上來拿住的穴道。一股無名火上沖腦門﹐只氣得他鼻子里哼了一聲﹐
     正思向對方出手。猛可里人影一閃﹐跟在他身側兩名灰衣漢子之一﹐已閃身而前。這人身子
     一撲上來﹐冷叱一聲﹐右足向前一搶﹐隨著他右腕翻處﹐一口厚背紫金刀﹐已撤了出來﹐刀
     身一掄﹐刷一聲﹐直向那黑衣魁梧漢子當頭直劈下來。
         黑衣人臉上不著絲毫表情﹐就在灰衣人這口金刀堪堪已將劈向面頰的一剎那﹐前者才忽
     然抬起手來﹐手上的那雙竹筷再次的一翻﹐叮的一聲﹐不偏不倚的正好夾在了後者灰衣漢子
     金刀之上。
         這一招看起來、較諸先前對付黃衣老人那一手﹐可要兇險凌厲多了。抖顫顫的一口厚背
     紫金刀﹐在細細的一雙竹筷之下﹐卻有如銅鑄鐵澆一般的牢實。
         那灰衣漢子似乎面臨著與方才瘦老人一般的情況﹐恁是施展出吃奶的力氣﹐也休想把夾
     在對方竹筷下的那口刀奪了出來﹕“憑你們這點能耐﹐也配給我動爪子﹗”黑衣漢子冷笑
     著﹐那雙精芒內斂的眸子﹐卻移向那個黃衣瘦老人臉上﹕“不用說﹐你們一定是宇內二十四
     令的狗腿子﹐今天碰到了我的手里﹐卻叫你們嘗嘗我的厲害﹗”話聲一落﹐那只持有竹筷的
     手﹐倏地向外一抖﹐輕叱一聲﹕“去﹗”持刀的那名灰衣漢子﹐看上去是真聽話﹐整個身子
     在對方喝叱之下﹐空中飛人般的穿身直起。“嘩啦﹗”大響聲中﹐撞碎了一扇窗戶﹐整個身
     軀已跌落街心。這手功力說來輕松﹐其實卻極為驚人﹗
         黃衣瘦老人雖說是敗軍之將﹐可是除卻黑衣人之外﹐現場各人還算他武功最高﹐閱歷也
     最豐富﹐當他目注這個面目猙獰魁梧的黑衣人施展了這手飛筷擲人功力之後﹐禁不住嚇得全
     身打了個冷戰。是以﹐就在他身邊另一個灰衣人還待向前出手時﹐他卻猛然的一把抓住了他。
         灰衣漢子一愕﹐轉目看向他﹐道﹕“葛老大﹐你……”
         瘦老人冷笑道﹕“稍安勿躁﹗”
         眾目睽睽之下﹐這個黃衣瘦老人鐵青著一張臉﹐趨前一步﹐向著黑衣人﹐拱手抱了一
     拳﹕“朋友﹐好俊的功夫﹗老夫真是佩服得很﹗”
         黑衣人冷冷一笑﹐卻把那張重棗般的面頰轉向一旁入口。緊接著足步聲響﹐先前被他擲
     出的那個灰衣漢子﹐持刀怒闖進來。只見他一副狼狽模樣﹐身上衣衫破碎﹐多處皆有擦傷﹐
     身子一撲進來﹐抖手把掌中刀直向著黑衣人身上擲來。
         眾人目睹及此﹐忍不住又是一陣子驚叫。
         黑衣人手上既持有那雙竹筷﹐這雙竹筷子無疑的也就成了他應敵的稱手兵刃。只見他竹
     筷一揚﹐錚然聲中﹐已把迎面擲來、金光耀眼的那口厚背紫金刀接在了手上。緊接著他手腕
     上一翻﹐像是打了個閃電似的﹐金光乍現﹐那口厚背紫金刀已電閃而出﹐篤的一聲﹐緊緊貼
     著了那灰衣漢子的面頰﹐深深釘入門板之上。
         也就在同一時候﹐另一名灰衣漢子抖手擲出了一雙柳葉飛刀。哧﹗疾光閃電處﹐這雙薄
     薄的柳葉飛刀﹐直認著黑衣人的面門、前心兩處要害上飛來。
         黑衣人不差先後的﹐同時擲出了手上的竹筷。竹筷迎著了刀尖﹐錚鏘聲里﹐兩口刀紛紛
     墜落地上。這一切﹐在黑衣人施展起來﹐極其自然﹐秋毫不驚﹐寸塵不沾﹐卻把一番凌厲殺
     機﹐消弭於無形之間。
         灰衣人呆住了。黃衣的瘦老人也呆住了。現場所有人都呆住了。
         空氣一下子凍結住﹐每個人的臉上都像罩了一層冰﹐內心俱都情不自禁地升起了一片寒
     冷。
         良久﹐黑衣人才慢慢的走過來。他一直走到那個黃衣瘦老人身前站定﹐後者臉上頓時罩
     起了一層緊張﹐他本能的把一雙手掌﹐護住了前心部位。
         這時﹐他卻已清晰的體會出由對方黑衣人身上﹐所傳出來的那種內家力道﹐這種無形的
     內功潛力﹐已經毫無掩飾的說明了來者黑衣人的那種強者的姿態。
         瘦老人在對方強而有力的內家功力逼襲之下﹐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一步。“你……”他
     吃驚的注視著對方﹕“你……想怎麼樣﹖”
         黑衣人那張臉上看不出絲毫表情﹐倒是那雙閃爍著精光的眸子﹐看上去並不呆板﹕“回
     去給我帶句話。”黑衣人面上毫無表情﹐用著冷峻的口音﹐冷冷地道﹕“告訴鐵海棠﹐得罷
     手時且罷手﹐能饒人時且饒人﹐涼州府這趟子買賣﹐有我在這里﹐他是絕對稱不了心的﹗”
         話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的﹐在場每一個人都清清楚楚的聽在耳朵里﹐再清楚不過。大
     家伙吃驚的是來人敢情有天大的膽子﹐竟然膽敢向稱雄天下武林的第一塊招牌──宇內二十
     四令的總令主鐵海棠﹐當面划下了道兒。驚詫復激動﹐使得每一個人都由不住變了顏色。
         瘦老人老半天才轉過念頭來﹐由對方語氣里﹐他已經聽出來﹐黑衣人不至於再向自己出
     手。頓時﹐他的膽子就大了。
         “咳咳﹗”一連冷笑了兩聲﹐他打量著對方道﹕“尊駕原來是沖著我們總令主他老人家
     來的。”
         黑衣人點點頭道﹕“一點都不錯。”
         瘦老人聳了一下肩﹐冷笑著﹕“這可不得不令尊駕你大失所望了﹗”
         “怎麼回事﹖”
         “我們總令主的車駕﹐這回子大概還在北沙漠地里﹐嘿嘿﹗”瘦老人連口向嘴里吸著
     氣﹕“尊駕要是有空兒﹐不妨自己跑上一趟﹐這個話﹐只怕老夫我一半時還傳不上去。”
         黑衣人點點頭道﹕“你是說鐵海棠不在涼州﹖”
         瘦老人露牙冷笑道﹕“總令主的金駕﹐哪是這麼容易就來的﹐朋友你撲空了﹗”他的話
     聲還沒有住口﹐已由不住連連打了兩個冷戰﹐忽然覺對對方襲過來的那種無形潛力變得更為
     緊迫襲人﹐奇寒冷骨﹐情不自禁地使得他心里生出了一片寒意﹐那腔好強逞勝之心﹐登時掩
     火了下去。
         黑衣人目光如炬﹐緊緊地盯著他。那種情形﹐使得瘦老人不得不小心提防著他的隨時出
     手。如果黑衣人果真一旦向他出手﹐瘦老人自知是萬萬無法躲得過﹐多半是死路一條。是
     以﹐他在一度恃強之後﹐心里又情不自禁地生出了無比的畏懼。
         黑衣人冷森的眸子﹐仍然盯著他﹕“那麼你告訴我﹐貴門目前來到涼州的都是些什麼
     人﹖”
         說到這里﹐黑衣人向前跨進了一步﹐距離著瘦老人更近了一些。
         瘦老人感覺著自己身側四周﹐像是加了一道無形的鋼箍﹐簡直是進退兩難﹐黑衣人的眼
     神﹐使他不得不實話實說。
         身上打了個冷戰﹐瘦老人吶吶道﹕“少總令主跟小姐﹐都……都在這里。”說了這幾個
     字﹐他才忽然發覺到嗓子眼走了音﹐當時重新咳嗽了一聲﹐吶吶道﹕“朋友你報個萬兒吧﹗”
         黑衣人冷冷道﹕“你不必問我是誰﹐現在還輪不著由你來問話。”
         瘦老人臉上作了一個倔強的表情﹐可是卻不敢有所發作。
         黑衣人冷笑一聲﹐接下去道﹕“你是說鐵孟能和鐵小薇都來了﹖”
         瘦老人點點頭道﹕“不錯。”
         “好吧﹗”黑衣人道﹕“情形也是一樣的﹐你就把我剛才說的話﹐轉告給他們兄妹就是
     了﹗”
         “可是……”瘦老人吶吶的道﹕“尊駕的大名是……”
         黑衣人道﹕“用不著知道我的名字﹐早晚他們會和我見面的。”
         瘦老人臉上雖帶著陰狠的冷笑﹐可是骨子里卻是怕得緊﹐聆聽之下﹐未置可否。
         頓了一下﹐黑衣人道﹕“我的話已經說完﹐帶著你的人﹐你們可以走了。”話聲一落﹐
     身子向後退了一步。
         瘦老人立時就感覺出來加諸在身上的那種強力壓迫感覺忽然為之消失。此刻不走﹐更待
     何時﹖瘦老人身軀一閃﹐向著旁邊躍出了半丈左右。是時﹐那一雙灰衣漢子也轉過頭來﹐雙
     雙閃向黃衣瘦老人身邊站定。三個人無疑俱是對方手下敗將﹐即使是聯合出手﹐也休想占得
     了一點便宜。
         想方才對付鎮涼州黃習孔是何等一番氣勢﹖現在又是如何一番氣勢﹖兩樣比較之下﹐真
     是不可同日而語﹐老少三人彼此對看一眼﹐心里充滿了怨氣﹐卻沒有一人再敢發作。
         瘦老人干癟的臉上﹐作出了一片冷笑﹐雙手抱拳道﹕“多謝尊駕手下留情﹐尊駕既堅不
     留名﹐我等也只有返回之後照實稟報了。”說罷﹐轉臉看向二灰衣漢子道﹕“我們走吧﹗”
     三個人轉過身來﹐再也不說一句話﹐相繼狼狽的去了。
         火爆的場面﹐突然松馳了下來﹐客人重新落座﹐紛紛議論起來。
         鎮涼州黃習孔上前幾步﹐來到了黑衣人面前﹐深深一拜道﹕“多謝仁兄仗義援手﹐得免
     黃某當眾出丑﹐實在感戴不盡﹐仁兄請共飲一杯如何﹖”
         黑衣人點點頭道﹕“黃兄不必客氣﹐在下正有幾句話﹐要向兄等請教。”
         這時白三泰﹐盧七爺以及李大官人﹐也都匆匆來到了面前﹐紛紛通名見禮。
         黑衣人像是換了個人似的﹐絲毫也不見先前對付黃衣老人那副傲態﹐隨即被請在了白三
     爺等的桌上坐下。
         白三泰喚來酒保﹐添酒加菜﹐重開筵席。各人敬酒一觥﹐黑衣人酒到杯空﹐顯然滄海之
     量。
         白三泰干下一杯酒後﹐抱拳道﹕“仁兄真天上神人也﹐在下等今天總算開了眼界﹐欽佩
     之至﹐欽佩之至﹗”
         各人又重復著恭維了一陣。
         黑衣人目注向白三泰道﹕“白兄太恭維了﹐在下有一事﹐想請教兄台﹐尚請據實相告丹n。”
         白三泰忙抱拳道﹕“仁兄請教﹐在下是知無不言。”
         黑衣人道﹕“方才在下似乎由白兄嘴里聽到有關金寶齋的一些事情﹐不知白兄是否再肯
     賜詳﹗”
         “哦……”白三泰尷尬的笑笑道﹕“這個……在下只是聽人這麼傳說罷了﹐仁兄之意
     是……”
         黑衣人道﹕“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既然有這種傳說﹐當然不是空穴來風。”
         “是。”白三泰附和著道﹕“一定是有原因﹐一定是有原因的。”
         “那麼﹐關於金寶齋的傳說﹐又是些什麼呢﹖”
         “是這樣的﹐”白三泰嚥了一口酒﹐吶吶地道﹕“有人傳說﹐是宇內二十四令的人﹐找
     上了金寶齋的司空遠﹐逼著他交出買賣。”
         “後來呢﹖”
         “後來司空當家的不答應﹐好象彼此就鬧翻了……”一想到了宇內二十四令在江湖中的
     威望﹐白三泰的舌頭頓時就像少了半截似的﹐一時張口結舌﹐再也不敢說下去﹐黑衣人還在
     等著聽下文﹐白三泰尷尬的嘆了一口氣道﹕“事無憑証﹐人雲亦雲﹐仁兄聽過之後﹐也就不
     必當真﹐再說……”
         “再說什麼﹖”
         “再……再說﹐”白三泰臉漲得通紅﹐吶吶道﹕“宇內二十四令的人……可真是招惹不
     得﹗仁兄剛才見到的﹐只不過是鐵總令主手下的幾個小嘍羅而已。仁兄﹐你千萬要小心互O。”
         黑衣人像是冷笑了一聲﹐奇怪的是卻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這個不勞仁兄費心了。”
     黑衣人語音冰寒的道﹕“我此刻只是想了解一下那位司空當家的情形。”
         一旁的鎮涼州黃習孔沖口道﹕“我知道﹐我不怕宇內二十四令的人﹗”說著他仰首干了
     一杯酒﹐挺著胸﹐胸上滿沾著菜汁﹐他頭臉各處雖然都掛了彩﹐只是不過是些皮肉之傷﹐對
     他還不足為害。“仁兄你是問那位司空二當家的事麼﹐我最清楚。”頓了一下﹐他才接下去
     道﹕“是這樣的﹐司空遠叫人家給打了﹐聽說傷了胳膊……”
         黑衣人聞言﹐顯然怔了一下﹐問道﹕“有這種事﹖”
         “千真萬確﹗”黃習孔道﹕“聽說那一天夜里﹐去了一輛金漆馬車﹐司空二當家的不服
     氣﹐跟他們動了手﹐被他們之中的哪一個當場用厲害的手法﹐傷了二當家的肩上﹐到現在司
     空二當家的那只胳膊還不能動。”
         “這些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黃習孔道﹕“我手下的人親眼看見的﹐錯不了。”
         “那麼﹐這位司空二當家的﹐如今又待如何﹖”
         “他不服氣。”黃習孔道﹕“聽說已經差人快馬到興隆山白馬山莊傳消息去了。”
         “去找鄔大野﹖”
         “不錯。”黃習孔道﹕“大概是討救兵去了。”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鄔大野為人更為陰險﹐聽說他與司空遠水火不容﹐早已起了內
     訌﹐如何又會去管他的閒事﹖”
         黃習孔愕了一下﹐翻著一雙紅眼道﹕“這……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黃兄你以為我的武功如何﹖”
         黃習孔先是一怔﹐隨即點頭道﹕“仁兄武功誠然是了得﹐當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了﹗”
         “好﹗”黑衣人道﹕“我此刻就下榻在涼州城的鳳凰客棧里﹐大概還有兩天的逗留﹐我
     有心要為這位司空二當家的打上一個抱不平﹐只是﹐卻因與這個司空遠素昧生平﹐黃兄
     你……”
         黃習孔大喜道﹕“聽仁兄之意﹐莫非想要出面﹐對付宇內二十四令的來人﹖”
         “不錯﹗”黑衣人說道﹕“我正是這個意思。”
         黃習孔哈哈笑道﹕“這太好了﹐這件事如果有仁兄出面﹐情形就不同了﹗”說到這里﹐
     他離座站起來道﹕“這麼吧﹐我這就同著仁兄你上金寶齋去一趟﹐司空二當家的一定歡迎的
     很。”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黃兄你也許錯會了我的意思。”
         “這……”黃習孔頓時又怔住了。
         黑衣人道﹕“我果真有幫助司空遠的意思﹐但是卻也沒有這麼方便﹐黃兄要是存心管這
     個閒事﹐那麼就煩請轉告他一聲﹐請他今夜午時纖尊降貴﹐移駕到我下榻的鳳凰客棧來一
     趟﹐有什麼事我們當面再談。當然﹐如果他二當家的要是嫌煩﹐或是不願意﹐也無所謂﹐反
     正今夜他不來﹐以後再想找我可就難了﹐一切就讓他看著辦吧﹗”說到這里﹐霍地站起﹐向
     各人抱了一下拳道﹕“打擾﹐告辭﹗”
         各人忙自站起來﹐即見黑衣人由衣袖里﹐取出了一錠約有二兩重的小金錠子﹐放在幾上。
         白三泰擺著手道﹕“這……這就太不敢當了﹐哪里還要仁兄你付酒錢。”
         黑衣人卻也不答理他﹐徑自轉身﹐離座而去。
         黃習孔還要上前去留住他﹐卻為白三泰拉住道﹕“算了吧﹐老黃。”說著嘆息一聲﹐
     道﹕“這位仁兄可真當得上是個奇人﹐只是﹐他到底是什麼用心﹖”
         李大官人連口不迭的道﹕“看樣子﹐這個人是專為對付宇內二十四令那幫子人才來的﹐
     那一身功夫﹐可真是好樣的﹗高﹐真高﹗”
         盧七爺仰著他的大胖臉道﹕“老黃﹐不是我多事﹐我可真有點替你擔心﹐你插上一腿﹐
     這……這犯得著麼﹖”
         黃習孔冷笑一聲﹐道﹕“有什麼犯不犯的著﹐人家已經欺侮到咱們的大門口了﹐還能裝
     聾作啞嗎﹖”
         盧七爺皺眉道﹕“可是﹐這個人准能對付得了麼﹖”
         白三泰點頭道﹕“這話可說的是﹐憑他一個人兩只胳膊﹐哪能是宇內二十四令的對手﹖
     我看是不行。萬一他要是打輸了﹐拍屁股一走了事﹐剩下的這個破爛攤子﹐老黃你收拾的了
     麼﹖”
         “這個……”黃習孔怔了一下﹐搖搖頭﹐道﹕“我看不至於吧﹗再說﹐還有司空二當家
     的。”頓了一下﹐他又重重地嘆息了一聲道﹕“唉﹐反正也管不了這麼多了﹐各位都看見
     麼﹐剛才那三個鬼蛋是怎麼一副狗仗人勢的模樣﹗我鎮涼州黃習孔活這麼大﹐也沒受過這個
     窩囊氣呀﹗他娘的﹗拼著我這條老命不要﹐我也要跟他們干上了。”
         李大官人呵呵一笑﹐翹著拇指道﹕“好﹐行﹗憑著黃兄你這兩句話﹐我李賽白就第一個
     服了你。來﹐干一杯。”
         黃習孔被人家這麼一誇﹐一時滿臉飛金﹐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喝光﹐那份光彩和剛才吃
     蹩受辱的情形﹐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干下了這杯酒﹐他大聲道﹕“各位慢慢的吃喝﹐我這就往金寶齋走上一趟﹐去見司空二
     當家的去了。”言罷站起來﹐抱拳告退。
         各人也因方才那個黑衣漢子走了﹐生怕那個瘦老人回去搬兵再來尋各人晦氣﹐當下紛紛
     起身﹐喚來酒保﹐結帳告退。
         其他的酒客見狀﹐也都紛紛學樣結帳退出﹐偌大的一處飯店轉瞬間客人走了一空。
         “小涼州”也就無可奈何的提前打烊了。
         鳳凰客棧。
         午夜時分﹐一條黑影﹐在冷月之下﹐顯得異常清晰。在一連串三個起落里﹐這條影子已
     經撲到了西面的那片院落里。夜風飄拂著她的一頭長發﹐身上的那襲紫紅雲披﹐更像是一面
     綢子似的﹐緊緊裹住她的豐滿的胴體。
         美的臉﹐可人的身材﹐利落的身手。三者合一﹐加在了一塊﹐就是眼前這個姑娘的素
     描。不是玉觀音郭彩綾﹐她是鐵小蔽。
         兩年不見﹐她變得瘦了。眉眼之間﹐像是抑郁著一抹淡淡的輕愁﹐平素挺愛笑的那張
     臉﹐打從那一天開始﹐已經冰封住了﹐不再笑了。
         為什麼﹖她也不知道﹐反正是不高興。一千個不高興﹐一萬個不高興﹐看什麼都不順
     眼﹐聽什麼都不順耳。今夜﹐她就是專為找碴兒來的。
         接到了手底下人的回報﹐知道葛青等三個人﹐在小涼州叫一個陌生人給修理了﹐經過了
     一番探查﹐才把這個人下榻的地方給摸清楚了。現在﹐她就是專為找這個人算帳來的。
         一口帶鞘子的長劍﹐緊緊的抱在懷里﹐臉冷的像一塊冰。
         說不上那算不算是一段情﹐總之﹐從她第一次見過寇英傑那個人之後﹐她心眼兒里可就
     覺出了不對﹐往後的幾次邂逅﹐非但未能把心里的那個情結解開﹐還把那個結變成了解不開
     的悶結。
         說是悶結一點都不錯﹐直到如今﹐一想起來﹐她還有說不出的悶氣。就那麼一忍兩年﹐
     直到如今。如今她心里早已沒有愛了﹐就只有恨﹐恨天﹐恨地﹐恨人﹗一點不稱心的事情就
     能使她大發雷霆﹐出劍傷人。在她來說﹐這已經是很平常的事了。
         客棧旅客花名簿上﹐這個人登記的姓名是齊天恨﹐年歲、籍貫一概不清。
         齊天恨──好狠的名字。不看人﹐光只看這個名字﹐就知道這個人准不好惹﹗
         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家伙居然敢獨自一個人來到涼州﹐公然的跟宇內二十四令
     的人叫上了字號﹐嘴底下毫不含糊的帶上了總令主鐵海棠和自己兄妹的名字﹐就沖著這一
     點﹐鐵小蔽也絕不能放過了他。
         “姓齊的﹐你出來吧﹗”看著那扇門﹐鐵小薇輕輕地招呼著﹐然後點動足尖﹐向後面退
     出了三步。她確信聲音雖然低﹐也一定能傳進去﹐傳入那個齊天恨的耳朵里。
         那間房子里還亮著燈﹐只有豆大的那麼一點點燈光﹐不過僅僅能稱得上亮著就是了。
         鐵小薇招呼了這麼一聲﹐卻沒有聽見任何回音﹐顯然微微吃驚。
         一個身藏武功絕學的人﹐絕不可能會有疏忽﹐哪怕他是在酣睡之中﹐也都會隨時保持機
     警。這個齊天恨豈能是這般無能之人﹖
         鐵小薇緩緩伸出右手來﹐凌空虛拍了兩下﹐門板上頓時傳出了﹕“啪﹗啪﹗”兩聲。不
     料兩聲門響之後﹐那扇房門居然自行啟開來。
         敢情這扇門未曾上鎖﹐鐵小薇驚得一驚﹐再向房中一打量﹐才發覺到房間里空無一人。
     她陡然心里一動﹐身形微晃﹐捷如飄風般的已閃身室內﹐隨身所夾帶著的風力﹐使得那盞燈
     的燈焰子﹐霍地吐了一吐﹐隨即熄滅﹐鐵小薇剛要探手摸出火招子﹐就覺出背後風聲有異。
         像她這等功力之人﹐已足可由襲身的風勢覺察入微﹐現在這股風勢一經傳過來﹐頓時使
     她感覺出有人向她身後強襲過來。鐵小薇一驚之下﹐嘴里輕叱一聲﹐整個身子刷的向後倒擰
     過來。隨著她轉身的勢力﹐兩只手“夜叉探海”﹐摸著黑直向這個人兩肋部位上插落下來。
         這一手功夫﹐看似無奇﹐其實卻是厲害絕頂﹐僅僅憑借著來人隨身所附帶的那股子風
     力﹐她即可忖度著來人的確定部位﹐雙手間力道至猛﹐有如刺肋直下的一雙匕首。
         饒是這般快捷﹐卻仍不及對方那人的身手利落。鐵小薇仿佛覺得肩頭上麻了一麻﹐感覺
     出為對方的指尖所觸及﹐頓時那雙探出的手即為之中途止住。這種現象的顯示至為明顯﹐她
     已為人拿住了穴道。對方並沒有傷害她的意思﹐似乎意在警戒。是以就在鐵小薇方自有這番
     感受的一瞬之間﹐那人卻已起手﹐疾若旋風般的退身於尋丈之外。
         鐵小薇這一驚﹐不禁嚇了個忘魂喪膽。事情至為明顯﹐對方這個人雖只是一出即收﹐卻
     已明擺著較諸鐵小薇要高明許多。
         即以方才那一手而論﹐他已有足夠能力﹐借一指之力﹐殺害鐵小薇於無形之間﹐眼前情
     形﹐如非他存心相讓即是他故意羞辱。
         鐵小薇無論如何是難以嚥下這口怨氣﹐在她一驚之下注目再向對方看時﹐卻又已飄出了
     三丈以外。
         黑夜里那人身法至為靈巧﹐就像是一只掠空翩然騰飛的蝙蝠﹐身法快極了﹐美極了﹗就
     鐵小薇記憶所及﹐簡直還不曾見過這麼利落漂亮的身法。
         只見那人展拂開來的長衣﹐就像是黑色的闊翼﹐微微向下一垂﹐彈起來﹐卻直向院牆弗鬼舅F出去。
         鐵小薇只以為他存心脫逃﹐哪里容得﹐嘴里嬌叱一聲﹐纖指微彈﹐幾絲尖細的輕嘯﹐天
     空中似有幾縷細白的光華閃得一閃﹐隨即無蹤。
         那幾縷尖細的嘯聲﹐也同那幾縷細白的光一般﹐一出即逝﹐正是鐵海棠的極具功力的不
     傳之秘──彈指飛針。
         然而﹐鐵小薇卻已驚覺到﹐這五支彈指飛針顯然也已打空。一股無名之火﹐陡然升起﹐
     隨著她的一聲清叱﹐婀娜的體態已凌空拔起﹐緊躡著那人前掠的身子﹐箭矢也似的追了出去。
         客棧外是一條黃土驛道﹐驛道兩側﹐種植著高高的榆樹﹐風吹樹搖﹐發出了呼呼的一片
     響聲。
         鐵小薇身子倏起倏落的踏上了驛道﹐正待施展身法快速追下去﹐驀地面前人影一閃﹐那
     個人已經攔在了眼前﹐事出突然﹐鐵小薇幾乎站立不住﹐與那人撞上一個滿懷。
         借天上的月光﹐鐵菠蔽已把那個人看清楚了﹕身著黑衣﹐面若重棗﹐寬額頭﹐濃眉毛﹐
     翹下巴﹐好駭人的一張臉﹗
         鐵小薇猝然一驚﹐禁不住後退一步。
         黑衣人冷峻的目光﹐直直的逼視著她﹕“足下大概就是鐵總令主的千金鐵小薇﹐鐵姑娘
     了﹖”聲音說得甚是低沉﹐卻很富有磁性﹐襯著他那張威猛駭人的臉﹐更是神武不可一世。
         鐵小薇微微怔了一下﹐冷笑道﹕“你怎麼認識我﹖”
         黑衣人沉聲笑道﹕“這還要說麼﹐舍棄了你們鐵家人﹐誰還會這麼不講理。”
         鐵小薇嬌叱道﹕“胡說﹗”嬌軀一閃而前﹐扣手一掌直向黑衣人臉上擊去。
         這一掌看似無奇﹐其實卻暗含毒招﹐凌厲的掌風像是一面銅板﹐直向黑衣人面上襲來。
         黑衣人似乎表情木然﹐直到對方這只手掌﹐幾幾乎已經觸及到臉上的一剎那﹐才倏地翻
     起手來﹐分開三指﹐直向鐵小薇脈門上拿去。
         鐵小薇心中一驚。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根本無須與對方真的接觸﹐只要領略到對
     方指尖上的那種風力﹐就知道絕非易與之輩。是以鐵小薇也就保持著格外的機警﹐那只擊出
     的手掌霍地向後一收﹐左掌突翻﹐用金雞剔羽的招式﹐纖纖五指﹐直向對方面門上反手撩去。
         那人鼻子里哼了一聲﹐目光益見鋒銳。
         鐵小薇不知怎地﹐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片寒意﹐不待對方出手還招﹐隨即嬌叱一聲﹐騰身
     直起﹐施出了一招漂亮的鷂子凌翻﹐呼一聲﹐已翻到了黑衣人身側左邊。鐵小薇決心以奇招
     取勝﹐即以此刻這一招論﹐簡直就有些出乎常情﹐身子霍地向下一落﹐吐氣開聲﹐“嘿﹗”
     這一手白猿獻果施展的極其漂亮﹐一雙纖纖玉手雙雙向著黑衣人胸前逼進過來。她雖然一上
     來連續的施展了三招﹐但是真正具有實力﹐稱心如意的卻只有這一招。
         黑衣人的一雙眸子倏地一睜﹐道﹕“不敢當﹗”話聲出口﹐魁梧的軀體倏地轉過來﹐一
     股透有冰寒氣機的內在潛力﹐驀地由他身上傳出來。
         鐵小薇的雙手雖還不曾擊中到他身上﹐只是由對方身軀內所逼運出來的那種潛力﹐已使
     得她的身子難以欺近﹐被逼的向後打了個踉蹌。然而鐵小薇畢竟不是一般易欺之流﹐用千金
     墜的身法﹐猝然把向後踉蹌的身子定了下來﹐同時她的兩只手﹐仍能保持著原來的姿態﹐直
     向對方前胸力擊過來﹐“彭﹗彭﹗”兩聲﹐俱都打中了﹐黑衣人身子就像不倒翁般地搖晃了
     起來。
         鐵小薇只覺得一雙手掌打擊的不是肉軀﹐倒像是一只吹了氣的羊皮筏子一般﹐眼看著對
     方偉岸的身於﹐在自己掌力之下前後搖晃得那般疾烈﹐只是那一雙腳步﹐卻像是打在了地里
     的樁子﹐未曾移動分毫。
         這一驚﹐使得她打了個冷戰﹗這才知道﹐對方這個人簡直武功高不可測﹐自己絕非其
     敵。一念之起﹐鐵小薇嬌軀一轉﹐即向側方竄出去。
         “且慢﹗”兩個字音方一吐出﹐黑衣人身形已電閃而前﹐不偏不倚地攔在了她面前。
         以鐵小薇這等身法功力之人﹐居然沒有看出來對方是怎麼來的﹐轉動之間﹐翩若飛雲。
     面對著對方那一張駭人的臉﹐鐵小蔽猝然興起了一陣子心懼﹐右手一抖﹐分中食二指﹐往對
     方眸子上就點。黑衣人面頰一轉﹐一顆頭顱硬生生地卻向著一旁錯開了半尺。
         鐵小薇手式一翻﹐改向他頸項上切去。即使這樣﹐仍然不足以奏功。黑衣人頭頸乍翻﹐
     鐵小薇的那只手﹐卻幾乎是擦著他的臉切了下去。
         仍然是走了空招﹐鐵小薇身子由不住向前一蹌﹐她就勢腳尖用力﹐颼一聲縱出兩丈以外。
         這幾式招法施展的極為快捷﹐直到目前為止﹐對方黑衣人根本還不曾向她出手﹐然而鐵
     小薇卻已感覺出他凌然不可侵犯的強者風范﹐自忖著絕非其敵﹐是以第二次生出了逃意﹐只
     是黑衣人卻不會放過她。也就在她身子方一落下的當兒﹐身後的黑衣人也同時落了下來。
         鐵小薇逃走無望﹐厲叱了一聲﹐擰身現肘﹐刷一聲掄劍在手。寶劍猝出﹐黑夜里就像是
     猝然亮起了一道閃電﹐鐵小薇一不做二不休﹐心一狠﹐掌中劍向外一展﹐匹練般地閃起了一
     道寒光﹐一泓劍氣﹐直由劍尖上猝吐而出﹐作扇面狀的向黑衣人身上劈了過來。
         黑衣人雖是身藏絕世之功﹐卻也不敢讓對方劍上光華劈中﹐在冷森森的劍氣之下﹐他身
     子猝然向後退出了三尺。
         鐵小薇第二次翻起劍身﹐改側面而向正前方出劍﹐就在這一剎那﹐黑衣人猛然把身子襲
     近過來﹐就在鐵小薇掌中劍還來不及抖出的一剎那間﹐黑衣人的一只手﹐追星拿月般地已然
     遞出。他二指猝開﹐只一下已拿在了對方劍鋒之上。鐵小薇只覺得劍身一震﹐一股極大的力
     道隔著劍身直襲了過來。非但如此﹐給鐵小薇的感受﹐更像是觸了電似的﹐手腕子一陣發
     麻﹐由不住五指一松﹐掌中劍已到了對方手上。
         那口劍就空一折﹐掉了個勢子﹐劍把子已到了對方手上﹐一片劍光﹐像是一天劍雨般的
     直由劍身上噴出來。
         鐵小薇只覺得身上一冷﹐已為這蓬冷森森的劍氣由頭而腳的罩住。那蓬散出的劍氣﹐顯
     系為對方內力所趨使﹐成為有形的劍鋒﹐正是劍術中至為高奧﹐武林中不曾一睹的極為上乘
     劍道青華。
         鐵小薇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了﹐然而確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冷森的劍氣﹐有如是一面奇寒
     刺骨的冰罩子﹐將她整個身子一下子冰鎮住。她出身劍術名門﹐雖然不曾涉獵過這門功力﹐
     但是卻不乏對這類功力的認識。以此而觀諸對方劍術上的成就﹐那是極為駭人的﹗對方黑衣
     人分明已深具劍道火候﹐稱得上劍俠一流的人物了。
         鐵小薇果真還能保持住原有的傲氣﹐那可就有些不近情理了。
         在黑衣人劍耪痔逯□攏□腥綾□兜蓖罰□戳□砩系難□海□妓票歡辰嶙×恕□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以眼前情形論﹐鐵小薇再想逃開黑衣人劍下﹐可真是妄想﹐黑衣
     人要想殺她的方式至為簡單﹐只須勁力一吐﹐只憑所泛出的那蓬劍牛□材莧□□悅□詰□□
     之間。
         鐵小薇眼睛里交織著無比的張惶與恐懼﹐她自忖必死無疑﹐卻連開口說話的能力也沒
     有。那蓬劍派纖□撼齙暮□猓□腥繽蛘灞□椋□瀋纖□又畹鈉婧□□剩□蛑狽僑肆λ□芸□
     拒﹐不過剎那間﹐已在她烏黑的秀發上結了一叢寒霜。她感覺到全身的血﹐已不再流暢﹐幾
     乎都要凝結住﹐胸前更似壓住了一塊萬千重石﹐連呼吸也感覺到困難﹐眼看著性命即將不保。
         驀地﹐那蓬罩體寒光﹐像閃電也似的晃動了一下﹐鐵小薇心中一驚﹐暗忖著必死無疑﹐
     卻未曾想到﹐那蓬劍光在一度電閃之後﹐卻有如長鯨吸水般地收了回去﹐迅速地消失於對方
     劍鋒之上。
         鐵小薇猝然間打了個冷戰﹐寒光既去﹐身上重新回復了原有的溫暖。
         黑衣人一口長劍緩緩垂下來。他的臉雖然一如先前﹐未曾有過任何變化﹐只是那雙眸子
     里﹐已似失去了原有的兇狠與凌厲。
         對於鐵小薇總不似對於別人那樣能狠下心來﹐他有不能下手的隱情與苦衷。
         鐵小薇怔了一下﹐恍若夢中﹐“你怎麼不下手﹖”黑衣人目光如炬地注視著她﹐道﹕
     “鐵姑娘﹐宇內二十四令多行不義﹐眼看著大勢已去﹐我勸你還是及早抽身﹐回頭是岸的
     好﹗”
         鐵小薇又是一呆﹐冷冷地道﹕“難得尊駕還有這一番仁義之心﹐哼﹗”她冷笑一聲又
     道﹕“只是我與你素昧平生﹐你何故要對我手下留情﹐好言相勸﹖”
         黑衣人頓了一下﹐吶吶道﹕“那是因為姑娘劣跡不多﹐要是令兄今夜犯在了我的手里﹐
     只怕就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了﹗”
         鐵小薇一雙眸子﹐迷離的在他的身上轉著﹐道﹕“今天在小涼州欺侮我手下的人﹐可就
     是你。”
         “不錯﹗”黑衣人道﹕“我並且要他們帶上了一個口信兒﹐問候令兄妹﹐想必姑娘已聽
     見了。”
         “我聽見了。”鐵小薇青著臉﹐緊緊地咬著牙﹐接道﹕“這麼說﹐齊天恨﹐你是存心跟
     我們宇內二十四令過不去了﹖”
         “也可以這麼說吧﹗”黑衣人聲音里充滿了冷峻﹐冷聲道﹕“並非是在下要與貴幫過不
     去﹐而是貴幫逼得在下無路可走﹐只得起而反抗﹗”
         鐵小薇仔細地辨認著他道﹕“逼得你……無路可走﹖可是我根本就不認識你。齊天恨過
     個名字﹐我也是第一次聽過。”
         黑衣人冷冷笑著﹐聲音里充滿了仇恨﹕“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他忿忿地道﹕“我
     總不會無緣無故就來的。”
         “可是……”鐵小薇實在不解的道﹕“齊天恨﹐你到底是誰﹖”
         “這活可太好笑了﹗”黑衣人不動聲色地冷冷道﹕“齊天恨就是齊天恨﹐就如同你鐵小
     薇就是鐵小薇一樣。”
         鐵小薇搖搖頭﹐費解的道﹕“不﹐這里面一定有什麼蹊蹺﹗你……”說著﹐她再次的打
     量著對方那張臉。
         黑衣人緩緩的向後退了一步。
         鐵小薇吶吶道﹕“請恕我多疑﹐齊天恨……這個名字真的是你的名字﹖”
         黑衣人冷笑著道﹕“這個名字又有什麼不妥。”
         “那倒……不是。”鐵小薇似乎以為自己錯了。
         這個齊天恨出現得太突然﹐就像他那一身奇特的武功一樣突然﹐突然得令人難以接受。
         “姓齊的﹗你雖然對我手下留情﹐可是我還是要警告你﹐宇內二十四令的事情﹐你最好
     少管﹗你管不了的。”
         “我管定了。”齊天恨冷冷地道﹕“姑娘﹐你要是聰明人﹐就該規勸令兄。不要插手金
     寶齋與白馬山莊的事情。”
         鐵小薇呆了一呆﹐打量著對方這個人﹐想到了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由不住有些心
     悸。
         齊天恨手腕輕振﹐一道寒光脫手而起﹐直向鐵小薇頭頂上直落下來。
         鐵小薇只當對方重施故技﹐禁不住大吃一驚﹐正待閃身躍出﹐已是不及﹐眼前已是劍光
     罩體﹐只覺得頭頂一寒﹐耳聽得“嗆]﹗”一聲脆響﹐肩後微微一震﹐她驚魂乍定﹐伸手一
     摸﹐才知道原來寶劍入鞘。敢情對方把自己那口劍原物奉還﹐雙方距離尋丈﹐那劍鞘更是背
     在自己身後﹐對方竟是拿捏得如此之准﹐以此而觀﹐對方真要取自己的這顆人頭﹐又有何
     難﹖一念及此﹐鐵小薇直似置身寒冰﹐半天著聲不得。
         黑衣人齊天恨卻已抱拳而退﹐身起處如長空一煙﹐轉瞬之間﹐已失去蹤影。
         一輛黑漆雙轅二馬的漂亮馬車﹐在鳳凰客棧門前停了下來。
         車把式﹐那個穿著講究的年輕人跳下前座﹐開了車門﹐由里面出來一個瘦身材的藍衣漱l﹐讀者如果不健忘﹐當能記得這個人﹐一個小人物﹕位列白馬山莊十二星宿之一的天狗星
     馮同﹐司空遠手下死黨之一。
         馮同還不配有這個派頭﹐只見他轉過身來﹐彎下腰招呼道﹕“二爺﹐風凰客棧到了。”
         車里答應了一聲﹐老半天才看見那位金寶齋的大掌櫃的一提金司空遠﹐慢吞吞地從車廂
     里邁步踱出。
         這位昔日白馬山莊的二莊主﹐一向以俊美出名﹐他木人也曾為此自負﹐只是現在看起
     來﹐可是有些令人失望﹐而且身子骨也顯得不大利落。敢情他身上掛了彩了。那張原先頗為
     俊美的臉﹐半邊充滿了瘀血﹐而變成了青的顏色﹐一只胳膊不知怎麼回事﹐大概是扭了筋或
     是脫了臼﹐用白布綁著﹐吊在脖子上﹐腰好像也不十分得勁兒。總之﹐一切看上去都不大對
     勁兒。然而﹐盡管如此﹐卻並不能消除他臉上的那種驕傲氣質。
         本來嘛﹐憑他司空大掌櫃的﹐白馬山莊的二莊主﹐金大王郭白雲的嫡傳弟子﹐這麼多一
     連串的金字招牌﹐尤其在涼州﹐提起他的大名來﹐連三歲的孩子也都知道﹐他的傲氣之養
     成﹐可不是一天半天的了。
         現在﹐不少的人都已經知道他碰見了厲害的對頭﹐栽了大跟斗﹐而且他那個日進斗金﹐
     仗以致富的買賣金寶齋現在已面臨著倒閉的威協。
         對方的條件很苛﹐一句話﹐要他無條件的出讓﹐雙手把買賣奉送。
         憑他司空二莊主﹐豈能吞下這口惡氣﹖然而對手實在太強了﹐丟人掛彩之後﹐不得已公訄Q救兵來了。
         鳳凰客棧的東家胡老三﹐狗顛屁股的迎上來﹐鞠躬哈腰道﹕“這不是司空二莊主嗎﹐怎
     麼想起光顧小號來了﹐是要住棧嗎﹖”
         司空遠還沒說話﹐他身邊的天狗星馮同卻冷笑道﹕“少廢話﹐我們是找人來的。”
         “找……人﹖”胡老三翻著一雙白眼道﹕“找什麼人﹖”
         天狗星馮同怔了一下道﹕“這個……我倒是還不知道。”說著他遂向司空遠陪笑道﹕
     “二莊主﹐這個人的大號我們還不知道﹐不是笑話麼﹗”
         司空遠臉上一直現著沉郁﹐眉頭緊皺著﹐聆聽之下﹐冷笑道﹕“黃習孔帶的話不會錯﹐
     這個人長相威猛﹐穿一身黑衣裳﹐舉止闊綽﹐出手大方。”
         馮同道﹕“對了﹐”他轉向胡老板道﹕“你想想看﹐可有這麼一個客人沒有。”
         胡老板頓時想起來﹐點頭道﹕“哦﹐是有這麼一位﹐姓齊﹐齊大爺﹗”
         坐在櫃台上的那位帳房先生﹐立刻道﹕“不錯﹐這位客人姓齊﹐叫齊天恨﹐住在西院里
     一號。”
         胡老板立時把身子趨近了﹐小聲道﹕“這位齊爺可真是大方﹐就沒見他用過銀子﹐一出
     手就是整塊的黃金。”
         司空遠點點頭﹐道﹕“這麼說﹐一定就是他了。”他隨即轉向馮同道﹕“馮同﹐你去一
     趟﹐把這個姓齊的給我請來。”天狗星馮同答應了一聲﹐剛要起步﹐司空遠喚住他道﹕“慢
     著﹗”
         馮同轉身道﹕“二莊主還有什麼吩咐。”
         司空遠道﹕“黃習孔的話未必可信﹐你不妨伸量伸量他﹐要是不值得抬舉﹐我們也就省
     得再麻煩了﹗”
         馮同一笑道﹕“這還要當家的關照嗎﹐屬下也就是這麼一個意思。”說著他招了一下
     手﹐即由一個小伙計帶領著他來到了西院里。
         西跨院搭著一個天棚﹐姓齊的那個客人就住在第一房間子里。
         小伙計同著馮同一路走過來﹐老遠就看見第一號房間房門大敞﹐那個姓齊的客人正叉著
     兩條腿﹐坐在門口晒太陽﹐臉上遮著一塊布巾﹐一副閒極無聊的樣子。
         那帶路的小店伙站住腳﹐向著姓齊的﹐指了一下﹐齜著牙笑道﹕“呶﹐那不就是齊爺
     嗎﹗”
         馮同點點頭﹐揮手道﹕“沒你的事了﹐你走吧。”
         小伙計退開之後﹐馮同獨自個慢慢晃了過去。他一直走到了姓齊的座椅正前站定﹐打量
     著對方這個坐象﹐心里禁不住想笑。當下﹐他咳了一聲﹐道﹕“齊朋友你好愜意呀﹗”
         姓齊的鼻子里哼了一聲﹐抬起了一只手﹐把臉上布巾抓下來。
         馮同乍然看見了對方那張臉﹐由不住嚇了一跳﹐呆了一下﹐才陪笑著抱了一下拳道﹕
     “請恕冒昧﹐足下大概就是齊天恨齊朋友吧﹗”
         姓齊的冷笑道﹕“你怎麼認識我﹖對不起﹐我看著你卻是眼生得很。”說著﹐側過身子
     來﹐又把那塊布巾蓋在臉上。
         天狗星馮同心里老大的不高興﹐強壓著心里的那份不自在﹐嘿嘿笑了一聲﹐道﹕“齊朋
     友當然是不認識在下﹐只是在下對於朋友你卻是聽說過。”
         那人哼了一聲道﹕“說說看﹗”
         馮同心里那份不自在就更別提了﹐只是他胸有成竹﹐既有二莊主的關照﹐他樂得要拿出
     幾分顏色來要對方瞧瞧。當下干笑著道﹕“齊朋友﹐昨晚上﹐你在小涼州露的那一手兒﹐可
     真有兩下子﹐真有你的﹗”
         姓齊的冷笑道﹕“昨天晚上我可沒有看見你。”
         馮同干咳了一聲又道﹕“當然﹐在下昨天晚上原本就沒出去。”他一面說﹐一面分出一
     只腳來﹐勾住了對方坐下的那根椅子腿兒﹐忽然用力的往後一拉。
         在他想來﹐對方即使是身上有些功夫﹐在此不經意的情況下﹐也必然勢難顧及﹐出丑在
     所難免﹐哪里想到這一勾之下﹐那椅子腿兒﹐居然重有萬鈞﹐不要說倒了﹐簡直連動也不曾
     動一下。馮同一驚之下﹐這才知道敢情這個主兒太不簡單﹐當下不動聲色地把伸出的腿又收
     了回來。
         姓齊的像是沒事人兒似的﹐慢吞吞地道﹕“還沒請教貴姓。”
         “這個……在下姓馮﹐馮同。”
         “馮兄有什麼事麼﹖”
         “嘿嘿……”馮同低笑了兩聲﹐心里充滿了怒火﹕“齊朋友莫非忘了昨天晚上交待的話
     了﹗”
         “我交待了什麼話﹖”他仍然保持著方才的樣子﹐甚至於連臉上的那塊布都不拿下來。
         “齊朋友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馮同冷笑著道﹕“如果那個傳話的人沒有說錯﹐閣下
     好像有意要為金寶齋打抱不平﹐有這檔子事沒有﹖”
         姓齊的哼了一聲道﹕“不錯﹐有這麼檔子事。”
         馮同嘿嘿笑道﹕“那麼在下就是為這檔子事兒來的。”
         姓齊的冷冷地道﹕“司空遠來了﹖”
         在這里敢直呼司空遠其名的﹐絕無僅有。也就是這三個字﹐把馮同的怒火拉到了頂尖
     兒﹕“不錯﹐咱們二莊主來了。”
         “二莊主﹖”姓齊的一下子坐正了身子﹐就手把臉上的那塊布拉了下來﹕“你是說司空
     遠已經來了﹖”
         馮同已有足夠的理由下手教訓對方了﹕“不錯﹗”馮同道﹕“就在門外。”
         “怎麼不進來﹖”姓齊的身子又靠了下去﹐一副托大模樣。
         馮同忍無可忍的道﹕“想見二莊主可也沒這麼簡單﹐齊朋友你大言包攬金寶齋的安危﹐
     想必手底下一定有過人的功夫﹐在下實在有點不敢相信﹗”
         姓齊的冷冷地道﹕“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齊某人說出來的話﹐向來都是不打折扣
     的﹗”
         “這個……”馮同的一雙手﹐由於力道聚結過久的結果﹐微微顯得顫抖﹕“馮某人不
     才﹐倒想要見識一下齊兄你的那身真功夫。”
         “你﹖”姓齊的一雙眸子﹐這才緩緩地移向馮同的臉上。
         馮同退後一步﹐冷笑道﹕“怎麼﹐齊朋友﹗你願意賜教麼﹖”
         姓齊的微微搖頭道﹕“你還不配。如果你的主子司空遠有心要伸量一下我的能耐﹐就應
     該由他自己來﹐打發一個奴才﹐能有多大的本事﹗我看你還差的遠。”說到這里﹐微微一
     頓﹐揮著手道﹕“去吧﹐叫司空遠來。”
         馮同實在忍不住﹐雙手伸收之下﹐全身骨節﹐發出了一陣子清脆的串響﹕“姓齊的﹐你
     站起來。”
         姓齊的仍然坐在那里﹕“我己經說過了﹐你不配。一定要出手﹐不妨你就試試看﹗站起
     來﹖我看那就不必了。”
         馮同心里咒著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你是狗眼看人低﹐我站著要是連坐著的人也打不
     過﹐我這一身功夫算是白學了﹐這可是你自己找的。
         其實他又哪里知道﹐對方這個姓齊的更是存心想要激他出手﹐安心想要給他一個厲害。
         馮同一念即生﹐嘴里怒叱了一聲﹐足尖一點﹐施了一個虎撲之勢﹐疾若旋風般地已把身
     子襲了過來。他決心要給這個姓齊的一個厲害﹐是以﹐身子一撲近﹐二話不說﹐施展出全身
     勁道﹐陡地一拳直向著對方臉上打了過去。
         馮同既為白馬山莊最得力的十二名弟子之一﹐武功當然有些根底﹐這一拳他施展的是
     “獨臂螳螂”﹐明是照顧對方面門﹐其實連對方嚥喉、前胸等處部位﹐也無不在威脅之中。
         一股疾勁的力道﹐夾著一團拳影﹐猛可里向著姓齊的面門打到。馮同還有一個如意的想
     法﹐只要這個姓齊的略有閃動﹐他另一只手的一式琵琶手﹐也必將毫不遲疑的揮出去﹐對方
     是萬萬閃躲不開。
         他分明是吃定了對方是坐著﹐無論如何也不易閃躲﹐卻是萬萬不曾想到﹐對方根本就沒
     有要閃躲的意思。就在他一拳揮出的當兒﹐猛可里一股眨骨的冰寒氣息﹐陡地由對方身上逼
     出來﹐這還不足為奇﹐奇的是隨著那股冰寒氣息之後﹐就像是有一面無形的彈力軟罩﹐陡然
     罩住了自己全身上下。
         馮同這一拳距離對方那張臉﹐眼看著只差半尺光景﹐竟似忽然打在了一個松軟的氣墊上
     一般﹐非但是運施不出半點力道﹐竟連原有的力道﹐也在接觸的一剎那間﹐化解了一個干淨。
         情形更不止如此。等到馮同一驚之下﹐想要用力的收回那只拳頭時﹐才忽然發覺到﹐自
     己這只拳頭﹐像是陷到了泥沼里的一只腳﹐居然收不回來。大驚之下﹐他左手施展出十分的
     勁力﹐直向著姓齊的前胸插下去。
         情形是一般無二。這只左手更不比那只右手好﹐反而情形更糟﹗由於他用力過猛﹐幾乎
     連整個大臂也陷了進去。一股透體的奇寒﹐電也似的傳遍了他全身上下﹐那看不見的冰寒氣
     罩﹐更似有無比的收力﹐緊緊把他身軀用力的吸住﹐使得他足下頓時失卻了重心﹐整個身子
     向前倒了下去。
         馮同雖然說不上有什麼了不起的武功﹐可是卻稱得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像眼前這種
     怪功﹐不要說看﹐他真是聽也沒有聽過。這陣子冰寒貶骨的痛苦﹐可真是馮同自出娘胎以來
     從來也沒有受過的﹐一剎那﹐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似凝結住了。
         馮同發出了淒厲的一聲驚叫﹐眼看就要昏死過去﹐這才見坐著的那個姓齊的﹐右手平空
     揮了一下﹐冷叱一聲道﹕“去。”
         那股冰寒貶骨的無形力道﹐霍地向回一收﹐隨著對方右手的揮勢﹐一股強大的勁風﹐疾
     卷而出﹐馮同哪里當受得住﹐為這股子強勁的力道倏地卷出﹐足足摔出了丈許以外﹐噗通跌
     倒在地。
         這一下子摔得可是不輕﹐幸好﹐斜刺里伸出了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正好抓住了馮同的一
     只胳膊﹐往上一提﹐就把他給提了起來﹐否則馮同還要摔得重些。
         驚魂甫定﹐一打量來人﹐由不住臉上一陣子發熱﹐無限窘迫的低喚了聲﹕“二莊主來
     了﹗”
         一提金司空遠﹐面上表情很不自然。所謂打狗看主人﹐自己手下丟人現眼﹐連帶著他也
     臉上無光。“沒有用的東西﹐下去﹗”
         馮同一聲不吭地轉身退出。
         一提金司空遠往前走了幾步﹐一打量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心里驚得一驚﹐強作笑容
     道﹕“這位想必就是齊天恨齊兄了﹐手下無知多有冒犯﹐齊兄你是大人不見小人過﹐還請多
     多包涵﹗”
         姓齊的朗聲笑道﹕“好說好說﹐貴手下摔著了沒有﹖倒是齊某人失禮了﹗”
         司空遠心里一動﹐發覺到對方這個姓齊的口音甚熟﹐只是卻又想不起在哪里聽過。心里
     想著﹐司空遠繼續跨前一步﹐道﹕“齊兄好精的功夫﹐佩服﹐佩服。”
         姓齊的鼻子里哼了一聲﹐道﹕“好說。”只見他坐著的身子﹐向前微微挺了一下﹐司空
     遠忽然臉上一陣子發紅﹐由不住身子晃了一下﹐向後退了兩步。原來兩個人方一照臉的當
     兒﹐已經暗中較量上了。
         司空遠臉上的那陣子紅﹐好半天才褪了下去﹕“司空遠有眼無珠﹐齊兄高人萬祈海
     涵。”司空遠好生敬佩地說道﹕“眼前不是說話的地方﹐齊兄如若不嫌棄﹐就請移駕寒舍一
     談如何﹖”
         姓齊的一笑道﹕“足下就是大名鼎鼎﹐富甲一方的司空二莊主了﹐久仰﹐久仰﹗”
         司空遠兩道長眉挑了挑﹐不勝汗顏的道﹕“兄台不用客套﹐在下今日此來﹐就是專為接
     迎齊兄來的﹐齊兄你請吧﹗有什麼話﹐回去再說吧﹗”
         齊天恨冷笑道﹕“多謝司空二莊主抬舉﹐在下這個人可有個怪脾氣﹐生平最喜打抱不
     平﹐每愛意氣之爭﹐卻也愛財如命﹐有道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司空二莊主你在請我之前﹐不
     妨心里先好好琢磨﹐看看這檔子買賣划不划得來﹐免得事後上當吃虧﹗”
         司空遠先是一怔﹐緊接著狂笑道﹕“齊兄快人快語﹐這麼一說﹐足見是性情中人了。錢
     財是小事﹐只要齊兄你開口﹐在下絕不討價﹐也絕不讓齊兄你失望﹐車子就在外面﹐齊兄你
     快說吧﹗”
         聽到這里﹐姓齊的呵呵一笑﹐道﹕“丈夫一言﹗”
         “駟馬難追﹗”
         “好﹗”齊天恨陡地由位子上站了起來﹕“咱們走。”
         雷聲隆隆﹐大雨傾盆。
         百十股水柱﹐分別由蔡家前廳琉璃瓦上奔流直下﹐嘩啦啦濺落在院子里﹐激起了白□□
     的一片水光霧氣。電光、雷火﹐狂風、驟雨﹐演變為此一刻的天搖地動﹐聲勢端的是驚人已
     極﹗
         果子園蔡家﹐是這里有數的富戶之一﹐主人蔡三多﹐是個茶葉商人﹐在涼州他除了經營
     茶市之外﹐另外還兼營果市﹐因此致富。其財勢足可與西域的司空遠相抗衡。
         尤其是當他攀附上了宇內二十四令這個江湖上的靠山之後﹐聲勢更為顯赫﹐買賣更稱霸
     道﹐曾幾何時﹐這個昔日稱為殷實的商人﹐如今卻稱得上是涼州城里的一大惡霸了。
         蔡三多本人並不擅武﹐文采更談不上﹐是個典型的老粗﹐可是由於他與宇內二十四令拉
     上了關系﹐使得他家里一年四季都少不了江湖武林人物的來來往往﹐無形中已是宇內二十四
     令在涼州城的一處分舵。
         就在蔡三多正自沾沾自喜的當兒﹐卻不知不覺地大權旁落。
         鐵海棠雖不曾明目張膽的侵吞他的家財﹐可是卻間接的已控制了他所經營的兩大財源﹕
     茶園與果園。更有甚者﹐更直接的控制了他這兩方面的人事﹐說明白一點﹐蔡三多如今只是
     個掛名的主人而已﹐鐵海棠只要高興﹐隨時吩咐一聲﹐就能不費吹灰之力的一切接管。
         曾幾何時﹐蔡三多已不再快樂了。他倒不失為一個通達的人﹐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如
     今﹐他是什麼事也不再過問了﹐每月只由帳房支上幾百兩銀子﹐一家老小倒也堪可溫飽﹐這
     樣他也就很滿足了。
         蔡家似乎又在進行著什麼新的任務。
         大廳里點著十數盞明燈﹐搖曳的燈光﹐間雜著閃電的強光﹐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顯示
     出一種陰森、刻板的氣象。
         宇內二十四令的兩位少主人﹐鐵孟能與鐵小薇都在座。然而在這個大廳里﹐他們兄妹卻
     算不上是身分最崇高的人。身分最崇高的﹐是坐在正當中的太師椅上的一雙紅衣銀發老人。
         這兩個人﹐對外人來說﹐是絕對陌生的﹐即使對於宇內二十四令本門這個幫派來說﹐他
     二人也並不盡為人知﹐依然有著相當的神秘性。
         大多數的本門弟子﹐甚至於根本就不知道有這麼兩個人。然而凡屬本門的資深弟子﹐或
     是職位在舵主以上位置的人﹐提起這兩個人的大號﹕“風雪二老”來﹐卻是無人不知曉。
         風雪二老不只是代表這兩個人的大號﹐在某一方面甚至包含著某種神秘而具有警戒性的
     意義在里面。
         國有國法﹐幫有幫規。風雪二老就是手持宇內二十四令法規的兩個執法監察人。
         他們這兩個人﹐既是代表幫法和執法的一面﹐自然有其神聖尊嚴﹐在宇內二十四令這麼
     一個龐大的江湖組織里﹐如沒有一種有力堅強的約束力量﹐只憑總令主等有限幾人的名號﹐
     是難能賴以鞏固堅強的﹐於是才有執法監察職務的產生。
         風雪二老﹐正是職掌“風律”、“冰雪”二堂的兩位堂主。在任何情況下﹐這兩個人的
     出現﹐都會被認為是不吉利和不受歡迎的。換句話說﹐只有本門出現了某種大故﹐或是門下
     弟子須要大肆整肅、清除的時候﹐這兩個老人才會忽然出現。他們的出現﹐絕不可能是偶
     然。更不會無的放矢。
         風律、冰雪二堂﹐在宇內二十四令這個組織里﹐正因為如此﹐才顯得高高在上﹐它們並
     不屬於內四壇天、地、乾、坤任何一系列﹐就職位來說﹐兩堂堂主的身分﹐和內四壇壇主的
     身分是平行的﹐可是如就他們的職掌上來說﹐即使是內四壇的壇主﹐也在他二人的監察約束
     之列。
         風律、冰雪二堂﹐前者代表幫規的維持與調查﹐後者卻象征著更嚴厲的整肅與執行。是
     以﹐在甄選這類人選之時﹐除了人品以外﹐武功必然是最重要的條件之一。
         風雪二老﹐是風律、冰雪二堂職司的簡稱﹐由於二堂堂主﹐都有一大把年歲了﹐所以合
     稱二老﹐分開來各以風老人與雪老人稱之亦無不可。風老人個子較高﹐雪老人較矮。前者較
     胖﹐後者較瘦。除此以外﹐兩個人倒沒有什麼顯著的差別﹐兩個人都喜歡紅衣﹐尤其每人都
     留著一部雪白的胡須﹐從面相上來說﹐二老也極為相似﹐每人都生就一張木訥的白臉﹐很少
     人看見過他們兩個笑過。乍然看上去﹐人們會疑心他們是一對孿生的兄弟﹐其實大謬不然。
         風老人姓蘇名雨桐﹐雪老人姓李名雲飛﹐前者是陝西人﹐後者卻是道地的江南人氏﹐那
     是截然不同的。
         蔡家大廳里﹐由於有這兩個人存在﹐莫怪乎顯得一派嚴肅﹐人人臉上看過去﹐都像是罩
     上了一層霜般的嚴寒。大廳里﹐坐著的一共是七個人。除了鐵氏兄妹與風雪二老之外﹐另奶T個人看上去顯得更為拘謹。
         一個是黑臉凹目﹐貌相猙獰的漢子──宮鐵軍﹔
         宮鐵軍左首是一位瘦臉﹐濃眉的紫衣漢子──江猛﹔
         江猛鄰座才是上次在酒樓受辱的那個鷹面老大葛青。
         大廳里另外還有許多人﹐只是顯然由於身分不夠﹐雖有許多空著的位子﹐卻沒有人敢隨
     便坐下來。
         宮鐵軍與江猛﹐都是外壇身領一令之主的身分﹐鷹老大葛青的身分最低﹐僅僅是一處分
     舵的舵主而已。
         雷聲很大﹐掩蓋他們之間彼此的對答﹐兩名專司弟子。把前廳敞開的巨窗上的一面巨大
     的簾子放下來﹐才似乎略微掩飾了雷電的咆哮﹐也利於彼此之間的對答。
         雪老人一只手托著青瓷的蓋盅﹐另一只手用盅蓋子撇著茶葉﹐就嘴喝了一口。他轉過頭
     來﹐看著面前的一名灰衣弟子道﹕“什麼時候了﹖”
         那弟子欠身恭聲道﹕“申時剛過﹐現在是酉時初﹐請示堂主﹐什麼時候進膳﹖”
         雪老人道﹕“還不忙。”
         這時坐在他右面隔幾的鐵孟能﹐卻陪笑道﹕“兩位堂主遠道而來﹐一路風霜﹐弟子已吩
     咐廚上准備一桌豐盛筵席﹐為二位老人家接風洗塵。”
         話方到此﹐首座的風老人卻比著手勢﹐阻止住鐵孟能的話﹐道﹕“不忙﹐吃飯的事慢一
     步。”頓了一下﹐他才冷冷地道﹕“孟能﹐小蔽﹐你們兩個雖然武功不弱﹐只是經驗閱歷都
     還太差﹐而且你們對於各路分舵組織上聯系實在是不夠﹐就拿這件事來說吧﹐幫子里發生了
     這麼重大的事情﹐你們居然還蒙在鼓里﹐莫怪乎總令主怒發如雷﹐要辦你們兩個人。”
         鐵氏兄妹大吃一驚﹐兩個人對看了一眼﹐禁不住臉上變色。鐵小薇吃驚地道﹕“幫子里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我和哥哥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雪老人鼻子里哼了一聲﹐道﹕“當然不會是什麼好事﹐要不然也不會輪著我們兩個親自
     出動了。”
         鐵孟能鐵青著臉道﹕“兩位老人家也不要再賣關子了﹐到底是什麼事﹐還請快說吧﹗”
         風老人干咳了一聲道﹕“你們兩個就快要知道了﹐這可是俺們幫子里一件大事﹗”說到
     這里﹐他目光逼視向鐵孟能道﹕“孟能﹐吩咐香案伺侯﹗”
         鐵孟能倏地臉色一陣大變﹐鐵小薇更驚得站了起來。兄妹二人對看著﹐一副張慌失措的
     模樣。鐵小薇忍不住害怕的看著二老道﹕“怎麼……我和哥哥犯了什麼大法﹖二位老人家竟
     然要用幫規來處置我們﹖兩位老人家﹐你們倒是說呀﹗”
         風老人蘇雨桐一雙銀眉皺了皺道﹕“小蔽﹐你胡說些什麼﹐真要辦你們兄妹﹐也就不叫
     你們坐著了。”
         鐵小薇心里一松﹐卻疑惑的道﹕“只是……既然這樣……又為什麼要擺香案呢﹖”
         雪老人冷冷笑道﹕“姑娘你少問一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鐵小薇久悉這兩個老人個性怪異﹐就是爹爹見了他們兩個﹐也都要避讓三分﹐自己哪里
     惹得起。諦聽之下﹐她忙即應了一聲﹐乖乖地坐下來﹐不敢再岔口多話。
         這時鐵孟能已代為宣令﹐布下了香案。等到香燭點燃之後﹐大廳里更顯現出一片嚴肅。
     凡是宇內二十四令門下弟子﹐俱都知道本門的嚴刑峻法非比兒戲﹐一般弟子絕對不會有這般
     排場﹐設非是本門重要的人物﹐萬萬不會有這般布署﹐當然也不會驚動風雪二老本人﹐而由
     他二老親自主持了。人人心里都拴著一個疙瘩﹐怎麼也弄不清這兩個老頭子到底是在搞什麼
     鬼。
         大廳外雷雨咆哮如前﹐明滅的電光照射著每個人的臉﹐顯現出深刻的陰陽對照﹐那張臉
     上更像是塗抹了一層石膏般的呆板木塑。
         鐵孟能被這種氣氛壓的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再也忍不住﹐遂向風老人蘇雨桐抱拳道﹕
     “堂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莫非本門中有人犯了欺上逆行的大法不成﹖”
         風老人哼了一聲﹐看看他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正是有人犯了這法令﹗”
         鐵盂能心頭一凜道﹕“這個人是誰。”
         風老人哼了一聲道﹕“本門的兩個敗類﹐你做夢也想不到會是誰。”
         鐵孟能與鐵小薇相繼一呆﹐對看了一眼﹐怎麼也想不起來這兩個欺上逆行的人到底是誰。
         風老人蘇雨桐嘿嘿一笑﹐剛要開口說話﹐只見窗外電光一閃﹐響了震天價般的一聲大霹
     靂﹐各人俱不禁被這聲霹靂嚇了一大跳。
         就在這時﹐門簾子掀處﹐進來了一名灰衣弟子﹐向著鐵孟能抱拳道﹕“少總令主﹐坤壇
     的岳壇主來了。”
         鐵孟能一驚道﹕“啊﹗”頓時站起了身來。
         原來﹐宇內二十四令除了總令主鐵海棠之外﹐就算是天、地、乾、坤四壇壇主與風、雪
     二堂的堂主身分最為崇高顯要。
         這個岳壇主﹐正是四壇中坤壇壇主墨羽岳琪﹐四壇壇主位高職重﹐平素不離職司所在﹐
     何以突然來訪﹐確實令人匪夷所思。
         鐵孟能一驚之下﹐忙把目光向著座上風雪二老望去。
         兩位堂主對看一眼﹐略略頷首﹐像是事先早已知道。
         鐵孟能奇怪的道﹕“是岳大叔麼﹖他怎麼也來了。”
         雪老人李雲飛冷冷一笑道﹕“賢侄你不要多疑﹐正是岳琪壇主﹐令兄妹還不快快出廳迎
     接﹐請恕我二老職責在身﹐我們就不出去了。”
         鐵孟能答應了一聲﹕“是﹗”遂與鐵小薇以及宮鐵軍﹐江猛二位令主匆匆離座向外步出。
         ------------------
    
    十七
    
         蔡家這座宅院﹐建築得極具氣派。一行人步出大廳﹐來到了搭有天棚的前面院子﹐即見
     一輛漆有本門標志的金漆馬車﹐正自第一進院子向廳前馳過來。凡是本門中人﹐卻也都知
     道﹐只有總令主夫婦與四壇兩堂首腦才有資格乘坐這種金漆座車﹐即可証明來人正是坤壇的
     壇主本人無疑。
         巨雨閃電里﹐這輛金漆座車﹐一直馳到了大廳正前方的天棚前面才戛然停住。坐在前座
     的車把式自前轅一躍而下﹐張開了紙傘﹐隨即敞開了車門﹐即由車廂里步出一個身披黑絲面
     子大氅﹐生得長眉細目﹐四旬左右的斯文文士樣人﹐自車廂內步出。
         鐵氏兄妹一齊抱拳執禮﹐那人一笑道﹕“難得你們兄妹都在這里﹐岳某這不速之客未免
     來得太突然一點了﹗不敢當﹐不敢當﹗”
         宮鐵軍等人亦相繼上前行禮見過。
         這位看來年歲並不大的壇主一笑道﹕“各位少禮﹐本壇這一次來﹐是為了配合風雪二堂
     主﹐為本門料理一樁公事的﹐”說到這里微微一頓﹐目光視向鐵孟能﹐道﹕“怎麼﹐二老還
     沒有來麼﹖”
         鐵孟能道﹕“風雪二位老人家已經來了﹐現在大廳﹐因公職在身﹐所以沒有出來﹐特命
     我們兄妹出來迎接壇主。怎麼﹐莫非本門有什麼大事不成﹖”
         墨羽岳琪點頭道﹕“這就是了。”說到這里﹐轉向雨地里的金漆座車﹐突地面色一冷
     道﹕“總提調﹐你們可以下車了﹐地方可是到了。”
         鐵氏兄妹不禁又是一驚。
         “怎麼﹖”鐵孟能驚訝的道﹕“鷹大叔也來了。”話聲未落﹐即見由金漆車座內相繼走
     下兩個人來。這兩個人﹐各人都不陌生﹐尤其是走在前面的那個人﹐非但是不陌生﹐簡直是
     太熟悉了。正是那位職掌宇內二十四令總提調﹐位高權重的晴空一隼鷹千里。
         鷹千里身後的一個人﹐各人也認識﹐黑紫的臉膛﹐濃眉凸目﹐面色陰沉﹐他是新近才放
     為令主的一掌金錢念無常。
         這兩個人的忽然出現﹐俱都令各人驚訝不已﹐尤其是那位職掌宇內二十四令總提調的鷹
     千里﹐看上去面若黃蠟﹐一臉忿容。令人驚駭的是﹐這位平素八面威風的鷹九爺一只左腕﹐
     居然齊時斷失﹐垂飄著半截空袖子﹐襯托著他瘦小的身軀﹐看上去無限淒涼。
         宇內二十四令總提調這個職位﹐在幫子里不過是僅次於總令主﹐比之四壇二堂並不遜
     色。由於職掌有別﹐平日並無權屬之分﹐而今一旦屈居人下﹐是他絕對不能甘心雌服的。
         鐵氏兄妹雖然已經猜出幾分﹐料知這位素日大權在握的鷹千里﹐必然是身犯了幫法﹐仄|為岳壇主押回﹐接受風雪二老所主持的幫法處置。話雖如此﹐在事情尚未明朗以前﹐卻也
     不敢妄自猜測﹐當下雙雙上前見禮。
         鐵小薇一派天真﹐驚訝的道﹕“鷹大叔﹐你的手怎麼了﹖”
         鷹千里鼻子里哼了一聲﹐那雙深陷如鷹隼的眸子在他兄妹臉上轉了一下﹐點頭道﹕“很
     好﹐你們兄妹兩個都在這里。老太爺可是來了﹖”
         老太爺指的就是宇內二十四令的總令主鐵海棠。
         鐵小薇搖頭道﹕“爹沒來﹐風雪兩位老人家來了。”
         一聽見風雪二者來了﹐鷹千里那張憔悴的臉上陡然興起了一片驚懼之色﹐突地站住了腳
     步。那位坤壇壇主墨羽岳琪﹐立刻警覺的身子向外一閃﹐擋在了鷹千里身前。立刻﹐就有一
     股強勁的潛力﹐由他身體傳出來。這股內潛之力的對象自然是鷹千里﹐鷹千里頓時臉上現出
     無可奈何的一副失望表情。
         墨羽岳琪道﹕“你可得認清楚了﹗你跑得了麼﹐認命吧。”
         鷹千里把一嘴牙齒咬得咯吱吱直響﹐冷森森地笑道﹕“姓岳的﹐在鷹某人跟前﹐你神氣
     個什麼勁兒﹗除了老太爺本人降罪﹐看你們誰又敢把我鷹某人怎麼樣﹐走﹗俺們進去。”說
     完不待吩咐﹐率先大步向廳內行進。跟在他身後的那個一掌金錢念無常﹐目睹及此﹐由不住
     發出了一聲嘆息﹐滿臉哀容﹐一言不發的跟著鷹千里向大廳步入。
         墨羽岳琪緊緊跟在念無常之後向內步入﹐鐵氏兄妹與其他人這才隨後進入。
         大廳內已多了八名護法的黃衣弟子﹐八弟子每邊四人分左右侍立在香案兩側﹐更增加了
     肅殺的氣氛。
         鷹千里率先方自踏入廳內﹐一眼就看見了當堂居中而坐的風雪二老﹐當然他也不曾遺漏
     了正中的那個香案。頓時他臉色一變﹐變得雪也似的白。身子向後退了一步﹐打量著居中高
     坐的風雪二老﹐鷹千里鼻子里冷冷哼了一聲。他那只獨手拱了一拱﹐冷峻的道﹕“蘇李二兄
     別來無恙﹐久違了﹗”
         雪老人李雲飛引臂寒臉道﹕“鷹總提調請坐。”
         鷹千里臉上帶出一副暴戾表情﹐大步向前﹐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一掌金錢念無常雙手抱拳﹐向著風雪二老深深一拜道﹕“卑職念無常一參見二位堂主﹗”
         雪老人點頭道﹕“念令主請坐。”
         念無常應了聲﹕“不敢﹗”深深一拜﹐退向一側﹐不敢就座﹐卻挨著鷹千里座邊直立在
     側。
         風雪二老隨即由座位上站起﹐與坤壇壇主墨羽岳琪相互見禮﹐岳琪隨即落座﹐弟子獻茶
     退下。
         風老人目注岳琪道﹕“岳壇主一路辛苦﹐功不可沒。”
         墨羽岳琪微笑點頭道﹕“蘇堂主說哪里說﹐本壇受總令主密令所囑﹐敢不從命﹐倒是二
     位堂主來得恰是時候﹐使本壇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踏實了。”
         雪老人李雲飛點頭道﹕“這件事若非是岳壇主出面﹐只怕沒有這麼方便﹐老朽二人職掌
     所在﹐亦不敢掉以輕心﹐此次奉命行事﹐只求公正斷案﹐以不負總座期望﹗”
         岳琪道﹕“老堂主斷案素稱公正﹐況乎更是奉命行事﹐自然不會錯了。”
         雪老人聆聽之下﹐微微點頭道﹕“既然如此﹐老朽也就不再多說﹐且把這樁公事料理之
     後﹐再與岳壇主敘舊吧。”
         岳琪含笑道﹕“二老公事要緊。”
         風雪二老各自點了一下頭﹐彼此對看一眼﹐隨即由那位風律堂的堂主蘇雨桐首先發話。
     只見他面色一沉﹐卻把一雙鋒芒畢露的三角眼﹐瞪向鷹千里道﹕“鷹千里﹐你還有什麼話說
     麼﹖”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使得客廳內各人俱都為之一怔。
         晴空一隼鷹千里那張瘦削的臉上﹐猝然刻划出兩道極深的紋路﹐只見他冷森森地笑道﹕
     “蘇堂主這句話﹐說得好無來由﹐你我同幫共事﹐平常職司有別﹐向無過往﹐我又有什麼話
     要對你說。”
         雪老人李雲飛聆聽到此﹐陡然火起﹐手拍椅把﹐發出了叭的一聲﹕“大膽叛徒﹗”他厲
     聲叱道﹕“事到如今﹐你還敢如此猖狂﹐須知我二人斷案向無私心﹐慢說此行受有總座親口
     托囑﹐即使沒有﹐只要罪証確實﹐卻也容不得你欺上瞞下這般橫行。”
         各人目睹著雪老人李雲飛這般詞色﹐俱不禁嚇了一跳﹐再看座上的鷹千里﹐卻是面現獰
     笑﹐並無絲毫畏懼之色。
         聆聽之下﹐鷹千里猝然發出了貓頭鷹似的一聲怪笑﹐這般盛氣﹐使得在座各人更不禁吃
     了一驚。
         笑聲一頓﹐鷹千里目射精光的道﹕“李雲飛﹐你少給我來這一套﹐鷹某人當年隨同總令
     主打江山的時候﹐幫子里還沒有看見你這一號﹐你又神氣個什麼勁兒﹖”
         雪老人神色一凌﹐道﹕“好可惡的東西﹐竟然敢在我二人香堂設處這般氣焰﹐平素是如
     何的可惡﹐也就可想而知了﹐說不得要請出大法來對付你了。”說到這里﹐偏頭向一旁的鐵
     孟能道﹕“孟能聽令﹗”
         鐵孟能呆得一呆﹐站起抱拳說道﹕“弟子在。”
         雪老人宏聲道﹕“香燭侍侯。”
         鐵孟能聞言又是一呆﹐隨即應聲道﹕“遵命﹗”
         在座各人也都知道香燭一經燃起﹐即所謂開了“香案”﹐眼前風雪二老﹐即將要以幫法
     來對付鷹千里了。
         晴空一隼鷹千里神色一凌﹐霍地站起來道﹕“李雲飛﹐你敢﹗”
         雪老人一只手捋著下頷上那部雪白的胡子﹐連聲冷笑不已﹐即見香案上燭火香檀俱已燃
     起﹐卻有一方覆有黃綢子的木架﹐供在案中﹐不知是什麼物件。風、雪二老各自由座位上站
     起﹐特向案前走去。
         鷹千里忽然一聲斷喝道﹕“慢著﹗”
         二老止步﹐互看一眼。風老人蘇雨桐長眉一剔道﹕“鷹千里﹐你膽敢阻擾香堂不成﹖”
         鷹千里怒聲道﹕“無恥的兩個老匹夫﹐明明是你們幾個私設香堂﹐意欲加害於我﹐卻要
     假公濟私說什麼受意總令主的口令﹐既是總令主的命令﹐可有什麼憑証﹖要拿不出憑証﹐私
     設刑案﹐鷹某人豈能心服﹖”
         風雪二老對看一眼﹐各自點了一下頭。即見風老人蘇雨桐冷笑一聲﹐點頭道﹕“好吧﹐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本堂這就出示總令主的金令與你看個仔細。”言罷右手一拂﹐一
     點金光直向鷹千里面前打到。
         鷹千里雖是喪失左腕﹐一身武功兀自了得﹐迎面飛來的一點金星﹐只見他右手突揚﹐隨
     後一抄﹐已把射來的那點金光接在了掌中。
         各人目光也都情不自禁地向著鷹千里手上看去﹐只見鷹千里手上拿著一枚金光閃爍的金
     球﹐那金球像是純金所鑄﹐約有雞卵那般大小﹐其上滿鏤著凸出的縷縷花紋﹐正是總令主鐵
     海棠的隨身信物“金球令”。凡是本幫中人﹐無不知悉這個小小的金球令﹐所代表的神聖威
     嚴﹐無論何時何地﹐金球令出現﹐均不啻總令主親身面臨﹐在場各人目睹及此﹐均不禁紛紛
     離座﹐向著鷹千里手上金球令躬身下拜。
         鷹千里把這枚金球令審視再三﹐亦不禁為之變色﹐他自忖不妙﹐卻力持鎮定的冷冷一笑
     道﹕“總令主與我親若手足﹐我不信他老人家就會對我下此絕情﹐這分明是有人想要陷害
     我﹐我這就去面見他老人家﹐好當面向他老人家請示個明白﹗”言罷信手把那枚金球令向懷
     里一揣﹐肩頭微晃﹐捷如電閃的直向廳外掠去。
         鷹千里這一手其實早在風雪二老意念之中﹐一旁冷眼旁觀的黑羽岳琪﹐亦不感到意外。
     三個人幾乎是同一個動作﹐但只見空中人影電閃﹐落下的三個人﹐無巧不巧的橫成一列﹐正
     好攔在了鷹千里身前站定。
         鷹千里想是自忖不妙﹐決計想脫身外出﹐這時見狀更不遲疑﹐厲叱一聲道﹕“閃開﹗”
     他左手雖然折斷﹐卻礙不著這只右手行功運掌﹐只見他這只手霍地向下一沉﹐緊接著往外一
     翻﹐吐氣開聲的叱了一聲﹕“嘿﹗”五指指尖向上倏地一場﹐即有一股巨大的風力﹐形同是
     一根風柱般地﹐直循著正前方的雪老人李雲飛當胸猛擊了過去。
         李雲飛冷叱道﹕“大膽﹗”聲出掌現﹐兩只手不偏不倚的迎在了一塊兒。
         二人功力原來相差不多﹐只是鷹千里自斷腕之後﹐氣血大虧﹐相形之下﹐已不是雪老人
     李雲飛對手。兩只手掌方自向當中一湊﹐卻如同一雙燕子般地﹐倏地向兩下分了開來。這其
     中卻也有強弱之分﹐雪老人李雲飛身子向下一落﹐不過是前後晃動了一下﹐反觀鷹千里﹐卻
     是情形不大相同﹐只見他身子向後一連幾個踉蹌﹐卻不禁直倒了下去。
         晴空一隼鷹千里該是何等狡智之人﹖他知道自己落在了素稱鐵面無私的風雪二老手中﹐
     萬無幸理﹐眼前正是脫逃的惟一良機﹐真要等風雪二老拿自己開了香案﹐再想脫身﹐只怕萬
     難了。有見及此﹐他哪里敢放過眼前良機。當時趁著向後踉蹌的勢子﹐驀地向後一倒﹐就在
     地上打了個滾兒﹐獨手疾翻﹐發出了一掌暗器鐵蓮子。這一掌鐵蓮子﹐他是用倒打滿天星的
     手法打出去的﹐一片呼嘯聲里﹐十數縷尖風分別向風雪二老以及墨羽岳琪等三人全身打了過
     來。
         這種打法實在厲害﹐加以誰也沒有想到鷹千里居然會有此一手﹐俱都不免吃了一驚﹐相
     繼向一邊躲閃開來。
         晴空一隼鷹千里這一手當然是有作用﹐並非是真的想傷了他們三個人﹐此舉不過是為了
     要掩飾他逃跑的意圖。就在風雪二老與岳琪三人閃身躲避暗器故一剎那﹐鷹千里滾貼在地面
     的身子﹐倏地騰身躍起來﹐隨著他騰起的勢子﹐活似一頭巨鷹般地﹐直向著大廳右側﹐那排
     落地軒窗撲了過去。
         這時雷聲顯已勢微﹐只是雨勢看起來卻較先前尤為猛烈。鷹千里把握著此一刻良機﹐倏
     地騰身撲出﹐隨著他那個空中疾滾的勢子﹐右手揮處﹐只聽見“嘩啦﹗”一聲大響﹐整個一
     扇大窗在他巨力之下﹐整個地破碎倒落﹐鷹千里也倒撲在雨地里。
         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為之大吃一驚。
         鷹千里身子在雨地里一個疾翻﹐箭矢也似地直向著對面屋檐上竄縱過去﹐卻有三個人緊
     躡其後。對於風雪二老以及墨羽岳琪來說﹐鷹千里的逃走﹐不啻是奇恥大辱。
         他三人職責所在﹐焉能就這般的聽令鷹千里脫逃﹖況且總令主鐵海棠的金球令還在他手
     中﹐果真讓他逃脫﹐以此號召﹐今後更不知有何等嚴重之事陸續發生。三個人由三個不同方
     向﹐直循著鷹千里身後疾撲而來﹐風雪二老由兩側﹐岳琪卻是直撲正中﹐幾乎不約而同的同
     時縱起。
         雪老人李雲飛怒叱一聲﹐右手抖處﹐發出了一支甩手箭﹐哧的一股尖風﹐直襲向鷹千里
     側背。
         鷹千里偏身一閃﹐人已向瓦面墜落﹐雙足踏處﹐嘩啦啦連聲碎響﹐踏碎了大片瓦礫。風
     雪二老與岳琪身子﹐已先後撲到。
         雪老人第一個撲到﹐他也是最恨對方的一個人﹐嘴里怪嘯一聲﹐怒鷹也似地﹐撲襲了過
     來。
         大雨里﹐這幾個人全身水濕﹐看上去不勝狼藉﹐卻也更顯得那種拼命怒殺的猙獰﹗
         鷹千里當然知道這三個人俱是勁敵﹐以自己此刻情形﹐對付其中一人已是不易﹐更何況
     以一敵三﹖心里一急﹐足下著力﹐卻把一疊瓦片飛踢而起﹐散發如雨﹐分向三人身上擊去。
     借著這一刻﹐他身形倒仰﹐卻施展金鯉倒穿波的身法﹐“颼﹗”又竄出了三丈五六﹐向院子
     里縱落直上。他雖百般思逃﹐卻仍然未能逃開眼前三人的糾纏﹐身形方起﹐即落入三人的三
     角陣勢之中。
         雪老人厲叱道﹕“我看你往哪里跑﹗”身子向前一欺﹐兩只手分左右直向鷹千里兩肋上
     直插了過去。
         鷹千里單掌一起﹐身形略閃﹐用單掌伏虎之勢﹐向著雪老人腰上就切。
         這時風老人怒嘯一聲﹐由他身後襲到﹐右手一抖﹐用劈掛掌勢﹐暗藏著鷹爪手﹐直向鷹
     千里背上抓到。鷹千里只覺得背上一緊﹐對方的那種充沛力道﹐顯然已經將自己護身的游潛
     抓透。鷹千里心中一驚﹐也顧不得再去傷雪老人﹐掌勢一起﹐往後就閃。足下花步錯亂﹐疾
     快無比﹐這種步法名為退身踩雲步﹐鷹千里施展得尤其快速﹐閃得一閃﹐已退出丈許以外。
     他雖然狡詐詭秘﹐連續躲過了風雪二老的厲害殺手﹐卻並不能逍遙脫身﹐似乎那個墨羽岳琪
     早已把他的伎倆摸熟了。鷹千里身子方自閃開來﹐猛可里疾翻壓頂﹐來人這種欺身之勢﹐誠
     然說得上高明﹐事先絲毫不現端倪﹐等到鷹千里發覺時﹐已是躲閃不及。只覺得兩處大臂上
     一麻﹐已吃來人一雙鐵掌拿住了他的一雙琵琶大筋。這兩處地方一旦受制於人﹐就算是個鐵
     打的英雄﹐也不得不伏首稱臣。鷹千里身子掙得一掙﹐哪里能掙得脫﹖
         墨羽岳琪冷森森地笑道﹕“鷹老九﹐這可是你第二次落在我手里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鷹千里只覺得身上痛麻不堪﹐全身抖作一團﹐哪里還能說得出話來﹖只把一雙猙獰眸
     子﹐打量著面前的風雪二老﹐臉上表情更是說不出恨惡模樣﹐直似要把他三人生吞下去才得
     消氣一般。
         四個人無不全身水濕﹐尤其是風雪二老﹐散發長須一經著水﹐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二個
     鬼。
         雪老人李雲飛探手自鷹千里懷內﹐摸出了總令主的金球令﹐伸出了鳥爪也似的一只瘦
     手﹐搭向鷹千里肩上﹐他恨透了鷹千里﹐手觸處﹐五指力收﹐深深抓捏進鷹千里的肩肉之
     內﹕“岳壇主﹐交給我吧﹐他跑不了的。”
         墨羽岳琪隨即松開了雙手﹐打量著鷹千里道﹕“鷹千里﹐你自作自受﹐我看你還是認命
     吧﹗”
         鷹千里為雪老人五指抓得痛穿心肺﹐有此一鬧﹐他自忖必死﹐當然更不甘心雌服聽令受
     刑﹕“姓李的﹐你敢﹗”嘴里說著﹐他倏地咬碎舌頭﹐仰翻過臉來﹐噗地向著李雲飛臉上啐
     出一口血沫。
         雪老人在這種情形之下自是無法閃躲﹐竟被啐了滿臉都是﹐禁不住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怪
     叫。
         休要小看了這一啐之力﹐在一個內功精湛的人施展出來﹐卻不可輕視﹐這種咬舌噴血的
     功力﹐還有個名字叫碎舌功﹐又名血箭。原是被害者絕望時與對方玉石皆焚的狠毒招法﹐旨
     在傷害對方一雙眸子。施功時力聚口腔﹐粒粒血珠之內俱都聚積著凌厲的力道﹐功力精湛
     者﹐更能洞骨碎腦﹐使敵人亡命於彈指頃刻之間。
         晴空一隼鷹千里當然不曾有這般精湛的內功﹐又加以傷痛在身﹐無形中又打了一個折
     扣。雖然如此﹐卻也不可輕視。雪老人李雲飛在對方回臉噴出的一剎那﹐才陡然想到了是這
     種血箭之功﹐其勢已是不及﹐總算他見機的早﹐本能的閉上了雙目﹐及時的偏過了面頰﹐饒
     是如此﹐卻也受傷不淺。
         一口血沫﹐就像是一蓬飛針似的鋒利﹐全數都中在了李雲飛半邊臉上﹐剎那間﹐在他臉
     上爆開了大片血光﹐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開了一朵血花。
         雪老人負痛之下﹐左手外穿﹐施展的是小天星掌力﹐“砰﹗”一掌擊中在鷹千里背心
     上。後者猝嗆一聲﹐隨著雪老人手推之勢﹐噗通栽倒在雨地里﹐當場吐血昏死了過去。
         雪老人雖然掌傷了鷹千里﹐自身亦由不住踉蹌退後﹐卻為風老人一把攬住﹕“你怎麼
     了﹖”說了這句話﹐才發覺到雪老人半邊臉連著頸項間﹐一片血肉模糊﹐敢情受傷不輕﹐不
     由大吃一驚。
         是時墨羽岳琪﹐也由雨地里把鷹千里抱了起來﹐身後足步聲響﹐大廳內多人也陸續趕到。
         原來就在風雪二老與岳壇主分別追躡鷹千里時﹐另一個待審的本門叛逆﹐一掌金錢念無
     常也有了異動﹐卻為鐵氏兄妹及時予以制服。
         一行人返回大廳之後﹐風老人面色忿忿地道﹕“這兩個本門敗類﹐居然膽敢藐視總令主
     的法令﹐怒闖香堂﹐罪加一等。孟能﹐你且好好把他二人給我上了鎖﹐稍侯片刻﹐再開香
     案﹐重新審問不遲。”
         鐵氏兄妹因見雪老人手捂著半邊臉﹐一片鮮血淋漓﹐情知有了意外。想不到素稱紀律嚴
     明的本門中﹐一夕之間﹐竟然生出了這許多事﹐自是始料非及。
         墨羽岳琪心中關懷雪老人的傷勢﹐問道﹕“李堂主要緊麼﹖”
         雪老人李雲飛冷哼了一聲道﹕“還死不了﹗”他平素最是自負﹐一身武功更是了得﹐想
     不到一時大意﹐竟然吃了這麼大的虧﹐內心之懊喪自非言語可以形容。當下風老人蘇雨桐匆
     匆陪著他入內看傷更衣不提。
         鐵孟能又囑咐手下侍侯岳琪入內更衣﹐重新把大廳整理了一番﹐他遵令特為鷹千里念無
     常二人加了鐐鎖。
         此時鷹千里才三魂悠悠地醒轉過來﹐鐵氏兄妹平素在家﹐與這位鷹大叔最稱親密﹐這時
     目睹他斷臂負傷之後猶未能免卻刑難﹐內心至為沉痛。鷹千里這時看上去﹐可是至為衰弱了。
         “鷹大叔﹐你這是何苦。”鐵小薇目睹著他﹐一時禁不住熱淚□□的淌了下來。
         鐵孟能甚為尷尬的在一旁﹐看著鷹千里道﹕“鷹大叔﹐小侄是不得已……還請你老原
     諒﹗”
         鷹千里喟然長嘆一聲﹐看著他兄妹二人﹐閉上了一雙眼睛﹐只是他哪里能定下心來﹐隨
     即又睜開來﹕“孟能﹐小蔽﹐”他聲音和諧的呼喚著二人道﹕“你鷹大叔這是命犯小人。”
     說到這里頓住﹐苦笑了一下﹐才又接下去道﹕“他們是最了解你大叔的……我跟你們爹爹這
     麼些年以來﹐就算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們過去真可以說得上情同手足﹐我真不信他會
     對我下這個毒手。”獰笑了一下﹐他接下去道﹕“總令主不是這種人﹐要說是他老人家的命
     令﹐叫風雪兩個老兒來整我﹐我是怎麼也不信﹗”
         “可是﹐”小蔽道﹕“這又怎麼會錯得了呢﹗大叔難道沒看見爹的金球令嗎﹖”
         鷹千里獰笑一聲道﹕“這……保不住是他們弄的手腳﹐我死也不相信總令主會這麼對付
     我。”
         鐵孟能心里卻很明白﹐毫無疑問﹐這一定是爹爹的意思﹐他更知道爹對付那些反叛自己
     的叛徒﹐一向是毫不留情﹐這件事設非是爹本人的意思﹐任何人也不敢假傳意旨。只是﹐問
     題就在這里﹐鷹千里到底犯了什麼大罪﹐竟然要用這麼嚴厲的方法來對付他﹖“鷹大叔﹗”
     鐵孟能看著他正色的道﹕“事到如今﹐你老也不必再裝糊塗了﹐到底是為什麼﹖你老要說了
     實話﹐我們才能想法子代你求情﹐要不然風雪二堂主香案一擺﹐可是誰也救不了你﹗”
         鷹千里臉色變了一下﹐卻倔強地搖搖頭道﹕“我犯了什麼罪﹖孟能﹐你大叔老實跟你說
     吧﹐姓鷹的絕沒有什麼對不起你們鐵家的地方﹐要說起來﹐只有你們姓鐵的﹐對不起我姓鷹
     的﹗”這句話語氣錚鏘復狂傲無比﹗聽見了這句話﹐在場各人俱都面色一變﹗
         鐵孟能面色一沉﹐冷笑道﹕“大叔﹐你這麼說可就不對了﹐我們父子對鷹大叔你﹐還有
     什麼……”
         他的話卻被鷹千里的一聲冷笑打斷了。“孟能﹐你看見沒有﹖”鷹千里晃動著他那只折
     斷了的胳膊道﹕“我這手是怎麼斷的……是為誰斷的﹖”
         這倒是鐵氏兄妹所不知道﹐也是極想知道的。
         “老實告訴你們吧﹐是為你們鐵家。”鷹千里像是很傷心的樣子﹐聲音叫得極大﹕“是
     為咱們幫子里﹐我鷹千里拼著性命干﹐為的是什麼﹖想不到到頭來﹐卻落下了謀叛這麼一個
     罪名﹐我可真是死也不肯甘心﹗”他一面說﹐一面用那只獨手用力的拍打著地﹐啞聲應道﹕
     “老天爺﹐天理何在﹗天理在哪里﹗”
         鐵氏兄妹默默無言地對看著﹐鐵小薇女孩子家﹐心地到底善良的多﹐見狀忍不住眼圈一
     紅﹐籟籟落下淚來。“大叔﹗”她一面擦著淚﹐一面好心的安慰對方道﹕“你老人家也不要
     難受了﹐我這就去求求風雪兩位老人家去﹐叫他們務必開恩﹐先饒過了你。”一面說著﹐她
     剛轉過身來﹐卻意外的發覺到風雪二老以及墨羽岳琪﹐不知何時都已經現身。站在大廳一
     隅﹐虎視眈眈地向這邊怒視著﹐緊接著各人也都警覺了。
         風老人蘇雨桐怒聲喝叱道﹕“香案侍侯﹗”
         侍立的八名弟子立刻答應了一聲﹐一齊向正中香案兩側行去。風雪二老隨即大步向案前
     走過去﹐墨羽岳琪卻就案邊一張座位上坐好。
         香案上二十四盞白燭﹐象征著宇內二十四令﹐一鼎四□象征著一主四壇﹐一時間﹐這些
     白燭俱都全數亮起﹐□內的香枝亦經燃著﹐裊裊冒起了白煙。
         風雪二老臉上帶起了一片肅殺﹐尤其是雪老人李雲飛﹐他雖然僥幸未曾被鷹千里的血箭
     傷中了眸子﹐可是半面臉卻慘不忍睹﹐此刻已經密密包扎﹐僅僅露出一只閃爍著猙獰厲光的
     眸子。
         二老相繼坐定之後﹐風老人手拍椅案﹐厲叱一聲道﹕“開香案﹗”
         八名弟子又是一聲叱喝﹐一時隊形交插著﹐在案前變換成了一個十字形。眼前這八名弟
     子為平時服侍風雪二堂的門下﹐自是熟悉一切刑堂規距﹐一聲吆喝之下﹐各自由腰側取出了
     一柄看似銀質的匕首﹐同時以右手亮出﹐銀光燦然﹐動作整齊划一﹐煞是好看。
         這種情勢﹐正是宇內二十四令的香案開式﹐情勢演變至此﹐似乎已經沒有緩和的余地。
         鷹千里雖是慣施詐術﹐可是當他目睹著眼前這種情形﹐也禁不住嚇得呆住了。
         一掌金錢念無常﹐更是嚇得面無人色﹐不等待著風雪二老呼喚﹐即已忍不住噗通跪倒地
     上﹐手足上的鐐銬﹐發出了叮當一陣子碎響。
         風老人大喝道﹕“奉總令主口令﹐刑處本門叛徒鷹千里、念無常二人﹐客地設壇﹐一切
     就簡﹐宇內執法﹐毋枉毋縱﹐提主犯鷹千里上來答話。”
         八弟子又是一聲吆喝﹐外八字形的變換著﹐同時向兩側閃了開來。為首的兩名弟子閃動
     之間﹐已到了鷹千里兩側﹐同時探手向鷹千里兩肩上抓去。
         鷹千里獰笑一聲﹐霍地挺身站起道﹕“大膽﹗”
         二弟子為他喝聲所阻﹐突地中止動作。
         鷹千里狂笑一聲﹐嘴角淌著血沫道﹕“蘇老頭﹐你用不著神氣活現﹐鷹某人豈是你所能
     欺凌之人﹐今天落在了你們手里﹐一切由著你們﹐你們就看著辦吧﹗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只是﹐你們卻要說出一個名堂來才行。”一面說他拖著足踝上的鏈子﹐唏哩嘩啦的已走到了
     風雪二老面前站定。
         風老人蘇雨桐怒叱道﹕“大膽叛逆鷹千里﹐在風雪堂內尚敢逞威﹐還不跪下﹗”
         鷹千里冷森森道﹕“你我同幫共事﹐豈能跪你﹖”
         風老人神色一變﹐霍地站起來怒聲道﹕“反了﹗鷹千里﹐你敢睨視本幫堂規﹐本座馬上
     就廢了你﹗”
         雪老人李雲飛在一旁厲聲叱道﹕“八弟子聽令﹐將這個無恥叛徒亂刀分屍﹗”
         八名持刀弟子齊口一聲吆喝﹐一擁而上。
         “且慢﹗”那位坤壇壇主墨羽岳琪﹐忽然站了起來。八弟子頓時中止住前進的動作。
         墨羽岳琪在宇內二十四令地位崇高﹐從不輕發其言﹐自有其威嚴之一面。岳琪眼前這種
     情形﹐顯然卻有侵犯職權之意。
         風雪二老是出了名的難說話﹐自是難以通融。
         雪老人冷笑一聲﹐把半邊臉轉向墨羽岳琪﹐道﹕“怎麼﹐岳壇主對本堂的處決﹐有什麼
     不滿麼﹖”
         岳琪深知這兩個老人是出了名的難纏﹐一個弄翻了﹐自己先落下侵犯職權一項罪名﹐實
     在是擔受不起﹐況乎他絲毫沒有偏袒鷹千里之意。便道﹕“李堂主你誤會了﹗”岳琪尷尬地
     笑著﹐抱拳一拱﹐又道﹕“鷹千里罪行確實﹐本座更奉了總令主口令﹐配合二位老人家﹐將
     他拿訊歸案。”
         雪老人冷笑搖搖頭道﹕“不錯﹐岳堂主確實為此出力不少﹐只是審判這兩個叛逆﹐卻是
     我二人職責﹐況乎尚有總令主事先交待。怎麼﹐莫非岳堂主你認為老夫的判決有什麼不對
     麼﹖”
         “李老言重了﹗”岳琪含著笑臉﹐說道﹕“本座豈能會這般認為……只是﹐小弟臨行之
     前﹐承總令主關照﹐有關鷹千里叛逆之實﹐務必要掌握確實﹐任何同謀﹐都不得輕易放過﹐
     況且……”說到這里﹐頓了一頓﹐上前一步﹐微微一笑道﹕“據小弟所知﹐最近江湖上盛傳
     出現了一個武技驚人的怪客﹐此人似乎對本幫懷有深切敵意﹗”
         他的這番話方一出口﹐頓時大廳里起了一陣騷動﹐傳出一片喁喁私語議論之聲﹐蓋因為
     每個人對於這個獨行怪客都有所風聞﹐是以一經岳琪提起﹐俱都有所心會﹐忍不住交談起來。
         雪老人臉色更為難看的看向岳琪﹐冷笑道﹕“有關那獨行怪客之事﹐老夫一路之上也風
     聞不少﹐只是這件事與鷹逆又有什麼關系﹖”
         “不﹐”岳琪極為謙虛禮貌的道﹕“以小弟所知﹐似乎他們之間曾經有所遭遇﹗”
         風老人插口道﹕“哦。”
         岳琪一笑抱拳道﹕“是以﹐小弟認為二位堂主如能由鷹千里事件﹐對那個獨行怪客有所
     了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是否這樣﹐尚請二位裁定﹐小弟無權過問。”說罷抱拳打了一
     躬﹐又自坐好。
         風雪二老對看了一眼﹐風雪二老在憤怒之下﹐恨不能立時將鷹千里處死亂刀之下﹐只是
     岳琪所說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總之﹐鷹千里負傷斷臂﹐復加以大刑﹐罪証既經掌握﹐諒
     他無從狡辯﹐更不虞脫逃﹐這一點倒可不慮。
         雪老人不願因私涉公﹐授人以口實﹐當下點點頭道﹕“岳堂主這個意見很好﹐倒是老夫
     失之草率了﹗”
         岳琪抱拳道﹕“哪里﹐”微微一笑又道﹕“鷹千里雖是罪逆之身﹐但他在本幫地位崇
     高﹐二老何妨賜他一個座位﹐讓他好好答話﹐不知二位以為然否﹖”
         風雪二老彼此又對看了一眼﹐頓時明白了這位岳壇主的用心。
         在場本門弟子眾多﹐似不應以鷹千里如此身分之人﹐當眾受辱﹐這一點也象征著本門各
     職的威嚴不容侵犯﹐雖是罪逆之身﹐在刑責未確定前﹐亦不容例外。
         墨羽岳琪話說得很含蓄﹐但是語氣里卻處處在影射暗示著什麼。
         風雪二老實在是因為剛才一攪﹐雪老人更為此受傷﹐才會沖動的亂了分寸﹐此刻經墨羽
     岳琪這麼一提﹐不禁有醒醐灌頂之勢﹐頓時有所領悟。
         風老人聞言﹐頓時點頭說道﹕“岳壇主說的是。”立刻吩咐道﹕“賜座﹗”
         一張檀木椅子平整的抬放居中。
         風老人轉向鷹千里道﹕“鷹千里﹐你可以坐下答話。”
         鷹千里微微聳了一下肩﹐隨即走過去﹐大刺刺的坐了下來。
         風、雪二老相繼入座。陰森森的氣氛﹐再次的散置開來﹐每個人都能感覺出那種緊緊壓
     在血脈里的肅殺。
         風老人一雙閃爍著凌厲兇光的眸子﹐直直的射向鷹千里﹐道﹕“鷹千里﹐你可知罪﹖”
         鷹千里冷笑著搖了一下頭道﹕“本提調只知有功﹐卻不知有罪﹗﹖”
         雪老人又是一聲暴叱道﹕“還要狡辯﹗”
         卻不意鷹千里聆聽之下﹐卻像是夜貓子般地發出了一聲怪笑。
         笑聲一斂﹐他怪聲怪氣地道﹕“各位眼睛不花﹐都可以清楚的看見﹐鷹某人這只胳膊可
     就是最好的証明﹐有功不賞﹐無罪刑罰﹐雖總令主在座﹐本職一樣要向他老人家討回一個公
     道﹗”這幾句話說得大氣磅□﹐倒好像他真有滿肚子冤屈似的。
         風老人冷笑一聲﹐道﹕“鷹千里﹐你不必叫屈﹐有關你的一切罪証﹐老夫二人收集的十
     分齊全﹐老夫鐵証之下﹐你雖百口﹐亦不得擅辯一詞﹗”
         鷹千里怔了一下﹐道﹕“風老頭﹐你倒是把話說清楚﹐鷹某犯的是什麼罪﹖”
         風老人冷冷一笑道﹕“有關你的行為﹐總令主無時不在注意之中。鷹千里﹐這些罪証實
     在說﹐早已握在總令主手中﹐總座知道的比我們更清楚。我給你看一件東西。”說到這里﹐
     探手由胸衣內取出了一個活頁的折冊。
         在座各人﹐固是不知道金色活頁折冊是什麼玩意兒﹐可是鐵氏兄妹與岳琪、鷹千里這幾
     個人﹐卻都心里有數。
         這本金色小冊子﹐正是總令主隨身所帶的“金批令諭”﹐在本幫﹐這本金批令諭所顯示
     的權威性﹐更有甚於那枚金球令。
         後者是代表總令主的身分﹐前者卻代表那位總座的親口令諭。
         在本幫﹐任何一個人﹐絕對沒有任何理由﹐在面對這本金批令諭之後﹐尚能有所抗拒﹐
     也絕對不容許任何一個人對這本金批令諭有所置疑。是以﹐在風老人這本金批令諭一經取
     出﹐鷹千里所剩余的一點優越感﹐連同著他最後一線希望﹐也緊跟著一並都為之消失了。一
     陣子戰栗﹐起自鷹千里那看來瘦小單寒的軀體上﹐在極短的一瞬﹐他那張瘦削的臉上變幻了
     好幾種顏色﹐最後卻在慘白那個顏色里定了下來。
         跪在他一邊的那個念無常﹐更不禁全身上下抖成了一片﹕“二位堂主開恩……開
     恩……”一邊說﹐頻頻叩頭不已。
         大家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鷹千里身上﹐顯然忽略了念無常這個人。諦聽之下﹐才似忽
     然想到了現場還有一個人存在。
         風雪二老目光一掃念無常﹐似乎忽然想起什麼﹐風老人蘇雨桐一聲冷笑道﹕“念無常﹐
     有關你的罪名﹐也是一樣﹐等一會本座自會有所發落﹐你且少安毋躁﹗絕不會冤枉你的。”
         念無常磕了一個頭﹐直起脖子﹐面目獰惡的道﹕“卑職所行的一切﹐均是遵照鷹總提調
     指示而行﹐請兩位老人家明察﹗”這幾句話﹐在此時此刻一經道出﹐可是十足的驚人﹐當真
     是不打自招。
         鷹千里倏地神色一變﹐厲聲喝道﹕“念無常﹗”
         無奈此時此刻﹐性命攸關之際﹐這個昔日被他呼來喚去﹐惟命是從的手下﹐卻是再也不
     聽他招呼了。他甚至於連看也不再看鷹千里一眼﹐卻頻頻向著堂上二老叩頭道﹕“卑職實在
     是冤枉的﹐卑職實在是冤枉的﹐西二廠的金子﹐也是鷹九爺命令卑職去劫的……”
         眾人俱都大吃一驚。
         鷹千里陡地一聲咆哮﹐旋身而起﹐直向著念無常身前撲去。可是一旁的墨羽岳琪﹐身法
     卻比他更快得多了﹐鷹千里身子方一襲近﹐卻吃岳琪迎面攔了個正著。
         “總提調﹐你想干什麼﹖”墨羽岳琪一只手半提前胸﹐這種情形﹐只要鷹千里膽敢再前
     進一步﹐他這一掌必當迎面劈出﹐以鷹千里此時情形﹐那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挺受得住的。
         這時堂上的風老人也大聲斷喝道﹕“鷹千里﹐你好大的膽子﹐你要是膽敢不歸座﹐我馬
     上要你血濺香堂﹗”
         鷹千里環顧左右﹐各同門人人虎視眈眈﹐就連方才甚為同情自己的鐵氏兄妹也都變了另
     一副臉色。他面對著如此眾多的敵人﹐自忖萬萬無能取勝﹐長嘆一聲﹐隨即轉身回座。
         一掌金錢念無常見狀﹐膽子登時放大了﹐“敬稟二位堂主﹗”他大聲道﹕“那批金子鷹
     九爺藏金的地方﹐卑職都知道。卑職是一時糊塗﹐受了他的騙﹐卑職可是一個子兒也沒有落
     著呀﹗二老開恩……二老開恩……”一邊說﹐他竟自咧開嘴號陶大哭了起來。
         堂上的雪老人冷笑一聲﹐道﹕“無恥狗才﹐你早干什麼來著﹗這件事你既坦承罪狀﹐本
     座自會量刑而處。你現在不必多說﹐在一旁侯著﹐知道吧﹗”
         念無常連連叩頭道﹕“卑職知道﹐卑職知道﹗”
         雪老人這才轉向鷹千里冷冷的道﹕“鷹千里﹐你可聽見了﹖”
         鷹千里獰笑一聲﹐一時無言以對。
         風老人遂把手上的金批令諭翻開道﹕“總座對你一舉一動﹐了若指掌﹐這上面﹐一共列
     有你三項大罪﹐他仔細聽著﹗”
         鷹千里的獰笑﹐不知何時已變為苦笑了。
         “第一﹗”風老人朗聲道﹕“本年二月十四日﹐有蒙面匪五人﹐入侵本幫西河第二廠﹐
     搶走了地窯里的十七箱黃金﹐事後你卻久曠時日延遲上報﹐總座令你徹查﹐你始終沒有一個
     明確的交待﹐這件事總座暗中觀察的結果﹐認為你嫌疑重大﹐諭令本座與李堂主暗中調查﹐
     我們查証的結果﹐確系你動的手腳。”說到這里﹐頓了頓﹐他臉上現出一抹冷笑﹕“這件事
     現在已經不須要再多問了﹗”他的眼睛看向一旁的念無常﹐冷冷說道﹕“念分令主已經有了
     最好的說明﹐鷹千里你有什麼話說﹖”
         鷹千里一時面如死灰﹕“蘇堂主豈能聽信姓念的一面之詞﹐”鷹千里緊緊咬著牙道﹕
     “念無常純系小人﹐他因銜恨我沒有在總座前推薦他為實在的分令令主﹐所以對我懷恨在
     心。嘿嘿﹐我看這件事八成就是他干的﹐請二位堂主當面嚴刑拷問﹐看他招是不招﹗”
         念無常陡地由地上跳起﹐道﹕“鷹千里﹐你胡說八道﹗”
         風老人一聲叱道﹕“跪下。”
         念無常駭得重新跪了下來﹐一時叩頭如搗蒜﹕“鷹千里這是反咬卑職一口……請二位堂
     主與卑職做主。”
         風老人嘿嘿冷笑著道﹕“本座二人要是連這麼一點觀察真偽的眼力也沒有﹐也就不配職
     掌本幫風雪二堂這麼重大的職司了﹗”
         念無常連連應著﹕“是﹗是﹗堂座明察﹐堂座明察﹗”
         風老人隨即轉向鷹千里﹐冷冷道﹕“鷹千里﹐這件事你用不著狡辯﹐我們當然不會只聽
     念無常的一面之詞。”他冷笑了一聲﹐接下去道﹕“好在除了念無常以外﹐我們另外還有兩
     個証人。”
         一聽到這里﹐鷹千里乍吃一驚﹕“什麼……証人﹖”
         “當時參與其事的人﹗”風老人道﹕“據本座事後調查的後果﹐你們當時一共出動了五
     個人﹐是不是﹖”
         鷹千里吶吶道﹕“什麼五……個人﹖”
         “你﹗”風老人一頓﹐再轉向念無常道﹕“他﹗另外還有三個﹗”他胸有成竹的接下去
     道﹕“風翅鐺關雪羽、雪豹子白勝、血刀子尚信﹐對不對﹖”
         鷹千里搖搖頭道﹕“我不知道蘇堂主你在說些什麼﹗”
         “鷹千里﹐你當然不肯承認﹐也難怪你不肯承認﹗”風老人獰笑著又道﹕“因為除了念
     無常與你本人以外﹐另外的三個當事者﹐現在都已經死了﹐你當然不會承認。不過﹐我們另
     外還有兩個活著的証人。”
         “是誰﹖”鷹千里一雙眼睛幾乎都要噴出火來。
         “李五與丘大木。”
         “李五﹖丘大木﹖”鷹千里怔了一下道﹕“你是說西二廠的那個總管事與采辦﹖”他一
     面說﹐臉上已經情不自禁地冒出了汗珠。吶吶道﹕“他們兩個人……不是已經……死了嗎﹖”
         “不錯﹗當時確是死了﹗”風老人道﹕“可是後來又救活了。”
         “啊﹗”鷹千里呆了一下﹐硬硬地咬著牙道﹕“這又能說明什麼﹖”
         “你聽著﹗”風老人冷笑道﹕“據此二人親口供述﹐他二人當時是因為受令於你的調度
     而離開現場﹐卻被狙殺於中途。”
         “不錯﹐”鷹千里說﹕“我當時是因為一件特殊的事﹐須要他們兩個協助辦理﹐但是﹐
     卻沒有想到他們兩個竟會被匪徒狙殺於中途﹗”
         “這麼說你自承你自己是匪徒了﹗”
         “這話怎麼說﹖”
         “還要說麼﹖”風老人冷下臉來道﹕“因為那個殺人的匪徒就是你﹗”
         “我﹖”鷹千里強恃著鎮定﹐冷冷一笑﹐道﹕“蘇堂主﹐你有何証據﹐你不能血口噴
     人﹗”
         “我用不著誣陷你﹗”風老人凌厲喝道﹕“據事後他二人生還之後的口述﹐那個殺害他
     們的人﹐雖是面罩黑巾﹐但是﹐身材語言與你極為酷似。”
         “一派胡……說﹗”
         “鷹千里﹐你先不要急﹐我還有下文。”風老人一針見血的道﹕“有力的証明是﹐兇手
     所持的兵器是一把剖心短刀﹐這是你鷹千里獨門的兵刃﹐江湖上舍你以外﹐還不曾聽說有第
     二個人用過這種兵刃。”
         “這……”鷹千里冷笑道﹕“你們怎麼能確信他說的是真的﹖”
         “當然不能確信。”風老人繼續道﹕“經我二人細察他二人傷處﹐刀鋒出入的大小﹐正
     與你那柄剖心短刀的尺寸相吻合﹐這一點﹐你又如何解釋﹖”
         鷹千里怔了一下﹐作了一個苦笑。
         風老人道﹕“還有﹐丘大木有一點明確的提供﹐這一點﹐你也無詞可遁﹗”
         鷹千里吶吶道﹕“什麼……提供﹖”
         風老人道﹕“兇手左手腕上戴有漢玉鐲子一個。”
         鷹千里登時面如死灰﹐過了一會兒﹐他冷冷笑道﹕“這些並非不能模仿﹐如果你們根據
     這些就斷定這件案子一定是我干的﹐那可未免有栽贓之嫌﹗”
         雪老人怒叱一聲道﹕“住口﹗無恥的東西﹐罪証俱全你還要狡辨。”
         鷹千里冷笑道﹕“空口無憑﹐李五、丘大木明明已死了﹐你們硬要說他們活著﹐捏造出
     一派胡言﹐居然想嫁禍於我﹐豈能要我心服﹖”
         雪老人一聲斷喝道﹕“來呀﹗把人証李五、丘大木帶上堂來。”
         頓時有人應聲入內。
         鷹千里呆了一呆﹐頻頻眨動著他那一雙三角眼﹐臉上表情簡直既驚又疑﹐在他想來這簡
     直是難以令人置信的事情﹐他絕不敢相信這兩個人還活著。
         奇跡出現了﹗李五與丘大木雙雙現身大堂。看上去他們兩個人身上的傷可真是不輕﹐一
     個傷在前胸﹐一個傷在腹部﹐可都是足以致命之處﹐然而兩個人竟然死而復活﹐當真使鷹千
     里吃了一驚。
         他二人一個是西河二廠的總管事﹐一個是負責外務進出的采辦﹐凡是在宇內二十四令手
     下干活兒的人﹐沒有人不擅武功﹐他二人也不例外。
         李五生得中等身材﹐有點癡肥﹐丘大木倒真有點像是一根大木頭﹐又直又高﹐只是這兩
     個人現在看上去﹐可是弱極了﹐每人傷處都經過一番包扎﹐而且還上有兩片夾板﹐如果不是
     各人身邊都有兩個人攙扶著﹐看過去簡直是舉步維艱。鷹千里登時呆住了。
         雪老人凌笑一聲﹐道﹕“鷹千里﹐你可看見了﹖”
         鷹千里打了一個冷戰﹐倏地站起來﹐仔細的注視著二人道﹕“你們兩個居然……還……
     活著。”就算是再不明白事理的人﹐聽見了他這兩句話也都明白了﹐鷹千里的這句話﹐毫無
     疑問的已經自己承認了他的罪狀。
         他說了這句話後﹐立刻發覺了這句話所顯示的語病﹐頓時改作出一副笑臉﹐緩緩坐下
     來﹐又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這倒要恭喜二位了﹗”
         聽了他這句話﹐那個西河二廠的采辦丘大木抖顫顫的一直走到了他面前。站定之後﹐他
     手指向鷹千里﹐面色蒼白的道﹕“姓鷹的﹐你好狠的心﹐居然對自己人施展出這麼卑劣的手
     段﹐下這種毒手……你以為臉上蒙了一層布﹐姓丘的就認不出是你了﹖”
         李五更為憤慨的沖過來﹐大聲嘶叫道﹕“姓鷹的﹐你要償……命﹗”若不是他身邊有兩
     個人拉著﹐他真要撲了過去。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李五與丘大木乍見仇人﹐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瘋了一般﹐這已經是
     最好的証明﹐什麼話也不須要再說。
         雪老人揮了一下手道﹕“李五丘大木﹐你們先下去吧﹐一切事我們會給你們作主的。”
     李五與丘大木不能不遵﹐當時被攙扶著向後面步入。
         風老人怒聲道﹕“鷹千里﹐你還有什麼話說﹖”
         鷹千里冷笑一聲道﹕“我什麼話也不用說﹐這些事我絕不承認。”
         雪老人應聲叱道﹕“不由你不承認。”
         風老人蘇雨桐冷笑道﹕“李堂主﹐你用不著激動﹐罪証俱實﹐他承不承認﹐也都無所謂
     了﹗”說完這幾句話﹐他隨即把眼光移向鷹千里﹐慢吞吞地道﹕“那麼﹐我再問你第二件
     事。鷹千里﹐你假總令主之權勢﹐私下里任用私人﹐厚植自己勢力﹐分明意存叛逆本幫﹐可
     有此事﹖”
         鷹千里心里著實吃驚不小﹐暗中嘆息一聲﹐自忖道﹕“我命休矣﹗”
         風老人不待他有所抗辯﹐隨即宣示出這一罪狀的細節﹐舉凡鷹千里如何安插私人鳳翅鐺
     關雪羽、雪豹子白勝等多人為各分令令主﹐繼之又收買商人李快刀﹐傾吞其財﹐復調用本幫
     教習常山﹐私下里訓練新人﹐以圖另謀組織……有關這一件事的記述至為詳盡﹐在場各人只
     聽得瞠目變色。
         任何人都難以想象﹐這個鷹千里竟然會有這麼大的膽子﹐鷹千里本人更是臉色慘變﹐因
     為風老人對於這一件事的細節條陳的至為詳盡﹐而每一件事的發生﹐都列舉有一二名參與其
     事的証人﹐這些証人也同方才的李五丘大木一樣﹐只要鷹千里膽敢懷疑﹐立刻呼之即來。
         鷹千里顯然不敢再輕言抗駁﹐他其實是極其聰明之人﹐眼前情形多言無益。眾目睽睽之
     下﹐他簡直無詞可遁。忽然﹐他發出了一聲嘆息﹐面對著在場數十雙明銳的眸子﹐他慘笑了
     一下﹐終於垂下頭來。
         看到這里﹐風雪二老已是心內雪然。他二人目光略一交換﹐即由風老人蘇雨桐出聲道﹕
     “鷹千里﹐罪証斑斑俱實﹐不容你狡辯片語只詞﹐本座與李堂主奉命行事﹐今日此刻就要將
     你以幫規處置﹐你還有什麼話要交代沒有﹖”話說的至為明顯﹐眼前就要行刑了。
         即使一個最堅強的人﹐在面對著人生最難以看開的生、死關頭﹐也會有所猶豫。
         鷹千里到底不愧是一個堅強的人﹐只是面對著死亡的來臨之前﹐他仍有太多的遺憾﹐
     “雨桐兄﹗”他至為憔悴的看著風老人道﹕“我錯了﹐現在什麼話我都不想再多說了﹐但
     是﹐我還有一個請求﹐只請老兄看在我們同幫共事多年的分上﹐無論如何﹐要幫小弟這個
     忙﹗”
         這倒是誰也沒想到的事情﹐以鷹千里方才那麼狂傲的神態﹐誰也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突
     然的一個轉變﹐倒是出人意外。
         風老人一雙細長的銀眉﹐向兩下分了一下道﹕“這可要看什麼事情了。”
         鷹千里道﹕“我別無所求﹐只求面謁總座﹐能夠最後拜見他老人家一次﹐雖死無憾﹗”
         風老人面色一沉﹐搖搖頭道﹕“這個辦不到。”他冷笑一聲又道﹕“總座根本就無意見
     你﹐這一點在我等來時﹐總座已有明確的指示﹐你大可不必多此一舉﹗”
         鷹千里怔了一下﹐面色慘白著搖頭苦笑道﹕“我隨總座多年﹐親逾手足﹐他豈能如此無
     情。”
         雪老人嘿嘿笑道﹕“是你喪義於前﹐豈能怪總令主無情於後﹖鷹千里﹐目前本幫顯然已
     臨多事之秋﹐本座二人尚有許多要事待理﹐卻不便再為你多事耽擱﹐你就不必多說了。”
         鷹千里又是一呆。慘笑一下﹐點頭道﹕“也罷﹐看來鷹某這條命是保不住了。”
         風老人道﹕“你也曾為本幫立過不少汗馬功勞﹐身後事﹐本座定會代你稟明總座﹐一切
     從優發落﹐舍棄面見總令主這件事﹐其他你若有什麼囑托﹐本座亦願為你盡力辦到﹐你盡管
     說吧﹗”
         “那倒是不必了﹗”鷹千里冷森地笑著﹐臉上罩下了一層慘灰顏色﹐忽然他像是變得很
     開脫﹐丟開了眼前的生死。“既然這樣﹐我已無話可說了﹗”鷹千里冷森地道﹕“你們看著
     辦吧﹗”
         風老人轉向雪老人道﹕“李堂主請宣示他應得之罪吧﹗”
         雪老人李雲飛目射精光道﹕“鷹千里﹐本幫幫規﹐你應該知道﹐這還要問麼﹗本座叛你
     亂刀分屍之刑﹐你可服氣﹖”
         鷹千里尚未說話﹐只見一旁的鐵小薇哭著撲上來﹐猛地跪倒地上道﹕“二位堂主﹐
     請……開恩……饒過了鷹大叔吧﹗”
         這一突然的舉動﹐不啻使得大廳里每一個人都為之大吃了一驚。因為按照本幫規矩﹐這
     擾亂香堂一項罪狀﹐就是處死有余。
         鐵孟能想不到妹妹竟然會有這種突然的舉止﹐不禁大吃一驚﹐頓時怒叱一聲道﹕“小
     薇﹗還不回來。”
         鐵小薇充耳不聞﹐卻向著堂上叩頭道﹕“鷹大叔雖身犯重罪﹐尚請二位老人家看在他身
     負重傷的分上﹐暫緩執刑﹐一切留待日後見著總令主之後再為決定吧﹗”
         雪老人先是呆了一下﹐緊接著一聲斷喝道﹕“鐵小薇你好大的膽子﹐這香堂開案的規
     矩﹐你豈能不知﹗再敢胡言亂語﹐休怪本堂鐵面無私﹐還不下去。”
         鐵小薇不禁嚇了一跳﹐她抬起頭來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鐵孟能上前硬把她拖了下來。
         兩老人生恐遲則生變﹐當下陡地一聲斷喝道﹕“八弟子聽令﹗”
         八名黃衣弟子一聲吆喝﹐同時抱拳拱身聽令。
         雪老人霍地站起道﹕“鷹千里厚植私黨﹐殺害本幫同門﹐籌謀叛逆﹐罪不可怒﹐著令立
     刻執刑﹐亂刀分屍﹗”
         八弟子又是一聲吆喝﹐八口短刀﹐同時掄起﹐轉側之間﹐已快速地向著鷹千里身前偎了
     過去。
         鷹千里忽然發出了一聲怪笑﹐厲聲道﹕“且慢﹗”他雖是待斬之囚﹐只是由於昔日在本
     幫身分崇高﹐平素威嚴既重﹐自有其神聖不可侵犯之一面﹐這聲斷喝﹐頓時使得八名弟子聞
     聲止步﹐一個個面現不安﹐一時舉棋不定。
         雪老人怒叱一聲道﹕“反了﹗”他親自步下位來道﹕“鷹千里﹐你膽敢違抗本幫幫令不
     成﹖”
         鷹千里嘿嘿一笑道﹕“李雲飛﹐自古艱難惟一死﹐既然是死定了﹐何必勞駕費事﹐鷹某
     自己了斷就得了﹐你且退下去﹐免得鷹某熱血濺了你那一半臉﹐往後你可就難以見人了﹗”
         雪老人倒不曾想到他竟然會有此一說﹐那露出的半邊臉﹐氣得一片雪白﹐聆聽之下﹐冷
     冷一笑﹐揮了一下手﹐吩咐各弟子道﹕“退下去。”
         各人身子皆向後退了幾步﹐只是有了前次經驗﹐每人都心里存下了警惕﹐深深提防著鷹
     千里再有脫逃之心。是以各人雖是向後退出﹐卻都暗中嚴於戒備著﹐只要鷹千里略有顯示﹐
     即當亂刀齊下絕不留情。
         然而他們的這番用心﹐卻是多余。就在他們各人身子方自後退的一剎那﹐鷹千里的一只
     右掌已然陡地翻起﹐直向自己腦門擊落下來。噗地一聲﹐擊了個正著。鷹千里這一掌顯然用
     力至猛﹐掌勢下﹐一時血腦飛濺﹐足足噴濺出丈許以外。
         那些環立在他身邊的人﹐許多人皆為血腦所沾﹐弄得不勝狼藉。
         鷹千里矮小的身子﹐蹣跚著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失去重心﹐沉重地倒了下來。
         目睹及此﹐每個人心里都罩上了一層沉重的陰影﹐鐵小薇女孩兒家心地慈善﹐不失純
     真﹐由不住痛哭出聲。
         一旁目睹的一掌金錢念無常看到這里﹐不禁嚇得全身戰抖﹐冷汗涔涔直下﹐他心情駭
     懼﹐幾難開口出聲﹐只是向著堂上頻頻叩頭不已。
         風雪二老目睹著鷹千里的屍身﹐也不禁相顧失色﹐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鷹千里居然
     會這麼干脆的用自己的手來結束了自己。
         微微驚愕了一下﹐風老人才吩咐身邊弟子道﹕“把他屍首抬下去。”
         屍體匆匆被抬了下去。
         地上的血漬也經過了一番擦洗﹐但是無論如何仍抹不掉染在每個人心靈上的那層恐懼與
     肅殺﹗整個大廳里﹐沒有一點聲音﹐只有念無常叩頭的聲音﹐也許他已經感覺不出疼痛﹐失
     去了知覺﹐只是不停地以頭觸地﹐發出了“碰﹗碰﹗”之聲﹐給人的感覺﹐似乎整個大廳都
     為之震動。
         風雪二老重新落座。各人的注意力﹐一齊集中在一掌金錢念無常身上。
         風老人冷笑道﹕“念無常﹐你不用再磕頭了。”這句話一直重復的講了三遍﹐才被念無
     常聽清楚﹐他悵惘抬起頭來﹐各人才發覺他前額早已皮破血流﹐鮮紅的血染了滿臉都是。
         “二位堂主……饒命﹗”念無常語無倫次地辯道﹕“卑職什麼都不知道﹐卑職是冤枉
     的。”
         風老人嘿嘿冷笑道﹕“你無須再多狡辯﹐你的事﹐跟鷹千里一樣﹐本座二人都清楚得
     很。”
         念無常嚇得魂不附體﹐一時瞠目結舌。
         “不過﹐”風老人的語氣大有緩和﹕“事有輕重﹐罪有主從﹐你雖然論罪當死﹐到底是
     聽令於鷹千里的策謀﹐如果能就此洗心革面﹐未始不可以對你網開一面。”
         念無常心情猝然一松﹐三魂悠悠的才似回到了現實﹕“謝謝堂主的開恩﹐念無常有生之
     年﹐絕不敢忘卻二位堂主的大恩大德﹗”
         雪老人冷冷一笑道﹕“你說得好輕松﹐死罪雖免﹐活罪難逃。念無常﹐你應該知道風雪
     二堂斷案﹐一向鐵面無私﹐你的一切罪狀﹐本座二人了如指掌﹐也無需多問﹐你也不用多
     說﹐以你所犯之罪﹐死有余辜﹐念在你受人唆使﹐本座法外施仁判你刀削雙足﹐你可服氣﹖”
         念無常打了一個哆嗦﹐由心里升起了一股冷氣。
         雪老人不待他答話﹐隨即大聲喝道﹕“行刑﹗”
         八名弟子向前一偎﹐只聽得念無常慘叫一聲﹐一雙足踝﹐連帶著其上的一副鐐銬﹐已被
     斬落下來。
         一掌金錢念無常再次發出一聲慘叫﹐登時昏死了過去。他倒臥在血泊里的身子﹐很快地
     被抬了下去。
         在場各人雖然不少殺人高手﹐只是在面對這番驚心動魄的殺人處置之後﹐也都瞠目變
     色﹐從而認識到宇內二十四令的幫規之嚴﹐以及風雪二者的鐵面無情﹐從而由衷地生出警惕
     之心。
         一場血淋淋的堂刑﹐至此總算告一段落。
         蔡家大廳再一次聚滿了人﹐卻不是擺設什麼香案﹐而是在商討著另一件大事。
         鶴發銀髯的風老人面色凝重的道﹕“各位﹐也許你們已經知道了﹐最近那個風聞江湖的
     獨行客﹐鬧得很厲害﹐本門受害很大。”頓了一下﹐他才接下去道﹕“這件事如果不能迅速
     地壓制下去﹐我們宇內二十四令將會受害很大﹐假使長此聽其發展下去﹐後果將更嚴重﹐我
     們這個龐大的組織﹐簡直就形同虛設﹐要全面瓦解了﹗”
         各人頓時吃了一驚。固然﹐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已經陸續聽到了一些消息﹐關於一個行
     蹤飄忽﹐武功極高怪人出沒的消息﹐可是除此以外倒也所知不多。是以﹐在風老人說罷這番
     話後﹐每個人都相繼瞠然。
         鐵孟能首先忍不住道﹕“你老人家說的可是一個姓齊的﹖”
         風老人冷冷地道﹕“這人確實的姓名﹐尚待証明﹐關於這件事﹐我與李堂主已經為此調
     查了三個月之久﹐只是對方這個人行蹤飄忽﹐簡直有意在跟我們開玩笑﹐有幾次我們已經快
     要摸上了﹐卻又讓他巧妙地避開……”
         “不錯﹐”插口說話的是內四壇壇主之一的墨羽岳琪﹐他臉上現著十分詳泰溫文的笑容
     道﹕“風老說的一點也不錯。老實說﹐我這一次出來﹐主要就是為調查這個人﹐至於拿辦鷹
     千里﹐那只是附帶的差事。”頓了一下﹐他繼續道﹕“總座對於這件事很是重視﹐‘極邊
     舵’被挑之後﹐他老人家曾經親自去看過。”
         “啊﹗”風老人甚為驚訝地插口說道﹕“總座居然親自出動了﹖這一點﹐我倒是還不知
     道。”
         “知道的人很少﹗”岳琪眉頭微軒說道﹕“總座曾經親自驗看過極邊舵舵主海鳥周波的
     傷口﹐得下了一個結論﹐一個令人擔憂的結論﹗”
         “什麼結論﹖”風老人問。
         岳琪冷冷一笑道﹕“也許是總座高估了對方。”
         風老人再追問﹕“總座怎麼說﹖”
         岳琪面色陰沉地道﹕“總座細查海鳥周波傷勢之後﹐認為那個下手的人手法迥異﹐舉世
     無雙﹗”
         “啊﹗”這一次輪著雪老人驚訝了﹕“什麼人竟有這等手法﹖”
         墨羽岳琪道﹕“這可是一個謎了。總座認為這個人是本幫開幫以來﹐最大的一個勁敵﹐
     所以私下里甚以為憂﹗他老人家甚至於為此大生隱憂﹐最近與夫人閉門謝客﹐專一練功﹐以
     防必要時與那人放手一搏。”
         鐵孟能吃驚道﹕“這人可是姓齊﹐叫齊天恨﹖”
         “這個……可就不知道了。”說了這句話﹐岳琪微微一愕﹐反問鐵孟能道﹕“少君所說
     的這個齊天恨又是什麼人﹖”
         鐵孟能道﹕“最近涼州府出了一個怪客﹐好像專跟俺們過不去﹐葛衛士差一點喪了命﹐
     在他手下吃了大虧﹗”
         岳琪登時一驚。
         風雪二老也面現驚異﹐大家的眼睛不約而同的移向側座上那位藍衣老人葛青身上﹐後者
     頓時臉上現出了一片尷尬﹐窘迫的站起身來。
         墨羽岳琪冷笑一聲道﹕“葛侍衛﹐有這麼回事麼﹖”
         在宇內二十四令﹐曾由總令主親手甄選調教出一批近身侍衛﹐以衣色區別划分為藍、
     黃、灰三種﹐其中藍色一等衛士為八人﹐武功最高﹐黃色七十二人較次﹐灰色一百零八人又
     較次。
         眼前這個葛青﹐正是八名藍衣一等衛士之一﹐這一次經令主指派他隨同鐵氏兄妹來到涼
     州﹐原是想借助他的經驗武功來協助鐵氏兄妹完成大事﹐不想中途忽然冒出了一個齊天恨﹐
     使他吃了大虧。
         葛青人稱人面佛﹐那是因為他的一張臉過於瘦削﹐這時經岳琪這麼一問﹐那張瘦臉上現
     出了一片赤紅。當下他前跨了一步﹐躬身抱拳道﹕“回壇主的話﹐的確是有這件事……卑職
     武功不濟﹐請壇主降罪﹗”
         岳琪搖頭道﹕“葛侍衛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並無怪罪你的意思﹐你只把當日情形﹐詳
     細說與大家聽聽。”
         人面佛葛青苦笑道﹕“當日卑職在本地小涼州用飯﹐因聞得一干人放言無羈﹐損及本幫
     與總令主名譽﹐乃上前察問﹐不意這個姓齊的中途插手﹐卑職與他一言不合﹐就動起了手
     來……”
         風老人插口道﹕“後來呢﹖”
         “後來……”葛青吶吶道﹕“那人的武功實在過於高強﹐卑職難於抵擋﹐當場就敗下陣
     來﹗”
         岳琪皺了一下眉道﹕“是怎麼一個高強漢子﹐葛侍衛你該清楚。”
         “是……”葛青漲紅了臉道﹕“這人武功格式十分奇特﹐為卑職生平僅見﹐卑職無能﹐
     實在難以窺出那個人的門徑。”
         風老人一愕﹐轉向岳琪道﹕“這麼說﹐此人很可能就是總座所判斷的那個人了。”
         岳琪吟哦著向葛青說道﹕“這人是什麼長相﹖”
         葛青道﹕“面若重棗﹐濃眉﹐翹下巴。”
         岳琪微微搖了一下頭道﹕“這麼說﹐可就錯了。”
         “怎麼﹖”雪老人在一邊岔口道﹕“那個人又是一副什麼長相。”
         岳琪道﹕“據我事後各方調查﹐那個連續挑我們‘剁子窯’的人﹐卻是眉清目秀神情英
     挺的美少年﹐這麼一說就不對了。”
         雪老人冷冷的一哼﹐道﹕“莫非竟會是兩個人﹖”
         岳琪轉向葛青道﹕“你說的這個人﹐武功有何特征﹖你想想看。”
         人面佛葛青想了想苦笑道﹕“卑職實在是……說不出來。”
         “我知道。”說話的那個人﹐由一旁閃身而出﹐居然是一直不曾開口出聲的鐵小薇﹐大
     家都有些出乎意外。
         墨羽岳琪一笑道﹕“姑娘何以會知道﹖莫非見過這個人。”
         “不錯﹗我見過他。”她冷冷道﹕“不但見過他﹐而且還和他比划過。”
         “啊﹗”鐵孟能驚訝地道﹕“你怎麼沒告訴我﹖”
         岳琪忙插口道﹕“算了﹐這都不要緊﹐姑娘且把這人的身手形容一下﹐看看與總座所判
     斷的那人是否相仿佛﹖”
         鐵小薇點頭道﹕“葛侍衛說的對極了﹐那人武功的確是別成一格﹐怪極了。”微一思
     索﹐她接下去道﹕“這個人身側環身左右﹐包藏有一種奇怪的潛力﹐冷熱兼有﹐極不易令人
     近身﹐我想爹爹說的那個人很可能就是他。”
         “但是我剛才說了﹐那個人是個貌相英俊的年輕人﹐與你們聽說的大是不符。”話方出
     口﹐岳琪立刻又像是觸及了什麼﹐頓了一下道﹕“我幾乎都忘了﹐這人很可能擅易容之術﹐
     或是巧於化裝。”
         “對了﹐”鐵小薇眉頭一皺﹕“我也有點懷疑﹐很可能他臉上有一方人皮面具……”
         風老人點頭道﹕“這麼一說就對了。這可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既然
     來到了涼州﹐少不得我們要會一會他。”
         鐵小薇一想到那日與他動手時的情景﹐猶自有些不寒而栗﹐一時顯得意興闌珊。
         鐵孟能道﹕“你莫非也不是他的敵手﹖”
         鐵小薇抬起眸子﹐瞟了哥哥一眼﹐苦笑道﹕“說一句洩氣的話﹐簡直連人家身邊都沾不
     上……”心里一動﹐她不禁又皺了一下眉﹐像是剛想起來一樣﹐喃喃自語的道﹕“奇怪的
     是﹐他為什麼對我破格手下留情﹗”
         鐵孟能用力地咬著牙﹐霍地站起來道﹕“好小子﹐我不信這個邪﹐我倒想要瞧瞧﹐他到
     底有多厲害﹗今天夜里﹐你就帶我去會一會他。”
         岳琪冷笑道﹕“這件事少君造次不得﹗如果這兩人真就是一個人所喬裝﹐証明此人心懷
     叵測﹐他又為什麼專門與本幫過不去﹐這一點倒要弄弄清楚。”
         風老人也說﹕“既然小薇也這麼說﹐足見這人武功非比尋常﹐倒是要防他一防。”
         墨羽岳琪道﹕“這人到涼州來﹐又是存的什麼心﹗”
         一旁的人面佛葛青開口道﹕“這一點﹐他已經說得很清楚﹐是為了金寶齋的事情來的。
     他警告說不許我們染指金寶齋。”
         鐵孟能嘿嘿笑道﹕“好狂的小子﹐這件事又豈是他管得了的。”
         墨羽岳琪道﹕“總令主在我離開時也有過交待﹐這一次司空遠千萬不能放過他﹐總座有
     兩點指示。”
         鐵孟能道﹕“什麼指示﹖”
         岳琪冷笑道﹕“總座倒是還有點故人之情﹐再說司空遠此人武功也著實不弱﹐如果能吸
     收下來為本幫效勞﹐那就再好不過。”
         鐵孟能搖搖頭﹐說道﹕“這一點﹐只怕不容易。”
         “那就給他來個干脆利落的﹗”岳琪道﹕“殺之滅口﹐免得事傳江湖。”
         鐵孟能道﹕“後輩正是這麼想的﹐只是這家伙一身武功雖不及他師兄鄔大野那麼扎實﹐
     可是卻也不可輕視﹐而且他足智多謀﹐那一天我原可取他性命﹐卻為他言語所激﹐未能全力
     以赴﹐只是盡管這樣﹐他卻被我的變形掌傷了胳膊。我看﹐他這個傷不是短時間所能好得了
     的﹗”
         岳琪皺眉道﹕“這就是你經歷不夠﹐當時原就該結果了他﹐又何至於留下今日麻煩。”
         鐵孟能臉色一紅道﹕“的確是後輩當時疏忽﹐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半途又殺出來這個姓齊
     的。”
         “這人很可能並不姓齊。”岳琪吶吶道﹕“只可惜鷹千里死了﹐否則倒可以証實一下。”
         風老人一驚道﹕“証實什麼﹖”
         岳琪慢吞吞地道﹕“我沿途調查這件事﹐竟然有人說﹐這個人是白馬山莊的棄徒寇英
     傑﹗”
         “什麼﹖”鐵小薇忽然張大了眸子﹕“寇英傑……是誰說的﹖”
         “鐵記馬場的人說的。”岳琪冷笑道﹕“包括我本人在內﹐並沒有見過這個姓寇的﹐是
     以無法認定。”
         “我見過﹗”鐵孟能獰笑道﹕“姓寇的那個小子燒成灰我也認得﹗憑他﹐哼﹗不可能。”
         鐵小薇這一刻心緒亂極了﹐腦子里捕捉著寇英傑昔日的英挺神姿﹐那種翩翩神采卻是無
     論如何難以與齊天恨的猙獰面目相仿佛。再者﹐寇英傑昔日那身武功她領教過﹐雖然不弱﹐
     卻是萬難與眼前這個齊天恨相提並論。只是﹐卻又有一種奇妙的聯想﹐使她下意識地幻想著
     這個齊天恨﹐就是昔日的寇英傑﹐起碼有一點使她這麼認為──聲音。雖然事隔兩年﹐她仍
     然對寇英傑的聲音有所記憶﹐當時是沒有想起來﹐現在被岳琪這麼一提﹐回過來再一想﹐可
     就有幾分神似。只是﹐這件事無論如何充滿了怪誕﹐難以令人相信。
         墨羽岳琪道﹕“這個姓寇的我雖沒見過﹐可是據總座事後談起來﹐卻是推贊倍至﹐允為
     白馬山莊最傑出難得的一個弟子﹗後聞他不見容於師門兩位師兄﹐被迫離開了白馬山莊﹐往
     後倒是沒有再聽見他什麼消息了。”
         鐵孟能獰笑道﹕“絕不可能﹐姓寇的那身本事我見過﹐充其量兩年不見﹐我不相信他竟
     然會練成這身能耐﹐這件事是絕不可能的。”
         風老人冷冷一笑道﹕“這話可也難說。”
         大家眸子轉向他看過去﹐風老人冷冷地道﹕“這個姓寇的我雖然沒有見過﹐可是據說﹐
     當年郭白雲臨死以前﹐曾把生平秘學都傳授給了他。而且﹐外面更有人猜測郭老頭所收藏的
     那卷金鯉行波圖已經落在了他的手上﹐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情形可就不一樣了。”
         雪老人卻持相反的意見﹐搖頭道﹕“這件事可就不能這麼肯定了﹐金鯉行波圖到今天為
     止﹐江湖上也只不過是個傳說罷了﹐我不信真有這件東西。”
         岳琪道﹕“這件事實在是難以令人置信﹐關於那卷金鯉行波圖的傳說﹐江湖上已經傳說
     好幾十年了﹐如果那卷東西真為郭白雲所收留著﹐奇怪的是他為什麼自己不曾習會﹖如果他
     已經參透了那上面所謂的魚龍百變身法﹐勢將天下無敵﹐卻又與事實不行﹐所以我懷疑是不
     是真有這樣東西。”
         風老人冷冷一笑道﹕“這些事都無關宏旨﹐現在問題是不管來人是否真的是那個姓寇
     的﹐他既然膽敢與我們為敵﹐就得要他知道我們的厲害。”頓了一下他轉向鐵小薇道﹕“姑
     娘你既然與這個人動過手﹐當知道他下榻之處了。”
         鐵小薇道﹕“我當然知道﹐他下榻在鳳凰客棧。”
         “好﹗”岳琪道﹕“知道地方就好。”
         “只是﹐”鐵小薇又道﹕“他現在又不在哪里了。”
         岳琪道﹕“怎麼了﹖”
         鐵小薇冷冷的道﹕“據說﹐已被金寶齋的東家司空遠接走了。”
         各人相繼一愕。墨羽岳琪凝思著道﹕“這麼說起來﹐司空遠是想拉他為靠山了。”
         鐵孟能道﹕“我們給金寶齋的限期明天就到了﹐看來他如今有了這姓齊的幫忙﹐大概態
     度又變了。”
         岳琪哼了一聲道﹕“宇內二十四令威重武林﹐言出必踐﹐既然已經表明了態度就絕不更
     改﹐金寶齋這個買賣﹐司空遠非得交出來不可。”說到這里他轉向風雪二老道﹕“二位堂主
     對這件事有什麼高見﹖”
         雪老人怒聲道﹕“岳壇主說得甚是﹐本職這次與蘇堂主出來之時﹐總座曾經交待﹐要我
     們處理完鷹逆之事後﹐會同岳壇主在涼州辦事﹐當時總座並沒有細說這件事﹐看來這件事岳
     壇主一定是承命總座重托了。”
         墨羽岳琪點頭道﹕“不錯﹐本壇確曾受命。總座的意思﹐是不容許涼州城有任何別派的
     勢力存在﹐並不僅僅指的是司空遠這一個地方。”
         鐵孟能道﹕“這一點請您放心﹐去了司空遠﹐這里再沒有一個可慮之人﹐其他各門派都
     微不足道。”
         岳琪點點頭道﹕“這樣就好。難得風雪二兄適時會集﹐有我三人與鐵氏兄妹合力以赴﹐
     倒要看看司空遠他能弄出什麼花樣﹗”
         各人俱知這個墨羽岳琪一身武功造詣確是了得﹐連同風雪二老﹐此三人在宇內二十四
     令﹐俱可當得一等一的高手﹐再加上鐵氏兄妹﹐以此五人之力﹐實在是不可輕視。是以﹐每
     個人都對明日與司空遠約會之事﹐充滿了信心﹐此時此刻﹐再也不會把那個叫齊天恨的人看
     在眼里。
         似乎舉座只有一個人不開朗﹐鐵小薇。還有一個人﹐葛青。只有他們兩個人領教過那個
     齊天恨的厲害﹐深深知道這個人的不可輕視與可怕。
         正午時分﹐兩輛金漆豪華馬車﹐直馳向涼州城南的水雲巷。
         這是一條極為寬敞的巷道﹐馬車就在巷子里一座極具豪華氣派﹐占地極大的巨宅前停了
     下來。
         那巨宅兩扇黑漆大門緊緊關閉著﹐卻在左右門扉上各漆著一只神態栩栩如生的白駒﹐閣
     檐上懸有一方巨匾﹐大書著“白馬西宗”四個大字。
         武林中當然知道﹐白馬山莊也就是白馬門的另一別稱。已死的郭白雲﹐也就是白馬門的
     掌門人。白馬門原是發自東陲泰山﹐後分東西兩支﹐東派後來並入少林﹐算是人了神宗﹐而
     今日的白馬一門﹐只可稱作為西宗了。
         自從白馬門掌門人郭白雲棄世之後﹐他身後的兩個弟子﹐妙手昆侖鄔大野與一提金司空
     遠﹐隨即展開了明爭暗斗﹐誰也不甘心雌服﹐各以白馬門掌門人自居。
         妙手昆侖鄔大野勢力較大﹐逼走了司空遠﹐在白馬山莊自稱莊主﹐也就無疑是白馬門的
     當今掌門人﹐司空遠退離白馬山莊﹐回到了他勢力所在的涼州﹐仍保有他所經轄的兩處珠寶
     買賣﹐手下有弟子數千人﹐也挑出了“白馬西宗”這塊招牌﹐自封為白馬門的掌門人﹐與鄔
     大野遙遙相抗。
         宇內二十四令的總令主鐵海棠﹐以重利拉攏鄔大野﹐鄔大野目前動態﹐已甚是暖昧﹐頗
     為不定﹐倒是這司空遠卻尚能站挺了腳跟﹐不為鐵海棠游說所動。
         而今﹐宇內二十四令大舉壓境﹐硬要摘下他白馬門的招牌改隸於宇內二十四令﹐自是一
     場火爆﹐眼前必有可觀。
         兩輛金漆座車內﹐坐的幾個人﹐在當今宇內二十四令這個組織里來說﹐可稱得上非比等
     閒。
         第一輛車里坐的是墨羽岳琪、風雪二老、鐵氏兄妹。
         第二輛車里坐的是黑臉凹目的宮鐵軍﹐以及瘦削濃眉的江猛﹐與另兩名本幫侍衛。
         就在這兩輛金漆座車相繼停下的同時﹐兩扇黑漆大門忽然敞了開來。四名白衣弟子同時
     閃身而出﹐隨即分立左右﹐卻有一個頭戴瓦棱銅寇的黃衣少年居中步出。是時兩輛馬車里的
     人已經陸續步出。
         那名黃衣少年腳下加勁﹐一連跨前三步﹐躬身抱拳道﹕“白馬門三代弟子查必恭﹐奉家
     師之命﹐恭候各位大駕﹐各位請。”言罷閃身讓路。
         各人對這番突然舉止﹐不禁俱吃了一驚。
         墨羽岳琪冷冷一笑道﹕“令師可是司空二莊主麼﹖”
         那個叫查必恭的弟子躬身道﹕“正是家師﹐各位請。”隨即轉身帶領著來人踏上一條垂
     直的甬道﹐那甬道直通向建築宏偉的一處大廳。
         是時大廳的四扇門早已敞開﹐主人顯然早已在座﹐見狀匆匆離座步出。
         雙方乍見之下﹐宇內二十四令這一方面都不禁怔住了﹐在他們想象里﹐今日此刻﹐司空
     遠這一方面必然明火執杖﹐嚴陣以待﹔卻是萬萬不曾料到﹐對方僅得獨身一人。不﹐應該說
     是兩個人。這個人在司空遠起身迎出之時﹐卻是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來位子上﹐直到眾人步
     入大廳之後﹐才發現到他的存在﹕面若重棗﹐濃眉﹐寬額﹐翹下巴。
         起碼有兩個人對他不會覺得陌生──鐵小薇與葛青。
         當他二人乍然認出了這個人正是那個叫齊天恨的怪異敵人時﹐俱都由不住大吃了一驚﹐
     頓時怔在了當場。這種情形自然很容易使得同行各人有所警覺﹐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的都注
     意到這個人。
         那個人──齊天恨﹐穿著一襲黃繭布的長衫﹐在春寒料峭的三月天﹐看上去似乎顯得太
     單薄了。他的那張臉﹐看上去似乎太嚴肅一點了﹐面對著這麼多的人﹐處變不驚﹐這番氣
     勢﹐先就大大的透著不凡。
         司空遠可就沒有姓齊的這番氣勢﹐雖然他還不知道來的這些人都是些什麼身分﹐可是由
     對方衣著神態以及年事上看來﹐卻可以斷定必定是些身尊位高的人物。想到了即將面臨的一
     切﹐司空遠由不住生出了一種畏懼﹐向著座上的那個齊天恨瞟了一眼。
         齊天恨宛若無事人兒似的坐在那里﹐甚至於面對著這些人﹐他連看也不多看他們一眼。
         “這位想必就是齊朋友了﹗”說話的是宇內二十四令的少主人鐵孟能。他的一雙泛有精
     光的眸子﹐在說這句話時﹐含蓄著隱隱的敵意﹐直直地向齊天恨逼視過去。
         齊天恨緩緩地由位子上站起來﹐抱拳道﹕“不才正是。尊駕想必是宇內二十四令的少東
     家鐵孟能了。失敬﹐失敬﹗”話聲一落﹐他的一雙眸子卻轉向一旁驚愕的鐵小薇﹐冷森森笑
     道﹕“鐵姑娘也來了﹐幸會﹐幸會﹗”
         鐵小薇臉上一紅﹐冷笑道﹕“齊天恨﹐想不到你居然插手硬管這件閒事﹐只怕今天不會
     合你心的﹗”
         “要讓鐵姑娘失望了。”姓齊的臉上﹐不著絲毫表情﹐他的憤怒﹐似乎只有從他冷酷的
     聲音里﹐才能夠體會出來。
         “那可不一定﹗”這一次開腔的﹐卻是出自另外一個人的嘴里。一面說著﹐那個人──
     墨羽岳琪已緩緩的走過來﹐他一直走到了齊天恨身前站定。“有時候十拿九穩的事情也會弄
     砸鍋﹗”岳琪臉上顯現著一絲不屑﹕“我想這種事老天爺也不能當家﹐齊朋友未免太過自信
     了吧﹗”
         齊天恨鼻子里冷冷哼了一聲說道﹕“不然﹐尊駕是……”
         岳琪朗笑一聲抱拳道﹕“墨羽岳琪﹗”……”
         齊天恨點了一下頭道﹕“原來是宇內二十四令內四壇壇主之一﹐失敬了。”目光一轉﹐
     視向風雪二老道﹕“兩位老人家是……”
         一旁的葛青上前一步﹐厲聲道﹕“這是本幫風雪二位堂主﹐還不上前見過﹗姓齊的﹐今
     天可有你好看的了。”
         齊天恨點頭道﹕“原來是蘇李二位堂主﹐確是久仰之至﹗”他沉著對答﹐卻對一旁說話
     的葛青﹐連正眼也不看上一眼。
         風雪二堂主原是極其自負狂傲之人﹐只是由於事先對這個齊天恨已有了耳聞﹐倒也不敢
     過於輕視﹐諦聽之下﹐二老同時抱拳見禮。
         風老人蘇雨桐面現冷笑道﹕“齊朋友﹐老夫目前對你的作為知悉甚清﹐有道是各人自掃
     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老弟台﹐有些事情可是不能強自出頭的啊﹗”
         姓齊的發出了一聲怪笑﹐笑聲里含蓄著幾許淒愴﹐也只有細心如鐵小薇者﹐才能有所領
     略。她不禁睜大了眼睛﹐仔細地觀察著這個叫齊天恨的人。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觸﹐她
     的心忽然亂了﹐目睹著姓齊的那雙光采熠熠的眸子﹐想到了此人那種不可思議的武功﹐忽然
     間﹐她來時的那種信心為之動搖了。當然﹐這並不是促使她心緒凌亂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
     是在於她心里所憧憬著的另一個人──寇英傑。
         自從她開始懷疑到眼前的這個齊天恨就是寇英傑的易容化身之後﹐她確是心緒大亂。然
     而﹐直到現在為止﹐她雖聚精會神的仔細的予以觀察﹐卻也未能觀察出這二者之間的相似之
     處。
         齊天恨笑聲一澀﹐雙手抱拳﹐向著風老人拱了一下手道﹕“風老說的甚是﹐只是齊某這
     一次行走江湖﹐抱定了一項宗旨﹐就是不達目的﹐死不罷休﹗”
         風老人面色一冷道﹕“老夫願聞其詳。”
         齊大恨一笑道﹕“初生之犢不畏虎﹐齊某人首次出道﹐決心要在這中原武林闖下一個萬
     兒﹐不達此境﹐誓不罷休﹗”
         一旁的雪老人李雲飛不禁發出哂聲道﹕“闖名立萬兒是好事﹐只是齊朋友﹐你卻找錯了
     對象﹗”
         齊天恨道﹕“我找對了。”一面說﹐他遂即又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幾下笑聲。
         鐵小薇注意到了他臉上的笑紋﹐心中忖思著﹐這人果真要是戴有面具﹐也必系極為精制
     的人皮面具﹐如非用手去摸﹐簡直不易覺察。她仍然心里存著幻想﹐假定著這個人可能是寇
     英傑。
         齊天恨笑聲一綴﹐精銳的一雙眸子﹐在各人面上一轉﹐冷森森的道﹕“宇內二十四令如
     今勢力浩大﹐稱得上獨霸天下﹐各位又都是其中炙手可熱的人物﹐在下這個萬兒﹐也只有借
     助各位的大名來烘托一下了﹐這也就是在下為什麼要開罪貴派的原因了。”說到這里﹐他可
     就又大刺刺地坐下來﹐臉上所顯示的那種狂傲神采﹐盛氣凌人。
         鐵孟能年輕氣盛﹐第一個看不順眼﹕“姓齊的﹐你少賣狂﹗”嘴里叫著﹐他身形一閃﹐
     已來到齊天恨身前﹐猝然雙掌一提﹐待向齊天恨身上擊去。
         “慢著﹗”人影再閃﹐墨羽岳琪疾若飄風般地已來到了面前﹐同時右手乍翻﹐已搭在了
     鐵孟能的一雙手腕子上﹐硬生生地把他抬起的雙腕給壓了下來。
         在此之前﹐也就在鐵孟能的一雙手腕方自抬起的一剎那﹐他忽然發覺到一股極熱氣機﹐
     似乎由那個坐著不動的齊天恨身上傳逼過來。為此﹐他也就不由自主地向後猝然退了幾步。
     強烈的氣機﹐使得他發出了一聲猝咳﹐只覺得胸前著力之處﹐火焚一般的疼痛不堪。這一
     驚﹐頓時使得鐵孟能傲氣全消﹐一時瞠目直瞪著眼前的齊天恨做聲不得。
         墨羽岳琪顯然也體會出了。其實就在他與這個齊天恨方一照臉的當兒﹐已經先體會出了
     對方的極不尋常﹐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齊天恨的那種氣勢﹐先就有奪人之勢﹐是以他
     乍見鐵孟能趨前向對方冒然出手﹐不由大吃一驚﹐生怕有了失閃﹐回去無法向總令主交待﹐
     這才即時現身而出﹐加以阻止。
         墨羽岳琪的這一著﹐果然不失先見之明。齊天恨正待舉起的一只手掌﹐又緩緩地放了下
     來﹐卻把一雙精氣逼人的眸子﹐改向墨羽岳琪注視過去﹕“岳壇主敢莫是有什麼賜教﹖”
         墨羽岳琪雖是情知對方不是易與之流﹐只是眼前之勢﹐卻如箭在弦上﹐有非發不可之
     勢。岳琪心念電轉﹐先不答話﹐冷冷一笑﹐向前跨出一步。
         這一步當然不是沒有原因的﹐原來墨羽岳琪在內功一道上﹐有極為精湛的造詣﹐一手劈
     掛金鐘﹐在整個宇內二十四令來說﹐鮮有能出其右者。那是一種橫練的混元氣功。若配合劈
     掛掌勢出手﹐足可攻破敵人頑強的護體罡氣﹐即使金鐘罩鐵布衫一類的罡功﹐也難以敵擋。
     正因為有這麼一層自恃﹐墨羽岳琪才敢以向齊天恨身前欺近。
         齊天恨依然坐著不曾移動。
         岳琪一步跨進之後﹐卻似走馬燈般的﹐刷一聲向著邊側﹐快速的轉了個圈子。
         他果然是見解超人﹗就在他身子方自閃過的一剎那﹐一股猛銳的疾風﹐緊緊貼著他右半
     面身子呼地疾削了過去。“嘶﹗”一聲破響﹐一面高懸的錦緞幔簾﹐突地平空裂開了一道破
     縫﹐破開處一如刀削。
         在場各人對於眼前這種匪夷所思的奇異勁道﹐無不觸目驚心。能夠看出這種怪異勁道
     的﹐除去當事者墨羽岳琪之外﹐似乎只有風雪二老兩人。
         兩個老人的臉色﹐忽然變得雪也似白。
         也就在同一個時間里﹐墨羽岳琪已由斜刺里陡然向著齊天恨欺身而近。他右腕霍地翻
     出﹐五指彎曲著﹐直向齊天恨肩頭上力抓了下來。
         坐著的齊天恨固若磐石﹐身子動也不動一下﹐只是他的一只手掌﹐卻迎著岳琪擊下來的
     掌勢﹐陡然向上翻起來﹐其勢如電﹐快到沒有人看清他的出手﹐人們仿佛只看到他下沉的肩
     頭﹐那只翻起的手掌﹐電光石火般地已兜空直起。
         啪的一聲﹐兩只手──應該說是兩個人﹐就在他們雙方兩只手掌猝然接觸的一剎那﹐兩
     個人的身子﹐就像是打入地內的石樁子一般﹐陡地定住﹐再也不曾搖動一下。
         然而這只是極為短暫的一瞬﹐驀地﹐齊天恨胯下坐椅□嚓響了一聲﹐顯系猝然間加入了
     極大的力道。就在這一剎那﹐墨羽岳琪的身子卻像是飛鳥般地騰了起來。
         明眼人一看即知﹐岳琪的這種騰身之勢﹐絕非是他出自心願﹐毫無疑問的是被疾擲騰空
     而起。
         總算他功力精湛﹐一旦覺出不妙﹐即速予以化解﹐當時就空一個疾翻﹐卻飄身於丈許以
     外﹐盡管這樣﹐腳下兀自由不住一連踉蹌了三四步才得拿樁站穩。
         以宇內二十四令內壇壇主之尊﹐墨羽岳琪這個臉﹐卻是無論如何也掛不住。陡然間﹐他
     面紅如血﹐長眉乍揚﹐正要出聲怒叱﹐卻有一股內在里急旋怒張的熱血﹐霍地自丹田間提升
     而起﹐岳琪心中乍驚﹐卻是再也不敢恃強出聲﹐硬生生地吞下了這口怨氣。一時間﹐只覺得
     一雙耳鼓里﹐宛若響了一聲焦雷般地震響﹐由不住身子再次的打了個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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