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幾乎在同一個勢子里﹐風雪二老、宮鐵軍、江猛、葛青等一干人﹐已自不同的方向﹐霍
     地向著齊天恨身前逼近了過去。
         情形好像並不比岳琪好多少。事實上這些人﹐甫一踏近齊天恨身前﹐距離至少在尋丈之
     間﹐已有感於環繞在齊天恨身側四周的強大無形勁道﹐除了風雪二老尚還能勉力相抗之外﹐
     其他各人無不被逼得踉蹌退後。
         坐在椅子上的那位齊天恨﹐顯然已被激怒了﹐臉上帶出了一些怒容﹐緩緩地自位子上站
     了起來﹐隨著他站起來的身勢﹐那種發自他身上的無形內力﹐忽然大為增加。然而﹐風雪二
     老停立的身子﹐卻不曾移動分毫﹐非但如此﹐他二人卻相繼向前跨進了一步。
         齊天恨冷笑一聲點頭道﹕“宇內二十四令之所以猖狂武林﹐倒也並非沒有原因﹐果然有
     幾個棘手的人物。”微微一頓﹐他打量著面前二老道﹕“各位此來是客﹐不向主人發上一
     言﹐上來就對齊某拳腳相加﹐未免有失風度。以齊某所見﹐各位不妨先平下火氣來﹐咱們先
     文後武也還不遲﹐怎麼樣﹖”嘴里說著﹐足下可又向前跨進一步。這一步當得上有萬鈞之
     力。須知風雪二老功力極為精湛﹐此刻聯手應敵﹐內力圈為一體﹐形成了極為堅強的一層氣
     圈﹐以與對方抗衡﹐對方看似尚還距有六七尺遠近﹐事實上這個距離之內早已為彼此無形內
     力所充斥﹐其勢有如銅牆鐵壁一般﹐由此而前﹐即使分寸之間﹐也是難上加難。是以齊天恨
     這一步﹐真可當得上舉足輕重。
         風雪二老神色大變﹐原先雪白的臉﹐一時為血氣漲得通紅。
         一旁的墨羽岳琪恰於這時踏入戰圈﹐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勢。
         岳琪的驟然踏入算是在緊要關頭﹐穩住了眼前形勢﹐頓時使得風雪二老大顯輕松。
         風老人了解到岳琪是惟恐自己二人出丑﹐才在節骨眼上插上一腳﹐心懷感激的向他點頭
     示謝。
         由於墨羽岳琪猝然的介入﹐眼前形態﹐成了以三對一﹐只是看起來﹐依然絲毫也不曾占
     有上風。
         岳琪與風雪二老這等身手之人﹐毋寧稱得上見多識廣﹐只是他們卻無論如何也難以看透
     這個齊天恨的門路家數。只覺得對方那種散發體外的奇異內力﹐簡直大的驚人﹐宛若一個無
     形的大氣球﹐將他環身上下左右團團罩住﹐其妙處在於天衣無縫﹐無懈如擊。
         行家一點就透。至此﹐他們三個才算是嘗到了對方的厲害﹐尤其是墨羽岳琪﹐由於他方
     才的冒失出手﹐若非借力反彈﹐對方更似有手下留情之意﹐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
         眼前情形雖是以三對一﹐卻也不敢十分樂觀﹐此刻似應先謀靜而後動。
         雙方雖在見面之初﹐已注定了放手一搏的必然結果﹐卻也要選擇最好的出手之招。
         岳琪能有這番見地﹐可以說完全是從失敗中得到的經驗結果。
         齊天恨雙手抱拳﹐目射異彩道﹕“怎麼﹐三位此時此地﹐就要與在下放手一搏﹖”
         墨羽岳琪冷冷一笑道﹕“閣下武功看似渾然天成﹐確是得天獨厚﹐佩服之至。只是你我
     雙方一經為敵﹐這個結子﹐可就再也解不開了。齊兄﹐你應該了解到一旦開罪了敝幫之後﹐
     今後天下之大﹐哼﹗只怕卻沒有你立足之地了﹗”
         這番話說是雖然狂傲﹐卻也並沒有過分的誇張﹐也是岳琪認清了對方的不易為敵﹐才會
     一再出言恐嚇。
         他滿以為宇內二十四令名滿天下﹐手下黨羽遍及宇內﹐多至數萬﹐任何一個強者﹐面臨
     這般浩大的勢力也不得不畏忌十分﹐是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來向對方加以恫嚇。
         “太晚了﹗”齊天恨冷冷地道﹕“如果齊某在放手之初﹐有人向在下這般說﹐在下就是
     向老天爺再借上九個膽﹐也沒有勇氣與貴幫為敵。”微頓之後﹐他才又娓娓接道﹕“可是現
     在﹐在下卻已陷得太深了﹗”
         大家伙自然聽得出他這番話的尖刻﹐人人目光里都噴出怒火。
         “再說﹐”姓齊的話還沒說完﹕“這連日以來﹐在下一連與貴幫許多人傷了和氣﹐就拿
     岳老兄來說﹐只怕今日之後﹐你岳琪第一個就放我不過﹐我是被迫不已﹐各位海涵﹗”
         墨羽岳琪氣得臉上一陣發白﹐但是一想到此人的過分棘手﹐實在又覺得不可為敵﹐心里
     一盤算﹐打算再用話來試探他一下。
         他的話還不曾說出﹐一旁的風老人蘇雨桐卻已發出了連聲冷笑。
         “說得好﹐說得好﹗”風老人大聲道﹕“這可是上天有路你不走﹐地下無門自來投。姓
     齊的﹐岳壇主一番苦口婆心﹐你竟然充耳不聞﹐分明是不把宇內二十四令看在眼中﹐好吧﹐
     既然這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姓齊的﹐這房子里地方也太窄小﹐咱們不妨到外面去﹐你就
     划下道兒來吧﹐我蘇雨桐第一個接著你的。”
         墨羽岳琪聽到這里﹐禁不住內心里發出了一聲嘆息﹐深深覺得這位蘇堂主遇事不夠沉
     著﹐自己的一番苦心前功盡棄。
         墨羽岳琪雖然參加了多行不義的宇內二十四令組織﹐老實說﹐他本人卻鮮有什麼大惡
     跡﹐平素待人接物﹐還顧慮到一個義字。他與總令主鐵海棠情誼甚篤﹐雖不滿鐵氏的雄心霸
     業與待人態度﹐卻也無力阻攔﹐只得四處結緣﹐為老友多行忠義﹐以存朋友部屬之道。只
     是﹐甚多地方使他覺得心灰意冷﹐有力不從心之感。他既無力擺脫鐵氏的倚重﹐又無能改變
     他的作風﹐也只好為朋友兩肋插刀﹐成全所謂的朋友之義了。宇內二十四令開幫至今﹐遭遇
     到的敵人﹐摺發難數﹐其中當然不乏強者﹐然而在墨羽岳琪的眼中﹐毋寧認為眼前的這一
     次﹐事態最為嚴重。
         他身系重任﹐這一次前來﹐總令主付以鞏固西防的重任﹐不意就在幾已完成的眼前﹐卻
     會忽然殺出了這麼一匹黑馬。眼前事實在是極為棘手﹐一個應付不妙﹐西行任務失敗尚還事
     小﹐只怕一世英名將付於流水﹐是以他不得不特別謹慎小心。然而﹐目前情形發展至此﹐事
     實上卻已無能為力﹐聆聽了風老人的一番話﹐他不禁深深為這個自負倔強的老人有所擔心。
         大家的眼睛全都集中在齊天恨身上﹐倒要看看他是否將接受風老人的挑戰﹐而且將划下
     什麼道兒。
         齊天恨的臉上絲毫不著怒色﹐聆聽風老人的這番話後﹐他緩緩轉向一旁仁立的司空遠﹐
     冷笑一聲道﹕“司空兄﹐你這個主人的意思怎麼樣﹖”
         這句話才使得在場各人忽然注意到這位主人的存在﹐於是﹐所有的眼光﹐才又改向司空
     遠集中。司空遠原先存著十二萬分戰栗的心情﹐在目睹這齊天恨的神異功力之後﹐顯然心情
     大見輕松﹐膽子頓時加大了一倍。
         他的確巴不得這個齊天恨能夠大顯神威﹐給這些人一個厲害﹐當下冷笑抱拳道﹕“宇內
     二十四令欺人太甚﹐難得吾兄仗義出手﹐你就是這里的主人﹗一切齊兄看著辦吧﹐怎麼說怎
     麼好﹐我沒有意見。”
         齊天恨點點頭道﹕“多謝﹐多謝﹐那麼在下可就敬領台命﹐要擅自越權了。”說到這
     里﹐那雙眸子里便不禁爆射出閃閃精光﹐回過頭來向著風老人臉上逼視過去。“蘇堂主你可
     聽見了﹖”齊天恨道﹕“這白馬門﹐在下既當得半個主人﹐蘇堂主你來此是客﹐自然要請你
     划下道兒了。”
         風老人點點頭道﹕“那也好﹐老夫就先接你十招﹐以後的你看著辦吧。”
         齊天恨微微點頭道﹕“很好﹐就這麼辦吧﹐不過蘇堂主是否能接得了十招﹐那可卻有待
     於事實來証明了。請﹗”說罷他後退一步﹐周身的力道就在他身子方一後退的當兒﹐忽的為
     之消逝。
         司空遠肅容道﹕“各位請﹐外面地方大﹐請﹗請﹗”
         邊說他首先向外步出﹐風老人壓制著滿腔怒火﹐第一個步出﹐各人相繼隨其身後步出廳
     外。
         院子里一片晴朗﹐東邊是搭有蘆棚的練武場子﹐顯然已經過一番整理﹐場子邊擺設著兩
     排座位﹐兵器架子上十八般兵刃樣樣齊全。各人打量這種情形﹐可就知道主人司空遠原來早
     有准備﹐自己這邊雖然聲勢浩大﹐對方陣營里顯然只有一個齊天恨﹐卻似有恃無恐﹐絲毫也
     不曾把一群強敵看在眼中﹐姓齊的設非是具有非常身手﹐焉得如此﹖原來自負必勝的幾個
     人﹐心里也就樂觀不起來了。
         墨羽岳琪足下加快﹐有意接近風老人身邊﹐輕聲道﹕“蘇堂主千萬不可輕視這個人。”
         風老人撩了一下眸子道﹕“怎麼﹖”
         岳琪眉頭微皺道﹕“此人內功精湛﹐已至無懈可擊地步﹐以我之見﹐蘇堂主可以兵刃迎
     敵於他﹐或可有取勝之機。”
         蘇雨桐心里一動﹐不禁大喜。
         原來風老人的兵刃是蛇骨軟鞭﹐在宇內二十四令是出了名的厲害﹐其鞭上招式虛實莫
     測﹐更兼以擅施打穴手法﹐鞭梢的勾出部位﹐更能扣鎖對方兵刃﹐稱得上是刀劍克星。墨羽
     岳琪顯然是看見了齊天恨系在背後的那口長劍﹐才會臨時觸發起靈感﹐有此一說。風老人聽
     了他的話﹐再注意到齊天恨身後之劍﹐心里頓時篤定多了﹐決心要在兵刃上給對方一個厲害。
         主客雙方才坐定﹐風老人已忍不住站了出來﹕“齊天恨﹗咱們廢話少說﹐手底下見真章
     吧﹗請﹗”身子一擰﹐已躍身場內。
         齊天恨緩緩由位子上站起來﹐步入場中。他冷笑一聲﹐打量著面前的風老人﹕“蘇堂主
     你就亮家伙吧﹗”
         風老人一愕道﹕“這麼說足下是要在兵刃上取勝在下了﹖”
         齊天恨冷笑道﹕“我只是代你說出來罷了﹐如果閣下無意於此﹐換比別的也是一樣。”
         風老人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冷冷笑道﹕“我老頭子一向最喜歡成人之美﹐既然足下
     已經划下了道兒﹐老頭自然奉陪。請吧﹗”他早已按捺不住﹐巴不得立刻在兵刃上予對方一
     個厲害﹐以洩心頭之忿﹐話已出口﹐生恐對方言出反悔﹐當下伸手向腰間一探﹐倏地向外一
     抖﹐只聽得錚的一聲脆響﹐已把纏在腰間的一根蛇骨軟鞭﹐撤在手上。
         在場雖多為宇內二十四令之人﹐只是對於蘇堂主的這件兵刃﹐卻有一半人都沒見過。那
     玩意兒﹐乍然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條蛇﹐足足有五尺長短﹐通體上下黑光油亮﹐像系上好
     精鐵所鑄。
         最令人望而生畏的是﹐這條軟鞭上遍體打制著一層逆鱗﹐隨著風老人探動的手腕﹐那些
     鱗甲一片片掀起﹐發出唏哩哩一陣碎響之聲﹐打量那些鱗片﹐每一枚都極鋒利而有殺傷力﹐
     鞭梢反掀起來的蛇唇﹐宛若鐵鉤﹐一旦施展開來﹐其威力自是可想而知﹐端的是一把厲害之
     極的奇形兵刃。
         風老人自信在這柄兵刃上浸淫了四十年以上的功力﹐又是對方兵刃的克星﹐心中滿懷勝
     念﹐蛇骨鞭甫一出手﹐刷的一個快旋﹐唏哩哩碎響聲中﹐已把這條兵刃纏在了右臂之上。
     “請吧﹐兄弟﹗”他目射威芒的注視著對方道﹕“姓齊的﹐你亮劍吧﹐老夫恭侯了。”
         齊天恨早已胸有成竹﹐見狀冷冷一笑﹐右手乍翻﹐已攀握住身後長劍的長把柄。“蘇堂
     主﹗”他沉著聲音道﹕“在下這口劍是不輕易出鞘的﹐尊駕可要小心提防著。”話聲方住﹐
     一股冷森森的劍氣﹐驀地襲出﹐風老人頓時身上一寒。
         他到底身為一堂之主﹐武功造詣不凡。是以﹐就在齊天恨匣中劍氣方經罩體的一瞬﹐身
     形已快速地向著側方閃開。
         說時遲﹐那時快﹗風老人身形一經閃開﹐看似飄離﹐其實卻是前進﹐這種改退為進的欺
     身之招﹐風老人施展的極為快捷。
         空中人影一閃﹐夾帶出噗嚕嚕一陣衣袂破風之聲﹐風老人偌大身形﹐直似飛星天墜﹐直
     向著齊天恨當頭蓋頂直落下來。
         風老人當然知道對手的厲害﹐是以一經出手﹐無所不用其極﹐他左手五指箕開﹐掌勢之
     內聚滿了真力﹐隨著他下落之勢﹐一掌擊出﹐直向齊天恨當頭按下﹐同時右手兵刃蛇骨鞭刷
     啦一聲抖開﹐有如一條怪蛇般地﹐向著齊天恨脖頸間纏了過去。
         風老人以高齡之身﹐尚蒙鐵海棠寄以重任﹐自然絕非泛泛者流。這時他面對著齊天恨這
     般大敵﹐深深感到不能兩全的威脅﹐是以一經出手﹐幾盡所能﹐可以說施展出全身所能﹐這
     一掌一鞭﹐真可當得上其力萬鈞之勢。
         只聽得呼的一聲大響﹐強大的掌上勁力﹐立刻形成了一個疾轉的氣窩﹐地面上像是卷起
     了一陣狂風﹐端的有飛砂走石之勢﹐齊天恨即被籠罩在這圈風勢之中。
         眼看著風老人掌中蛇骨鞭﹐怪蛇似的已纏將下來。每個人看到這里﹐俱都由不住起自內
     心的喝了一聲彩。
         預測著齊天恨當此掌扣鞭飛之下﹐勢將性命不保﹐眼看著大敵將除﹐每個人心里交織著
     一片狂喜。
         天下事每多出人意料﹗對於現場宇內二十四令各人來說﹐無疑是高興的太早了一點。掌
     扣鞭飛之下﹐那個齊天恨有通天徹地之能﹐只見他翻身揚首﹐同時已把身子錯開了尺許以
     外﹐就在風老人巨大的功力罩體之下﹐蛇骨鞭已改變了出手方式﹐轉為一招撥風盤打﹐直向
     齊天恨連頭帶身猛抽下來。巨大的氣機力勢﹐就在兩個人交匯的一剎那﹐排山倒海般地向氐X充開來。
         齊天恨身子一轉即定﹐像是一堵磐石般地屹立不移﹐當此風老人排山倒海一般的攻勢
     下﹐這種突然的靜止﹐確似有遏阻巨浪﹐中流砥柱之勢。
         風老人掌拍鞭飛﹐施展全身之力﹐原本是疾攻猛進﹐只是當他忽然目睹著眼前的齊天恨
     這種靜止的身勢之後﹐驀地覺出了不妙。
         其勢顯然已是不及﹐一道耀目的青白光華﹐自齊天恨手腕間猝然翻起。寶劍出鞘﹐顯示
     著俠士的憤怒。
         一個深精武功真髓的人﹐是輕易不會拔劍的﹐然而一經拔出之後﹐卻也萬萬不會輕易收
     回。
         在場﹐只有岳琪、李雲飛兩個人似乎在對方出劍之初﹐陡然體會出那凌厲的殺機﹐從而
     使得他二人覺出了不妙﹐相繼大吃一驚﹐劍光奇亮刺目﹐劍氣陰森襲人。
         除此之外﹐大家一無所見。
         似乎是一出即收﹐“嗆啷﹗”寶劍歸鞘聲中﹐齊天恨挺立如昔。
         風老人猝然打了個閃﹐就像是在平坦的路途之中﹐忽然為石塊所絆﹐蹣跚著一連跑出了
     三幾步﹐才站住了腳步。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一蓬血光﹐就像是正月里燃放的花炮般﹐猝然由他頭頂上竄了出
     來﹐從而也使得在場各人目睹了那處清楚的劍傷所在──腦門正中。
         風老人那顆白發皤皤的頭顱﹐幾乎被劈成了兩半﹐血腦怒噴里﹐他身子已直直地倒了下
     來。
         對於任何人來說﹐都難免觸目驚心﹐從而潛生出無比的戰栗。
         一聲嘶啞淒厲的吼嘯﹐出自另一個老人嘴里。雪老人就像喪失了理性﹐瘋狂地撲了上
     來。“姓齊的﹐你納命來﹗”怒嘯中﹐雪老人雙掌齊出﹐施了一個虎撲之勢﹐直向著齊天恨
     當胸撲到。
         另一面的岳琪﹐也騰身直起﹐他雙足旋空﹐用燕雙飛的疾招﹐直向齊天恨一雙眸子飛踢
     了過去。
         就在他二人聯手疾攻之下﹐齊天恨整個軀體﹐霍地向著左側方錯出了一尺左右。
         雪老人凌厲的雙掌﹐以及墨羽岳琪的一雙足尖﹐雙雙都落空。
         墨羽岳琪心中大吃一驚﹐他早已領略過這個齊天恨的厲害﹐再也不敢掉以輕心﹐雙足方
     一點空﹐陡地就空一個滾翻﹐施展全力向外擰身翻出﹐於千鈞一發之間飄出丈許以外。
         反觀雪老人李雲飛可就沒有他這般幸運。原來雪老人的雙掌一落空之下﹐齊天恨已捷若
     飄風地轉到了他身後﹐其勢如影隨形﹐簡直令人無法閃躲防范﹐雪老人方自感覺出其勢不
     妙﹐卻已為對方齊天恨追星拿月般的一只手掌﹐按在了肩胛上﹐耳聽得姓齊的一聲斷喝﹕
     “站住﹗”雪老人還是真聽話﹐頓時就定在了當場。
         齊天恨冷冷地道﹕“我只當你們風雪二老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力﹐今天一看﹐不過爾爾﹐
     實在讓我失望得很﹗”他一面說著﹐那只探出的手掌﹐仍然按在雪老人肩上﹐那種神態看起
     來﹐簡直絲毫也不曾著有力道﹐只是雪老人卻似感受著萬鈞巨力一般﹐一時間﹐全身上下發
     出了一陣顫抖。他像是正在施展全力﹐意圖掙脫開對方那只看來不曾有任何力道的手掌。
         在場各人﹐無不看直了眼﹗當此生死巨變之一瞬﹐每個人都情不自禁由內心深處發出了
     一陣戰栗﹗
         齊天恨一辦手輕輕按在雪老人的肩胛上﹐那雙威芒四射的眸子﹐卻緩緩地由每一個臉上
     移過﹐最後卻定在了墨羽岳琪臉上。
         岳琪身為內四壇壇主之一﹐膽魄功力可想而知﹐只是兩度交手之後﹐已使他對於這個齊
     天恨心生畏懼﹐再也不敢恃強﹐此刻﹐面對著齊天恨灼灼神采的一雙眸子﹐更情不自禁地打
     了一個寒顫。
         “齊朋友﹐手下留情﹗”岳琪強自振作的上前一步﹐抱拳一拱﹐道﹕“請放下李堂主﹐
     才好說話。”
         齊天恨搖搖頭道﹕“咱們沒有什麼話好說。”說到這里﹐他冷冷地哼了一聲﹐又道﹕
     “鐵海棠狂傲自負﹐你等更是助紂為虐﹐以武力欺壓四方﹐今天我就要你們嘗嘗以牙還牙﹐
     以眼還眼的滋味﹗”話聲方住﹐陡地起手退身。
         眼看著雪老人在他手勢方起的一瞬﹐打了個踉蹌﹐一跤跌倒在地。
         各人大吃一驚﹐張惶著撲身向前。
         鐵氏兄妹雙雙探手﹐抓住了雪老人的雙臂﹐想把他扶起來﹐不意手觸處﹐只覺得雪老人
     身上其熱如焚﹐兄妹相繼一驚趕忙收回手來。
         鐵小薇既驚又忿的轉向齊天恨﹐怒聲嗔道﹕“你……這個狠心的……”
         齊天恨嘿嘿一笑﹐道﹕“比起令尊來﹐只怕還不及十分之一﹐姑娘如果認為在下下手狠
     毒﹐倒不如看看令尊以及貴幫上下之所作為。”
         “你胡說﹗”鐵小薇悲傷的道﹕“我爹爹又做了什麼了﹗”
         “太多了﹐罄竹難書﹗”
         鐵小薇倏地手握劍把﹐只是在姓齊的一雙凌厲目光注視之下﹐不自覺的又松開了手。
         地上的雪老人似乎極為痛苦﹐一張臉倏地漲大如盤﹐其紅如血﹐彎了幾次腰﹐卻因重心
     不穩﹐又躺了下來。他想說話﹐可是張開嘴﹐那根舌頭卻變得異常的大﹐一時連轉動也是不
     易﹐哪里還說得出話來。
         各人目及此﹐俱不禁大驚失色﹗
         鐵小薇心性慈善﹐看到這里﹐早已忍不住淚流滿腮﹐悲呼一聲﹐撲身而上﹐卻不意為墨
     羽岳琪閃身攔住﹐“姑娘不必﹗”岳琪冷冷地道﹕“李堂主已經不行了﹗”
         鐵小薇痛泣出聲道﹕“我們怎麼能見……死不救﹖”
         岳琪看了一旁的齊天恨一眼﹐悵恨的道﹕“如果我沒有猜錯﹐李堂主必系為姓齊的氣煞
     所害﹐只怕眼前即有血炸之危﹗”
         “啊﹗”鐵小薇大吃一驚﹐才知道他所以阻止自己上前﹐是顧忌自己為雪老人鮮血所
     染。她雖然不曾涉獵過這門功力﹐可是卻由父親鐵海棠嘴里知道﹐有一種所謂的氣煞之功﹐
     最是玄奧莫測﹐據說這門功力的奇妙之處﹐是在於施功人能在極為短暫的一瞬﹐將本身的功
     力不知不覺的注入對方身軀之內﹐一經發作﹐即可將對方五內震碎﹐並經串連﹐使之炸血而
     亡﹐端的是駭人聽聞的一種奇術異功。
         鐵小薇一驚之下﹐禁不住花容變色。她怔了一下﹐轉向一旁的齊天恨﹐怒聲道﹕“是真
     的麼﹖”
         齊天恨冷冷地道﹕“只怕略有不同﹐姑娘不妨拭目以待﹗”
         說話之間﹐只見地上的雪老人在一陣掙扎之後﹐那張腫脹的臉忽然慢慢地收縮起來﹐整
     個軀體﹐也在一陣顫抖之後﹐隨即緊緊收縮一團。
         墨羽岳琪眉頭一皺﹐怒向齊天恨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姓齊的﹐你這種手段未免太毒
     辣了﹐宇內二十四令與你有何仇恨﹐竟使你下此毒手﹗”他緊緊咬了一下牙﹐悲忿地接道﹕
     “請看在同屬武林一道的分上即速對李堂主施以援手﹐否則……你和宇內二十四令這個梁子
     可就結定了﹗”
         齊天恨冷笑一聲道﹕“太晚了﹗”
         鐵小薇熱淚奪眶的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齊天恨道﹕“貴幫這位堂主﹐乃是為我兩極元氣所傷﹐此刻透體冰寒﹐不出一刻通體上
     下即結為玄冰﹐雖盛暑亦不會融化。”
         各人聞言﹐一時瞠目變色﹐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齊天恨冷冷笑道﹕“本人行道江湖﹐向以仁義為懷﹐惟獨對宇內二十四令的人﹐絕不手
     下留情。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如果你們沒有別的意見﹐可以走了。”臉色異常的陰沉﹐說
     完了這幾句話﹐齊天恨身軀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
         可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一聲咆哮道﹕“姓齊的你欺人太甚﹗”話聲一落﹐一條人影拔
     起﹐飛星天墜般地向著齊天恨直落下來。
         各人方自認出乃是隨行而來的宮鐵軍﹐俱都吃了一驚。尤其是墨羽岳琪﹐深知對方這個
     齊天恨的絕頂厲害﹐自不欲再見手下任何人輕易送死﹐只是眼前情形﹐再想攔人已不可能。
         眾目睽睽之下﹐宮鐵軍雙手各持著一桿金瓜錘﹐雙錘左右合一﹐以霹靂萬鈞之勢﹐砸向
     齊天恨的頭頂﹐就在此千鈞一發之間﹐齊天恨倏地仰起頭來。
         他的一雙手﹐配合著他仰起的臉﹐閃電般地遞了出去﹐只一下﹐不偏不倚地已拿住了宮
     鐵軍的雙腕﹐叱了聲﹕“去﹗”
         宮鐵軍來的快﹐去的更快。來如疾風﹐去似流星﹐只聽得兩邊院牆嘩啦一聲大響﹐宮鐵
     軍半邊身子﹐穿牆直出﹐竟然把尺許厚的紅磚院牆﹐砸了一個大窟窿。
         當然﹐血肉之軀﹐是無論如何不能與磚石相抗衡。宮鐵軍雖曾練有一身橫練功夫﹐平素
     在宇內二十四令更以神力見稱﹐只可惜事出突然﹐哪里來得及防止﹖連半聲都不及呼吸出﹐
     登時全身稀爛﹐五內俱碎而亡。他手上的一對金瓜錘﹐在他身觸牆面的一瞬﹐同時離手拋
     出﹐足足飛出三四丈外﹐一東一西﹐打落在地上﹐水磨方磚地面﹐竟被打了兩窟窿。這般悲
     慘凌厲﹐自是駭人聽聞﹗
         兔死狐悲﹐現場的幾個人﹐固是驚嚇到了極點﹐只是反過來﹐卻也都情不自禁地由內心
     激發出忿恨讎仇。
         鐵孟能第一個按捺不住﹐怒叱一聲﹐身子向前一塌﹐右手作瓦棱式向外一穿﹐這一招有
     個名堂﹐謂之“穿心式”。隨著他遞出的手掌﹐“哧﹗哧﹗”兩股極為細微的尖風﹐由他指
     尖上發出。
         雙方距離不及兩丈﹐這麼近的距離里﹐發射暗器大是有悖情理﹐鐵孟能設非是對這個姓
     齊的恨惡到了極點﹐萬萬不會這麼施為。
         當然﹐他們鐵家的彈指飛針﹐在武林江湖稱得上是一絕﹐向無虛發。
         鐵孟能在已方一再遭受巨創傷亡之際﹐內心之痛恨自是可想而知﹐是以決心出奇制勝。
     那兩枚飛針﹐原是藏在指甲縫里﹐平素絲毫不顯﹐一經發出﹐若非是目光極為精銳者更是難
     以覺出。
         天空中兩道極細的針光﹐一閃即穩﹐雙雙認向齊天恨一雙瞳子上飛刺而來。
         鐵孟能飛針一經出手﹐足尖力點﹐形同一片怒濤般地撲了過來。他雙臂齊張﹐挾持著一
     股極大的力道﹐直向著齊天恨兩肋插進來﹐配合著他先時出手的彈指飛針﹐更見其巨力萬鈞。
         齊天恨這個人﹐的確當得上怪異二字﹐在鐵孟能排山倒海的攻勢之下﹐甚至於他身子動
     也不動一下。面對著奪目而來的一雙飛針﹐只見他目光微合﹐只不過及時地眨動了下眼皮﹐
     卻無巧不巧的正好迎著了來犯的針勢。像是撥動一根鋼弦般地錚然一聲細響﹐竟然反彈了回
     來。
         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大吃一驚﹐這才知道眼前這個齊天恨﹐敢情練有金剛護身之功﹐
     周身上下刀槍難入。
         說時遲﹐那時快﹗在一聲怒吼之中﹐鐵孟能的一雙手掌﹐也已實實在在插在了齊天恨的
     兩肋之上。
         這可是驚心動魄的一刻﹐以鐵孟能功力﹐這雙手足以裂碑穿石﹐若是一經插在了肉體之
     上﹐焉有不破腹穿腸之理。
         事實上﹐也確是如此。鐵盂能雙手方一觸及對方兩肋﹐只覺得十指上一軟﹐一雙手掌已
     陷入對方腹內。
         場外各人俱都吃了一驚﹗即鐵孟能本人亦大感出乎意外﹐他萬萬不曾想到居然會一上來
     就得了手﹐心中一喜十指上更加了幾分力道﹐猛力探插下去﹐決心要對方破腹挖心﹐血濺當
     場。
         然而這個幻夢頓時就為之破滅。猝然﹐他體會到對方兩肋之間傳出一股奇熱氣機﹐一雙
     手掌如同置於沸水之中﹐鐵孟能忽然覺出了不妙﹐倏地向外拔手﹐哪里能隨心所欲﹖
         只覺得一雙手掌上連帶著萬鈞巨力﹐對方兩肋之間非但其熱如焚﹐更似有無比吸力深深
     地吸住他一雙手掌﹐緊跟著一股熱麻氣機﹐透過他一雙手掌﹐電也似的爬上了大臂前軀。
         鐵孟能自是不知道對方這般功力﹐乃是得自凌厲的九天罡風所形成的“風柱”﹐日夕浸
     體而成﹐普天下罕有前例。只覺得透過雙掌竄體直上的兩股熱流﹐其熱如焚﹐其力萬鈞﹐有
     如湯鼎中怒滾的一爐沸湯﹐沒頭蓋臉的一股腦澆了下來。這般情勢﹐他哪里吃受得起﹖頓時
     發出了凌厲的一聲吼叫﹐整個身子﹐霍地向後面倒了下去。
         齊天恨恰恰這時松開了對方的雙掌﹐鐵孟能來勢快﹐去的更快﹐整個身子足足反彈出丈
     許以外﹐噗通一聲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鐵小薇眼見及此痛穿心肺﹐尖叫了一聲﹐驀地撲向鐵孟能﹐只見後者面若金靛﹐牙關緊
     咬﹐全身筆直一動也不動﹐那樣子簡直就像是死了。
         兄妹情深﹐鐵小薇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傷﹐哇一聲痛哭起來。
         除了她以外場子里屬於宇內二十四令陣營﹐還能夠動的人可就沒有幾個了﹗
         一個是內四壇壇主之一的墨羽岳琪﹐另一個是身領令主之職的江猛﹐再就是早已嚇得面
     無人色的葛青與兩個灰衣弟子。
         一連串死傷挫折﹐足以震撼住每一個人﹗
         以墨羽岳琪與那個叫江猛的令主來說﹐雖然心里滾動著怒火﹐大有與對方一拼生死的激
     動﹐只是這種激動在一番自我檢討之後﹐終於強忍了下來。
         墨羽岳琪的驚嚇情緒﹐在少總令主鐵孟能負傷倒地的一剎那達到了極點。他身形一閃﹐
     搶到了鐵孟能身邊﹐耳聽見鐵小薇哀痛哭聲﹐一時也有些慌了手腳﹐當時慌不迭的伏下身
     子﹐道﹕“孟能﹐你……怎麼了﹖”
         鐵小薇雙手抓住兄長肩頭﹐一時悲泣道﹕“哥哥﹐哥哥﹗”
         面前人影一閃﹐那個齊天恨已來到了近前。
         鐵小薇嬌叱一聲﹐霍地擰轉身來﹐忿怒之下﹐哪里再顧慮到許多﹐右臂一揚﹐龍吟聲中
     已把背後長劍握在手中﹐緊跟著直向齊天恨面門上劈去。
         姓齊的鼻子里哼了一聲﹐一條手臂及時抬起來﹐妙在眼力、手法、准頭、三者合一﹐配
     合得恰到好處﹐只一下﹐已拿住了鐵小薇遞過來的三尺青鋒。
         鐵小薇登時覺得劍身一震﹐一下子平加了無比巨力﹐只覺得虎口一陣發熱。
         齊天恨湛湛目神虎視著她﹐怒火之中﹐卻似另含有某種故人之情。他僅以右手三指﹐拿
     住了鐵小薇的長劍劍鋒﹐鐵小薇竟然無力掙扎。
         “姑娘﹐你算了吧。”姓齊的冷笑道﹕“你的那兩手﹐我見識過了。”手腕微振﹐對方
     的一口長劍﹐已拿在了手中。
         鐵小薇踉蹌退後﹐才發覺到右手虎口破裂﹐鮮血滴流不已。
         對方齊天恨那雙湛湛的目光﹐仍在逼視著她﹐同時他左手輕起。曲指當的一聲彈向劍
     身﹐竟將一口上好精鐵打制的長劍﹐從中一折為二﹐嗆啷一聲﹐墜落在地。
         鐵小薇神色一凝﹐卻掩不住心內的悲痛﹐再次怒叱一聲﹐向著齊天恨撲過去。她恨惡對
     方到了極點﹐右手突出﹐施展出雙龍出海的絕招﹐卻把一雙纖纖玉指﹐分向齊天恨眸子上點
     挖了過去。
         齊天恨好像早已經料到了她有此一手﹐右手再起﹐“噗﹗”一下已扣住了她的玉腕。鐵
     小薇頓時身上一麻﹐動彈不得。
         一旁墨羽岳琪正待撲身上前﹐乍見此情﹐不由大吃一驚﹐頓時站住不敢上前。
         齊天恨單手抓握住鐵小薇的腕子﹐那雙凌厲的眸子卻怒視向墨羽岳琪﹕“岳壇主﹐我看
     今天見好就收吧﹗”話聲甫落﹐右手微振﹐鐵小薇身形一旋﹐已被摔出丈許以外﹐她自從出
     道江湖以來何曾被人這般凌辱過﹖偏偏又不是對方對手﹐心中一傷心﹐忍不住垂首哭泣起來。
         墨羽岳琪打量著眼前這番情勢﹐分明大勢已去﹐自己這方面落得如此下場﹐固是其慘無
     比﹐然而正如對方所說﹐若不見好就收﹐只怕連自己在內﹐無一幸免。自以脫得眼前這場大
     劫為上上之算﹐報仇雪恨之心只好暫時忍下來﹐容待面稟總令主鐵海棠以後再圖後策了。
         岳琪那張俊臉﹐一時變得雪也似的白﹐強掩著一腔悲憤﹐他冷森森的抱拳道﹕“齊朋
     友﹐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廢話少說﹐一切後果﹐尊駕你心里有數。這個仇﹐宇內二十四令是
     一定要報的﹐到時候只怕尊駕你要加倍奉還﹗”
         齊天恨冷笑道﹕“在下敬謝不敏。請轉告貴總令主﹐就說姓齊的找上他了﹐他就是上天
     入地也跑不了。岳壇主﹐你請吧﹗”
         墨羽岳琪用力地咬著牙﹐臉上是青一陣白一陣﹐這個臉是丟定了﹐打是打不過﹐就連斗
     嘴也不是對方敵手﹐無比痛心之下﹐忍不住喟然一聲長嘆。“姑娘﹐”他轉向一旁落淚的鐵
     小薇道﹕“看看少令主還有救沒有﹐我們走吧﹗”
         這句話更不禁觸動了鐵小薇的傷懷﹐一時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岳琪走向鐵孟能﹐彎身細看了一下﹐只見後者仍然直挺如昔﹐試著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
     息不由大吃一驚﹕“啊﹗”他忽然睜圓了眼﹐無限驚恐的道﹕“他……莫非死了﹖”
         鐵小薇全身一震﹐陡地止住了泣聲。
         “什……麼﹖”她抖顫著道﹕“我哥哥……他死了﹖”
         “哼﹗”齊天恨插口出聲道﹕“放心﹐他還死不了﹗”
         岳琪聽他這麼說﹐心里一松﹐將信又疑的看向地上的鐵孟能。
         齊天恨冷冷一笑道﹕“他自無知﹐為我所練之氣煞功力傷了六神﹐沉睡一夜﹐明天自會
     醒轉﹐只是今後再想拿刀動劍﹐可就要費點事了﹐憑他昔日所作所為﹐原該一死百死﹐留下
     他一條命﹐也算給你們總令主圖個下次見面的情分﹗”
         墨羽岳琪聆聽之後﹐面色至為陰沉﹐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卻聽到葛青在一旁驚呼道﹕“壇主快來﹐李堂主這是怎麼……同事﹗”
         岳琪陡然一驚﹐這才忽然想到場內還有這麼一位李堂主﹐忙即過去﹐鐵小薇與江猛也吃
     了一驚﹐也相繼趕過去一看究竟。
         大家伙只因為鐵孟能的生死一時亂了分寸﹐卻未曾想到這位冰雪堂主李雲飛的傷重不
     起﹐不過是短短的一瞬間的工夫﹐卻見雪老人全身上下已緊緊縮作一團。更令人大為吃驚的
     是﹐在他露出衣外的各處﹐結有一層薄薄寒冰﹐尤其是那一張裹有傷布的半邊臉更似為冰雪
     所封﹐長發白髯一綹綹直挺伸出﹐宛如厲鬼似地剔眉瞪目﹐兇神惡習煞般的猙獰死態態﹐看
     上去確是該駭人的了。
         墨羽岳琪自信一身功力﹐世罕其匹﹐對武林中各類掌故﹐亦稱得上見多識廣﹐如數家
     珍﹐然而以之印証今日之人事﹐竟然無知一如童子。他真是心灰意冷到了極點﹐由不住再次
     地發出了一聲嘆息﹐道﹕“李堂主已是回生乏術﹐還有蘇堂主……”說到蘇堂主三個字﹐各
     人的一雙眼睛﹐俱都情不自禁地偏過來﹐看向場子的另一邊。蘇堂主的屍身﹐已覆有一方白
     布。
         風雪二老昔日在宇內二十四令是何等威儀之人﹖一身內外功夫﹐更稱得上已臻至爐火純
     青地步﹐想不到今日竟然雙雙作古﹐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者之手﹐的確是夠淒慘﹗
         那一邊﹐斷垣角落里﹐還停置著另一具屍首──宮鐵軍的屍體﹐死相更為驚人﹐一片血
     腦漿糊﹐幾令人不忍卒視。
         把這些看在眼中﹐墨羽岳琪、鐵小薇、江猛、葛青﹐這幾個活著的人﹐卻是再也提不出
     一絲勁道﹐人人臉色泛青﹐仿佛走了魂魄一般。
         齊天恨大刺刺的在場邊一張座位上坐下來﹐他輕呷了一口香茶﹐徐徐放下了茶杯﹐似乎
     只有他一個人﹐尚能保持著若無其事的神態﹐就連身為居停主人的司空遠也現出難以自持的
     不安寧。
         墨羽岳琪把一切看在眼中﹐苦笑了一下﹐吩咐手下各人道﹕“把風雪二老與宮令主的屍
     體小心搬到車上去﹐我們這就回去了。”
         兩名隨行弟子與江、葛答應一聲﹐四個人相繼把三具屍體搬了出去。
         岳琪默默無言地走向鐵孟能身前﹐彎下身子雙手把他抱了起來﹐鐵小薇只是低頭落淚不
     已。
         司空遠走過來雙手抱拳道﹕“各位請便。在下就不遠送了。”
         岳琪深邃的眸子﹐在他身轉了一轉﹐此時此刻﹐再說什麼也難以掩遮自己方面的窘迫﹐
     冷冷一笑﹐抱持著鐵孟能徑自向外步出。
         鐵小薇走在最後﹐一直前進了十幾步﹐卻又定下來﹐忽然回過頭來。齊天恨那雙炯炯的
     目神﹐正在盯視著她。
         她原是想狠狠地斥說對方幾句﹐定下後會之期。然而﹐對方這雙目神﹐卻使她不寒而
     栗﹐到嘴的話卻情不自禁地又吞到肚子里﹐再者﹐也就在這一瞬間﹐她忽然感覺對方的這雙
     眼睛像煞一個人──寇英傑﹗這三個字﹐突然冒到了喉嚨里﹐幾乎脫口而出。然而﹐那張猙
     獰凌厲的面頰卻又由衷地使她為之戰栗厭惡。把寇英傑的正直英俊﹐拿來和眼前人作一比
     較﹐卻是無論如何也揉搓不到一塊。
         她絕不相信﹐也不敢相信﹐這兩個截然不同個性作為的人竟會是一個人。這一剎那﹐她
     的心緒凌亂極了﹐倏地轉身快步而去。
         對於金寶齋上下各人來說﹐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關閉了的買賣﹐擇日重新開張﹐白馬
     門披紅掛彩﹐還特地備了長串的爆竹﹐劈劈啪啪放了一通。
         整個涼州城內外都知道司空遠二莊主﹐由於一個怪客齊天恨的仗義援手﹐已把勢力強大
     的宇內二十四令的眾多高手打敗﹐退出了涼州。
         宇內二十四令的幾個死傷者﹐在江湖上都是頭一號響叮當的人物﹐是以消息一經傳開﹐
     全城震驚﹐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樂道﹐聞者無不動容。
         齊天恨的大名﹐一下可就揚開了。
         到底見過齊天恨本人的人不多﹐是以對於這位人物的傳說﹐未免多少離了些譜兒。
         傳說中的齊天恨﹐象是關帝廟的關公﹐紅臉青袍﹐就是少了手上的那把青龍偃月刀﹐雖
     然如此﹐仍然有很多人硬說他就是關老爺的顯靈化身。
         還有人說這位齊爺不是常人﹐而是口吐劍光﹐來去如飛﹐頃刻間出入青冥的劍俠人物。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齊天恨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閃電﹐一聲雷﹐在極短的時間里﹐已
     在涼州城內外十數萬居民里﹐留下了深刻的記憶﹐人人樂道﹐處處交談﹐豈止在涼州城這一
     個地方﹐在西北道上﹐在整個武林江湖來說﹐這都算得上是一件盛事。
         然而﹐感戴最隆﹐體會最切的莫過於白馬門上下﹐這其中至以為榮﹐最引為光彩的卻又
     莫過於那位司空二莊主可空遠了。
         這兩天﹐他的傷也好了﹐逢人就笑﹐尤其是今天﹐他換上了一襲新衣裳﹐多日憂慮﹐一
     股腦地拋到了九霄雲外﹐加上人本來生得英俊瀟洒﹐看上去確是神采煥發﹐較之昔日﹐就像
     是換了個人似的。在前廳﹐這位司空二莊主接受了許多賓客的道賀﹐好不容易擺脫了這些人
     的糾纏﹐拐了個彎兒﹐卻一徑的來到後院。
         那里隔離有兩間精致的西廂房。齊天恨這個當今名爍武林的人物﹐就住在這里。
         司空遠心里忐忑不安﹐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當初請對方助拳的時候﹐他曾慷慨的誇下
     了海口﹐今天他實在不知道怎麼來報答對方這般天大的恩情。一連好幾天﹐姓齊的沒開口﹐
     他也裝糊塗﹐直到今天﹐對方打發人來請他﹐他可不能再假裝不知道了。
         院子里一片春光﹐紅白二色的杜鵑花都開了。
         齊天恨坐在亭子里飲茶﹐石幾上置著一副隨身的行囊﹐和他那口形式古雅的長劍。
         雙方一照面﹐司空遠趕忙上前幾步﹐抱拳大聲道﹕“對不起恩兄﹐讓你久等了。這兩天
     上門的客人實在太多了﹐忙得我團團轉﹐居然也忘了向恩兄請安問好﹐真是罪過之至﹗”
         齊天恨一笑道﹕“無妨﹐二莊主請坐下說話。”
         司空遠嘴里答應著﹐一面坐下來﹐可就看見了他置放在桌子上的行囊。
         怔了一下﹐他故作驚訝的道﹕“咦﹐恩兄﹐這是怎麼回事﹖”
         齊天恨淡淡地道﹕“我要走了。”
         “走﹖”司空遠倏地站起來道﹕“這就要走麼﹖”
         齊天恨點點頭道﹕“不錯﹗如果二莊主不健忘﹐當能記得來此之前﹐你我曾經有過一番
     事前交易﹐這就是此刻我請二莊主你來的原因。”
         司空遠心里怦然一跳﹐頓時呆了呆﹐緊接著他朗笑一聲道﹕“哈哈……恩兄說哪里話﹐
     小弟能有今日﹐多賴恩兄成全﹐就是恩兄不說﹐小弟也必當有一份心意﹐這個小弟早已有了
     准備。”
         齊天恨微微點頭道﹕“這樣就好。”
         司空遠道﹕“小弟已備下了黃金千兩﹐寶玉一箱﹐只要恩兄一聲吩咐隨時聽令處置。”
         聽了他的話﹐齊天恨並不現絲毫喜色。冷笑了一聲﹐搖頭道﹕“二莊主這麼做﹐可就屈
     解了在下的意思。”
         司空遠登時一怔﹐道﹕“恩兄莫非……嫌少﹖”
         “那倒不是﹗”齊天恨一雙炯炯瞳子注視向司空遠道﹕“在未曾收下二莊主這批厚賜之
     前﹐在下有事情商量。”
         司空遠干笑道﹕“恩兄說哪里話﹐有話請問﹐小弟知無不答﹐何當請教二字﹖”
         齊天恨點頭道﹕“好﹐在下聞知令師郭白雲老劍客﹐生前以金礦起家﹐富甲北疆﹐二莊
     主頒賜在下的這些黃金﹐想必就是承自郭老劍客西河二礦所留下的那些金子了﹖”
         司空遠頓時一愣﹐哈哈笑道﹕“恩兄非但武功出家﹐閱歷亦豐﹐看來是無所不知了。”
         “二莊主還不曾回答在下的問題。”
         “這個……就算恩兄說對了。”
         齊天恨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二莊主豈能妄以老莊主身後之物﹐慨贈與人﹐以在下
     所見﹐這些金子﹐足下顯然是不能夠隨意動用的。”
         司空遠神色倏地為之一變﹐霍地由位子上站了起來﹐只是他當然不敢真的發作。強忍著
     心里的那份不自在﹐司空遠赫赫然笑道﹕“恩兄既這麼說﹐在下倒想請問一下﹐先師所留下
     的東西﹐何以在下不得動用﹖”
         齊天恨道﹕“因為﹐據在下所知﹐令師仙游之後﹐所有身後之物﹐並不曾遺贈與你﹐既
     不為二莊主所有﹐二莊主自是不能夠隨意支用了﹗”
         司空遠神色又是一變﹐忽然想到了對方這番話的言外之意﹐不禁打了一個冷戰﹐頓時半
     身木然﹐作聲不得。甚久﹐他才把情緒緩和下來﹐微微一笑﹐坐下來道﹕“齊恩兄真個是無
     所不知﹐小弟倒要請教了﹗”
         齊天恨道﹕“二莊主心里應該有數﹐又何需在下多說﹐就在下所知﹐郭老劍客身後尚有
     一個愛女﹐二莊主即使要有所動用﹐似乎也應該與那位郭小姐取得商量才是。”
         司空遠雙眉一挑﹐哼了一聲道﹕“齊恩兄未免管得太多了﹐這是小弟師門私事﹐恩兄似
     乎不應該插手過問。再說﹐這其中的細節﹐你未必盡知。”說到這里﹐他臉上可就老大的現
     出了一副不自在﹐頻頻冷笑不已。
         齊天恨一聲朗笑道﹕“好說。好說﹗”
         司空遠道﹕“恩兄為何發笑﹖”
         齊天恨笑聲一斂﹐目射精光道﹕“在下倒不曾這麼認為﹐如果二莊主果真認為這是貴門
     私事﹐又何以借重在下來插手管這件閒事﹖”
         司空遠卻是沒有想到他會有此一說﹐不禁頓時一呆﹐一時張口結舌﹐無以為答。
         齊天恨冷笑一聲道﹕“二莊主請想﹐如果那日宇內二十四令大舉上門之時﹐在下也認為
     這是貴門私事﹐抖手一走﹐今日該是如何一番局面﹐二莊主你可曾想過了﹖”
         司空遠陡地自位子上站起來﹐道﹕“你……齊恩兄﹐你到底要什麼﹐莫非嫌小弟那份禮
     太少了﹖”
         “實在也是太少了一些。”
         司空遠神色一變﹐卻強壓制著﹐忽然狂笑一聲﹐道﹕“好﹐這也是一句痛快話﹐平心而
     論﹐老兄這次幫忙實在不小﹐不過小弟認為﹐千兩黃金再加以寶玉一箱﹐這個數目實在也不
     算少了﹐齊老兄﹐你還要多少﹖”
         “我要的﹐只怕二莊主不肯給﹗”
         司空遠冷冷一笑道﹕“你說吧﹗”
         齊天恨道﹕“黃金寶玉﹐在下不存非分之想﹐再說剛才我已經說過了﹐這些東西你二莊
     主在未取得郭小姐許諾之前﹐也無權動用﹐在下所要的是……”
         “是什麼﹖”
         齊天恨緩緩由石凳上站起來﹐目光向所置身之亭院一轉﹐冷笑道﹕“白馬門﹗”
         司空遠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瞪著一雙大眼睛道﹕“你說……什麼﹖”
         齊天恨冷笑道﹕“自即日起﹐我要你退出白馬門﹐因為你無力拱衛本門﹐平白令郭老先
     師地下蒙羞﹗”
         “你……你胡說﹗“”司空遠一時氣得全身發抖﹐手指著齊天限﹐冷聲道﹕“你……你
     太過分了……你憑什麼﹖”
         “憑什麼﹖”齊天恨那雙眸子里交織著一腔怒火﹕“我當然有憑借﹐憑著先師臨終遺
     言﹐憑著不要你這個先師的孽徒遺羞師門﹗”
         司空遠倏地後退了一步﹐厲聲道﹐“你是誰﹖”
         “冠英傑﹗”三字出口﹐那個齊天恨抬手在臉上一抹﹐已把臉上一張人皮面具摘了下
     來﹐現出了本來面目。
         司空遠就在對方甫一報名的當兒﹐已禁不住嚇了一跳﹐這時定眼一看﹐更如同當頭響了
     一聲霹靂﹐登時身形打了一個踉蹌﹐差一點跌倒在地﹐他一認再認﹐直到確定對方這張臉果
     真正是寇英傑為止。
         驚詫﹐忿怒﹐恐懼……一股腦地岔集著他﹐使他再也難以克制著心里的怒火﹕“好個小
     輩﹐你欺我太甚﹗”憤怒中使他簡直忘了對方是何等身手之人﹐身形乍然一起﹐有如怒鷹搏
     兔般的已落在了寇英傑身前﹐右手一抖﹐五指箕開著直向寇英傑臉上擊了過去。
         寇英傑一副以逸待勞姿態﹐臉上含蓄著一絲冷笑﹐在對方強而有力地掌勢之下﹐他身子
     簡直連移動也不曾移動一下。
         那是一種強者至高無上的風范﹐司空遠的一只右手﹐原已遞出﹐身子更如狂風般地襲
     近﹐只是在即將接近寇英傑身前尺許左右的一刻﹐忽然間他像是遭遇到了一種無形的阻力。
         其實這種奇特的無形力道﹐司空遠應該早已不止一次的由那個齊天恨身上看見過﹐只是
     錯在他似乎還不能把寇英傑與齊天恨這兩個截然不同的面相與身分合而為一﹐是以也就注定
     了他眼前的活該吃虧。
         司空遠猝然撲上的身子﹐就象是撞著了一堵冰山﹐突地被反彈了回來﹐那只遞出的手更
     有如遭到了雷殛般的一陣灼熱麻痛﹐足下禁不住通通通一連後退三步猶未站定。
         這一撞之力﹐看似無形而不著痕跡﹐其實那種痛楚情形﹐卻只有司空遠自己肚子里有
     數﹐一時間只覺得全身上下﹐仿佛每一塊骨節都開脫了。
         眼前青衫乍閃﹐寇英傑已站在了他面前。
         司空遠再次怒叱一聲﹐倏地舉起手掌﹐只是這只手還不曾打下來﹐卻已為寇英傑抓住了
     手上脈門。象先時一樣﹐一陣冰寒麻軟氣機﹐突地傳遍了司空遠全身上下﹐登時他身子就象
     是吃了煙袋油子般地抖動起來。
         “二師兄﹗”寇英傑臉上罩著一片薄怒﹕“我看你還是算了吧。”
         手勢微振﹐司空遠的身子一陣子旋風打轉﹐突地跌了出去。
         司空遠卻是無論如何也嚥不下胸中這口怨氣﹐嘴里怒叱一聲﹐隨著他身子一個疾轉之
     勢﹐右手倏翻﹐用“陰把”手法﹐刷﹗刷﹗一連發出了兩支蛇頭白羽箭。
         這種暗器最是厲害﹐因為尾部系有羽毛﹐一經出手順風直行﹐箭首的三角菱刃﹐兩側各
     伏有一枚暗針﹐一經中物﹐即可自行彈出﹐要想拔出箭身﹐勢必要將連帶在箭頭附近老大的
     一塊肉全都挖出來不可﹐在諸多暗器中﹐稱得上是陰損的一種。司空遠想是恨透了這個師
     弟﹐深恐其不死﹐一經出手﹐無不用其極。
         兩支白羽箭一經出手﹐一奔嚥喉﹐一走前胸﹐俱是勢猛力疾﹐透著一股尖銳風力﹐瞬息
     而至。
         寇英傑冷笑一聲﹐右手猝抬﹐二指輕分﹐上下一點﹐己把來犯的一雙箭矢夾在了指縫之
     間。“二師兄﹐如今你還想跟我動手﹐可就差的太遠了﹐不信你再試試。”說時他二指著
     力﹐只聽見“喳”的輕響一聲﹐夾在他指縫內的兩支箭矢﹐齊腰折成四截﹐“叮當﹗”落於
     塵埃。
         司空遠目睹及此﹐頓時吃了一驚﹐象是忽然間觸及了對方的厲害﹐呆了一刻﹐他才欠身
     由地上站起來。
         “寇英傑﹐”他臉色發青﹐切齒痛恨地道﹕“你……這個目無長上的東西﹗莫非你連同
     門師兄也不認了。”
         “長上﹖同門師兄﹖”寇英傑那張俊臉上﹐忽然蕩漾出一片淒慘。
         除非他是一個愚蠢不良記憶的白癡﹐否則對昔日的遭遇﹐他焉能有所忘懷﹖想到昔日種
     種﹐以及二位師兄的無情迫害﹐他那雙眸子里情不自禁地暴射出的的神情。司空遠在他這種
     目光注視之下﹐情不自禁地向後面退了一步。
         寇英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打量著眼前的司空遠道﹕“我能稱呼你一聲二師兄已經很不
     錯了﹐你雖不肖﹐尚還不曾忘本﹐只是先師身後基業白馬門﹐你卻不配把持﹐你仍然可以保
     有金寶齋銀號﹐至於師門中事﹐你顯然早已沒有插口的權利﹐你去吧﹗”
         司空遠臉色氣漲得一片通紅﹐頻頻點頭道﹕“好﹗好﹗算你厲害……看起來你也是只敢
     欺侮我﹐大師兄占據著白馬山莊﹐通敵賣師﹐你卻不敢去尋他理論﹐有種你就該殺了他﹐六§o上為師門揚眉吐氣。姓寇的﹐你有這個膽子沒有﹖”
         寇英傑冷笑一聲道﹕“鄔大野的事﹐我比你更清楚﹐我正在搜集他通敵叛師的証據﹐我
     不會放過他的。”
         司空遠道﹕“還要什麼証據﹖你只去問問白馬山莊里的人﹐誰不知道﹖象這種敗類﹐你
     不去對付他﹐卻來找我﹐哼哼……你好……”
         寇英傑緩緩道﹕“他雖不義﹐你也不仁﹐可嘆先師他老人家﹐一生高風亮節﹐義薄雲
     天﹐竟然會收了你們這兩個弟子……二師兄﹐你不要不服氣﹐天道之行﹐對大惡大奸之輩﹐
     絕無寬容﹐你且拭目以待吧﹐包括鐵海棠那個老兒在內﹐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司空遠總算是不昧良知的人﹐聽到這里﹐禁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有一句話我想問問你﹐”他打量著寇英傑道﹕“先師手里﹐真的有金鯉圖那麼一卷東
     西﹖”
         寇英傑頓了一下﹐點頭道﹕“不錯。”
         “那……”司空遠睜大了眸子道﹕“在……在你手里﹖”
         寇英傑又點點頭﹐說道﹕“不錯﹐在我手里。”
         司空遠顯然萬分激動﹐只是他卻認識到面前的這個人﹐已非當年吳下阿蒙﹐休說下手奪
     到﹐似乎連動一下這個念頭﹐也屬不智。忽然他感覺到當年的行事非當﹐尤其是開罪這個人
     的不智之為﹐撫今思昔﹐頓時神采盡失。
         他又嘆了一口氣﹐苦笑道﹕“我也許是錯了……你回來的也正是時候了……白馬山莊和
     白馬門﹐都非得大力整頓﹐重新振作不可。這個責任﹐看起來﹐是非要落在你肩上不可了。”
         寇英傑點點頭道﹕“我正是因為這樣才回來的。”
         司空遠苦笑道﹕“我久處安逸之身﹐已然荒疏了先師留下來的武功藝業﹐不過﹐只要今
     後有機會﹐我仍願為師門效力﹗”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冷笑道﹕“你還信得過你這個二
     師兄麼﹖”
         “我信得過你﹗”寇英傑冷冰冰地道﹕“難得你還能深明大義。既然這樣﹐我也就莫為
     已甚﹐你我的私恨從現在起一筆勾銷。”
         司空遠驚得一驚﹐卻又苦笑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寇英傑冷笑道﹕“那可要看二師兄是否言發於衷了。為師門未來著想﹐二師兄目前就該
     切實反省﹐金寶齋的買賣實在其次﹐要緊的是振興武術﹐為我白馬門打下未來不朽的根基。
     二師兄如果真肯為師門效力﹐眼前正是時候﹐切莫再猶豫了。”
         司空遠感嘆一聲﹐道﹕“寇師弟﹐你這幾句話﹐真有當頭棒喝之勢﹐為兄實在慚愧得
     很﹗”
         寇英傑道﹕“這幾日我下榻這里﹐正是在暗中觀查。哼﹗請恕小弟言語放肆﹐二師兄你
     手下這些弟子﹐俱是繡花枕頭﹐很難看見幾個有作為的人﹐二師兄就該切實整頓﹐去蕪存
     菁﹐先做到這一步﹐再思招考有志後學弟子﹐十年樹人﹐及時振作﹐尚不為晚。”
         司空遠痛心地點頭道﹕“好吧﹗我就這麼做。只是三師弟﹐你卻要助我一臂之力。”
         寇英傑搖頭道﹕“我只怕眼前無能為力﹐因為我這就要走﹗”
         “要走﹐你上哪去﹖”
         “白馬山莊﹗”
         “啊﹗”司空遠顯然一驚﹐道﹕“你這就要去找大師兄﹖太急了一點吧﹖”
         寇英傑冷笑道﹕“眼前宇內二十四令﹐吃了我的大虧﹐必然圖謀白馬山莊更切﹐大師兄
     狼子野心﹐罔顧師門道義﹐鐵海棠只要許以名分金錢﹐很可能雙方一拍即合﹐小師妹目前又
     不在﹐我真擔心山莊一旦淪入鐵氏之手﹐勢將面目全非﹐所以我非得先鐵氏一步趕回師門不
     可。”
         司空遠面色一動﹐忽然道﹕“你說的不錯﹐這件事確實延誤不得﹐只是大師兄如今功力
     不弱﹐他私心極重﹐如今白馬山莊的人﹐全都聽他的使命﹐師弟你一個人能夠應付麼﹖”
         寇英傑道﹕“我自信還能對付得了﹐且等我安定了白馬山莊﹐再與二師兄共圖大事
     吧。”說到這里﹐他倏地抱拳道﹕“事不宜遲﹐我這就告辭了﹐二師兄你好自為之﹗”
         司空遠紅著臉道﹐“這就走麼﹖且待我與你備酒餞行之後再走也不遲。”
         寇英傑搖頭道﹕“以後時間還長著呢﹐我走了。”說走就走﹐寇英傑轉身步出亭外。
         司空遠忽然想起件事道﹕“寇師弟﹗”
         寇英傑回身道﹕“二師兄有什麼關照﹖”
         司空遠窘笑了一下道﹕“這些話其實我也不該多說……不過你似乎也應該知道﹐那就是
     小師妹……”
         寇英傑一驚道﹕“小師妹怎麼了﹖”
         司空遠上前幾步﹐苦笑著道﹕“莫非你真的還不知道……小師妹她心里……”
         寇英傑怔了一下﹐道﹕“她心里怎樣﹖”
         司空遠似乎很不情願說出這個事實﹐他苦笑道﹕“你還不知道﹖小師妹她一直都喜歡
     你……你走了不久﹐她也出走了﹐難道這兩年以來﹐你們始終沒有見過面﹖”
         寇英傑搖搖頭道﹕“何必還提這些﹖”說時﹐他臉上情不自禁地罩起一層痛苦﹐這是他
     心里最大的遺憾﹐也是最拿不起放不下的一個矛盾。
         司空遠一驚道﹕“你難道一直都沒見過她﹖”
         “見過了。”寇英傑道﹕“也許她就要回來了。”
         司空遠心里一動﹐寇英傑卻抱了一下拳﹐苦笑道﹕“我走了﹐二師兄﹐你多偏勞了﹗”
     言罷徑自轉身而去。
         司空遠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撫今追昔﹐真有說不出的感觸傷懷。經過這一次的事件教
     訓﹐他想到了很多﹐良知的湧現﹐使他立定了痛改前非的決心﹐決計好好振作一番﹐為師門
     盡些力量。
         青青的山崗上﹐聳立著一座四角石亭。亭子里一僧一道兩個老人正在對弈。一隅石座
     上﹐一個三十左右﹐身著寶藍色儒衫﹐氣宇昂揚的長身文士靜坐一邊﹐遠遠的在觀棋。
         一僧一道自然是相識的舊好﹐看來與那藍衫文士並不相識。他們之間保持著自己的悠
     然﹐並不樂與交談﹐所能聽見的﹐只是黑白奔子﹐落在石桌上的叮叮細小聲。
         這局棋已下了三天。在一度鏖戰之後﹐終於趨於安靜﹐今日此刻即將要分出勝負。僧道
     雙方﹐都顯現得形色慎重﹐顯然誰也不甘心輸了這局棋﹐常常一顆棋子未落之前﹐思前想後
     要推敲個老半天。
         難能的是那個藍衫漢子﹐從第一天午後﹐他偶然地踏進了這座亭子﹐看見了這局棋﹐他
     立刻就著了迷﹐一直地看下去﹐歷經三天﹐直到現在。
         僧道固是弈中高手﹐那藍衫文士顯然也絕非弱者﹐否則的話﹐他不會看得這麼起勁兒。
         石亭聳立在白塔山巔﹐白塔寺在它的左側十里之外﹐清水觀卻在它的右面十五里的對面
     嶺上﹐臨淵直下﹐是浩浩蕩蕩的黃河。自此鳥瞰整個的蘭州城﹐清楚在眼﹐就連遠處的皋蘭
     山﹐再遠的興隆山﹐亦一目了然。
         老和尚是自塔寺的方丈至明大師﹐老道長是清水觀的觀主無極子﹐二人同樣屬三清教﹐
     比鄰而居﹐久之結為兩好﹐卻又同有一好──棋道﹐是以才有此三日棋會。
         擱押下手中的這顆白子﹐至明大師呵呵一笑﹐頻頻搖頭﹐說道﹕“敗了﹐敗了﹐牛鼻子
     這一手四角殺數好厲害﹐敗了﹐敗了……”
         清水觀主一只手捋著長須道﹕“三月前我輸給你﹐心里老大的不服﹐經過一陣子苦思之
     後﹐終於找出了敗給你的原因﹐這一次是專為報仇來的。”說罷仰頭哈哈大笑﹐一時四山齊
     應﹐聲勢端的驚人。
         道人看上去年約在七旬左右﹐一頭長發散披肩頭﹐和胸前銀髯相映生趣﹐只是其人卻是
     那般矮小﹐跌坐在石礅上﹐看過去只到至明和尚肩頭﹐確實是太矮小了一點。
         老和尚嘿嘿笑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牛鼻子你休要得意﹐三月之後﹐咱們再戰一
     次﹐看看鹿死誰手。”
         清水觀主一聲朗笑道﹕“好﹗我等著你的﹐隨時候教﹗咱們這里可還有個証人。”說到
     這里轉向一隅的那個藍衫文士赫赫一笑﹐打了一個稽首﹐道﹕“這位相公請了。”
         藍衫文士含笑道﹕“道長請了。”邊說﹐那文士遂即由石礅上站起﹐向著另一座上的老
     和尚深執一禮道﹕“老方丈別來無恙﹐一切可安好﹖”
         和尚怔了一下﹐緩緩自石礅上站起﹐豎掌喧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莫非與
     貧僧曾經有過緣分麼﹖”
         藍衫文士莞爾笑道﹕“大師父是貴人多忘事﹐三年前﹐小可在貴禪寺療傷之際﹐幸賴大
     師與那位向元師傅惠予照顧﹐並承大師父施以妙手﹐大師父莫非忘懷了﹖”
         至明和尚口中哦了一聲﹐一雙眸子大是驚訝﹐上前幾步道﹕“無量佛﹐這麼說﹐相公你
     是寇施主了﹖”
         藍衫文士一笑抱拳道﹕“不錯﹐大師父總算想起來了。在下寇英傑﹐此次前來﹐正是專
     程向大師父與那位向元禪師謝恩而來。”
         至明和尚啊喲一聲﹐忙道﹕“不敢當。寇施主三年不見﹐此刻看來﹐卻似脫骨換胎﹐仿
     佛換了一個人似的﹐施主若不自行報名﹐貧僧是萬萬認不出來﹐奇哉﹗奇哉﹗”
         一旁的清水觀主呵呵笑道﹕“鬧了半天﹐你們原來是舊相好。這就難怪了﹐老和尚﹐這
     可就是你的不對了﹗”
         至明和尚道﹕“怎是我和尚的不對﹖”
         清水觀主道﹕“這位寇相公遠來是客﹐你和尚不但不予接待﹐卻要人家連坐了三天的冷
     石頭凳子﹐就連茶飯也是人家自理﹐豈非太不象話了﹗”
         至明和尚呵呵笑道﹕“這麼一說﹐果真是我的不對了。”
         寇英傑笑道﹕“方丈太客氣了﹐在下也是沉迷於二位的棋藝﹐也就忘記出聲招呼了﹗”
         “好說﹐好說﹗”清水觀主道﹕“這麼一說施主也是個大行家了。”
         寇英傑微微一笑道﹕“行家稱不上﹐不過昔日居住黃河時﹐與義兄閒中無聊﹐時常對
     棄﹐略窺堂奧而已。”
         道人笑道﹕“這麼一說﹐必是大行家了﹐改日當要向施主移棋就教一二了。”
         至明大師笑道﹕“即以方才這局棋勢論﹐施主你的意思如何﹖”
         寇英傑道﹕“方丈與這位道長﹐堪稱旗鼓相當﹐只是方丈一百二十四手打卦後﹐中押那
     一子﹐如改在右角第七格﹐則往後局勢﹐或將大有不同。”
         二人聞言﹐隨即向棋抨上看去。
         至明和尚看後﹐若有所思的道﹕“施主的意思是……”
         寇英傑一笑道﹕“方丈可悟得‘一挺雙進三帶尾’之說﹐明乎此理﹐只怕這位道長想要
     贏這一局棋﹐可就要大費周折了﹗”
         至明方丈神色一變﹐啊了一聲﹐用手重重在石幾上拍了一下道﹕“對﹗寇施主可真是一
     言中的﹐高明﹐高明極了﹗”
         清水觀主亦不禁面現稀罕的道﹕“啊呀呀……這麼看起來﹐寇相公可真是大行家了﹐佩
     服﹐佩服﹗”
         彼此相繼落座之後﹐寇英傑道﹕“在下這一次來﹐看見貴寺的香火﹐似乎較之以前差的
     遠了。”
         老和尚長嘆一聲﹐苦笑道﹕“施主你可真稱得上洞悉入微……唉﹗誰說不是。”
         寇英傑道﹕“白馬山莊的按月津貼﹐莫非也沒有了﹖”
         老和尚自嘲般地笑了一聲道﹕“早沒有了。原先玉小姐在的時候﹐尚還想到不時照顧一
     下﹐她一走﹐可就……”
         一旁的清水觀主笑罵道﹕“大和尚說話也不知慚愧﹐你還能靠人家一輩子麼﹗”
         至明和尚冷笑道﹕“牛鼻子知道什麼﹐早先老莊主郭大王爺在的時候﹐交付給我們廟里
     一個任務﹐黃河北岸九十六戶難民﹐皆由本寺便中接濟﹐才會按月布施些銀錢﹐白馬山莊這
     一斷了布施不要緊﹐可就苦了廟里了﹐如今九十六戶難民﹐總算有五十戶﹐已能自立﹐剩下
     的四十余戶﹐本寺卻不能斷了接濟﹗”
         清水觀主嘆道﹕“這倒也難為了你。”
         寇英傑點點頭道﹕“方丈所說﹐俱是實情﹐在下這次前來﹐對於貴寺義行﹐探聽得甚為
     清楚﹐河北的難民對於老方丈的長期按時接濟﹐無不極口感戴﹐可見得公道自在人心﹗”
         至明和尚苦著臉道﹕“就是因為這些難民太可憐了﹐老衲才放不下這個包袱。本年來﹐
     廟里香火不盛﹐寺僧自動發起﹐減食一餐﹐盡管這樣﹐我們也沒有斷了對他們的接濟﹐只是
     以後的情形……可就不得而知了﹗”一說到這些﹐老方丈那張臉可就罩起了大片的愁雲。
         寇英傑道﹕“老方丈這等人溺己溺的精神﹐實在令人感動。在下此次出來﹐收繳了幾個
     盜匪組織的買賣﹐得了不少不義之財﹐這一次來﹐就是專為捐獻來的。”說罷他由背後解下
     了一個小木箱子﹐雙手送過來。
         至明和尚一驚道﹕“啊﹗這可是太不敢當了﹗”
         寇英傑道﹕“有了這筆錢﹐貴寺今後當不至再為錢財事而發秋了”
         至明和尚感激的道﹕“這……寇施主可真是造福敝寺與數十災戶的大恩人了﹗”邊說﹐
     遂自寇英傑手中接過那個箱子來。他萬萬不曾想到那只箱子竟是如此的沉重﹐待接到手中﹐
     足下禁不住打了個踉蹌。老方丈忙把箱子放在石幾上﹕“這里面到底有多少錢呀﹖”
         寇英傑道﹕“黃金七百兩﹐另白銀三百兩﹐合共千兩之數。”
         “這……這可怎麼敢當﹗施主大善士在上請受老衲一拜。”一邊說著﹐老和尚真個拜倒
     下來。
         寇英傑道﹕“不敢﹗”右腕微伸﹐輕輕托在了至明方丈右臂下﹐老方丈不要說下拜了﹐
     連想彎一下腰也是不能。
         須知方丈武功已是相當不錯了﹐這一刻﹐在寇英傑扶持之下﹐竟然感覺到身不由主的受
     對方擺布。
         寇英傑手勢前送道﹕“方丈請坐﹗”
         老方丈可就勢不由己的坐了下來。
         寇英傑隨即自行坐好。
         這一切看似無奇﹐只是受者卻是心里有數﹐老方丈臉現驚異﹐這一時間﹐簡直把對方視
     若神明。
         清水觀主冷眼旁觀﹐可是心里有數﹐當下面現驚異地站起來﹐向著寇英傑抱拳道﹕“寇
     相公敢情還負有絕世身手﹐老道先前竟是沒有看出﹐唐突了高人﹐萬請海涵﹗千萬恕罪﹗”
         寇英傑微微一笑道﹕“道長說哪里話﹐小可對於道長的‘旋風八杖’卻是久仰得很﹐心
     儀之至﹗”
         清水觀主呆了一呆﹐看了一旁的至明方丈一眼﹐隨即興奮地笑道﹕“啊喲喲﹗寇相公誇
     獎。看來閣下是無所不知﹐竟連老道那點見不得人的箱子底兒也摸得這麼清楚﹐足見高明﹐
     高明之至﹗”
         至明方丈口喧佛號道﹕“阿彌陀佛﹐寇施主此來除了惠顧敝寺以外﹐當系還有另外的重
     任吧﹗”頓了一下﹐他雙手合十道﹕“無量佛──敝寺受了施主這麼大的恩典﹐受之有愧﹐
     施主若有什麼差遣﹐即請不吝指示﹐老衲亦當量力而為才是。”
         寇英傑微微笑道﹕“老禪師你誤會了﹐在下此來確是有事待辦﹐但是卻萬萬不敢驚動老
     方丈佛門中人﹐二位師父請坐﹗”
         一僧一道欠身坐定。
         寇英傑道﹕“不瞞二位師父﹐小可乃是郭白雲老劍客身後弟子﹐這一次是專程回返師門
     來的。”
         至明方丈與清水觀主相繼一怔。
         老方丈不勝驚喜的站起來道﹕“這麼一說﹐可就更失敬了﹐原來是寇少莊主。方才言語
     不當少莊主請千萬不要介意才是。”
         寇英傑道﹕“這個稱呼卻是萬萬不敢當﹐方丈請坐﹐容在下後文稟告。”
         至明方丈自聞知對方是郭白雲的身後弟子﹐猝然間象是生出了無比敬意﹐卻也拘束了不
     少。
         那位清水觀主卻以無比驚疑的眸子打量著寇英傑道﹕“貧道不久以前風聞江湖上傳說﹐
     郭老王爺在仙逝之前﹐收有一個傑出的傳人﹐將生平絕技傾囊相授﹐並以愛女玉小姐相托﹐
     莫非那位少俠竟是……”
         寇英傑面上訕訕地道﹕“道長所聞不錯﹐不才正是傳說之人。”
         清水觀主欠身道﹕“失敬﹐失敬。”接著他又微笑道﹕“這件事貧道與至明師兄曾經不
     止一次的談論過﹐俱認為是不可思議﹐難以忖測之事﹐想不到竟然是真的。百聞不如一見﹐
     今日見了少俠﹐真是無限欽佩﹐足見郭老王爺生前有知人之明﹐能有少俠客這樣弟子﹐足可
     克紹箕裘﹐光大門楣了。真正是皇天有眼﹐義德不孤了﹗”
         至明方丈亦不禁口喧佛號道﹕“無量佛﹐無量佛──老衲當真是有眼無珠。其實少俠客
     三年前運送老莊主壽材﹐下榻敝寺之時﹐老衲就應該看出究竟﹐唉﹗唉﹗當真是人老不中用
     了﹗”
         寇英傑輕嘆一聲道﹕“實不相瞞﹐在下雖承先師生前垂愛﹐授以秘功絕技﹐並承以師門
     道統相托﹐無奈……事與願違﹐以致蹉跎三年﹐一事無成﹐及今思人﹐大感愧對先師在天之
     靈﹗”他突然頓住話聲﹐由不住長長的發出了一聲嘆息﹐更似有無比難言之隱。
         至明方丈雙手合十道﹕“善哉﹐善哉﹗少施主心事老衲俱都知道。少施主﹐不是老衲出
     家人多話﹐少施主既承郭老王爺托以重任﹐授以道統﹐這門戶中事﹐卻不能輕易推卸﹐放棄
     不管的。”
         清水觀主嗟嘆一聲道﹕“然。白馬山莊如今越鬧越不象話了。少俠客﹐你可回來了﹐關
     於貴師門中事﹐可就說來話長了。”
         寇英傑黯然點頭道﹕“二位老師父說的是﹐在下這次回來﹐正是在求証有關敝門之諸項
     傳說﹐尚請二位師父本諸關懷初衷﹐知無不言才好。”
         至明方丈重重嘆息道﹕“唉﹐這話可不知從何說起了。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了﹐太多了﹗”
         清水觀主道﹕“少俠你敢情還不知道﹖”
         寇英傑道﹕“不瞞二位師父﹐在下雖忝列先師門牆﹐卻一直不被二位師兄所承認﹐被迫
     出走。這兩年來我發奮苦練絕技﹐自信已具有相當火候﹐因念及先師故世托囑之殷﹐不得不
     打點精神﹐力圖振作﹐甘犯萬險﹐亦要振興先師所留交之遺志﹗”
         至明方丈合十道﹕“阿彌陀佛﹐少施主這麼說可就對了。”言說到此﹐情不自禁地大聲
     嗟嘆起來。
         清水觀主含笑道﹕“這就叫皇天有眼﹐鄔大野這兩年所作所為﹐不止對不起當年老莊主
     的教誨﹐簡直把郭老莊主的臉都丟完了。連帶著也給正派武林洩氣﹐難得少俠有這番雄心﹐
     真該好好整頓一下門風了。”
         寇英傑點頭道﹕“觀主說得極是。這就是在下此次重返師門的主要原因﹗有關兩位師兄
     的傳說﹐在下此行也調查過﹐只是眾說紛壇﹐莫衷一是﹗茲事體大﹐在下不得不小心求証﹗”
         至明方丈合十道﹕“阿彌陀佛﹐少施主問起這件事。老衲倒不得不說實活了。”
         “方丈請說當面。”
         至明方丈頻頻顫動著一雙銀眉道﹕“這話老衲原不思再說﹐只是少施主見問﹐老衲卻不
     得不直說了。”
         清水觀主催促道﹕“和尚少賣關子﹐快說吧﹗”
         至明方丈苦笑道﹕“大概是兩個月以前﹐因為廟里香火不繼﹐白馬山莊老莊主定的月俸
     銀子﹐久拖不給﹐數十戶難民齊來敝寺哭求﹐其慘況少施主你是絕難想象……是老衲被迫不
     已﹐才找出了當年令師郭老莊主親批的手令﹐找上山莊……”
         寇英傑岔口說道﹕“且慢﹐手令上說些什麼﹖”
         “阿彌陀佛﹐”至明方丈合十點頭道﹕“令師手諭大意為述說善行之職責﹐並委托老衲
     所主持的白塔寺負責每月向白馬山莊索取月俸白銀百五十兩﹐以資濟災之需。手令上除有郭
     老王爺親筆具結以外﹐並蓋有‘白馬山莊’的火掌金印為記。”
         寇英傑道﹕“我明白了﹐請繼續說下去。”
         至明方丈道﹕“是老衲進得白馬山莊﹐幾經轉托﹐才得見著了一個姓許的副莊主。”
         寇英傑一愕道﹕“且慢﹐”至明方丈頓時停住。寇英傑眉頭微皺道﹕“大師說到姓許的
     副莊主……我卻不曾聽說過有此一人。”
         至明方丈道﹕“阿彌陀佛﹐少施主你當然不知道﹐這個許副莊主﹐老衲以前也不曾見
     過﹐後來才知道此人姓許名鐸﹐人稱智多星﹐原是宇內二十四令的一名壇主﹐後為鐵海棠特
     別引薦﹐才充當了白馬山莊的副莊主。”
         寇英傑不禁神色陡地一變﹐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清水觀主岔口道﹕“寇少俠你可知道﹐如今白馬山莊﹐上上下下可全都得聽這位許副莊
     主的﹐鄔大野現在連一半的家也當不了啦﹗”
         寇英傑冷笑道﹕“這麼說﹐較諸外面的傳說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至明方丈點頭道﹕“事實確是如此。”
         寇英傑長長嘆息一聲﹐道﹕“請方丈再說下去﹗”
         至明方丈道﹕“老衲是要說。老衲見著了那位趾高氣揚的許副莊主﹐說明來意之後﹐那
     位副莊主一臉傲氣的告訴我說﹐現在白馬山莊的事都由他負責﹐郭老先師生前說的一切﹐都
     不能承認。我即要求一見鄔大野﹐那位許副莊主冷冷一笑﹐即告訴我見了情形也是一樣﹐即
     使是鄔大爺批准﹐他不准也是無用。當下這個許鐸還故示大方的差人帶我去見鄔大野。”
         寇英傑道﹕“方丈可曾見到了我那個大師兄﹖”
         “見著了。”至明方丈臉上罩起了一片怒容。他冷笑一聲又道﹐“卻沒有想到這位鄔大
     莊主﹐如今竟然變成了這樣﹐簡直是不通人情世故﹗”
         寇英傑沉思道﹕“莫非方丈與他發生了沖突﹖”
         “唉﹗”至明方丈嗟嘆道﹕“事情是這樣的。”對於這件事﹐提起來他真有無限懊惱﹕
     “當我看到了這位鄔莊主之後﹐想不到他態度之蠻橫竟較那位許副莊主更為惡劣。唉唉……
     老衲真是作夢也不曾想到﹗”
         “他對方丈你怎麼了﹖”
         “寇少俠﹗”至明方丈頻頻搖頭嘆息道﹕“你那位大師兄態度實在太壞了……當時他竟
     將郭老莊主生前所留交的手令索去﹐三把兩把扯了個粉碎。”
         聆聽到此﹐寇英傑由不住倏地站身而起﹐可是緊接著他又緩緩嘆息一聲﹐慢慢坐下來。
         至明方丈口喧佛號道﹕“阿彌陀佛﹐老衲皈依佛門數十年﹐久已不動肝火﹐只是這件事
     卻令老衲忍無可忍﹐當場與他爭論起來。”
         清水觀主也忍不住一腔怒火﹐大聲道﹕“簡直豈有此理﹗這位鄔莊主也未免欺人太甚
     了﹐大和尚這口氣你竟然忍得下去﹖”
         至明方丈道﹕“老衲是忍不下去﹐那是因為鄔大野出言無狀﹐並喝令手下將老衲攆出
     去﹐如此才迫使老衲與他理論﹐不意這個鄔大野竟然恃強欺人﹐猝然向老衲出手。”寇英傑
     與清水觀主不禁面色大驚。至明方丈雙手合十喧了一聲佛號﹐遂道﹕“老衲這多年來﹐雖不
     曾把功夫拉下﹐可是比起鄔莊主來﹐畢竟差了許多……”
         寇英傑關心的道﹕“方丈莫非受傷了﹖”
         “正是如此。”至明方丈嘆息道﹕“這都怨老衲武功不濟﹐自不量力﹐當時動手之下﹐
     吃鄔大野掌力擊中前胸﹐當場口吐鮮血﹐受了重傷。”
         “啊﹗”清水觀主大聲道﹕“他竟敢下此毒手﹗”
         “他怎麼不敢﹖”至明方丈由不住雙手合十﹐又喧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那鄔大
     野一見傷了老衲﹐竟然一不做二不休﹐當場更生出歹意﹐想把老衲斃命當場﹐這時忽傳有貴
     客鐵夫人上門﹐鄔大野才不得不中途罷手﹐卻命人將老衲拉出莊外﹐暴屍荒郊﹗”他不勝淒
     苦地嘆息﹐又道﹕“可嘆老衲身受重傷之下﹐年事已高﹐那兩個抬老衲而出的惡奴﹐卻惟恐
     老夫不死﹐竟然居高臨下﹐將老衲硬行向澗底拋落下去。”
         寇英傑一聲不吭﹐只是他眸子里卻交織著凌人的怒火﹐顯然怒到了極點。
         清水觀主卻直著一雙眼睛﹐急於一聽下文﹕“後來呢﹖”
         至明方丈低喧一聲無量佛﹐隨即冷冷地道﹕“總算是人不該死﹐五行有救﹐多虧了老衲
     身上一襲袈裟﹐中途掛著了壁梢之上﹐幸有雲霧封鎖﹐迷失了那兩個狗才的目光﹐老衲才撿
     得了這條活命﹗”
         “哦﹐”清水觀主才似忽然想起來道﹕“怪不得你有一陣子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月﹐我只
     當你罹患了什麼疾病﹐原來是在療傷呀﹗”
         “老衲也只得這麼宣稱。”至明方丈面色黯然的接下去道﹕“事後鄔大野還生恐老衲不
     死﹐曾派人到廟里來找尋老衲﹐幸老衲事先早已防到了這一點﹐特意囑咐各弟子一番應對﹐
     如此才算逃得了活命﹗”
         清水觀主道﹕“往後這件事你卻是大意不得。”
         “老衲知道﹐”至明方丈道﹕“是以老衲才改了法號﹐改至明為至空﹐對於白馬山莊與
     宇內二十四令的人都特別的加以小心注意……”
         他雙手合十﹐余悸猶存的道﹕“無量佛﹐經過此一件事後﹐老衲的觀念更加改了許多﹐
     再也不敢著意凡俗之事了。”
         話方至此﹐卻見寇英傑站身而起。他臉色十分沉著﹐冷冷地道﹕“老方丈所說可是實
     情﹖”
         “這……”至明方丈沉聲道﹕“句句實言﹐少俠莫非懷疑老衲所言不實麼﹖”
         寇英傑道﹕“方丈不要誤會﹐因為茲事重大﹐在下不得不調查清楚。”
         老方丈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少俠若不相信﹐請看看老衲身上所中之掌傷即知非
     虛。”說罷解衣露懷﹐將前胸現出。就在他前胸左面方向﹐留有一個心形掌印﹐盡管已過了
     長久時光﹐那掌印依然顯明在目﹐其色暗紫﹐狀似一顆雞心。
         寇英傑只看了一眼﹐已禁不住神色猝變。一點都沒錯﹐正是鄔大野最為擅長的乾元間心
     掌。寇英傑當然不會忘記當年一掌之恨﹐兩相印証之下﹐他焉能再有所懷疑﹗
         寇英傑親自為老方丈把衣衫理好﹐內心盡管痛憤到了極點﹐外表卻並不顯出﹕“方丈所
     受之恥辱痛楚﹐在下感同身受﹐此事皆由在下威信不足﹐未曾盡到先師故世時所托囑之遺
     命﹐在下深感愧疚﹐方才萬請海涵。”說罷﹐他深深向著至明方丈拜了一拜﹐隨即站起抱拳
     道﹕“在下告辭。”
         至明方丈怔了一下﹐才轉過念頭﹐慌不迭道﹕“寇少俠﹐你這是上哪去﹐敢不是上
     白……白馬山莊吧﹖”
         寇英傑道﹕“不錯﹐正是去白馬山莊。”
         至明方丈與清水觀主相繼一愣﹐寇英傑卻頭也不回的走了。
         陽春三月﹐鶯飛草長。
         白馬山莊從外面看上去﹐氣勢顯然較以前略有不同。巍峨的高大院牆四周﹐不知從什麼
     時候開始﹐已興建了數十座刁斗。這些刁斗全系清一色的岩石壘建而成﹐每一座都約有五丈
     高下﹐上尖下方﹐看上去甚具氣勢﹐彼此又間隔著一定的距離﹐前呼後應﹐確屬大觀。記得
     當年老莊主郭老王爺在世的時候﹐這地方全不設防﹐甚至於前後左右的四扇莊門也都時常敞
     開著﹐任由那些選勝登臨的風雅之士隨意進出﹐前堂里特意設置的有茶飯﹐免費供應﹐只要
     游客高興﹐更可在山莊里各處走上一圈﹐如果天晚了﹐只要與莊里的管事取個商量﹐即使是
     投宿住上一夜。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因此﹐白馬山莊雖是一方武林名門所在地﹐你當它是
     一處供人玩耍的名勝亦無不可。
         人們對於那位前莊主郭白雲﹐郭大王爺的敬愛之情﹐也正是在此。那位老人家看上去﹐
     永遠是那麼隨和﹐那麼和藹可親﹐沒有架子。然而曾幾何時﹐在他老人家去世不久之後﹐白
     馬山莊的情形﹐竟然會有了這麼大的一個轉變。
         如今的白馬山莊可再也不是能夠容人隨意來去的白馬山莊了。休說是隨意進出山莊了﹐
     就是在距離山莊里許以外﹐你就能感覺出那種不自在﹐如果你敢再看上幾眼﹐准保就有人會
     上來找你的麻煩了。何苦呢﹗日子久了﹐又有誰這麼不識趣﹐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盡可能的
     都遠遠避開來算了。是以﹐空令這興隆山上鶯飛鳥語﹐花開似錦﹐卻再也沒有一個選勝登臨
     似的騷人墨客。翠谷青嶺空負了綠茵遍地野﹐澗底流泉虛承了落英繽紛﹐顧景傷情﹐怎不令
     人觸景傷情﹐撫今思昔的大為嘆息。
         落日西垂﹐殘陽余暉渲染出一天的嫣紅﹐嶺半飛泉更象是搭著一座琥珀橋似的燦爛奪
     目﹐長空有三數只大雁緩緩掠過去。
         寇英傑遠遠拉馬來到了嶺前。
         這條路他是再熟悉不過﹐當他拉馬踏過眼前那座廢置的半倒石橋時﹐腦子里卻想到了前
     人“平生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的絕句。猶記得三年前的初冬季節﹐他第二次登臨
     這座山時﹐心目中的那種愁苦感受﹐倒是與如今相差無幾。
         他當然不會忘記在半途巧遇大師兄鄔大野的情景﹐當時被他乾元問心掌打落懸崖﹐如非
     受馬黑水仙的通靈﹐自己早已做了澗底冤魂。如今﹐他又來到這個地方。就在那片懸崖前﹐
     他勒韁駐馬﹐回想著當日情景﹐心里的那一番感受可就不用提了。
         馬蹄子敲打在上山的板道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空山回響﹐別有余韻。山是興隆山﹐
     白馬山莊仍是白馬山莊﹐只是人事的滄桑變幻﹐卻使他感覺到一脈傷情﹐由於他今日的來
     到﹐更不知要激起一種什麼樣的變化﹐一場凌厲的兇殺﹐勢將難免﹐為此靈山勝景帶來一番
     腥風血雨看來也是不可避免。是以﹐他的心情也就更加的顯得沉重。
         前行約里許山路﹐意外的發現到一座拱門﹐聳立在正前方的山道隘口﹐卻有兩個黑衣壯
     漢﹐各自手握腰刀﹐威風凜凜的立在左右。寇英傑一直拉馬走到了近前﹐才站住了腳步。
         兩名漢子對看了一眼﹐其中之一隨即上前一步﹐大聲道﹕“喂﹐你是干什麼的﹖怎麼不
     知道這里的規矩﹐去去去﹗”
         寇英傑沉聲道﹕“這里有什麼規矩﹖”
         那漢子立時面現怒色﹐橫眉道﹕“這里早已不通行人了﹐要游山玩景﹐到那邊去﹐這里
     不行。”
         寇英傑此來原就沒有安著好心﹐見狀更算是對了心意﹐當下微微一笑﹐表情里充滿了調
     侃﹕“老兄這話可就錯了。”他淡淡笑道﹕“既是不通行人﹐要這條山路干什麼用﹖”
         “媽的﹗”那漢子厲聲叱道﹕“你小子沒有長眼睛嗎﹐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看清楚了﹐這不是白馬山莊嗎﹖”
         那漢子忽地抽出了腰刀﹐正要上前﹐另一個漢子忽然道﹕“老馬且慢……”拔刀漢子聞
     聲站住﹐卻回頭怒沖沖地道﹕“這家伙是存心來找我們麻煩的﹐我看八成就是副莊主關照要
     我們注意的那個人。”
         後一名漢子已走了過來﹐在寇英傑身前站定﹐抱了一下拳﹐說道﹕“請教朋友貴姓大
     名﹖”
         寇英傑點點頭道﹕“我姓寇﹐怎麼﹐這里上山的人一定要通名報姓不成﹖”
         那漢子嘿嘿一笑﹐露出白森森一嘴牙齒﹐上下打量著寇英傑道﹕“那倒不必﹐寇朋友你
     大概是外鄉客吧﹐我們這里是不招待外人的﹐寇朋友可有入莊的腰牌沒有。”
         寇英傑搖搖頭道﹕“沒有﹗”
         “那麼﹐你是來干什麼的﹖”
         “看朋友來的。”
         “看誰﹖”
         “鄔大野﹗”
         那漢子愣了一下﹐哼道﹕“鄔莊主﹖”
         “那只是你們的稱呼。”
         “你看怎麼樣﹖”先時拔刀的漢子大聲道﹕“這小子竟敢直叫莊主的名字﹐不是存心來
     找碴兒的嗎﹖”嘴里說著﹐這人足下一個搶撲之勢﹐已來到了寇英傑身前﹐掌中刀掄圓了﹐
     颼的一股刀風﹐真向著寇英傑當頭直劈了下來。
         對付這類角色﹐寇英傑簡直毫不在意。他一只手還帶著馬韁﹐就在對方漢子手中這口刀
     眼看著即將落向腦門的一剎那﹐他右腕輕振﹐已自把手上的半截皮韁抖了起來﹐象是一條騰
     空而起的怪蛇﹐只一下﹐已纏在了這漢子手中刀鋒之上。緊接著寇英傑手勢輕起﹐皮韁一
     掙﹐已把那漢子手中鋼刀奪出了手﹐哧的一聲﹐空中划出了匹練似的一道白光。
         這口刀足足飛出了十數丈外﹐哧的一聲﹐深深釘入對崖石壁之內﹐搖曳出一片動人心魄
     的寒光。
         持刀漢子是想一力奪刀﹐卻擋不住寇英傑加諸在馬韁上的力道﹐一只右手登時虎口震
     裂﹐皮開肉翻﹐湧出了大股鮮血。
         ------------------
    
    十九
    
         按說﹐寇英傑既然現了身手﹐已足應使他們二人知難而退﹐偏偏﹐他們二人是鬼迷了心
     竅﹐那個後來上前的漢子﹐總算是旁觀者清﹐心里存了幾分畏懼﹐見狀探手入囊﹐隨即向當
     空就手揮出一掌物件﹐即見空中“哧哧﹗”冒出了數縷帶狀白煙﹐緊接著發出了清脆的一陣
     爆響﹐炸開了十數團火花。
         不用說﹐這是一種特制的信號火彈。空山回響﹐雖然並非是什麼強烈的爆炸物件﹐卻也
     聲驚四野﹐響徹雲霄。說時遲﹐那時快﹐也就在這漢子出手求救的同時﹐另外那名漢子﹐已
     怒嘯一聲﹐飛身直向著寇英傑撲了過來。顯然這人身手不弱﹐他雖然失去了手上鋼刀﹐卻依
     然不肯甘心示弱﹐隨著他騰空飛起的身子﹐卻用連環跺子腿的絕招﹐陡地飛起雙足﹐向著寇
     英傑面門前胸兩處要害上猛踢了過來。這一手要是拿來對付別人﹐確是夠得上威力。
         觀諸這漢子飛身下落﹐以及連環出腿之勢﹐確象是有高明傳授﹐尤其是下臨寇英傑出腿
     前一剎那的那一式旋身回轉。更見靈巧。
         這漢子當然知道寇英傑這個不速之客的厲害﹐雖然施展出連環踢腿﹐猶恐不能置對方於
     死地﹐是以﹐就在他雙腿一經踢出的同時﹐左手卻陡然向下拍出﹐直向寇英傑頂門上拍了下
     來。
         寇英傑原以為對方不過是個看門漢子﹐哪里會有什麼傑出的功夫﹐待到這漢子掌腳相加
     的一刻﹐他才忽然覺悟到這人的身手不簡單。
         原來自從宇內二十四令三番兩次在寇英傑手上吃了大虧之後﹐消息傳來﹐白馬山莊方面
     自然有所警惕﹐那位副莊主智多星許鐸﹐更是大為緊張﹐特意的加了仔細﹐把手下最得力的
     所謂“七金剛”分別派出﹐安插在二處登山隘口﹐看守門戶。眼前這兩個黑衣漢子﹐一個叫
     黑心掌向七﹐也就是此刻向寇英傑出手的那個人﹐另一個是飛叉手柳元。
         他們二人今天是頭一天當班﹐想不到一上來就遇見了寇英傑這個厲害的主子。由於傳說
     中那個專給宇內二十四令過不去的奇人﹐是個貌相紅腫奇丑姓齊的漢子﹐與眼前寇英傑的翩
     翩風度大相徑庭﹐是以才會使得黑心掌向七上來掉以輕心﹐吃了大虧﹐從而也導致他接下來
     所以會施展如此凌厲的殺手。盡管如此﹐黑心掌向七卻仍然難望取勝﹐非但如此﹐甚至於他
     根本連寇英傑的身邊也難以接近。他手掌方自遞出的一剎那﹐陡然覺出一股奇寒氣息﹐由對
     方頭頂升起﹐自己已落下的身勢﹐宛若壓向一個極具彈力的氣墊上﹐將他身子硬生生的向上
     彈起來。
         情勢非僅僅如此﹐就在黑心掌向七大驚詫異的一刻﹐寇英傑手上的那半截馬韁已然再次
     抖起來。刷的一聲﹐恰如出穴之蛇﹐不偏不倚的已纏在了向七的一雙足踝之上。
         看上去較諸先前奪刀的情形並無二致﹐隨著寇英傑揚動的手腕﹐黑心掌向七肥大的身子
     陡地平空滾翻了出去。
         就算黑心掌向七練有橫練的功夫﹐也吃不住這般的重摔﹐嘩啦一聲﹐撞到了一根石□上
     面﹐向七連一聲也沒有哼出來﹐登時昏死了過去。
         在整個的對敵過程里﹐寇英傑非但不曾轉動過一下身子﹐甚至於連腳都不曾移動一下﹐
     倒是那匹馬被黑心掌向七落下的身子嚇了一跳﹐陡地人立前蹄﹐發出唏聿長嘯之聲﹐只是在
     寇英傑手勢力扣之下﹐很快的又趨於安靜。
         剩下的那個漢子﹐飛叉手柳元﹐卻是遠較他那個同伴機伶多了﹐見狀由不住陡吃一驚﹐
     足尖飛點不進反退﹐颼﹗退身丈許以外。“好小子﹐你敢情是不想活了﹗”嘴里嚷著﹐一抬
     手﹐嗆啷一聲﹐已把身側一口魚鱗刀抽到了手上。
         飛叉手柳元鋼刀出手﹐卻是不敢進身﹐只把手中刀指向寇英傑﹐連聲冷笑著﹐現出副色
     厲內荏模樣﹐寇英傑卻是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只管拉馬向著門內大步走了進來。飛叉手柳元
     職責在身﹐見狀又不能不管﹐只急得怪叫一聲﹐硬著頭皮又撲了過來。
         寇英傑象是根本就沒把他放在心上﹐一徑拉馬而前﹐飛叉手柳元自身後猛的撲上來﹐摟
     頭一刀直砍下來﹐眼看著掌中刀已將砍到對方腦門之上﹐卻見寇英傑身子霍地向左側方微微
     一閃﹐柳元這一刀可就走了個空。不容他抽刀換勢﹐寇英傑的一只左手已經遞了出去﹐不是
     打人﹐卻是抓刀。
         飛叉手柳元只覺刀身一震﹐已吃對方兩只手指拿住了刀鋒﹐一股子冷流寒電﹐猝然間由
     刀身上逼了過來。柳元全身由不住打了個哆嗦﹐卻死勁的握刀不放。然而他卻並不能支持多
     久﹐緊接著他身子再一次的發出了顫抖﹐隨著寇英傑輕輕向外一個推進的勢子﹐全身筆直的
     向後倒了下去。立刻﹐他倒下去的身子就變得僵了﹐只是那把鋼刀﹐卻仍然直直的拿在手
     上。顯然﹐他已經死了。
         寇英傑的敵意已經完全顯示了出來﹐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已把黑心掌向七、飛叉手柳
     元擺平在地。當然他絕不會認為對方就此罷休。一念及此﹐即聽得一陣雲板之聲響徹雲霄﹐
     在這深谷大嶺﹐這種聲音更是其聲悠揚﹐震人耳鼓。在四谷回應﹐萬鳥高飛的當兒﹐白馬山
     莊的弟子﹐已經大舉出動來到。一切似乎早已為寇英傑料定﹐是以﹐他也就顯得那般平和﹐
     從容不迫。
         來人分為兩撥﹐一隊為數約在七八人之多的藍衣人﹐由左面撲下﹐另一撥灰衣人﹐卻是
     由右面撲下來﹐象是雙龍出海﹐在極為短暫快速的時間里已經兩面包抄的來到眼前。
         寇英傑的那匹坐馬﹐驚嚇得連聲長嘶不已。卻無法脫開主人緊扣著的韁繩﹐只急得四蹄
     蹦跳﹐鞍轡齊鳴。
         藍、灰兩隊子來人﹐一經來到眼前﹐采左右包抄之勢﹐瞬息間已將寇英傑人馬圍在了正
     中。
         來人共為十六人﹐藍灰各半﹐每人都身著勁裝﹐一口閃電魚鱗刀斜背背後﹐左面肩上更
     閃著一面黑漆朱胎的強勁弩弓﹐肋下一撮白羽雕翎﹐襯托得十分出色。觀諸來人身手﹐更象
     是經過嚴格訓練﹐即以輕功而論﹐俱都當得上個中好手。
         寇英傑眼光一掃﹐心內已是雪亮﹐蓋因為眼前為數甚多的來人之中﹐居然連一張較為熟
     悉的臉都沒有。這可就証明了一點﹕這些人俱非白馬山莊原有之人。試以各人身手而論﹐顯
     然來自一個訓練極為嚴格機構﹐那麼舍宇內二十四令自無別家之可能了。
         好戲還在後頭呢﹗
         藍、灰兩色弟子包抄之勢一完成﹐震人耳鼓的雲板之聲陡的戛然而止。
         翠谷林梢﹐猛可里飛出了兩片紅影。乍一入目﹐你會以為是兩只碩大無比的巨鳥﹐只是
     緊接著你就看清了﹐那是兩個人。
         膽敢在峻峭的山勢林梢﹐施展如此輕功之人﹐的確是武林罕見。加以來人身上的那兩襲
     飄飄紅衣﹐猛看上去真如紅雲天降。快﹗好快的身法。百十丈峻嶺嵯岩﹐看上去只是轉瞬間
     事。面前紅影再閃﹐一雙身著鮮紅衣衫的漢子已來到了眼前站定。
         寇英傑不動聲色的打量面前二人﹐心中甚是納罕﹐敢情來者二人﹐顯然又是不曾見過的
     生臉。
         來者二人﹐由外表看上去年歲大約在三旬左右﹐奇怪的是兩者面容極相仿佛﹐凸眉凹
     目﹐兜風耳﹐一臉的精悍之氣﹐即使是素來未謀面﹐不知其底細的人﹐只憑第一眼判斷﹐也
     就可以猜出他們是一雙孿生兄弟。也許是兩個人長得太也酷似﹐酷似到難以令人分辨﹐是以
     造物者特意給他們留下了個顯明的記號。這個記號﹐顯示在他們雙方耳朵上﹐一個是右耳﹐
     一個是左耳﹐象是刀切的一般﹐各自缺少這麼一塊。
         二人各披著一領鮮紅的披風﹐內著墨綠色勁衣﹐右面那人背後十字形的交叉著一對骷髏
     錘﹐左邊那人卻是圍著一口緬刀。
         凡是宇內二十四令的人﹐斷斷不會不知道這雙怪人的底細。事實上這雙孿生兄弟﹐乃是
     目前最得總令主鐵海棠器重的一雙手下﹐二人還有個渾號──怒江雙童﹐使骷髏雙錘的名叫
     江天左﹐使刀的叫江天右。
         有關這雙孿生兄弟的傳說﹐江湖上卻是不多﹐他二人乃是鐵氏在苗疆采珠時﹐由敵對而
     結識﹐最後許以重酬而收服手下效命。
         這江氏兄弟二人原系出身漢化苗族﹐自幼即習會穿山入林的輕功絕技﹐後為苗疆異人青
     毛獸厲鐵衫收為門下﹐傳以絕技。
         至於青毛獸厲鐵衫這個老怪物﹐江湖上的傳說可就太多了﹐然而也只人雲亦雲而已﹐真
     正見過的人卻是不多。
         不過﹐這不多的幾個人當中﹐卻包括宇內二十四令的總令主鐵海棠在內。據說這兩個強
     者﹐曾經有過幾次邂逅﹐然後青毛獸厲鐵衫退隱苗疆﹐卻把一雙愛徒交給了鐵海棠。這當中
     隱藏著什麼秘情﹐局外人可就不得而知了。
         鐵海棠顯然對江氏兄弟極為器重﹐他二人方自歸順﹐立刻分派來到了白馬山莊﹐可見他
     對此山莊之重視。
         怒江雙童以超人之武技入效宇內二十四令﹐立時就顯現出此一勢力之更趨堅強。他二人
     似乎眼睛里只有鐵海棠夫婦二人﹐其他各人皆不瞧在眼中﹐更加年初派到白馬山莊以來﹐飽
     食終日﹐無所事事﹐心中早已不耐寂寞。有幾次由於語言不當﹐還差一點與鄔大野起了沖
     突﹐幸賴副莊主智多星許鐸從中斡旋﹐才得相安無事。可是這怒江雙童狂妄無羈﹐野性難
     馴。全莊上下﹐無不對此二人心存警惕﹐不敢輕易招惹。
         寇英傑的來到﹐正是他二人夢寐所求﹐卻不知道這一次他們兩個卻是遇見了生平最厲害
     的對頭。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到達﹐飛星天墜般地落在了寇英傑身側左右。稱得上動如風﹐靜若
     松﹐那麼疾猛的勢子﹐說停即停﹐待到落地站定之後﹐稱得上一塵不驚﹐四只眸子同時集中
     在寇英傑身上。背有骷髏雙錘的江天右霍地跨前一步﹐手指向寇英傑道﹕“小子﹐你竟敢闖
     山﹖給我拿下來。”
         兩名藍衣弟子聞令﹐各自大喝一聲﹐一縱身形﹐欺身前進﹐各伸右手﹐向著寇英傑的身
     上迅急的抓來。
         寇英傑自是不會把他們放在眼中﹐只見他身軀猝然向下一矮﹐兩名藍衣人的手勢落空。
     二弟子自不會就此罷休﹐各自喝叱一聲﹐改抓為拍﹐雙雙改向寇英傑肩頭上用力擊下。可是
     不知怎麼一來﹐寇英傑那只靈巧的手﹐卻搶先托在了右面藍衣弟子胯下﹐這名弟子根本還不
     知是怎麼回事﹐己被寇英傑抖手摔了出
         眼前地勢陡峻﹐正面是兩丈見寬的一條上山的石道﹐左右兩側﹐卻是藤蔓糾葛的懸崖絕
     壁。寇英傑這隨手一翻之力。竟使得那名弟子足足飛出兩丈以外﹐帶著淒厲的一聲慘叫﹐直
     向右面懸崖下直落下去。值此時時﹐寇英傑的另一只手回拍在另一名藍衣弟子的後背﹐這名
     弟子也不比前一名弟子強多少﹐只聽見砰的一聲﹐聲如擊革﹐這名弟子猝然向前一沖﹐一頭
     撞在一棵合抱粗細的大樹干上﹐雖不曾當場腦漿迸裂﹐卻也免不了七孔流血﹐頓時一命嗚呼。
         一舉手間﹐兩條人命。寇英傑雖然是從容出手﹐可是見者無不駭然動容﹐就連怒江雙童
     也不禁神色一變。
         這番舉止﹐更使得正待撲上的眾多弟子驀然為之止步﹐一個個面現驚容﹐再也不敢輕舉
     妄動。
         怒江雙童禁不住雙雙各自向後退了一步。
         驚異、憤怒、仇視﹐一股腦地齊集在他二人臉上﹐四只眸子里交熾的那般狠厲﹐更加的
     顯現出此二人的狂放不羈。打著生硬的漢語﹐江天右雙手微分道﹐“你們都退下去﹐這個
     人﹐讓我們來對付﹗”
         眾弟子眼看著來人這般身手﹐早已奪魂喪魄﹐巴不得江天左有此一說﹐頓時紛紛向後退
     開﹐改包圍為斷後之勢。紛紛站好了腳步﹐相繼把背後的一口電光玉鱗刀抽到了手中。
         寇英傑以重手連取兩人﹐下手不謂不毒。雖說是外表仍然顯現著一派斯文﹐只是那雙瞳
     子里﹐顧盼之間﹐已難以掩飾積壓在內心的忿怒激情。
         江氏兄弟顯然已由對方的出手之勢﹐看出了寇英傑的卓然不群﹐是以也就顯現出難有的
     謹慎。兄弟二人嘰哩嘩啦的用苗語交談了幾句﹐倏地分散開來﹐避開了寇英傑正面之勢﹐各
     自向斜面偏鋒。
         寇英傑冷笑了一聲﹐仍然是不發一言。他轉過身子﹐從容不迫的把手中所牽的那匹馬系
     好在樹上﹐這才回向江氏兄弟中的江天右。雖然他不能兼顧二人﹐一雙炯炯的目神﹐卻死死
     的盯在江天左身上。
         也許江氏兄弟的用心正在於此﹐是以﹐就在寇英傑目光集中在江天左身上的一剎那﹐另
     一面的江天右卻霍地向前跨進了一步。相對的﹐也就在江天右前跨的同時﹐江天左卻同時向
     後退了一步。
         一進一退﹐看似無奇﹐其實卻暗含著一步殺著。明智高明如寇英傑者﹐焉能不知其中的
     奧妙﹐他臉上微微帶出了一絲冷笑﹐那雙銳利的眸子﹐仍然盯在江天右身上﹕“足下看來不
     似華夏後裔﹐何以強自出頭﹐也來膛這趟混水﹗”話聲一落﹐甩肩擰首﹐銳利的一雙目光﹐
     倏地射向另一面的江天右身上﹐後者似乎原已待機而動﹐猝然為寇英傑看破了行藏﹐不得不
     中途打住﹐一副怒目凸睛﹐難以自己的表情。
         江天左把握著此一時機﹐快速的向前切了進去﹐起步勢子甚為怪異﹐只一抬腿已欺到了
     寇英傑左側方﹐右手乍出﹐一掌直向著寇英傑左肋上插了下去。
         寇英傑向外一擰步﹐身軀之快捷﹐有如飄風。
         江天左一掌探空﹐身子絕不停留﹐倏地點足而退﹐這時江天右卻由另一面切入﹐只見他
     雙手霍地舉起﹐一上一下同時向寇英傑胸腹上擊來。
         原來江氏兄弟本就擅以聯手攻擊﹐況乎又系孿生﹐自是心有靈犀﹐是以出手進退搭配得
     天衣無縫。
         隨著江天右擊出的手掌﹐寇英傑立刻就感覺出透過對方掌心﹐傳運出兩股罡勁的力道﹐
     直向自己丹田、日月兩處穴道上撞擊過來。寇英傑頓時就感覺出對方的大非尋常﹐他此番前
     來﹐原就打算不計一切後果﹐大力整頓師門﹐是以出手也就絕不留情。
         對方兄弟既然上來以厲害相加﹐說不得也叫他們嘗嘗厲害。寇英傑一念及此﹐江天右的
     雙掌﹐己如雷霆萬鈞之勢襲近身前﹐他陡然運吸真氣﹐身子霍地挺了一挺﹐只聽見“彭﹗
     彭﹗”兩聲﹐江天右的一雙手掌全數擊中。
         那只是極快的一瞬﹐令人驚訝的是﹐寇英傑並不曾如各人預期的那般倒下去﹐反之﹐那
     個出掌的江天右卻是吃了極大的苦頭。眾目睽睽之下﹐只見他的臉色倏地一陣大變﹐原本黃
     焦焦的面色突然漲得一片緋紅﹐瘦削的軀體﹐就似忽然為閃電所中那般地打了個急顫。隨著
     寇英傑平吐的掌勢﹐江天右身軀就象是斷了線的風箏般地飛了出去。
         總算他武功根底極為扎實﹐輕功尤其不弱﹐即使在外力加身的情況之下﹐亦能保持著不
     倒之勢。只見他就空取了一個疾滾猛翻之勢﹐卻把身子硬生生的定了下來﹐一股子怒血﹐箭
     也似的由他嘴里噴出來。江天右雙手捧胸一連後退了幾步﹐噗通﹗坐了下來。
         值此同時﹐只聽得另一面的江天左發出了一聲怪嘯﹐身子打了個踉蹌﹐就象喝醉了酒似
     的足下一陣子的蹣跚﹐差一點跌倒在地。陡然間他再次發出了一聲厲嘯﹐瘦軀弓伸之間﹐箭
     矢也似地撲到了寇英傑身前。聲到人到﹐人到錘到。
         然而﹐他雷霆萬鈞的攻勢﹐卻受阻於寇英傑奇妙的一式手法。在所有人根本還不知是怎
     麼回事的當兒﹐江天左的兩錘已然落空。
         由於有了江天右的前次失敗經驗﹐江天左顯然對寇英傑存了十分謹慎。是以﹐就在他的
     錘勢方一失手之時﹐他的身子已經極為迅速地退了出來﹐一進一退快若飄風。
         寇英傑仍然站立在原來的位置上﹐紋風不動﹐一雙手掌緩緩地由前胸放下來。
         他只不過是比了一個姿式﹐卻又使得江天左狼狽敗退而走。
         江天右臉上現出極為驚嚇的表情﹐顯然面臨大敵。然而﹐他絕不甘心就此落敗服輸﹐況
     乎他心銜江天右的負傷之恨﹐更不會就此對寇英傑善罷干休。四只眸子﹐有如磁石引針一般
     的對吸著﹐全場各人無不心懷驚恐。
         先時負傷的江天右﹐在一名藍衣弟子的攙扶之下﹐已經站了起來﹐他臉上充滿了驚悸﹐
     仇恨﹐顯現出一副不甘服輸的模樣﹐遂即用苗語與現場的江天左打了個招呼。然後﹐他改變
     了一下手上執刀的姿態﹐一口緬刀抖得畢直﹐雙手抱著﹐手持胸前﹐由他閃爍的目光忖度著
     他必有異動。漸漸地﹐他向右側偏了出去﹐同時左足向外邁出了一尺左右。
         寇英傑顯然已看出了先機﹐不覺冷笑道﹕“你想刀走中鋒﹐大可不必。”
         江天右頓時一窒﹐冷笑了一聲﹐掌中刀霍地向空中一舉﹐不知是他心里的情怯﹐抑或是
     別有用心。這時﹐他那口緬刀又重復的變成了繞指鋼柔﹐隨著他轉動的手勢﹐發出了唏哩嘩
     啦足以擾人心神安寧的一陣碎響之聲﹐閃閃刀光﹐更象是陽光下破碎了的鏡面一般﹐交熾出
     一天的銀星﹐更有奪人目光之威﹗
         寇英傑看到這里﹐不覺喟嘆一聲道﹕“一點小小伎倆﹐又能奈我何﹗”
         江天右怪嘯一聲﹐足下一連向前踏進了三步﹐手中那口緬刀轉動更猛﹐發聲更大。
         寇英傑冷笑道﹕“我已看出了你的刀勢﹐你是不可能傷得了我的﹐不信你就試試。”話
     方出口﹐江天右大吼一聲﹐陡地欺身而前﹐在一片閃電般的刀光里﹐掌中緬刀已向寇英傑當
     面卷到。
         這一手確是厲害﹗
         由於他的刀是精鐵所打鑄的軟刀﹐一經運施起來﹐滿天都是刀鋒寒光﹐簡直無從想象他
     所落刀的部位。
         寇英傑顯然已為他大蓬刀光所籠罩住。
         江天右端的不愧是刀中聖手﹐那大蓬刀光分明是他精沛內力所驅使而出的刀氣﹐旨在奪
     人心魄﹐擾人視覺﹐對方只稍存迷亂﹐冷森森的刀鋒即可乘隙而入﹐隨時取人性命於彈指之
     間。
         偏偏乎﹐他的對手卻是那般的冷靜﹐盡管被他大蓬刀光所籠罩住﹐卻並不曾顯現出絲毫
     驚慌神態。
         說時遲﹐那時快﹐在漫天刀光里﹐只聽江天右怒嘯一聲﹐掌中緬刀忽然向下一沉﹐繞出
     了一圈光華﹐象是白綾子般的﹐直向寇英傑的頸項之上繞了過來。
         這一刻稱得上動人心魄﹗每個人都睜大了眸子﹐想象中寇英傑這一顆“六陽魁首”無論
     如何是難以保全﹐預期著鋒利的刀鋒之下﹐必將是鮮血怒濺﹐人頭飛天。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斷非如此。奔雷疾電的刀勢里﹐只聽見“嗆啷啷﹗”一陣刀鳴之
     聲﹐隨即在那一天搖碎了的刀光寒星里﹐江天右踉蹌著退身而出。
         大家伙俱都由不住吃了一驚﹗他們簡直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只見那口緬刀竟然到了寇
     英傑手上。
         容不得江天右少緩須臾﹐寇英傑掌中刀勢一吐﹐雪亮的刀身﹐已經搭在了前者肩胛之
     上﹐江天右陡地就象石頭人一般的愕在了當場。
         現場各人目睹及此﹐更不禁面色大變﹐一時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是好。
         江天右一時間面色鐵青﹐就算他是天大的英雄﹐在對方白刃加頸的一剎那﹐也不由他不
     為之膽戰心悸。
         “你……你不能殺我……”半天﹐他才結巴著說了這麼幾個字。
         寇英傑冷冷一笑道﹕“為什麼﹖”
         “因為……”江天右直著頸子道﹕“我們之間並沒有仇﹐你如果殺了我﹐這個仇可
     就……結大了。”
         寇英傑一笑道﹕“也罷﹐念在你們兄弟武功不弱的份兒上﹐我破格手下留情﹐你們報上
     名來。”
         江天右心里一松﹐冷笑道﹕“江天右。”
         寇英傑目光一轉旁邊的江天左﹐道﹕“這麼說﹐他叫江天左了﹖”
         江天右哼了一聲道﹕“不錯。”他那雙眸子不停的在寇英傑身上轉著﹐冷冷地道﹕“你
     可否放下刀再說話﹖”
         寇英傑道﹕“有何不可。”刀光一閃﹐卻由江天右頭上閃過。
         江天右嚇得向下一縮﹐只覺得頭上一涼﹐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等他站定之後﹐才發覺到
     頭上長發已吃對方剃了個精光﹐頓時嚇得面無人色。
         寇英傑冷笑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憑你們兄弟這點本事就敢目空一切﹐為虎作
     倀﹐還差得太遠﹗”
         說話之間﹐只聞山上雲板聲再起﹐嶺巒間人影晃動﹐白馬山莊方面更不知又調集了多少
     人手。
         寇英傑輕嘆一聲﹐搖頭道﹕“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說時目光一轉﹐隨即又盯在了江
     天右身上﹕“江朋友﹐這要勞你大駕送我上山了。”話聲出口﹐刀身微張﹐即有一股冷森森
     的白光陡地由刀上溢出﹐將江天右身子罩住。
         江天右本身是施刀的能手﹐見狀自是知道這種氣諾睦骱Γ□黃徑苑秸庖皇鄭□遜羌核□
     能望其項背﹐老實說﹐這等氣毆αΓ□□洳簧檬□梗□□Ω蓋嗝□蘩魈□廊詞親□□說賴□
     高手﹐十步之外取人首級有如探囊取物﹐卻是輕而易舉之事。有此一念﹐江天右頓時魂飛九
     天﹐在對方刀光襲體之下﹐哪里敢輕舉妄動。
         寇英傑冷笑道﹕“怎麼樣﹐江朋友你不答應﹖”
         江天右自忖功力較諸對方相差太遠﹐在對方氣耪痔逯□賂□桓也惶□甘梗□畢攣蘅贍□
     何的嘆息道﹕“好吧。只是﹐你休想逃得開白馬山莊。”
         寇英傑一笑道﹕“你說錯了﹐白馬山莊乃是我師門故居﹐我這次回來﹐打算久居﹐還沒
     有離開的念頭。”說罷目光轉向一旁的江天右道﹕“這位江朋友﹐勞駕你給我牽著馬﹐行
     麼﹖”
         江天右眼看著自己兄弟落在對方手上﹐二人原系孿生﹐心脈相關﹐早已無計可施﹐諦聽
     之下﹐只得依言牽馬到手。
         寇英傑身子邁前數步﹐以刀尖指向江天右身後道﹕“我們走吧。”
         當下即由江氏兄弟一前一後的陪同著他步上山崗。
         由此至山莊正門﹐沿途皆可見到白馬山莊的來人﹐這些人雖系響應緊急宣召而來﹐只是
     眼看著江氏兄弟這般模樣﹐卻也不敢貿然上前阻擾。
         寇英傑在江氏兄弟這般陪侍之下﹐隨即大刺刺的步入了白馬山莊大門﹐向著正中宏偉的
     石樓大廳行進。來到巍峨的大廳正前方﹐打量著這片先師留下的宏偉基業﹐寇英傑內心不勝
     感慨。再想到兩位師兄的迫害以及小師妹的無情﹐他的心頓時象是著了一層冰般的寒冷。
         人群里畢竟還有幾張臉是他所熟悉的﹐這些人乍然發覺到他的來臨﹐無不面現驚訝﹐自
     有人快速飛報。
         寇英傑將手中緬刀擲落在地﹐才發覺到江氏兄弟已經逃開﹐他冷冷一笑﹐正待向大廳步
     入﹐卻見兩扇宏偉大門霍地敞開來﹐一個黑瘦紫袍老者﹐同著一雙銀衣少年﹐由廳內大步踏
     出。
         寇英傑原待踏入的腳步﹐頓時站住﹐卻見一老二少須臾來到面前。
         三個人對於寇英傑來說﹐都是生臉﹐只見老者約在六旬上下﹐黑面無須﹐一雙瞳子﹐深
     深陷入﹐炯炯有光﹐濃眉勾鼻﹐唇紅如火﹐所著紫衣﹐質地極為華麗﹐一望即知必是對方首
     腦人物。陪侍在此人身後的兩個銀衣少年﹐束發緊腰﹐長身昂立﹐儀表倜儻不凡﹐觀其行進
     中手眼身步﹐當可猜知身手必有可觀。老少三人﹐一時之間已來到了寇英傑的面前。
         紫衣老者站定之後﹐呵呵一笑﹐舉抱雙拳道﹕“足下敢莫是寇英傑少俠麼﹖”
         寇英傑冷冷一哂﹐道﹕“不才正是。足下何人﹖”
         紫衣老者微微一笑﹐說道﹕“失敬﹐失敬﹐老夫許鐸﹐蒙鄔莊主錯愛﹐委為本莊副莊主
     職司。”
         “原來你就是許鐸﹖”寇英傑臉上現出一片怒容﹕“久仰大名﹗”
         “哪里﹗哪里﹗”這位有“智多星”之稱的副莊主許鐸呵呵笑道﹕“老夫接職之初﹐即
     由莊主嘴里聽到寇少俠大名﹐對少俠風采更是心儀已久﹐今日一見﹐何幸如之﹐更是較諸傳
     聞猶有過之﹐幸會﹐幸會﹗來來來﹐這里不是待客的地方﹐寇少俠里面請坐。”
         寇英傑臉色一寒道﹕“許老兄這話可就說錯了﹐在下此來卻是不敢以客人自居。”
         許鐸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對方的言中之意﹕“哈哈……說的是﹐說的是﹗老夫顯系口
     不擇言﹐言多有失。少俠請﹗”言罷閃身讓開。
         寇英傑大步向廳內步入﹐只見大廳內一套金漆太師椅陳設得極具氣派﹐四壁上懸掛著大
     幅的潑墨山水字畫﹐以及若干古玩玉器﹐爐鼎劍戟﹐琳琅滿目﹐交織出一派強烈的富貴豪華
     氣派。正中壁上﹐更懸有一方洒金巨匾﹐上書“白馬山莊”四字﹐寫得大氣磅□﹐尤見功
     力﹐落款處注有﹕“乙亥年﹐鐵海棠書”幾個字樣。
         寇英傑看在眼睛里﹐心里老大的不是滋味﹐一想到先師畢生基業﹐死後竟然落到了仇人
     之後﹐更是五內如焚﹐然而他畢竟是來了﹐一切的仇恨﹐點點滴滴都將要與對方算個清楚。
     把這一切看在眼睛里﹐寇英傑卻又視同未睹。
         前文亦曾敘及﹐這座正中大廳﹐乃是六邊形狀﹐每一面牆皆開有一扇門扉﹐遙對著一幢
     石樓﹐合為六外一中之式。寇英傑當年押運郭白雲靈體來此時候﹐這座大廳一度曾改為靈
     堂﹐郭白雲的靈柩即陳設在大廳之中。也正是在這座大廳里﹐他曾抗拒過鐵海棠的無敵功
     力﹐受盡了難堪之境﹐乍一思及﹐猶不禁熱血沸騰﹐真恨不能立刻與鐵海棠再次遭遇﹐就在
     眼前決一勝負。
         智多星許鐸就在他對面落座﹐一雙銀衣少年﹐卻侍立在他身後左右﹐看來是屬於他的近
     身侍衛。
         另外在六扇門扉兩側﹐各仁立著一雙金衣弟子﹐每人肋下皆佩掛著一把闊口長柄的雪花
     斧。
         這一切不啻說明了﹐今日的白馬山莊斷斷乎不再是昔日的白馬山莊了。鐵海棠不惜巨
     資﹐廣置人事﹐把它裝置得金碧輝煌﹐固若金湯﹐其用心實系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兩個窈窕俏麗的紅衣少女﹐各托著托盤﹐由正樓螺旋長梯姍姍步下﹐獻上了香茗點心﹐
     請安退回。
         許鐸嘿嘿一笑道﹕“少俠請先用些茶點﹐老夫差人為少俠在迎賓閣准備住處。”
         寇英傑道﹕“且慢﹗”
         許鐸道﹕“少俠還有什麼囑咐﹖”
         寇英傑冷笑道﹕“鄔莊主怎不見出來﹖”
         許鐸笑道﹕“莊主適因有事﹐不在莊內。不過少俠大名﹐已屢次聽他提及……”
         “他說些什麼﹖”
         “莊主說﹐”許鐸輕呷了一口香茗﹐微笑道﹕“寇少俠乃系他同門師弟﹐此番返回﹐必
     已學成師門絕技﹐特囑老夫要好好接待﹗”
         寇英傑冷笑道﹕“這麼說﹐在下此番轉回﹐卻早已在鄔師兄意料之中了﹖”
         “然﹗”許鐸放下手上蓋碗道﹕“我們算計著少俠你早該來了。”說到這里﹐他又發出
     了一陣子笑聲﹐那雙深邃的眸子微微閉起﹐露出一線目光。
         寇英傑陡然警覺到這個許鐸端的是一個莫測高深的人物﹐不禁對他下意識提高了警覺。
         智多星許鐸笑聲一頓﹐又道﹕“莊主說到昔日因不明白寇少俠真實身分來意﹐曾對少俠
     多有誤解﹐幾至同室操戈﹐及今思之﹐甚感後悔﹐他今日盼﹐明日想﹐只想著少俠你能早日
     返回﹐共同致力於本莊建樹﹐以使白馬門武功﹐光炫武林﹐今日少俠總算倦鳥知返﹐此一偉
     大構想﹐料必不日亦可實現了﹗”一席話說的確是冠冕堂皇﹐寇英傑卻不為所動。聆聽之
     下﹐他冷冷笑道﹕“這件事我自有主張﹐本莊之事在下更是義不容辭﹐足下如果沒有別的什
     麼話說﹐在下想此刻就到迎賓閣去了。”
         智多星許鐸怔了一下﹐站起來笑道﹕“那麼由老夫親自送少俠去吧。”
         寇英傑抱拳道﹕“有勞﹗”隨即向廳外步出。
         許鐸與寇英傑一路來到了迎賓閣前﹐兩名銀衣少年﹐左右緊隨在許鐸身後﹐寸步不離。
         迎賓閣前桃花開得一片爛紅﹐幾枚老梅尚未凋謝﹐桃紅梅白﹐相映成趣。
         這里原本是寇英傑舊居之處﹐不禁觸景生情。猶記得當年護靈來此﹐正是下榻這里﹐歲
     月匆匆﹐來去三載﹐及今舊地重臨﹐人事顯然全非﹐以今日之重任抱負較之昔日之一身孤
     獨﹐更令人輒生回溯﹐而興尖餿滄海桑田之悲懷。
         靜靜的院落里﹐不見一個行人。春風拂處﹐桃紅亂顫﹐落英繽紛。只見畫樓一角﹐別具
     一番氣勢﹐耳邊聞及猿啼一聲﹐見大小數猿呼嘯著踏枝穿林而前﹐為首一只蒼猿﹐竟是不懼
     生人﹐正視寇英傑等一行人甚久﹐才又呼嘯一聲﹐率眾猿踏行桃枝而去。轉瞬之間﹐已出入
     後嶺深淵﹐寇英傑一時間幾有出神之感。
         等到回神再看迎賓閣﹐便如瓊瑤仙府﹐放眼白馬山莊之星樓對座﹐畫棟雕梁﹐幾同九天
     玄宮﹐如此遼闊輝煌建築﹐不啻人間仙境﹐情不由己的乃對當初發思手建此巍峨建築之先師
     郭白雲﹐憑生出無比崇高敬意。如此美好之本門基業﹐更何甘轉落仇人之手﹖一念及此﹐寇
     英傑真有置身冰炭之感。
         身邊響起了寶劍出鞘的兩聲龍吟﹐兩口長劍已分別指向寇英傑身形前後﹐寇英傑驀地一
     驚。瞠目看時﹐才警覺到自己的一時失察﹐竟吃那兩個銀衣少年攻進了身側。
         就二少年劍身出勢﹐分明是一流身手﹐最稱厲害的是二銀衣少年竟然看出了寇英傑的不
     容近身﹐乃在其發思俄頃之間﹐側身攻入﹐雙劍乍出﹐已攻破了寇英傑第一層感應氣圈。
         以此刻而論﹐兩口長劍顯然己著了先機.一指前心步廊﹐一穿後脊志堂﹐就雙劍出法而
     論﹐這兩劍堪稱得上是極流身手﹐簡直無隙可剔。
         寇英傑不禁大大地吃了一驚﹗須知象寇英傑這類神奇身手﹐更難受控於人﹐如何竟容得
     一雙少年上來制了先機﹐誠是不可思議之事。以他身負之卓然神技﹐自詡之高﹐不啻是奇恥
     大辱一件﹐雖慣以養性﹐亦不禁一時驚惶失措﹐怒容滿面。
         對付猝然加身之危難﹐沉心凝固、以靜觀變似是不二之法門。寇英傑在一驚之下﹐卻又
     突地穩住了陣腳﹐那雙蘊涵著奇光異采的眸子﹐卻向著一旁智多星許鐸逼視過去。
         許鐸似乎對二銀衣少年上來出劍之勢﹐極表贊許滿意﹐不覺發出了呵呵笑聲﹐頻頻撫掌
     稱快。
         寇英傑運用真力嚴密的防范著四周﹐在他真力四溢的感應圈內﹐只要有少許異動﹐他即
     可得悉於事發之先。他顯然已失了先機﹐被敵人攻入內層氣圈﹐卻不敢再存絲毫疏忽﹐只是
     那種超然強者的風范﹐卻猶能使他臨危不亂﹐處變不驚。寇英傑的目光﹐已顯示了他強烈的
     頡頑之意﹐這種氣勢逼迫著許鐸﹐不容他不作一番自圓其說。
         許鐸冷冷笑道﹕“寇少俠﹐我們沒有別的意思﹐久仰你武功出眾﹐我這兩個手下﹐一時
     手癢﹐不知天高地厚﹐要與你過過招﹐請你賜教﹗閣下用不著客氣﹐只管出手﹐嚴予懲制就
     是。”這番話明像是印証招法﹐其實卻暗含著顯著的殺機﹐大有得手不讓人﹐而欲將寇英傑
     置之死地心意。
         寇英傑豈能不明白對方歹毒心意﹐當下冷笑了一聲﹐說道﹕“恭敬不如從命﹐寇英傑開
     罪了。”話方出口﹐不容他手握劍把﹐那雙銀衣少年陡地挺劍疾刺過來﹐兩口劍一前一後﹐
     鋒鏑相向﹐由於二少年內力長時貫注﹐劍光大盛。這一式聯手對擊﹐更似彼此真力相收﹐劍
     氣互相連貫﹐隨著遞出的劍勢﹐二少年身子更如同燕子般地穿起來﹐形成雙劍合一之勢。寇
     英傑萬萬料不到兩名少年弟子﹐竟然有如此身手﹐心中極為驚異﹐驚心之下決計要給對方一
     個厲害。就在兩口劍劍尖相對出擊的一瞬間﹐寇英傑竟然施展出一手罕見的錯骨移軀之術﹐
     在一陣□□骨響之中﹐由骨盤而上﹐整個上半截軀體﹐陡地向右錯開了半尺有余﹐眼前“嗆
     啷﹗”一聲大響﹐兩口長劍絞在了一塊。
         二銀衣少年身手端的不惡﹐在快速的一個疾滾盤翻之下﹐一上一下雙雙竄了出去。
         眼前出手之勢﹐快若電光石火﹐一發即收﹐如野雲震飛﹐去留無痕﹐等到二人落定之
     後﹐顯然又是另一番形勢﹕二銀衣少年己被拒於丈許以外﹐先前所占盡的優勢﹐已經全部失
     去。二少年神色頓時為之一變。
         寇英傑手握劍把﹐顯然還不曾出劍﹐他面色沉著﹐分明已經為二人所激怒﹐卻仍然抱定
     以靜制動之機﹐等候著他二人的再一次出手。
         二銀衣少年先是面現驚惶﹐繼而站定不動﹐象是運思凝神﹐又象是在側耳傾聽著什麼。
         畫樓一角﹐軒窗半敞﹐在飄揚起伏的一襲紗幔之後﹐隱約現出一個疊螺發式宮妝美婦人
     的半截身軀﹐那美婦人隔著輕輕羅紗﹐居高臨下的注視著。只見她嚶唇輕啟﹐吐聲如縷﹐顯
     然﹐這婦人正自以傳音入密的極上內功﹐對場子里的一雙銀衣少年進行指示。
         其實包括接引寇英傑來此﹐以至二少年的出手方式﹐甚至於眼前這宮妝美婦人的隱約現
     身﹐一切都經過事先的安置﹐目的即在於狙殺寇英傑這個人於神機妙算之中。
         只是這次神機妙算﹐顯然並不奏功﹐是以那宮妝美婦人不得不再次賜以機示。
         在她傳音入密的一番指示之下﹐兩個銀衣少年又開始了第二次的出手准備。但見他二人
     身形團團圍繞著寇英傑居中的身子轉動不休﹐在一陣快速的疾奔快轉之後﹐驀地停住不動﹐
     兩口長劍一舉一平﹐二少年身子更是一蹲一立﹐看起來這將擊出的一式﹐更具不凡之勢。
         寇英傑打量著二銀衣少年﹐禁不住暗自贊賞﹐心忖莫怪乎宇內二十四令竟能坐大如此﹐
     狂傲四海﹐原來門下竟有此等傑出弟子﹐誠是不可令人輕視﹗其實他又哪里知道﹐這兩名銀
     衣少年﹐乃系鐵海棠座前最蒙垂愛的四名“銀心童子”之二﹐平素武功得自鐵氏夫婦親自調
     教﹐出入相隨﹐視同己出。以其武功論﹐即較諸幫內同流高手﹐亦不遜色﹐況乎再得暗中指
     示﹐自是更加不同凡響。
         紗幔輕啟﹐美婦人嘴皮輕動了一下﹐一雙銀衣少年﹐即在此時發出了猛烈的攻勢。卻見
     蹲著的那名銀衣少年霍地快穿而起﹐掌中劍轉幻出一天銀光﹐泰山壓頂般的直向寇英傑當頭
     壓下來﹐另一名少年﹐卻陡地旋身而進﹐一片劍光﹐由地面旋起﹐攻向寇英傑的下盤﹐一上
     一下﹐兩片劍光匯集成凌厲的殺著﹐確實猛銳不可一世。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上下劍光加身的一剎那﹐陡然間現場閃出了一道明亮刺目的光
     華﹐這道光華的出現﹐有如穹空電閃﹐長虹經天。寶劍出鞘﹐畢竟不同於一般。
         在兩聲極為清脆的接觸里﹐隨著寇英傑揮出的劍勢﹐一雙銀衣少年已無能再守護著陣
     腳﹐雙雙仰身跌了出去。
         這一手劍式之妙﹐在於寇英傑那種魚龍變化的身法﹐至於他收縮轉動的軀體如何能避開
     兩個銀衣少年所幻化交迫的劍勢﹐確是大堪玩味﹗
         非但是當事者的一雙銀衣少年弄不清楚﹐就連一旁仁立旁觀的智多星許鐸也看得眼花繚
     亂﹐驚嚇得瞠目結舌﹐一時為之黯然。倒是樓角紗幔後那個半隱的宮妝美婦人看出了訣竅﹐
     她的驚異﹐顯然並不在許鐸之下﹐此時此刻﹐再想傳聲招呼兩個銀衣少年﹐已是不及。她霍
     地自窗前站起來﹐卻又發出一聲嘆息﹐緩緩地坐下來。現場的一切﹐不過在她起立又坐下的
     同時﹐已有了出乎意料的變化。
         兩個銀衣少年﹐雙雙伏屍在地﹐一個僕身臥倒﹐一個仰面朝天。奇怪的是他們兩個人身
     上﹐都難以看出顯著的傷勢﹐甚至於他們的身上看不見一點血漬。
         嘴角帶起一抹微笑﹐寇英傑緩緩將長劍收落鞘里。忽然間﹐他騰身躍起﹐直向著畫樓一
     角掠去。卻與他不差先後﹐那個隱藏在紗幔之後的宮妝美人﹐也已縱身而起﹐銀龍穿塔似的
     自另一面穿窗而出﹐一入一出﹐先之於頃刻毫厘之間。
         寇英傑仁立在樓角間內﹐四下看了一眼﹐只見紗幔翻飛﹐哪里還有什麼人跡。房間里飄
     著淡淡的一抹殘香﹐那味兒﹐象是來自婦人發鬟鬢梢﹐倒不禁使他微微一驚。他緩緩走向窗
     前﹐發覺到臨窗而置的一張坐椅﹐椅墊上猶有余溫﹐這一切無寧已說明了一切。
         寇英傑冷冷一笑﹐隨即飄身而出﹐仍然落在了現場原地﹐在那里站著不勝氣餒沮喪的許
     鐸。
         站立在一雙銀衣少年面前的許鐸﹐看上去似乎精銳盡失﹐他緩緩蹲下身子來﹐把地下的
     那個銀衣少年身子翻過來﹐一抹鮮血由銀衣少年嘴里淌出來﹐不過轉瞬之間﹐這少年屍身已
     是冰涼。許鐸沉著臉再走到另一少年身前﹐情形亦復如此。最後他落寞的站起來﹐用懷疑驚
     懼的目神盯向寇英傑﹐似乎在向他追尋答案。
         “你是想明白他二人何以致死﹐是麼﹖”
         許鐸失神的點了一下頭。
         “即使我告訴你﹐你也不會明白的。”寇英傑微微冷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
     個世界上﹐不為你所知的玄奧武功畢竟是太多了﹗”
         許鐸怔了一下﹐隨即輕輕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寇英傑冷冷地道﹕“我生平最恨為人暗算﹐這兩個人的出手﹐顯然是你們事先的安排﹐
     只是遺憾的是﹐我未能立刻找到那個謀殺我的正兇。”說到這里﹐他眸子抬起﹐向著畫樓一
     角看了一眼。
         許鐸顯然已震撼於寇英傑神出鬼沒的武功﹐再也不敢輕舉妄動。半天﹐他才苦笑道﹕
     “這兩個少年﹐並非是老夫手下弟子﹐他們是鐵令主身前最蒙垂愛的兩名銀心童子﹐寇少俠
     如今殺了他二人﹐只怕與鐵氏已結下了不可化解的仇恨﹐依老夫所見﹐實在是不智得很﹗”
         寇英傑一笑道﹕“原來如此﹐許兄你這話可就說錯了﹐想我寇英傑一介凡夫﹐果能蒙鐵
     氏夫婦貴人垂青﹐上門賜見﹐該是何等榮幸之事﹗此事因為我夢寐所求而不可得耳﹐許兄如
     能代陳此情﹐實在感激不盡﹗”
         智多星許鐸嘿嘿一笑﹐道﹕“好說﹐老夫定不會令少俠失望﹐請進去休息吧﹗”
         二人步入了迎賓閣。
         寇英傑的住處早已准備好了﹐是一間漂亮清靜的樓房﹐一面是寬廣的樓台﹐另一面卻遙
     對著巍巍青山﹐確是一個休憩的好居處。
         智多星許鐸似乎懷有滿腹心事﹐不欲在此久留﹐虛言搪塞了幾句就托詞離開。
         許鐸來到了北星樓正樓一間暖閣門外.一個身著桃紅色上衣的長身少女﹐佇候在那里。
     那少女年在十丸、二十之間﹐柳眉杏眼﹐嚶口瑤鼻﹐出落得十分標致﹐只是此刻看上去﹐一
     雙眼圈兒略呈紅暈﹐象是哭過的樣子﹐許鐸趕上一步﹐抱拳說道﹕“戰姑娘久等了﹗”
         她是鐵夫人沈傲霜跟前最得力的一個女弟子﹐“玉燕子”戰丕芝。雖然跟隨沈傲霜不及
     一年﹐但是甚得鐵氏夫婦疼愛﹐那是因為她是沈傲霜娘家的一門近親﹐武功本來就不錯﹐鐵
     夫人只稍加指點﹐已成大器﹐如今是鐵夫人懷中的一塊美玉﹐疼愛得了不得﹐當她是女兒、
     弟子、心腹人……走到哪里也舍不得丟下﹐她們有時候真像是母女一般的親切。“副莊主來
     了﹐”戰姑娘上前一步﹐小聲道﹕“夫人正在生氣呢﹗”
         “哦﹐”許鐸點點頭苦笑道﹕“我知道﹐請為我通稟一聲﹐說我求見。”
         戰姑娘點點頭道﹕“我知道……”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小聲道﹕“聽說銀心兄弟兩個
     已經遭了毒手﹐都……”眼睛一紅﹐差一點淌下了眼淚。
         許鐸愕了一下﹐這才知道她所以傷心的原因。
         “已經死了﹖”
         許鐸重重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道﹕“是的﹐姑娘你也聽說了﹖”
         “是夫人說的。這會子﹐她獨自個在房子里難受呢﹗”一面說﹐她掏出一塊小手絹抹了
     一下眼淚﹐恨恨的道﹕“這個姓寇的﹐早晚我要會一會他﹐要不是夫人不許我輕舉妄動﹐我
     現在就去找他﹗”
         許鐸陰沉沉地笑了一下道﹕“夫人說的對﹐何必急於一時呢﹗他既然已經住下了﹐還怕
     他插翅飛了﹗”
         房間里﹐傳出了鐵夫人的聲音﹕“誰在說話﹖”
         “是我。”許鐸躬身抱拳道﹕“卑職許鐸。”
         “進來說話。”
         “是﹗”許鐸恭敬答應一聲﹐扭臉看向戰丕芝。戰丕芝這才撩開軟簾﹐帶領著他走了進
     去。
         穿過了一道舖有軟紅地氈的樓廊﹐來到了那間西暖閣里。鐵夫人沈傲霜正在房里插著梅
     花﹐雪白的一雙玉手剪弄著斑斕的梅枝﹐朵朵紅梅顯現著欺雪傲霜的清艷﹐拿在她手里﹐美
     人香花相互映襯﹐卻又似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感覺。
         許鐸抱拳行禮道﹕“卑職許鐸﹐參見夫人。”
         “你坐下說話。”聲音里顯示著一種無比的冷。
         許鐸答應著﹐在旁邊的一個冷座上坐了下來。
         沈傲霜依然在插弄著手里的梅花﹐把清理後的梅枝﹐一枝枝的插在一只五彩斑斕的古疏翩C她越是外表不著絲毫痕跡﹐許鐸越是提心吊膽﹐他深知這位女主人的脾氣﹐素來是不把
     喜怒哀樂形諸於面﹐外表越平靜心里越是怒潮起伏。是以﹐到後來他確是連正眼也不敢瞧她
     一眼。
         一枝枝的梅花﹐紅白相襯的插在古瓶里﹐鐵夫人退後一步﹐細細的端詳著﹐偏過頭看向
     戰丕芝道﹕“你看怎麼樣﹖”
         戰丕芝點點頭道﹕“好看﹗”
         “拿開去。”
         “是。”戰丕芝答應著﹐把瓶子拿到一邊圓幾上放好。卻向著一旁座頭上的許鐸遞了個
     眼色。
         許鐸明白﹐戰姑娘這個眼色分明是要他小心留意。
         果然沈傲霜怪罪了下來﹕“許鐸﹐你可知罪﹖”一面說著話﹐沈傲霜緩緩地轉過身子
     來﹐卻把一雙無比冷峻的眼神﹐盯在了許鐸臉上。
         “夫人……”許鐸先是一驚﹐緊接著黑黝的臉上﹐作出了一種狡黠與尷尬的表情。
         “你怎麼不說話﹖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意思﹖”
         許鐸欠身抱拳道﹕“卑職愚昧﹐請夫人明示﹗”
         沈傲霜冷冷哼了一聲﹐一雙妙目睇著他﹕“怪不得人家都叫你智多星﹐今天看起來﹐你
     可真是一個老狐狸﹐因為你的不合作﹐使得小三小四他們兩個雙雙斃命。人死不能復生﹐這
     個錯兒﹐許副莊主﹐我看你在我和總令主跟前又將怎麼交待﹖”
         這番話說得許鐸打了個哆嗦﹐倏地由座位上站起來﹕“卑職該死。”
         “你的確該死﹗”
         “這……”許鐸垂下頭道﹕“夫人傳音過遲﹐等到卑職正待依旨出手時﹐已是措手不
     及﹐請夫人明鑒。”
         沈傲霜冷笑了一聲﹐白皙的臉上顯現出一副冷漠﹐慢吞吞的道﹕“你說的倒也是實話﹐
     若非如此﹐此刻我豈能饒得過你﹗”
         許鐸頓時心里為之一松﹐道﹕“是。夫人明察﹗”
         “只是﹐”沈傲霜冷峻的道﹕“話雖如此﹐那時雖是晚了一步﹐你如出手﹐仍可保全他
     二人之一﹐如果運機得當﹐求勝固然是無望﹐保全他二人性命﹐卻是有余﹐你為什麼臨機觀
     望﹖”
         “夫人﹗”許鐸苦笑道﹕“當時情形並不如夫人說的這麼樣﹗”
         “怎麼﹐你說清楚。”
         “是﹗”許鐸搖搖頭嘆息一聲道﹕“夫人居高臨下﹐只見現場形態而不見現場情勢﹐卑
     職身處現場﹐是以卻能親身體驗﹐這個寇英傑武功絕非等閒﹐卑職知彼知己﹐卻是不能貿然
     出手。”
         沈傲霜凝思了一下﹐微微點點頭。她是一個明辨是非﹐十分冷靜的人﹐許鐸的話說得不
     無道理﹐這一點倒是她沒有想到的﹕“那麼﹐現場的情勢又是怎麼樣呢﹖”
         “以卑職所見﹐”許鐸沉思著道﹕“這個寇英傑顯然練有一種奇怪的異功。”
         “這話怎麼說﹖什麼異功﹖”
         “卑職愚昧﹗”許鐸一面尋思著﹐黝黑的臉膛上顯現著一番希罕﹕“那是一種十分奇怪
     的功力……在他站定之時﹐環身四周﹐有一層莫大的阻力﹐如無適當進身之機﹐簡直是難以
     靠近。”
         沈傲霜微微點頭道﹕“這就是所謂的護身潛力﹐以他年歲﹐有此等功力﹐顯然不容易
     了。不過﹐武林中能具有這般功力的人已不在少數﹐你又何以為怪﹖”
         “夫人﹐情形並非如此﹐”許鐸道﹕“這個寇英傑所具有的護身潛力﹐絕非是一般人所
     具有的那種功力。”
         話聲方自一落﹐猛可里﹐一股凌人的無形勁道傳過來。
         許鐸猝然一驚﹐倏地站起身來﹐驚呼道﹕“啊﹗”
         沈傲霜那雙精芒四射的眸子注定著他﹐嬌軀緩緩的自位子站起來。
         顯然﹐那陣無形的潛力﹐正是由她身上所傳出來。
         許鐸忽然明白了她的用心。
         “許副莊主﹗”沈傲霜冷笑著道﹕“是這種感覺麼﹖”嘴里說著﹐足下又向前踏進一
     步。立刻﹐這間閣室內﹐即充滿了那種勁道。許鐸只覺得象是一面無形的力牆﹐緩緩的向自
     己身上逼迫過來﹐禁不住向後面退了一步。
         沈傲霜的臉色異常的冷﹐她似乎極欲要得到一個答案﹕“你說﹗寇英傑的那種功力﹐可
     是這樣﹖莫非比我還強麼﹖”說話時﹐她不覺身子又向前踏進了半步。一時之間內力大增﹐
     四面窗扇顯然由於力道的向外擴張﹐而發出了一陣喳喳聲。“說﹗”她冷笑著道﹕“他可否
     是我的敵手﹖”
         許鐸被逼得節節後退﹐運功小心防范著﹐深怕她會陡然向自己發難﹐情勢所迫﹐由是不
     假思索的道﹕“萬萬不是夫人對手……萬萬不是……”
         沈傲霜冷峻的臉頰上﹐才似有了一絲笑容﹐雙肩輕輕向後一聳﹐發自體內的潛力全數撤
     回﹐房間內頓時恢復了原有的輕松。
         沈傲霜緩緩地坐下來﹐道﹕“這個姓寇的﹐曾是我手下的敗將﹐若非是小薇存心庇護﹐
     早已被我擒住﹐後來隨總令主來到這里﹐又見到了他﹐那一次原可將他殺死﹐卻又因為他一
     番愚忠﹐乃使我夫婦手下不忍﹗”說到這里﹐輕嘆一聲道﹕“……這可真是士別三日﹐刮目
     相看了﹐想不到短短兩年多不見﹐他竟然挾奇技重回師門﹐竟然公然與我們宇內二十四令為
     敵﹐哼……他的膽子可真是不小﹗”
         許鐸原是想將寇英傑的厲害刻意形容一下﹐見這位夫人如此量窄﹐容不得別人半個好
     字﹐到嘴的話又復吞到肚子里。
         其實沈傲霜何嘗又沒有自知之明﹐如果她自忖有絕對勝過寇英傑的把握﹐她也就不會眼
     見手下兩個愛徒慘死在寇英傑手下﹐聽令其屍橫就地﹐而不即時插手代其復仇了。像他們這
     類自視極高的武林頂尖兒人物﹐是不會輕易出手去對付某一個人的﹐即使在萬不得已非出手
     不可的時候﹐一定要把對方底細摸得十分清楚才可﹐如果所面臨的敵人﹐是所謂的大敵﹐那
     就是更須謹慎小心。
         寇英傑如今的分量﹐已足可當之為大敵了﹗
         沈傲霜之來白馬山莊﹐原是偶然興至﹐卻沒有想到竟會意外的卷入到這個事件漩渦里﹐
     其勢應無坐視不管之理﹐也只好攬為己任了。她絕非是一個尋常女子﹐即使撇開她那一身出
     神入化的驚人武技不談﹐以其素日為人論﹐也稱得上精細謹慎﹐事無巨細﹐一入思維無不條
     縷分明。是以﹐對於寇英傑這個目前炙手可熱的人物﹐她也就更不會失之於草率。
         “我還有一件事不解。”
         “夫人請說﹗”
         沈傲霜冷冷道﹕“鄔莊主可在莊子里﹖”
         “在﹗”許鐸道﹕“在日月宮練習如意掌力。”
         沈傲霜道﹕“你看著他了﹖”
         “看著了。”
         “哼﹗”沈傲霜道﹕“既然如此﹐他師弟來﹐何以不見他出來周旋應付一番﹖平白令本
     門弟子傷亡﹗”
         許鐸冷森森笑了一下道﹕“夫人所說﹐也正是卑職心中所想﹐鄔莊主這番鎮定﹐顯然有
     些超越常情﹐他似乎對寇英傑多少還有些舊日情誼。”
         沈傲霜秀眉輕揚﹐似甚嗔怒﹐可是緊接著﹐卻又收斂了那副氣色。“不﹗”她搖搖頭
     道﹕“據我所知﹐他們師兄弟三個人都勾心斗角﹐不合得很﹐尤其是這個寇英傑﹐更是他眼
     中釘﹐肉中刺。”
         許鐸怔了一下道﹕“可是﹐為什麼他卻不出來﹐反倒假稱他不在莊子里﹖”
         “這必然有他的道理﹗”沈傲霜冷笑道﹕“這正是鄔大野向本幫表現的最佳時機﹐他是
     無論如何推不掉這個擔子的。再說他自練如意掌之後﹐功力精進﹐總令主對他期望至殷﹐這
     個人絕非如你所想那麼簡單。許副莊主﹐你千萬不可對他心懷輕視﹐遭致他對你的敵意﹐否
     則以後就不好在這個莊子里辦事了。”
         智多星許鐸暗里打了個哆嗦﹐心忖著﹕好精明的女人﹐你只不過來到本莊數日﹐竟然已
     看出了我的用心。一時好不佩服﹗當下躬身抱拳﹐說道﹕“夫人多慮﹐卑職不敢﹗”
         “這只是我心里這麼猜想罷了﹐沒有最好。”沈傲霜輕嘆了一聲道﹕“再怎麼說。你總
     是我們自己人﹐這也是我和總令主為什麼對你特別栽培的道理。”
         許鐸道﹕“卑職知道﹐卑職不會忘記夫人與總令主的一番好意﹗”
         沈傲霜點點頭道﹕“我雖然才來了幾天﹐可是卻看出鄔大野是個野心極重的人﹐他似乎
     對你百般順服﹐謙虛得有些異乎情理﹐你可覺得﹖”
         許鐸點頭道﹐“卑職知道。”
         “為什麼﹖”
         “那是因為﹐他知道卑職是總座夫婦身邊的人﹗”
         “這只是原因之一罷了。”
         “夫人……莫非你以為還有些什麼別的原因﹖”
         “這個……”沈傲霜冷冷的道﹕“當然有別的原因﹐眼前這個姓寇的﹐就是明顯的原因
     之一。”
         許鐸道﹕“夫人的意思﹐莫非鄔大野是要借本幫之力來……”
         “當然有這個意思。”沈傲霜微微一笑道﹕“不過在這一方面來說﹐我們意見是一致
     的﹐所以樂得與他合作。”
         許鐸哼了一聲﹐道﹕“鄔大野這個人正如夫人所說﹐確實不大簡單﹐從今天起﹐卑職是
     要特別對他加以留意才對﹐只是眼前這個寇英傑的到來﹐對白馬山莊的威脅太大﹐夫人依你
     看……”
         沈傲霜冷冷一笑道﹕“我既然授意你把他安置在迎賓閣﹐自然有我的用心﹐不過我倒想
     先聽聽鄔莊主的意見﹐然後再決定。”
         許鐸站起來道﹐“卑職這就去請他來。”
         “不必﹐”沈傲霜搖搖頭道﹕“寇英傑來白馬山莊他焉能不知﹖你用不著去請他﹐他也
     一定會來這里的。”話聲到此﹐她神色微微一凝﹕“說曹操﹐曹操就到﹐他果然來了。”
         玉燕子戰丕芝身形微閃﹐疾電也似地縱了出去。她身子方一落下﹐只覺得面前人影乍
     閃﹐一個身披黑羽大氅的中年武士已站在廊前﹐這人正是妙手昆侖鄔大野。
         玉燕子戰丕芝啊了一聲道﹕“鄔莊主來了。”隨即上前見禮。
         鄔大野抱拳還禮之後﹐十分謙虛的道﹕“戰姑娘好﹗鐵夫人可在﹖”
         “在﹗”戰丕芝道﹕“夫人正等著你呢﹐快請進吧。”
         鄔大野告了擾﹐遂即與戰丕芝同向閣室步入。
         玉燕子戰丕芝先行進入﹐隨即傳言道﹕“夫人有請。”鄔大野這才繞向正門步入。
         沈傲霜站起來道﹕“你來得正好﹐要不然我也正打算叫丕芝去請你呢。”
         鄔大野抱拳道﹕“卑職理當來此向夫人問安﹗”一眼看見側座的智多星許鐸﹐抱拳一笑
     道﹕“許兄也在。”
         許鐸忙即站起﹐躬身叫了聲﹕“莊主﹗”
         沈傲霜微笑道﹕“都坐下說話。”各人隨即落座。
         鄔大野抱拳道﹕“夫人見召﹐敢問何事差遣﹖”
         沈傲霜微笑道﹕“莊子里的事情﹐你應該比我清楚﹐莫非還要問我﹖”
         鄔大野點頭道﹕“這麼說﹐料必是為寇英傑的事了﹖”
         沈傲霜道﹕“不錯﹐姓寇的與你誼屬同門﹐這一次來﹐顯然心懷叵測﹐我倒想要先聽聽
     你的意見﹗”
         鄔大野沉思了一下﹐正要答話﹐智多星許鐸卻在一旁答話道﹕“莊王適才在日月宮練習
     掌功﹐也許還不知道﹐那個姓寇的可又闖了大禍了﹗”
         鄔大野苦笑道﹕“就是為了這件事﹐我才特地來到夫人下榻行館﹐面向夫人請罪﹗”
         沈傲霜輕乜鳳目﹐冷冷地道﹐“這麼說﹐小三小四的死﹐你都知道了﹖”
         鄔大野道﹕“卑職不但知道﹐而且親手為他二人收屍裝殮﹐現陳日月宮內.聽候夫人吩
     咐發落。”
         沈傲霜冷冷地道﹐“人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好發落的﹐你看著辦吧﹐找一塊好地方﹐把
     他們哥倆給埋了吧﹗”
         鄔大野道﹕“遵命﹗”
         沈傲霜道﹕“還有﹐江家兄弟傷勢怎麼樣了﹖”
         鄔大野道﹕“天右傷勢較重﹐目前臥榻療傷﹐天左只是受了一場虛驚而已﹗”
         沈傲霜冷笑一聲道﹕“江氏兄弟武功精湛﹐想不到今日亦會吃了這麼大的虧﹐你師弟寇
     英傑不過出走兩年﹐何以會練成這麼一身了不起的功夫﹐原因在哪里﹖”
         “這正是卑職深感費解之處﹗”
         “你莫非一點線索都沒有﹖”
         鄔大野緊緊皺著一雙眉毛﹐深吸了一口氣道﹕“有一件事是卑職深深所懼﹐卻是令人難
     以置信﹗”
         “什麼事﹖”
         “夫人可聽說過金鯉行波圖的傳說麼﹖”
         沈傲霜陡然一驚﹐點點頭道﹕“當然聽過﹐怎麼﹐寇英傑莫非與這卷金鯉行波圖有什麼
     關連不成﹖”
         鄔大野冷笑道﹕“卑職曾經有過這個想法。”
         沈傲霜道﹕“事實呢﹖”
         鄔大野搖搖頭﹐嘆息道﹕“事實是否如此﹐卑職可就不敢說﹐先師故世之前雖不曾以之
     示人﹐可是卻也不能因此就妄斷這卷圖不在先師手里。”
         沈傲霜點點頭道﹕“這一點我和總令主昔日也是這麼猜想……你說下去。”
         鄔大野道﹕“因此推想﹐假若真有這卷東西﹐而這卷東西又確實落在先師手中的話﹐那
     麼很可能先師在臨終之前﹐已經轉贈給了寇英傑。”
         沈傲霜冷冷地道﹕“你是說寇英傑所以有此身手﹐乃是得力於金鯉行波圖上面的絕世身
     法﹖”
         鄔大野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傲霜怔了一下﹐搖搖頭道﹕“不像﹗”
         鄔大野道﹕“夫人何以這麼認為﹖”
         沈傲霜道﹕“方才我藏身迎賓閣﹐居高臨下﹐細看過他的身法﹐確實稱得上矯若游龍﹐
     只時卻不象傳說中那卷金鯉行波圖所顯示的魚龍百變身法﹗再說即使那卷金鯉行波圖真的在
     他手里﹐他也未見得就會參習透徹﹐令師郭白雲何等功力之人﹐尚且未能習透﹐他一個後生
     小子﹐何能有這個造化﹗”
         鄔大野點點頭道﹕“夫人說得不錯﹐卑職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不可否認﹐他的功力卻較
     諸先時高出數倍不止﹐短短兩年之內﹐他何以能練到這般絕世身手﹐實在令卑職百思不得其
     解﹗”
         一旁的智多星許鐸插口道﹕“莊主你與他曾是同門﹐當能洞悉他這一次的來意﹐到底意
     欲何為﹖”
         鄔大野冷笑道﹕“這一點何難猜測﹐他自以為是先師正統弟子﹐自不甘心這片基業為奶H插足﹐再者他昔日在鐵總令主手中吃過苦頭﹐這一次來﹐勢將要報仇雪恨﹗”
         沈傲霜一笑道﹕“不僅僅如此吧﹗”
         鄔大野臉上一紅﹐點頭道﹕“當然﹐他與卑職之間﹐也結有很深的冤恨﹗”
         “這才是主要的原因﹗”沈傲霜道﹕“如果他急欲為郭白雲復仇﹐或是存心與本幫為
     敵﹐他可以直接去本幫總壇所在之地﹐用不著來這里。我以為他這一次來﹐主要的是針對你
     這個師兄﹐至於對付本幫﹐看來卻是下一步的事情。”
         鄔大野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聆聽之下﹐他哼了一聲道﹕“夫人也許說得不錯﹐只是這
     個寇英傑殺了貴幫許多人﹐夫人又豈能輕輕就放過了他﹖”
         沈傲霜輕輕一笑道﹕“我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他﹐否則我也不必把他安置在迎賓閣了。”
         鄔大野道﹕“夫人這一步棋子堪稱絕妙﹐只是下一步又將如何﹖”
         沈傲霜道﹕“這也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問題了。”
         話方到此﹐忽聽得窗外一陣雀鳥拍翅之聲。
         沈傲霜微微一愕﹐道﹕“莫非是‘金頭’回來了﹗”
         玉燕子戰丕芝忙即閃身而出﹐須臾轉回﹐手中卻握住一只白羽金首的信鴿。
         沈傲霜道﹕“果然是它。”
         戰丕芝由它足踝上解下了一個竹筒﹐由竹筒里抽出來一個信卷交上。沈傲霜接過打開細
     看一遍﹐臉上頓時現出十分沉重之色﹐遂向智多星許鐸道﹕“是總令主的手令﹗看來我們把
     寇英傑留在這里﹐這一著確實做對了。”
         許鐸驚道﹕“總令主說些什麼﹖”
         沈傲霜乃將手中信條攤扯開﹐置諸幾上。
         各人俱都圍攏過來﹐卻只見那信條上﹐果然是鐵海棠親筆字跡﹐原句是﹕
         “本幫連生大敵﹐風雪二老命亡﹐孟兒重傷﹐仇人齊天恨經查明為寇英傑之喬裝化身﹐
     傳言寇英傑有即赴山莊之說﹐吾妻全權處理﹗只宜智取﹐不宜力敵﹗慎之﹗慎之﹗”
         各人看過後﹐俱都面色大變﹐一時作聲不得。
         沈傲霜沉默了半天﹐良久才吶吶道﹕“想不到連風雪二老都會著了他的毒手﹐孟能重
     傷﹐這些竟然會是寇英傑一人所為……太令人吃驚了﹗”
         妙手昆侖鄔大野神色張惶的道﹕“齊天恨原來就是他的喬裝化身……實在難以令人置
     信﹗”
         許鐸吶吶地道﹕“這麼說﹐當初本幫的那幾處舵子窯﹐也全是被他挑的了﹖”
         “當然是他﹐不會錯的了。”沈傲霜緩緩站起來走了幾步﹐道﹕“總令主說得不錯﹐目
     前對於這個人﹐確實只能智取﹐不宜力敵﹐只是下一步又該如何﹖”
         玉燕子戰丕芝道﹕“夫人何不親自出手予他一個厲害﹖難道說﹐他還敵得過夫人的落花
     七劍不成麼﹗”
         沈傲霜冷笑道﹕“丫頭﹐你的想法太簡單了﹗落花劍固然為我生平絕技﹐不到萬不得已
     不能出手﹐有道是出劍容易收劍難﹐看來你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戰丕芝不再說話﹐可是眉眼之間蕩漾著一種凌人的英氣﹐心里卻是一百個不服。
         沈傲霜轉目向她﹐緩緩道﹕“你心里可是不服﹖”
         戰丕芝道﹕“我……我只覺得夫人未免把這個人說得太可怕了﹗如果夫人應允﹐我願馬
     上去與他決一生死﹖”
         “哼﹗”沈傲霜微微冷笑道﹕“你比銀心兄弟武功如何﹖”
         戰丕芝面顯忿忿﹐卻未曾說話。
         沈傲霜道﹕“當然﹐以銀心兄弟來比﹐自是令你不服﹐那麼﹐風雪二老的武功莫非也不
     及你麼﹖”
         戰丕芝臉上忿色稍霽﹐凌然道﹕“弟子自知武功不濟﹐只是卻不甘心被人欺凌﹗”
         沈傲霜冷冷笑道﹕“天下又有哪個人甘心任人欺侮的﹖”她美日微轉﹐輕哼一聲﹐徐徐
     點頭道﹕“你如果真心為本幫效力﹐眼前倒有一個立功機會﹐如果你夠機靈的話﹐隨時可以
     殺死寇英傑﹐為本幫報仇雪恨﹗你可願意﹖”
         戰丕芝秀眉一剔﹐驚喜的道﹕“真的﹖弟子自然願意。夫人吩咐﹐弟子即使為此粉身碎
     骨﹐亦在所不惜﹗”
         沈傲霜一笑道﹕“你有這番忠心﹐也不枉我平日疼你一場。我不是要你去送死的﹐這一
     點你要明白。”
         戰丕芝說道﹕“弟子明白﹐夫人就請吩咐吧﹗”
         “好﹗”沈傲霜眸子向著一旁的鄔大野與許鐸撩了一眼﹕“我有個計划﹐不知你二人意
     下如何﹖”
         鄔大野道﹕“夫人請說﹗”
         沈傲霜道﹕“丕芝身手已得我真傳﹐我有心將她布置在寇英傑身邊﹐見機行事﹐或有成
     功之機﹗”
         鄔大野先是一怔﹐馬上又由不住點頭贊賞。
         智多星許鐸道﹕“夫人妙算﹐確是高明﹐只是……”
         沈傲霜道﹕“她以婢女身分進見﹐聽憑寇英傑差遣呼喚﹐於日常瑣碎之中﹐定有可乘之
     機﹗”
         鄔大野撫掌道﹕“妙﹐這件事由戰姑娘去辦﹐的確合適﹐只是如何不讓寇英傑起疑﹐卻
     要事先加以研究才是。”
         沈傲霜點頭道﹕“這一點當然是至為重要﹐不過﹐我確信丕芝可以勝任。”微微一笑﹐
     她目光轉向戰丕芝道﹕“你可願意﹖”
         戰丕芝道﹕“只要能為夫人與本幫效力﹐弟子萬死不辭﹗夫人請關照吧。”
         沈傲霜道﹕“很好。丕芝﹐你不要把這件事當成是小事一件﹐要知道這個姓寇的是個極
     不容易對付的人﹐一個不慎﹐可就會有性命之憂﹗”
         戰丕芝道﹕“弟子知道。”
         沈傲霜點點頭道﹕“你以迎賓閣侍女身分去見他﹐但要若即若離﹐這只是第一步﹐他如
     果拒之千里﹐這件事也就無可奈何﹐你須速速轉回﹐千萬不可強來﹐否則必然遭疑﹐萬無幸
     理﹗你須切記﹗”
         戰丕芝素日對這位表姨娘言聽計從﹐知她處事條縷分明﹐心細如發﹐聽她這麼說﹐對於
     那位寇英傑也就不敢再存絲毫輕視之心。
         沈傲霜道﹕“我這里有一柄斬金截鐵的匕首﹐你小心藏在身上隨時備用。”說罷探手入
     袖﹐取出了一口長僅七寸﹐黑皮薄鞘的小小匕首遞過去道﹕“這口匕首原是我師門之物﹐鋒
     利無比﹐任他有金剛不毀之功﹐亦可叫他濺血倒下﹐平時系在腕上﹐任何人也不會發覺。”
         戰丕芝接過匕首﹐只覺得其刃身極薄﹐輕若無物﹐在黑皮薄鞘側留有四根細細皮索﹐供
     人捆系腕上﹐由於刃身極薄﹐系在腕上可以任意著衣﹐絲毫也不愁為人發覺﹐端的是一件殺
     人不見血的厲害玩意兒。在她接過匕首的同時﹐不知怎地﹐忽然她的心情感覺到前所未有的
     沉重。
         這件絕不輕松的大任務﹐也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她的雙肩上。
         戰丕芝現在看起來﹐確實十分酷似一個“女婢”了。
         只見她手托食盤﹐輕移蓮步﹐腰肢款款地來到了迎賓閣﹐雖說是婢子裝束打扮﹐看上去
     依然是風姿不減﹐全身上下鮮艷明媚﹐纖塵不染﹐那雙俏麗的瞳子更象是無限情思的源頭﹐
     每一顧盼﹐即令人魂蝕魄銷。
         這時玉兔東懸﹐一片月光照進來﹐映襯著這迎賓閣內外象是著了一層霜雪般的可人﹐幾
     只燕子呢喃穿梭於雕梁之下﹐確是有說不出的詩情畫意。
         穿過了懸有薄薄輕紗的月亮洞門﹐戰丕芝來到了雕砌得富麗堂皇的一道畫廊﹐一片清徹
     的笛聲傳自畫廊左側﹐傳自那個珠簾深垂的雅致客房里。
         寇英傑一身雪白儒衫﹐面對著皎潔月光下的一片崎旋景致﹐一笛在手﹐情不自禁的陶醉
     在自己吹奏的笛聲里。那根五彩斑斕的七孔長笛﹐乃是他義兄朱空翼所贈﹐昔日在深山曠
     野﹐朱空翼常以此引發古人之思﹐排遣了許多空虛寂寞﹐如今寇英傑也同它昔日故主一般地
     偏愛著它。每當花月良辰﹐他總喜歡一笛在手﹐吹出他心里的無限丘壑。每一次他橫笛在
     手﹐也都情不自禁地想到昔日的荒山相處、義結金蘭的拜兄朱空翼。
         想到他亮節高風、義薄雲天的磊落俠風﹐那時﹐二人相處的種種情誼﹐也都會流過眼
     底﹐更加使得他對那個身世奇特貴為太子的一代奇俠﹐充滿了傾慕和無限感戴之情。
         情發於衷﹐笛聲也就越加的動人﹐直趨於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境界﹐感情在極度的升
     華之後﹐他的情緒也就達到了新的水平。“眼前春色滿﹐心底故人思”﹐此時此刻﹐也只得
     以當空皓月﹐檐前燕子為知音了。
         冷月、清風、寒梅、笛聲﹐匯集成一片醉酣淋漓世界﹐一任你鐵石心腸﹐亦不禁為之銷
     蝕動容。
         似乎漫漫長夜﹐剪剪春風也都沉醉了﹐迎賓閣更不禁陶醉在迷幻之中。
         戰丕芝仁立在畫廊之端﹐她簡直沉醉了﹐在踏入迎賓閣院門之始﹐婉轉的笛音﹐已經深
     深地扣壓住她的心脈。
         鐵夫人沈傲霜也深精此道﹐平日﹐一曲婉轉﹐常使她心曠神怡。而眼前笛音﹐在顯示出
     吹奏者的高卓功力﹐分明已入化境﹐較諸鐵夫人的猶帶三分人間煙火﹐更不知高出幾許。
         她驚訝駭異﹐在她探知那陣笛音的確切來處之後﹐無疑達到了極點。“老天﹗”她心里
     想道﹕“莫非是那個姓寇的在吹奏笛子﹖他何能吹得這麼好﹗”心里想著﹐足下情不自禁地
     向前移動了幾步。現在﹐她已確定﹐這陣子令人銷魂蝕骨、引發極幽之思的笛音﹐果然是傳
     自那個房間──寇英傑的房間。
         也就在她的內心至為驚惶詫異的一剎那﹐笛聲忽止﹐戰丕芝心中一驚。
         珠簾子嘩啦一響﹐一個身著白衣長身文士已遙立面前。燈光、月光所構成的陰陽面﹐映
     襯著這人那張朗朗豐神的面頰﹐尤其是那雙眸子所蘊含的強烈目光﹐幾令人不敢逼視。想象
     與事實﹐竟然差得如此遙遠。戰丕芝簡直是作夢也想不到﹐自己心目中十惡不赦的劊子手﹐
     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人。對於她來說﹐這突然的驚訝較之先前的乍聞笛音猶有過之。頓時﹐
     她呆住了。
         白衣人遠遠地打量著她﹐道﹕“你是什麼人﹖”
         “哦﹐”戰丕芝忽然轉過念頭來﹕“婢子小芝﹐乃是迎賓閣的女侍﹐奉命前來侍候寇相
     公。”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我不要人侍候﹐你不必費心﹗”說完話倏地轉身﹐珠簾
     微響﹐隨即步入室內。
         戰丕芝碰了個軟釘子﹐禁不住大大的不是滋味﹐臉上一陣子發紅﹐這上來第一步最為緊
     要﹐果真連對方的房門都進不去﹐更遑論報仇雪恨了。心里那一陣子不自在﹐使得她透體發
     涼﹐站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真不知怎麼是好﹗
         珠簾再響﹐寇英傑去而復出。
         戰丕芝內心現出了一陣子惶恐﹐臉上偽作地笑笑﹐象個小可憐蟲似的。
         “你怎麼還不走﹖”
         “我……我是為相公你送點心來的。”
         寇英傑點點頭道﹕“誰叫你送來的﹖”
         “沒有誰。”戰丕芝說道﹕“是這里的規矩。”
         “什麼規矩﹖”
         “凡是這里的客人﹐每一天都得有三餐兩點的照顧。”戰丕芝口齒伶俐的道﹕“現在是
     晚點﹐相公沒吃晚飯﹐大概餓了吧﹗”
         寇英傑冷冷地道﹕“拿進來。”言罷轉身進屋。
         戰丕芝揚了一下秀眉﹐答應了一聲﹕“是﹗”隨即手托食盤姍姍步入寇英傑居住的閣
     室。她進門之後﹐先將托盤擱置在大理石桌上﹐才回過身來﹐向著寇英傑施禮道﹕“婢子小
     芝﹐參見寇相公。寇相公金安﹗”
         寇英傑容她站起來﹐那雙冷電般的目光逼視著她﹐道﹕“我以前沒有見過你﹐你可是新
     來的﹖”
         “不﹗”戰丕芝道﹕“我已經來了一年多了。”不知怎麼回事﹐她簡直有點怕見對方那
     雙眼睛﹐在對方目神逼視之下﹐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
         “不像﹗”說了這兩個字﹐他就過去揭開了蓋碗﹐隨即抽出牙筷。是一碗山菇雞絲面。
         戰丕芝抓住話題道﹕“什麼不像﹖”
         寇英傑搖搖頭﹐不願意多說。
         戰丕芝知趣地走向一邊﹐在靠廊子邊的一個座頭上坐了下來。
         “你可以走了。”寇英傑一面端起碗來吃面。
         戰丕芝卻不答理他﹐站起來到一邊去布置房子﹐她小心的移動著室內的家具物件﹐用雞
     毛撣子撣著上面淺淺的浮灰。
         “這間房子已經有半年多沒住過人了。”一面說﹐她回過眸子來打量著寇英傑道﹕“聽
     說寇相公你是這里的常客﹖”
         “你說錯了﹐我不是客人。”眸子里閃爍著凌厲的光芒﹐他冷冷地道﹕“我是這里的主
     人。”
         戰丕芝立刻改口笑道﹕“啊﹗我幾乎忘了﹐聽說相公和我們莊主是同門師兄弟﹗”
         寇英傑冷笑一聲道﹕“你又說錯了。”
         戰丕芝道﹐“怎麼……”
         寇英傑放下了牙筷﹐一笑說道﹕“不敢高攀﹗”他隨即點一點頭﹐又道﹕“這碗面很好
     吃﹐謝謝﹗”
         戰丕芝看了一下碗﹐含笑道﹕“可是相公你還剩下一半。”
         寇英傑用潔白的面巾擦了嘴﹐扔下布巾﹕“少食滋味多。你應該知道﹐我此刻的處境﹐
     必須隨時都要保持著清醒﹐多食只能讓人昏庸而墜入無知的低俗﹗”
         戰丕芝緩緩走過去收拾碗筷﹐寇英傑的話﹐不啻是一根尖銳的針﹐刺入到她的心里。她
     越加的沉著﹐含著一抹微笑﹐轉過臉來道﹕“相公真會說笑話﹐誰又會對相公你心圖不軌﹐
     況且你的武功又那麼高﹗”一面說著﹐她已經收好了托盤﹐把托盤托在手里﹐轉過身來道﹕
     “相公要是沒有別的事﹐婢子這就跟相公告安了﹗”
         寇英傑道﹕“你去吧。”
         戰丕芝應了一聲﹕“是。”隨即轉身向門外步出。不意她身子方自轉過﹐只覺得身後一
     股勁風猛然襲到﹐不由暗吃一驚。憑她身手﹐自不容暗算得手﹐當時情形不容多思﹐足下向
     前急搶一步﹐倏地一個快捷急轉﹐左手向外一探﹐單手平托﹐已把來犯的那暗器接在了手上。
         一只帶蓋的茶碗﹐茶碗里還滿滿盛著一碗香茗﹐茶質猶熱。姑不論這碗熱茶擲出的手法
     何等之高﹐即以戰丕芝返身接茶在手的功夫而論﹐已是透著大大不凡。一擲一接﹐雖力道至
     猛﹐卻是滴水不濺。
         寇英傑微微一笑道﹕“姑娘敢情深藏不露﹐好身法﹗佩服﹐佩服﹗”
         戰丕芝臉上一紅﹐這才想到了對方的用心﹐當下放下托盤巧移蓮步﹐姍姍走過來﹐雙手
     獻上茶碗道﹕“寇相公用茶﹗”
         寇英傑道﹕“不勞費心﹗”隨即伸手向著茶碗上拿去。
         戰丕芝既已現出了身法﹐也就不再藏拙﹐此番借著遞茶之便﹐有意要伸量一下對方的斤
     兩。是以她雙手捧茶﹐卻將真力暗聚﹐這碗茶在她功力暗聚之下﹐看似無奇﹐其實卻重若千
     斤。戰丕芝原以為自己是雙手捧著﹐對方只伸單手來接﹐一個有心﹐一個無意﹐就算他身具
     十分身手﹐這等情形下也勢必出丑無疑哪里想到﹐事情大非如此。
         但見寇英傑那只伸出的右手﹐中拇二指﹐方自向那個盛茶的蓋碗上一觸﹐戰丕芝倏地身
     形一陣大搖。那種情形﹐看上去就象觸了電一般。非但如此﹐透過那個細瓷蓋碗﹐更似有一
     股莫大的反震之力﹐其力至劇﹐竟然是大得出奇。
         戰丕芝臉色倏地一陣大變﹐她雖是有心恃強﹐無奈那陣子反彈之力大得出奇﹐戰丕芝如
     果再逞一時之強﹐必將為傳腕直入的那種強大內力震傷五臟六腹不可。一時間﹐倏地雙手松
     開﹐盡管如此﹐兀自由不住向後一連蹌了兩步﹐才得站穩。緊接著那張絹秀的面頰﹐一陣子
     發紅﹐那顆心只是在突突地疾跳著﹐仿佛要從嘴里直躍而出。
         寇英傑至為輕松的接過茶碗來﹐揭開碗蓋﹐輕輕吃了一口﹐有意不看對方一眼。
         老半天﹐戰丕芝才算緩過氣﹐擺開了那種不自在。“相公好功夫﹗”她含著一脈微笑
     道﹕“婢子告退。”
         寇英傑道﹕“姑娘且慢﹗”
         “相公還有事麼﹖”
         寇英傑道﹕“這迎賓閣內﹐目前除了我之外﹐還住著什麼人﹖”
         “這……”戰丕芝搖搖頭﹕“好像沒有什麼人了”
         寇英傑道﹕“可曾住有一位女客。”
         戰丕芝搖搖頭﹐笑道﹕“沒有﹗沒有﹗我們這里從來沒住過什麼女客﹐相公你問這個干
     什麼﹖”
         寇英傑搖搖頭﹐說道﹔“沒有什麼﹐你下去吧。”
         戰丕芝這才拿托盤下去了。她並非真的走了﹐在樓下拐了個彎兒﹐把手里托盤擱下﹐第
     二次再轉過身來﹐探了探袖子﹐緊了一下腰身﹐身軀微弓﹐“嘔﹗”一聲縱上院牆﹐打量著
     那高出的閣樓﹐正待騰身縱上去﹐猛可里右側方花架子上似有人影一閃﹐戰丕芝心中一驚﹐
     嬌軀霍地向後一個倒仰﹐卻就勢以足尖向著牆邊上一搭﹐整個身子倏地倒掛下來。這一手珍
     珠倒卷簾施展得確是美妙極了﹗
         也就在她身子方自倒掛下的一剎那問﹐人影再閃﹐那個人已由右面花架子上騰身縱了過
     來。只觀其這種輕功提縱的勢子﹐即可知來人顯然具有一流身手。
         來人身材不高﹐頭上扎著一圈布巾﹐月光下﹐只見這個人隆眉凹眼﹐兜風耳﹐一臉精悍
     之氣﹐尤其是右邊耳上﹐象是刀切似的少了那麼一塊﹐現出至為怪異的一種標記。
         戰丕芝定睛細看﹐由不住暗吃一驚﹕“江天右﹗”她幾乎叫出了這個名字。
         來人正是怒江雙童之一的那個江天右﹐想是日間兄弟二人在寇英傑手上吃了大虧﹐尤其
     是自己為寇英傑掌傷﹐返回之後即臥榻不起﹐越想越是氣憤不已﹐再想到日間吃虧受辱之種
     種﹐更是怒發不禁﹐這才決心來此尋找寇英傑暗中報仇雪恨。
         對於怒江雙童這弟兄二人的一身武功﹐戰丕芝久已聞之﹐只為這弟兄二人仗著其師青毛
     獸厲鐵衫的威勢﹐更得鐵令主鐵海棠看重﹐在幫子里目空四海﹐為所欲為﹐甚為不得人緣﹐
     戰丕芝雖然認識他們﹐平素卻鮮有往還﹐想不到竟會在這個情形下遇上了他。戰丕芝保持著
     原來姿勢不變﹐即見江天右身形顫動﹐騰身撲上了院中的一片假山石。
         由其現身而始﹐一路起落騰縱﹐只見其形﹐不聞其聲﹐輕功達到如此境界﹐確是難能可
     貴。
         戰丕芝伏身牆上﹐一動不動的暗中觀察著他﹐她原本思動的一番意念﹐不得不暫時按捺
     住。既然這個江天右和自己存的是一樣的心思﹐這倒好﹐干脆樂得來個冷眼旁觀﹐倒要看看
     他是否能夠稱心如願﹐反倒省了自己的事了。心里有了見地﹐戰丕芝一聲不吭地暗中注視著
     他。
         江天右雖說是心含疾怒而來﹐但是由於日間見識過寇英傑的身手﹐悉知對方乃是前所未
     見過的大敵﹐心中早已存下了警惕﹐是以一路來到這里﹐只管細細地抬頭打量著﹐卻是遲遲
     不曾移動。
         戰丕芝見他一身勁服﹐想是日間所用的那口緬刀﹐在對方手上吃了大虧﹐現在卻換了另
     一種兵刃──丁字拐。
         另外在他背後還背著一面弓﹐箭槽里插著十來支白羽長箭﹐顯然是帶齊了家當﹐決心要
     給寇英傑一個厲害。
         寇英傑所居的那間房子不難辨認﹐因為整個樓舍﹐只有他所居住的那間房子里點著燈﹐
     淡淡的燈光在月色之下﹐透過懸在長廊邊側的大幅紗幔﹐看上去﹐真有一種迷髏位玫母芯酢□
         江天右前後走了兩趟﹐遲遲不曾騰身﹐戰丕芝心里不禁生出狐疑﹐正自有些不耐﹐卻見
     江天右右手輕起﹐拇尾二指捻動之間﹐哧的一聲﹐打出了一枚制錢。這枚制錢一經出手﹐直
     飛上迎賓閣後側樓檐﹐緊擦著彎出的樓角打過去﹐發出了極為輕微的一聲輕響。戰丕芝心里
     由不住驚得一驚﹐忽然明白過來﹐心知江天右的用心仔細﹐此舉分明是在聲東擊西﹐一是試
     探寇英傑的警覺力。再者也可惜此一剎那﹐有所異動。果然﹐就在那一聲輕微的響聲之後﹐
     江天右的身子陡地拔身而起﹐海烏掠空般的雙臂乍分﹐翩若驚鴻般的已經落身在樓廊子上。
     他所落身之處﹐與他出手發聲之處﹐乃是相背的方向。
         借著廊子里的那根柱子﹐江天右迅速地掩藏住了身子。他和戰丕芝是存著同樣的心思﹐
     俱都認為憑寇英傑聽覺之力﹐必然會有所異動。哪里知道﹐事實上根本什麼事也沒有。
         一陣風吹過來﹐那邊那片竹林子﹐發出了一陣□□之聲﹐借著這些聲音﹐戰丕芝也自騰
     身而起﹐撲到了迎賓閣的另一邊回廊。她身子一經落下﹐陡地滾身﹐掩藏於一扇畫屏之後﹐
     透過一道縫隙﹐可就看見江天右背向著這邊的身子﹐他顯然正在向著里面窺視。
         戰丕芝暗吃一驚﹐心忖道﹕江天右你好大的膽子﹗
         江天右的膽子果然不小﹐只見他一只手緊抓著一圈飛索﹐身軀緩緩向前移動著﹐霍地身
     軀一轉﹐翩若驚鴻的已閃身入房。
         戰丕芝距離較遠﹐要想窺清寇英傑室內的一切﹐非要拐過眼前樓廊不可﹐就在她思忖著
     是否要向前面移動的當兒.倏地發現了一件新鮮事兒﹐目光所及﹐她看見了高懸在半空中的
     一雙腿腳﹐這雙腿腳﹐顯然是由正面屋梁上探出來的。戰丕芝隨著這雙腿的出勢抬頭上看﹐
     由不住打了一個寒噤。──我的天﹗心里吶喊著﹐一時嚇得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
    
    二十
    
         敢情寇英傑並不曾在房里面﹐一直就坐在廊道的正梁上。
         戰丕芝驚嚇之中﹐卻不禁暗中為自己慶幸﹐慶幸自己上來謹慎﹐不曾象江天右那般的冒
     失﹐如果是由那邊翻上來﹐可就保不住現身在對方視覺之下了﹐這麼一來﹐她越加的掩飾在
     屏風之後一動也不敢動。
         江天右似乎已發覺出不對。他身子進得快﹐出得更快﹐一進一出有如浪打礁岩﹐身形一
     經閃出﹐毫不遲移的即向廊外撲出。
         只是卻有人遠較他更要快上一步﹐面前白影一閃﹐寇英傑已迎面站在了他身前。江天右
     乍然一驚之下﹐嘴里怪叫一聲﹐右手一振﹐已把手上飛索擲了出去。
         這種打法﹐顯然不見於中原武林。
         原來江氏兄弟自幼生長苗族﹐在拜師習技之前﹐先已練就了一身穿枝踏葉的輕身功夫﹐
     尤精於野苗的飛索套物之技。所謂飛索套物﹐乃是以苗族所生長的一種“韌藤”﹐以之浸泡
     藥物之後﹐收縮為小指粗細﹐其質強韌如鋼﹐以之飛縛虎豹狼熊﹐一經套中休得掙開﹐端視
     飛索人之手勁﹐可以生殺虎豹﹐由於這類藤索其韌性似精鋼﹐尋常刀劍休想傷其分毫﹐是以
     用之臨陣對敵﹐便為極具功力的厲害兵刃。
         江氏兄弟飛索之技﹐當得上一方之冠﹐由於二人腕力奇大﹐曾有過生殺蠻熊經歷﹐以之
     對人﹐更是不在話下。這條飛索一經出手﹐倏地暴長數丈﹐頂頭部位形成半丈方圓的一個套
     圈﹐陡地向著寇英傑頭頸上套落下來﹐一出一落﹐既快又准。
         寇英傑冷笑一聲﹐卻只把一雙充滿了怒光的精湛眸子﹐注定在對方身上﹐面對著對方飛
     索落頭之下﹐他甚至於連手都不抬動一下。也正因為如此﹐才能顯現出他的不可侵犯之神聖
     風范。
         那條形若長蛇的巨索﹐原是認定著寇英傑頭部落下﹐就在距離著對方頭頂不及半尺左右
     之處﹐忽似遭遇到了一層無形的障礙。眼看著那條飛索一經觸及﹐霍地凌空彈跳而起﹐數丈
     長藤上起了一陣波浪跳動。
         江天右眼明手快﹐乍然一驚之下﹐手中長藤霍地向後一縮﹐第二次掄出。這一次﹐他改
     索為鞭﹐長藤上帶出了一陣子急嘯之聲﹐改向寇英傑下半截身上猛抽了過去。
         江天右懼於對方奇異的護體功力﹐特意在鞭身上加諸了真力﹐這一鞭之力足有斷樹之
     威﹐也能破人一身橫練之功。“看打﹗”長鞭纏在了寇英傑的雙腿上﹐看上去的確是抽得結
     結實實。江天右力貫右臂﹐霍地向後一扯﹐叱了聲﹕“躺下﹗”
         孰知一扯之下﹐聽得嗡的一聲﹐那條韌若精鋼的藤索扯得筆直﹐對方寇英傑的身子﹐卻
     是挺立如昔﹐休說沒有躺下﹐簡直連動也沒有動一下。
         江天右這一驚﹐由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右手擲處﹐長藤就象是一條凌空飛起的怒蛇﹐
     脫手直出﹐但見其由空飛落直下﹐一陣響聲里﹐已經將寇英傑全身上下捆了一個結實。剎那
     間﹐寇英傑全身上下﹐就象是加了一道緊箍。
         江天右一招得手﹐直樂得心花怒放﹐抬手自腰間拔出了丁字拐﹐足尖一點﹐疾若旋風般
     的已撲身向前﹐鐵拐倏舉﹐摟頭蓋頂的直向著寇英傑頭頂上猛擊了下來。這一手確是既毒且
     狠﹐捆而殺之﹐怪異之至﹐確是稱得上是武林中前所未見的絕招。
         江天右滿心打著如意算盤﹐身似疾風般的剛一撲到了近前﹐卻只見寇英傑長立的軀體﹐
     就象是一縷輕煙般的霍地拔身而起﹐足足拔起來有丈許來高﹐不偏不倚的正好坐在廊頂上的
     那一根橫梁之上。
         江天右這一拐由於力道過猛﹐分明是施出了全身之力﹐鋼拐一經揮出﹐收不住勢子﹐只
     聽見“噗哧﹗”一聲擊中地面﹐木屑飛濺里﹐半截拐身插入樓板之內﹐整個閣樓都為之震動
     了一下。
         木梁上的寇英傑發出了輕輕的一聲冷笑。
         江天右乍聞之下﹐由不住一陣子頭皮發癢﹐起拐退身﹐“颼﹗”撤出了八尺開外。
         昏暗的燈光之下﹐他打量著梁上的寇英傑﹐禁不住嚇了一跳。倒不是寇英傑有什麼兩
     樣﹐而是先時飛捆在對方身上的那根堅韌若百煉精鋼的藤索﹐這一時間眼看著寸寸斷裂而
     開﹐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里﹐全數寸斷﹐落墜下來。
         江天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這一切是真的﹐來時的勇氣在這一時間煙消雲
     散﹐化為烏有﹐剩下的就只有驚悸與恐懼的份兒。一時之間﹐他兩眼發直﹐只是目瞪口呆的
     看著寇英傑作聲不得。
         象是紙鳶騰空那般的輕飄﹐輕輕閃得一閃﹐寇英傑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江天右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驚懼使他忘記了逃跑﹐也忘記了向對方出手﹐當寇英傑
     的一雙眸子注視向他的時候﹐那種不容侵犯的強者風范﹐就象是一種拘束力﹐使得江天右起
     自內心的發出了一種戰兢。
         這一刻﹐他似乎才又記起了寇英傑的無比凌厲﹐一時呆若木雞。
         打量著他﹐寇英傑冷冷說道﹕“白天我對你已是破格留情﹐想不到你竟然還敢來這里暗
     自行兇﹐如不給你些厲害﹐只怕日後還有別人效尤﹐這里原沒有你們兄弟的事﹐你們卻要硬
     插上一腳﹐這筆帳﹐你只好記在鐵海棠身上﹐卻怪不得我﹗”
         江天右陡地一驚﹐道﹕“不﹐姓寇的﹐你不能……”身子打了個踉蹌﹐由不住向後退了
     一步。
         寇英傑凌厲嚴峻的一雙眸子盯著他﹐他確是不敢跑。“為什麼﹖”
         “因為……”江天右蒼白的臉上沁出了一層汗珠﹕“這麼一來﹐我們的梁子可就越結越
     深了﹗”
         寇英傑淡淡的一笑道﹕“你以為我在乎結這梁子﹗”
         “姓寇的……”江天右一雙腳步緩緩的向後退著﹕“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們兄弟固然不
     是你的對手﹐可是我師父……”
         “你師父是誰﹖”
         “是……”江天右挺了一下身子﹐冷冷一笑﹐道﹕“青毛獸厲鐵衫﹐你應該聽說過吧﹗”
         寇英傑搖搖頭道﹕“沒聽過。”
         “哼﹗”江天右道﹕“這就難怪了﹐如果你聽過他的大名﹐你就萬萬不敢對我們兄弟招
     惹。不要說你了﹐就是鐵令主也對他恭敬十分﹗”
         寇英傑冷笑道﹕“這麼說令師與鐵海棠也有來往了﹖”
         江天右道﹕“他們是莫逆之交﹗”
         “聽你這麼說﹐我顯然也不必向他示惠了﹗”一面說著﹐腳下又向前逼進了一步。
         江天右一驚道﹕“你……想干什麼﹖”
         寇英傑揚起手道﹕“我要打你一掌。”
         江天右一驚之下﹐霍地豎起左掌﹐右手的丁字拐橫架在左臂上﹐作出一副隨時預備迎擊
     的姿態。
         “沒有用的﹗”寇英傑打量著他﹕“無論你如何防范﹐都不能逃開我的掌勢。”話聲甫
     出﹐即似有一幢無形的勁道陡地向著江天右頭頂落下來。
         有了前數次的經驗﹐這分明是寇英傑出手之前的預兆﹐江天右何甘坐以待斃﹐嘴里怒吼
     一聲﹐快速的已向著寇英傑身前撲到﹐掌中丁字拐霍地橫掃出去﹐直向寇英傑面頰上力掃過
     來。
         丁字拐眼看已到了寇英傑臉上﹐只是對方神色絲毫不變﹐江天右臨時抽拉﹐改上為下﹐
     陡地一拐直向寇英傑小腹上搗來。
         寇英傑冷笑一聲﹐凹腹收胸﹐霍地向後一退﹐丁字拐只差著寸許間沒有搗中。就在這彈
     指間﹐寇英傑的身子霍地拔空而起。自江天右頭頂上驚過去﹐江天右還來不及翹首上視﹐寇
     英傑空中的身子﹐陡地一個疾翻﹐就在他頭下腳上的一剎那﹐一只右掌已按在了江天右的後
     背上。
         這一手的確美妙極了﹐驟看上去﹐寇英傑的手只在他的背上輕輕一按﹐隨即騰空越過﹐
     極其瀟洒輕飄的落回一旁。
         就在他那只手掌接觸在江天右背上的一刻﹐給江天右的感覺不過是微微一麻﹐緊接著打
     了一個寒噤﹐身軀晃了一晃﹐隨即如常。
         四只眼睛對視之下﹐寇英傑微笑道﹕“你已經為我無形掌力所傷﹐短日之內雖不致發
     作﹐可是一過清明節必無幸理﹐輕則殘廢﹐重則喪命﹗你卻不可等閒視之。”
         江天右面色為之一變﹐試著提聚真力﹐卻並無任何不適之感﹐當時寬心大放﹐獰笑一
     聲﹐他沉聲道﹕“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江二爺可不吃你這一套﹗”
         寇英傑道﹕“你如這麼想﹐可只有死路一條了。為今之計﹐你只有趕快動身找到你師父
     或是鐵海棠﹐他二人如能察驗出所中之傷﹐予以解救﹐你尚有一線生機。”
         江天右凌聲道﹕“你以為江二爺會相信你的一派胡言﹖”
         “信不信由你﹗”寇英傑冷笑道﹕“你姑捋起左面衣袖一看便知。”
         江天右後退一步﹐面現遲疑。
         “在你左脈之上﹐有一道紫色血痕﹐若隱若現﹗”寇英傑胸有成竹的冷笑道﹕“你看看
     有沒有﹖”
         江天右冷笑了一聲﹐先是不睬﹐可到底忍不住﹐當時又退後一步﹐看了寇英傑一眼﹐緩
     緩捋起衣袖﹐一道鮮明的紫色條痕﹐呈現在江天右左腕血脈之間。
         江天右登時愕住了。他身子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驚嚇的向寇英傑說道﹕“這……這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寇英傑表情嚴峻的道﹕“你已為我無形掌力所傷﹐識此掌力
     者﹐普天之下﹐就我所知﹐包括我在內只有二個人﹐令師是否有這個能力解開﹐我就不知道
     了。”
         江天右面色一陣發白﹕“可是﹐我身上並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你當然沒有。”寇英傑目光益見逼人﹕“在清明節令以前﹐你可以任意行動﹐無礙你
     的運功﹐只是時令一到﹐你將五臟離位﹐全身遍紫而死﹐即使得借令師功力保得住真氣﹐亦
     將落得終身殘廢﹗事實確是如此﹐不容你不信。”
         江天右臉上充滿了獰惡﹐只是這番話﹐由於訴說者的凝重神態﹐不容他不為之心驚。
         寇英傑道﹕“現在距離清明不足一月時間﹐你如想要命﹐可就事不宜遲﹐你自己看著辦
     吧﹗”
         江天右一時若喪考妣﹐卻又現出一種極不甘心的樣子﹐看著寇英傑﹐一雙紅眼珠在眶子
     里咕嚕嚕轉個不休﹐卻是並不移動。
         寇英傑道﹕“你還不信麼﹖哼﹗我不妨再說得清楚一點﹐你此刻五行之氣已經為我真力
     禁鎖﹐上透祖竅﹐下交合陰﹐此兩處地方﹐你只須以指力輕點﹐當可有酸痛之感﹗”
         江天右不待他說完﹐便以食指就兩眉之間祖竅穴上輕輕一點﹐果然其酸透腦通鼻﹐一時
     連眼淚也禁不住淌了出來。
         “怎麼樣﹐”寇英傑冷笑道﹕“我可曾騙你﹖”
         江天右大吼一聲﹐霍地將手中丁字拐飛擲出手﹐直向寇英傑臉上擊來﹐同時身軀一折﹐
     一個虎撲勢﹐緊隨著擲出的丁字拐﹐直向著寇英傑身前撲了過來。
         “你這又是何苦﹖”話聲方出口﹐寇英傑探手揮袖﹐一招二式﹐丁字拐接到了手里不
     說﹐強大的袖風﹐非但遏阻了江天右的凌厲攻勢﹐更將他身子反撞出七尺以外﹐噗通一聲﹐
     坐倒在地。
         江天右一個咕嚕﹐由地上站起來﹐雖是沒有傷著﹐卻是滿懷驚嚇﹐哪里再敢恃強行兇﹗
         寇英傑暗運玄功﹐將粗若兒臂的一根丁字拐彎曲數轉﹐拋落在地。
         江天右簡直不相信自己的一雙眼睛所看見的是真的﹐他抖手拾起那根形若麻花的丁字
     拐﹐一時面無人色﹐雙方武功相差得太過懸殊﹐再要不知趣﹐勢將受辱更大。當下看了寇英
     傑一眼.一言不發的向外步出。
         “站住﹗”寇英傑冷笑道﹕“我還有話要囑咐你。”
         江天右此刻銳氣全消﹐聆聽之下﹐頓時止步。
         “轉告鐵海棠﹗”寇英傑嚴峻的道﹕“今天的寇英傑﹐已不容他心存半點輕視﹐你要他
     小心著點﹐這里事情一完﹐我當親自上門造訪﹐白馬山莊乃我師門基業所在﹐絕不容他心存
     染指﹐限他在三天之內﹐把所有人馬撤回﹐否則﹐寇某為整頓師門﹐可就顧不得一切﹐勢將
     要鐵手無情﹐血洗山莊了﹗”
         江天右聽在耳里﹐怕在心里﹐哪里還敢哼一個不字﹐當下垂頭喪氣的向外步出。他這里
     方自步下樓廊﹐耳邊可就聽見了傳自寇英傑房中的那陣子婉轉笛聲。江天右站下來傾聽一
     刻﹐心里越加的不是滋味﹐兄弟二人生來強橫慣了﹐何曾服過誰來﹖卻想不到﹐一上來就遇
     見了寇英傑這麼一個厲害對頭﹐以至於輸得一敗塗地﹐落個身負重傷。一想到傷﹐江天右更
     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只覺得全身一陣發麻﹐仿佛連半點力道也提不起來﹐更想到來
     時師父寄以的厚望﹐以及自己在鐵海棠面前誇下的海口﹐更不知如何交待。然而對方寇英傑
     說得清清楚楚﹐自己分明是為他無形掌力所傷﹐事實証明萬不會是假﹐若不即時依他所言﹐
     勢將性命不保﹐觸念及此﹐哪能不心驚肉跳﹖一時更如同走了魂魄﹐只覺得透體發涼﹐頓時
     愕在了當場。
         月色下人影一閃﹐一個長身少女極其輕靈地來到了他面前﹐江天右以為寇英傑乍然現
     身﹐又來尋自己的霉氣﹐頓時吃了一驚﹐慌不迭舉掌以迎﹐卻不意面前人噗哧一笑﹐分明是
     女子聲音。
         “哎﹐怎麼啦﹗”那女子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他﹕“江二哥連我都不認識了﹐敢情是擠k塗了﹗”
         江天右收回手掌﹐再一細看﹐才認出了來人是總令主夫婦身前最得寵的弟子戰丕芝﹐不
     覺暗里道了聲慚愧﹐那張原先發白的臉﹐更禁不住一陣子發紅。
         “原來是你﹐”江天右苦笑道﹕“姑娘還沒有睡麼﹖”
         戰丕芝挑了一下眉毛﹐冷笑道﹕“剛才的事我都看見了。江二哥﹐你打算這就走麼﹖”
         江天右噓了一聲﹐拉著她往前走了甚遠﹐才定下身子道﹕“你看見什麼了﹖”
         戰丕芝甩開他拉著自己的手﹕“什麼都看見了﹐也都聽見了。”
         江天右怔了一下﹐獰笑道﹕“你怎麼會看見的﹖”
         “哼﹗”戰丕芝聳了一下肩膀﹕“你又何必瞞著我﹐告訴你吧﹐我原是奉了夫人之命﹐
     在他身邊臥底來的﹐好不容易才沾上了一點邊兒﹐你這麼一攪和﹐往後﹐我可就更難辦事
     了。”
         江天右呆了一呆﹐冷笑道﹕“姓寇的武技通天﹐我看就是總令主夫婦親自出馬﹐也未見
     得是他對毛﹐憑你﹖哼哼……”
         戰丕芝冷冷地道﹕“你說的不錯﹐你要是早想到這一點﹐也不致於會吃這個大虧了﹗”
         江天右沉聲道﹕“你亂說些什麼﹗”
         戰丕芝一笑道﹕“算了吧江二哥﹐你被那個寇英傑無形掌打傷的事﹐還當我沒看見﹗”
         江天右又是一怔。冷笑道﹕“你豈能相信姓寇的那一番鬼話﹐他分明是在恐嚇於我﹗”
         “算了吧﹗是不是真的﹐你自己的心里有數。”
         江天右原是一肚子苦水無處傾訴﹐再為她一頓奚落﹐越加的臉上掛不住﹐兩道濃眉一
     挑﹐沉聲道﹕“就算是真的﹐也不關姑娘你什麼事﹐哼哼……這件事﹐除了姓寇的以外﹐只
     有你我二人知道﹐你要是到處為我走口宣傳﹐戰姑娘﹐我江老二可是不與你干休﹗我走
     了。”說完轉身就走。
         “江二哥﹐你算了吧﹗”戰丕芝冷笑著道﹕“你當真想死不成﹖”
         江天右回過身來﹕“你說什麼﹖”
         戰丕芝冷冷的道﹕“我是真心誠意的想指給你一條明路﹐你要是不領情﹐也就算了﹐你
     請便吧﹗”說完轉身欲走。
         江天右身子一閃﹐攔在了她面前﹐道﹕“姑娘慢走﹐既然有話﹐何必吞吞吐吐﹐如能設
     法保住我一條性命﹐江老二對姑娘大恩永世不忘﹗”
         戰丕芝笑道﹕“這才象是兩句人話。那我就告訴你吧﹐你此去尋師﹐就是日夜兼程﹐也
     得一個月時間﹐即使見著了令師厲老前輩﹐他是不是能為你醫好掌傷還在未知﹐再說他老人
     家素日之自負狂傲﹐哪里會看得起一個不見經傳的寇英傑﹐要他來面求寇英傑一個後生小
     輩﹐豈非是夢想﹗這麼一來﹐你這條性命﹐豈非白白地喪送了﹖”
         江天右心里一動﹐暗思師父性情﹐果如對方所說﹐以他素日之火烈性子﹐絕無降尊纖
     貴﹐反過來求一個後生小子為弟子活命之理﹐說不定反倒責怪自己為師門丟人現眼﹐怒火之
     中﹐或許先殺了自己﹐再來尋寇英傑一決勝負﹐這個推算並無過分不合情理之處。想到這
     里﹐江天右登時呆若木雞﹐一顆心﹐只驚得噗通噗通疾跳不已﹐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戰丕芝微笑道﹕“怎麼樣﹐你看我說的對不對﹖”
         江天右喟然一嘆道﹕“姑娘所言甚是﹐倒使我一時失去了主張。唉﹗這件事可又怎麼是
     好﹖”
         “你呀﹗”戰丕芝眉尖輕聳道﹕“可真是笨透了。”
         江天右抱拳道﹕“姑娘……指點﹗”
         “不是我說你﹐你這不是舍近求遠麼﹖”
         “姑娘的意思……”
         “唉﹗”戰丕芝睨著他﹕“你是怎麼啦﹐難道你忘了眼前的一個人﹖”
         “姑娘說的是……”
         戰丕芝睨著他道﹕“鐵夫人醫術高卓﹐武林中即使一流神醫也難以比肩﹐只怕令師在此
     一道來說﹐也難以望其項背。”
         “啊﹗”江天右頓時面現喜色﹕“這……這我倒是不知﹐夫人如今尚在山莊麼﹖”
         “傻話﹗”戰丕芝道﹕“要是走了﹐我也就不說了。”
         江天右大喜道﹕“那太好了﹐麻煩姑娘就帶我去一趟﹐果真要是鐵夫人能為我治好了身
     上的暗傷﹐姑娘你就是我的大恩人﹐我會永遠的感激你﹗”
         “感激倒不敢當。”戰丕芝微微一笑﹐“不過﹐咱們也應該有個禮尚往來是不是﹖”
         江天右怔了一下﹐緩緩道﹕“禮尚……往來﹖”
         “禮尚往來你都不懂﹖”
         “我……懂。”江天右吶吶道﹕“姑娘的意思是要我報答你什麼……是不是﹖”
         “不錯。”戰丕芝一笑﹐“你應該知道夫人的脾氣﹐每夜行功之際﹐是不允許任何人去
     打擾她的﹐而且如果沒有我的從旁幫助﹐她也不會隨便為你療傷治病。”
         江天右又是一怔﹕“這麼說……”
         “這些你都用不著擔心﹐我既然答應你﹐當然一切都會替你擔待﹗不過……”頓了一
     下﹐她輕輕笑道﹕“我也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
         “什麼事﹐你說吧﹗”
         “其實也沒什麼﹐”戰丕芝道﹕“我只是想請你代為引進﹐能到今師門下學幾乎功夫而
     已﹗”
         “這個……”江天右打量著她﹕“姑娘想學什麼功夫﹖”
         戰丕芝道﹕“燕青二十四式﹗”
         “哼﹗”江天右冷冷地道﹕“那是我師門不傳之秘﹐就是我和哥哥﹐師父都沒有傳授﹐
     豈會傳授你一個外人﹗”
         “話不能這麼說﹐”戰丕芝道﹕“每個人造化不同﹐你們兄弟長於輕功﹐習慣聯手攻
     敵﹐也許那套招式對你們並不合用。”
         江天右道﹕“不是不合用﹐是我們兄弟的性子太急﹐師父說練這套功夫﹐必須要先練心
     性﹐練到不躁不浮才能入手。”說到這里﹐他又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戰丕芝道﹕“為什麼嘆氣﹖”
         江天右氣餒的搖搖頭道﹕“最主要的﹐練這套功夫必須要有很高的智慧和領悟力﹐我們
     兄弟可能吃虧在這一方面﹐所以……”
         “這就對了﹗”戰丕芝自信的道﹕“你們兄弟的短處﹐正是我的長處﹐我只希望能學到
     這一套功夫就滿足了。”
         江天右一雙眸子不停的在她身上轉著﹐心里卻在想﹕“這個姑娘的確很聰明﹐居然能使
     我墜入彀中﹐師父正在想物色一個心智聰明的弟子能夠繼承他的絕世身法﹐也許她倒是一個
     適當的人選也未可知。”再一轉念﹐卻又涉及了自私的念頭﹕“不﹗如果這丫頭真的得到了
     師父的信任和寵愛﹐我們兄弟豈不被比了下去﹗”
         戰丕芝冷眼旁觀﹐在一旁冷笑道﹕“怎麼﹐江二哥你不答應﹖”
         江天右不檀作偽﹐卻又一時不知如何置答﹐頓時顯得很窘迫。
         “我明白了﹗”戰丕芝冷冷的道﹕“你是怕我進了你師父門中﹐使你們兄弟失了寵愛﹐
     可是﹖”
         江天右想不到對方猜得這麼准﹐當時更加無言以對。
         戰丕芝見狀一笑道﹕“如果是這樣﹐那你可就錯了﹗江二哥﹐你不要忘了﹐我們這只不
     過是一種互惠的交易而已﹐我的目的只在燕青二十四式﹐並不曾想要進你師門﹐一侍此套武
     功學會之後﹐我掉頭就走﹐這一點﹐你無論如何要信得過我。”
         江天右吶吶道﹕“我為什麼信得過你﹖”
         戰丕芝道﹕“你應該知道﹐在武林中叛離師門是什麼罪名﹖別處不說﹐就是我表姨鐵夫
     人也放不過我。”
         江天右想了想﹐確實也是如此﹐當下點頭道﹕“好吧﹐我答應你就是。”
         戰丕芝很是開心的道﹕“還有﹐我只負責請鐵夫人為你治傷﹐可是卻不一定能醫治得
     好。”
         江天右登時一愕。
         戰丕芝笑道﹕“不過﹐你可以放心﹐要是鐵夫人治不好的傷勢﹐只怕天下再也沒有人能
     夠治得好﹐就是令師也不例外。”
         這麼一說﹐江天右的心頓時又活了。
         戰丕芝又逼著他親口發了誓﹐這才帶著他一直來到了後面右側星樓──鐵夫人的寢宮所
     在。
         鐵夫人沈傲霜正在盤膝運功。她跌坐在一張舒適的薄薄棉墊上﹐在她頭頂的前後左右﹐
     各懸著一片薄薄的貝殼﹐那些貝殼都打磨得薄如紙片﹐每一枚貝片都由一根細若發絲的絲線
     直直的系垂在屋梁之上﹐乍然看上去﹐你只能看見那四片潔白如玉的貝片﹐卻是看不見下垂
     的絲線﹐只有在毫無聲息的情況下﹐才能保持這四片貝殼的完全靜止。在她所跌坐的環身范
     圍之內﹐哪怕是一句話的出口﹐一聲笑﹐一聲嘆息﹐甚至於一只蚊蠅的飛過﹐都足以使得這
     四片貝殼有所驚動。
         沈傲霜顯然正在練習一種與心脈息息相通的心性之功。只見她一雙細長的鳳眼﹐半睜半
     合著﹐一雙白皙的纖纖玉手﹐輕輕的交握著置於臍下﹐那雙凝聚的目光匯交在正面眼前的那
     一片貝殼上﹐隨著她深長的呼息﹐只見那片貝殼在眼前滴滴溜溜的打著轉兒。慢慢的﹐貝片
     停住動作﹐隨著她的歇息﹐這薄薄的貝片漸漸的趨於靜止。這種出息於內在﹐觀察入機微的
     內功鍛煉境地﹐的確是武林罕見﹐高人一等﹗
         眼前的這位鐵夫人沈傲霜﹐顯然在內家調息功力上﹐有著極為深湛的造詣。然而﹐眼
     前﹐顯然由於寇英傑這個不速之客的突然闖入﹐帶給了她極大的困擾。在最短的時日內﹐她
     必須要與這個寇英傑作一番了斷﹐也就是說她必須要放手與寇英傑一搏。原因正在於此﹐沈
     傲霜無疑充滿了好奇﹐他那些前所未見﹐甚至於聞所未聞的武功、招式﹐到底是從哪里學來
     的﹖師承何人﹖實在是她百思而不得其解的一件事。今夜﹐她調息功力﹐於極靜之中﹐去參
     悟一些舉棋不定的對策﹐她打算在四更以前﹐親身去察訪一下寇英傑的動靜﹐眼前只是她准
     備出發之前的一番鎮定工作而已。
         面前左側的一枚貝殼﹐忽然發出了輕微的一陣抖動﹐顯示出這一方面有了聲音的波浪侵
     入﹐沈傲霜仔細傾聽了一下﹐証明不虛。
         又過了一些時候﹐那枚貝殼抖動的更加明顯﹐隨即聽出了清楚的一陣腳步聲傳入。緊接
     著樓廊上也有了動靜﹐那枚貝殼更是前後左右滴溜溜的轉動不己。沈傲霜心中微驚﹐緊接著
     即消釋了心里的疑團。這陣子腳步聲﹐雖然甚是輕微﹐顯示出來人的輕功不弱﹐但絕非是那
     種所謂的極流身手﹐而且其中的一雙足步聲﹐更是甚為熟悉。她只略為留神﹐即可判斷出是
     玉燕子戰丕芝的腳步聲。
         “丕芝﹐是你麼﹖”沈傲霜偏過頭來﹕“如此深夜﹐還有什麼事﹖”
         方行踏入樓廊的戰丕芝與江天右俱都怔了一下﹐戰丕芝踏前一步﹐躬身道﹕“弟子陪同
     江天右有要事晉見夫人﹗”
         “江天右﹖”沈傲霜微微遲疑的口氣﹕“你說的是江氏兄弟﹖他來干什麼﹖”
         戰丕芝道﹕“江天右因為被寇英傑掌力所傷﹐特來求夫人施以妙手。”
         “原來這樣﹗”話聲微微一頓﹕“你們進來吧﹗”
         戰丕芝答應了一聲﹐遂即同著江天右一直穿過樓廊﹐來到了沈傲霜所居住的那間房前。
     隔著大幅紗幔﹐距離約在兩丈以外﹐江天右遂即站住了腳步﹐他深深的行了一禮﹕“卑職江
     天右﹐拜見夫人﹗”
         沈傲霜微點頭道﹕“江天右﹐你是哥哥還是弟弟﹖”
         江天右聞言怔了一下﹐才會過意來﹐躬身道﹕“卑職出生時辰較天左晚了一刻﹐故而岫腹C”
         沈傲霜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了﹐你們兄弟長得一模一樣。如果站在一起﹐我還是真分
     不出來﹐不必拘禮﹐你走過來說話。”
         江天右答應了一聲﹐偏頭看向戰丕芝﹐後者點頭示意他可以﹐江天右才走向幔前﹐戰丕
     芝陪著他一齊走過來。
         沈傲霜道﹕“丕芝﹐把簾子撩開來。”
         戰丕芝答應一聲﹐上前將隔在中間的一層紗簾子拉開﹐江天右只覺得眼前一亮﹐才看清
     了這位鐵夫人的廬山真面目﹐只覺得對方端的是風華蓋世﹐氣質雍容華貴﹐的確有艷壓群芳
     之貌。過去他雖然見過這位夫人不止一次﹐但是沈傲霜外出之時﹐臉上總愛垂系著一方面
     紗﹐從來不曾象今夜這般清楚的面對面的看過。
         雖然她並非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但是卻有那種高貴的氣質﹐使得你只須看上一眼﹐
     即會由不住為之肅然起敬。江天右一時只覺得心頭通通跳動不已﹐情不自禁地低下頭來。
         “你坐下來說話﹐”沈傲霜指著面前的一座石椅﹕“用不著拘束。”
         江天右應了一聲﹐十分拘謹的坐了下來。
         沈傲霜一雙充滿了智慧的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轉﹐道﹕“令師厲前輩﹐是我生平敬重
     有限的幾個人之一﹐他把你們兄弟交托給我們夫婦﹐外子的意思﹐原是要你們兄弟到總壇去
     效力﹐是我以為白馬山莊方面﹐我們的人手不夠﹐亟待加強﹐所以才說服外子﹐把你們兄弟
     留在了山莊……”輕輕嘆息了一聲﹐她緩緩的道﹕“我原以為你們兄弟武技既是如此高強﹐
     定能展示所長﹐值此本幫多事之秋﹐必能有所建樹﹐那時當可與外子商量。賜以你兄弟一個
     重要職位﹐這麼一來﹐就可使本幫弟子無所怨尤﹐再者也算是對令師厲前輩有所交待﹗卻沒
     有想到﹐我的一番好意﹐反倒使你們吃了苦頭……唉﹗說起來倒是我的不對了。”
         江天右聆聽之下﹐臉色漲得通紅﹐汗顏的道﹕“夫人這麼說﹐卑職就太慚愧了……這都
     怪我們兄弟兩個學藝不精﹐才會落得這個下場﹗”
         沈傲霜冷冰冰地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實在是這個寇英傑的武功太高了。所以我還在
     想﹐即使我親自出手﹐只怕也未見得就是他的敵手﹐今天日間﹐我在迎賓閣居高臨下﹐曾經
     仔細的瞧過他﹐他的武功的確高超卓絕﹐為我多年來所僅見。”
         江天右哭喪著臉﹐沒精打采的道﹕“的確是這樣﹐這個姓寇的武功不但是高﹐簡直玄不
     可測﹐卑職兄弟實在無能取勝。”
         沈傲霜哈哈一笑道﹕“但是我仍然認為他未免過於自負﹐不知自量。他應該知道本幫勢
     力浩大﹐總令主身手精湛﹐因此﹐絕不容許他心存輕視﹐他要是自信過甚﹐認為自己不可一
     世﹐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江天右忽然想起寇英傑方才的交待﹐不由面色一怔﹐話到唇邊。卻又不知當講不當。
         沈傲霜何等慎密精細的人﹐頓時心有聽見﹐微笑了一下﹐道﹕“你有什麼話盡管直說就
     是。”
         江天右應了一聲﹐才道﹕“這個姓寇的剛才還放了狂言。”
         沈傲霜道﹕“他說些什麼來著﹐”微微一笑﹕“沒關系﹐他怎麼說﹐你就怎麼告訴我。”
         江天右吶吶道﹕“他要卑職轉告總令主﹐在三天之內把所有進駐在本山莊的人完全撤
     出﹐否則他就要……”
         “就要怎麼樣﹖”沈傲霜眼睛里現著隱隱的怒意﹐但是表現在臉上的卻是一片和藹。
         江天右道﹕“他要鐵手無情﹐血洗山莊﹗”
         “哼﹗他敢﹗”沈傲霜忽然站了起來﹕“叫他試試。”微微一笑﹐她又坐下來﹐一雙妙
     目在江天右身上轉了轉﹐“好了﹐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受傷了﹖”
         “是﹐卑職無能﹐險些喪命在他手里。”
         “這些都不要再說它了﹐”沈傲霜道﹕“看起來你不是好好的嗎﹖一點也不象是受傷的
     樣子。”
         “可是卑職確是受傷了。”
         玉燕子戰丕芝道﹕“夫人﹐他是被寇英傑的無形掌力所傷﹐夫人一驗即知。”
         沈傲霜柳眉微揚﹐說道﹕“無形掌﹖你過來。”
         江天右走過來﹐卻不敢十分迫近。
         戰丕芝道﹕“唉﹗你這個人﹐夫人叫你走到前面﹐你不知道﹖”
         江天右窘迫的紅著臉﹐向前又走了幾步﹐站在沈傲霜跟前﹐一副拘謹模樣。
         沈傲霜微微一笑﹐向著一旁的玉燕子戰丕芝道﹕“你這丫頭一向是不管閒事的﹐今天怎
     會大發慈悲﹐管起人家的閒事來了﹐是不是江天右許了你什麼好處﹖”
         戰丕芝不禁臉上一紅﹐膩聲撒嬌道﹕“夫人﹗”
         沈傲霜哼了一聲﹐並不責怪的道﹕“你那點鬼心思﹐還當我不知道麼﹐誰愛管你這些閒
     事﹗”
         戰丕芝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說。
         沈傲霜眼睛看向江天右﹐道﹕“把手伸過來。”江天右依言探出右手來﹐沈傲霜輕輕與
     他把脈﹐片刻之間﹐她臉色隨即現出了一種凝重。“那只手。”江天右換過了另一只手﹐沈
     傲霜又把切了一下﹐忽然將他衣袖拉開﹐現出了他左脈上的一脈青痕﹐不禁神色呆了一呆。
         江天右察言觀色﹐頓知情形不妙﹐驚嚇之態畢露無遺。
         沈傲霜輕嘆一聲道﹕“你果然受傷了﹐而且傷勢極重﹗”
         江天右只管傻瓜似的看著她﹐一時不知何以置答。
         “由你脈象上看﹐你的五臟分明已經離開了原來的位置。”沈做霜緩緩的道﹕“這是一
     種極不易下手處置的傷勢﹐你坐下來﹐我慢慢跟你說。”
         江天右一聽她所說﹐竟與寇英傑所說的一般﹐不禁大為恐慌﹐頓時面色發青﹐足下蹣跚
     著坐下來。
         “你先用不著害怕﹐等我分析過你的傷勢之後﹐再看看是否能夠下手為你醫治。”
         “謝謝夫人……”江天右吶吶道﹕“可有性……命之憂﹖”
         “暫時沒有。”沈傲霜緩緩的道﹕“不過時間超過二十天可就保不住了。”
         “夫人﹐”戰丕芝在一旁忍不住道﹕“您看這是一種什麼掌力﹐能有這麼厲害﹖”
         “這也正是我眼前所深深感到困惑的問題﹐……”沈傲霜吶吶的道﹕“就我所知﹐能夠
     致使五臟離位的掌力似乎只有兩種……”
         戰丕芝怔了一下﹕“哪兩種﹖”
         “黑煞、紅印﹗”沈傲霜眼睛在江天右臉上轉著﹕“這兩種掌力一經中人﹐都有可能使
     受掌者五臟離位﹐而且很容易辨認。”微微一頓﹐她向著江天右道﹕“把你上衣撩起來﹐看
     看我是否猜測正確。”
         江天右遲疑了一下﹐遂即撩開了上衣內褂﹐露出了前面胸部。
         沈傲霜看了一眼﹐道﹕“轉過身來。”
         江天右依言照做之後﹐又轉過來。
         沈傲霜秀眉輕輕一顰﹕“這就怪了﹗”
         “夫人……這是怎麼回事﹖”戰丕芝發覺出她的表情不對﹕“莫非不是﹖”
         沈傲霜費解的道﹕“黑煞紅印這兩種掌力一經中人﹐傷者前心後背都會留下清楚的標
     記﹐他既然沒有標記﹐當然就不是這兩種掌力﹐這就奇怪了……”她一邊說一邊自位子上站
     起來﹐徐徐步向窗前﹐面向著沉沉夜色。少頃﹐她轉過身來﹐江天右滿臉渴望的看著她﹐仿
     佛感覺到自己的性命就操縱在她掌握之中似的。“如果既非黑煞﹐又不是紅印﹐可就著實令
     人費解……”忽然﹐秀眉一剔道﹕“莫非竟是……”
         “夫人……”江天右眼巴巴的道﹕“是……什麼﹖”
         “莫非竟是子午兩極神功﹗”她立刻搖了一下頭﹐自我否定的道﹕“不﹐那也未免太玄
     了。”
         戰丕芝不解的問道﹕“什麼是子午兩極神功﹖”
         “你不知道﹐我也知道不多。”沈傲霜臉上現著微微的苦笑﹕“這只是由家師枯竹庵主
     那里聽說的﹐聽家師說﹐那是一種打通全身關節﹐歸返天人合一的一種無形內力﹐能夠達到
     這種功力境界之人﹐似乎是無堅不摧﹐算得上第一等高手﹐萬萬難以抵擋﹐寇英傑小小收騿K…不……這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太不可思議了﹗”
         戰丕芝怔了一下道﹕“如果是這種功力所傷……夫人可能醫治﹖”
         沈傲霜輕嘆一聲﹐搖搖頭﹐嘆口氣道﹕“難。”
         江天右登時面色慘變﹐他忽然站起來道﹕“既然這樣﹐卑職只得趕回苗疆﹐懇求家師設
     法了﹗”
         戰丕芝聽他這麼說﹐連忙向他暗施眼色﹐生怕他出言不慎﹐使鐵夫人不快。
         果然沈傲霜臉上現出了微微的不悅表情。“你不要慌﹐”她冷冷地道﹕“江天右﹐請恕
     我說一句狂妄的話﹐如果我醫不好你的傷﹐令師只怕也是無能為力。再者你此去苗疆﹐路上
     該有多少耽擱﹖萬一有了意外耽擱﹐只怕在你還不曾見著令師之前﹐先就命喪黃泉﹐那時又
     將如何﹖”
         江天右頓時啞口無言﹐他頹廢的坐在椅子上﹐臉上表情一片呆滯。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這件事必須先要有萬全之謀﹐才可以方保無慮。”妙目一轉﹐
     看向戰丕芝道﹕“在我隨身錦囊里﹐有一個小巧的盛藥盒子﹐你去拿來。”
         戰丕芝答應了一聲﹐忙即轉入套間﹐不久步出﹐手上拿著一個扁圓形﹐鑲有翡翠匣面的
     小小藥盒。
         沈傲霜接過來打開盒蓋﹐即見匣內盛有蠶豆大小的三顆碧綠色藥丸。盒蓋方啟﹐即有一
     陣郁郁清芬散布室內﹐更似有一種沁人的清涼﹐令人在一嗅之下﹐頓收神清智爽之妙。
         沈傲霜目注江天右道﹕“這是枯竹庵主的續命冷香丸﹐服後有起死回生之效﹐當年庵主
     會同大方、大智兩位佛門老前輩﹐采集七十四種天地間罕見的珍貴藥材﹐在文火鼎內熬制了
     七七四十九日﹐才得成藥﹐由於數目極少﹐各人只分得一葫蘆﹐用來醫治人世不常見的疑難
     大症﹐確有神效。由於這麼寶貴﹐所以我才分得了五粒﹐總令主三年前力敵郭白雲﹐不慎為
     郭氏無相音波功傷了六神中樞﹐要不是連服了兩粒﹐今日只怕早已落成了殘廢﹐可見這種丸
     藥的妙用﹗”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無非是強調這種藥丸的名貴價值﹐緊接著她卻又輕嘆一聲﹕“話
     雖如此﹐可是若想單靠這些藥丸﹐就能保住了你的性命﹐那卻未免過於天真﹐只是﹐卻是可
     以將你的傷勢保持在一個相當時日內不致發作。”說完﹐以二指由盒內拿出一顆藥丸﹐遞了
     過去。江天右雙手接住。
         沈傲霜道﹕“馬上就吃吧﹐細細碎嚼嚥下去﹐馬上你就可以體會出藥力的奇妙。”
         江天右慌不迭的置藥入嘴﹐細細嚼爛﹐只覺得一股異芬直貫體內上下﹐瞬息之間﹐一雙
     足心﹐已泛起了強烈的熱潮。
         “你覺得怎麼樣﹖”沈傲霜道﹕“是否覺出了什麼特別的地方﹖”
         江夭右點頭道﹕“只覺得雙腳發熱。”
         “那就對了。”沈傲霜道﹕“那是因為藥力一經行開﹐上下串通之故。雖然如此﹐卻是
     無法使你五臟歸位﹐也只好暫時先穩住了這條性命﹐再另外想辦法了。”
         江天右總算獲益不少﹐當下忙向沈傲霜連口敬謝不已﹐又向沈傲霜討教應對之策。
         沈傲霜苦笑道﹕“我看你暫時還是不要移動﹐我會盡快將你們兄弟的遭遇用飛鴿傳書通
     知外子﹐再設法轉告令師﹐他得到消息之後將會盡快趕來。眼前第一步﹐必須要先對付這個
     姓寇的。”說到姓寇的﹐她臉上情不自禁地帶出了一種深沉﹐冷冷一笑﹐目注向江天右道﹕
     “你就安心先在山莊里住下來﹐這件事我和總令主一定為你做主﹐勢必要向那個寇英傑討還
     一個公道﹐你回去吧﹗”
         江天右心里雖是忐忑不定﹐可是觀諸現實情景﹐確實也是無法可想﹐只好行禮告退向巨B出。
         沈傲霜這一剎那象是有滿腹心事﹐一雙眉毛微微蹙著﹐靜坐不語。每逢她遇見了重大的
     疑難事情時﹐都常常會這樣﹐在她思慮或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常常不喜歡任何人在她身邊﹐
     是以戰丕芝一經發覺到她這副模樣﹐隨即向前請安告辭。卻沒料到沈傲霜看了她一眼﹐冷冷
     地道﹕“你先不要忙著走﹐我還有話問你。”
         戰丕芝答應了一聲﹐站住不動。
         沈傲霜看著她苦笑了一下道﹕“寇英傑武功確實極高﹐看起來你雖然安排在他身邊左
     右﹐卻並不能如願以償﹐你認為有沒有成功的機會﹖”
         戰丕芝搖了一下頭﹐面色微窘的道﹕“夫人明察﹐姓寇的武功確實太高﹐我只怕……”
         “你只怕難以勝任﹐對不對﹖”
         “夫人明……察﹗”
         “哼﹗你豈能妄自菲薄﹐無功而退﹗”沈傲霜冷冷一笑道﹕“我有一件事情交待你﹐你
     一定要為我辦到﹐你可願意﹖”
         戰丕芝怔了一下﹐吶吶道﹕“夫人關照……我一定全力而為。”
         “好吧。”沈傲霜手上還拿著那個金色藥盒﹐當時指力一轉﹐卻由中一面開了一個空
     隙﹐由其中輕輕一倒﹐倒出了一粒黃豆般大小的紅色藥丸。
         戰丕芝微微一怔道﹕“夫人﹐這是……毒藥麼﹖”
         沈傲霜微微一笑道﹕“你真聰明。”
         “要我……下毒﹖”
         “不錯。”沈傲霜點點頭﹕“這是當世最狠厲的一種毒藥﹕蛇藤毒粉。”
         “蛇……藤毒粉﹖”
         “嗯﹗”沈傲霜冷冷地道﹕“是我親自調配的﹐這蛇藤毒粉入水即溶﹐無香﹐無味﹐只
     要他喝上一口﹐就不怕他不五內聚毒﹐全身血炸而死。”
         “啊﹗”戰丕芝不禁臉上變色﹕“這麼厲害﹖”
         “你收起來吧。”
         戰丕芝小心接過來﹐用一張桑皮紙包好藏在身上。
         “這件事你必須要做得十分仔細﹐千萬不能被他看出一絲痕跡﹐否則你這條小命可就完
     了。”
         戰丕芝盡管心里害怕極了﹐可是表面上卻不敢絲毫顯露出來。她跟隨沈傲霜以來﹐早已
     摸透了她的性情﹐她所交待的事情﹐絕不容許人家打折扣﹐換句話說﹐只有奉命行事之一
     途﹐別無良策。有了這一層認識﹐戰丕芝隨即點頭答應道﹕“夫人請放心……我一定盡力辦
     到。”
         “好極了。”沈傲霜道﹕“雖然我對那個寇英傑認識得還不夠清楚﹐可是能夠練到這樣
     一身功夫的人﹐必須是一個觀察極細﹐無微不至的人﹐你要千萬留意﹐不要毀了大事﹗”
         戰丕芝聽到這里﹐心里由不住有些怯虛﹐一時形諸於面﹐緩緩垂下頭來。
         沈傲霜緩緩走到了她面前﹐伸出了一只纖纖玉手﹐在她絹秀的長發上摩挲著﹕“丫頭……
     你是怎麼了﹖”
         “夫人……我……”戰丕芝驚懼的看著她﹕“我只怕事機敗露﹐辜負了夫人的一番希
     望。”
         沈傲霜道﹕“這可要看你自己了。那粒藥丸很小﹐你可以把它藏在指甲里﹐用時只須探
     指一點即可。只要你臨事鎮定﹐這件事萬無不成之理。”
         戰丕芝點點頭﹐吶吶道﹕“我記住了。”
         “好孩子﹗”沈傲霜玩著她的長發﹕“這一次可全看你的了。”
         戰丕芝仰起臉道﹕“今夜就……下手﹖”
         “傻孩子﹗你一向不是挺機靈的麼﹖”沈傲霜端詳著她﹕“你心里在想什麼﹐是狠不下
     心﹖”
         戰丕芝趕忙的逃開了她的眼睛﹐害怕的道﹕“不不﹐夫人你誤會我了。”
         “那就好。”沈傲霜微微笑著﹕“這件事你做成功了固然是大功一件﹐可要是失敗了我
     也不會輕饒你。你下去吧﹐有消息隨時來告訴我。”
         戰丕芝答應一聲﹐匆匆請安告退。
         沈傲霜也就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坐下來。
         一角﹐卻有一雙鋒利的眸子﹐正在注視著她。顯然他──寇英傑﹐在這里已經站立了很
     久。幾乎是不可思議的﹐起落攀登如此高的樓閣﹐進而登堂入室﹐竟然不曾發出一點點聲
     音﹐甚至能夠躲過了沈傲霜的耳目﹐的確匪夷所思。
         把一切都看在了眼睛里﹐寇英傑臉上帶出了一絲笑容﹐其實他早已勝券茬握﹐更不愁對
     方能夠玩出什麼花樣來。暫時他卻保持著一分悠閒的神態﹐甚至對於靜中的沈傲霜也不出聲
     打擾﹐隨即悄悄退出。
         這是他此番逗留師門故居的第一夜﹐尤其在強敵四面環伺的情況下﹐他不得不保持著特
     別的警覺﹐白馬山莊他勢在必得﹐決計不容許任何人侵占﹐這是實踐先師郭白雲死前遺言的
     第一步工作﹐必欲徹底執行之後﹐才能進一步談到發揚光大。
         山莊內的形勢﹐他原是輕車熟路﹐至於六外一中的七星樓所埋伏的星光七殺陣。也是難
     他不住。夜月星光之下﹐只見他身子起落﹐如星丸跳躍﹐回旋轉側之間﹐又來到了正中的六
     角大廈。
         猛可里匹練般的一道白光射進來﹐一人啞聲叱道﹕“什麼人﹖”緊接著弓弦聲響﹐“刷
     刷﹗”一連射過來兩枚箭矢﹐一個黃衣漢子﹐居高臨下﹐由大樓一角陡地躍身撲下來﹐掌中
     一口鬼頭刀更是不容分說﹐摟頭蓋頂的向著寇英傑猛劈過來。
         寇英傑倒是吃了一驚﹐想不到以自己之謹慎﹐居然也會驚動了外人。拂大袖﹐卷起了一
     雙箭矢﹐盤身翹首﹐一抬手﹐已拿住了這人力劈直下的刀鋒﹐就勢右掌輕舒﹐噗一聲﹐已按
     住了黃衣人後肩琵琶骨上。來人連一口氣也沒有喘出來。頓時就被拿住了穴道。一時間﹐他
     身子抖動得那麼厲害﹐只覺得寇英傑加諸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掌﹐象是蘊含著一種奇異的功
     力﹐突地身上一陣發麻﹐隨即呆立不動。
         寇英傑把他身子抬過一邊﹐使之貼壁而立﹐只見他剔眉張目﹐揚刀作勢﹐乍然一見之
     下﹐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竟是被人以玄功鎖了穴道。
         然而﹐由於這名黃衣弟子的出現﹐卻已使他敗露了身法﹐不旋踵間﹐三四座星樓上﹐都
     有了驚動﹐無數道孔明燈光自四面八方齊射了過來。一時之間﹐山莊里便響起了當當雲板
     聲。這般情景之下﹐寇英傑自不便再停留下去﹐雖然即使以身犯眾﹐他也必可穩操勝券﹐然
     而那麼做卻顯然有違他來時之初衷。就在眾聲紛壇叫囂的一刻﹐寇英傑已經一路輕登巧縱的
     來到了迎賓閣。似乎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使他感覺到有點不妥。當他足尖方自一踏入客房的
     一刻﹐猝然向外退出了一步。也就在這一刻﹐當前嗡然一聲作響﹐一蓬黑油油的暗器沒頭蓋
     臉的直向著他全身上下擁了過來﹐寇英傑猝然一驚之下﹐一雙大袖倏地向空中一揮﹐暗中透
     出真力﹐使出武當一脈的流雲飛袖之功﹐雙袖開闔之間﹐只聽得叮叮當當一陣聲響﹐已將來
     犯的一天暗器﹐全數卷入袖內。
         值此同時﹐一條黑影﹐直由他睡房中﹐快速的向外闖出。
         寇英傑一聲冷笑道﹕“無恥之徒﹐打﹗”雙袖乍翻﹐收集入袖的數十顆暗器鐵蓮子﹐有
     如出巢之蜂﹐呼嘯著反向這人沒頭蓋臉的打回去。
         來人顯然大非泛泛之流﹐只觀其出手氣勢﹐手眼身步﹐已大大透著不凡。面迎著寇英傑
     反擊出袖的一天鐵蓮子﹐這人鼻子里冷哼一聲﹐只見他身軀霍地向下一矮﹐雙手同出﹐一片
     錚錚聲響﹐滿空鐵蓮子﹐竟吃這人用內家聚合之功﹐全數收集在掌握之中。緊接著﹐這人擰
     腰一翻﹐已閃出七八尺外﹐仁立在寬敞的樓廊一端。
         寇英傑心中一動﹐挺身作勢﹐一連向前踏進六七步﹐將對方逼迫至戰圈之內。
         在這個形勢角度里﹐對方若想不戰而退﹐顯然大非易事﹐雙方勢必非要見個真章不可。
         “好功夫﹗”寇英傑目光炯炯的打量著面相朦朧的這個人﹕“朋友你且慢走一步。”話
     聲出口﹐左手迎風一晃﹐事先扣在手上的一管“千里火”﹐倏地一響﹐吐出了尺把長的碧色
     火苗子﹐廊子里頓時增添了一番亮度。
         光亮照耀之下﹐來人已無所遁形。寇英傑微微一怔﹐長眉一軒﹐道﹕“閣下何人﹖”
         火光閃爍之中﹐這個人冷面無顏﹐下巴上滋生著七八十來根狗蠅胡子﹐上額以及兩腮﹐
     刻塑著深深的幾條紋路﹐顯然是一個極為陌生之人。
         冷面人其實並無退志﹐他目瞪寇英傑手上的火光。冷笑了一聲﹐咬牙切齒的出聲發話﹕
     “相逢何必曾相識﹐寇英傑﹐某家今夜是特為領教來的。”語音聲沉﹐卻似有意壓低了嗓
     子﹐變幻嗓音發出來的。
         寇英傑道﹕“好﹗”說罷身形一長﹐左臂猿伸﹐已經攀住廊子里的橫梁﹐千里火前送﹐
     已把壁間所設置的一盞三蕊琉璃燈點燃﹐隨即飄身而下﹐隨手收起了千里火。
         不意起落之間﹐卻予人以出手之機。冷面人就在寇英傑身子甫一落下之時﹐猛然穿身直
     上﹐冷哼一聲﹐雙手左右交合著﹐倏地向當中一擠﹐向寇英傑兩肋上抱過來。寇英傑身形岸
     然不動﹐顯然預備實接他這一招。
         冷面人臨到雙掌與對方兩肋幾乎已將接觸的一刻﹐才恍然驚覺﹐只是其勢再想退身已是
     不及﹐一不作二不休﹐他干脆運足了功力﹐倏地雙掌向正中一擠﹐噗一聲﹐聲如擊革。
         在冷面人的一雙鐵腕之下﹐寇英傑的兩處腰肋﹐深深的凹了進去﹐然而不旋踵間﹐寇英
     傑的兩肋又復升起。
         冷面人全身急劇的顫抖了一下﹐一雙鐵腕硬硬箍著寇英傑的雙臂兩肋。
         似乎是互爭生死的一刻﹐果真冷面人功力精湛﹐在他內力束縛之下﹐寇英傑非但一雙臂
     腕勢將報廢﹐而且兩肋也休想得能幸免﹐一經觸及﹐非死不可。可是﹐反過來說﹐冷面人如
     果功力不濟﹐一經寇英傑掙開了雙臂﹐出招力擊之下﹐他也絕少有活命之機。
         眼看著寇英傑的雙臂兩肋深深的陷下去﹐卻又徐徐的升起﹐升起來又陷下去。寇英傑儀
     表從容﹐顏面之間﹐不著絲毫痕跡﹐反之﹐那個冷面人卻似大力尷尬﹐一雙踏在地上的腳步
     卻是顫抖得那麼厲害。
         漸漸的﹐寇英傑兩臂外緣象是逼運出一種氣機﹐在這團氣機的向外力張之下﹐冷面人的
     那雙手漸漸的像是把持不住﹐緩緩的向外分開著。這種情勢之下﹐冷面人已是敗象顯著﹐若
     再不見機退身﹐一容寇英傑下手出招﹐他可就萬無幸理。
         驀地﹐冷面人大開雙臂﹐卻在雙臂猝然一開之間﹐身形癡若飛鷹般的脫身翻出。然而﹐
     盡管如此﹐他仍然脫不了寇英傑強大的功力罩體之困﹐被緊緊拘束在面前的角落里。
         冷面人情急之下﹐雙手向腿間一探﹐已拔出了一雙牛耳短刀。雙刀出手﹐他足下毫不遲
     疑的施了一個虎撲之勢﹐掌中刀倏地向著寇英傑身上就扎。寇英傑身子快速的閃開來。
         冷面人施展的身法頗是奇特﹐身形向前一偎﹐緊緊的貼著了寇英傑左右﹐其勢如影隨
     形﹐在這個角度里﹐他出刀如雨﹐一連數刀﹐一團團的刀光﹐有如車輪也似的向外滾出去﹐
     分向寇英傑全身各處雨點般地落下來。
         這幾手快刀﹐端的是手法迥異﹐只是要想傷著寇英傑卻是大不容易。雖是如此﹐看上去
     卻是險象環生﹐每一刀都險乎其險﹐緊擦著寇英傑身邊落下去。
         冷面人這一趟快刀法﹐非但是快若閃電﹐更像是一氣呵成﹐厲害是在於刀刀交替﹐簡直
     快到無以復加﹐令你喘不過氣來。
         寇英傑著實吃了一驚﹐驚的是想不到在這白馬山莊之內﹐竟然還蘊藏著如此駭世身手的
     人物﹐端的是大大不可掉以輕心。
         這一輪雙手快刀攻勢﹐為數足有八八六十四路之多﹐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緊似一刀﹐刀
     刀險要﹐刀刀奇准﹐錯非是寇英傑這般身手之人﹐簡直是難以招架。
         寇英傑驚心之下﹐隨即施展出一套別開眼界的身法﹐在對方車輪般連發刀光罩體之下﹐
     他身子滑溜溜得活像是一條魚。豈止是像﹐簡直就是一條魚──一條滾浪戲波的金鯉。冷面
     人這一路八八六十四手快刀﹐才施展出三分之一﹐已似攻不上去。更厲害的是﹐隨著寇英傑
     轉動的身形﹐看上去﹐他全身是手﹐這種現象的顯示﹐頗使得冷面人無以出刀。
         雙方勢子都快﹐驟雨狂風﹐一照臉的當兒﹐已對拆了十七八招。霍地一聲﹐冷面人手上
     的一雙牛耳短刀已到了寇英傑手上。
         冷面人其實早已冷汗透衫﹐乍然失刀﹐更不由得嚇了個魂不附體﹐身子霍地向後一仰﹐
     施了一招蜉蝣戲水﹐轉動之間向側面穿出丈許以外。就在他身子方自揚起的一瞬﹐白光疾
     閃﹐兩口飛刀分別已由寇英傑雙手擲出﹐篤﹗篤﹗兩聲﹐雙雙貫穿了冷面人胸襟兩側﹐釘在
     了牆板上。
         冷面人一驚之下﹐正欲挺身躍出﹐正面的寇英傑右掌平伸而出﹐一股奇熱氣息﹐由他掌
     心里暴吐而出﹐隨著寇英傑箕開的五指﹐更像是一把無形的鋼鉤﹐當胸凌空將他緊緊的抓住。
         冷面人就像是觸了電般地發出了一陣子顫抖﹐當胸被抓處簡直就如同著了一把鋼鉤﹐痛
     得他鼻子里哼了一聲。此時此刻﹐饒是他有托天之能﹐卻也不敢隨便亂動。
         雙方距離不足一丈﹐寇英傑平突伸出的這只手﹐真有破空穿牆之勢﹐果真他施以毒手﹐
     五指力收之下﹐冷面人勢將血濺當場。
         “你……”面臨此性命攸關的一刻﹐冷面人似乎感到了一陣怯虛。
         寇英傑用獰厲的一雙眸子﹐狠狠的逼視著他﹕“閣下既有心與我一分生死﹐卻又不敢以
     真面目示人﹐何故﹖”
         冷面人身子更不禁顫抖了一下﹐他緊緊的咬著牙﹐卻是一言不發。
         寇英傑身子向前走了一步﹐距離對方更進了一步。在這個距離之內﹐雙方更可以清楚的
     看清了對方。
         果然﹐冷面人所顯示的驚恐﹐只在於他微微顫抖的身子﹐卻似並不顯著在他臉上。原來
     那張異常冷峻的面頰﹐敢情是一張人皮面具。
         冷面人一副眥目欲裂的表情﹐卻是閉嘴不發一聲。
         寇英傑冷笑道﹕“既然蒙面未見﹐可知你我乃是相識之人﹐既然相識﹐卻又不以本來面
     目示人﹐這里面可就大有隱情﹐是不是﹖”
         冷面人似怒極又似懼極﹐鼻子里再次發出了一聲怪哼﹐那雙眸子交織著凌厲的激情。
         寇英傑又向前走了一步﹐那人抖動得更加厲害。
         “你本來面目即將揭穿﹐是以你內心深感驚恐﹗是不是﹖”
         冷面人眸子閃爍的更為劇烈。
         “哼﹗”寇英傑緩緩探出左手﹐待向他臉上抓去。
         對方眸子在一陣無比的驚懼之後﹐自忖出丑在所難免﹐隨即干脆閉上了眼睛﹐並且發出
     了一聲浩嘆。
         寇英傑的手指﹐已經幾幾乎接觸到了他的臉上﹐聽見了他這聲嘆息之後﹐突地又停了下
     來。
         冷面人不意如此﹐禁不住又睜開了眼睛。
         寇英傑看著他﹐冷冷一笑道﹕“其實我又何須非要揭下你的面具不可﹐你當真以為我不
     認識你麼﹖”
         冷面人身子顫抖了一下﹐目光里卻顯示出一絲疑問。
         “自從你向我施展那一路快刀之時﹐我早已猜出了你是誰了﹗”寇英傑冷冷的道﹕“除
     了先師郭白雲他老人家以外﹐什麼人能夠調教出這般出色的弟子﹖”
         冷面人身子一陣大震﹐那雙眸子幾乎要奪眶滾出。
         寇英傑黯然一笑﹕“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我雖非是
     同胞手足﹐但卻同出一門﹐眼看你墮落至此﹐實令我痛心不已﹗”微微一頓﹐他苦笑道﹕
     “你我目標不同﹐原則相悖﹐加以你狼子野心﹐遲早當喋血師門。但是我總不願為已過甚﹐
     善惡生死只在一念﹐全由你自己決定﹐且放過今晚﹐再圖來日之見吧﹗”掌力一收﹐霍地向
     後退閃一步。
         正面壓力忽然消失之下﹐冷面人由不住打了個閃﹐發出了一陣子嗆咳。
         雖然正如寇英傑所說﹐他臉上覆蓋著一張人皮面具﹐難以窺清他的表情﹐可是由他的動
     作以及出息上﹐卻在顯示出他內心的憤怒程度。
         “寇英傑﹐好﹗好﹗你竟然膽敢對我說這種話……你這個目無尊長的東西。”
         寇英傑冷冷一笑道﹕“你果然現了原形﹐鄔大野﹐揭下你那張人皮面具吧﹗”
         鄔大野恨聲道﹕“好﹗既然你已經知道﹐我又何懼於你﹗”一邊說一邊抬手﹐自臉上揭
     下了那方人皮面具﹐現出了另一張臉──鄔大野的臉。
         “果然是你﹐鄔大野﹗”寇英傑眸子里交織著隱恨﹕“你這個卑鄙的東西﹗”
         鄔大野假面具既已揭穿﹐再者﹐他發覺到對方寇英傑並不如預期的那般非要置自己於死
     地不可──這是他原先心存恐懼的最大原因﹐現在由於寇英傑的一念之仁﹐使他恐懼頓失。
         冷笑了一聲﹐他干脆大刺刺的坐了下來﹕“寇英傑﹐你的功夫練成了﹐我現在已經不是
     你的對手了﹐可是幫有幫法﹐家有家規﹗”鄔大野老三老四的托大道﹕“再怎麼說﹐我還是
     你的大師兄﹐水大漫不過青天﹐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得聽我的。”
         寇英傑冷笑一聲道﹕“這幾句話﹐要是在你還沒有勾結外敵、認賊作父之前﹐也許不無
     道理﹐可是現在說起來﹐顯然是晚了一步﹗”
         “你胡說﹗”鄔大野厲聲道﹕“你竟敢教訓起我來了。”
         “如果在三天之內﹐你不能把這一幫子外賊掃地出門﹐只怕我更要教訓你﹗”寇英傑眸
     子里閃爍著凌厲的寒光﹕“那時候莫怪我心狠手辣﹐勢將要代死去的先師﹐消除你這個本門
     的敗類﹗”
         “你……你敢﹗”鄔大野色厲內荏的道﹕“你這個目無長上的小子﹗”
         “住口﹗”寇英傑霍地怒叱一聲﹕“鄔大野﹐你我公私情義早已兩斷﹐再敢口出不遜﹐
     就叫你當場出丑﹗”
         鄔大野臉色一變﹐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是頻頻冷笑不已。
         “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寇英傑凌聲道﹕“白馬山莊乃本門基業所在之地﹐絕不
     容外人入侵﹐外敵既是你勾結而來﹐就當由你負責打發離開﹐我給你三天的時間﹐就在此迎
     賓閣坐候﹐三天時間一到﹐哼哼……可就怨不得我手下無情﹗”
         鄔大野怔了一下﹐道﹕“你又……能怎麼樣﹖”
         寇英傑冷冷一笑﹕“此輩惡人﹐為害多端﹐我原本就放不過他們﹐果敢厚顏覬覦我師門
     基業﹐說不得當叫他們一一伏誅在我鐵掌之下﹗我是說到做到﹐鄔大野﹐這是你惟一將功贖
     罪的機會﹐你我私仇可以暫時放置一邊不談﹐這勾結外敵﹐欺師滅祖的滔天罪名﹐我看你是
     萬萬擔受不起﹐慢說我不會放過你﹐就是二師兄小師妹也不會對你善罷干休﹗”
         這番話不啻說得義正詞嚴﹐只聽得鄔大野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連連地發著冷笑。
         寇英傑冷峻的目光逼視著他道﹕“如今二師兄已痛改前非﹐一心懺悔﹐小師妹不日將要
     轉回﹐我看你將以何等面目來見他二人﹖再要執迷不悟﹐只怕你死無葬身之地了﹗”
         鄔大野悲聲道﹕“不要再說了。”他霍地自位上站起來﹐向窗前走了幾步﹐滿臉羞慚氣
     惱神態﹕“哼哼……寇英傑﹐這幾句話說起來容易﹗”他連聲冷笑著﹕“不當家主不知柴米
     貴﹐你以為宇內二十四令這些人是好對付的麼﹖”
         寇英傑道﹕“眼前只有放手一搏﹐別無他途﹐你又何必心存忌諱﹖”
         鄔大野忽然氣餒的嘆息了一聲﹕“太晚了﹗”他頻頻搖頭道﹕“一切都太晚了﹗”
         寇英傑見他似已心活﹐不禁內心十分慶幸﹐當下激勵道﹕“還不晚﹐只要你下定決心﹐
     先由本山莊基層內部開始做起﹐凡是不屬於本山莊或是意圖勾結外敵的人﹐一律剔除﹐有我
     在側面相助﹐萬無不成之理。”
         鄔大野更似有些心動﹐然而﹐他卻忽然又似想到了可怕之處﹕“你不知道……如今在莊
     子里﹐真正掌權的早已經不是我了。”
         “是誰﹖智多星許鐸﹖”
         “不錯﹗”鄔大野看著他緩緩點了一下頭﹕“就是他。如今莊子里﹐除了原有本莊少數
     弟子以外﹐其他各職司﹐都是他安插下去的。這些人只聽他的﹐我也只不過是個掛名的莊主
     罷了﹗”
         寇英傑極為痛心的嘆了口氣﹐冷冷地道﹕“你如今飽嘗苦果﹐當知昔日之非了﹗”
         鄔大野顯然有些惱羞成怒﹕“寇英傑﹐有些事一死容易﹐活下去才叫艱難﹐不要自以為
     了不起﹐把人家都看扁了。”
         這幾句話﹐似乎也不無道理﹐鄔大野象似有滿腹委屈的道﹕“如果當日情形﹐你我易地
     而處﹐也未見得就好了多少﹐人總要活著才是正理呀﹗”說到這里﹐他似有無限懊惱的重重
     地在地上跺了一腳﹐氣餒地坐下來。
         寇英傑冷笑一聲道﹕“活也要活得有價值﹐像你這樣的賣師求榮﹐苟且偷生又有什麼意
     義﹖”
         鄔大野獰笑著道﹕“反正我是一步棋走錯了﹐滿盤全輸﹐這個黑鍋我是背定了﹐你和小
     師妹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我走了﹗”
         寇英傑道﹕“且慢﹗”
         鄔大野已由位子上站起來﹐翻著一雙氣惱的紅眼睛看著他。
         “這件事因你而起﹐你豈能輕言脫卸﹗”寇英傑冷冷笑道﹕“大不了放手一拼﹐眼前一
     個沈傲霜還看不在我眼睛里。”
         鄔大野一怔道﹕“鐵夫人在此坐鎮﹐你也知道了﹖”
         寇英傑道﹕“我當然知道﹐今夜你我相見﹐很是難得﹐我只要弄清楚一件事﹐你再走不
     遲。”
         “說吧﹗”鄔大野凌聲冷笑道﹕“反正我已是老虎不吃人──惡名在外﹐還有什麼話不
     能說的。”
         寇英傑寒聲道﹕“平心而論﹐包括沈傲霜這個女人在內﹐這些人都不在我眼睛里﹐只要
     你表明心跡﹐一切後果自有我來承當﹐你如兩面為人﹐處處掣肘﹐倒是我深所顧慮﹐你可要
     放清楚一點﹐千萬不能一錯再錯﹐做出人神共憤的事情……”
         鄔大野呆了一晌﹐苦笑道﹕“如今我是啞巴吃黃蓮﹐苦在心里頭﹐小師弟﹐你看我又該
     怎麼辦才好﹖”
         寇英傑被他這一聲“小師弟”叫得頓生感慨﹐眸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你眼睛里居然還有我這個師弟﹖”他冷冷地搖著頭﹕“不﹐太晚了……你還是直接稱
     呼我的名字好了。”
         鄔大野怔了一下﹕“莫非你還記恨著當初的事情﹖”
         “哼﹗”寇英傑眸子里交織著凌人的寒光﹕“我實在忘不了……如果是你﹐你忘得了
     麼﹖”
         鄔大野面色一紅﹐怒聲一哼﹐道﹕“既然如此﹐現在你怎不向我出手﹖又何故對我手下
     留情﹖”
         “這件事我已經說過了﹗”寇英傑面色陰森的道﹕“我不能因私涉公﹐我們之間的事可
     以慢一步再談﹐但是白馬山莊乃師門故居﹐我白馬門發祥之地﹐不能陷於敵手﹐這才不得不
     向你讓步﹗”
         鄔大野陡然睜大了眼睛﹐卻又苦笑著道﹕“好吧﹐這幾句話倒也不無道理﹐大丈夫怨分
     明。到時候我接著你的就是了。”
         寇英傑道﹕“但是眼前你我卻要同心合力以應大敵。”
         鄔大野冷笑一聲﹐道﹕“你說吧﹐要我怎麼做﹖”
         寇英傑道﹕“我已經透過江天右把話傳了過去﹐三天之內要宇內二十四令一干人全數撤
     出﹐否則血洗山莊﹗沈傲霜將被迫在一二日之內與我放手一搏﹐你只要密切監視那個許鐸的
     動靜﹐不要節外生枝﹐必要時下手把他除了最好。”
         鄔大野怔了一下﹐道﹕“這個……”
         寇英傑冷笑道﹕“難道﹐你還有所礙難不成﹖”
         鄔大野呆了一下﹐忽然咬牙點頭道﹕“好吧﹗這件事就交給我了。”
         寇英傑道﹕“還有﹐我雖然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對外傳遞消息﹐但是我卻知道你們與宇內
     二十四令總壇﹐每日都必有密切的聯系。”
         “不錯。”鄔大野道﹕“飛鴿傳書。”
         “這就是了。”寇英傑道﹕“如果你能傳遞出一份假情報﹐使那邊誤以為這里亂事已
     平﹐你我即可放手去做了。”
         鄔大野看著他苦笑了一下﹕“對﹗還是你想的周到﹐這些事你就交給我吧﹐我這就回去
     秘密布置一切﹐就決定明天大舉從事發難﹐把宇內二十四令派來的人徹底消滅﹐殺一個是一
     個。”
         寇英傑道﹕“好﹐事成與否﹐在此一舉﹐我就在迎賓閣隨時等候你的消息﹐沈傲霜那邊
     你就交給我吧。”
         鄔大野這一刻﹐忽然像是想通了﹐“好吧﹗”他由位子上站了起來﹕“我走了﹗”
         寇英傑還想囑咐他幾句﹐卻見他已向外步出﹐左右打量了一刻﹐隨即縱身窗外﹐消逝在
     夜色之間。
         鄔大野之所以改變初衷﹐重新投效師門﹐其原因是可以諒解的。他原以為投靠了宇內二
     十四令﹐必蒙鐵海棠寄以重任﹐然而事實卻大非如此﹐等到一切的幻想俱都消失之後﹐本能
     的對自己的愚蠢﹐開始感覺到懺悔﹐只是他卻知道憑自己的實力﹐是萬萬掙脫不開這層束縛
     的。是以﹐寇英傑的及時出現﹐未始不令他暗中歡欣鼓舞﹐若非是限於他本人與寇英傑之間
     的私仇作祟﹐生怕寇英傑放不過他﹐那麼﹐他未嘗不願意暗中助其一臂之力。現在雙方既然
     已經談開﹐先公後私﹐在鄔大野的算盤里認為這對自己是很划算的一種交易﹐故此樂於從事。
         一項會議在鄔大野的秘密召集之下﹐似乎已經得到了結論。
         在座者﹐全是他一手培植的親信人物﹐他們是金鼠星莫雨秋﹐飛馬星雷鳴﹐三羊星曹開
     武﹐雄雞星葛山﹐亥豬星馬義。
         當年頗具實力的十二武士﹐如今只剩下了六個﹐其中天狗星馮同是二莊主司空遠的親
     信﹐一直跟隨著司空遠聽候效命﹐其他上述五人﹐也就是現今鄔大野所僅有的實力人物。
         只是自從他投靠宇內二十四令之後﹐白馬山莊在鐵海棠的暗中策划之下﹐已經調齊了另
     外一批人留駐山莊。這後來的一批人﹐顯然眼睛里只有智多星許鐸那個副莊主﹐卻並不把鄔
     大野看在眼睛里﹐當然更不要說金鼠星莫雨秋以次的各人了。
         會議一開始﹐鄔大野即得到了全力的支持。事實上如今山莊所剩的當年故舊﹐無不對他
     們的新統治者宇內二十四令心存惡感﹐無不暗中企望能夠回復當年老主人郭白雲所統制時的
     極盛景象。是以﹐鄔大野方自吐出了心里的意圖﹐莫雨秋等即刻表示贊同﹐一時間群情十分
     激昂。
         妙手昆侖鄔大野等到各人情緒較為鎮定之後﹐才緩緩說道﹕“這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情﹐你們應該知道宇內二十四令今日勢力浩大﹐我等這麼做﹐要是出了一點差錯﹐後果簡直
     不堪設想﹐所以必須要格外慎重﹗”
         金鼠星莫雨秋道﹕“莊主請放心﹐只要先殺了智多星許鐸那個老狐狸﹐別的人均不足為
     畏﹗”
         生得黑胖勇猛的亥豬星馬義﹐咬牙切齒的道﹕“莫老大說得對﹐眼前正是一個好機會﹗
     難得怒江雙童那個江天右受了重傷﹐剩下的那些人莊主出面﹐一定可以鎮壓得住﹐這些都不
     成問題﹐倒是鐵夫人那邊……”
         鄔大野冷笑道﹕“寇英傑如今武功極高﹐鐵夫人難望在他手上討得了好﹐只要宇內二十
     四令那邊不派新人來﹐這件事我看可以八成擺平下來﹐倒是以後的日子……”他重重的嘆息
     了一聲﹕“反正也顧不得這麼許多﹐昨天夜里我想了一夜﹐白馬山莊是我半生經營所在﹐固
     然不能落在鐵海棠手里﹐卻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寇英傑那個小子……只是眼前權衡輕重得失﹐
     不得不虛與委蛇罷了﹗”
         金鼠星莫雨秋點頭道﹕“莊主說得對﹐這件事以屬下看並不難兩全﹐寇英傑雖是武功冠
     絕一時﹐但是到底年輕氣盛﹐要講究斗心智﹐比起莊主您來﹐那可是差得太遠了﹗”
         三羊星曹開武跟著奉承的道﹕“對了﹐莊主你只要抓住了寇英傑這個人加以利用﹐正好
     來對付鐵海棠那邊﹐有他坐鎮白馬山莊﹐鐵海棠多少也會心存顧慮﹐我們也就收到了一石二
     鳥之利。”
         鄔大野微微一笑道﹕“難得你二人還有此心機﹐其實這些我早已經想過了﹐只是你們萬
     方不要小瞧了寇英傑這人。”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甚為費解的道﹕“到底是什麼力量﹐
     使得他如今脫胎換骨﹐完全變了一個人﹐這是我怎麼也想不透的﹐我要設法先把他的底細摸
     清楚才好對付他。不過﹐”他接著又回到了現實﹕“眼前我們卻只有與他合作之一途﹐你們
     千萬不可在他面前現出一些令他起疑的神態﹐否則以後就不好辦事了。”
         各人俱都隨口答應﹔
         鄔大野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們這就按計行事﹐許鐸大概馬上就來了﹐你們注意
     我的眼色行事﹐要能一舉手之間﹐把他殲滅於此﹐不驚動任何人才好。”
         金鼠星莫雨秋一笑道﹕“莊主放心﹐這件事我們哥兒五個最在行﹐最好郭柱和裴橫也一
     塊來﹐這兩個家伙比許鐸更可恨﹐能夠把他們兩個一塊除了更好。”
         郭柱、裴橫是智多星許鐸手下兩個最得力的親信﹐武功也都不弱﹐三人上下串通﹐朋比
     為奸﹐是以為白馬山莊上下不恥。
         鄔大野深恐行事不成﹐打草驚蛇﹐當下不厭其煩的又關照五人等一會下手的動作方位。
     又候了約半盞茶的時間﹐即見一名弟子進入報告道﹕‘副莊主來了。”
         各人頓時精神一振。
         鄔大野道﹕“一個人麼﹖“
         “不﹗”那位親信弟子報告道﹕“陪同副莊主而來的還有郭、裴兩位分令令主。”
         鄔大野點頭道﹕“知道了。吩咐下去﹐本樓各卡上的弟子嚴守崗位﹐切實執行所交待命
     令﹗”
         那名弟子答應一聲﹐匆匆退下。在場各人遂即退到事先安排好的座位坐好。各人才坐下
     來﹐廳外腳步聲響﹐智多星許鐸已同著兩位親信手下追星手郭柱、左臂神刀裴橫來到了大廳。
         三人進廳後﹐敞開的兩扇門遂即又關上。
         智多星許鐸忽然站住﹐回過頭看了一眼﹐下意識的覺出有些不大對勁兒。只是他無論如
     何也不會想到﹐今日此刻﹐竟是他生命中最為灰黯的日子。當然更不曾預料到鄔大野等一干
     人竟然會對自己猝施殺手。
         追星手郭柱短小精干﹐左臂神刀裴橫卻是一條十足的七尺漢子。此二人左右隨侍在智多
     星許鐸身後。
         鄔大野迎上一步﹐抱拳笑道﹕“三位來晚了﹐我等恭候多時﹐快請坐吧。”
         “不敢。”許鐸抱拳道﹕“莊主見召﹐莫非有什麼機密大事﹖”一面說﹐他目光情不自
     禁的由在座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每一張臉都似乎顯得很嚴肅。
         鄔大野緩緩的點了一下頭道﹕“當然有事﹐要不然豈敢驚動許兄﹐許副座你們坐下說
     話。”
         智多星許鐸道﹕“這兩天莊子里事多﹐夫人那邊還有事叫我過去問話﹐只怕我不能停留
     很久。”
         鄔大野微微一笑道﹕“放心﹐我們不會耽誤你很久的﹐一盞茶的時間﹐也就解決了。”
         “好吧﹗”許鐸緩緩地坐了下來﹐“莊主你有什麼要事就快說吧﹗”
         鄔大野眼睛看向追星手郭柱﹐微微一笑道﹕“郭令主你也坐下。”
         金鼠星莫雨秋趕忙站起來﹐把身邊座位拉出來道﹕“來來﹐郭令主請坐﹐請坐﹗”
         三羊星曹開武也上前拉住了左臂神刀裴橫﹐硬把他拉到了身邊坐下。
         三個人分成了三個地方﹐對方鄔大野這邊是六個人﹐變成了以六對三﹐每二人控制一人
     形勢。
         這番分配﹐自然是事先經過研究。
         智多星許鐸初時還不曾察覺﹐等到他坐定一經著目之後﹐頓時就有所驚覺﹐一雙狡智的
     眸子﹐連連在每個人身上轉動不已。
         妙手昆侖鄔大野看看時機已趨成熟﹐如果以三敵三﹐自己尚無致勝的把握﹐以六敵三是
     絕對可以穩操勝券﹐況乎大廳以外﹐也早已有了嚴謹的布置﹐不怕他三個插翅飛脫。當下微
     微笑道﹕“副座今晨可曾見過鐵夫人麼﹖”
         智多星許鐸一怔道﹕“沒……沒有呀﹐莊主何以見問﹖”
         鄔大野的一顆心完全放了﹐果真要是許鐸曾經見過鐵夫人﹐那麼一旦對他下手之後﹐如
     何善後便煞費周章了﹐現在似乎可有更佳的托辭。
         智多星許鐸原是聰明透頂之人﹐是以才會得了這麼一個綽號。然而聰明一世﹔糊塗一
     時﹐再怎麼都沒有想到﹐竟然會變生肘腋﹐失陷入這個平日看來無什麼作為的鄔大野手上。
         象是冥冥中有所顯示一般﹐自從他們一踏進大廳之後﹐即有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森預兆﹐
     這時再經細細留意對方六個人的每一張臉﹐更不禁使他怦然心驚。忽然他覺出了不妙﹐陡地
     站了起來。
         鄔大野道﹕“許副座何事不安﹖”
         “這……”許鐸閃爍著一對眼珠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緊的事﹐必須馬上去見鐵夫
     人。對不起﹐我三人先行告退一步。”
         “且慢﹗”鄔大野忽然按住了他一邊肩膀﹕“許副座少安毋躁。”
         二人緊挨坐在一起﹐鄔大野忽然出手﹐許鐸簡直無從防范﹐再者更不曾料到鄔大野這個
     動作的有異﹐等到他忽然覺出不妙時﹐整個軀體已全在對方控制之中。
         原來鄔大野近習五行功力﹐對於提聚體內的五行真力有實功﹐大非等閒。是以許鐸一經
     發覺不妙時﹐自己的心肝胃脾腎五臟﹐已在對方五指上所隱隱傳出的內力控制之中﹐登時內
     里一陣抽痛﹐禁不住臉上變色。
         “你……鄔莊主你這是干什麼﹖”
         “許副座﹗”鄔大野臉上洋溢起一番得意神采﹕“你自詡聰明一世﹐卻也想不到竟會有
     此一難。姓許的﹐你認栽了吧﹗”
         許鐸赫然一驚﹐由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你……要干什麼﹖”
         “干什麼﹖”鄔大野一聲朗笑﹕“你這麼聰明的人居然會看不出來﹖”
         許鐸全身抖戰的道﹕“難道﹐你們……你們……”
         “許副座﹐你的案子犯了。”金鼠星莫雨秋道﹕“我們今天是奉命拿人﹐看你還怎麼跑
     吧﹗”嘴里說著﹐陡地右手一翻﹐一口尺斗長短的鋒利匕首﹐已經由袖子里抖出來﹐極其快
     捷的抵在了追星手郭柱背後。
         追星手郭柱正准備躍身而起﹐卻已不及﹐登時為之一驚﹐動彈不得。
         三羊星曹開武一見眼前形勢﹐隨即突然向身邊的左臂神刀裴橫出手﹐無奈﹐卻是慢了一
     步。
         只聽見哧的一聲﹐一股刀光閃出如電﹐直向裴橫後背扎過去﹐卻由於裴橫事先有了警
     惕﹐只見他猛然一個快翻急轉之勢﹐閃開了對方的刀勢﹐這口刀卻是擦著他的右臂划了過
     去﹐連衣帶肉頓時破開了一道血口子。
         左臂神刀裴橫大驚之下﹐喝叱道﹕“不好﹗”左胳膊翻揚之下﹐已把斜背在後背上的一
     口弧形刀撤在了手上。不容他這口刀遞出去﹐緊挨著他另一邊的雄雞星葛山已經猝起發難。
         葛山的兵刃是一對純鐵打制的鶴爪鐮﹐一見情勢有異﹐陡地喝叱一聲﹐霍地向前滑身而
     進﹐一對鶴爪鐮齊抖出去﹐分向左臂神刀裴橫兩肋上猛扎了過來。
         裴橫大驚之下﹐舞動弧形刀﹐只聽得叮當叮當兩聲﹐磕開了葛山的一雙鶴爪鐮﹐同時身
     子快速的向著壁角而退。
         這當口兒﹐亥豬星馬義、飛馬星雷鳴﹐各自叫嘯一聲﹐分別向他兩側逼近。兩人的鉗形
     攻勢之下﹐裴橫一時無所遁脫﹐頓時動彈不得。
         這一番異動之勢﹐不啻使得原本肅殺陰森的現場﹐更平添了一番緊張氣氛。一時間﹐大
     廳內象是著了一層寒冰﹐每個人都被凍結住了﹐無論主客雙方﹐都顯示著起自內心的震驚。
         當然﹐其中以許鐸等三人的感觸更具不同。面對著死亡的陰影﹐智多星許鐸不得不作出
     一番最後的掙扎。
         “鄔莊主﹐”許鐸盡量使自己保持著鎮定﹕“你們這是干什麼﹖想造反不成﹗”
         “你說對了﹐一點都不錯﹗”鄔大野冷笑道﹕“正是造反﹐先宰了你們三個﹐然後對付
     鐵海棠那個老狗﹗”
         許鐸神色大變﹐卻不得不越加的克制著心里的驚懼。“哼哼﹗”他臉色鐵青道﹕“鄔莊
     主﹐我要是你就不會這麼愚蠢……就憑你們這幾個人﹐莫非還膽敢與名滿武林的宇內二十四
     令為敵﹗”
         鄔大野冷冷一笑道﹕“那是第二步的事情﹐今天先殺了你們三個再說。”
         許鐸嘿嘿一聲冷笑﹐道﹕“殺了我們三個……你以為有這麼簡單﹐鐵夫人那邊會饒得過
     你們﹖”他忽然神色一變﹐哦了一聲﹕“原來如此﹐想必你們暗中已與那個寇英傑取得聯
     系……來個里應外合﹐哼哼……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成功大事﹖簡直是作夢﹗”
         鄔大野目光一掃裴橫、郭柱二人﹐見他二人已確被自己這邊實力控制住﹐不禁寬心大
     放﹕“姓許的﹐你死在眼前還敢信口雌黃﹗”鄔大野眼睛里交織著毒惡﹕“算你瞎了眼﹐你
     鄔大爺豈是甘居人下之人﹐又豈是你這類小丑所能左右的﹖這幾年來﹐你鄔大爺受的氣可是
     夠多了﹐今天可要你償還給我一個痛快﹗”
         話聲微頓﹐倏地轉首招呼道﹕“刀來。”
         三羊星曹開武答應一聲﹐隨即將手中一口鋼刀拋了過來﹐鄔大野抬手接住﹐接刀、出
     刀﹐看來是一個式子﹐不愧是妙手昆侖。刀光乍吐﹐一片血光閃過﹐智多星許鐸的一只左耳
     已被割下來。
         智多星許鐸全身打了一個寒顫﹐一股熱血順著他左面腮幫子淌了下來。即使他詭計多
     端﹐力持鎮定﹐目睹身受之下﹐也禁不住嚇了個忘魂喪膽。
         “啊……”他駭得瞠目結舌﹕“鄔莊……主……有話好說﹐你……可千萬不要下毒手
     呀﹗你……”
         “有話好說﹖嘿嘿……”鄔大野連聲冷笑道﹐“我與鐵海棠原來處得不錯﹐還不是你這
     個東西從中挑撥離間﹐如今已是萬難相處﹐一刀殺了你也太便宜你了﹗”掌中刀向前一探﹐
     哧一聲又割下了他另一只耳朵﹐智多星許鐸殺豬也似的叫了起來。妙在鄔大野的另一只手﹐
     仍然搭在他肩上﹐控制著他身上的穴道﹐使他動彈不得﹐這可就應上了那句話﹕惡人自有惡
     人磨。以鄔大野之狠心辣手來對付許鐸之陰險心性﹐當得上是同惡相傾。一時間﹐這位素日
     為虎作倀、八面威風的副莊主﹐已是面目全非。
         鄔大野更施展他靈活的手法﹐在他前額兩頰上分別各划了一刀﹐許鐸不禁發出慘厲的呼
     叫聲﹕“莊主……有話好說……有話好說﹐無論什麼條件﹐我都答應你﹐只請你饒了我這條
     命……饒了我這條命吧……莊主﹗”一時他淚下如雨﹐混合著臉上的鮮血﹐滴濺得全身都
     是﹐這番情景非但郭柱裴橫兩個人看得亡魂喪膽﹐就連金鼠星莫雨秋以次等一干人﹐亦無不
     觸目驚心。
         然而﹐鄔大野卻絲毫無動於衷﹐他的刀緩緩舉起﹐反復的以刀光照射著許鐸的眼睛﹐然
     後豎起刀身﹐直直的由許鐸正面前胸划下去﹐划了一道約有三尺長短的口子﹐一時之間皮開
     肉裂﹐血花四溢﹐許鐸戰栗在血泊里的身子﹐一次又一次的起伏著﹐那樣子就象是被杖擊出
     血的一條蛇。
         鄔大野大聲狂笑著﹐目睹著他親自加諸在許鐸身上的傑作﹐一時得意極了。
         “許鐸﹗今天你應該知道你鄔大爺的厲害了吧﹗”鄔大野比划著手里的刀﹕“量小非君
     子﹐無毒不丈夫﹐鄔大爺倒要看看你嘴里的這根舌頭有多長﹖”刀勢一抬﹐已把一截刀尖插
     在了許鐸嘴里﹐緊接著有力一擰﹐─陣聲響﹐竟把許鐸滿嘴牙齒攪落下來﹐許鐸鬼也似的慘
     叫一聲﹐咿呀連聲的張著血嘴﹐卻聽不出他是在說些什麼。
         現場的郭裴二人看到這里﹐俱都忍不住發出了一陣戰栗﹐然而他二人各自都有切身之
     危﹐顧人思己﹐哪能不為之魂飛魄散﹖
         妙手昆侖鄔大野對於智多星許鐸的積恨﹐顯然根深蒂固﹐已到了不可化解的地步﹐每一
     出刀﹐都顯示著他刻骨的忿恨﹐下意識里也得到了一種發洩。
         忽然﹐他松開了搭在許鐸肩上的那只手﹐內力甫卸﹐許鐸狼也似的由位子上竄了起來。
     他雖然身上多處負傷﹐卻沒有一處是制命之傷﹐無礙行動﹐這時身上穴道忽然解開﹐只以為
     對方存心赦放﹐躍身就逃。
         哪里想到﹐這正是鄔大野為圖更新殺人花樣的方式之一﹐隨著許鐸跳躍出的身子﹐鄔大
     野嗚哮一聲﹐掌中刀由下而上倏地揮出。刷地一片刀光閃過﹐緊接著克嚓一聲脆響﹐已把許
     鐸一只左臂﹐齊著腋下平整的砍了下來。許鐸忍痛急轉﹐暴露了他另一半身子﹐鄔大野挺身
     上步﹐更不遲緩﹐第二刀再次揮出﹐這一刀卻是由上而下﹐把許鐸那只右臂齊肩劈落在地。
     緊跟著刀勢一轉﹐哧的一聲﹐掌中刀已深深插進了許鐸前心﹐往前一送﹐許鐸的身子﹐平仰
     直直地倒了下去。
         大廳里頓時散出一片血腥氣息﹐尤其是目睹各人﹐更有一種極欲嘔吐的感覺。
         ------------------
    
    二十一
    
         裴、郭二人不啻感同身受﹐這其中左臂神刀裴橫似較追星手那樣具有轉動的余地﹐當此
     生死存亡攸關俄頃之際﹐哪一個又甘心坐以待斃﹗
         左臂神刀裴橫忽然悲憤的狂嘯一聲﹐掌中弧形刀向外一撩﹐格開了亥豬星馬義的一口七
     星劍﹐倏地向外擠身躍出。他身子才擠出一半﹐雄雞星葛山陡地橫身而出﹐掌中的一雙鶴爪
     鐮快似流星般地落下來﹐直取他的後背。裴橫背後現刀﹐叮當兩聲﹐架開了葛山的一雙鶴爪
     鐮﹐刀勢一吐﹐施展出他最拿手的“通臂一刀”﹐白光乍揚﹐匹練似的光華倏地一閃﹐砍中
     在葛山左胸上方﹐後者發出了一聲慘叫﹐登時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左臂神刀裴橫一招得手﹐哪里還敢戀戰﹐足下一頓飛快的向廳門外縱去﹐不意面前人影
     一閃﹐卻為妙手昆侖鄔大野迎面阻住。裴橫運刀就劈﹐鄔大野身子向下一伏﹐閃開了他的刀
     勢﹐緊接著擰身現肘﹐陡地一掌擊出﹐只聽見碰的一聲﹐正中在裴橫前胸上。這一掌鄔大野
     無疑施出了全身勁道﹐真有一掌判生死之威。
         掌力一吐﹐聲如裂帛﹐只見裴橫身子球也似的彈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石壁上﹐登時橫
     屍就地。
         金鼠星莫雨秋眼見這般情景﹐生怕再有意外﹐當下不假思索的手起一刀﹐刺向追星手郭
     柱前心﹐噗哧一聲﹐深入沒柄﹐隨著他往回起刀之勢﹐一股血箭﹐足足噴出了兩尺遠近。追
     星手慘呼一聲﹐連人帶椅子一並向前面倒了下去﹐隨即一命歸陰。
         不過是瞬間的工夫﹐三個強敵相繼斃命。在場各人除了葛山以外﹐倒不曾有任何人負傷。
         鄔大野察看了一下葛山的傷勢﹐雖說是不足以致命﹐卻也不輕﹐當下急命人將他小心抬
     下去療治﹐又吩咐各人將現場作了一番整理﹐三具屍體也作了一番必要的安置。
         眼前鏟除外來勢力的第一步工作﹐做得很是得心應手﹐鄔大野乃將此一情勢的發展情
     況﹐悄悄知會了迎賓閣內的寇英傑﹐雙方取得了默契。
         在寇英傑所研習的武功之中﹐最稱奇妙莫測者﹐除了魚龍百變身法和風柱功等以外﹐還
     有一種喚做“小諸天收藏神術”﹐是他義兄朱空翼精心傳授給他的。
         這種功力的微妙之處﹐在於聚結體內的功能於一團一點﹐用以定點攻破穴脈﹐開脈合
     血﹐或是作身體某一部位的定點防范﹐都有神奇不可思議的效果。
         當然﹐如果用以防止毒性的擴散﹐更是具有神效﹐神奇的令人難以置信。
         寇英傑自從研習透徹了這門功力後﹐還不曾有機會施展過。然而﹐現在﹐就在這一時
     間﹐他的機會來了。
         玉燕子戰丕芝今天出落得異常標致。
         一襲雪白的長衣﹐陪襯著她薄施脂粉的臉盤兒﹐顯示得那麼出落凡俗﹐就象是甫行開放
     的一朵水仙花﹐給人以不染纖塵之感。然而﹐誰又會想到﹐這一刻她心里所懷的鬼胎﹖
         在兵刃相加﹐怒相搏斗的一刻﹐殺一個是極其容易的事﹐但是在冷靜深思之後﹐動手去
     殺一個人﹐就並不容易了。
         因此﹐當戰丕芝雙手送上這碗燕窩羹時﹐雖然她力持鎮定﹐卻也由不住有些神不守舍﹐
     尤其在寇英傑伸手接碗的一刻﹐她的心更像是要從嘴里跳出來﹐然而她卻也不曾忽略了她的
     使命。就在彼此轉手的一刻﹐戰丕芝小指輕點碗內﹐預藏在指甲內的蛇藤毒粉﹐已經奇妙的
     注入燕窩羹內。正如鐵夫人沈傲霜所言﹐這是一種特制的劇烈奇毒﹐入水即溶。
         是以﹐這碗看來香美的燕窩羹內已經飽含了毒質﹐卻是無色、無香﹐甚至於在你大喝幾
     口之後﹐依然不會覺察出任何異常。
         寇英傑接過了燕窩羹﹐目注向戰丕芝的臉﹐後者下意識的低下頭來。
         “姑娘你不舒服﹖”
         “啊﹗不……”戰丕芝力持鎮定的道﹕“我很好﹐沒有什麼”
         寇英傑微微一笑道﹕“這碗燕窩羹看來一定很吃好﹐主人是專為我准備的呢﹐還是住在
     迎賓閣的所有客人﹐每人都有一份﹖”
         “是……專為相公准備的。哦﹐不不﹐每人都有一份﹐每個人都有。”戰丕芝連連的變
     著臉上顏色。顯然﹐她是不擅於從事這類謀害工作的。
         寇英傑那雙眸子直直地注視著她。深邃的目光﹐就象是兩根尖針﹐深深地刺到了她的心
     里。
         人之初﹐性本善﹗他不相信天底下真有那種壞人﹐那種壞到投毒暗算的壞人。尤其是眼
     前這個姑娘﹐看來應該是屬於“美麗善良”那一類型的﹐何以竟會昧卻良知﹐干起陰險至毒
     的殺人勾當。這一點卻是他想要明白的。
         戰丕芝在他眼光的注視之下﹐感覺到一種內怯﹐隨即把眼睛移向窗外。然而﹐當她目光
     再回過來的時候﹐寇英傑已經在進食那一碗燕窩了。
         他吃得很慢﹐從容置口﹐緩緩嚥下。
         戰丕芝忽然間就象是為閃電擊中那般的吃驚﹐最先她睜大了眼睛﹐繼而面色發青﹐緊接
     著全身發出了一陣子戰栗﹐簌簌地抖動起來。
         寇英傑無視她的反常﹐繼續地品嘗著手上的燕窩﹐他已經吞下去有半碗的分量﹐仍在闡穨]食著。
         戰丕芝再也克制不住內心的壓迫﹐忽然尖叫一聲﹐驀地撲上去﹐陡地一掌擊在了那只碗
     蓋上﹐“叭﹗”青瓷細碗撞在牆角﹐頓時粉碎。
         “你……”寇英傑霍地站起來﹕“姑娘你這是怎麼回事﹖”
         “寇相公……”只說出這三個字﹐她再也忍不住﹐驀地撲倒在寇英傑膝下痛哭出聲。
         寇英傑驚訝的說道﹕“姑娘﹐你這是干什麼﹖”
         “寇相公……”戰丕芝仰起了臉﹐眼淚漣漣的道﹕“你已經中了毒……燕窩羹里面是有
     毒……”
         說到“毒”這個字時﹐就見寇英傑身形一晃﹐陡地坐了下來﹐剎那間那張臉變成了慘白
     顏色。
         戰丕芝見狀﹐驚駭得道﹕“你……你怎麼了﹗”她霍地跳起來道﹕“來﹐我幫著你﹐把
     吃下去的東西快吐出來……快﹗”
         一聲陰森的冷笑﹐起自窗外﹕“已經來不及了﹗”話聲甫落﹐珠簾輕響一聲﹐一個長身
     宮妝的美婦人﹐已經翩若驚虹的飄身進來。
         玉燕子戰丕芝乍然看見這個突然現身的婦人﹐不禁臉色猝變﹐倏地後退三步﹐行禮如
     儀﹕“夫人……你來了……”
         來人顯然正是那位身負傑出武技﹐在宇內二十四令之內﹐掌有生殺大權、地位僅次於總
     令主鐵海棠的鐵夫人──沈傲霜。
         “丫頭﹐你辦的很好。一邊站著去﹐回頭有賞﹗”在說這些話時﹐她臉上不曾現出一絲
     笑容。
         玉燕子戰丕芝噤若寒蟬﹐答應一聲﹐後退至壁角站定﹐一時宛若置身冰炭。
         鐵夫人的眼光﹐這才緩緩地移向座上的寇英傑。
         曾幾何時﹐寇英傑的臉上已經回復如常﹐目光里所顯現的是異常鎮定﹐他不曾開口說一
     句話﹐對於沈傲霜的即時出現﹐似乎也並不感到意外。
         沈傲霜冷若寒冰的面頰上終於現出了一絲笑容﹕“寇英傑﹐有句話﹐智者千慮﹐必有一
     失﹐你終於也會上了我的當﹐現在你應該知道了吧﹗”
         寇英傑仍是不出一聲。
         沈傲霜冷笑道﹕“我不妨告訴你﹐你所吃的這種毒藥﹐尋常人只要舌頭舔上一舔﹐也必
     死無異﹐你雖然精於內功﹐至多也不過苟延一些時候﹐在半盞茶時間之內﹐你將會全身臃
     腫﹐七竅流血而死……”
         寇英傑目光炯炯地盯視著她﹐顯然防止著她的別有陰險﹐他正在默運神功﹐將吞下劇毒
     聚斂在一起﹐壓制在右面氣海穴內。
         沈傲霜冷笑道﹕“你不說話﹐莫非我就不知道你在干什麼了﹐你是想用氣機抗毒﹐將之
     逼出體外﹐可是﹖真是妄想﹗”一面說﹐她腳下往前踏進了兩步。
         一層強大的氣力圈﹐在她足下踏進時﹐跟著向前逼了過去﹐寇英傑立時就有所察覺﹐他
     依然端坐不動。臉上表情不緩不急﹐靜靜地看著對方﹐倒要看看她向自己如何出手。
         沈傲霜站住腳步﹐臉上帶著傲然的微笑﹕“兩年不見﹐你的進展確是令我驚訝﹐只是你
     太不智了﹐不智到居然膽敢與宇內二十四令為敵﹐所以你才會落得了今日的下場﹗”一面說
     著﹐她足下又繼續的向前走近了兩步。
         她身邊的無形力圈更向外擴張了許多﹐忽然一股強勁的力道反彈了過來。兩股無形的內
     力猝然交鋒之下﹐沈傲霜的身子大為震動了一下﹐身軀由不住向後退了一步﹐可是迎面撞擊
     而來的無形力道﹐顯然不止於此﹐就在沈傲霜腳下還不曾站穩當的當兒﹐再次沖撞過來。這
     一次較諸前一次更不知要猛厲多少﹐沈傲霜想退一步守住陣腳的願望顯然難以從願﹐嬌軀晃
     了一下﹐一連又向後退了兩步、三步、四步﹐直到第四步﹐她才勉強算是站定了身子。一時
     間﹐她那張冷艷的臉上﹐現出了大片的紅暈。
         這種內力的抗衡﹐最是有損元氣﹐沈傲霜竟然挺受不住﹐一時劇烈的喘息起來。
         這一突然的轉變﹐不啻使她大為驚心﹗陡然向座上的寇英傑望去﹐對方已經睜開了眸
     子﹐正自凌厲的注視著自己。毫無疑問的﹐眼前這種驚人的內力圈﹐是由他身上擴散出來的。
         沈傲霜簡直難以置信﹐一個身受劇毒﹐即將待死的人﹐竟然能夠提運力道﹗更何況這股
     力道竟是這般的強大﹐難以抗衡﹗
         一陣驚嚇之後﹐沈傲霜才又回到了現實﹐她用無比驚懼的目光﹐注視著當前的大敵。
         “你……﹖”只說了這一個字﹐她又二次運施力道﹐向外擴散出去。
         樓間立時漲滿了這種無形內力﹐四面牆壁發出吱吱響聲﹐仿佛難以承受得住。
         對方──寇英傑坐著的身子﹐顯然並不曾受到任何影響﹐沈傲霜原以為自己大量的加強
     內力之後﹐定可以扳回先前的頹勢。
         是以在她內力方自擴出的同時﹐向前跨出一大步﹐可是這一大步才跨出了一半﹐卻由不
     住遭遇到了極大的阻力﹐使得她那只抬起的腳硬生生的擱舉在半空中﹐一時竟是上下不得。
     非但如此﹐緊接著迎面再次沖擊過來的大股力道﹐逼使得她身子大大地晃動一下﹐情不自禁
     地又向後退了兩步。沈傲霜一時臉色雪白﹐如非她親自體受﹐簡直難以置信﹐對方竟會有這
     股驚人的內功潛力。頓時﹐她把輕視寇英傑的潛在意識一掃而空﹐第三次提聚真力。無疑是
     全身之力﹐再次的向外逼運出去﹐一時之間整個閣樓都為之動起來。四溢的力道﹐使得下垂
     的湘簾﹐也起了一陣子強烈的揚動﹐整個樓室內﹐陡然間象是注入了大風﹐站立在一旁的戰
     丕芝頓時為之耳鼓發漲﹐聲勢端的驚人已極。
         然而﹐這番聲勢﹐只保留了極為短暫的一霎﹐緊接著即趨於平靜﹐揚動的湘簾停止了擺
     動﹐顫抖的四壁也不再顫抖。一切反常的形態﹐在極為短暫的時間里都改變了過來﹐沈傲霜
     大驚之下﹐才發覺到﹐坐在位子上的寇英傑﹐這時緩緩地站了起來。
         隨著寇英傑站起來的身子﹐一種奇異的力道﹐由他兩肋迅速的擴展出去﹐形成了一個極
     為廣闊的氣圈﹐沈傲霜所發出的內力﹐顯然已被他所擴展出去的這個氣圈﹐緊緊的包住﹐並
     且用力的向內收縮著。
         雙方乍一見面﹐已經較量了起來﹐舍棄了兵刃拳腳﹐彼此正以本身的內力氣拋饕懷∠□
     惡的拚斗。這種比斗的方式無異極為特別﹐但險惡兇狠之勢卻是不下於兵刃拳腳。在一個短
     暫的時間里﹐雙方誰也不曾移動﹐只是彼此注視著。
         過了一會兒﹐才看出沈傲霜那張紅暈的面頰上﹐現出了一片汗珠。她雙眉緊皺﹐牙關緊
     咬﹐滿臉怒容﹐想是因為不能取勝對方而心銜怒火﹐只是怒火並不能為她稍緩眼前之頹勢﹐
     緊接著她身形搖了一搖﹐禁不住向後退了一步──不僅僅是後退一步而已﹐她的身子一時間
     搖動的那麼厲害。
         反之﹐寇英傑卻顯得那麼鎮定。在一個適當的機會里﹐他又向前踏進了一步﹐沈傲霜一
     連後退了兩步。
         寇英傑再前進﹐沈傲霜再後退。
         這種緩退的趨勢﹐絕非出自她本願﹐而是不得不退後。是以﹐每退後一步﹐都像是為她
     帶來了極度的痛苦與不安﹐但是她卻是情不由己﹐非退後不可。
         一進一退﹐形勢至為明顯。漸漸的沈傲霜已被逼近到牆邊。
         終於﹐她再後退一步﹐背部已抵在了牆面上。
         寇英傑再前進一步。強大的氣機﹐形同是一座無形的高山﹐用力得擠迫了過來。
         沈傲霜發出了一聲輕咳﹐一時臉色漲得更紅﹐面對著寇英傑的強大勁力﹐她已經無能為
     力﹐汗珠子一粒粒的由粉面上滾落下來。
         自從她出道以來﹐下嫁與鐵海棠之後﹐就記憶所及﹐的確還不曾見她這麼狼狽過。現在
     她已經嘗到了寇英傑的厲害﹐確知對方實力的驚人。然而在對方內耪媼□旌隙□傻難沽χ□
     下﹐休說是出手還擊﹐簡直連移動一下都誠為不易。
         沈傲霜本人稱得上是一個練氣的能者﹐所以她深知這類氣諾睦骱Γ□灰□約荷砸皇□
     神﹐為對方所變幻的氣機攻入體內﹐當場即有性命之憂。有了這一層認識﹐沈傲霜才越發的
     不敢掉以輕心。現在她已經感覺出來﹐對方正在變幻著氣牛□怪□椴甲約禾逋猓□懇桓瞿□
     轉動的空隙﹐都吃對方這種無形的內耪媼μ畛淶寐□□摹R皇奔洌□虯了□芯醯交飛硭□
     周﹐陡然平添了極大的力道﹐使她頓時為之動彈不得。此時此刻﹐寇英傑只要再向前踏進一
     步﹐沈傲霜必將重傷無疑。一種無比的驚懼﹐陡然侵襲著她。
         “你……寇英傑……”說出這幾個字﹐她發出了一陣冷咳。在寇英傑強大的內力壓迫之
     下﹐她再也難以保持住原有的矜持﹐那雙眸子里所交織的已不僅僅是恐懼而已。
         “沈傲霜﹗”寇英傑目注著她﹐冷冷一笑道﹕“你現在應該知道﹐你已經不再是我的敵
     手﹗”
         沈傲霜只是頻頻地喘息著﹐非僅如此﹐她不得不竭盡所能的運施著身上的內力與對方對
     抗著。
         “想不到你的心如此險惡﹗”寇英傑冷笑道﹕“你我原無怨仇﹐你竟然欲置我於死地﹐
     真可謂蛇蠍婦人心了﹗”
         沈傲霜掙扎了一下﹕“寇英傑﹐你……”才說了這幾個字﹐已為寇英傑所運出的內力逼
     撞進去﹐身形微微一震﹐隨即吐出了一口鮮血﹐頓時她閉住了張開的嘴﹐一時噤若寒蟬﹐再
     也不敢開口出聲。
         寇英傑臉上顯示出一種勝利的微笑﹐“你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寇英傑打量著她﹕
     “我只要再前進一步﹐你必將怒血炸體而亡﹐你們宇內二十四令﹐對我師門來說﹐是不共戴
     天的大敵﹐我豈能平白無故的就輕放了你﹖”
         沈傲霜面色不禁布起了一片恐怖的陰影。
         寇英傑冷笑道﹕“在你死前﹐你還有什麼話要說﹖要不然可就來不及了。”
         沈傲霜作了一個要說話的樣子﹐但是卻不敢張開口來。
         寇英傑見狀﹐明白過來﹐向後面退了半步﹐頓時氣機和緩﹐不若先煎之凌厲。雖只是半
     步之差﹐對於沈傲霜來說卻是一個生死之轉機﹐登時她臉上大現輕松。
         大現輕松並不表示她可以自由行動﹗她仍然在寇英傑強大的無形內力壓迫之下﹐只是解
     開了死亡的威脅而已。
         “寇英傑……”沈傲霜喘息了一下﹐道﹕“你如果想要我出口……向你討饒﹐那可就錯
     了……”
         寇英傑冷笑道﹕“我不曾有這個念頭﹐只是﹐我卻有一種欣慰﹗”
         “欣慰﹖”
         “不錯﹗”寇英傑挑動了一下長眉﹕“目睹著你死的欣慰﹗”
         沈傲霜身子微微震動了一下﹐卻是沒有說話。
         “雖然﹐我現在面對的不是鐵海棠本人﹐卻是他的愛妾﹗”寇英傑微微一笑﹐說道﹕
     “當然﹐你的死﹐對他極為重要﹐目睹你的死﹐憧憬著鐵海棠的懊喪、傷心﹐就形成了我的
     快感與欣慰﹗”說到這里﹐他臉上洋溢出一種無比的快感。
         想到鐵海棠那張挫折痛苦的臉﹐他內心更不禁充滿了激烈的快感。是以﹐在他目光再向
     眼前的沈傲霜注視過去時﹐可就顯示出無比的殺機。
         沈傲霜似乎已由對方眸子里的光采﹐看出了不妙﹐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戰﹐但是盡管
     如此﹐她仍然能夠堅持著她的信條一一絕不向敵人開口求饒﹐她只發出了一聲深沉的嘆息﹐
     嘆息聲中已含了無窮的氣餒、傷感﹐與遺憾。
         她當然很遺憾﹗因為在她這一生之中﹐還有一大半的生命歷程未曾走完﹐而眼前一呼百
     喏的場面﹐尤其多彩多姿﹐就這樣死了﹐自是人生最大的遺憾﹐她豈能心甘情願。
         “寇英傑……”她吶吶的道﹕“你可曾忘了一件事﹖”
         寇英傑冷笑道﹕“什麼事﹖”
         “你一定不會忘記的﹗”沈傲霜嘴里依然顯示著傲態﹕“兩年前﹐在此白馬山莊﹐你曾
     是我夫婦掌底游魂﹐當時若非是我夫婦網開一面﹐焉能會有你的命在﹗自然也就不會再有今
     天的你了﹗”
         寇英傑冷笑著搖頭道﹕“你以為這麼說﹐我就會對你網開一面﹖真是癡心妄想﹗”
         沈傲霜苦笑道﹕“你不妨再想得遠一些﹐那一次在四郎城﹐你夜探金舟時﹐我有足夠的
     能耐可以置你於死地﹐可是我並沒有……甚至鐵小薇與你的私情﹐我也洞悉入微﹐我並不曾
     向任何一個人說過這件事……”
         寇英傑不禁臉色微微一紅。這並非顯示他曾與鐵小薇之間有不可告人之事﹐而是被人當
     面提起來﹐總有點不好意思。再者沈傲霜言中之意﹐似乎認定了他與鐵小薇之間曾經有過私
     情來往﹐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隱忍下去的事情。
         “你誤會了﹗”寇英傑冷冷笑道﹕“我與鐵小薇之間﹐一如我與你﹐並無絲毫不可告人
     之事﹐更談不到什麼私情。只是鐵姑娘心地純樸善良﹐較之她父兄大有不同﹐與你的陰損狡
     智更不可相提並論﹐你如果這麼認為﹐可就大錯特錯了﹗”
         “哼﹗”沈傲霜道﹕“誰相信你的鬼話﹖哦﹐我明白了﹐正因為我知道你們之問的的苟
     且之事﹐所以你才必欲置我於死﹐可是﹖”
         寇英傑陡然一驚﹐暗忖道﹕好厲害的女人﹐竟然以此來要挾於我﹐迫使我不得不對她網
     開一面。我豈能真的就著了她的道兒﹗
         沈傲霜雖然正如所思﹐只是她當然不會真的認為寇英傑就此放過了她﹐她只是在借故拖
     延時間罷了。由於寇英傑後退了半步﹐已使得加諸在她正面的壓力大大為之削弱﹐這時借著
     雙方對答之機﹐她已將本身功力重新調整了一番。雖然在寇英傑內力頂進之時﹐她已負了內
     傷﹐但是尚無礙於她的出手﹐沈傲霜恨在未曾施展﹐即受制於寇英傑的傑出功力之下﹐心中
     自是大為不服。這時借著雙方答對之便﹐她暗中將身上內力重作調整﹐忽然雙掌作勢﹐陡然
     向寇英傑正面全力擊出。
         這一式排山運掌﹐功力端的驚人﹐隨著她一雙玉手推出去﹐強大的功力﹐形成了一堵壓
     力極強的無形力牆﹐排山倒海般﹐直向寇英傑擠壓了過來。
         寇英傑猝然一驚﹐由不住倏地向後退出一步﹐他雖然防備對方有所異動﹐卻沒有料到竟
     然如此勢猛﹐當下身子霍地向側方一偏﹐形成魚龍百變身法中的一式﹐極其巧妙的避開了對
     方的掌力主鋒﹐隨著這股回旋而出的氣流﹐已把身子挪出了丈許以外。
         沈傲霜只想能脫一時之困﹐倒無意與他真的交手。這時見狀﹐纖腰擰處﹐隨著她遞出的
     一雙手掌﹐已將緊閉的一扇軒窗震得霍然敞開﹐她身子恰如脫弦之矢﹐猝然向窗外飛射直出。
         沈傲霜身子施展得不謂不快﹐只是較之寇英傑卻依然慢了一步。就在她身子方自墜落地
     面的同時﹐只覺得頭頂上一股疾風掃過﹐眼前人影一閃﹐寇英傑已當面而立。
         沈傲霜面色一沉﹐反手之間﹐已把系在背後的一口青霜短劍握在手上。
         “寇英傑﹐你不要欺人太甚﹗”沈傲霜抱劍前胸說﹕“再要逼近﹐你可休怪我劍下無
     情﹗”
         “哼﹗”寇英傑冷笑道﹕“哪一個要你留情﹗沈傲霜﹐你只管放劍過來﹐看看能否傷我
     分毫﹖”一邊說﹐他雙手徐徐向兩側張開﹐右足輕輕蜷起﹐僅賴左腳尖輕輕著地。
         夜風之下﹐只見他身子輕輕擺動著﹐一如風擺殘荷﹐更像煞綁扎在田地里的那些稻草
     人。然而。這種姿態一入沈傲霜眼睛里﹐卻不禁使她大吃了一驚。
         象沈傲霜這等武功閱歷之人﹐對於江湖武林中各大門派的傑出武功﹐幾乎無所不知﹐對
     方只要一拉開架式﹐她立刻就能有所鑒別﹐然而對於眼前寇英傑來說﹐顯然有些失靈。只是
     有一點﹐她雖然不能認出對方這種奇特招式的來路出處﹐卻可以斷定出這種招數的威力必然
     不可輕視。
         這種身法的奇特微妙之處﹐在於他虛點在地面上的那只腳尖﹐似乎以此為支點﹐使得他
     身子可以隨意轉移到任何一個方向﹐看來都極其自然。
         沈傲霜頓時知道今夜要想從容脫身﹐怕要大費周章了。她惟一的希望﹐即在將要施出的
     這套竹影婆娑劍法上。看來﹐再想藏拙已是不能。右手抱劍﹐左手捏著劍訣﹐分向東南西北
     各自指點了一下﹐名為定劍四方。大家身法﹐果然不同於一般。一股冷□韉慕F□□□揮□
     她緊抱在前胸的短劍上閃爍而出﹐先只是細細的一條﹐緊接著卻形成一片光華﹐分幻出千百
     點銀芒﹐將此一人一劍映照得分外顯眼醒目。
         寇英傑風聞她師承枯竹庵主﹐一手竹影婆娑劍法頗是了得﹐這時見狀﹐心內雪然。
         沈傲霜這時已完成了劍道中最上乘的“身劍合一”﹐准備將本身所培練的內功功力﹐徐
     徐的貫注入劍身﹐是以﹐這口劍一經施展﹐即將數倍於平時功力。
         這時夜風蕭蕭﹐將樓前一叢高可參天的修竹﹐吹得刷刷作響。空中一彎寒月﹐時隱時
     現﹐出沒在竹影婆娑之間。
         沈傲霜早已作好了一切萬全的准備﹐只是她仍然佇守著眼前這塊方寸之地﹐遲遲不肯出
     手﹐顯然是因為還不能摸清楚寇英傑的路數。寇英傑忽然間冷笑一聲﹐那雙眸子益見明銳。
     沈傲霜短劍貼項豎起﹐光映眉睫。
         “寇英傑﹗”她冷冷地道﹕“莫非你打算徒手來迎接我的劍招﹖”
         寇英傑點頭道﹕“正有這個意思。”
         “好大的口氣﹗”沈傲霜面染秋霜道﹕“你可知我將要施展的劍法﹐為你生平所僅見
     麼﹖只怕就是你那個死去的師父郭白雲在世﹐他也不敢如此托大。你竟然……大言不慚……
     只怕你眼前即將濺血我的劍下……”她表情陰沉﹐言出清晰﹐一個字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
     楚﹐顯示出她雖然在憤怒之中﹐卻能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只此鎮定功夫﹐即為常人所不能及。
         寇英傑聆聽之下﹐亦不憤怒。他冷冷地道﹕“我知道你這套竹影婆娑劍法是得自高人的
     傳授﹐但是在我魚龍百變身法之下﹐你卻難以取勝﹗”
         “魚龍百變﹖”沈傲霜顯然為之大吃了一驚。那雙眸子﹐迷惑的在他身上轉動著﹐說
     道﹕“你是說……金龍老人的……魚龍百變身法﹖”
         “不錯﹗”寇英傑冷冷笑道﹕“你將有幸﹐見識到這種功夫。沈傲霜﹐你且把那套竹影
     婆娑劍法盡情施展開來﹐看看是否能是我的敵手﹖”
         沈傲霜忽得怔住了﹐自她懂事以來﹐即風聞江湖上在傳說著﹕
         當年武林至尊金龍老人遺留下了一卷金鯉行波圖﹐為了這卷秘圖﹐武林中惹起了數不清
     的是非風波﹐眾說紛壇﹐莫衷一是﹐一再的事實証明﹐所顯示有關那卷金鯉行波圖的一切﹐
     俱都是捕風捉影之談﹐謎團的終結﹐最後落在郭白雲身上﹐一切的顯示﹐似乎這卷武林至寶
     確實為郭白雲所收藏﹐這個謎結的最後追蹤﹐終於因為郭白雲的死亡而消失。眼前的寇英
     傑﹐無疑正是郭白雲死前最後所接觸惟一的一個人﹐郭白雲當然可能把那卷金鯉行波圖留贈
     給他﹐鐵海棠就曾經堅持過這個懷疑﹐只是在幾次查無實據之後﹐這麼大的一件事﹐竟然也
     就不了了之。
         這些事情飛快的在沈傲霜腦子里掠過﹐再回過來打量著眼前的寇英傑﹐即令她感覺到這
     個人分外可懼。“好﹗”沈傲霜冷冷的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那我就來見識一下名震武
     林的魚龍百變身法吧。”足下輕點一下﹐陡地欺身而進﹐掌中劍猝然向外劈出﹐一道寒光直
     向寇英傑臉上猛劈下來。
         寇英傑忽然身形轉向右首﹐劈啪聲響中﹐沈傲霜掌中劍一分而二﹐搖出了兩道銀虹﹐分
     向寇英傑左右兩肋刺了過來。這一手劍法﹐高奧之處在於虛實不分﹐正所謂實中有虛、虛中
     有實了。
         兩道劍光﹐其中一虛一實﹐妙在你根本無法看清何者為實﹐何者為虛﹐名謂竹影婆娑﹐
     確是有其道理。
         寇英傑早已全神貫注﹐這時見狀霍地把身軀向上一伸﹐不經意的已施展出魚龍之式﹐冷
     銳的劍鋒緊擦著他右邊身子﹐劈面掛肩直削了下去。
         高手對招﹐無不是速戰速決﹐訣竅在於每出一招必將是心智的結晶﹐絕不輕舉妄動﹐是
     以在一招失手之後﹐即可能授人以進身之機。
         沈傲霜這一手分光劍﹐在竹影婆娑劍法中﹐屬於第十二手。一招失手﹐緊接著她身軀伏
     地向後一仰﹐驀地飛起左腳﹐直向寇英傑臉上點了過去──這一手即是預防寇英傑乘虛而進。
         寇英傑在她足尖踢勢之下﹐整個身子霍地向後倒了下去﹐他似乎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
     態﹐全身的重力﹐僅僅憑借著那只虛點在地上的腳尖。
         當初他與拜兄朱空翼切磋武技時﹐朱空翼特別指點他“臨陣鎮定”心法﹐在千軍萬馬沖
     鋒陷陣中保持一定之明見。
         這種功力顯示﹐用以對敵交鋒﹐最能發揮其效果威力﹐寇英傑顯然已得其神奧。冷靜的
     思考﹐用以臨陣對敵﹐常能使他遇危不危﹐見險不險﹐即以眼前而論﹐他甚至於已經猜出了
     沈傲霜的另一著殺手。
         果然﹐就在他方興此念的一刻﹐沈傲霜已發動了她凌厲的攻勢﹐一片劍光閃過﹐裹擁著
     她整個的身子﹐有如拍岸的浪花﹐陡地向寇英傑身上卷了過去。
         這一招果然厲害﹗厲害之處在於你不可能預知她劍勢的落處﹐在一片一片耀眼的劍光影
     里﹐耳聽著唏哩哩的鳴劍之聲﹐沈傲霜一人一劍早已匯集成一天狂濤﹐陡地向寇英傑身上罩
     落下來。
         寇英傑想不到對方劍勢如此之猛﹐眼光所及﹐只見身形前後左右﹐全是呼嘯而至的闌珊
     劍影﹐四面八方一齊逼迫下來﹐令人眼花繚亂﹐簡直無法抉擇。
         沈傲霜顯然知道寇英傑的不易取勝﹐是以積聚全身功力﹐施展出最稱猛銳的一招“狂風
     萬樹搖”﹐決計要以此狠毒劍招﹐使對方劍下喪生。
         這一手厲害的劍招﹐自從她入道江湖以來﹐還不曾用以對敵﹐沈傲霜如非把對方視為強
     敵﹐萬無一上來即施展如此殺著的道理。哪里想到﹐她雖然用心狠毒至苦﹐卻依然並未能稱
     心如願。
         眼看著寇英傑整個的身軀已完全在她耀眼生輝的劍氣籠罩之下﹐已是不可能再逃脫﹐就
     在這一瞬間﹐寇英傑才施展出他不可思議的身法。
         對於沈傲霜來說﹐若非是她親眼看見﹐親自體驗﹐簡直是難以相信。眼看著寇英傑偉昂
     的身軀﹐在極短的一瞬﹐變幻了七種姿態﹐迎著沈傲霜那狂風暴雨般的七式殺著﹐寇英傑所
     變幻出的七式身法﹐真可稱得上恰到好處。
         不知是這種怪異身法的感應﹐或是寇英傑的那種身法太過於酷似一尾大魚﹐總之﹐就在
     這一刻﹐沈傲霜卻感覺到﹐眼前的寇英傑陡然變化成一尾大魚﹐一尾金色的巨大鯉魚。
         七種不同的滾動身法﹐恰似驚濤駭浪里金鯉戲波時的不同閃避姿態。武林中雖不乏奇人
     異士﹐只是能在晃身一招之間連續施展七種不同身式的人﹐簡直不曾聽過。
         沈傲霜那麼猛銳的七劍﹐竟然連續都落了空招﹐說得洩氣一點﹐真是連對方衣袂都沒有
     沾上。
         對於沈傲霜來說﹐這一刻真是她生平未有的經歷﹐自然﹐這一刻快如電光石火﹐在她心
     目中簡直留不下任何痕跡。她所能興起的惟一念頭﹐即是盡速抽身。一念之興﹐擰身就退。
         哪里想到﹐在求勝不能之後﹐想從容退身也是不能。那個人──寇英傑身上放射出大股
     吸力﹐使得她轉動皆難。
         隨著寇英傑撩起的一只手掌﹐不偏不倚的正切在她的右手脈門之上﹐嗆啷一聲﹐掌中劍
     已脫手飛出﹐落於塵埃。
         寇英傑所施展的顯然是一種連環手法﹐隨著他猝然欺進的身子﹐另一只左手陡然直向著
     沈傲霜胸腹擊到。
         他顯然已被沈傲霜的無情劍勢所激怒﹐是以這一掌也就不見留情﹐五指伸處﹐手掌之間
     凝聚了巨大的力道﹐手掌推處﹐沈傲霜顯然不勝負荷﹐嬌軀不禁一陣子顫抖﹐發出了一聲驟
     咳一一似乎已是不可化解的死招。
         此時此刻﹐沈傲霜心膽俱寒﹐萬萬無能抗拒對方這等凌厲的一招。
         就在千鈞一發的節骨眼上﹐只聽得高聳如雲的竹梢上﹐一人高聲喚道﹕“掌下留情﹐施
     不得﹗”樹帽子嘩啦啦一陣震響﹐猝然間搖落下千萬片落葉。
         這些落葉原是算不了什麼﹐只是如果一經貫注高人的內力之後﹐可就大為大同﹐所謂落
     葉飛花﹐傷人於百步之外﹐即是指的這種勁道。眼前情形﹐正是如此﹐千萬落葉﹐即在先前
     那一搖動之下﹐無不真力內聚﹐呼嘯一團﹐直向地面上沈寇二人當頭罩落下來。緊跟著﹐一
     條人影﹐飛星天墜般的自空而落。
         這人誠然是有心之人﹐身子落下之處﹐不偏不倚﹐正在二人之間﹐落身出掌﹐快到不及
     交睫。這一掌顯然是存心在為沈傲霜解圍﹐只聽得啪的一聲﹐兩只手掌迎在了一塊。來人雖
     說功力不凡﹐只是當此一掌﹐卻也絕不輕松﹐由不住身子大大的搖晃了一下。無論如何﹐能
     夠承受寇英傑這全力一掌之人﹐畢竟是不易多得﹐稱得上武林罕見。
         來人長身玉立﹐一身黑衣﹐青中扎發﹐顯然是一女子。
         寇英傑乍看之下﹐不禁心里一動﹐幾乎以為是師妹郭彩綾﹐只是來人顯然是一婦人﹐再
     者﹐斜佩在對方婦人胸前的一口狀如新月的短劍﹐猝然使他記起了來人的身分﹕“成……老
     前輩──是你麼﹖”
         黑衣婦人冷笑一聲道﹕“不錯﹐難得你還認識我。”
         是時﹐沈傲霜已絕處逢生﹐陡地縱出丈許以外﹐羞愧驚怒之下﹐對於救自己命的這個恩
     人﹐卻不免打量了幾眼﹐一時竟未能認出來人是誰。
         婦人看著沈傲霜微微點頭道﹕“沈傲霜﹐你已經領教過了﹐寇英傑已非當年吳下阿蒙﹐
     郭白雲陰靈有知﹐實該含笑九泉。白馬門的威勢得因此子之重現﹐光照武林﹐大勢已定﹐不
     可挽回。”
         沈傲霜蛾眉一挑﹐不服的道﹕“你是何人﹐口氣如此托大﹖”
         婦人微微一哂﹕“成玉霜。你可曾聽過這個名字﹖”
         沈傲霜登時一驚﹐後退一步道﹕“哦﹐你就是成玉霜……﹖我聽說過你﹗”
         成玉霜冷冷一笑道﹕“回去吧﹗宇內二十四令的氣數已快完了﹐轉告鐵海棠﹐要他少造
     點孽吧﹗”
         沈傲霜呆了一呆﹐獰笑道﹕“多謝你臨危援手﹐沈傲霜生平絕不輕易受人恩惠﹐日後必
     當湧泉以報。至於宇內二十四令的事﹐顯然非小妹所能做得了主﹐不過這番話﹐我一定為你
     帶到就是。”說到這里﹐鳳目向一旁的寇英傑掃了一眼﹐神色益見冷峻﹕“寇少俠蓋世神
     功﹐我拜領了。只是我這個卻是生來的死心眼﹐不見棺材不掉淚﹐下一次見面﹐咱們有機會
     還得再比划比划﹐也許到時候我還可能為少俠你引見一個人﹐一切見面再談吧。”話聲一
     頓﹐舉手為禮﹐倏地轉身待去。
         黑衣婦人成玉霜忽然出聲道﹕“慢著﹗”
         沈傲霜微微一笑﹐回過身來﹕“怎麼﹐成大姐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成玉霜冷冷的道﹕“我還忘了一件事情﹐你回去以後告訴鐵海棠﹐就說我的意思﹐請他
     馬上放兩個人。”
         “兩個人﹖什麼人﹖”
         “你只照著我的話說就是了﹗”成玉霜冷峻的道﹕“聽不聽在他﹐不過我這是好意﹐他
     要是執迷不悟﹐最後一定要吃大虧。”
         “哼﹗”沈傲霜鼻子里輕哼一聲﹕“宇內二十四令乃當今武林第一門戶﹐擁有數萬名弟
     子﹐共分四壇二十四令﹐下置九十六舵﹐黨羽遍布天下﹐高手如雲﹐大姐……你確信這麼大
     的一個幫派組織﹐就這麼容易給人給挑了﹖我看不會這麼容易。”一面說著﹐那雙深邃的鳳
     眼﹐卻向著一旁的寇英傑瞟了一眼﹐撇撇嘴﹕“因此﹐我奉勸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人﹐在跟
     宇內二十四令作對以前不妨自己衡量一下﹐憑他一個人就能跟上萬個人斗麼﹖哼﹗”
         成玉霜冷笑一聲﹐還沒有開口﹐寇英傑已忍不住道﹕“到了這個時候﹐你依然執迷不
     悟﹐宇內二十四令雖有龐大組織﹐在我看來只是一群烏合之眾﹐鐵海棠沐猴而冠﹐自比侯
     王﹐不值一笑。我既然動了你們﹐就不會中途而止﹐勢必要眼看著你們宇內二十四令土崩瓦
     解﹐在整個江湖武林中除名不可﹗”這番話說得義正嚴辭﹐絲毫不帶威脅口吻﹐出自他鎮定
     神態﹐更似正氣昭然。
         沈傲霜氣得臉色一陣發白﹐後退了一步﹐手指向他道﹕“寇英傑……這可是你說的。
     好﹐就沖著你這幾句我也要給你別別苗頭﹐看看你又能狠到哪里去﹗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等著瞧吧﹐早晚會有人收拾你的。”
         寇英傑抱拳道﹕“寇英傑隨時候教﹗”
         沈傲霜倏地掉身而去。
         寇英傑道﹕“站住。”
         沈傲霜聞聲止步﹐強忍著心里的怒火﹐忽然冷笑道﹕“怎麼﹐寇少俠還要發表什麼高論
     麼﹖”
         寇英傑冷冷地道﹐“話已經說完了﹐我只是關照你﹐白馬山莊我決心收回﹐帶著你的殘
     余勢力趕快離開﹐明天天亮之前﹐這莊子里不許有你們一個人存在﹐否則的話﹐休怪我手下
     無情﹗”
         沈傲霜倏地回過身子道﹕“你……你也太狂了……好﹗我照你的話吩咐下去就是了﹐不
     過許副莊主他們是不是這麼聽話﹐我可就不知道了。”
         寇英傑冷冷的道﹕“你不必為許鐸擔心﹗這個人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沈傲霜陡然吃了一驚﹕“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已經死了﹗”
         回答的再明白不過﹐沈傲霜豈能不懂﹗登時呆了一呆﹐氣得一陣子發抖。
         “好……好……”她連聲冷笑道﹕“寇英傑……在金沙灘風雷堡﹐宇內二十四令總壇﹐
     我和總令主等著你﹐你敢來不敢﹖”
         “一定到。”寇英傑抱拳道﹕“不送。”
         沈傲霜萬難再逗留下去﹐冷笑一聲﹐倏地騰身直起﹐起落之間已落足數丈之外﹐再縱
     起﹐星月下如野鶴沖天﹐已隱身於星樓之間。
         寇英傑的話已交待清楚﹐沈傲霜勢必要將屬於宇內二十四令的人連夜撤離﹐以免遭受到
     無謂的損失。至此而言﹐可以說宇內二十四令的所有勢力﹐完全撤出。在寇英傑來說﹐算是
     獲得初步的勝利。
         打量著沈傲霜消逝的身形﹐成玉霜輕嘆一聲﹐微微搖頭道﹕“可惜﹐論才藝武功﹐這個
     女人都稱得上是一流角色﹐只可惜她生性過於好強﹐自從嫁與鐵海棠之後﹐更由不住養成了
     惟我獨尊﹐狂妄自大習氣﹐眼看他們夫婦逆天行事﹐只怕終將引火自焚﹐後悔莫及﹗”
         寇英傑道﹕“前輩說的甚是。正因為如此﹐今夜小侄才對她手下留情﹐她如果怙惡不
     悛﹐下次再見面﹐小侄萬萬是饒她不過。”
         “唉﹗”成玉霜那顆眸子在他身上一轉道﹕“你們年輕人辦事總是過於性急﹐沈傲霜雖
     是多行不義﹐只是眼前卻是殺不得的。”
         寇英傑道﹕“為什麼﹖”
         “有兩個原因。”成玉霜緩緩的道﹕“英傑﹐你可知道她的師門來歷麼﹖﹖
         寇英傑想了想﹐點頭道﹕“據說她曾經是大荒山枯竹庵主的門下。”
         “你知道就好﹗”成玉霜道﹕“據我所知﹐枯竹老怪物﹐對這個弟子極為疼愛﹐不看僧
     面看佛面﹐對枯竹這個老尼姑﹐卻要留些情面才好﹗”
         寇英傑一驚﹐道﹕“枯竹庵主如今仍在人世﹖”
         “怎麼不在﹖”成玉霜冷冷一笑道﹕“據說這個怪人自從罹患朽骨症之後﹐三十年已不
     見外客﹐但是三十年前﹐她猶當盛年之時﹐卻是武林中一個極不可輕視的人物﹐就連你死去
     的師父郭白雲與鐵海棠﹐都不得不仰仗她的顏色。我也曾與她有過數面之緣﹐深知此人之諸
     多怪異與不易遭惹。”
         寇英傑微微冷笑道﹕“向來正邪難以並立﹐如果枯竹庵主自甘下流﹐要與其弟子站在宇
     內二十四令一邊﹐小侄勢必與她一分高下﹐生死存亡在所不計。”
         “你……”成玉霜一雙妙目在他臉上轉了一下﹐忽然淺笑道﹕“當然﹐以你今天的成就
     來看﹐躋身於當今天下極流毫無問題﹐但是寇英傑……你卻免不了還帶有年輕人的盛氣﹐而
     且﹐你應該知道﹐當今天下﹐堪與你一較高下的人﹐還有不少﹐這些人或以武技傑出﹐獨樹
     一格﹐或以詭詐出眾﹐躋入極流境界﹐這些人足以構成對你的威脅﹐你卻不可不防呢﹗”
         這幾句話﹐在在流露出她一個女性長者的慈祥﹐這種神態慈愛﹐卻是寇英傑以前所不曾
     領略到的。
         說了這幾句話﹐成玉霜轉身步向一座石亭﹐寇英傑隨後跟過去。落座之後﹐成玉霜微微
     笑道﹕“你的傑出成就﹐無疑使我大感驚訝﹐剛才你與沈傲霜對招時﹐我居高臨下﹐已看見
     了你傑出的身法﹐不怕你見笑﹐其中很多奧妙之處﹐竟使我也莫測高深﹐更是看不出它的出
     處。然後﹐我與你相對一掌之後﹐才發覺到你敢情已練到五氣通關這層境界﹐以此看來﹐你
     可是練習過一種名喚‘風柱功’的罕見功力﹖”她雖是侃侃而談﹐那雙妙目卻是瞬也不瞬的
     注定著寇英傑﹐不容他作違心之言。
         寇英傑心中大生欽佩﹐當即點頭道﹕“前輩高見﹐小侄的確練過這個功夫﹗”
         成玉霜眸子一亮﹐大生驚異﹕“這就難怪了……”她緩緩點頭道﹕“當今武林﹐我還不
     曾聽說過有人精擅這門功力﹐你總不會是自己摸索出來的吧。”
         “不是的﹐”寇英傑吶吶的道﹕“小侄是承高人的傳授﹗”
         “高人的傳授﹖”成玉霜一笑道﹕“這個人是誰﹖”
         “是……”話已出口﹐他卻臨時吞住﹐隨即改口道﹕“是我一個拜兄﹗”
         “那麼﹐你這拜兄又是誰﹖”
         寇英傑遲疑了一下﹐想到義兄朱空翼離奇的身世﹐終不便輕易洩露。
         成玉霜道﹕“怎麼﹐莫非還有不便啟齒之處麼﹖”
         “前輩請見諒﹗”寇英傑苦笑道﹕“事實確是如此﹐小侄當初曾親口答應﹐不得將這位
     拜兄大名輕易洩露外人﹐尚請前輩見諒﹗”
         成玉霜微微一笑﹐點頭道﹕“這也罷了﹐我只是心里充滿了好奇而已。想不到當今世
     間﹐竟然還會有如此高人﹐足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句話是不錯的了﹗”
         寇英傑想起前情道﹕“方才前輩曾經提到幾個身在極流之境的人物﹐莫非這等人俱是鐵
     海棠一伙﹐將要與小侄為敵麼﹖”
         “這就難說了。”她微微冷笑了一下﹐“不過﹐就眼前情形而論﹐這種發展﹐似乎對你
     很不利﹐也就是說﹐你已經招惹了他們。”
         寇英傑微微一驚﹐臉上現出一絲迷惑。
         成玉霜看著他﹐微笑道﹕“你大概還不知道﹐看來你武功雖然已躋身天下極流境界﹐但
     是閱歷尚還距離很遠﹐我就說出來﹐給你長長見識﹐今後你遇上了這幾個人﹐心里如果先有
     個准備﹐不至於冒失吃虧﹗所謂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寇英傑道﹕“謝謝前輩的開導﹐小侄當謹記心中。”
         成玉霜道﹕“我剛才曾經提到幾個身在極流境界﹐而又可能與你為敵的人﹐其實這種敵
     對的遭遇﹐終將難免﹐即使你不曾招惹過他們﹐也是在所難免﹗”
         “這又為什麼﹖”
         “這個道理很淺顯﹐”成玉霜道﹕“凡是武功越高強的人﹐越不願甘居人下﹐站得越高
     的人﹐永遠是最危險﹗”
         “這個道理小侄懂得﹗”寇英傑道﹕“樹大招風﹐名高見忌。但是﹐這種說法對於那些
     武功卓絕﹐而又明哲保身的人﹐未始不能‘高而不危﹐滿而不溢’﹗”
         “理論上是這樣﹐事實上卻並不如此。”
         成玉霜臉上帶著微笑﹕“武林中沒有一個能夠明哲保身的人……除非你在踏入武林之
     始﹐就先拋開手上的劍﹐但是那麼一來﹐你根本就不算是一個武林中人﹐否則﹐就如同你現
     在一樣﹐只要一天劍在手上﹐你就無法能夠拒絕別人對你的挑戰﹗”
         寇英傑沒有開口。
         “你能麼﹖”她臉上帶著神秘的笑﹕“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頓了一下﹐她又接下
     去﹕“所以﹐你可以看到﹐就像你死去的師父郭白雲吧﹐他該是一個最能懂得急流勇退﹐而
     又明哲保身的人了﹐然而﹐他最後結果如何﹖”
         寇英傑垂首不語﹐內心感到無比的沉痛。成玉霜的話漸漸使他覺得深具睿智而有真理。
         “因此﹐你可以看到﹐在江湖武林中﹐越是往上行走的人﹐越具有風險性……這其中設
     非大智大奸之輩﹐很難能逃過橫禍加身的劫數。有一句佛家常用的話──一飲一啄﹐豈非前
     定。我把話好象扯得太遠了﹗”成玉霜冷冷的一笑﹐接著又道﹕“但是實在的情形確是如
     此﹐二十年來﹐我親眼看見許多人因此喪生﹐苟活到現在未死的人﹐並不能就稱得上太平無
     事﹐自此一帆風順……”臉上帶著冷峻的笑容﹐成玉霜刻畫出的武林生涯﹐真可謂入木三分。
         “終於我看見了……”她深湛的眸子注視著寇英傑﹕“你的適時出現﹐勢將引發起一場
     武林風暴﹐這些人包括你本人在內﹐都將要接受一項極嚴重的考驗﹐那將是極為殘酷的一場
     生死之爭。”
         寇英傑料想不到自己正是她話中的核心人物﹐聽到這里不禁興起了一番戰栗﹐內心更不
     知是一種什麼感受﹐頓時臉上現出了一種激情。
         成玉霜那雙深邃的眼睛﹐瞬也不瞬的注視著他﹐見狀忽然發出了一聲嘆息﹕“你血氣方
     剛﹐心懷讎仇﹐再加上一身傑出的武功﹐這將使你萬難甘於寂寞﹐但是……”微微一頓之
     後﹐她吶吶道﹕“有許多事情﹐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一個人是不能永遠活在仇恨之中
     的……你又何必不試著忘記那些使你不愉快的人﹖寬恕是一種美德﹐也是安慰自己惟一的方
     法。寬恕一個人的罪惡常常比殺死一個人更能得到自己良心的慰藉﹐你願意這麼做麼﹖”
         寇英傑十分感動的道﹕“前輩教誨﹐誠乃金玉良言﹐小侄當謹記不忘﹗”
         成玉霜驚喜的道﹕“你是說﹐你願意放棄向鐵海棠復仇了﹖”
         “不﹗”寇英傑凌聲道﹕“除了他以外﹐任何人都可以得到寬恕﹗”
         成玉霜似乎微感失望﹔“為什麼﹖”
         “因為先師郭白雲死在他手上﹐這筆仇恨﹐使我永遠也難以忘懷﹗”
         成玉霜呆了一會兒﹐輕嘆一聲﹐面現苦笑道﹕“難道你以為你師父死的很冤枉﹖”
         “當然﹗”寇英傑道﹕“他老人家原是不該死的。”
         “他們難道不是很公正合理的決斗﹖”
         “表面上是的。”
         “事實呢﹖”
         “事實卻不是。”寇英傑冷冷地道﹕“郭先師是死於鐵海棠狠毒的暗器之下。”
         “我知道。”成玉霜點點頭﹕“你說的是彈指飛針﹖”
         寇英傑奇道﹕“前輩原來知道﹖”
         “你太健忘了﹗”成玉霜黯然一笑﹕“那一夜﹐你護靈在旅邸﹐我們見面時﹐你曾經告
     訴過我。那時﹐你顯然沒有這身功夫。”
         寇英傑點點頭道﹕“不錯﹐前輩明鑒。”
         成玉霜道﹕“說起來鐵海棠以狠毒暗器彈指飛針暗傷郭白雲﹐固然有失忠厚﹐但是你師
     父郭白雲未能事先防止﹐卻不能不算是疏忽。他二人既已言明決死力拼﹐自是無所不用其
     極﹐嚴格說起來﹐鐵海棠的出手﹐也是無可厚非的。”
         寇英傑冷笑道﹕“前輩顯然是在替鐵海棠辯護﹗”
         成玉霜搖搖頭﹕“我無意替鐵海棠辯護﹐也不會偏向郭白雲。”
         寇英傑道﹕“但是﹐郭先師與前輩﹐到底曾是結發的……”
         “不要說了。”成玉霜冷笑插口道﹕“那是以前的事了。對於過去的事﹐提起來我只有
     恨﹐我好恨﹗”說到恨字﹐她情不自禁地挑了一下細長的蛾眉﹐那張白瘦娟秀的臉上交織出
     一番凌厲。
         成玉霜冷聲說﹕“真要提起來﹐郭白雲欠我的太多了。”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背向著
     他﹐寇英傑發覺到她似乎抬起衣袖﹐輕輕由腮邊擦過。
         對於這位前輩當年與郭白雲先師夫妻反目之事﹐寇英傑固所不知﹐只是他卻猜測其中必
     多曲折﹐這是他極欲想知道的。這個悶葫蘆他早已懸不住了﹐然而他卻不便去刺探﹐設非是
     成玉霜自己說出來﹐他實在不敢主動的去問什麼。聆聽之下﹐他認為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可
     以向對方探索一下個中究竟。“前輩﹐關於你與先師……”
         成玉霜面色一冷﹐插口截斷道﹕“不要再提了﹗”接著她冷笑了一下﹐打量著寇英傑﹕
     “你可是聽見了一些有關我與郭白雲或是什麼人的傳說﹖”
         “這個……”寇英傑點了一下頭﹕“是聽說過一點。”
         “哼﹗”成玉霜冷笑道﹕“有些話你是不能相信的﹐閒話都是閒人說出來的。”
         “但是前輩﹐有一點你老人家卻是不能否認。”
         成玉霜緩緩的道﹕“哪一點﹖”
         “那就是你老人家與先師曾是結發的夫妻。”
         成玉霜冷冷一笑﹐看著他道﹐“你還知道什麼﹖”
         寇英傑道﹕“外面﹐甚至白馬山莊的人﹐都傳說你老人家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
         “已經不在人世了﹐是不是﹖”
         “他們確是這麼說。”寇英傑得寸進尺的道﹕“為什麼前輩不……”他忽然頓住﹐隨即
     又道﹕“我似乎要改口稱呼你老人家為師母才是﹗”
         “你還是叫我前輩的好﹗”成玉霜臉上就象罩上了一層霜﹕“因為﹐你所說的固然都是
     實情﹐但是卻又不盡然。哼哼﹗”她忽然臉上出現了一絲冷笑﹕“你也許還不知道﹐我與令
     師郭白雲的夫婦名分﹐在二十年前﹐已經結束了﹗”
         寇英傑怔了一下﹕“為……什麼﹖”
         “為什麼﹐問得好﹗”她眸子里含蓄滾動的淚光﹐除了傷心以外﹐更多的是悲憤、怨
     恨、羞辱與不平﹕“你一定要知道麼﹖”
         “如果前輩認為不值得隱瞞的話。”
         “唉……”她的面色又緩和了下來﹐說﹕“還談什麼隱瞞不隱瞞﹗其實﹐這件事知道的
     人早已不在少數了。就算多上你一個﹐也不為過之﹐何況﹐在這些人當中﹐你比他們更有資
     格知道。”她臉上含蓄著一種淒苦的表情﹕“我……我是被令師一紙休書﹐休棄而離的﹗”
         寇英傑吃驚的道﹕“這……為什麼﹖”
         “因為……”她木訥的流出了淚﹕“他疑妻不貞。”
         寇英傑一陣黯然﹐卻是一時不知再說什麼才好。
         “就這樣……”成玉霜緊緊咬著牙﹕“我成了武林中的敗類﹐再也無顏苟活人間﹐郭白
     雲也許認為我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才對外面宣布我死了。”
         寇英傑再次的苦笑著﹐不便妄置一詞。
         “這一切都是你師父干的﹗你那個武林中公認人品武功均屬一流的師父做的……好
     事﹗”她的臉邊一時間起了一陣痙攣﹐晶瑩的淚光里﹐更顯現出她的刻骨銘心仇恨﹕“你師
     父是一個度量很狹﹐個性偏激到極點的人﹗”她冷笑著道﹕“凡是經他認定的事情﹐任何人
     也難以改變。因此在他的這個罪名認定之後﹐我的一切都被犧牲了﹐包括我的聲望與名節。
     那一夜﹐他曾親自拔劍﹐要想殺死我﹐我不甘心﹐我二人就在這座山的後面﹐展開了一場殊
     死之爭。”
         寇英傑聽得有點不寒而栗。
         “皇天有眼﹗”成玉霜聲音里充滿了沉痛﹕“他的劍招原是高過我的﹐然而那一夜他卻
     是與我打了個平手﹐可憐我是如何的向他祈求﹐表白我的無辜﹐他卻象是變了一個人似的冷
     酷無情﹐若非是……鐵海棠的及時來到……”
         “鐵海棠﹖”寇英傑實在是難以保持沉默﹕“前輩﹐請你說清楚一點﹐你老說的是哪一
     個鐵海棠﹖”
         成玉霜苦笑了一下﹕“自然就是今天宇內二十四令的那個鐵海棠。”
         寇英傑著實吃驚不小﹐一時為之瞠然。
         “若非是他及時的出現﹐我只怕是死定了。”成玉霜冷笑了一聲﹕“只是對於他的救命
     之恩﹐即使到現在﹐我也並不心存感激﹗”成玉霜冷笑道﹕“因為他的即時出現﹐更加深了
     郭白雲對我的猜疑﹐使得我百口莫辯﹐當真是跳到了黃河也洗不清了﹗”
         寇英傑一驚道﹕“原來是為了……他。”
         成玉霜黯然的點了一下頭﹕“就是他──鐵海棠﹐一個身懷絕技﹐但玩世不恭的人。你
     也許還不知道﹐共實除了你那個死去了的師父以外﹐直到今天還不曾有外人知道﹐鐵海棠他
     是我一個遠房的表哥﹐我們之間還是親戚。”
         “哦……”寇英傑悵悵地站起來﹐走向一邊﹐看著遠處﹐心里著實氣悶得很。
         成玉霜冷笑道﹕“但是他卻是一個用心不良的小人。我總算認清他的為人﹐郭白雲與他
     的仇恨﹐起因就在這里。想不到一直延續了二十年之久﹐最後﹐終於是以一方死亡而結束。”
         “不﹐”寇英傑冷冷的道﹕“對我來說﹐這個仇恨還沒有結束﹐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必
     當致力於殺死鐵海棠。前輩﹐莫非你不恨他﹖這樣一個人﹐還值得你對他寬恕原諒﹖”
         成玉霜喟然發出了一聲嘆息﹗點頭道﹕“當時我確是恨他入骨﹐可是老實說﹐郭白雲互O我第一個懷恨的人﹐甚至於到今天﹐我仍不能忘記他的無情。鐵海棠雖然用心陰損﹐但是
     他卻是一個忠於感情的人。再說﹐我與他之間﹐始終保持著清白﹐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
     地﹐我輕視他﹐卻不恨他﹗”
         寇英傑長長的吁了一口氣﹐苦笑道﹕“這麼說起來﹐前輩犧牲得太不值得﹐也太不應該
     了﹗尤其是先師﹐更不應該讓他老人家含恨而終﹗”
         “他的確是含恨而終﹗”成玉霜緊緊的咬著牙﹕“這是他的報應﹗”
         寇英傑悵悵地道﹕“他老人家以後可曾知道了事情的真象﹖”
         “如果不知道﹐豈能含恨而終﹗”成玉霜冷笑著﹐兩行淚水又自奪眶而出。
         “你已經知道了﹗”成玉霜落目於當空的一輪皓月﹐“二十年歲月悠悠﹐事到如今﹐我
     又能恨誰﹖找誰報復﹖死者已矣﹐過去的永遠是無法再追回來了。”
         她消瘦的臉忽然現出了一種落寞﹐在她揚起的額頭上﹐寇英傑忽然發覺有幾道清晰的皺
     紋﹐畢竟歲月無情﹐韶華如水﹐象她這般絕色的美人﹐傑出的武功﹐在無情的歲月里也憔悴
     了﹐老了。想著她二十年來所身受的一切﹐寇英傑充滿了同情﹐上天似乎對她太不公平了。
         成玉霜慘然的笑著﹐打量著他﹕“任何人在經歷過我所遭遇的這一切之後﹐對人生的看
     法﹐必將會有很透徹的認識和改變。年輕人有勇氣面對一切﹐不是壞事﹐但是切忌意氣用
     事﹐你要切記﹗”
         寇英傑由衷的應著﹕“我記住了。”
         成玉霜臉上重新又恢復了笑容﹕“這一說﹐我的話題又扯遠了。”她思索著道﹕“你剛
     才問我什麼來著﹖”
         寇英傑道﹕“前輩方才曾經提到過幾個要我注意的人物……也就是前輩所說的幾個極流
     境界的人物﹗”
         “不錯﹐”成玉霜點點頭﹐道﹕“你雖是身懷絕技﹐到底是初步江湖﹐閱歷不夠豐富﹐
     面對著的敵人﹐卻是無不對你而用其極﹐你不可不防﹗”微微沉吟了一下﹐她緩緩的又道﹕
     “在我的印象里﹐也許只有這幾個人﹐能夠對你直接構成威脅﹐第一個自然是鐵海棠﹗”頓
     了一下﹐她冷冷地接道﹕“對於鐵海棠這個人﹐我當然了解得比你清楚的多。”
         提起了鐵海棠﹐她臉上頓時罩起了一層薄怒﹐卻又似有一種內在的矛盾﹕“這個人你要
     特別的注意﹐此人武功精湛﹐智謀尤其高人一等﹗”冷笑了一聲﹐她接道﹕“據我所知﹐他
     為了完成統一天下黑白兩道的雄心抱負﹐曾經苦心練成了幾種罕見的功夫﹐這些都還可以防
     止﹐最可怕的﹐卻是此人的笑臉攻勢﹐使你在不知不覺里﹐就會墜入彀中﹗”
         寇英傑冷冷一笑﹐確信自己不會為他所騙。對於鐵海棠這個人﹐他一直存著深深的敵
     意﹐也可以說﹐他的勵志練功﹐有一半是為了他﹐二人設非是不見面﹐只要見了面就萬無妥
     協余地。
         成玉霜輕輕一嘆道﹕“你第一個要遭遇的敵人很可能就是他。我總希望你們能夠化干戈
     為玉帛﹐這件事當然是行來不易……只是慢慢你就能體會到這個人的潛在力量﹐用極為可怕
     來形容他一點也不過分。”
         寇英傑點點頭道﹕“謝謝前輩的提醒﹐今後對於他我會特別留意。”
         成玉霜道﹕“鐵海棠雖然奸雄一世﹐文經武略都高人一等﹐但是這個天底下﹐他仍然有
     些畏懼﹐也就是說﹐有幾個人並不甘心為他所用﹐甚至於處處顯示出狂放不羈與他為難的神
     態﹐這就令鐵海棠不得不有些顧忌﹐於是不得不用盡心機的設法拉攏。”她冷笑又道﹕“如
     果我預料不差﹐這幾個人終將為他所動﹐果真那樣﹐宇內二十四令將會轉危為安﹐得到了極
     有力量的靠山﹗”
         寇英傑說道﹕“前輩可知道﹐都是些什麼人﹖”
         成玉霜點點頭道﹕“我當然知道。一個是苗疆異人青毛獸厲鐵衫﹐還有一個你也許沒有
     聽說過……就是我也只不過見過他兩次而已……”
         “這人是誰﹖”
         “黑衫客邊震﹗”成玉霜冷冷地道﹕“是一個出沒南海﹐擁有相當勢力的巨盜﹗除了這
     兩人以外﹐當今武林老一輩的﹐深為鐵海棠所懼的只有一個了。”
         寇英傑皺了一下眉道﹕“還有一個﹖”
         “這個人就是方才承你掌下留情那個沈傲霜的授業恩師──枯竹庵主。”
         寇英傑微微呆了一下﹐冷笑道﹕“枯竹庵主既是罹患朽骨症﹐三十年不見外客﹐又豈能
     輕為鐵海棠說動﹐出來插手管閒事﹗”
         成玉霜道﹕“話是不錯﹐但是如果這其中牽扯了沈傲霜的師徒情誼﹐情形即將不同。所
     以這也是我方才堅持不可對她下手傷害的原因之一。”
         寇英傑忽然想到沈傲霜臨去前所說的話﹐似乎話中有恃無恐﹐看來必然影射的就是這個
     老尼姑。
         一個鐵海棠已深深為他頭痛﹐尚不知是否能夠應付得了﹐忽然間又加上了三個勁敵﹐寇
     英傑焉能不為之驚心﹗當下心里盤算著未來的得失取舍﹐不自覺臉上現出了一番凝重表情。
         成玉霜冷冷地道﹕“以上三老﹐據我所知﹐正是當今最厲害﹐也是對你構成威脅的幾個
     人物﹐以眼前情形而論﹐黑衫客邊震與枯竹庵主﹐雖然還沒有明顯的動態﹐只是那個縱橫苗
     疆的老怪物青毛獸﹐顯然已為鐵海棠說動﹐目前已是金沙灘風雷堡的貴客﹗”
         寇英傑冷冷的道﹕“這一點﹐後輩已經想到了。”
         成玉霜道﹕“為什麼﹖”
         寇英傑微微苦笑道﹕“因為厲老怪的兩個徒弟──怒江雙童﹐俱都在我手上吃了虧﹐江
     天右還受了重傷﹗”
         成玉霜微微一怔﹐輕嘆一聲道﹕“這麼說﹐你們之間的梁子是結定了。你初入江湖﹐頻
     結大敵﹐這樣對你是極為不利﹗”
         寇英傑冷冷地道﹐“後輩但問是非﹐不計得失功過﹗”
         成玉霜微微一笑﹐遂不多言﹕“好吧﹐夜已深了﹐臨行之前﹐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
         寇英傑躬身抱拳﹐說道﹕“前輩請賜問當面﹗”
         “你應該知道﹐彩綾與我乃系母女的關系﹗”她臉上顯然帶起一番戚容﹕“雖然到目前
     為止﹐她還不肯承認這個事實﹐可是我對她暗中的關切﹐確是無微不至﹗”
         寇英傑頓時顯得很沉重﹐每一次﹐只要當他想起了這位小師妹﹐心里就會有說不出的一
     種紊亂﹐經過了連番的痛苦折磨﹐他早已由昔日的軟弱而變成了今天的堅強。然而不可否
     認﹐對於彩綾的感情﹐卻是他對外行為所表規出最為軟弱的一面。
         “哼﹗”成玉霜的眼睛象是兩把利刃﹕“其實你不須要多說﹐我也看得出來﹐然而﹐我
     卻不明白﹐什麼事又使得你眼前喪失自信而裹足不前﹖”
         “這……”寇英傑一時表情極見窘迫﹐“前輩﹐我不知道您在說些什麼﹖”
         “你當然知道。”成玉霜冷笑一聲﹕“這件事﹐我原本並不知情﹐還是最近才知道﹐所
     以決定來這里看看你。”
         寇英傑心如刀扎﹐苦笑道﹕“這麼說﹐你老人家見過小師妹了﹖”
         “我當然見過﹗”頓了一下她苦笑道﹕“也只是在暗地里……她變多了﹗”
         寇英傑沒有說話﹐只是他臉上的關注之情﹐卻是任何言語所不能表達的。
         成玉霜冷笑道﹕“她以前就夠任性的了﹐現在似乎更為變本加厲﹐這孩子……唉﹗似乎
     只有我這個娘﹐才最了解她。然而﹐女兒大了﹐她已經再不需要我這個娘了……其實她壓根
     兒也就沒有需要過我這個娘﹗”眼睛直視向寇英傑﹕“她需要的是你﹗”
         寇英傑痛苦的垂下了頭﹐他的出息忽然變得很沉重﹕“太晚了……”他吶吶道﹕
     “我……我……”兩只手深深的插進頭發里。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也學會了折磨自己﹐雖然在旁觀者的眼睛里﹐認為該是如何的
     幼稚多余﹐然而當事者本人﹐常常卻是無比的認真﹐這就是感情的微妙與不易捉摸之處。
         “不晚﹗”成玉霜打量著他﹐說道﹕“解鈴還需系鈴人﹐郭白雲的傳人﹐不應該是軟弱
     的人﹐即使在博取愛情這一方面﹐也不應該是個弱者。”
         寇英傑的手由頭發里拔出來。
         成玉霜的臉上現出了笑靨﹕“再說﹐你把千斤重擔﹐交付給你最好的朋友﹐這也是不負
     責任的態度﹗”
         “前輩﹐”寇英傑狼藉的笑道﹕“原來你老人家什麼事都知道。”
         “我知道的也許比你更多﹐”成玉霜的臉色一片沉重﹕“你應該記住﹐你師父所留交給
     你的不僅僅是這一身傑出的武功﹐更重要的是他這個女兒﹗”
         寇英傑吃了一驚﹕“這些事﹐前輩何以知道﹖”
         “我當然知道﹗”成玉霜道﹕“你的一切﹐都有人告訴我。”
         “這人是誰﹖”
         “你的好朋友──卓君明。”
         “卓君明﹖”寇英傑驚奇的道﹕“卓君明……他和前輩是……”
         “他是我最心愛的弟子﹗”
         “啊﹗”寇英傑驚訝的道﹕“原來如此﹗”說著他舉步趨前﹐向著成玉霜深深一拜﹐誠
     執弟子之禮。
         成玉霜一笑道﹕“這是怎麼回事﹖”
         寇英傑道﹕“君明兄義薄雲天﹐對我恩情並重﹐你老人家既是他的恩師﹐就是我的恩
     師﹐即使舍棄師門淵源﹐也當恭執弟子之禮。今後﹐如果差遣﹐弟子必當效犬馬之勞﹐萬死
     不辭﹗”言罷﹐情發於表的深深又拜了三拜。
         成玉霜眼睛里交織著喜悅的淚痕﹕“怪不得郭白雲會對你如此器重﹐你果然令人喜愛。
     君明屢番對你推重﹐我尚難下斷語……這麼看起來﹐彩綾對你之一番深情﹐也是由來有因的
     了﹗”成玉霜輕嘆一聲又道﹕“你如今武技高強﹐足可與鐵海棠一較強弱﹐只是對方到底人
     多勢眾﹐如果再牽扯出我剛才說的幾個人﹐你便勢難兼顧﹐即使有我暗中相助﹐也不見得就
     穩操勝算﹐你可千萬大意不得﹗”一面說﹐雙手把寇英傑由地上攙起來﹐道﹕“你如今可有
     什麼打算沒有﹖”
         寇英傑道﹕“如得前輩援助﹐弟子就信心大增……眼前﹐白馬山莊總算暫時穩住了﹐只
     是……”
         成玉霜道﹕“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沖著我那個寶貝女兒的面
     子上﹐你的事我也不能夠袖手旁觀﹗”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點頭道﹕“小師妹如今下落不明﹐她生性要強﹐我只怕她會單身赴
     險﹐所以打算……”
         成玉霜微微一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難道這邊你還有什麼放心不下之處﹖”
         “弟子正是這個意思﹗”他吶吶道﹕“前輩是否知道大師兄鄔大野的事﹖”
         成玉霜冷冷一笑道﹕“我怎麼不知道﹖你是放心不下白馬山莊﹐可是﹖”
         寇英傑點點頭﹕“鄔大野是一個私心極重的人﹐這一次他勾結外敵﹐賣師求榮﹐論罪百
     死有余﹐只是顧念著師門一脈情誼﹐弟子終不忍對他下手﹐眼前他懾於弟子武功﹐不敢如
     何﹐只是弟子一旦離開﹐保不住大師兄他又會有所異動﹐是以有些放心不下﹗”
         成玉霜思索了一下﹐冷笑道﹕“你的顧慮倒也不無道理﹐這件事你暫且交給我吧﹐我原
     是不想過問白馬山莊之事﹐既然如此﹐我就厚下臉皮在這兒呆幾天再說。”
         寇英傑寬心大放道﹕“有前輩坐鎮於此﹐弟子就放心了﹗弟子打算……”話方出口﹐又
     臨時打住了﹐面上神色略微一變。
         成玉霜幾乎與他同時也發覺到了什麼﹐彼此目光一對﹐心里俱已有數。
         一陣夜風吹過﹐草木蕭蕭。冷月下花葉扶疏﹐附近十數丈方圓內外﹐一目了然。
         果真有夜行人近身﹐這人必當有非常身手﹐否則便不能至此。
         寇英傑自習透郭白雲十一字真訣之後﹐本身性靈一旦為用﹐常能與大自然結合一體﹐而
     收天人合一之妙﹐靈思妙感常至不可思議地步。即以眼前情形而論﹐他顯然已是有所發現﹐
     當下微微冷笑﹐並不立刻道破。輕嘆一聲﹐他傷感道﹕“白馬山莊當年何等威望﹐不意先師
     一旦大行﹐竟然破落如斯﹐以至於一些不相干的外人﹐也心存覬覦﹐意圖窺竊﹐看來確是需
     要大力整頓一下了。”
         成玉霜心里當然有數﹐一雙眸子緩緩由附近掠過去﹐她先時雖然略有所警﹐卻是不敢確
     定﹐對於寇英傑的反應﹐不免有所懷疑。
         一念未完﹐耳邊上卻傳來陰森森的一聲冷笑﹐一人用著極其冷峻刺耳的口音道﹕“那倒
     不是﹐不必自腐而後蟲生焉。年輕人你說得不錯﹐白馬山莊自護無力﹐確實是應該換個主子
     接管了﹗”話聲一落﹐現場遂即響起了此人低沉陰森的笑聲。
         別具一種聲勢﹐這陣子笑聲有如回蕩低盤的清風﹐只是在亭子左右四下打著轉兒﹐久久
     不曾散開。
         寇英傑看了成玉霜一眼﹐二人寸心妙諦﹐對於對方的存心賣弄﹐不覺好笑﹐卻也不無意
     外﹐畢竟這等“聚氣成風”的功力﹐大非等閒。
         成玉霜聞怪不驚﹐反向寇英傑微微笑道﹕“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今天我還是真來對
     了﹐趕上了一連串的精彩好戲﹗這是你們白馬門的事情﹐我卻不便插手﹐你看著辦吧。”
         寇英傑冷笑道﹕“弟子正有興要會一會這位朋友﹗”
         那陣子笑聲﹐在盤舞一陣之後﹐忽然拔上一個尖兒﹐突然靜止。
         暗中人哧的一聲輕笑道﹕“好大的口氣﹐主人既然有心相會﹐我這不速之客倒不能不識
     好歹了。”
         這一次話聲顯然由正面傳來﹐只是亭子里的兩個人卻絕不向正面看一眼﹐反倒是雙雙轉
     過身來。果然﹐就在寇成二人方轉過身的一剎那﹐一陣衣袂飄風之聲﹐面前人影閃動﹐現出
     了一個頭戴尖帽﹐面相清瘦的黑衣漢子。
         來人乍然看上去﹐簡直就與傳說中的僵屍並無二致﹐年歲看來不大﹐約在四旬五六之
     間﹐隆眉凹眼﹐尤其是一雙顴骨高高聳起﹐將一張白臉襯托得更為細狹﹐所著黑色外衣﹐長
     僅及膝﹐下面是一條月白色的褲子﹐卻在背後背有一口長劍。
         寇英傑緩緩站起來道﹕“深夜來訪﹐足下料必有非常之事﹐請賜告大名上下﹖”
         來人掀動嘴皮﹐發出了一聲怪笑﹕“某家用不著稱名報姓﹐只是受人差遣﹐到貴莊走上
     一趟﹐看看虛實動靜﹐並沒有什麼惡意。”
         寇英傑冷笑道﹕“那麼差遣足下來此的人又是何人﹖”
         “這個……”黑衣人徐徐向前跨進三步﹐“你就更無須急著知道了。”
         天生的啞嗓子﹐再加上發音屬於極難懂的陝晉口音﹐以及來人自負的一番形樣﹐使人意
     識到不是好兆頭。
         寇英傑碰了對方一個軟釘子﹐臉上並不現出絲毫忿怨﹐就在對方這個人故弄玄虛的一
     刻﹐他已下定決心要給來人幾分顏色。聽了黑衣人的話﹐他不慍不怒的道﹕“足下既然可以
     隨意進出白馬山莊﹐當然身手不凡﹐明人不做暗事﹐以足下之身手而行此鼠竊技倆﹐令人齒
     冷﹐白馬門一向敬客﹐只是對於足下這等不請而來、心懷叵測的客人﹐卻是不表歡迎。”話
     聲微頓﹐人已翩然出亭﹐飛雲一片﹐已落在黑衣人正面前方。隨著他身子同時襲近的一種無
     形力道氣勢﹐更有如迎面逼來的一堵高山﹐使得黑衣人站立的身子情不自禁的向後退了七八
     尺。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寇英傑的這一式出勢﹐其微妙難能處在於以氣御體﹐電閃身
     飛只在一念呼息之間﹐運用之妙卻在內里真氣運行﹐長軀飛躍﹐僅在足尖一點之力﹐膝腿毫
     不著力﹐內氣功夫﹐練到如此地步﹐即使一向目高於頂的成玉霜﹐也不禁自愧弗如。
         黑衣人一雙深凹的瞳子﹐驚異機智的連連眨動了幾下﹐白卡卡的瘦臉上﹐顯現出難以置
     信﹐甚至迷惑的怪樣。“好身手﹗”他緊緊地逼視著寇英傑﹕“想不到白馬門在郭老頭歸天
     之後﹐竟然還留有如此傑出的弟子﹐確是令人出乎意料。小伙子﹐你報上個萬兒給二爺聽
     聽。”
         “你還不配﹗”寇英傑冷冷地道﹕“白馬山莊不容你說來就來﹐今天你卻要拿出點真功
     夫給我瞧瞧﹗”
         黑衣老人一來自恃武功玄奧﹐再者他來自邊遠地區﹐久年不曾涉入江湖﹐是以對於新一
     輩的人物昧於無知﹐不曾把寇英傑這個人看在眼睛里。聆聽之下﹐黑衣人倏地揚起了一雙八
     字眉﹐那張瘦白的臉下突然罩起了一層冷漠﹐“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黑衣人長長的往里
     面吸著氣﹕“沒有三分膽﹐不敢上梁山﹐今天你二爺就叫你嘗嘗厲害﹐警戒你的出言無狀﹗”
         說話之時﹐他身上顯然起了一陣子疾戰﹐耳聽得他身上骨節發出一陣□□之聲。
         那只是極為短暫的一刻﹐彈指間﹐他已經恢復了正常﹐然而就外表上看過去﹐已顯然有
     區別。最明顯之處﹐卻在他瘦削的雙頰似乎忽然間變得隆起了許多﹐整個軀體也似乎胖了許
     多。
         智者如寇英傑、成玉霜之流﹐當然頓時有此意會。
         寇英傑雖說是閱歷不深﹐但是一經著眼﹐卻立刻判斷出對方這種形象得力混元一氣功
     力﹐似乎在內氣功力一門上﹐已有相當傑出的造就。
         然而﹐在另一面成玉霜的眼睛里﹐卻更有驚人的發現。在她數十年江湖生涯閱歷里﹐簡
     直有如一部無所不知的萬寶全書。“且慢﹗”她忽然由石亭內站起﹐出聲制止道﹕“你二人
     先慢著出手。”
         黑衣人臉上現出極為不屑的一種暴戾神態﹐斜過眼睛來﹕“怎麼﹐你這個娘兒們也要插
     上一腳麼﹖”
         成玉霜在江湖上是何等威望之人﹐雖然說近二十年來銷聲匿跡﹐但是知道她的人﹐無不
     對她心生畏懼﹐倒不曾聽說過還有人膽敢對她出言輕侮﹐即使寇英傑也認為成玉霜必將發作
     無疑。出乎意外的﹐成玉霜卻忍下了這一口氣﹐打量著面前這個黑衣人﹐她冷冷一笑道﹕
     “足下莫非是遠自海南而來﹖”
         黑衣人登時一愣﹐點頭道﹕“不錯﹐你又是哪個﹖”
         成玉霜道﹕“你先別管我是誰﹐瞧你運氣出手之勢﹐莫非你是‘雙燕峰’來人不成﹖”
         黑衣人冷森森的笑了笑﹐那雙深邃冷銳的眸子﹐益加聚神的在對方身上轉著﹕“你到底
     是誰﹖問這些干什麼﹖”
         成玉霜冷峻的說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
         黑衣人搖了一下頭﹕“二爺用不著回答什麼﹐你這個女人看起來倒也有些閱歷。且退站
     一旁﹐待二爺先教訓過這個目無長上的小輩之後﹐再給你好好聊聊﹗”
         這句“好好聊聊”顯然語涉輕薄﹐大有戲侮之意。
         成玉霜兩彎鳳眉﹐霍地向上一挑﹐冷笑道﹕“好個不知死活的敗類﹐我原是看在雙燕峰
     與中原武林素無瓜葛來往的分上﹐想為你從中化解﹐你這廝既是不知進退﹐且讓你嘗嘗白馬
     門後起之秀的厲害﹗”言罷側身回坐﹐不再多說。
         黑衣人一聲怪笑道﹕“好個白馬門後起之秀﹐二爺這就領教領教﹗”話聲一落﹐左手袍
     袖突地向著寇英傑臉上拂出﹐噗嚕一聲﹐一團疾風直向寇英傑當頭滾到。
         寇英傑雖然限於閱歷﹐並不能看出對方出身來歷﹐但是就方才黑衣人運氣練形一著上看
     來﹐已知道他所練的是混元氣功。天下武功雖分歧各異﹐但是嚴格說起來﹐萬流歸宗﹐其所
     以分歧眾多﹐五花八門﹐乃在於一般武功所顯示﹐如果從深處探討﹐卻是越往上行﹐這條路
     越是窄狹﹐到了一定界限﹐也就無所謂何門何派﹐只有著手進修練習的手法不同﹐絕無所獲
     功力成果的不同﹐即所謂殊途同歸。
         目民前﹐寇英傑既然看出了對方黑衣人的功力門路﹐心中也就自然而然的有了主見。迎
     著黑衣人袖上功力﹐寇英傑身子滴溜溜打了一個轉兒﹐他身子方自划開的一瞬﹐只覺得空中
     一物奔過﹐足足滑出了兩丈以外﹐緊接著有如悶雷般的發出了一聲輕震﹐端的匪夷所思﹐奇
     妙之極﹗
         這種聚氣成形的功力﹐武林中端的還不多見﹐黑衣人一招出手﹐倏地揚動一只瘦若鳥爪
     的怪手﹐瘦軀伸縮之間﹐有如拍岸的浪花﹐整個人身變成一種弧度﹐直向寇英傑撲過來。
         寇英傑容他的一雙手幾乎已經抓在了自己身上的一剎那﹐霍地向右再次閃開。
         休看他這輕輕的一閃﹐如無強大功力為後盾﹐萬萬不足為功。蓋因對方在出手之先﹐已
     運用無形的內力緊束在他身側左右﹐雖是一閃之微﹐如無足以抗衡對方的功力﹐休想如意施
     展。
         黑衣人這第二式出手﹐顯然又落了個空。象是猛虎般的一個倒剪﹐黑衣人嘴里發出了沙
     啞的一聲輕嘯。
         一連兩招落空之下﹐他已經發覺到對方這年輕人的功力微妙﹐心中大為吃驚﹐借著這一
     勢反剪﹐他已落身於丈許以外。
         臉上籠罩著極度的驚嚇﹐黑衣人身子霍地向下一矮﹐兩只長臂一前一側﹐筆直的伸展開
     來﹐算是拉開了他出身的門戶。
         寇英傑肩頭再閃﹐猛把身子快襲了過來﹐身子向下一落﹐顯然已闖進了黑衣人封鎖的那
     個氣圈之內。
         黑衣人扎下的身子﹐頓時前後搖蕩了一下﹐臉上帶出了痛苦之色﹕“小子﹐你……”只
     說了幾個字﹐他不得不閉上了嘴﹐隆起的腹部﹐隨即劇烈的起伏起來。
         “老小子﹐你吃到了苦頭了吧﹗”寇英傑面不改色的冷冷笑道﹕“這還只是一個開頭﹐
     厲害的還在後頭呢﹗”
         在雙方力道硬接互抵的當兒﹐寇英傑徐徐的又向前踏進了一步﹐黑衣人前凸的身子忽然
     向後彎過來﹐那副樣子﹐像煞一只大海蝦。
         寇英傑雖不曾向對方出過一招﹐但是這種純實內力的較量﹐更具十分的氣勢﹐那是絲毫
     也不能取巧的。
         黑衣人雖是用出了全身功力﹐卻仍然不能相持多久﹐就在寇英傑身子再次踏進之時﹐他
     已挺不住猝然向後倒了下去。
         如果單純就較量武技來說﹐黑衣人顯然已落了下風﹐可是就此服輸﹐他萬難甘心﹐也沒
     有臉回去交待﹐是以借著向後一倒之勢﹐驀地一個快速的疾轉﹐直向著寇英傑身邊切到。
         寇英傑早已料到了他會有此一手﹐就在黑衣人驟如旋風的切式里﹐整個身子風擺殘荷的
     向外一閃﹐黑衣人的一雙手﹐其勢若刀的自他身邊落了下去。
         一招賣空之下﹐已把整個半邊身子露了出來。黑衣人想是發覺了不妙﹐怒嘯聲中﹐他擰
     身飛足﹐陡地飛右足直向對方面門踹了過來。一股極大的風力﹐隨著他踢起的腳底﹐向著寇
     英傑面門之上猛逼過來。
         這一手“旋風彈腿”﹐尤其在此時此刻﹐才更能見出敗中取勝的威力。
         黑衣人這一招踢腳﹐稱得上陰狠之極﹐借著旋身彈腿之便﹐瘦長的軀體猛可里向下一
     折﹐一雙瘦手配合著他下彎的身子﹐陡地揚了起來﹐兩只手活似一對鋼鉤﹐一上一下﹐直奔
     寇英傑上胸下腹猛抓了過來﹐似乎所有的優勢都被他占全了。
         從雙方一開始動上手的當兒﹐就只是黑衣人一個人出手動招﹐寇英傑似乎只在閃躲招
     架﹐設非深知武功妙諦者萬難看出其中究竟。
         在黑衣人狂風驟雨般的攻勢里﹐寇英傑偉岸的身子驀地向後倒了下來。
         乍然看上去﹐他象是被黑衣人那只踹起來的腳尖踢中了﹐即使沒有踢中﹐也勢必將要踢
     中。而黑衣人那一雙探出的怪手﹐看起來更是厲害﹐在黑衣人的雙手一腳之下﹐寇英傑的
     上、中、下三處要害﹐全都掌握在黑衣人毒招之下。
         看到這里﹐就連亭子里的成玉霜﹐也由不住嚇了一跳﹐驀地站起身來。
         絕妙的招式必欲在絕妙之境才得施展。
         黑衣人如非穩操必勝﹐萬萬不能象眼前這樣出手﹐在他躍身飛足之際﹐已料定萬無一
     失﹐是以手腳上貫足了內功勁道﹐掌出腿飛﹐真恨不能將對方立斃當場。
         天下事每多出人意料﹐眼看著黑衣人的手腳雙雙得勢﹐驀然間一股奇熱氣息﹐由寇英傑
     身上傳出來﹐黑衣人只覺得手腳上一陣子發麻﹐不容他第二個念頭興起﹐寇英傑就象是一尾
     揚波而起的大魚﹐斜竄而起。一種他生平從來也不曾領受過的感觸──手腳雖然雙雙命中﹐
     只是卻象是抓擊在一個極富彈性勁力的氣墊上﹐非但難收預期的效果﹐整個人身﹐更是不由
     自主的被這種勁道反彈出去。
         這股子力道﹐由於出手人用力至劇﹐反彈得也就更為勁猛﹐一時間眼看著他身子球也似
     的彈了出去。
         黑衣人再也難以保全他的悠然神態﹐身子剛一落下來﹐足下一連兩個踉蹌﹐噗通﹗坐倒
     在地。
         對他來說﹐這種羞辱簡直難以承受﹕“好小輩﹗”嘴里厲吼一聲﹐倏地躍身而起。只是
     對方那個年輕的敵手﹐已不再容他有所異動﹐身子一閃﹐如影附形般的偎了上來。在黑衣人
     根本還來不及轉動任何念頭之前﹐寇英傑的一只手掌﹐已經按在了他的前胸之上。
         一種巨大的力道﹐陡地由他心坎上強自攻入進來﹐給黑衣人的感受簡直是非同一般。
         那一腔苦練經年的護身之牛□坪踉詵揭揮□苑秸夤刪□瀾喲□□□□偈蔽□□囈獗□
     消。寇英傑的手掌﹐更像是一只巨大的吸盤﹐從此而發出的巨大吸力﹐竟使得黑衣人動彈不
     得。眼看著他身子觸電似的起了一陣急劇的顫抖﹐那張尖削瘦臉上所顯示的痛苦﹐更是無以
     復加。“你……掌下……留情。”說了這幾個字﹐全身已不禁抖成一片。
         寇英傑冷笑道﹕“大膽狂夫﹐無故上門欺人﹐饒你不得﹗”話聲一頓﹐正待一掌推出﹐
     猛可里人影一閃﹐成玉霜飄身近前。“且慢﹗”嘴里說著﹐她的一只纖纖玉手﹐已經格在了
     寇英傑那只手腕之上。一種奇特的力道﹐陡地自她五指間電射而出﹐強而有力的阻遏住寇英
     傑逼向黑衣人的掌勢內力。
         寇英傑一怔道﹕“前輩莫非還要與這等人討命不成﹖”
         成玉霜目光一轉﹐向他暗施了一個眼色﹐遂道﹕“何必與他一般見識﹐任他去吧﹗”
         寇英傑心知必有緣故﹐當時也就不再堅持﹐冷冷一笑﹐向著黑衣人道﹕“看在這位前輩
     分上﹐暫時饒你不死﹐下次再要犯在我的手上﹐可就沒有這麼輕松﹗”話聲一落﹐那只按在
     對方前胸上的手掌微微一抖﹐黑衣人倏地身形一震﹐向後退開。他身子一連向後退了三四
     步﹐才得拿樁站穩﹐那張瘦削的臉一時變得通紅﹐只見他上胸一陣起伏﹐情不自禁地湧出了
     一口鮮血。
         成玉霜見狀面色一驚﹐遂向黑衣人冷叱道﹕“還愣在這里干什麼﹐想死麼﹖”
         黑衣人聆聽之下﹐大夢初醒似的一驚﹐倏地擰身縱出丈許以外。心里這一口忿怨氣﹐無
     論如何難以下嚥﹐身子縱出去又轉過來﹐冷森森地笑了一聲﹐他手指向寇英傑道﹕“小輩﹐
     你報上個萬兒……聽聽﹐老夫忘不了你﹗”
         寇英傑毫不猶豫的報出了名姓。
         黑衣人重復著把寇英傑三字念了幾遍﹐獰聲道﹕“姓寇的﹐今天晚上算你厲害﹐打人一
     拳﹐防人一腳﹐早晚我們還會碰面﹐那時候老夫將要連本帶利的向你討個公道。”
         寇英傑冷笑道﹕“寇某隨時候教﹐只是老兄你是否還有這個能力﹐可就令人懷疑了﹗”
         黑衣人濃眉一挑﹐正要反唇相譏﹐忽然神色一變﹐不禁面現驚懼﹐驚聲道﹕“寇小
     輩……你……”
         寇英傑凌聲道﹕“你已為我五行真氣傷了肝脾﹐為保命計﹐今後卻是不得妄動肝火﹐切
     記﹐切記﹐否則五氣分岔﹐哪怕是華陀再世﹐要想保全閣下性命﹐也是難比登天﹗”
         黑衣人聆聽之下﹐更不禁大吃一驚﹐怒火一牽﹐頓時觸及傷處﹐只痛得全身一陣顫抖﹐
     一股冷颼颼的寒氣﹐直發五內﹐猝驚之下﹐這才知寇英傑所言不虛﹐一想到五氣分岔的後
     果﹐禁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哪里還敢妄動無名﹗當下強壓一腔怒火﹐忍住焚心般的痛楚﹐
     手指向寇英傑道﹕“好……小輩﹐老夫不報此仇……誓不為人……金磚不厚﹐玉瓦不薄﹐咱
     們是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成玉霜見狀一聲叱道﹕“邊老二﹐你給我站住。”
         黑衣人原本已轉身待去﹐忽然回身站住﹐面現驚異的道﹕“你……是哪個﹖何以知道老
     夫姓氏﹖”
         成玉霜冷冷道﹕“豈止是你的姓氏﹐就連足下大名出身來路﹐我也是一清二楚。我且問
     你﹐你可是人稱‘黑鷹鬼見愁’的邊威──邊老二麼﹖”
         黑衣人神色一懾﹐冷森森笑道﹕“邊某人二十年不履中土﹐竟然會被你看破行藏……你
     這女人……”
         成玉霜倏地目射精光道﹕“不得無禮﹗”
         被稱為黑鷹鬼見愁的邊威﹐頓時住口無聲。他刻下已是驚弓之鳥﹐被整得銳氣全消﹐成
     玉霜一叱之下﹐他只當對方又要出手﹐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睜著一雙失神的眸子﹐頻頻
     向對方打量不已。
         “邊老二﹐你可不要不知好歹﹗”成玉霜向前走進了幾步﹐一片氣勢﹐直向被稱為邊威
     的黑衣人身前逼到。
         這番情景﹐頓時使得黑衣人大吃了一驚﹐這才知道敢情這個未曾出手的婦人﹐原來也不
     是好相與。
         原來武林中雖說高手如雲﹐能夠練成“氣機內擰敝□耍□詞薔□歡嗉□□
         這類人動手制敵之先﹐往往以此成形氣判緯梢恢痔降械南惹□□苑餃綣□豢捌淦□□□
     本無須出手發招﹐只在那股先驅的無形內力上﹐已大見狼狽而俯首稱臣了。
         ------------------
    
    二十二
    
         那黑鷹鬼見愁邊威﹐如果在負傷之前﹐或可心存不服﹐放手與對方一拼﹐只是眼前情形
     之下﹐哪里還敢心存侈想﹐由是在對方這股無形氣勢沖體之下﹐頓時不克自持﹐身形大大搖
     動起來。
         所幸﹐成玉霜並非是真心向他出手﹐只是要他略知厲害而已。
         果然﹐邊威那雙眸子里﹐情不自禁地現出了畏懼神采。
         成玉霜看看他微微頷首道﹕“邊老二﹐你雖然嘴里不說﹐我卻是對你的來意一清二楚﹐
     白馬山莊有今日之寇少主坐鎮﹐未來聲勢更要高過昔日之郭大王﹐令兄果真心存異圖﹐你不
     妨勸他早些打消這個念頭的好﹐否則的話﹐他必當後悔無及﹗”
         黑鷹鬼見愁邊威怔了一下﹐陰森森的道﹕“邊某有眼不識泰山﹐足下又是哪個﹖”
         “哼哼﹗”成玉霜臉上帶出了一抹微笑﹐只是給人的感觸﹐卻是發自骨子里的冷笑﹕
     “你也許不記得我了﹐只是令兄邊震﹐卻與我昔年有過幾度交往。”
         這幾句話﹐非但使得黑衣人邊威神情一驚﹐即連一旁的寇英傑也是一驚之後﹐才恍然大
     悟﹐明白了成玉霜何以會忽然阻止自己對此人的猝下殺手﹐原來對方之兄﹐即是目下聲名顯
     赫幾與鐵海棠齊名的黑衫客邊震。
         俗謂冤家宜解不宜結﹐自己刻下正是勢單力孤﹐面對大敵而未卜勝負之際﹐自是不宜再
     結交大敵﹐尤其是象黑衫客邊震這類極兇至狠的黑道高手﹐更是不宜招惹。
         這麼一想﹐寇英傑不禁暗自慶幸﹐總算當時未曾施展煞手﹐傷了對方性命﹐否則這個梁
     子﹐可就結得更深﹐勢將無法化解。話雖如此﹐有此一鬧﹐日後亦難望與那黑衫客邊震彼此
     相安。大敵未去﹐又來大敵﹐自非是好兆頭。寇英傑雖說身懷不世奇技﹐但絕非一般有勇無
     謀﹐所謂“暴虎憑河”之輩﹐這麼一想﹐也就悶不吭聲﹐暗暗責備自己遇事不夠沉著老到﹐
     對於成玉霜的有心化解﹐大是心存感激。
         黑鷹鬼見愁邊威乍然聽見對方報出了其兄姓名﹐以及一番說白之後﹐不禁氣焰更為消
     沉﹐只是表面上卻不得不作出一番做作﹕“且慢……”他冷冷一笑道﹕“家兄亦同在下一
     般﹐二十年不履中土﹐足下與家兄何能結識﹖這倒要請女朋友你賜告其詳了﹗”
         成玉霜冷笑道﹕“過去的事情﹐還提他干麼﹗你不妨回去對令兄說﹐就說當年蘆花河曾
     經助他一臂之力﹐並承他時常掛齒稱謝的一個婦人﹐向他出言問候就是了。”
         黑鷹鬼見愁邊威頓時神色一呆﹐嘴里啊了一聲。“你……莫非足下竟是當年人稱‘玉手
     金花’的成玉霜女俠嗎﹖”
         一抹感傷﹐浮現在成玉霜臉上﹐微微一笑﹐她略略頷首道﹕“你猜對了。我就是成玉
     霜……難得你還知道我這個多年不曾聽人道及的綽號﹗”
         邊威先是一呆﹐繼而睜大了眸子﹐緊接著上前一步﹐雙手抱拳﹐深深一禮道﹕“郭夫人
     別來無恙﹗當年蘆花河事﹐如非夫人賜與援手﹐家兄與二弟子﹐必遭不測。此事家兄多年來
     一直道及﹐心存大恩待謝。邊威當時雖不在場﹐只是其後在五里波﹐也曾與家兄見過賢夫婦
     一面……”說到這里﹐臉上現出一番悔恨﹐深沉的嘆息一聲道﹕“只恨邊威有眼無珠﹐居然
     不識恩人在場﹐反倒惡言相加﹐真正是罪過了﹗”
         成玉霜臉上現出一番傷感﹐微微搖頭﹐冷笑道﹕“過去之事﹐不提也罷﹐二十年畢竟不
     是太短時間﹐如非我細心觀查﹐也是認你不出來﹗”
         邊威恨聲道﹕“夫人要是早一點說出來……邊某也不至於出這個丑了﹗”冷冷一笑﹐似
     愧又恨的向著一旁的寇英傑瞟了一眼﹐只是頻頻嘆息不已。
         成玉霜冷冷地道﹕“你既然這麼說﹐我倒有幾句真心話要對你說了。”
         邊威抱拳道﹕“邊某願聞其詳。”
         成玉霜冷笑道﹕“當年蘆花河事後﹐今兄雖是退居天南﹐不再身入武林﹐只是江湖上卻
     傳聞令兄有幾件難見天日的事情﹐不知是否屬實﹖”
         黑鷹鬼見愁邊威怔了一下﹐吶吶道﹕“夫人指的是什麼事﹖”
         成玉霜冷冷道﹕“太多了﹐就拿五年前﹐轟動京畿﹐大劫官銀﹐一日暴屍二十七具一
     事﹐莫非不是令兄所為﹗你可知情﹖”
         黑鷹鬼見愁邊威先是一驚﹐繼而冷笑道﹕“既承夫人見問﹐邊某要是謊稱不知﹐倒是不
     知進退了。不錯﹐有這麼一回事﹗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發些橫財﹐也不枉人生一場﹗”
         這麼率直的一口承當﹐倒不禁有些出乎成玉霜意料之外。只見她兩彎蛾眉驀地一挑﹐可
     是轉念之間﹐她隨即壓下了那股火氣﹕“你倒是承認的干脆﹗”繼而嘆息一聲道﹕“這些事
     其實與我無關……只是今天你們兄弟侵犯到了白馬山莊﹐我這個故人卻是萬難保持緘默。令
     兄既有感恩圖報之意﹐此舉又當如何自圓其說﹖”
         黑鷹鬼見愁邊威神色一凝﹐一雙鷹目轉了一轉、吶吶道﹕“愚兄弟潛隱海島之初﹐卻也
     聽到了有關夫人的傳說﹐不知真假如何。”
         成玉霜道﹕“什麼傳說﹖”
         邊威道﹕“夫人既然直問﹐邊某也就直說﹐冒犯之處﹐萬請海涵﹗”
         成玉霜哼了一聲道﹕“你說吧﹗”
         邊威抱了一下拳﹐冷笑道﹕“愚兄弟聽到的傳說是郭白雲在二十年前因某一緣故﹐已與
     夫人反目﹐夫妻因而仳離﹐可有此事﹖”
         成玉霜微一點頭﹐道﹕“不錯﹐是有這件事。”
         邊威鼻子里哼了一聲﹐說道﹕“愚兄弟更聽說﹐郭莊主心存余恨﹐將夫人手刃劍下。”
     頓了一下﹐他吶吶道﹕“顯然﹐這一傳說乃系誤傳了﹗事實上夫人如今仍然健在。”
         成玉霜臉色一片蒼白﹐夜色里難以看出她淒愴極痛的表情﹐卻能領會出那種冷若冰霜以
     及怒火中燒的神態。
         黑鷹鬼見愁邊威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
         成玉霜總算沒有發作。良久之後﹐她點頭道﹕“這個傳說倒也並非子虛﹐起碼人雲亦
     雲﹐江湖上確是這麼傳說。只是﹐即使這個傳說是真的﹐我真的不在人世﹐又與你們兄弟有
     什麼相干﹖又何以使你兄弟動心有侵犯白馬山莊之意﹖”
         邊威看看無詞以對﹐卻發出了一聲嘆息。
         成玉霜冷笑道﹕“你怎麼不說話﹖﹐”
         邊威冷冷一笑道﹕“愚兄弟不過對夫人一人心存感戴而已﹐對於郭白雲可談不到什麼恩
     情﹐既然他這般狠心向夫人施以辣手﹐就不禁激發家兄一腔怒火﹐依家兄之意﹐想殺死郭白
     雲﹐以謝夫人在天之靈﹐也算為夫人報仇雪恨了﹗”
         成玉霜倒不曾料他會有此一說﹐頓時神色一陣黯然﹐一時無言以對。
         停了一會兒﹐她才冷冷一笑﹐搖搖頭道﹕“這就不對了。”
         邊威道﹕“怎麼個不對﹖”
         成玉霜冷冷道﹕“當年一點小小恩惠﹐承令兄如此看重﹐倒使我感動不已。如果令兄果
     真心存感恩﹐認為那項傳說屬真﹐有心為我報仇﹐就該在聆聽之初﹐即刻找郭白雲出手才是
     正理﹐何以卻會在事隔二十年之後﹐等到郭白雲早已身故﹐屍骨已腐才興起為我復仇之念﹐
     豈非太也牽強附會﹗”
         黑鷹鬼見愁冷森森的一笑道﹕“夫人這話可就錯了﹐總之﹐我兄弟對夫人當年援手之恩
     情﹐念念不忘﹐一有機會就圖答報﹐這番情意是不假的。”
         成玉霜冷笑一聲﹐道﹕“我領你們這個情就是了﹗”
         邊威道﹕“家兄前因仇人勢力尚在﹐大內神武營統領平江一叟海大空﹐更奉命到處對我
     兄弟搜索﹐再加上家兄所練的哼哈二氣未竟全功﹐是以不得不暫時固守海島﹐如今的情勢顯
     然不同了。”
         成玉霜道﹕“怎麼不同﹖”
         黑鷹鬼見愁邊威傲氣猶存的道﹔“如今仇人勢力似已龜縮﹐平江一叟海大空聞說也已丟
     官棄職﹐家兄所練功力也已大成﹐正可縱橫一時大展抱負﹐海南一島萬難對我兄弟拘束﹐哼
     哼﹗”雖是敗軍之將﹐卻也顧盼生威﹐說到得意時﹐那一雙深陷的眸子頻頻眨動﹐兇光迸現
     不已。
         成玉霜冷笑道﹕“所以你們打算再入中原武林﹐以稱霸業。”
         “不瞞夫人﹐”邊威獰笑一聲﹕“愚兄弟確有這個意思。”
         成玉霜道﹕“所以你們想到了白馬山莊﹐意圖占為己有﹖”
         邊威一怔﹐獰聲笑道﹕“邊某萬萬不曾料到夫人尚在人世﹐否則也不會有這個念頭。”
         成玉霜道﹕“這也罷了﹐那麼今後呢﹖”
         邊威吶吶道﹕“邊某返回之後﹐當把邂逅夫人實情向家兄稟報﹐一切聽候家兄裁決。”
     頓了一下﹐他又道﹕“家兄對夫人一直心懷感戴﹐想必這件事當會看在夫人面上有所改變﹐
     詳情是否這樣﹐邊某卻也不便預測﹗”
         成玉霜冷冷一笑道﹕“令兄功力深湛﹐二十年閉門練功﹐如今料必非同凡響﹐如果昧於
     自大﹐不知自愛﹐可就自取覆亡。白馬門刻下雖在多事之秋﹐卻也不容外人乘火打劫插上一
     腳﹐寇少主功力之高﹐較之當年郭白雲更有過之……”微微一笑﹐她又接道﹕“……這一點
     想必你應該心里有數﹐賢兄弟還感念昔日情誼﹐就請退居事外﹐不要加插一腳﹐錯過此一事
     件之後﹐我當專程趨府造訪﹐向賢兄弟致謝﹐以全道義﹗”
         黑鷹鬼見愁邊威冷笑一聲﹐抱拳道﹕“豈敢﹗”話聲一頓﹐他那一雙深陷的眸子卻向著
     一旁的寇英傑看了一眼﹕“話可要說在前面﹐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尤其
     是邊某﹐對於這位寇少主一掌之賜﹐卻是不敢忘懷﹗話就說到這里了﹐打擾之處﹐尚要萬請
     夫人海涵。告辭﹗”抱拳﹐擰身﹐颼的縱身而起﹐直向東側面一堵高壁上落去。
         顯然﹐他已不能恃住來時的那種身法﹐身子才不過縱起四丈高下﹐已是後起無力﹐頓時
     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似的﹐一溜子歪斜﹐由空中墜了下來﹐第二次再用力縱起﹐才落在牆
     上﹐自此頭也不回的一徑翻越過去。
         成玉霜打量著他前去的背影﹐冷冷道﹕“看來這個梁子你們是結上了。”
         寇英傑輕嘆一聲道﹕“剛才如非前輩臨時阻止﹐只怕這廝已喪生在弟子五行真力之下。”
         成玉霜苦笑道﹕“話雖如此﹐他卻也受傷不輕﹐也是我發覺得太晚了﹐想不到事情這麼
     湊巧﹐方說到邊震其人﹐他兄弟就來了。”
         寇英傑道﹕“方才動手情形﹐前輩當然再清楚不過﹐弟子即使存心相讓﹐也是力不從
     心﹐梁子既已結上了﹐弟子倒也並不懼怕﹐邊震果真象他這個兄弟一樣對弟子心存銜恨﹐弟
     子只得隨時恭候他的大駕就是了。”
         成玉霜點點頭道﹕“事已至此﹐後悔無益﹐好在那個邊震當年還欠我一筆人情﹐如能就
     此打消﹐自是最好不過﹐否則﹐這件事我也不會袖手旁觀﹐一切到時候再說吧。”
         天色已晚﹐二人略交談幾句﹐這才分手自去。
         靜靜的流水﹐在落日余暉里交織成一片柔和瑰麗的光彩﹐幾只長嘴的翡翠鳥﹐不時的飛
     起又落下﹐發出清脆復尖銳的短鳴聲﹐爭著啄食穿梭於水面的那種小小的梭子魚。大片的蘆
     葦沿著布滿了鵝卵石的岸邊衍生著﹐一片碧綠搖曳在和暖的春風里。
         天空帶著那種粉粉的紅﹐每一片雲都象是鑲了一道紫紅色的金邊。
         郭彩綾靜靜的倚身在岸邊的大石上﹐一旁樹下系著她的那匹愛馬黑水仙。自從前此與寇
     英傑負氣絕裾以來﹐這匹馬竟然無可奈何的落在了她的手上。
         睹物思人﹐每一回當她撫摸著這匹黑水仙時﹐腦子里總會情不自禁地浮現出寇英傑的身
     影﹐更有無限的離情別緒交集在她無可奈何的悲憤情懷里。在幾番焚心的痛苦掙扎之後、她
     決計把積壓在心里的悲痛情懷暫時拋開腦後﹐以便專心一意的在武術上下點功夫。
         每一回﹐當她觸目於父親郭白雲留贈的那冊“越女劍術之深奧探討研習新篇”時﹐內心
     就情不自禁地湧現出一種愧疚﹐深深感覺到無顏以對九泉下的父親。正因如此﹐她才下定了
     決心﹐必欲要把這套父親苦心創新的深奧劍術研習透徹。
         皇天不負苦心人﹐在經過數十天苦心鑽研後﹐她總算深有所獲。
         越過眼前這片寬闊的山谷和溪流﹐即可以清楚的看見千翠疊障的一脈群山。
         群山懷抱之中﹐那閃爍著黃金顏色的大片平原里﹐點綴著數千座樓宇﹐那片黃金色的光
     華﹐正是由於這些樓宇的反光所致。前有大河流水﹐後有群山為峙﹐左右雙峰環抱﹐進可
     攻﹐退可守﹐好氣勢﹗當今名噪天下﹐聲震四海的宇內二十四令總壇就在此地。
         面對著遼闊的大片河水﹐金沙灘恰是這道主流的源頭所在。
         郭彩綾立足之處﹐雖然相隔甚遠﹐卻能把對方特殊的形勢﹐觀察得一清二楚。
         蒼郁的群山斜掛著百十道形狀不一的瀑布﹐遠看如銀河倒卷﹐在此刻夕陽的襯托之下﹐
     尤其五彩繽紛﹐美不勝收﹐河流溪水就是這麼形成的。
         金沙灘風雷堡──宇內二十四令的總壇所在﹐就這麼毫無保留的陳現在眼前。
         每一回﹐當她凝目注視時﹐總是忍不住心里的聳動﹐然而面對著對方的總壇﹐她卻不得
     不忍受著心里的激動。
         忍耐﹐再忍耐﹐終於形成了澎湃的怒火。她已經不甘心再保持寂寞﹐決心以實際行動﹐
     給敵人重創。
         這幾天﹐她已經把風雷堡的地勢摸得相當透徹﹐對方座落在不同出口的天、地、乾、坤
     四座大門﹐無不天險難犯。
         這四座大門﹐也是進入風雷堡僅有的四個門戶﹐每一座大門除了有巧具靈思的陣法布置
     以外﹐都由天地乾坤內四堂堂主親自坐鎮﹐設防看守﹐天險再加上人險﹐於是形成了牢不可
     破的攻防陣線﹐用固若金湯四字來形容毫不為過。
         宇內二十四令雖是門下弟子眾多﹐但是來去進出各門戶﹐都必須經過嚴格的盤查﹐用以
     進出識別的信物﹐更是花樣繁多﹐除了有特裝的腰牌﹐信旗以外﹐還有專供自己人識別的信
     號暗語﹐是以一外來人﹐即使僥幸取得腰牌信旗一類的証物﹐也是不易隨意進出﹐即使你是
     一等一的傑出高手﹐在高手如林的防范之下﹐也是無能為力﹐想要憑一己之力單犯獨斗﹐不
     啻飛蛾撲火﹐說句俏皮話﹐那可真是﹕耗子舔貓的鼻梁骨──找死。
         把這一切看在眼中﹐深為了解之後﹐這位一身自負﹐獨往獨行慣了的玉小姐﹐也不禁暗
     自吃驚害怕﹐雖然怒火膺胸﹐卻不得不暫時穩住腳步﹐以便選擇最有利的時候﹐伺隙而入。
     窮則變﹐變則通﹐在一番苦忍竭慮之下﹐總算為她想出了一個別出心裁的洩憤方法。
         今天﹐此刻﹐也就是她下手行動之時。
         一片水花由身後水道響起﹐緊接著﹐一艘金漆平底快舟﹐由那片眼前葦叢里現身出現﹐
     一徑的直奔眼前疾馳過來。金色快舟上飄揚著屬於宇內二十四令總壇的專用旗幟﹐三角形的
     白底旗面上﹐繡繪著緊緊相扣結的二十四面金環﹐象征著宇內二十四令的牢結不破。金色的
     旗穗迎風飄舞﹐看上去尤其醒目。
         任何時候﹐這種旗幟的出現﹐都顯示著舟內有宇內二十四令本壇的重要人物在座。金漆
     的快舟﹐是屬為接送這類重要人物的特種交通工具之一。
         試想以宇內二十四令這等龐大的江湖組織﹐屬下除去本壇各重要職司以及天地乾坤四堂
     之外﹐另外再加上遍布天下的二十四令下轄九十六分舵﹐這麼廣泛的龐大組織﹐每日進出總
     壇聯絡公私的各職司﹐為數自是可觀。是以專司接送這類重要人物的水陸交通工具﹐自是不
     可缺少。然而能有資格享用眼前這類金漆快舟的主兒﹐除了本壇各職司主管之外﹐屬於外壇
     者﹐最起碼也必須要具有分令主的身份。因此﹐這種金漆座船一經出現﹐也就倍覺風采﹐即
     使在附近江面上行駛﹐眾舟筏一經著目﹐無不遠遠讓路﹐聽任其一舟飛馳﹐端的是惟我獨
     尊﹐八面威風。
         郭彩綾現時所選擇的這個地方﹐位當宇內二十四令與遠處江流之間的一個緩沖轉接之
     處。這附近河道岔分﹐溪流縱橫﹐在遼闊的綠原河洲里﹐阡陌進出﹐兩處大江主流﹐就是這
     麼賴以銜結貫穿融匯。
         郭彩綾早已打量好了附近的地勢﹐此時此地出手攔劫這艘快船﹐實在是再理想不過﹐殺
     死對方一個人﹐也就等於削弱對方一分實力。
         有了這番認識﹐才使得她有眼前這番異動。
         金漆快舟在兩名紅衣專司舟夫的操縱之下﹐漸漸向眼前逼近著。
         這一帶水淺流急﹐且礁石特多﹐亂石峰嶸出水﹐如犬齒交錯。所幸兩名舟夫都系經過專
     門訓練﹐身手十分熟練﹐且對附近地勢熟悉﹐行駛其間﹐並不十分困難﹐然而無論如何﹐舟
     行的速度卻自然的慢了下來。
         郭彩綾緩緩的由大石上站起來﹐眼睛里流露著奇異的興奮神采。漸漸地﹐這艘快舟越形
     迫近﹐她的神情也就越顯得緊張。
         金漆快舟在這時來到了眼前﹐雙方距離﹐看來不足五丈。兩名紅衣舟夫站在快船兩側﹐
     分別的以手上長篙﹐點撥著凸出的礁石﹐快船迂□緩慢的向前移動著。
         就在這時﹐郭彩綾發出了她的第一枚暗器──銀頭小弩。那是他們郭家特殊的獨門暗
     器﹐形式奇小的弩筒﹐可以任意收藏在袖子里﹐施出時只需揚動衣袖﹐以小指撥動暗器開
     關﹐即可將預藏其內的銀頭小箭發出﹐這種特制的小弩﹐每一枚不過只有手指般長短﹐由於
     弩筒內特裝的卡簧力量甚劇﹐是以一經發出力道極其強勁﹐可以六丈見准。
         眼前雙方不過三四丈遠近﹐郭彩綾手頭奇准﹐一箭正中左首船夫前心部位。這名船夫甚
     至於連叫也沒有叫一聲﹐只是突然愕了一下﹐驀地松脫手上長篙﹐一頭扎到了亂石淺水里﹐
     遂即為疾流浪花把他墜落跌下的身軀卷沖而去。
         另一名紅衣舟夫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忽然發覺到同伴失足墜水﹐不禁吃了一驚﹐嘴里
     呼叫一聲﹐方自大步跑過來。驀地尖風一縷直襲腦門﹐這名舟夫只覺得眼前銀星一亮﹐唉喲
     一聲﹐登時腦袋開花﹐噗通撲倒在船。
         郭彩綾兩枚暗器先後得手﹐毫不遲疑的一擰嬌軀﹐海燕一般地飛了起來﹐極其輕飄快捷
     的落身船頭。
         但見艙簾掀處﹐颼﹗颼﹗一連縱出了兩條人影。
         二人一老一中﹐前者前材瘦小﹐約六旬左右﹐留有一綹山羊胡須﹐一身紫色長衣﹐後者
     身高七尺﹐身著緊身勁衣﹐生得面若重棗﹐約在四旬上下﹐只觀其閃身而出的動作﹐即可知
     其二人身負相當身手。二人方自現身﹐隨即左右擰身﹐電閃也似的分開來﹐落身在船舷左右。
         面落重棗高大的漢子﹐一聲喝叱道﹕“什麼人﹗”足下前進一步﹐目光如炬地盯向郭彩
     綾道﹕“你……是誰﹖為什麼毒手殺人﹗”
         金漆快船滴溜溜的在水面上打著轉兒。西邊落日﹐只余下淡淡的一抹輕紅﹐風在山窪子
     里呼嘯回蕩著。
         鄰彩綾心里有篤定的把握﹐絕不容這艘金漆快船內任何一人逃得活命﹐只是在動手之
     前﹐卻不得不把對方的身分摸個清楚。
         妙在對方老中二人﹐卻也沒有容她下船脫身之意﹐高大漢子話聲一落﹐那個留有山羊胡
     子的老者﹐已自飄身而前﹐落身在船首右側﹐會同那個勁裝大漢﹐呈鉗狀將彩綾夾持在中。
         “說﹗”羊須老人一只手摸著下巴的山羊胡子﹕“要是膽敢有一句虛假﹐立叫你斃屍當
     場﹗”
         郭彩綾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轉﹐冷笑道﹕“你二人先不要問我﹐先說說你們是干什麼的﹐
     姑娘寶劍雖利﹐卻不殺無名之輩﹗”說話之間﹐她的一只手﹐已緊緊握在了劍把上﹐一股冷
     森森的劍氣﹐登時透匣直出﹐直襲向右側方羊須老人身上﹐後者立刻一驚﹐情不自禁地後退
     了一步。
         彩綾這番做作﹐顯然是直覺的已經認定了這個羊須老人的不可輕視﹐然而在她劍氣出匣
     直襲羊須老者的同時﹐卻也沒有忽略到另一名勁裝大漢的存在﹐一雙剪水瞳子﹐卻斜乜過
     來﹐使得那個勁裝大漢也在監視之中。
         強者之所以稱為強者﹐畢竟不同於一般﹗郭彩綾的沉著神態﹐立刻使得對方二人大感吃
     驚。
         羊須老人瘦削的軀體﹐倏地向左面一翻﹐飄出三尺以外﹐只是那股子陰森森的劍氣﹐依
     然緊隨著他﹐並未曾稍離片刻。
         隨著郭彩綾前行的腳步﹐羊須老人仍然未能逃開分毫﹐兀自在嚴密的監視之中。
         身著黑衣的勁裝大漢﹐驀地狂笑一聲道﹕“丫頭﹐你好大的膽子﹐守著我們的大門口﹐
     你還敢撒野﹐我看你當真是活的不耐煩了﹐本令主先擒下你再說。”這漢子嘴里雖是這麼
     說﹐臉上卻現出一番輕薄──實在是他活了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過像郭彩綾這麼美的少
     女。色心既起﹐無形中也就削弱了他凌厲的斗志。
         郭彩綾其實只想知道對方是否為宇內二十四令中人﹐並非要確知對方的身分姓名﹐聆聽
     之下﹐她冷笑一聲﹐已是心里有數。
         勁裝大漢自恃武功出眾﹐況乎眼前之羊須老人﹐尤非弱者﹐以二敵一﹐自是不把對方一
     介女流放在眼中。話聲一落﹐右手向腰間一探﹐霞光閃處﹐已把緊箍在腰上的一口緬刀拿在
     了手上。
         羊須老人巴不得要這個勁裝大漢來打頭陣﹐以便就近觀查一下眼前這個少女的路數﹐見
     狀足尖點動﹐迅速地向後退出一步﹐“徐令主﹐你小心了﹗”他一面打著招呼﹕“這丫頭不
     是好相與﹐有些名堂。”
         被稱為徐令主的勁裝大漢朗笑一聲﹐道﹕“副座但放寬心﹐卑職這一趟算是來對了﹐能
     夠討上一房美眷﹐也不枉虛活了這麼一把子年歲。”
         敢情他還是個沒成家的單身漢﹐話聲一落﹐手中緬刀向前指向郭彩綾道﹕“小姑娘﹐你
     也用不著跟我們打了﹐丟下你的劍﹐跟著徐爺自行到總壇請罪﹐你看見沒有﹖”手指向那個
     羊須老人道﹕“這位是總壇地堂的馮副堂主﹐人稱冷面陰差馮德令﹐在總壇地位崇高﹐有他
     老人家為你說情﹐諒可無事。”嘻嘻一笑﹐這位徐令主越加的顯現出一副輕薄模樣﹕“姑
     娘﹐徐爺可是真心護著你﹐你可不能知恩不報呀﹗”一面說﹐他嘻著一張大嘴﹐緩緩向前面
     偎著﹐全然不曾把對方姑娘的即將出手看在眼中。
         被稱為地堂副堂主的冷面陰差馮德令﹐似乎頗不以徐令主此舉為然﹐他到底見多識廣﹐
     自方才與對方少女一照面的當兒﹐即測知她必有非常身手。這時因見徐令主昧於無知﹐竟然
     越走越近﹐向著對方身邊靠去﹐心中不由一驚﹐知道不妙﹗待要再次出言示警﹐哪里還來得
     及。
         原來﹐郭彩綾早已盤算好了出手的部位﹐為將對方一舉成殲﹐特意留心布置﹐不發一
     言。她新近方自領略越女劍術新篇之堂奧﹐還不曾用以試敵﹐正好拿眼前二人來試上一試﹐
     其中一招“大星天墜”最稱神妙。
         偏偏那位色迷心竅的徐令主﹐竟像是全然無知。
         其實那被稱為徐令主的勁裝大漢﹐豈非真的是全無心機之人﹗
         此人姓徐名鐘﹐號稱“一聲雷”﹐本身練有精湛內功﹐隸屬宇內二十四令之第十七令令
     主。宇內二十四令內高手如雲﹐門下弟子數逾萬人﹐能夠身擔一令之主﹐自非無能之輩。一
     聲雷徐鐘一來是想在馮副堂主面前顯顯能耐﹐再者也確實為彩綾美姿所迷﹐心想著借著向前
     接近之機﹐猝然施展空手奪刃之妙手﹐將對方長劍強奪在手﹐再以白刃相加﹐不愁對方不為
     所擒﹐聽任擺布。心里這麼想著﹐乃借著活聲掩飾﹐一步步向前偎近。
         也算他命該如此﹐這一近看﹐更覺出對方少女非只是那張臉美若天人﹐即使全身上下﹐
     簡直無一處不美得恰到好處﹐面承玉顏﹐咫尺芳魂﹐徐鐘只覺得喉頭一陣發干﹐禁不住心旌
     大大的搖動了一下。猛可里﹐一股冷森森的劍氣﹐陡地由對方玉手把握的劍匣吞口處溢出﹐
     一股腦地將他全身上下罩住。
         徐鐘乍驚之下﹐這才識得不妙﹗嘴里一聲喝叱﹐他驀地急翻左手﹐五指箕開直向郭彩綾
     握劍的手上抓去。
         卻是晚了一步﹗眼前玉人嬌軀微側﹐隨著一聲清叱﹐掌中劍有似銀河天系中的一顆流
     星﹐陡地當頭直落下去。
         一聲雷徐鐘驚惶中﹐始悉知自己錯估了對方的能力﹐劍氣當頭﹐如著冰露﹐驚魂失魄
     里﹐徐鐘猛地抽出腰中刀﹐猶思將對方掌中劍磕飛。
         這個願望﹐不啻是癡人妄想﹐刀劍交鋒﹐嗆啷的一聲脆響﹐徐鐘匆促出刀﹐哪里想到對
     方這口劍上早經貫注了本身真力﹐真力一經入劍即形成了所謂的劍牛□負跏俏藜岵淮□P□
     鐘掌中緬刀一折為二﹐在斷開兩段的刀影里﹐一劍直落﹐快若流星。
         一聲雷徐鐘驚魂失魄里﹐霍地向後一仰身軀﹐饒是如此﹐也難以逃得活命﹐躲開了頭
     頂﹐躲不開脖子﹐噗﹗鋒銳的劍尖﹐沿著他喉管以下﹐劈開了半尺許長的一道血槽﹐一股血
     箭﹐隨著徐鐘仰翻而起的身勢﹐足足噴起來有三四尺高下。緊跟著他那半截鐵塔也似的身
     體﹐推金山﹐倒玉柱般地摔倒下來﹐碰通一聲大響﹐整個金漆快船劇烈的起了一陣子動蕩。
         被稱為地堂副座的冷面陰差馮德令﹐乍見此情景﹐也不禁嚇得面色陡變。
         “好丫頭﹗”嘴里喝著﹐這位馮副座身軀向下面一矮﹐右掌聚力﹐直向郭彩綾劈出去。
     金漆座舟再次起了一陣子搖動。
         面迎著馮副座的劈空掌﹐郭彩綾飛快地打了個轉兒﹐借著轉動之力﹐巧妙的把對方掌勁
     化為無形。
         等到馮德令第二掌還來不及推出的當兒﹐郭彩綾已猝然欺身來到了近前。
         和先前一般無二﹐那股冷森森的劍氣﹐在雙方乍然面對之初﹐已然兜頭蓋頂的把他全身
     罩住。
         馮德令神色一變﹐兩條黃焦焦的老鼠眉毛﹐陡地向上一挑道﹕“大膽﹗”
         快船在疾流里繼續轉著﹐天色漸漸昏暗下來﹐泛有紫色暗紅的天光﹐越加的顯得絢麗可
     愛﹐只是為陰森森的凌厲殺機籠罩著﹐給人以窒息之感。
         冷面陰差馮德令那張臉看來更冷了﹐在他雙足騎馬蹲襠式的跨立之下﹐轉動著的船身漸
     漸停止了轉動﹐最後終於攏向岸邊﹐在淺水沙石里擱淺下來。
         “丫頭﹗”馮德令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的郭彩綾﹕“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宇內二十四
     令總壇門口仗劍行兇﹐當真想死不成﹗”
         郭彩綾冷冷一笑﹐仍然不發一言﹐卻是雙手抱劍﹐把一雙深邃的瞳子﹐注定著對方﹐足
     下向前方又跨一步。
         冷面陰差馮德令登時向後跨開一步﹐他已經看出對方這個姑娘實在具有非常身手﹐是以
     絲毫不敢大意。就在他身形後退的同時﹐兩只手倏地向著後腰一探﹐叮當兩聲脆響﹐把一對
     黑光淨亮的“子母離魂圈”拿到了手中。
         那是一對武林中並不常見的玩意兒﹐一大一小兩個純鐵打裝的圈子﹐沿著圈鋒四周打磨
     得極其鋒刃﹐又在每一枚鐵圈之上配有兩枚小小的銅環﹐一經震動即形成震耳欲聾的凌亂噪
     音。
         冷面陰差馮德令在宇內二十四令﹐身當一堂副主﹐武功自是不弱。他素日為人自負﹐即
     使出手對敵﹐也很少動用兵刃﹐此時一上來即現出絕少施用的一對子母離魂圈﹐當可知把對
     方少女視為大敵。
         兵刃到手﹐馮德令冷笑一聲道﹕“你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中途攔道行兇﹐姑娘你報
     上名來。”
         彩綾搖了搖頭道﹕“我用不著告訴你。總之﹐你既是宇內二十四令的人﹐就罪該萬
     死﹗”霍地前進一步﹐掌中劍倏地掄向身後。
         冷面陰差馮德令兩只鐵圈交接胸前﹐獰聲笑道﹕“姑娘若想攻我中盤﹐何妨出劍一試﹐
     我看你是不能稱心如意﹗”
         彩綾一驚﹐冷笑一聲﹐掌中劍改交左手﹐冷森森的劍身﹐反指向對方嚥喉部位。
         馮德令神色微微一變﹐再次獰笑道﹕“劍交左手﹐插花蓋柳﹐改中盤而攻頂上﹐固然不
     失高明﹐只是你依然占不了便宜﹗”
         彩綾心里又是一驚﹐這才知道敢情這個羊須老人遠比那個徐令主要高明得多。
         馮德令一連呼破對方兩式殺手﹐不禁大為得意﹐正思出言譏諷﹐殺一殺對方的銳氣﹐忽
     見對方那口長劍向下一沉﹐驀地劍光暴射﹐有如倒卷銀龍﹐大蓮銀芒宛如撲面驟雨一般.直
     向著他身上狂卷過來。
         馮德令方自識出厲害﹐郭彩綾早已連人帶劍一並攻到眼前。
         這一劍正是新得自越女劍術中一招極厲害的殺著──浮光掠影﹐在漫天的刺目劍光里﹐
     隨著她舞動的劍身﹐一連劈出丫兩式殺著﹗
         馮德令驚惶中﹐掌中的一對子母離魂圈霍地左右分開﹐叮當兩聲﹐俱都架住了對方的劍
     勢。
         論手法不謂不快﹐論眼光亦不謂不准﹐只是他卻萬萬想不到這一招浮光掠影的奧妙所在。
         隨著郭彩綾的一個疾步擰身之勢﹐銀芒乍吐﹐哧﹗劍尖掃處﹐正中馮德令敞開的右脅。
     這一劍端的不輕﹐足足在馮德令右脅間開了尺把長的一道血口子。
         冷面陰差馮德令猝然負痛﹐怪嘯一聲﹐右手的子母圈倏地撒手﹐足足飛出七八丈以外﹐
     當啷一聲砸在了一塊石頭上﹐他本人卻是再也收不住身子﹐一個倒栽﹐嘩啦一聲﹐倒落水中。
         水淺石多﹐真把這位副堂主摔了個七葷八素﹐在淺水里急劇的打了個滾兒﹐馮德令忍著
     身上的劇烈痛楚再次的竄身而起﹐卻是再也不敢往船上落﹐象是一只中箭的狼﹐猝然改向岸
     上飛身縱去。
         郭彩綾哪里放得過他﹐嘴里一聲嬌叱﹐玉手猝揚﹐□的一聲脆響﹐發出了一支銀頭小
     弩。噗的一聲﹐正中馮德令左後方胯骨之上。
         冷面陰差馮德令今天可真是災情重﹐重傷之下﹐哪里還當受得住﹗只覺得膝下一彎﹐噗
     通跪倒在地。
         驚魂之一剎那﹐卻不願就此服誅﹐隨著他擰身後轉之勢﹐卻把僅余左手的一只子母離魂
     圈忘命般地向後揮出﹐嗆啷﹗正好迎住了郭彩綾猛厲下砍的劍身。
         馮德令僥幸接住了對方一劍﹐哪里還敢戀戰﹐嘴里再次怪嘯一聲﹐施了一招懶驢打滾﹐
     再次的把身子滾出了丈許以外。
         他遍體流血﹐那副模樣乍看之下﹐簡直就象是一個血人﹐身翻之處﹐血漬淋漓。
         郭彩綾一經出手﹐自不願讓對方逃得活命﹐當下一緊掌中劍﹐就要撲身上前。忽然﹐一
     艘金漆大船﹐驀地映入眼前。這艘大船看上去﹐卻要較諸馮德令所乘坐的那一艘快船氣派多
     了。猝然出現﹐不禁使得郭彩綾吃了一驚。
         冷面陰差馮德令原是難逃一死﹐亡魂喪膽之際﹐乍然看見了這艘大船﹐驚喜過望﹐嘴里
     怪叫了一聲﹐直向金漆大船忘命般地撲了過去。
         郭彩綾哪里依得﹐手揚處再發出暗器銀頭小弩﹐銀星一點﹐正中冷面陰差馮德今後背。
         馮德令連番受創之下﹐哪里當受得住﹗足下一蹌﹐再次摔倒地上﹐卻是無力爬起。
         是時﹐那艘頗具氣派的金色大船﹐顯然已經注意到了這邊情形。
         馮德令懼死情急﹐嘴里發出了一聲嘶叫﹐緊急匆忙中取出了一樣物件﹐向著地面上擲
     去。那物件圓圓地象是一個球狀玩意兒.一經撞向石塊﹐登時發出了轟然一聲大響﹐一股五
     彩焰火有如正月里玩放的花炮一般﹐頓時沖霄直起﹐足足起了六七丈高下。
         原來這玩意兒正是宇內二十四令特制的一種求救訊號﹐用以顯示本門中人遇難情況。五
     色火焰﹐一經噴出﹐歷時甚久﹐即使火焰熄滅﹐仍有大股彩煙向上升起﹐歷久不散﹐確是求
     救極佳訊號。
         金色大船上人﹐原已發現這邊有人搏斗﹐尚還不知如何一個情況﹐此刻乍見求救訊號﹐
     頓時加速向這邊快馳而來﹐四名舟夫各搖長槳﹐速度極快。
         郭彩綾見狀﹐倒也不懼﹐殺一個算一個﹐先把這個冷面陰差馮德令殺了再說。當時不假
     思索﹐足下輕蹬巧縱﹐起落之間﹐已來以了馮德令跌倒之處。
         那馮德令饒是如此﹐兀自不甘心就此服誅﹐啞聲怪叫著﹐倏地一個疾轉﹐左手突地伸
     出﹐施出全身之力﹐直向著郭彩綾面門上力砸了過去。
         出手後﹐馮德令鬼也似的驚叫著﹐手足兼施﹐霍地向前躍了數尺﹐終於因負傷過重﹐力
     道不濟﹐噗通跌倒在地。
         郭彩綾長劍乍揮﹐足下墊步﹐掌中劍正待一劍扎出﹐猛可里﹐空中傳過來一陣尖銳的破
     空之聲﹐郭彩綾猛然仰首﹐但見銀光一線﹐其快如電﹐當一聲﹐不偏不倚﹐正正擊中在自己
     揚起待下的劍身之上。
         顯然是一粒小若彈子的細小鋼珠。休看其細小如珠﹐加諸其上的內力卻實足驚人﹐郭彩
     綾那等勁猛的劍勢﹐竟被這枚小鋼珠撞得向一旁悠晃蕩開。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枚細小鋼珠出手的一剎那間﹐兩條人影已如同晴空鷹隼般直起
     當空。□然疾風之下﹐一雙人影神兵天降般的已落在了眼前。
         所謂觀其面而知其人﹐來者二人只觀其一副不同於常人傑出儀表﹐已知大非凡士。
         二人看上去﹐皆在五旬上下﹐左面那人蓄留著一頭短發﹐面相清奇﹐長眉如針﹐伸出極
     長﹐一身鵝黃色長衫﹐足下是同色的一雙絲質便履﹐細長的一雙眸子微微上挑著﹐其內含蓄
     著炯炯神光﹐卻在那襲黃色長衣左上方別有一面三角標志﹐那種標志顯系純金所制﹐閃爍著
     耀眼金光。右面那個人﹐身材較左面這人略見高些﹐只是衣色式樣相同﹐頭上亦多了一頂同
     色的軟綾便帽﹐生得眉目清秀﹐模樣兒很是斯文﹐手上一柄長有尺半的描金折扇﹐卻在長衣
     左上方也同那短發人一般﹐別著一枚黃澄澄的三角形金牌。
         先時所發暗器﹐不知出自二人何者之手。總之﹐此二人是來自那豪華大船﹐當無疑問。
     觀諸那艘金色大船距離這邊少說也有十丈左右﹐對方二人竟然騰身起落之間﹐雙雙來到了面
     前﹐以郭彩綾之敏銳聽覺﹐一時竟然沒有察覺﹐不得不令人吃驚。
         郭彩綾微微遲疑﹐地上的冷面陰差馮德令已滾身而出﹐他身上多處負傷﹐鮮血淋漓﹐一
     副狼狽不堪模樣﹐身子才爬起一半﹐卻又雙膝一彎﹐坐倒下來。
         短發長眉漢子見狀眉頭微微一皺﹐身子陡地搶上一步﹐一伸手把他攙了起來﹕“馮副
     座﹐這是怎麼回事﹖”說時﹐這人頗具個性的面頰上﹐隱隱罩起了一層忿怒。
         馮德令氣息咻咻的向來者二人抱拳道﹕“啟稟二位堂主……這個姑娘……卑職無能﹐徐
     鐘徐令主已經遭了毒手……”說了這麼幾句﹐─時氣機不接﹐到底失血過多﹐登時昏死了過
     去。
         郭彩綾一聽馮德令口氣﹐才驀地警覺來者二人敢情俱是堂主身分﹐對於宇內二十四令的
     組織﹐她多少也有個耳聞。
         原來這個規模龐大的江湖組織﹐自鐵海棠這個總令主起﹐下設天、地、乾、坤四堂﹐每
     一堂設有正副堂主各一人﹐另外更設職管風紀整肅的風、雷兩處香堂﹐以及一個專司人事提
     調的“令”﹐這些組織都是僅次於總壇之下的一等機構﹐再下去才是二十四處分令﹐九十六
     水陸各舵。
         天地乾坤四堂乃是隸屬總壇之下最重要的一級單位﹐故此四堂堂主身分至為崇高﹐武功
     傑出更是不在話下﹐即使與總令主鐵海棠酬會﹐也是平起平坐﹐可見在總壇身分之隆。
         四堂堂主依順序為天堂堂主天馬行空晏三多、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乾堂堂主瀟湘俠隱
     歐陽不平、坤堂堂主墨羽岳琪。
         眼前二人﹐正是其中之二。那個蓄留短發﹐面相清奇﹐長眉漢子正是地堂堂主風雷手秦
     漁﹐至於另一個風度翩翩手持折扇的儒者﹐卻是乾堂堂主瀟湘俠隱歐陽不平。二位堂主武功
     出眾﹐身分至尊﹐平素在總壇也是深居簡出﹐沒有特別事故﹐簡直難得一見﹐想不到竟會同
     時現身﹐卻是大非尋常。
         郭彩綾猝然聽知﹐自是吃驚不小﹗
         是時人影掠動﹐陸續由那艘金色大船內閃出四名藍衣少年﹐觀諸四人出動身法﹐俱都當
     得上高手之流﹐一經現身﹐點石撞波﹐一路起落﹐星丸跳擲般﹐轉瞬之間已來到了眼前。
         郭彩綾乍見對方這番聲勢﹐心知必將不了﹐當下按劍後退一步﹐面罩青霜﹐卻是一言不
     發。
         是時兩名弟子﹐已把傷重昏迷的馮副堂主接了過去﹐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冷峻的臉上
     不禁罩起了一層怒容。他冷冷一笑﹐吩咐那兩位攙扶馮德令的漢子道﹕“馮副座失血過多﹐
     速速送回總壇﹐這里事本座自會應付﹐用不著驚動船里的貴客﹐知道麼﹖”兩名弟子答應一
     聲﹐各自架著馮德令半邊身子匆匆而去。
         剩下的二弟子﹐不待分說﹐雙雙向著郭彩綾身前走近﹐卻在相距八尺左右之處﹐雙雙站
     住。
         郭彩綾冷笑一聲﹐她自忖著眼前形勢﹐似乎對自己不利﹐心里正自盤算著如何脫身。
         卻見留著短發的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一雙細長上挑的凌厲眸子﹐忽地向著這邊逼視過
     來﹕“這位姑娘﹐你好大的膽子﹗”話音里帶著濃重的一口鄂省鄉音﹕“你是誰家女兒﹐叫
     什麼名字﹖速速報來﹐若有一字虛假﹐本堂主要你立刻濺血掌下﹗”
         郭彩綾蛾眉一挑﹐冷笑道﹕“身為一堂堂主﹐竟然連本姑娘都認不出來﹐不如叫鐵海棠
     出來﹐他自然會告訴你我是哪個。”
         風雷手秦漁頭上那一叢短發﹐簌簌一陣聳動﹐凌聲道﹕“放肆。”
         一旁持扇的乾堂堂主瀟湘俠隱歐陽不平﹐忽然冷笑道﹕“秦兄何必與她多說﹐且將這丫
     頭拿下來回去發落再說。”
         風雷手秦漁微微點頭﹐後退一步﹐叱了聲﹕“拿﹗”
         兩名藍衣弟子聆聽之下﹐陡地抽出了長劍﹐左右同時墊步欺身而上。
         二弟子一名李威﹐一名黃效平﹐連同先前攙扶冷面陰差馮德令的兩名弟子﹐俱在地堂效
     力﹐是已經出師的傑出弟子。
         風雷手秦漁豈能不知以本堂副堂主身分的馮德令﹐尚且不是對方少女對手﹐落得遭重傷
     幾乎慘死﹐李黃二弟子又何能奏功。這其中當然有個緣故﹐一來秦漁自信有自己與歐陽堂主
     在旁押陣﹐二弟子即使不敵﹐也絕不至於吃虧﹐再者正可由對方出手路數﹐察知她的出身來
     路。
         李、黃二弟子領命之下﹐雙雙踏進戰圈﹐卻見正面的郭彩綾抱劍守一﹐一副以逸待勞模
     樣。
         須知郭彩綾冰肌玉膚﹐國色天姿﹐李、黃二弟子俱是正趨發育成熟之血性少年﹐是以初
     初一見之下﹐在心里本能的即產生有傾慕對方之正常反應﹐以其本性﹐實難上來以殺手相
     加﹐只是眼前堂主有令﹐卻又不得不遵。
         李威嘴里輕呼一聲﹕“開罪﹗”率先將長劍遞出。劍勢一轉﹐呈弧狀划出了一輪光華﹐
     直向郭彩綾右側當頭砍落下來。
         按常理來說﹐郭彩綾必得出劍以迎﹐另一名弟子黃效平即可伺機踏入﹐以長劍攻其之
     虛﹐迫使對方伏首被擒。
         這是他們兩個的如意算盤﹐哪里想到這個算盤可是打錯了。
         李威一劍遞出﹐見對方直立的身子並不移動﹐心里未免動了一下﹐原來他早已迷失於對
     方嬌容﹐只不過是虛作聲勢﹐迫使對方出手還擊﹐自己兩人雙戰她一個﹐又有兩位堂主押
     陣﹐料必不會吃虧。有了這種想法﹐是以他這一劍才施出了十分功力﹐這時忽然發現對方並
     不如預料出劍還擊﹐心里不免一虛﹐起了憐香惜玉之心﹐力隨意轉﹐心里一軟﹐凌厲的劍勢
     立刻大為減弱。
         郭彩綾其實早已胸有成竹﹐自不容他示威。她原想在對方劍鋒加頂之剎那﹐施展寸心蓮
     花掌直取對方心房。
         這一式手法﹐乃當年郭白雲親自傳授﹐井深為告誡﹐非必要時不可輕易施展﹐蓋因為過
     於狠毒之故。一招出手﹐對手設非事先有備﹐鮮能幸免﹐而一經中身﹐必死無疑。
         好心有好報﹐李威的憐香惜玉卻救了自己一命﹐郭彩綾銳利的目光﹐頓時察覺到了他的
     心情有異﹐空中落下的劍勢忽然勁力大減﹐使她頓時有所警覺﹐女孩子家處處比較細心﹐只
     須瞄上對方一眼﹐已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一眼不禁使她殺機猝減﹐也就動了那麼一點慈心﹐
     不欲再下毒手取對方性命。
         心念一轉﹐玉手頻翻﹐纖狠玉指在幾幾乎已經接到對方劍鋒的寸許之間﹐倏地向上一
     翻﹐三指著力﹐不偏不倚的正好拿在了對方劍鋒之上。
         這一手空手入白刃的小巧妙手﹐看似無奇﹐其實手眼心卻必得恰配到十分好處不足為
     功。這正是當年郭白雲十二拿雲手之一﹐也是郭氏獨得天機的武術秘招之一。
         李威只覺得劍上一緊﹐卻格於自己進身的姿態﹐寸步難移﹐眼看著掌中劍在對方三指力
     凝之下﹐彎成了一張弓的形狀﹐臨近到自己面門之上。
         此時此刻﹐郭彩綾如欲取對方性命﹐稱得上是舉手之勞﹐李威只嚇得面無人色。
         就在此千鈞一發之間﹐另一名少年弟子黃效平﹐卻由左面攻到﹐他眼見同門遇險﹐心中
     一急﹐掌中劍隨著他前跨的步子﹐猛然快劈出手﹐刷﹗一劍猛砍直下。郭彩綾輕哼一聲﹐嬌
     軀如風舞桐葉的一個妙轉﹐左腳猝起﹐已踢中李威後腰上﹐後者身子一蹌﹐足足摔出八尺開
     外﹐連人帶劍一跤摔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個時候里﹐郭彩綾掌中劍卻也沒有放過那個黃效平。抬腳、仰身、出劍﹐三
     式連成一體﹐修長的身軀向後一仰的當兒﹐無巧不巧的正好躲過了黃效平的怒劈的一劍﹐就
     在這一瞬﹐寒光乍閃﹐她手中長劍如龍蛇乍起﹐忽然翻起來﹐已划中了黃效平的左肋。
         這一劍可是傷的不輕﹗原想是對付那個李威﹐卻臨時照顧了他的身上。
         這個叫黃效平的弟子痛呼了一聲﹐足下一陣子蹣跚﹐斜著蹌了出去﹐左肋間血流如注。
         目睹此情的兩位堂主﹐顯然是再也沉不住氣﹐尤其是那位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更認為
     傷了二弟子與自己顏面有關﹐身形一閃﹐頓若飄風般的向著彩綾面前襲了過來。他身形方自
     襲上﹐郭彩綾卻相對的向後退出﹐一進一退﹐象是彼此有了默契﹐身形雙雙落下﹐仍然保持
     著原來的距離。
         這位地堂堂主秦漁臉色更見陰沉﹐微微拱手道﹕“失敬得很﹐姑娘莫非是白馬山莊人稱
     ‘玉面觀音’的郭大小姐麼﹖”
         郭彩綾微微一怔﹐點點頭道﹕“我就是郭彩綾﹐玉面觀音是人家的戲稱﹐我可當不起。”
         風雷手秦漁冷冷哼了一聲道﹕“這麼說﹐已經作古的郭白雲老劍客﹐便是令尊了﹗”
         郭彩綾挑了一下眉毛﹕“廢話﹐這還要你來多說﹗”
         風雷手秦漁嘿嘿一笑﹐道﹕“怪不得姑娘有這般身手﹐有其父必有其女﹐郭大俠生前與
     本座曾有數面之緣﹐看來姑娘已得他真傳。姑娘大師兄鄔大野﹐亦曾來過敝幫﹐卻不似姑娘
     這般無禮﹗姑娘如對敝幫抱有敵意﹐原可上門就教﹐這種攔道劫殺﹐如同鼠輩﹐顯然有失大
     家之風﹐今日秦某不才﹐說不得要替你死去的爹爹﹐管教一下你這個膽大妄為﹐不知天高地
     厚的女兒了﹗”言罷後退一步﹐面上神色不怒自威。
         郭彩綾見禍已闖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豁了出去﹐她原是嬌生慣養﹐任性慣了﹐這時
     被對方一番搶白﹐更不禁氣往上沖。當下冷笑一聲﹐嗔道﹕“你又是哪個﹐口氣這般托大﹗
     別以為宇內二十四令橫行一世﹐人人都該退避三舍﹐我就是不在乎﹐要是怕了你們﹐今天我
     也就不來了。”
         風雷手秦漁長眉一挑﹐正要發話﹐一旁的瀟湘俠隱歐陽不平一聲朗笑﹐說道﹕“好狂的
     丫頭﹗你當是在跟哪個說話﹐今天要是不給你點厲害﹐真當是宇內二十四令沒有能人﹗”言
     罷﹐雙肩微聳﹐一股急風襲過﹐已帶著他修長的軀體撲前丈許。
         風雷手秦漁抱拳道﹕“歐陽兄且慢一步﹐且容我先會她一會﹐真要接不下來﹐再請從旁
     相助。”
         歐陽不平冷哼了一聲﹐面有怒容的說道﹕“秦堂主﹐卻也不要太小瞧了這個雌兒。”雙
     肩再晃﹐疾風掃過﹐又自退回。
         明眼人如郭彩綾者已看出歐陽不平實具非常功力﹐一進一退全憑足尖點勁之力﹐一雙膝
     蓋壓根兒連彎也不曾彎一下。尤其驚人的是隨著他進退的身勢﹐俱都帶有一股凌厲的強風﹐
     誠所謂上乘武功中的御風之木。能夠具有這般身法之人﹐當然大大不可輕視。
         郭彩綾原是冰雪聰明之人﹐她又何嘗不知對方宇內二十四令乃當今天下最為強大之黑道
     組織﹐壇下高手如雲﹐自己人單勢孤﹐勢難與對方之主力抗衡﹐她原意只是出手狙擊對方零
     散的力量﹐想不到誤打誤撞﹐居然會惹出了對方兩位堂主﹐先時一鼓作氣﹐尚還不知厲害﹐
     這時一冷靜下來。才猝然覺出了不妙﹐心里未免有些忐忑不安起來。
         風雷手秦漁素知這位乾堂堂主歐陽不平﹐平素應敵﹐出手奇毒﹐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對
     方非死即傷。此人尤其有一怪癖﹐對於年輕貌美女子更具奇特之惡感。這個因素﹐據說乃是
     由於他中年喪偶之故。他那位死去的妻子頗具姿色﹐夫婦二人鶼鰈情深﹐一旦死別﹐人天永
     隔﹐乃使其精神上遭受到極為重大之打擊﹐自此以後性情迥異﹐乃至恨盡天下女子。有了以
     上這層因素﹐所以風雷手秦漁深懼他猝然向彩綾出手﹐造成不幸。
         風雷手秦漁為人雖非正派﹐對郭彩綾亦無心庇護﹐只是對於郭白雲的不幸遭遇﹐內心卻
     深具同情﹐因此憐烏及屋﹐也就不忍心郭氏之獨生愛女就此喪生﹐雖然如此﹐他也絕無意放
     過了彩綾﹐而是打算將她擒住送回總壇﹐聽憑總令主發落。
         這麼做顯然有兩點用心﹕第一﹐在職責上他有所交待﹔第二﹐他深知彩綾之母成玉霜與
     總令主沾親帶故﹐就憑這一點﹐鐵總令主也絕不輕於殺害彩綾性命﹐無形中也就合了自己心
     意。基至以上兩點因由﹐秦漁才會搶先出手。
         自然﹐他的這番苦心﹐卻不為郭彩綾所知。
         她自忖目前逃走無望﹐也就不惜放手與對方一拼﹐這時見對方二人爭相要向自己出手﹐
     似乎顯示著自己性命﹐早已操在他二人之手中﹐不禁怒從心起﹐當時真力內聚﹐向前踏進一
     步﹕“你們用不著爭先恐後﹗”她冷冷地道﹐“干脆一齊上來吧﹐看看我是不是就怕了你
     們﹗”一面說長劍直伸出去﹐劍上光華銀芒吞吐﹐顯示出深湛功力﹐劍尖指向秦漁面門﹐儼
     然一副有恃無恐模樣。
         風雷手秦漁森森一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也許你還不知道我二人究系何人﹐我
     不妨告訴你吧。”話聲微停﹐他手指歐陽不平道﹕“這一位乃是職掌宇內二十四令內四堂乾
     堂的歐陽不平堂主﹐老夫姓秦名漁﹐職掌地堂﹐在我二人面前﹐你休想討得什麼好去﹐不如
     識趣丟下兵刃﹐且隨我二人轉回﹐聽候發落。果真不識進退﹐可就是自取其辱了﹗”
         風雷手秦漁確是用心良苦﹐滿以為自己與歐陽不平的名字﹐武林中無人不知﹐郭彩綾震
     於二人聲威﹐說不定不戰而退﹐自是上上之策。
         哪里想到﹐他的這番用心卻是白費了。
         郭彩綾聆聽之下﹐毫無所懼﹐其實她一聽對方報出名號﹐心里還真是害怕﹐只是生性要
     強慣了﹐絕不甘心向對方認罪服輸﹐箭在弦上不容不發﹐既然非動手不可﹐不如出其不意予
     對方一個厲害再說。心里這麼想著﹐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陡地縱身而前﹐一招玉女投梭﹐
     閃出一道光華﹐向著正面的風雷手秦漁當心就扎。
         風雷手秦漁是沒想到對方會有此一手﹐見狀既驚又怒﹐叱了聲﹕“大膽﹗”隨著他翩然
     翻出的身子﹐緊挨著對方的劍刃﹐滴溜溜一個快轉﹐彩綾這一劍緊緊擦著他的衣邊滑了過
     去﹐看來確是險到了極點。即見他右手向外一探﹐暗施一指神功﹐倏地曲指一彈﹐只聽得當
     的一聲脆響﹐竟把彩綾手中長劍彈得嗡然蕩起。
         郭彩綾若非用力把持住﹐這口劍幾乎脫手而出。饒是如此﹐卻也由不住掌心一陣發熱﹐
     這才知道對方果然並非浪得虛名之流。一驚之下﹐隨著對方遞出掌勢﹐猛可里凹腹吸胸﹐向
     後挪退了三尺﹐不禁把一腔傲氣頓時打消了一個干淨。
         風雷手秦漁一雙鋼針似的長眉﹐猝然一挑﹐盛氣凌人的道﹕“好個丫頭﹐竟敢偷襲於
     我﹐今天卻要讓你嘗嘗厲害﹐莫怪本堂主以長欺幼﹐對你這個後生小輩沒有打過招呼﹗”說
     時﹐他的兩只手已經摸插於身後長衣大襟之內﹐陡地向兩面一分﹐手上各自執出一只稀罕的
     物件。
         那玩意兒通體精鐵打制﹐具有很多棱角刃口﹐扁扁的折疊在一塊兒﹐一時看不出是什麼
     家伙﹐可是緊隨著秦漁抖動的雙手﹐只聽見淨淨兩聲脆響﹐兩把家伙抖了開來﹐竟然是武林
     中罕見的一雙奇形兵刃──跨虎籃﹗
         這對跨虎籃﹐每一只都約有衙門口的紅紙燈籠那麼大小﹐上面有一雙手提的把柄﹐通體
     上下閃爍出刀劍一般的銀光﹐卻在籃邊四周挺生出十二個鋒刃的棱鋒。
         不消動手嘗試﹐只看上一眼已知其威力驚人﹐
         風雷手秦漁雙手執著一雙跨虎籃﹐頻頻冷笑不已﹐他一籃當胸﹐一籃側提﹐細長的一雙
     眸子﹐交織出冷厲的兇光﹕“來吧﹗”他頻頻冷笑著﹐“大姑娘﹐把你劍上的功夫盡量的施
     展出來﹐看看本堂主怕也不怕﹗”
         郭彩綾一見對方這對兵刃﹐已知不易對付﹐眼前情勢除了施出全力﹐放手與對方一搏之
     外﹐別無良策。當下﹐她一聲不哼﹐腦子里卻思慮電轉﹐忽地向前一上步﹐掌中劍“大地沉
     眠”﹐霍地蕩出一天銀光﹐直向秦漁頭上落下來。
         秦漁左手跨虎籃向上一轉﹐卻以伸出的刃子去鎖對方的劍鋒。
         郭彩綾自然不容他的兵刃相接﹐臨時向下一挫劍身。一頓一挫﹐這其間可就大有名堂﹐
     隨著她擰轉的手腕子﹐修長的嬌軀霍地向右面一個快轉﹐掌中劍刷地射出一泓寒光﹐直向秦
     漁腰眼上扎來。
         這一劍由於彩綾的處心積慮﹐施展出來果然極具功力﹐下沉的劍鋒間以凌厲的去勢﹐真
     有魚躍鳶飛之速。
         風雷手秦漁頓時感覺出一股尖銳的劍風直透中衣﹐一驚之下﹐迫得他不得不急手招架﹐
     一式提籃跨虎﹐“嗆啷啷﹗”震耳聲中﹐架住了對方的劍勢﹐隨著他左手上撩﹐一招金燈照
     路直向彩綾頭上招呼了過去。
         郭彩綾只覺得對方跨虎籃上勁力至猛﹐方才一架之勢﹐已使得她手臂發麻﹐面迎著當前
     之勢﹐可不願意再貿然硬接硬架﹐倏地擰腰﹐反縱出丈許以外。
         風雷手秦漁冷哼一聲﹐喝道﹕“哪里去﹗”足尖點處﹐電閃般地湊了過去。
         郭彩綾身子向後一偏﹐左手猝揚﹐發出了一枚銀頭小弩﹐“嘶”一縷尖風直襲向秦漁面
     部﹐後者跨虎籃往上一提﹐□的一聲脆響﹐已把這枚暗器擊落一旁。彩綾雖然只與對方動了
     幾招。卻已知道這個秦漁武技精湛﹐大大不可輕視﹐自己如果一對一的與他奮死相爭﹐固然
     不知鹿死誰手﹐但她卻不能不顧忌到一旁尚有另外一個大敵歐陽不平﹐一個秦漁已使她難以
     招架﹐如果再加上一個歐陽不平﹐自是對她更為不利﹐況且先時被她所傷的那個冷面陰差馮
     德令﹐此刻說不定已將返回總壇﹐一待對方大批援軍趕到﹐只怕她雙肋生翅也是難以逃脫了。
         有了這一層顧慮﹐郭彩綾才忽然想到“臨陣脫逃”﹐不意那個風雷手秦漁﹐竟然跟蹤得
     如此之緊﹐寸步不離。就連暫時站在一旁觀戰的那個瀟湘俠隱歐陽不平﹐似乎已經看出了郭
     彩綾的心意﹐身形一連兩個快閃已經攔住了郭彩綾的退路。
         他雖然暫時仍然保持著旁觀者的身分﹐但是卻在顯示出狠厲的姿態──決計不容郭彩綾
     逃開的姿態。
         郭彩綾心里的指望﹐頓時為之幻滅﹐當下長劍一揮﹐叱道﹕“閃開﹗”長劍落處﹐幻成
     一道銀虹﹐隨著撲進的身勢﹐直向當前歐陽不平攻了過去。
         歐陽不平長眉猝揚﹕“放肆的丫頭﹗”描金摺扇倏地向上一揚﹐當一聲磕在了郭彩綾的
     劍身之上﹐雖在白晝天光之下﹐仍可見飛濺而出的一點火星。
         這個歐陽不平端的是好身手﹐緊跟著足下踏前一步﹐左手箕開向外一抖喝聲﹕“去﹗”
     一股凌厲無匹的風柱﹐隨著他的手掌遞出之勢霍然擊出。
         郭彩綾匆促之間﹐簡直是無從招架﹐急切里﹐霍地向後一個倒仰﹐騰翻出兩丈開外﹐落
     身在一塊聳立的巨石之嶺。一個頭戴大笠﹐一身素黃衫的漢子﹐正自倚身石上﹐臨江垂釣。
     由於他倚身坐處﹐正當巨石凹處﹐那根長長的釣竿又是極為細小﹐如非彩綾落身石上﹐幾乎
     難以發現。
         此刻這一猝然發現﹐不禁使她大大吃了一驚。
         什麼人這等雅興﹖外面早已打斗得天翻地覆﹐死傷多人﹐此公竟然還能保持這份悠閒鎮
     定﹖只此氣魄己顯示出斷非常人﹗
         黃夜人身材甚為高大﹐雖然坐著﹐看起來也極魁梧軒昂。他一心注目著水面之上﹐似乎
     對於身側頭頂所發生之一切漠不關心。是以﹐郭彩綾只得由上側面看知一個大概﹐不由她不
     為之心里一驚。蓋這釣者到底是否敵人一面尚還不得而知﹐果真如此﹐三面為敵﹐萬無幸
     理。心中一急﹐站在石上真有上下不得之勢。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郭彩綾身子方自縱落石上之一瞬﹐風雷手秦漁已自側面快速閃電
     般襲到。足下踐踏著水中凸出的礁石﹐這位地堂堂主顯然施展出武林罕見的凌波踩雲步法﹐
     颼﹗颼颼﹗颼﹗一連幾個起落﹐由斜刺里猛然趕到了近側﹐陡地向上一長身﹐捷如鷹隼已撲
     向郭彩綾所立的巨石之上。
         看樣子這位堂主顯然已為郭彩綾所激怒﹐決心要緒對方個厲害﹐是以身子一經撲上﹐提
     在雙手中的銀光閃爍的一對跨虎籃﹐陡地同時掄起﹐直向對方兩肋上擠撩過去﹐其勢絕猛﹐
     真有排山倒海之勢。
         郭彩綾顯然由於分心足下釣者﹐一時沒有顧及到對方攻勢如此之猛﹐當時被迫得直由石
     上飄身而下﹐情不自禁落身在釣者身旁。
         風雷手秦漁緊跟著飄身追下﹐一眼發現了那個垂釣的魁梧漢子﹐不禁驚得一驚﹐反側間
     已轉出丈許以外。在他來說﹐黃衣釣者的出現﹐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
         須知風雷手秦漁、瀟湘俠隱歐陽不平、郭彩綾這幾個人﹐都是當今武林中身手極見傑出
     的健者﹐高手臨陣﹐講究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樣情形之下﹐竟然會未能發覺到眼前
     這個黃衣釣者的出現﹐簡直是有點難以想象﹗
         觀諸眼前這個黃衣釣者的出現﹐顯然絕非偶然﹐由他那副處變不驚的悠然神情上判來﹐
     似乎在這里已經盤桓了一些時候。三個一等高手﹐竟然會沒有一個發覺﹐的確稱得上怪事一
     宗﹗
         人影再閃﹐瀟湘俠隱歐陽不平從另一面閃身而前﹐當他猝然發覺到面前的黃衣釣者﹐亦
     不禁神色一凝﹐吃了一驚。
         風雷手秦漁銳利的一雙眸子﹐遠遠的在黃衣人身上轉著﹐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冷笑﹕
     “尊駕真是好興致﹗只可惜你選錯了地方﹐”他冷冷地笑道﹕“還是挪挪身子﹐換個地主釣
     你的去吧。”
         黃衣釣者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嚇﹗好軒昂的一副相貌﹐濃眉大眼﹐鼻正口方﹐廣闊的天庭﹐襯以厚圓的地閣﹐尤其是
     那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在他目光注視之下﹐風雷手秦漁竟然情不自禁﹐下意識地打了一個
     寒噤。對方這副軒昂的面相﹐乍看之下﹐竟然給人一種天子之威﹐風雷手秦漁竟然莫名其妙
     的呆住了。
         隨著黃衣人長竿起勢﹐只聽得刷的一聲﹐一尾銀魚﹐已脫水而出﹐掠起當空。
         或許因為這尾出水的銀魚﹐黃衣釣者才不再理會任何人﹐魚兒在地面上跳躍潑刺不已。
     他抓住放入簍子里﹐然後重新上魚餌﹐再次慢條斯理的垂竿水面﹐一心一意的注視向水面
     上﹐卻不發一句言語。
         這人膚色或許因為長時間與大自然為伍﹐色作古銅﹐他兩膀開闊﹐肌肉扎實﹐如果站起
     來﹐怕在七尺開外﹐這等神偉的漢子﹐即使武林之中亦不多見。
         風雷手秦漁在對方目光回向水面之後﹐心情為之一松。以他昔日在幫里的威風﹐言出必
     踐﹗說過的話一定算數﹐鮮得有人敢與抗衡﹐他既已命令這個黃衣釣者離開﹐就不容他不遵。
         然而﹐這一刻﹐不知是一種什麼的感觸﹐忽然使得他下意識的對這個陌生的釣者感覺到
     一種潛在的畏懼。也許畏懼這兩個字形容得過分了一些﹐總之﹐卻使得他感覺出對方的不易
     招惹。
         為什麼他會有這種感觸﹖可真是莫名其妙﹗
         秦漁心里有了這種微妙的感觸﹐對於他的抗命不去﹐居然也就不再追究。
         他足下一連踏進幾步﹐目光逼向郭彩綾道﹕“丫頭﹐眼前你大勢已去﹐且隨本座轉回﹐
     也許尚有一線生機﹐否則……哼哼﹐就算本堂主對你有姑息之心﹐只怕歐陽堂主也是放你不
     過﹐放聰明一點﹐豈不是好﹗”
         郭彩綾原以為黃衣釣者系對方之人﹐心里未免還有些嘀咕﹐這時才知道自己錯擔了心﹐
     非但如此﹐由方才黃衣人凌人的眼神﹐以及他對秦漁所采取“不予理睬”的神態上看來﹐很
     可能這個人還是一個強硬的角色。因為這里方圓數百里內外﹐無人不識宇內二十四令總壇所
     在﹐又有幾個不要命的人﹐膽敢跑到宇內二十四令總壇門外來討生活的﹗以此而判﹐這個黃
     衣釣者的身分、動機﹐可就不得不令人有些疑心了。
         郭彩綾先時在黃衣釣者側目之際﹐已不禁震驚於對方那雙精氣四溢的豐朗眸子﹐從而也
     就斷定出這個人絕非是易與之輩。是以﹐在她走投無路之際﹐也就自然而然把他當成了自己
     人。原以為他們雙方一言不合﹐很可能大打出手﹐自己也就多了一個幫手﹐卻沒有想到對方
     卻是好涵養﹐竟然無睹於當前的拼殺搏斗﹐一心一意只在他手上的釣竿﹐看起來這個架還是
     要自己打下去﹐心里未免有些失望。
         雙方既然陌不相識﹐郭彩綾自無要求對方為自己賣命拼殺之理。
         眼前風雷手秦漁出言逼迫﹐不禁又激發起她好勝之心﹐當下一緊掌中劍﹐冷笑道﹕“想
     要我不戰而屈﹐你是休想﹗有本事你們就殺了我。”
         風雷手秦漁嘿嘿一笑道﹕“本堂主對你已是破格容忍﹐且莫要不識好歹﹗”
         一旁的歐陽不平似乎對那個黃衣釣者十分在意﹐一雙明銳瞳子﹐自一見對方之始﹐即頻
     頻在他身上轉移不已﹐顯然已察覺到對方的非比尋常。這時他身子向側方一轉﹐重新攔住了
     郭彩綾的去路﹐手中摺扇一指彩綾道﹕“姓郭的丫頭﹐秦堂主已對你再三容忍﹐再不識進
     退﹐本座第一個就饒你不得﹗本座還不信﹐什麼人有天大的膽子﹐竟敢插手管宇內二十四令
     的閒事﹐除非是他活的不耐煩了﹗”
         這番活很明顯的已亮出了字號﹐分明是意在警告那個黃衣釣者﹐要他少管閒事。
         哪知話聲方自出口﹐耳聽得水聲一響﹐銀光一閃﹐一尾活生生的鮮魚﹐隨著黃衣釣者甩
     起的竿勢﹐突地脫水而起﹐直向著那位歐陽不平臉上飛去。
         風雷手秦漁怒吼一聲﹕“大膽﹗”跨虎籃霍向上一掄﹐□喳聲中﹐已把那尾撲面的鮮魚
     鎖入刀梭之內。
         黃衣釣者這種飛魚襲面﹐幾近游戲﹐其實是絕大侮辱的動作﹐加諸在宇內二十四令兩位
     堂主身上﹐簡直極盡挑撥凌辱之能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對於秦漁、歐陽不平來說﹐莫不感到極大的羞辱﹐相繼怒由心起。
     風雷手秦漁再次的怒嘯了一聲﹐那只鎖住對方鮮魚的跨虎籃﹐用力的抖動了一下﹐決計利用
     跨虎籃的十數把刀刃﹐先將對方那尾釣的鮮魚﹐連同對方釣魚線一並絞個粉碎再說。哪里想
     到這麼一個簡直不成問題的小小動作﹐卻也不能順其心願。他這里功力內斂﹐跨虎籃晃搖得
     嘩啦啦漫天價響﹐奇怪的是鎖在籃內那條鮮魚﹐仍然在里面活蹦亂跳不已﹐十數把鋒利的刀
     刃絞削之下﹐休說是一條血肉凌聚的鮮魚﹐就是一塊青石﹐也當絞成粉碎。妙哉那條鮮魚卻
     通體上下看來未曾傷著分毫。非但如此﹐就連那根細若無睹的魚線﹐也依然完好如初﹐依然
     緊持有力的連結在黃衣釣者手中釣竿之上。
         這番景象太奇妙了﹐簡直奇妙得不可思議﹗
         瀟湘俠隱歐陽不平原待向黃衣釣者撲上的身子﹐在目睹著這等詭異奇妙的情景﹐忽然定
     住不動。
         郭彩綾也驚嚇得目瞪口呆。
         現場最感尷尬﹐羞窘的莫過於風雷手秦漁本人了。憑他一身精湛的武技﹐三十年風塵歷
     練﹐走南闖北﹐掌中一對跨虎籃﹐不知毀過多少成名的英雄俠士﹐摘下過多少人的“萬
     兒”﹐然而象眼前這種怪事﹐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驚懼、震怒、羞忿一股腦地壓迫著
     他﹐使得他把心一橫﹐越加的要與對方這個人別別瞄頭﹐見個真章兒。
         由是第二次提聚真力﹐跨虎籃搖晃得嘩啦啦震天價的一陣子脆響。
         妙的是那尾銜結在對方魚線上的鮮魚﹐仍然是在刀梭子里活蹦亂跳不己﹐休說是如其想
     象的絞為肉泥﹐簡直片鱗未脫﹐全身上下不見一些兒血漬。令人更驚嚇的是﹐那個倚石垂釣
     的黃衣釣者﹐卻仍然保持著原樣﹐端正的坐在石上﹐甚至於連身子也沒有回轉過來。
         這番動作太奇特了﹗從而使得宇內二十四令內四堂的兩位堂主打心眼兒里起了一陣子兢
     驚。
         跨虎籃鎖著鮮魚﹐魚連著線﹐線又連著魚竿﹐魚竿持在黃衣人的手里﹐這一連串的巧妙
     關系﹐使得黃衣釣者與那位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之間﹐形成了暫時不可分開的微妙關系。
         風雷手秦漁的狼狽尷尬與不能自己﹐似乎只有那位乾堂堂主瀟湘俠隱歐陽不平最能體
     會﹐他二人到底是一條線上的﹐有著榮辱與共的切身厲害關系。目睹著風雷手秦漁的這份尷
     尬﹐歐陽不平也情不自禁的紅了臉。在一陣兢驚之後﹐他鼻子里發出了一聲冷哼﹐手中描金
     摺扇倏地閱起﹐肩頭略傾﹐箭矢也似的直向黃衣釣者坐處猛然狂襲了過來。
         雖說是到目前為止﹐這個黃衣釣者只不過僅僅露了這麼一手﹐可是就這麼一手就足夠
     了﹐足夠使兩位堂主體會到來人實在是他們畢生所僅見的一位傑出高手。
         既已動手﹐就能分出個勝負高下。瀟湘俠隱歐陽不平一身武功﹐較之風雷手秦漁有過之
     而無不及﹐在宇內二十四令能夠身任內四堂堂主之一﹐當然必有過人身手。這時他身子一經
     撲上﹐手下絕不留情﹐掌中描金摺扇倏地掄起﹐夾附著一股尖風﹐霍地直向黃衣釣者當頭打
     落下來。
         對於一旁觀戰的郭彩綾來說﹐歐陽不平的身法實在當得上驚人二字。隨著他落下的身
     勢﹐形成了一股狂風﹐地面上灰沙在他身形落下的一刻﹐霍地四下里飛散揚起。那一柄描金
     摺扇﹐卻是撥風盤打直下﹐猛厲的向著黃衣釣者當頭頂門大笠直揮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柄描金摺扇閃爍著金光的扇骨﹐眼看著已將擊中在對方頭頂的
     一瞬﹐那個黃衣釣者忽然身子微微向左邊偏了一下。
         身軀的移動﹐配合著他揚翻而起的一只左手﹐那種動作看起來實在並無高明之處﹐只是
     極其從容至然而已。然而﹐在他這個普通的動作里﹐含蓄著令人驚異的功力﹐這一點﹐事實
     上已由歐陽不平的動作里得以証實。
         黃衣釣者這一手“揮手斜陽”﹐的確含有那種像夕陽黃昏般別致的詩情畫意﹐然而武林
     中越是精妙絕倫的功力﹐卻每每溶於這類看似完全自然的動作中。
         瀟湘俠隱歐陽不平在對方這等從容的一個手勢里﹐登時大見張惶。他來的快﹐去得也
     快。一來一去﹐其勢有若疾雷迅電。
         只見他下襲的身子﹐鷹隼般的就空一個倒折﹐夾附其軀的是一陣噗嚕嚕衣帶風聲﹐歐陽
     不平已落身三數丈多。憑著他傑出的輕功﹐犀利的見識﹐使得他暫時躲過了黃衣釣者那一式
     看似無奇的揮手之姿﹐只是他的驚懼與狼狽卻已在在難掩。在地上一連踉蹌倒退了十八步﹐
     才站住了身子﹐那張臉卻因為過於驚嚇之故﹐在極短的一時間﹐連續的變幻了好幾次顏色。
         郭彩綾雖然無從感覺出黃衣釣者的功力如何﹐卻能體會得出對方那種純粹溶冶於自然的
     出手功力﹐必系更為驚人﹗
         她忽然憶及了一句老生常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之印証於眼前這個黃衣釣者﹐
     令她大有這種感觸。
         對於那位乾堂堂主歐陽不平來說﹐黃衣釣者那一手揮手夕陽﹐確實使得他大夢初醒﹐他
     忽然發覺到自己的功力與對方簡直難以相比﹐頓時使得他愕在了當地動彈不得。
         這個架必然還要打下去﹐但是將要如何一個打法﹐卻得好好觀察思索一番。
         黃衣釣者掌退歐陽不平之後﹐這才緩緩的由地上站了起來﹐他手里兀自拿著那根長長的
     釣竿﹐事實上他與風雷手秦漁之間的一段爭執﹐尚還在持續之中。
         郭彩綾原本就猜測著這個黃衣釣者﹐必然身材極為高大﹐這時在他站起來的身勢里﹐果
     然得到証實──足足有七尺開外的高度﹐闊肩巨臂﹐襯以他軒昂的氣勢﹐端的是十足的一個
     偉丈夫。
         風雷手秦漁仍然是不死心﹐只是他卻是無論怎麼個使勁兒﹐就是割不斷對方手上的那根
     魚線﹐這使他苦惱忿怒萬分。
         黃衣釣者那雙灼灼神采的眸子﹐一直注視著他﹐莊嚴的面頰上自一開始就不曾顯現出任
     何表情。現在依然如此﹐他一只手平舉著釣竿﹐由釣竿漸漸彎曲的程度看起來﹐似乎那條魚
     竿上﹐已逐漸加諸了力量。漸漸地﹐那根魚竿越形彎曲……
         風雷手秦漁的一只跨虎籃﹐已不如先前那般搖動的劇烈了﹐最後漸漸趨於靜止。
         釣竿越形彎曲﹐風雷手秦漁的表情也越形的不自然。
         他們二者之間必然借著那根細細的釣線的橋梁﹐互相較量起功力來了。
         瞬息之間﹐秦漁己漲紅了臉﹐他必然已施展出全身的功力來抗拒對方釣竿上的奇大的力
     道。相形之下﹐他早已不支﹐只是身為一堂堂主﹐顏面攸關﹐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松手認
     輸﹐這麼一來﹐就為他自己帶來了更大的痛苦。
         黃衣釣者漸漸抬高了他的手﹐手上釣竿在他加諸的巨大力道之下﹐變成了一張弓的形狀。
         風雷手秦漁身子忽然起了一陣子戰栗﹐黃豆大小般的汗珠子﹐一顆顆由他臉上滾落下
     來。驀地﹐隨著黃衣釣者振臂揚起的那根釣竿﹐風雷手秦漁整個的身子﹐活似一條大魚般的
     凌空彈飛直起﹐忽悠悠足飛起了兩三丈高下﹐才又霍然重重摔落下來。
         饒是風雷手秦漁這樣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也經不住這等巨力的重摔﹐登時雙籃出手﹐整
     個人在地上一連翻了幾個滾兒﹐才勉強躍身站起。
         颼﹗颼﹗兩條疾勁的人影﹐相繼縱落面前﹐現出了黃效平、李威兩名弟子。
         不知何時﹐那艘金漆大船已馳到了近前﹐兩名弟子正是由船上躍下﹐相繼奔向秦漁身前。
         風雷手秦漁身上已多處掛彩﹐過分的驚嚇﹐使得他面白如紙﹐一時真有點張惶失措﹐在
     兩名弟子扶持下﹐他簡直無以自處。
         這一手飛竿釣人﹐如非郭彩綾親眼看見﹐她是萬萬也難以想象的﹐從而也就証實了這個
     黃衣釣者﹐果然身負有罕世難能的功力。
         郭彩綾不自覺的看直了眼﹐猛可里迎面清風一陣﹐那個高大體魄﹐意態昂然的黃衣釣
     者﹐已經站在了她面前。
         郭彩綾心中一震﹐只覺得在對方這等超然神威之下﹐自己仿佛變得極為渺小﹐渺小得微
     不足道。
         四只眼睛對看之下﹐郭彩綾忽然有所警覺的點了下頭﹐吶吶道﹕“你……謝謝你。”
         黃衣釣者銳利的目光﹐緩緩自現場每一個人面前掠過﹐凡是為他目光掃過的人﹐均都情
     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最後這兩道目光﹐才又落在彩綾身上。
         郭彩綾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因為對方直到現在為止﹐還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並不能
     因為他的出手﹐就判定他是自己這一邊的。
         “你……”郭彩綾幾乎有點害怕了﹕“你到底是誰﹖你要干什麼﹖”
         黃衣釣者看著她徐徐地點了一下頭﹐抬起一只手來﹐向著一旁指了一下。
         郭彩綾順其手指處看去﹐忽然發覺到自己騎來的那匹愛馬黑水仙﹐遠遠的拴在那邊林子
     里。
         她忽然明白了﹕“你是要我走麼﹖”
         黃衣釣者黯然點了點頭﹐郭彩綾這才把對方看了個清楚。
         濃眉大眼﹐鼻正口方﹐約莫三十五六的年歲﹐可能還要大一點﹐在他廣厚的下顎上﹐衍
     生著一叢短而密的胡髭﹐根根見肉。這等神威的相貌﹐似乎只有在歷代帝王的畫像﹐或是那
     類自古以來武將的相譜上才得看見。在他身邊﹐從而使得你感到一種神威不可侵犯的拘束之
     感。
         他雖然沒有說一句話﹐然而這個手勢﹐也已明顯的表露了他心里的意思﹐那意思是要郭
     彩綾趕快離開。
         金漆大船就在眼前泊岸﹐船上軟簾深垂﹐除了李、黃二弟子之外﹐另有四名年輕弟子侍
     立在船舷兩側﹐實在難以想象這金漆大座舟之內﹐除了載有內四堂的兩位堂主之外﹐另外還
     有什麼聲名顯赫的人物。
         黃衣釣者的示意﹐不禁使得郭彩綾心里怦然一驚。只是在道義上來說﹐自己惹了這等大
     禍﹐卻要對方一個陌生人來為自己擔待﹐似乎有點說不過去。
         “你……你不走麼﹖”半天﹐郭彩綾才說了這麼一句。
         黃衣釣者搖搖頭﹐面色越加的冷峻﹐似乎對於郭彩綾未能即刻遵命而去﹐已經感覺到不
     快﹐他再次的指了一下那匹馬﹐用力的揮了一下手。
         郭彩綾怪不好意思的點點頭﹐道﹕“好吧﹐大恩不言謝﹐我看我在這里﹐實在也幫不上
     你什麼忙。不過﹐最起碼﹐你也應該把你的大名告訴我﹐也好使我……”話還沒說完﹐黃衣
     人已用他神威的目光制止了她下面的話﹐並且第三次的揮手令去。
         郭彩綾心里是說不出的納悶兒﹕“奇怪﹐他難道是個啞巴﹖怎麼不說話呢﹖”
         心里想著﹐由不住更加注意的向對方打量不己﹐然而即使他真的是啞巴﹐也萬萬不能由
     外表上觀察出來的。
         黃衣釣者冷峻的目光﹐簡直使得她無法抗拒。
         “好吧﹐”郭彩綾悻悻地說道﹕“既然你不肯把名字留給我﹐也就算了……反正我心里
     記著你的這份恩惠就是了﹗我叫郭彩綾﹐家住興隆山﹐白馬山莊……以後有機會﹐歡迎你來
     玩﹗”
         黃衣釣者原在憤怒之中﹐然而當他聽到對方報名“郭彩綾”以及道及住處時﹐顯然臉上
     現出了一片驚異﹐那雙眸子里由不住泛出一片異采﹐宛若思及故人那般的充滿了喜悅。然而
     畢竟他大異凡俗﹐長久的修為﹐早已使他不驚於任何世俗﹐一顆皎皎赤心﹐確能包容天底下
     任何人與人之間一切人事困擾。面對著這個他顯然希望能見到的女孩子﹐他微微點了一下
     頭﹐表示他已明白對方的心意﹐然後再次揮手令去。
         郭彩綾確實也不能再說什麼了﹐當下﹐她點點頭向對方告別﹐隨即大大方方轉過身子
     來﹐向著那邊樹林子走去。
         現場各人﹐目睹著這一切﹐內心都不無憤慨──當著宇內二十四令內堂兩位堂主的面﹐
     如果真要聽令郭彩綾就此而去﹐一旦事傳江湖﹐那可真成笑話了。
         “慢著﹗”隨著歐陽不平嘴里的一聲輕呼﹐這位職掌宇內二十四令內堂的堂主聲出人
     現﹐只是一閃﹐已攔在了彩綾身前﹕“姑娘﹐你還不能走。”
         一面說著﹐這位外貌恂恂儒者風范的歐陽堂主﹐倏地臉上罩上了一層青霜﹐那雙深邃的
     眸子卻直直地視向一旁的黃衣釣者﹕“閣下武功當世罕見﹐的確是高明之至﹗”歐陽不平雙
     手抱了一下拳﹕“這位姑娘傷斃了敝幫多人﹐守著敝幫大門口﹐要想就此一走﹐只怕沒有這
     麼容易。請閣下賞在下薄面﹐暫時置身事外﹐容在下先拿了這個肇事的姑娘之後﹐再與閣下
     全義論交﹐怎麼樣﹖”
         黃衣釣者就在歐陽不平橫身攔阻的一刻﹐臉上倏地罩起了一片怒容﹐等到歐陽不平發話
     完了之後﹐他才搖一下頭﹐表示不同意對方的說法。
         是時﹐另一面的風雷手秦漁﹐已拾起了一雙跨虎籃﹐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他雖然被對
     方釣竿重重地摔了一下﹐到底沒有傷了筋骨﹐少事調息之後﹐自信仍有再戰之力﹐就這麼敗
     下陣來﹐那可真是王八現眼﹐他自信敵不過那個黃衣釣者﹐可是若能將郭彩綾搶到手里﹐未
     始不是一件好事。腦子里一經觸及﹐身子快速一個旋轉﹐已撲向彩綾的身邊﹐怒聲道﹕“歐
     陽堂主﹐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先對付他一陣﹐且容我先把這個丫頭擒到手里再說。”
         輕松的一句話﹐即把那個燙手的熱山竿扔到了歐陽不平手里﹐歐陽不平當然也不是傻
     子﹐可是他心里卻另有打算﹐偷眼向泊在一旁的那艘金漆大船瞄了一眼。
         這一眼卻帶給了他無比信心﹐因為他相信即使船里的那個人涵養再好﹐可是眼前所發生
     的一切﹐絕不會逃過他的眼睛﹐最終他也必將會被卷入這個漩渦里面﹐那就正合了自己的心
     意有了這個念頭﹐他才敢再次捋黃衣釣者的虎胡。
         風雷手秦漁話聲一完﹐不待歐陽不平出聲應諾﹐當下雙籃一舉﹐腳下一上步﹐已向郭彩
     綾身前襲過去。
         郭彩綾原本就覺得這麼走怪不好意思的﹐秦漁既然橫加攔阻﹐正好合了她的心意﹐當下
     長劍一挺﹐就要迎上前去﹐不意就在此俄頃之間﹐眼前黃衣一閃﹐有如飛雲一片﹐那個身材
     高大﹐意態軒昂的黃衣釣者﹐已介於二者之間。風雷手秦漁萬萬料想不到﹐居然第二次遭遇
     到了他﹐心中一急﹐大吼一聲﹐兩只跨虎籃交叉著直向對方身上揮去。
         黃衣釣者這一次卻是空著兩只手﹐連那個長竿也沒拿著﹐面迎著風雷手秦漁的兩只跨虎
     籃﹐他猝出右手﹐腳下微微向前踏進一步﹐又是極其隨便自然的一招。
         風雷手秦漁此生遭遇過無數高人奇士﹐然而確信沒有一人的出手與對方這個黃衣釣者相
     仿佛﹐從而也就拿不出一套能夠自信制勝對方的戰略﹐隨著黃衣釣者的掌勢﹐他腳下一陣子
     踉蹌﹐蹬蹬蹬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只覺得對方黃衣釣者手掌上凝聚萬鈞巨力﹐隨著他前進的
     那一步﹐更是含蓄著極其神秘的威力﹐如果不趕快退後﹐接下去的一招﹐將使他無法防范。
         風雷手秦漁早已是驚弓之鳥﹐然而他心里卻十分清楚﹐自己聽遇見的這個主兒﹐武功之
     高不可測﹐簡直無法取勝﹐設若不迅速退身﹐必將要再次出丑。他腦子方自興起這念頭﹐待
     要即刻退身時﹐已經慢了一步﹐陡然間﹐他感覺出由對方黃衣人身上襲出來一股奇熱無比的
     勁道﹐再想退身時﹐哪里還來得及﹗雙方乍一交接﹐即被那股奇熱如焚的勁道緊緊地吸住﹐
     其勢有如磁石引鐵﹐休想移動分毫。這真是他生平從來未曾有過的奇異感覺﹗自此﹐黃衣釣
     者每向面前跨進一步﹐那種奇熱如焚的勁道﹐也就更加強了一些﹐他的身子也就被吸得更緊。
         眼看著黃衣釣者一步步來到了他身邊﹐在距離他身前三尺左右站定腳步。
         秦漁在領受著對方身上那種奇異的勁道時﹐只覺得遍體奇熱﹐似乎全身的血液在對方那
     種勁道之下﹐俱都為之沸騰了。
         一時﹐他奇熱難耐﹐由不住汗下如雨。
         黃衣釣者一雙炯炯雙瞳﹐凌厲的注視著他﹐顯然已為他所激怒﹐情不自禁地舉起了一只
     手掌一一這只手掌上凝聚著無與倫比的勁道﹐待要向秦漁當胸擊出時﹐忽然他那雙眸子里的
     光采消失了。
         一個像他這般功力的奇人﹐是絕不會輕而易舉的動手就隨便殺人的﹐況乎他們之間根本
     沒有什麼仇恨。
         風雷手秦漁作夢也不曾想到﹐自己這條性命在對方轉念之間又得了生機﹐隨著黃衣人平
     推的掌勢﹐他身子球也似的滾了出去。
         這一輩子秦漁還真不曾這麼丟過人﹐偏偏一身武功﹐在與對方這個怪人交手時﹐竟是一
     些兒也用不上。在黃衣人奇異的武功招勢之下﹐他簡直就象是一個小孩子﹐根本就插不上
     手﹐丟人現眼在所難免。
         隨著黃衣釣者劈空一擊的掌勢﹐秦漁足足滾出了丈許以外﹐手里的一雙跨虎籃再次脫
     手﹐臉上也多處擦破﹐和剛才一樣﹐雖然說不上受了什麼大傷﹐臉可是丟大了﹐連羞帶嚇﹐
     卻使他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偏偏那位職掌乾堂的歐陽堂主﹐卻自信有可乘之機﹐驀地由身後猛襲而進。他快速的往
     前面一個上步﹐掌中描金摺扇陡地向前一探﹐力透扇梢骨﹐發出了尖銳的一股勁風﹐真向黃
     衣釣者背後志堂穴上點到。
         黃衣釣者似乎不曾發覺﹐他宛若無知的神態﹐使得歐陽不平心中大喜﹐一時力透扇梢﹐
     加急點出。他內力精湛﹐尤其擅施隔空點穴手法﹐此刻功力凝聚﹐更具十分威力﹐眼看著遞
     出的扇梢﹐幾幾乎已經沾著了對方的衣邊﹐忽然間只覺得對方身上彈出一股勁道﹐這股彈出
     的勁道﹐無巧不巧的正好迎著了歐陽不平遞出的扇梢﹐由於角度適當﹐雖只是一彈之力﹐卻
     可收四兩撥千斤之妙﹐歐陽不平這一扇子﹐只以毫厘之差﹐而錯走偏鋒﹐點了個空。
         這一手未嘗不在歐陽不平意料之中﹐一招走空之下﹐他身子極其輕捷的向外一閃﹐描金
     摺扇刷地張開來﹐卻以張開的扇面﹐在一個反手的勢子里﹐再次向黃衣釣者的臉上揮來。
         休看這一揮之勢﹐其中卻暗含著幾種變化狠厲的絕招﹐由於那扇面質地乃系九合金絲細
     細編織而成﹐厚薄如刃﹐在歐陽不平內力灌注之下﹐簡直無異一口鋼刀﹐一經收合﹐更可以
     作棍棒鞭銅﹐間或判官筆的施展﹐變化萬千﹐端的厲害至極﹗
         歐陽不平當然知道對方的厲害﹐是以他一上來即全神貫注﹐面面俱到﹐惟恐不用其極﹐
     描金摺扇方自揮出﹐左掌一沉﹐點金耀波般再向對方下腹擊去。這一勢變招﹐施展得極為老
     到﹐看起來這位歐陽堂主決心是要致對方以死命﹐才會這般不顧一切的拼命施展。
         扇面﹐掌勢﹐形成兩種不同形態﹐而卻各具奇險凌厲殺著﹐彼此距離又近﹐黃衣釣者設
     非有出乎意料的奇招化解﹐看來簡直不能躲過。
         看到這里﹐就連一旁的郭彩綾也由不住嚇了一跳﹐發出了一聲驚呼。
         形勢的變遷﹐有如電光石火﹐郭彩綾的這聲驚呼方自出口的同時﹐猛可里﹐就只見那個
     黃衣釣者的身子霍地向後面微微一坐。
         這一式“老子坐洞”施展得真是恰到好處﹐幾乎在同一個勢子里﹐右手向上一撩﹐呼嚕
     嚕﹗一陣衣襟飄風之聲響起﹐卻已將身上那襲寬大的黃衣掄起。
         這一手端的出人意料﹗
         試看黃衣釣者掄出的衣面﹐有如漁夫撒網般的奇妙﹐歐陽不平恰似漁網下的一條巨魚﹐
     一迎一兜﹐網了個正著﹐隨著黃衣釣者扯大旗般的向外一甩﹐歐陽不平陡地被翻上了半天。
     這一手看來幾與剛才那一手“飛竿釣人”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力道顯然較諸那一手更要猛
     厲的多。
         眼看著歐陽不平飛在當空的身子﹐足足騰起來四五丈高下﹐一徑直向著眼前淺水亂石間
     墜落下來。
         以歐陽不平這一身傑出的功夫來承受黃衣釣者奇異的勁道﹐也難以在空中保持住平衡下
     落之勢﹐眼看著他翻起半天的身子﹐一連折了幾個凌空筋斗之後﹐頭下腳上﹐一徑直向著亂
     石嶙峋的河岸上倒栽下來……
         陡地﹐一道白光由斜刺里電射而出。
         郭彩綾站的那個角度﹐看得十分清楚﹐只見在危機一瞬之間﹐那艘停泊在岸邊大船的船
     簾子忽然嘩啦一下子揭了開來﹐一個形相極為怪異的長身老者﹐陡地自艙內電閃而出﹐隨著
     他快出的身子﹐右手顫處﹐發出了數丈長短的一根白色長綾﹐乍然看起來﹐直似白光一道﹐
     銀河倒瀉般的直迎著下墜的歐陽不平身上卷去﹐不偏不倚﹐迎了個正著。隨著那怪異老人的
     一聲斷喝﹐長綾霍地向後一收﹐卻已把歐陽不平下墜的身子硬生生的拉了起來。
         白色長綾一放一收﹐其勢有如銀河倒卷﹐歐陽不平原來倒栽直下的身子﹐經此一來﹐隻a再次反卷而起﹐飄飄然地落向一隅。
         眼看著那條白色的綾帶﹐有如銀虹倒卷般地又收了回去﹐在空中自相裹纏成為一團﹐落
     在了那個面相十分怪異的長身老者手上。
         對於郭彩綾來說﹐簡直是出乎意料﹗想不到對方這艘金漆座船之內﹐除了那兩位武技深
     湛的堂主之外﹐竟然還另有高人。
         這個形象怪異的長身老者﹐對於郭彩綾來說﹐顯然是前所未見﹐十分陌生。
         只見來人身材瘦高﹐兩肩奇寬﹐鳩首鵠面﹐狀似野番﹐稀稀落落的一小綹白發﹐挽成核
     桃般大小的一個發髻﹐頂在頭頂正中﹐一身皂色長衫﹐十分肥大﹐最令人吃驚的是﹐此老臉
     色奇特﹐包括他露出衣袖外的那一雙鳥爪般的怪手﹐都像是毫無血色﹐而且白中透青﹐臉
     上﹐手上﹐青筋暴露﹐乍然看上去﹐真象是深山大谷里不見天日的山魈木客﹐確是能把你壑W一跳﹗
         這個人的甫然出現﹐非但使得郭彩綾嚇了一跳﹐即連那個黃衣釣者在一度注目之下﹐也
     不由微微皺了一下眉毛。
         眼前的氣氛﹐似乎由於這個怪異的青面老者霍然現身﹐忽然顯現得一片陰沉。
         青面老人一經現身﹐那雙鷹鳩也似的眸子﹐瞬也不瞬的已經盯在了黃衣釣者身上。遂見
     他一雙袍袖倏地向後一甩﹐呼嚕嚕﹗風聲一響﹐直立船首的瘦長身軀長橋臥波般地已落向彼
     岸。
         觀他這一手進身之勢﹐似乎僅僅憑著兩袖後甩而扇起的風力使然﹐除此之外﹐甚至於連
     他的一雙膝蓋彎也不曾彎動一下。
         在場各人﹐俱都當得上一流身手﹐目睹如此﹐無不心里有數。
         即以郭彩綾來說﹐也看出了青面老人這種身法﹐正是傳說中的輕功極上境界﹕御風之
     術。以此而判斷﹐這個怪異的老人﹐實在是有非常身手了。
         包括歐陽不平、秦漁兩位堂主在內﹐臉上俱都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一種喜悅之色﹐尤其是
     歐陽不平﹐更不禁私心竊喜﹐甚感得計。
         黃衣釣者除了在對方甫一現身之際﹐略表驚異之外﹐一直都顯現得十分平和。這時﹐當
     他目睹著對方施展出這一手御風之術之後﹐英昂的面頰上更不禁微微現出一片冷笑。
         每個人的一雙眼睛﹐都在注意著現場的這兩個“超級強人”。
         ------------------
    
    二十三
    
         青面老人一落向地面﹐緊接著身子再次彈起﹐起落之間﹐已至三丈開外﹐落向黃衣釣者
     正面﹐可是他卻又快速地後退出了丈許。等到他站定之後﹐那張白中滲青﹐青筋暴現的瘦臉
     上卻由不住帶出了一種驚異的稀罕神態。
         一旁的乾堂堂主歐陽不平﹐容青面老人站定之後﹐隨即上前一揖見禮道﹕“多謝厲前輩
     對敝堂賜以援手﹐感激不盡。”話聲微頓﹐他遂以手中摺扇指向郭彩綾道﹕“此女乃是白馬
     山莊郭前莊主之後﹐前輩一位高足﹐據悉就是傷在她同門師兄寇英傑之手﹐前輩若能就此將
     此女擒到手里﹐即不愁那寇小輩不上門送死﹐對前輩與敝幫來說﹐都有好處﹗”
         這番話自是極具扇動挑撥性﹐姓厲的青面老人聆聽之下﹐頓時神色一變﹐那雙小如彈丸
     的眸子里﹐頃刻間湧現出一片兇光。
         歐陽不平察神觀色﹐知道自己這番話算是用對了地方﹐正是火上添油﹐眼前大有可觀﹐
     自己等正可退居一旁﹐坐山觀虎斗﹐何樂不為﹗話聲出口﹐心里十分得意﹐偷眼向一旁的風
     雷手秦漁遞了個眼色﹐二人隨即匆匆退向一旁﹐現出一副悠閒的觀望神態。
         郭彩綾雖不知來者何人﹐可是觀其出手﹐以及由歐陽不平對其執禮甚恭的神態上看來﹐
     當知來人必具非常身分﹐而且在武林中輩分甚高。眼前情形﹐敵眾我寡﹐自己方面只得二
     人﹐郭彩綾情不自禁地向著黃衣釣者身前走近過來。
         黃衣釣者原意要她離開﹐可是由於眼前這個青面老者的忽然現身﹐迫使他不得不臨時改
     變了心意。他仍然保持著原有的鎮定﹐用那雙深邃﹐極具關切的眼睛﹐向彩綾注視著。
         郭彩綾向著他苦笑了一下﹐道﹕“不是我不走﹐看樣子暫時我是走不了啦。又得給你添
     麻煩了﹗真不好意思。”
         黃衣釣者面上不著表情﹐用手指了一下身旁的一塊巨石﹐示意她到那邊去。
         郭彩綾對於他的始終不開口說話﹐心里實在是大惑不解﹐若非是眼前形勢特殊﹐自己非
     得要激一激他﹐好歹也逼著他說話不可。然而眼前她豈能這般胡鬧任性﹗當下只得依著他姍
     姍走到對方指定處﹐倚石坐下。
         那塊大石一面背水﹐高高居上﹐黃衣人把她安置在這里﹐大可放心﹐因為敵方如有任何
     圖謀﹐必先要沖過黃衣人這一關隘。
         青面老者目睹及此﹐由不住發出了一陣子陰森森的怪笑﹐面色益見陰沉﹗
         他焉能不知道面前這個黃衣人的厲害﹗是以自現身之始到現在為止﹐除了擺定了姿態之
     外﹐一直遲遲不曾出手﹐這當然是有道理的。
         越是所謂的高手對招﹐越是吝於出手﹐常常是殫精竭慮的結果﹐只作一招之搏﹐這一招
     也就是決定彼此生死存亡﹐抑或勝負之分的關鍵所在。
         兩個當事人遲遲不出手不打緊﹐倒是幾個旁觀的人看得心里沉不住氣。
         當然﹐以風雷手秦漁、瀟湘俠隱歐陽不平這等閱歷見識之人﹐自不會膚淺到看不出眼前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微妙情勢。
         他們兩個甚至於更能體會出他們雙方所以遲遲不出手的原因﹐俱不禁暗中為他們彼此捏
     上一把冷汗。
         青面老者與黃衣人四只眸子對視了甚長的一段時間﹐奇怪的是青面老者自從上岸之後﹐
     即與黃衣人保持著相當的距離﹐一直不曾向前逼近﹐黃衣人自始至終也只守鵠著足下方寸之
     地。由於他心里一直記掛著郭彩綾的安危﹐生恐與對方青面老者鏖戰之際﹐歐陽不平與秦漁
     兩位堂主乘虛而入﹐他二人合力之下﹐郭彩綾勢將不敵﹐這是黃衣人所不樂意的。正因為如
     此﹐他才緊守著眼前方寸之地﹐絕不予對方任何人可乘之機。
         青面老者在幾度運施內力與對方抗衡之後﹐已清楚對方的用心。登時﹐他青白的瘦臉上
     再次罩起了一片怒容﹕“這位朋友﹐老夫給你取個商量﹗”休看他一副雞皮鶴發﹐老態龍鐘
     模樣﹐一開口說話﹐卻是清脆的童音﹕“你我之間﹐說起來全系局外人﹐犯不著拼個你死我
     活﹐這樣吧……”青面老人眼神如鷹﹐直直的注視著面前的黃衣人﹕“你老弟退一步﹐我退
     兩步﹐你意思怎麼樣﹖”
         大概是沒有得到預期的回話﹐青面老人冷笑一聲﹐繼續道﹕“老夫的意思是……你老弟
     只管扭頭走你的﹐我們這邊人誰也不許攔阻你﹐只是﹐我們要留下這個姑娘﹗”
         黃衣人臉上不動聲色。
         青面老人道﹕“怎麼樣﹖而且老夫可以答應你﹐絕不傷害這個姑娘。你應該知道﹐我只
     是用她作為人質﹐目的在迫使與她同一師門的那個姓寇的小輩自投上門。”提起了這個姓寇
     的﹐青面老人眸子里兇光迸現﹐由不住連聲發出了一陣子冷笑﹗
         殊不知這個姓寇的﹐對於那個黃衣人與郭彩綾所引起的感應﹐更為深刻強烈﹐絕不在青
     面老人之下﹐只是一方寄以深情關懷﹐一方意在仇恨﹐深痛惡絕﹐兩個極端罷了。
         “怎麼樣﹖”青面老人神色已似不耐﹕“老夫只等你老弟一句話。”
         那一句話還是沒有出口。只是黃衣人卻作了一個搖頭的否定表示﹐表示對於青面老者的
     提議不予贊同。
         “哼﹗”青面老者冷哼了一聲﹕“這麼說來﹐你是非要與老夫我動手不可了﹖”
         黃衣人冷笑不語﹐只見他的一只手﹐緩緩將那根插在地上的釣魚竿拔出來。
         青面老者頓時面色一怔﹐現場各人也無不大現緊張﹐只以為黃衣人要出手了。
         然而猜錯了。但見黃衣人釣竿划動﹐在地面上寫了幾個字﹕“你莫非是來自苗疆鐵花塢
     厲鐵衫麼﹖”
         青面老者登時一呆﹐獰笑道﹕“原來你有嘴一張﹐卻是不能言語﹐不錯﹐老夫正是厲鐵
     衫﹐足下又是何人﹖”
         黃衣人唇角帶起了一絲傲慢﹐搖搖頭﹐繼續用釣竿一端﹐在地上書寫﹕“少小出家江湖
     者﹐不識姓名久矣﹗”一筆狂草﹐雖然是信手揮來﹐卻是力透地面。
         厲鐵衫冷冷一笑道﹕“你是不肯實說罷了。一向在哪里盤桓﹖”
         黃衣人鼻子里哼了一聲﹐力注竿梢﹐寫下八字﹕“幕天席地﹐四海為家﹗”
         青面老者厲鐵衫嘿嘿一笑﹕“好狂的口氣﹐今天你我適逢其會﹐就此討教﹗”話聲出
     口﹐只見他一雙鳥爪般的瘦手﹐陡地一合﹐即聞得一陣清脆的骨響之聲﹐密如貫珠﹐厲鐵衫
     的兩只腳隨之向兩邊跨了出去。
         現場登時有了一番異樣﹐沿著厲鐵衫站立之處三尺范圍之內﹐頓時形成了一個氣渦﹐只
     聽得一陣沙沙之聲﹐無數灰沙小石﹐隨即在那團向外擴充的氣機里﹐開始緩緩移動起來。
         漸漸地﹐環繞在厲某人身側的那個內力圈子﹐似乎越來越大﹐厲鐵衫的那一雙眼睛﹐情
     不自禁的也就瞇成了一條線﹐透過一線目光﹐瞬也不瞬的盯視向眼前那個他絕對不敢輕視的
     陌生大敵。
         黃衣人偉岸的身子﹐一動也不動的仍然站在原處。對於厲鐵衫這般功力﹐他當然有所感
     受﹐淡棕色的面頰上﹐忽然顯出了一番淒涼﹐長竿探出﹐繼續作書﹐在地面上寫著﹕“你有
     今日成就﹐確是不易﹐毀於一旦未免可惜﹗勸你還要三思﹗”
         厲鐵衫眼神越見凌厲﹐枯瘦的面頰上現出冷森森的笑容﹕“話倒是兩句好話﹐只是光說
     不練﹐看來你倒是個外家﹐可知老夫所施展的是什麼功力﹖”
         黃衣人面現微笑﹐揮竿道﹕“內提三虛﹐外形三罡﹐謂之混元霹靂﹐此功倡之昆侖雷鳴
     子﹐終不脫前人窠臼﹗”
         厲鐵衫神色一變﹐點頭道﹕“好見識﹗這麼一說足見高明。說到前人窠臼﹐莫非你一身
     所學﹐豈能無師自通﹖”
         黃衣人點點頭﹐寫下道﹕“然。我之武功皆脫胎於自然天機﹐前所未見﹐你欲勝我萬萬
     不能﹐我要勝你卻是容易之至。你不可不慎重其事﹗”
         一對一答﹐各人俱目睹耳詳﹐對於黃衣人的這番自負﹐未免不心里暗自猜疑。
         厲鐵衫忽然發出了一聲冷笑﹕“足下過於自信﹐只怕未必﹐老夫擇居化外﹐已數十春秋
     不問外事﹐這一次承鐵總令主惠書相邀﹐千里作客﹐這件事照說不便我這個客人多事﹐只怪
     你行事過分猖狂﹐二位堂主存心禮讓﹐與你好言相商﹐居然毫不知情﹐這等行徑﹐分明大悻
     武林道義﹐老夫實在看不下去﹐說不得插手管上這件閒事。你自不量力﹐休怪老夫手下無
     情。不必多說﹐即請出手賜教﹗”
         黃衣人聆聽之後﹐臉上興起了不屑之色﹐只見他往左跨出一步﹐噗﹗將長竿插入地面﹐
     入地尺許﹐極見功力。
         厲鐵衫雖然話聲不絕﹐卻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兩只手依然合十在胸﹐足下大闊步的
     跨出﹐看看內功已凝聚成形﹐冷哼了一聲﹕“開罪﹗”二字出口﹐那一雙形若鳥爪般的瘦
     手﹐已栗顫顫向外徐徐推出﹐頓時就有一片成形的罡力﹐自他栗顫的十指間向外湧出。
         黃衣人與他對面而立﹐間隔距離約在丈許之間﹐他偉岸的身子仁立在當地﹐就象打入在
     地里的一根石樁﹐絲毫也不移動。
         厲鐵衫發自十指的罡力﹐該是何等的威力﹐這一點只須觀諸他面前飛沙走石的情景即可
     想知。然而黃衣人卻是那等的無動於衷﹐一副宛若未覺模樣﹐非但如此﹐甚至於他身上那襲
     寬大的黃色長衣﹐也像他昂然的軀體一樣﹐連衣角也不曾飄動一下。
         洶湧的風力﹐事實上已在他身側四周形成了威力﹐拳大的石塊咕嚕嚕向後面滾動著﹐然
     而偏偏黃衣人茫然無覺。
         郭彩綾站在黃衣人身後約有兩丈遠近﹐卻已感覺到正面風力的罡勁﹐對於厲鐵衫的功力
     大感驚異﹐對方雙掌只不過才作勢推出﹐已是如此﹐一旦全力擊出﹐其威力可想而知。這麼
     一想﹐她心里哪能不為面前的這個黃衣人懸心﹗
         果然﹐隨著厲鐵衫緩緩推出的那雙手掌﹐眼前所形成的空氣壓力漸漸加劇。
         厲鐵衫那雙推出的手﹐不像是在凌空運功﹐倒像是在著力推動一座山。只見他雙掌顫動
     的那麼厲害﹐微微下蹲的身子﹐雖然剛挺如故﹐只是所擔當的力道必屬驚人﹐這一點只須注
     意他那一雙踏在地面上的腳步即知。
         那一雙腳步﹐不知何時已深深陷入地面寸許有余﹐好厲害的混元霹靂掌功﹗
         在他推動的掌力之下﹐三數丈范圍之內﹐地面上已無可移動的浮物。倒是那幾塊一人多
     高的巨大石頭﹐尚挺立如昔﹐再剩下的就只是那個黃衣巨人。
         黃衣人岸然不動的身子依然如昔﹐盡管他身側四周石滾土削﹐他卻能依然故我﹐那炯炯
     的目神﹐既經注定厲鐵衫之後﹐就再也不曾移動過。
         厲鐵衫的雙手已推出了一半﹐他顯然遭到了極大的困難﹐那未推出的一半﹐卻是較已推
     出的要吃力得多﹐簡直難以推出。
         凡是有耳朵的人﹐都能清楚的聽見自他掌力下所形成的那種轟轟低鳴聲﹐這也是何以冠
     名為混元霹靂中的“霹靂”二字。從而也就可以聯想到﹐一旦這種掌力推出之後﹐所形成的
     音波功力﹐該是何等駭人﹗
         然而﹐厲鐵衫卻並不能如己心意而有所發揮。
         漸漸地﹐他那如鐵柱磨盤般結實的身子﹐也開始動搖了﹐一連搖動了好幾下﹐隨即又吃
     他死命的定住。
         一片紅雲起自厲鐵衫削瘦的臉上﹐甚至於他的一雙眼睛也都變成了血紅顏色。
         旁觀的幾個人﹐看到這里都禁不住暗自驚心。事實明擺在眼前﹐厲鐵衫雖然是發動人﹐
     似乎卻是自討苦吃﹐對方黃衣人雖然站著不動﹐甚至於連手臂都不曾抬動一下﹐但是在眼前
     雙方暗較之下﹐他已經毫無疑問的占了上風。
         難在厲鐵衫的這一雙手﹐可應了“羞刀難入鞘”那句話﹐眼前是前進無力﹐後退不能。
         每個人耳間都發出一陣隆隆之聲﹐強大的氣壓力道繼續有增無止。
         厲鐵衫那雙手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又向前推進了寸許﹐他那張臉已由原來的紅色
     變成了紫色﹐一根根青筋顫顫著﹐象是無數條小蛇在蠕動著﹐他似乎已盡到了他所有的能
     力。直到這時﹐黃衣人臉上才現出了一片欣慰的笑容﹐只見他邁動足下﹐徐徐向前跨進了一
     步。
         這一步﹐對黃衣人來說﹐似乎並不十分吃力﹐可是相對的加諸於厲鐵衫身上可就大不輕
     松﹐驀然間﹐他身子搖蕩得那麼厲害﹐黃衣人鼻子里哼了一聲﹐一雙光華內斂的眸子逼視著
     他﹐臉上微現怒容──他已經給對方顏色看了﹐怪在厲鐵衫仍然夢想求勝﹐不自量力﹐因此
     這雙眸子里的光采﹐含蓄著凌厲的責怪之意﹐像是予對方最後的一種警告。
         厲鐵衫身子在一陣劇烈的搖蕩之後﹐竟然又為他穩了下來。那雙踏立在地面上的腳步更
     見深入﹐幾乎沒陷及足踝部位。
         有一種十分怪異的現象﹐那就是先前為厲鐵衫功力逼近離開的土礫石塊﹐這時竟然紛紛
     的又向回移轉回來﹐非但是紛紛回來了﹐而且更是超過了原來停置之處﹐飛沙走石﹐較諸先
     前情景有增無減﹐更生奇趣。
         郭彩綾與對方的兩位堂主看到這里心里俱都雪亮﹐妙在他們竟無從體會自黃衣人身上所
     發出的功力。
         顯然不同的是﹐厲鐵衫的功力是有形﹐而黃衣人的功力卻是無形﹐似乎這種無形的勁
     力﹐已取得了勝利。
         厲鐵衫既然硬撐著死不敗陣﹐黃衣人就不得不再予以顏色﹐當下他冷冷一笑﹐霍地向前
     又跨進了一步。跨進了一大步。
         厲鐵衫陡然神色一陣大變﹐身子一陣大晃﹐倏地後退了三步﹐發出了一聲輕咳﹐似有一
     股急起的怒血﹐直湧喉結﹐卻硬生生地又被他嚥到了肚子里。那張枯瘦的臉顯然已不再是紫
     紅顏色﹐一時間變成蒼白﹐大顆的汗珠﹐由那張瘦臉上流滴下來。
         看著黃衣人﹐他什麼也沒有說﹐只作出了一個苦笑﹐歐陽不平與秦漁兩位堂主﹐看到這
     里不約而同的向著他偎近過來。
         厲鐵衫緊緊咬著牙﹐不發一言﹐然而他已經敗陣了。敗得相當得慘。
         黃衣人臉上帶著一絲冷笑﹐再也不願在眼前這個地方逗留一下﹐由地上拔起了魚竿﹐他
     轉身步向郭彩綾身邊﹐指了一下前方﹐郭彩綾會意﹐就同著他一並離開。
         身後面的人﹐再也沒有一個敢阻攔﹐一個個怒目凸睛的目送著二人的背影消失眼前。
         郭彩綾同著黃衣人一徑的來到了林子里﹐就在彩綾乘騎的那匹愛馬黑水仙面前定下腳
     步。黃衣人指了一下馬﹐示意要她上馬離開。
         郭彩綾實在忍不住﹐道﹕“你這個人實在奇怪﹐為什麼不說話﹖莫非你是啞巴﹗”
         黃衣人搖頭﹐臉色並不忿怒﹐卻很淒涼。
         “不是﹖”郭彩綾更奇怪了﹕“那你為什麼不說話呢﹐真是一個怪人﹗”
         黃衣人又搖搖頭﹐表示不願談這個問題。
         郭彩綾無奈的道﹕“可是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是我的救命大恩人……我可以問你的
     名字麼﹖”
         黃衣人想了一下﹐用手里的魚竿在地上寫著﹕“我的一切﹐寇英傑最清楚﹐你問他就可
     知道。”
         “寇英傑﹖”郭彩綾驚了一驚﹕“你認識寇英傑﹖”
         黃衣人點了一下頭﹐臉上現出一片故人情誼。
         郭彩綾驚喜道﹕“你們是好朋友﹖”
         黃衣人點了點頭﹐竿下書寫道﹕“情同手足﹗”
         郭彩綾笑道﹕“這麼一說﹐我們就不是外人了……他是我師兄。”
         黃衣人頻頻點頭﹐表示他很清楚。
         郭彩綾奇怪的道﹕“你們認識很久麼﹖”
         黃衣人搖搖頭。
         郭彩綾會意道﹕“這麼說﹐你們認識並不久﹐難怪我沒有聽他提起過你﹗”提起寇英
     傑﹐她卻情不自禁生出一種哀怨﹐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嘆息﹐不再多說。
         黃衣人凝視著她﹐隨即用釣竿寫道﹕“我與他相處年許﹐砥勵切磋﹐情同手足﹐無所不
     言﹐你們之間的誤會﹐他曾告訴過我﹐你父臨終曾將你終身大事交付與他﹐而姑娘顯然聽信
     二位師兄讒言﹐對他心生誤解﹐誠乃痛心之事﹗”
         郭彩綾一邊認一邊看﹐看著看著﹐禁不住悲從中來﹐眼淚在瞳子里打著轉兒。
         黃衣人並不因她傷心而中止﹐繼續寫道﹕“寇兄弟真純正直﹐仁愛可風﹐他無日不為姑
     娘安危與白馬門興亡為念﹐姑娘當要體念其苦心﹐同心合力﹐助其完成未來之艱巨任務﹐切
     記不可再意氣用事﹐自誤誤人﹐愧對你父在天之靈﹗”
         郭彩綾眼淚不停的淌著﹐先是頻頻冷笑﹐繼而手足失措﹐忽然忍禁不住﹐伏在馬背上泣
     出聲來。
         黃衣人表情驚愕﹐那雙炯炯的眸子﹐盯視著她﹐似乎是在思索著她何以會如此傷心的原
     因。
         郭彩綾傷心了一陣﹐回過眸子看著黃衣人﹐忍著淚道﹕“你說的這些﹐當我不知道麼﹗
     既然你與寇英傑情同手足﹐干嘛你不去問問他去﹗再說……這些事你也管不著﹐我干嘛非要
     去求他﹗沒有他我一樣也能為我爹報仇﹗一樣也能復興白馬門的聲威……他也別看不起
     我。”越說越難受﹐越說越傷心﹐大顆大顆的眼淚﹐滴滴答答的濺落下來。忽然﹐她躍身上
     馬﹐倏地策馬疾馳如飛而逝。
         黃衣人先是愕然﹐繼而臉上現出笑容。他雖然貴為皇子﹐久處深山﹐然而畢竟也曾享有
     過綺麗多采的愛情時光﹐小兒女惺惺作態的那一套﹐他焉能不懂﹗
         這件事他倒是不再為寇英傑擔心了。
         他是誰﹖
         ──朱空翼。
         朱空翼仍然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倚坐石畔垂釣﹐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卻是臨淵垂
     釣不在魚﹐一條條的魚釣起來﹐再被他放回水里。
         白晝漸逝﹐黑夜來臨。夜風在江面上回蕩著﹐四下里一片黝黑。耳際漸次響起了夜蟲的
     低鳴﹐繼而是蛙類的鼓噪。
         他插穩了釣竿﹐打開了隨身的革囊﹐取出了幾樣瑣碎的東西﹕一盞燈、一罐水、一團包
     有竹葉的冷飯。
         燈是經過特制﹐適宜於露天燃點的那一種﹐一經燃起﹐頓時放射出栲栲大小的一團碧
     光。他把燈端起來﹐放置在邊邊的石頭上﹐然後倚石用餐。抬起的眸子﹐隨即看到隔江對岸
     的那片龐大的建築物──風雷堡。
         這時候堡里也已亮起了燈光﹐數千團光華燦爛的明滅燈火﹐花團簇擁般的閃爍在每一座
     樓閣里。彼此對映﹐金碧生輝﹐遠遠看去﹐有如一片密集的星海。
         遼闊的江面上﹐靜靜的不見一艘歸舟﹐和諧的浪花﹐一片片揚起來﹐又落下去……更顯
     得夜的單調與沉寂。
         天空里陳列著恆河沙數的繁星﹐朱空翼仰首靜靜的觀望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智慧與靈性﹐已經發展到與繁星為伍﹐並能由此善察人世的
     盛衰氣數﹐每試不爽﹐“星相”顯示了許多高深莫測的學問﹐那些也只有像他這般深具慧
     心﹐獨具慧眼的人﹐才得善以體會﹐有所領悟。
         於是﹐這夜觀星相也就成了他極具趣味探討的必修課程之一。
         堡壘廳內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八名金衣衛士﹐左右抱刀仁立﹐總司全堡安危的四堂堂主﹐俱都在座。他們是天堂堂主
     天馬行空晏三多﹐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乾堂堂主瀟湘俠隱歐陽不平﹐坤堂堂主墨羽岳琪。
         四位堂主左右對坐﹐都是面色深沉﹐不發一言。
         另外﹐負責調派全堡武力干勇﹐新領總提調之職的龍虎拐呼延雷斜坐側面。他身後是四
     名年輕身壯的分令令主﹐各領陸戰、水戰、封鎖、游擊職司﹐每人捧著一面三角形金色令
     旗。他四人表情嚴肅﹐隨時待命出戰﹐一副如臨大敵模樣。
         這一切的一切﹐在在顯示出今夜宇內二十四令遭遇到了不平凡的事情﹐要不然輕易不見
     露面的總令主鐵海棠絕不會親自出面主持。
         鐵海棠居中而坐﹐一襲雪白長衣﹐金色的披風﹐鑲有藍色寶石結子的風帽……這一切把
     這位聲勢顯赫﹐黑道第一瓢把子﹐宇內二十四令的總令主襯托得極其雍容華貴。
         鐵夫人披著百雀羽的華麗披風﹐一聲不吭的輕偎在他身邊﹐她的臉看上去較昔日更為蒼
     白﹐一些兒不見笑容。
         她是昨天才由興隆山白馬山莊轉回總壇的﹐從那個時候起﹐她那張美麗的臉上﹐就再也
     沒有看見一絲笑容。
         比較起來﹐倒是這位黑道盟主鐵海棠要顯得鎮定多了。
         這位總令主在今春二月參透一部失傳武林的“火海真經”之後﹐幾乎已成不死之身﹐一
     身原已登峰造極的武功﹐更不禁大大地向前跨進了一步。
         又有人知道﹐鐵氏的劍術﹐目前也已練到“劍以氣使”的地步﹐凌厲的劍法﹐每每能在
     寶劍出鞘的一剎那﹐殺人於不知之間。
         鐵氏武功既然有了如此境界﹐莫怪乎他目空四海﹐不把天下任何人看在眼里了。
         然而這“任何人”三個字﹐事實上卻有修正的必要﹐起碼就有兩個人﹐目前使得他很是
     頭痛。
         說來奇怪的很﹐這兩個人令他不得不為之重視的人﹐出現得都極其突然﹐包括今夜在
     內﹐不過是前後兩天之內﹐先後都顯現出來。
         前者寇英傑﹐已經令他頭痛萬分﹐不旋踵間﹐卻又來了後者這個莫測高深、不見傳聞的
     黃衣奇人。
         能夠在舉手之間擊敗宇內二十四令兩位堂主的人﹐武林中簡直極其罕見﹐尤其驚人的
     是﹐有“苗疆一怪”、“陸地神仙”之稱的青毛獸厲鐵衫﹐竟然也在來人手上吃了敗仗。這
     樣的大敵﹐焉能不令鐵氏刮目相待﹗焉能不令他視之為大敵﹗
         更不解的是﹐那個黃衣怪人在重創宇內二十四令威名之後﹐竟然未曾離開﹐仍然守在總
     壇大門對岸遲遲不去﹐這才不得不令總令主以次各人大為震驚。
         今夜這場不平凡的聚會﹐原因正在於此。
         為了不予敵人的觀察﹐偌大的堡壘廳內﹐只燃點了兩盞高腳架燈﹐各置大廳兩角﹐光度
     僅容辨物﹐整個大廳里於是就顯現出一片陰森氣氛。
         既名堡壘廳﹐顧名思義當然有“堡壘”的涵意在里面。事實上這座大廳高舉插天﹐整個
     暴露在外﹐是金沙堡最近外圍的一所高出建築﹐甚至於有一半的地基柱石建築在水里。
         大廳共分上中下三層。每一層的面積都極為寬敞﹐除了第一層用為各有關職司發號施令
     之外﹐第二層第三層﹐都用以本堡攻殺武力的聚結﹐一次聚結三五十人﹐並不會顯得太擁擠。
         這座規模至為龐大的巍峨建築﹐全系一色的堅固黃色花崗石塊所建築﹐全樓共有八處進
     出口﹐一聲令下﹐可以在極短的時間里調遣攻防。
         尤其是屬於水戰令的三十六艘戰船﹐平常原本就收藏在最下層的船塢里。
         船塢其實就是堡壘最下層的一部分﹐只須一聲令下﹐絞開臨江的活動門扉﹐三十六艘金
     甲快船可以一鼓而出﹐在遼闊的水面上展開攻殺。在普通的情況下﹐三十六艘戰船根本無須
     全部出動﹐只消出動數艘﹐已能盡殲來敵。
         時令雖已是暮春的四月﹐卻也有幾分春寒的料峭﹐陣陣寒風﹐由圓形大廳不同方向的十
     六扇敞窗里進來﹐氣氛益加顯得陰森。
         鐵海棠面向窗外﹐隔著遼闊的江水﹐注視著對岸那一盞星星之火已經很久了。
         四位堂主也俱在全神貫注﹐大體來說﹐這幾個人都能保持著鎮定。敵人雖然莫測高深﹐
     到底不過是一個人﹐再說眼前尚有鐵總令主親自坐鎮﹐無須大驚小怪。
         在任何情況之下﹐本堡都寄予總令主無比的信心﹐在他們的印象里﹐即使天塌下來﹐只
     要有鐵氏在場負責﹐就可以高枕無憂。
         鐵海棠三字大名﹐對於宇內二十四令上下逾萬的手下說﹐有想象不到的魔力﹐在這個名
     字驅使之下﹐即使喪失性命亦在所不惜。
         座中那位新領本堡總提調的龍虎拐呼延雷﹐說起來﹐在幾位高階職位里﹐算是年紀最輕
     的一人。這個人看來頂多三十出頭﹐身材偏高﹐生得豹頭環眼﹐眉濃而挺﹐雙顴高聳﹐兩太
     陽穴高高隆起﹐一望即知是擅於權術﹐多機智而有精湛內功的卓然之輩。
         呼延雷原非本幫之人﹐據說早先是海南雙燕峰黑衫客邊震手下的股肱愛將﹐自為鐵海棠
     收容之後﹐愛其武功﹐在短短一年之內幾次擢升﹐由一個分令令主﹐提升到今日總提調的職
     位。
         這個職位原是晴空一隼鷹千里──鷹九爺把持經年的寶座﹐自從不久前鷹千里因叛逆之
     罪﹐遭受整肅伏刑之後﹐曾經空懸經月。
         龍虎拐呼延雷的上任是經過鐵氏一再衡量推敲之後才明令發表。果然﹐呼延雷在即位之
     初即表現了他過人的才干﹐對本堡二十四令﹐九十六舵﹐作了一番新的布置更換﹐尤其對於
     每一位令主、舵主都有一份精確的考核分析﹐注明花冊﹐呈現總令主﹐用以今後調遣任免的
     憑借。
         年輕人畢竟不同於年長者的老成﹐在長時間的靜寂觀變之後﹐呼延雷首度現出了不耐。
     由座位上站起來﹐踱向窗口﹐他舉起了昔年海島為寇時﹐得自海寇裊首的一架精致遠望鏡﹐
     拉出鏡管﹐湊於眸子上﹐向外觀看了一下。收下遠望鏡﹐呼延雷來到了鐵氏座前﹐前傾上
     軀﹐恭敬的請示道﹕“總座﹐以卑職所見﹐這個人也許並非意在本堡……”
         鐵海棠不等他的話說完﹐隨即搖搖頭﹕“不不不……他的來意已經很清楚﹐是針對我們
     來的。”微微一頓﹐偏向身側﹐對那位倚為股肱的四堂之首的天堂堂主天馬行空晏三多道﹕
     “三多﹐你看呢﹖”
         晏堂主七十開外的年歲﹐長眉朗目﹐細須修髯﹐望之即知其卓然不群。
         聆聽之下﹐他微微一笑﹐一只手輕捋著一部飄然長髯﹐打著一口含有百粵口音的官話
     道﹕“總座所見甚是﹐屬下也是這個看法。此人竟在肇事之後﹐不思脫逃﹐反倒暴露身分﹐
     其用心實在耐人尋味。卻又不像公然與本堡對敵模樣﹐這就更叫人費思不解了﹗”
         鐵海棠冷冷一笑﹐道﹕“能夠以內力擊敗厲先生的人﹐武林中尚前所未聞﹐只是此人貌
     相清奇﹐顯得十分陌生﹐以本座數十年之閱歷﹐竟然翻遍腦海﹐也想不出江湖武林中有此一
     人。”
         “唔﹗”晏三多搖搖頭﹐輕輕嘆道﹕“怪事……怪事﹐屬下也實在猜不出這人是什麼來
     路……”
         鐵海棠目光轉向地堂堂王風雷手秦漁﹐後者十分汗顏的窘笑了一下﹐搖搖頭。
         歐陽不平在一旁冷哼了一聲道﹕“此人功力大悖傳統﹐怪異得很﹐以日間與屬下交手而
     論﹐屬下感覺出他練有一種異功﹐不知總座可有見地﹖”
         鐵海棠點頭道﹕“你且說來。”
         歐陽不平點點頭道﹕“此人可以靜立不動﹐自身上放出一種潛力﹐其熱如焚﹐而又深具
     吸力﹐一經加之人身﹐受害者非但難以消受﹐簡直轉動俱難﹐此功力足以消蝕對方元擰J□
     下想﹐厲前輩很可能就是敗於這怪異功力之下。屬下不敏﹐對此功力竟是前所未聞﹐尚請總
     座開釋﹐以解愚頑﹗”
         鐵海棠先是驚得一驚﹐既而發了一陣子呆﹐遂即點了一下頭﹐喃喃道﹕“是了﹐你等當
     知所謂‘三火之功’……相火游行於周身上下﹐內火延燒於五臟六腑﹐神火燒逝於夢虛幻
     境﹐斯為‘三昧’。此三火在我等武者﹐擇一而練﹐已難於有成﹐如有合一﹐即剛柔由心﹐
     發放由意﹗”輕嘆一聲﹐他又道﹕“陰有陰勁﹐陽有陽罡﹐二者相輔﹐無柔不硬﹐無硬不
     柔﹐加輔以三火﹐即與歐陽堂主所述那黃衣人所施之功力相仿佛。”
         四堂堂主各自點頭﹐對於總令主這番精辟見地﹐十分欽佩。
         天馬行空晏三多隨即點頭道﹕“總座這麼一說﹐屬下倒想起來……昔年似乎曾聽先師提
     起過﹐有一門奇異的功﹐乃是借於自然的培練……”
         “不錯﹗”鐵海棠冷冷一笑﹕“罡風暴體﹐水火同濟﹐即能成功。但是這類功力﹐非意
     志極堅﹐而又生具過人異稟者不堪承受﹐莫非此人……”
         “這就行了。”久不發言的秦漁忽然點頭道﹕“那黃衣人自稱他一身武功拋離前人窠
     臼﹐全然得於自然﹐看來必如總座所說了。”
         鐵海棠聆聽之下﹐半天不曾說話﹐那張冷峻的臉﹐看上去簡直更是傲骨的冷。
         聽到這里﹐一直敬陪末座﹐始終不曾說過一句話的那位坤堂堂主墨羽岳琪﹐忽然發出了
     一聲喟然長嘆﹐這聲嘆息顯然有感而發﹐因而聲驚四座﹐使得每人目光俱都不約而同向他集
     中。
         岳琪苦笑的看向鐵海棠道﹕“方才歐陽兄這麼一說﹐倒使得屬下想起了那個寇英傑﹐顯
     然與眼前這個黃衣人的武功路數如出一轍﹐這倒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鐵海棠長眉微斂﹐看向身邊的沈傲霜道﹕“是麼﹖”
         沈傲霜點點頭道﹕“確是這樣。如就這一門功力來說﹐他二人確是有相似之處﹐莫非他
     們是一路的﹗總令主﹐莫非就任憑這人在堡外逗留不去﹖”
         鐵海棠冷笑道﹕“我只是等著看他下一步意欲何為﹐既然他久無行動﹐我倒要碰一碰他
     了。”
         龍虎拐呼延雷巴不得他有此一說﹐當下抱拳道﹕“卑職之意﹐打算先派幾個精通水性的
     兄弟﹐就近觀察他的行動﹐再待機給以顏色﹗”
         鐵海棠搖搖頭道﹕“這樣是沒有用的。我倒是有一個想法……”冷冷一笑﹐他緩緩地
     道﹕“這個方法固然是過於小題大作﹐只是卻可以給他嘗些厲害﹐如果湊巧的話﹐說不定還
     能把他一舉就殲﹐倒是不妨一試。”
         龍虎拐呼延雷道﹕“總座莫非打算命‘水戰令’全體出襲﹖”
         “不不不……”鐵海棠慢吞吞地說道﹕“建築本堡之時﹐你還不在這里。莫怪乎你不知
     道……”
         天馬行空晏三多立時會意﹐哦了一聲﹐說道﹕“總座說的是頂上四門火炮﹖”
         鐵海棠臉上頓時帶出了一片笑容﹕“不錯﹐這四門炮原是打算一旦官兵來襲﹐拿來對付
     他們用的﹐哪里想到多年來太平無事﹐只怕炮管都已生蛂M今夜不妨拿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小輩發發利市﹗”
         各人臉上頓時現出一片驚喜。
         龍虎拐呼延雷笑道﹕“總座這一妙想﹐實在太好了﹗卑職這就著手安排。”說罷轉向身
     後四位漢子道﹕“封鎖令主聽令﹗”
         四人中一個頭頂金盔的矮壯漢子﹐頓時跨前一步﹐抱拳道﹕“卑職在。”
         呼延雷道﹕“頂樓火炮平日由你維護﹐性能如何﹖”
         職掌封鎖令的令主是個黑矮子﹐叫齊飛猛﹐人稱十剎閻羅﹐此人生就火眼金睛﹐慣於夜
     間作戰﹐復精水性﹐由他職領總壇封鎖令主﹐實在是十分恰當。
         當下他趨前一步﹐躬身道﹕“回總提調﹐四門大炮屬下常有審視﹐維護如新﹐十箱鉛丸
     都在庫房安置如故﹐隨時可以開火。”
         鐵海棠一笑道﹕“很好﹐齊令主看看火炮射程﹐能否達到彼岸﹖”
         “這個……”齊飛猛前跨了幾步﹐站向窗前打量了一刻﹐吶吶道﹕“看來似乎略遠了
     些。當日安裝操習時﹐用以試炮的靶子﹐都在江面正中﹐倒不曾打向對岸﹐射程能否到對
     岸﹐卻是難說﹖”
         呼延雷把手里的遠望鏡交給他道﹕“你仔細看看﹐目標是射向對岸那個黃衣人。”
         十剎閻羅齊飛猛接過來﹐抽開看著。──由於江面上罩有沉沉的一片水霧﹐天又是異常
     的黑﹐所幸有那麼一點燈光﹐標明所在﹐否則將一無所見。
         他看了一會﹐放下遠望鏡﹐點頭道﹕“四門火炮中有一門威力較強﹐只消調整一下炮
     位﹐定可命中。只是屬下只見燈光﹐卻是不曾看見總提調所說的黃衣人。”
         呼延雷接過遠望鏡親自看看﹐皺眉道﹕“起霧了﹗所幸還能看見那一點燈光。”
         天馬行空晏三多嘿嘿一笑﹕“這可是他自尋死路﹐這點燈光正好標明了位置﹗”這位宇
     內二十四令首堂堂主﹐一邊說一邊手捋著那部俊美修長的胡子﹐神態極見從容。“總座﹐”
     他轉過臉看向鐵海棠道﹕“怎麼樣﹐現在就開炮﹖”
         鐵海棠五只手指輪流的在椅子把上輕輕敲著﹐顯示他心里正在想著什麼﹐聽了晏三多話
     後﹐甚久他才冷冷笑道﹕“我只是在為這個人那一身武功可惜﹐火炮威力至猛﹐一旦開火﹐
     焉能還會有他的命在﹗這麼就似乎……”然而這種“仁慈”的意念﹐只不過在腦子里閃了一
     下﹐隨即消失﹐代之而起的卻是他那種兇殘本性﹐隨即點頭道﹕“好吧﹗”目光一轉﹐盯在
     封鎖令令主十剎閻羅齊飛猛的身上﹕“齊令主﹐我知道你過去曾在承天衛﹐而且任職火炮營
     總旗之官﹐可有此事﹖”
         齊飛猛躬身道﹕“總座真是無所不知﹐卑職在承天衛當過差﹐確曾任過火炮營司炮總旗
     之職。”
         “那好極了﹗”鐵海棠微微點頭道﹕“我對我手下的每一名親信都知悉得很清楚﹐正因
     為如此﹐所以本座才任命你今日這個封鎖令令主之職﹐正是要借助你在這方面的知識和經驗
     為本幫效命﹗”
         齊飛猛受寵若驚的道﹕“卑職謹慎任事﹐平素絕不敢絲毫怠忽職守﹐如有差遣﹐萬死不
     辭﹗”
         “好﹗”鐵海棠目光遠眺對岸那一點星星之火﹕“我希望你能僅開一炮﹐而又一炮命
     中﹐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能做到麼﹖”
         齊飛猛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抱拳道﹕“卑職可以做到。”
         “好極了﹗”鐵海棠臉上帶著笑容﹐“你應該明白本座的心意﹐本座是有恐炮聲驚動了
     遠處駐軍﹐雖然我們如今實力已不足畏﹐但是畢竟還是不要過於招惹他們好。”
         各人這才明白他何以要“只開一炮”的原因﹐俱不禁對總令主的細心與顧慮周全心生欽
     佩。
         鐵海棠臉上含著微笑﹐接下去道﹕“再說﹐我們正可借此機會﹐看一下齊令主你還始終
     不曾顯露過的高技﹐我想你一定能恪盡職守﹐不使大家失望﹗”
         十剎閻羅齊飛猛雖是身任一令令主﹐只是由於這個職位在總壇來說充其量只算得一個中
     下的位置﹐平常由於職務的關系﹐雖常可見到身膺總責的鐵氏﹐但是嚴格來說﹐自他就任令
     主之後﹐並沒有幾次機會能像今夜這般與鐵氏對面互答﹐近承威柔。
         那鐵海棠不愧為黑道魁首﹐平素對手下絕不假以詞色﹐信賞必罰﹐是以才得使上萬子弟
     手下為其忠勇效命。
         齊飛猛只覺得這位總令主自有一種威儀﹐能使自己等一干手下聽令驅使﹐死而無憾。
         即以此刻而論﹐短短數言﹐卻給他咫尺天威﹐不勝鼓舞的激勵﹐當時只顧著連口稱是﹐
     再也不敢對當前的鐵氏再看一眼。
         聽到這里﹐一旁的總提調──龍虎拐呼延雷﹐隨即上前一步﹐朗聲道﹕“總座已有交
     待﹐必須不辱使命﹐齊令主你就領命去吧﹗”
         “卑職遵命﹗”
         說起來堂堂一名總壇封鎖令令主﹐夠神氣了吧﹗可是在今天這個情況下﹐在場的人﹐除
     了與他平行的另三名令主之外﹐幾乎每一個人都是他的上司﹐都夠資格招呼他。
         齊飛猛當下匆匆行禮離開﹐出得堡壘廳長長吁了一口氣﹐才得吐出心里的緊張﹐隨即匆
     匆帶領幾名手下開庫拿取炮彈鉛丸﹐然後直奔頂樓負責開炮。
         鐵海棠容得齊飛猛去後﹐目光轉向豹頭環眼的總提調呼延雷道﹕“齊令主雖說是曾任炮
     隊總旗﹐但是本座卻擔心他年久生疏﹐老實說是否能一炮命中﹐大有疑問﹐果真一炮命中﹐
     自無話說﹐如果一炮不能命中﹐對方即已有了警覺﹐往下哪怕再開上十炮八炮﹐也休想再能
     傷著對方分毫。”
         龍虎拐呼延雷一驚道﹕“總座所慮極是﹐總座的意思是……”
         鐵海棠道﹕“你速令‘游擊’、‘水戰’二令備戰﹐如果一擊不中﹐那廝自此而去倒也
     罷了﹐如有侵犯本堡之意﹐當把他殺於江面之上。”
         呼延雷抱拳道﹕“屬下遵命﹐請總座放心﹐屬下絕不容那廝稱心得手。”
         鐵海棠冷冷地道﹕“這人陸上功夫﹐只怕非你所能抵擋﹐我意若能乘其渡江中途﹐將他
     翻在水中﹐情形將會大見不同。總之﹐絕不容許他踏近本壇﹐你這就速速安排去吧。”
         龍虎拐呼延雷領命之後﹐速速帶領著水戰、游擊二令主離開。
         不久﹐即聽見底層大開水閘的轆轆之聲﹐六艘金甲戰船﹐已緩緩馳出備戰。
         這類金甲戰船﹐其外狀與操作性能﹐均較一般不同﹐系宇內二十四令獨具匠心﹐自行制
     造﹐在操作的手法上﹐舍棄一般的篙槳﹐而運用靈活的輪槳﹐其設計為在船艙內側兩邊近底
     部位﹐各設騎座四處﹐左右各二﹐發動時分由四人就座互踏輪槳﹐有如農家排水灌溉時之水
     車一般模樣﹐性能亦差堪比擬﹐稱得上名副其實的輪船。
         當然這種設計﹐絕非是宇內二十四令的新發明﹐按然宋朝兵制史冊記載﹐彼時即已有類
     似此等的發明﹐那時稱之為“車輪舸”﹐即是這般設計。
         一經行馳水上﹐速度極快﹐轉動靈活﹐用以水戰﹐自是較諸一般帆槳要方便得多﹐原因
     是一般帆槳長篙﹐皆暴露舟上﹐交戰時茗有死傷﹐即行廢置﹐而這種輪船﹐由於操行者皆在
     舟身之內部﹐免於暴露﹐專心操作﹐自無交戰時弓矢來往死傷之可虞。
         閒話少說﹐高踞堡壘廳的鐵氏夫婦與四位堂主。眼看著六艘戰船馳出﹐在遼闊的水面上
     施行布防工作﹐他們俱知道水戰一令﹐在本壇攻守四令之中﹐實力最稱雄厚。
         事實上這水戰令除了擁有金甲戰船三十六艘之外﹐另有供接應調遣的其它船只數十艘之
     多﹐除此之外﹐更有近兩百名勇卒﹐聽使效命。
         這兩百名勇士非但是百中選一﹐精於技擊的能者﹐更經過嚴格的水底訓練﹐每一個人都
     有極為傑出的水功﹐並配備有專司水戰的各類兵刃﹐是一支無懈可擊的勁旅。
         鐵氏夫婦等眼看著這等布置﹐俱不禁寬心大放。
         遙望著對岸漫天霧色里﹐那一點皎皎燈光﹐若隱若現﹐依然如故。
         是時﹐各人俱已清楚的聽見置於頂樓的重火器移動聲音﹐悉知齊飛猛必然正在校正炮
     位﹐以期一擊而中。
         偌大的堡壘廳里﹐顯示著一片安靜。鐵氏夫婦既然保持沉默﹐別人也不便再妄置一言。
         忽然﹐樓頂光華大盛﹐置於頂樓四周的十二盞特制孔明巨燈﹐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里光華
     大顯﹐十數道白光﹐矯若游龍﹐匹練一般地直向江面對岸上照射過去。
         恰於此時﹐火炮聲起﹐只聽轟然一聲大響﹐整個堡壘廳都為之震動了一下。
         眼看著對岸爆起一聲巨響﹐火光強烈的閃了一閃──這一炮無疑直接命中。
         在一片光火石屑飛濺里﹐眼看著那一點星星之火﹐頓時為之消滅。
         任何人都不會懷疑這一炮的准確性﹐的確是直接命中﹐其准確程度﹐幾幾乎那枚鉛丸炮
     彈﹐直接落墜在黃衣人用以照明的那盞燈上。是以﹐備人目睹之下﹐俱都禁不住發出了贊嘆
     之聲﹐盛贊那位齊令主不負重望。
         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看到這里由不住拍了一下手﹐高聲道﹕“好﹗”緊接著他冷冷一
     笑﹐想起舊恨道﹕“這一來﹐就算那人是銅人鐵羅漢﹐也不愁他不支離破碎﹐腦袋搬家﹗”
         即使你有極等武功﹐也難望在火炮直接命中轟擊之下﹐尚還能保全性命。是以﹐包括總
     令主鐵海棠在內﹐每個人臉上﹐情不自禁地都帶出了一片笑容。
         似乎高興得太早了一點一一也不知是火炮的余威﹐抑或是各人的眼睛看花了﹐在無數道
     孔明燈光照射之下﹐眼看著一道白煙﹐直由炮擊附近不遠處倏地直起﹐足足拔起來有五六丈
     高下﹐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呈弧狀的直向江面上墜落下來﹐其狀如飛星天墜﹐顯然快到了
     極點。
         等到各人發覺那是一條明顯的人影時﹐那人顯然已墜身在水面之上。
         這一個突然的發現﹐頓時使得身列堡壘廳各人為之大吃一驚。
         鐵海棠手拍椅把﹕“好狡猾的東西﹗”
         由那人縱起的跡象顯示﹐似乎黃衣人早已料到了對方有此一手﹐很可能那點燈光是故布
     疑陣﹐是以一俟炮彈墜地之後﹐才迅速向水上縱落。
         那真是驚人的一瞬﹗眼看著那人在十數道強光交織之下﹐一襲黃衣﹐翩翩如海鳥掠波﹐
     極其瀟洒的已落向水面。更令人驚異的是﹐黃衣人並非是落足在江面凸出的礁岩之上﹐亦非
     著足於任何飄浮在水面上的東西﹐他的一雙腳﹐竟是不曾借助任何浮物﹐而是實實踏在水面
     上。隨著波浪的起伏﹐他身子不時的揚起來又落下去﹐竟然不沉落下去。
         看到這里﹐這幾個武林中自認為強人一等的傑出高手﹐也都不禁直了眼睛。
         天馬行空晏三多一向都很能沉得住氣﹐看到這里竟然忍不住霍地站了起來﹕“總座可曾
     看見了﹗”他滿臉緊張模樣的道﹕“這人足下踩著什麼東西麼﹖”
         鐵海棠一雙眸子收縮成了一道線﹐卻是瞬也不瞬的向著那人注視著。片刻﹐鐵氏由鼻子
     里冷冷的哼了一聲﹕“沒有什麼東西。”
         晏三多神色猝然變了一下﹐吶吶道﹕“這麼說﹐此人功力莫非已達到了御風駕波之境界
     了﹖”
         鐵海裳徐徐點了一下頭道﹕“雖不至於亦相去不遠。且慢高估了他﹐看下去。”
         晏三多一聲不吭地又坐了下來。
         其他三位堂主﹐無不瞠目結舌﹐他等雖然高居內四堂堂主之尊﹐武功俱都稱得上一流之
     輩﹐但目睹了這般怪異的功力﹐無不觸目涼心﹐有些驚慌失措。
         一片浪花反卷而起﹐站立在船頭上的總提調呼延雷﹐手執紅色令旗乘風破浪來到了眼前。
         一道燈光﹐直由他座舟船頭上照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好照射著水面上仁立的那個黃衣
     人──朱空翼。
         呼延雷目光方及﹐不禁大吃一驚﹐手上三角令旗舉了一舉﹐足下快舟登時停住。
         是時另兩艘快舟呈弧度﹐極為快速的由左右馳來﹐船上人目睹呼延雷手中令旗之後﹐兩
     艘快舟同時停住﹐連同呼延雷的那一艘﹐三艘快船遠遠的呈品字形停在水面上。
         同時在另一個方向﹐由水戰令主所率領的另三艘金甲快船﹐卻由朱空翼身後方向逼近過
     來﹐約莫與這三艘快船同一個時候﹐也都一齊停了下來。
         六艘金甲戰船﹐這般前後左右的停下來﹐形成六個不同的角度﹐在距離三丈見圓的水面
     上﹐緊緊的把站立在水面上的黃衣人朱空翼包圍起來。
         水戰令令主﹐此人姓索名雲彤﹐有個外號叫“分水犀牛”﹐一身水功最是見長﹐其人中
     等身材﹐一身肌膚黑光淨亮。這時他穿著一襲緊身油綢子水衣﹐靠背插分水刀﹐卻在兩肋部
     位各配有兩口短刃﹐燈光下閃爍出刺目耀眼的兩道寒光。就在他的指令之下﹐兩側快船﹐一
     連縱起了四條人影﹐在空中略一挺躍﹐蒼龍入海般的先後縱身入水﹐水花不驚﹐只炸開了四
     條紋路﹐以此而觀這四個人一身精湛水技﹐實足驚人。
         站立在水面上的朱空翼﹐已有足夠的時間把各處來敵以及附近形勢觀察清楚﹐他雖然幾
     已功參造化﹐卻也不能這般絲毫不移動﹐太長時間的站立在水面上﹐尤其是面臨著狠惡的一
     群頑敵﹐勢將一場廖戰﹐卻須要先把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才可以不變而應萬變。
         朱空翼原具有一顆菩薩慈心。設非是遇見十惡不赦的極兇之敵﹐他絕不輕易取人性命﹐
     只是卻也不禁被鐵海棠眼前這番伎倆所激怒﹐決計放手一搏﹐要對方嘗此厲害。心念一轉﹐
     足下微踏﹐黃衣振處已拔身平竄而起﹐落身於丈許以外的一方八尺見長的凸出礁石之上。他
     身子方自落下來﹐水花翻處﹐一名水戰勁卒已揚波而出。
         這名勁卒手中持著一對分水蛾眉刺﹐一經現形﹐右手揮處﹐那根蛾眉刺由下而上﹐直向
     著朱空翼肩上斜揮下來。
         這一下落了空。妙在是如何落的空﹐這個人竟然是莫名其妙﹐似乎對方那個黃衣人﹐只
     是隨便的轉動了一下﹐他那只全力下飛的蛾眉刺﹐竟然走了空招﹐非但如此﹐一招落空之
     下﹐即使他再想抽招換式﹐已是不及﹐眼睛里那個黃衣人﹐單手向下一沉﹐一股巨大力量﹐
     重如山岳般﹐已直逼前胸﹐這名勁卒只覺得當胸一陣巨疼﹐宛如著了一記鐵錘似的﹐禁不住
     哇地一聲猝咳﹐嗆出了一口鮮血。
         朱空翼目睹及此心中一軟﹐陡地將擊出的內勁收回﹐五指改擊而抓﹐噗﹗一把﹐已抓住
     了這人前胸上﹐像是抓起了個玩具人似的﹐只一掄﹐已把這個人摔起當空﹐直向身後落去。
         雖是隨便的一摔﹐卻也並非無的放矢﹐被摔出去的這名勁卒﹐無巧不巧的正好和另一名
     剛剛由水中冒起的勁卒撞在了一塊﹐噗通一聲﹐水花四濺﹐兩個人俱都暈死了過去。
         分水犀牛索雲彤乍見此情﹐忙即指派專人搶救﹐一時六七條人影﹐相繼縱身入水。
         是時﹐早先入水的另外二卒﹐眼看著同伴方一出手﹐簡直連對方身邊都不曾摸著﹐已相
     繼負傷﹐不禁大為驚心﹐哪里還敢造次出手﹗彼此打了個招呼﹐只是圍繞著朱空翼所站立的
     那塊礁石泅著。
         這時四面八方燈光如同蛛網般地聚集過來﹐把站立在礁石上的那個黃衣人朱空翼照射得
     纖毫畢現。
         六艘金甲船在總提調龍虎拐呼延雷的旗令之下﹐又向前前進了一些。
         雙方之間距離﹐約在三丈左右。這個距離已經相當近了﹐六艘船船頭上都懸掛著一盞孔
     明燈﹐燈光的焦點﹐正是朱空翼站立之處﹐但他卻是顧盼從容﹐顯然不曾把這般陣勢看在眼
     睛里。
         水里泅行的兩個人﹐彼此作了一個手式﹐驀地潛身入水﹐水面上由於燈光的照射﹐交織
     出萬條金蛇﹐江風時起﹐水波頻興﹐氣氛真是說不出的肅殺。
         忽然水花一揚﹐潛水的兩個人同時揚波而起﹐兩個人早已有了默契﹐身軀一經翻起﹐同
     時揚手擲出一口飛刀﹐兩口刀一前一後﹐活像是竄波躍起的兩條飛魚﹐直循著朱空翼前心後
     背上擲來。
         朱空翼雙手猝分﹐在同一個時間里已拿住了飛來的一對匕首。
         兩個人飛刀一經出手﹐更不怠慢﹐同時由水里躍身而出﹐只聽見嘩啦一聲水響﹐一前一
     後同時向朱空翼撲上來。
         他二人一個手執魚鱗刀﹐一個是三股鋼叉﹐不待分說﹐一前一後﹐照著對方黃衣人身上
     就扎。
         在動手過招上來說﹐他們顯然慢了一步﹐卻忘了方才出手的一對飛刀﹐如今還在對方手
     上﹐只見對方那個黃衣人雙手倏分﹐銀芒乍閃﹐兩口飛刀已閃電般的擲了出去。
         他果然心存仁厚﹐對下手之人﹐都不忍喪其性命。
         雙刀倏出﹐血光迸現﹐雙雙擲中二人肩窩﹐由於力道勁猛﹐差一點刺了個透穿。
         二卒負痛之下﹐俱都禁不住叫了一聲﹐來的快﹐退的更快﹐雙雙遁入水中逃命去了。
         這些情形毫無遺漏的都看在六條金甲船上各人眼中﹐自然也不曾逃過對岸堡壘廳內各人
     銳利的目光。
         站在金甲船首的龍虎拐呼延雷﹐目睹著這一切﹐始知來人簡直功參造化﹐一時冷了半邊
     身子。然而他面承總令主當面交待﹐豈能就此干休﹐說不得硬著頭皮也得拼他一拼﹗況乎手
     下還有眾家兄弟﹐再不濟身後還有總令主與四堂主押陣﹐又懼他何來﹗
         這麼一想﹐頓時他的膽子又大了。手指著黃衣人﹐怒喝一聲道﹕“黃衣小輩﹐你真想找
     死不成﹗瞎了你的狗眼﹐也不仔細瞧瞧眼前這是什麼地方﹐豈能容你撒野麼﹗”
         話聲一落﹐只見燈光照射下的黃衣人坦然自若﹐那雙炯炯的瞳子只是注定著自己﹐不發
     一語。
         呼延雷大聲道﹕“小輩﹐你報上名來﹗”
         朱空翼仍然不吭一聲。
         呼延雷驀地記起兩位堂主方才似乎說過﹐很可能對方這人是個啞巴﹐自己叫嚷了半天等
     於對牛彈琴﹐心中一火﹐低罵了一聲﹐一反手把背後一面竹胎彎弓取到手里。
         原來這呼延雷素有神箭之稱﹐能夠一弦雙箭﹐各取其的﹐的確是前無古人。
         雙方距離不遠﹐他張弓搭箭﹐怒聲道﹕“看箭﹗”弓弦響處﹐一雙白羽颼然作響﹐直向
     對方黃衣人一雙瞳子上射來。
         這里弓弦響﹐那里雙箭﹐已落在了對方手上。
         呼延雷再發雙箭﹐情形亦是一般無二﹐禁不住心里有些發毛﹐眼看著對方雙手翻處﹐四
     支箭矢原封退還﹐較去勢﹐並無不及。
         呼延雷心中一驚﹐正待出手迎撥﹐身後一陣子驚亂﹐己有多人倒翻了下去。
         敢情對面敵人並不曾朝他發箭﹐而是選中他身後各人﹐那些人既無准備﹐更無接箭功
     力﹐一時紛紛負傷中箭跌倒。
         呼延雷怒火中燒﹐決計與對方一拼﹐當下乃向著隔船的水戰令主分水犀牛索雲彤怒叱
     道﹕“索令主只管下手對付這廝﹐有我給你押陣。”
         分水犀牛索雲彤自信一身水功無人能及﹐滿打算好歹把對方帶到水里﹐再行出手給他一
     個厲害﹐卻未曾料到對方卻是守著足下陣腳不曾移動﹐呼延雷既有令下﹐自己也只得舍出一
     死﹐與對方一拼了。心里想著﹐索雲彤高應了一聲﹕“卑職遵命﹗”
         雙手作勢略一揮動﹐三艘快舟上的二十名水戰勁卒﹐全部都躍入水中。
         索雲彤本人身形遂即如同海鳥一般地掠起﹐直向對方黃衣人立身之處撲擊了過去。
         身子起在空中的一刻﹐他已反手把背後一口分水刀取到手里﹐隨著他下落的身子﹐這口
     刀長虹貫日一般﹐直向著黃衣人朱空翼當頭砍了下來。
         素雲彤當然知道對方的厲害﹐豈敢如此輕敵﹖是以根本就不曾打算與對方戀戰﹐只想將
     對方逼入水里﹐以便群起而攻之。再者呼延雷既然有令﹐他不得不虛與應付﹐確實是色厲內
     荏。
         當時只見他身子甫一落下﹐配合著出手的刀勢﹐左手凝結著凌人內力﹐陡地一掌擊出。
         這一刀一掌﹐當得上有十分威力﹐換在一般武林高手﹐即使是不能取勝﹐最起碼將對方
     逼退後幾步﹐卻是一定可以辦得到的﹐哪里想到他的這番用心卻是落空了。憑著他刀掌猛厲
     的出擊勢子﹐對方站立的身子竟然是穩若山岳﹐看起來較諸先前並無二致﹐似乎根本就沒有
     想到退身之意。
         索雲彤只覺得推出的手掌﹐不像是在擊打一個人﹐倒像是在擊一座山──自然山是絕對
     推不倒的。
         眼睛接觸到黃衣人那雙閃亮的眼睛﹐耳朵里似乎聽見了對方出自鼻嚥間的一聲冷哼﹐索
     雲彤只覺得一陣說不出的膽怯﹐下意識里感覺到自己只怕要糟。
         一念方興﹐對方黃衣人已適時的揚起了一只肥大的衣袖﹐嗆啷一聲﹐將分水刀卷向了空
     中。
         索雲彤只覺得手腕子一陣發麻﹐那只手由不住非得松開不可﹐五指一松﹐掌中刀奔雷駭
     電般地已划起了當空﹐足足拋起了十來丈高﹐向著遠方墜落下來。
         朱空翼這只揚起的袖子﹐其作用猶不止此﹐一經將對方鋼刀卷起半空﹐隨即袖鋒輕回﹐
     那一下揮的袖沿﹐不啻是一口鋒利鋼刀﹐刷地由索雲彤左胸前擦身滑過﹐雖說是擦身而過﹐
     情形也夠慘的。隨著朱空翼落下的袖鋒﹐在索雲彤結實的胸脯上划開了尺把長的一道大血口
     子﹐後者先是一陣子發涼﹐吃眼前夜風一襲﹐由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一時間怒血上
     湧﹐自破處狂噴而出。
         索雲彤吭了一聲﹐忍著痛剛待翻身向水中縱去﹐眼前情形已由不了他。只見前面黃衣人
     第二次袖鋒再起﹐肥大的袖角掃落之處﹐左脯日月穴上微微一麻﹐已吃對方透過袖角所傳出
     的一股罡氣﹐點中了穴道。
         分水犀牛索雲彤登時木頭人般地愕在了當場﹐絲毫也動彈不得。
         這一手功夫﹐堪稱微妙之至﹗
         觀諸黃衣人朱空翼站立之處﹐只不過丈許短長﹐站一個人尚有轉動余地﹐現在加上一個
     索雲彤﹐看上去已沒有多少空隙。再者宇內二十四令這一方面﹐由於自己這邊有了個人落在
     對方手上﹐無形中可就成了人質﹐不得不大生警惕﹐一時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二十名水戰勁卒﹐也只敢在水里繞著圈子﹐來勢洶洶的局面﹐一時反倒成了僵局。
         由於這番舉止來得過於突然﹐使得原本胸有城府的呼延雷登時為之瞠然。
         換了手下別人﹐他或許根本不予理會他的死活﹐可是索雲彤卻是他得力愛將﹐又是總令
     主甚為器重之人﹐不能不有所顧忌。這麼一來﹐卻使得他原來預備下的一個連環箭陣﹐成了
     空無所用。
         “唉﹗”呼延雷重重地跌足嘆道﹕“這一下子可糟透了﹗索令主這是怎麼回事……”
         身後一人道﹕“總提調﹐咱們用飛網擒他﹐大不了連索令主一塊網著﹐卻也不致於送了
     性命﹗”
         呼延雷咬了一陣子牙﹐道﹕“也只有這樣了。”
         身後人立刻傳下話去﹐四個擅施飛網的漢子悄悄地持網潛入到水里。
         呼延雷揮動令旗﹐原先在水面上打轉的二十名勁卒﹐隨即退後消失。
         朱空翼決計予對方幾分顏色﹐卻也不急於求去﹐面上神色更是一片自然﹐仿佛眼前這番
     勞師動眾﹐根本就與他沒有關系。
         四名擅施飛網的勁卒﹐由四個角落里﹐向里集中﹐但聽得水聲一響﹐四個人分別由四個
     角落里﹐同時躍身而出﹐四面網子先後由手上飛拋而出﹐形成了大片雲障﹐霍地向著站在石
     上的二人當頭罩落下來。
         幾乎與他們同時行動﹐第一面飛網自出手的一剎那﹐仁立當地的朱空翼倏地雙袖向後面
     一揮﹐身形如箭矢般地﹐已飛射而出。
         無數燈光所交織的強烈光網之下﹐只見他直挺挺的高大身軀﹐霍地往水面上一沾﹐有如
     蜻蜒點水般地再次騰身而起。
         這一次卻不是落向水面﹐而是直循著呼延雷所站立的那艘金甲船上落去。
         龍虎拐呼延雷心中乍吃一驚﹐他畢竟一身武功不容欺凌﹐嘴里叱了聲﹕“大膽﹗”迎著
     朱空翼直襲而來的軀體﹐他身子霍地向下一矮﹐掌中一只三角令旗權作兵刃﹐陡地向外掄
     出﹐呼嚕嚕一股極大的風力向朱空翼身上卷到﹐那閃爍著銀光﹐鋒利如刃的一截三角形菱形
     尖子﹐有如穿心之劍﹐更是無情的直循著朱空翼心窩上就扎。
         朱空翼顯然並不少緩其勢﹐眼看著他碩大如鵬的身軀﹐夾附著兩袖之間巨大的風力﹐猛
     地向下一落﹐一手奪旗﹐一手出襲﹐看起來是那麼輕而易舉﹐竟然雙雙奏功。
         呼延雷只覺得眼前張風壓體﹐其勢有如排山倒海﹐如果膽敢不退後﹐絕無幸免之理﹐值
     此同時﹐手中那桿三角令旗在一陣巨力擰絞之下﹐卻也到了對方手上。
         朱空翼一手奪旗﹐一手卻敵﹐目的仍是同樣方法﹐右手鐵袖直向呼延雷臉上拂到。
         呼延雷在令旗失手的一剎那﹐早已點足而退﹐他能夠職掌宇內二十四令總提調之職﹐當
     然功力不弱﹐較之索雲彤﹐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此刻面臨著朱空翼的強大攻勢﹐呼延雷足下一個疾翻﹐身軀轉動之下﹐已把身子旋出了
     五尺之外﹐雖說是萬幸沒有被對方的鐵袖拂在臉上﹐只是發自對方袖上的那陣子罡風﹐卻也
     逼得他發出了一聲嗆咳。
         借著此一線空隙﹐呼延雷雙手後翻﹐己把交插在背後的一對龍虎雙拐撤到手中。
         所謂龍虎雙拐﹐顧名思義﹐當知是在拐身分別雕鑄有龍、虎二獸圖樣的一雙鐵拐﹐其實
     構成威脅的絕非是拐身圖樣﹐而是以此二獸頭部所仿制而成的拐首﹐一為龍形一為虎形﹐龍
     口之須﹐虎口之齒﹐分別滋生唇外數寸長短﹐一經沾身自然非見血不可。
         呼延雷雙拐在手﹐交叉著在身前一合﹐緊接著足下向前一搶步﹐雙拐同時遞出﹐雙雙向
     朱空翼身上招呼下來。
         朱空翼鼻子哼了一聲﹐不見他身子移動﹐卻已退出三尺以外﹐值此同時﹐呼延雷的一雙
     龍虎拐雙雙落空﹐砰砰兩聲大響﹐雙雙砸落在包有鐵皮的船板之上﹐整個快舟都為之大大搖
     動起來。
         呼延雷一招落空後﹐就知道不妙﹐匆忙中似見對方黃衣人臉上帶有一絲輕睨的冷笑﹐眼
     看著他巨大的身軀﹐其勢若風般地猛襲了過來。
         他只覺得眼前風力疾蕩﹐由不住通通通一連後退了三步。也就在第三步的時候﹐只覺得
     當胸鳩尾穴上一陣發麻﹐登時呆若木雞。敢情也同索雲彤一般模樣﹐吃對方給點了穴了。
         這艘快舟上除了呼延雷以外﹐尚有多人﹐眼看著主將受制於人﹐俱不禁大為驚慌﹗
         在一片驚慌之中﹐首先是三口鋼刀﹐直向朱空翼身上招呼下來﹐卻被朱空翼手上三角令
     旗向外一掃﹐叮當聲里﹐三口鋼刀被卷上了半天。三個人大驚之下﹐哪里還敢上前找死﹐一
     聲叱喝之下﹐紛紛棄船投落水中。
         朱空翼長嘯一聲﹐霍地拔起身子﹐起落間已縱出數丈﹐不偏不倚的﹐卻正好落身在另一
     艘金甲戰船之上﹐一片喧嘩聲中﹐只見他身過之處﹐這艘船上一干勁卒﹐有如滿天飛人般地
     俱都被拋落水中。
         一時間﹐只聽見噗通噗通水響聲此起彼落﹐朱空翼長嘯中的身子﹐卻已又落到了另一艘
     金甲戰船之上﹐情景同前一般無二。當真是驚心動魄的一刻。
         把這一切看在眼中﹐堡壘廳內鐵海棠以次的一干首要﹐無不神色大變﹐四堂堂主俱都不
     禁站了起來。
         倒只有那位職掌宇內二十四令上萬人生殺大權的總令主鐵海棠﹐卻仍還能沉得住氣。他
     仍然端坐在那把金交椅上不曾移動﹐臉上神色卻是極其陰沉。
         是時各方燈光岔集﹐照射著眼前這片江水有如白晝一般﹐由是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切﹐各
     人一覽無遺。
         眼看著朱空翼那般神威﹐身過處如入無人之境﹐不旋踵間六艘金甲船上一干勁勇﹐幾乎
     全數都被他摔落江心﹐其中苟或有敢死之士﹐也無不紛紛都為他點了穴道﹐一個個成了活死
     人﹐一動也不動地仁立在艙面甲板之上。
         看到這里﹐鐵海棠身邊的愛妾沈傲霜﹐忍不住冷笑一聲道﹕“這人競是這般神勇﹐簡直
     是不可思議﹗”
         瀟湘俠隱歐陽不平急道﹕“總座請下令﹐容屬下急速召集本幫‘七殺勇士’與這廝一拼
     生死﹗”
         鐵海棠微微一搖頭﹐冷聲說道﹕“何必小題大作﹗”頓了一下他接道﹕“再說也來不及
     了﹗”
         沈傲霜道﹕“那麼我們眼前又該怎麼應付他﹖”
         鐵海棠冷笑道﹕“不必緊張﹐如果我猜想得不錯﹐此人志在示威﹐不過是想給我們幾分
     顏色瞧瞧而已﹗”
         歐陽不平心里一松﹐他素來敬重鐵氏﹐心知他一向斷事如神﹐既然這麼說﹐必然可信﹐
     可是﹐他仍然忍不住問道﹕“總座的意思是……”
         鐵海棠道﹕“他就會來的﹐我們在這里等他。”一面說時﹐他那一只留有長長指甲的右
     手﹐緩緩的探進袖子里﹐細長的一雙眸子﹐慢慢地收攏下來﹐瞇成一條線。
         凡是他屬下的人﹐俱都知道﹐每當這位總令主現出這般神思姿態﹐必然也就是在盛怒之
     中﹐是以現場每一個人心里都情不自禁地存下仔細﹐誰也不敢冒失出口﹐以免觸犯了他的虎
     威。
         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外面忽然變得出奇的安靜。各人乍驚之下﹐居高下看﹐
     但見江面上一片平靜﹐六艘金甲戰船平平擺在水面上﹐船上的人一個個宛似木乃伊般地仁立
     著﹐顯然全數已為對方點了穴道﹐落在水里的人顯然也不在少數﹐卻是不敢貿然登船上岸﹐
     只在水里面不停地繞著圈子。
         數十道燈光﹐四面八方蛛網似的交射江上﹐頻頻搜索著﹐奇怪的是﹐被搜索的黃衣人卻
     失去了蹤影。
         風雷手秦漁一驚道﹕“這廝莫非跑了不成﹗”
         瀟湘俠隱歐陽不平獰笑道﹕“好狡猾的東西﹗”
         座中各人或多或少俱都面現驚忿之容﹐卻惟獨鐵海棠與他麾下首堂之主天馬行空晏三
     多﹐尚能保持著原來的鎮定。
         鐵海棠倏地長眉一挑道﹕“這廝已經來了。晏堂主﹐你代我迎他進來。”
         天馬行空晏三多倏地站起來道﹕“遵命﹗”大袖一揮﹐呼地騰身而起﹐宛若一只巨大蒼
     鷹﹐直向堡壘廳外沖出。
         要知天馬行空晏三多為宇內二十四令首堂堂主﹐一身內外功力﹐不過僅次總令主鐵氏少
     許﹐確已臻登峰造極地步。
         風雷堡高手如雲﹐晏三多位高權重﹐平素簡直沒有他出手對敵的機會。是以﹐眼前各職
     司乍見這位晏堂主親自領命出迎來敵﹐俱不禁大為希罕﹐由此也可見鐵氏對於來敵黃衣人該
     是何等重視了。
         天馬行空晏三多一身輕功極是了得﹐是以才會博得天馬行空這麼一個綽號。他位尊職
     高﹐平素事無大小﹐根本就煩不著他老人家﹐這時面承總令主關照﹐要他親自出迎強敵﹐可
     見事態之嚴重﹐確是不可輕視。
         晏三多騰起的身軀﹐勢若脫弦之箭﹐颼一聲已竄至廳外。
         身子方一落地﹐即發覺到眼前形勢大是不妙﹗原來通向堡壘廳外的一條迂回廊道﹐早已
     由封鎖令派由二十四名紅衣殺手﹐嚴密防守。
         二十四名紅衣殺手﹐每人一口薄刃雪花刀﹐更配備有一面藤盾﹐作戰時一手持刀一手持
     盾﹐攻守咸宜﹐確是厲害至極。
         眼前﹐也就是天馬行空晏三多方自現身的一剎那﹐站立在樓廊石階最前面的四名殺手顯
     然已與那個黃衣怪人有了遭遇。
         一片喊殺聲中﹐四名紅衣殺手各人掄動手中雪花鋼刀﹐正自狙殺黃衣人欲圖攀登梯階的
     來勢。
         強烈的孔明燈光照射之下﹐黃衣人偉岸的身軀極具英雄氣概﹐他意態從容﹐面色不驚﹐
     哪里像是才經過一場大戰模樣。
         四名紅衣殺手早已奉有嚴令﹐黃衣人如果膽敢侵犯堡壘廳﹐當予格殺勿論﹐因此﹐黃衣
     人一經現身﹐站立在最前哨的四名紅衣殺手﹐立刻不待招呼一擁而上﹐四口雪花刀由四個不
     同方向﹐一並向著黃衣人猛厲揮砍下來。
         天馬行空晏三多一眼看見﹐待要出聲喝止﹐其勢已是不及。
         只聽得嗆啷啷一陣子金鐵交鳴之聲﹐四口鋼刀看上去無異全都是砍在黃衣人身上。
         意料著﹐那將是如何慘厲的一刻﹗
         黃衣人必將血濺當場。然而事實的發展﹐竟然是大出冷門﹗
         武林中固然早已有金鐘罩、鐵布衫這類傑出功夫的傳說﹐可是到底見者不多﹐像眼前黃
     衣人這般肉體迎架四口鋼刀的情形﹐各人不要說是親自目睹﹐簡直連聽也不曾聽說過﹐一時
     俱都看直了眼。
         在那陣子金鐵交鳴聲里﹐四口雪花鋼刀一齊反彈了起來﹐其勢絕猛﹐反彈的力道端視各
     人下手輕重而各有不同﹐四個人隨著揚震而起的刀身﹐俱都摔了出去﹐其中二人甚至於連刀
     也都摔出了手。
         反觀對方那個身材偉岸的黃衣怪客﹐卻像是沒事人兒一般﹐繼續踏階直上。
         第二撥四名紅衣殺手﹐盡管是驚心萬狀﹐卻不能有失職守﹐為首二人一聲斷喝﹐兩口雪
     花刀平揮而出﹐徑向黃衣人攔腰猛斬了過去﹐閃亮的刀光交映著﹐眼看著已將挨在了他的兩
     處腰側﹐猛然間就只見黃衣人雙腕乍分﹐肥大的衣袖隨著他抬起的雙腕﹐只一下﹐已纏在了
     二人遞出的刀身之上。緊接著﹐兩口雪花刀雙龍出海般地已射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了匹練似
     的兩道白光。
         妙在黃衣人這雙揚起的衣袖並未因此而中止﹐袖邊前拂﹐雙雙掃中二人身上穴道﹐兩名
     紅衣殺手﹐就在兵刃出手的同時﹐驀地呆若木雞﹐愕在了當場。
         原來眼前二十四名紅衣殺手﹐每四人成為一組﹐共分六個戰斗單位﹐一出手即是四刀﹐
     聯手而攻﹐不死不休。
         黃衣人以傑出的流雲飛袖手法﹐在一出手之間鎮住了來犯的二人。倏見面前人影閃動﹐
     另兩名紅衣殺手﹐捷若飄風般地又來到了近前。兩口雪花刀上下翻飛﹐一奔頂門﹐一扎心
     窩﹐幾乎同時動作﹐向著黃衣人身上招呼了過來。
         如就出手動作而論﹐他二人確實無懈可擊。雙刀聯手﹐威力無匹﹐奈何面前的這個黃衣
     人﹐一身功力高不可測﹐卻又非他等所能臆測想象。
         兩名紅衣殺手雙刀方自遞出﹐就覺得自黃衣人身上陡地襲出了一股罡風﹐其勢絕猛﹐大
     有排山倒海之勢﹐可笑二人雖是全力進襲﹐奈何當此巨風凌身的情況下﹐卻連對方的身邊也
     難以接近﹐砰然聲中﹐就像是撞在了一堵高山上﹐雙雙反跌而出﹐一時棄刀滾階而下﹐當場
     昏死過去。
         黃衣人一經現身﹐來勢之快出人想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先後鎮服了八名紅衣殺
     手﹐這等聲勢﹐休說使得在場其他十六名紅衣殺手大為驚心﹐一個個瞠目憂色﹐就連那位身
     負奇技﹐風雷堡首堂堂主晏三多看在眼中﹐亦不禁心驚肉跳﹐情知當前大敵之不可侵犯﹐一
     個處置不當﹐身敗名裂還是小事﹐只怕這條老命就許喪送在眼前。
         成名不易﹐尤其是晏三多這麼一大把子年歲的人﹐更懂得明哲保身之理﹐以他浸淫武功
     數十年之經驗﹐什麼樣的角色一看即知﹐以此而判﹐眼前黃衣人這等身手﹐簡直是他畢生所
     僅見﹐萬萬不可力敵。是以﹐就在下余各人奮身再上﹐猶圖與對方一拼之際﹐他隨即出聲喝
     止﹕“住手﹗”話聲一落﹐天馬行空晏三多突地拔身而起﹐施展的正是他仗以成名的天馬行
     空身法。瘦削的身軀一經凌空﹐仿佛御風而行﹐長橋架波也似的﹐已落身在廊道正中﹐不偏
     不倚的立在了黃衣人的正前方丈許左右。
         黃衣人光華閃爍的瞳子里﹐微微現出了一些驚訝﹐原本前進的身子﹐陡地停住不動。
         晏三多近看對方這個黃衣人﹐更不禁心中生出一番震驚。只覺對方偉岸魁梧身軀﹐宛若
     一座奇峰聳立面前﹐強烈燈光交織下﹐更見他英挺極具神采的五官。不知道是一種什麼心理
     作祟﹐晏三多忽然發覺自己在他面前﹐一下子變得十分渺小﹐渺小的微不足道。
         黃衣人更似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氣質﹐即使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
     然而卻能讓人深深領略到他的英雄氣概﹐大氣磅□。這種無形的威儀﹐竟能先發制人﹐使照
     面的強敵﹐在對他出手之前﹐先已喪失了自信﹐倒了內在的“心理長城”。
         晏三多雖然一向恃技自傲﹐目無余子﹐可是這一刻在他目睹著黃衣人的天人氣概﹐卻也
     由不住心中一陣情虛﹐連連打了好幾個寒噤。
         黃衣人如炬的雙瞳﹐瞬也不瞬地牢牢注視著他。
         晏三多雖然與他距離一丈﹐卻也能清晰的覺出透過對方偉岸的身軀所逼射出的凌人氣
     機﹐從而使他體認到一個所謂的強者﹐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容人輕視﹐即使是敵人﹐也
     情不由己的令他肅然起敬。
         天馬行空晏三多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雙手抱拳道﹕“壯士神威蓋世﹐敝堡有眼不識泰
     山﹐冒犯之處﹐尚請海涵﹗”微微一頓﹐他隨即接道﹕“老夫晏三多﹐謹奉敝壇總令主鐵氏
     面諭﹐恭迎大駕﹐請壯士將來意賜示﹐看看是否有能為壯士效勞之處﹐老夫謹慎從命﹐敢不
     遵照﹗”
         這番話確是語意至謙﹐極盡謙卑能事﹐出自晏三多之口﹐更為不易。
         奈何對方黃衣人﹐設非是個聾子就是太也不通人情世故﹐在他諦聽過晏三多一番話後﹐
     居然無動於衷﹐只把一雙滾圓的瞳子﹐上上下下在對方身上轉動不已﹐繼而鼻子輕哼一聲﹐
     舉步繼續向前踏進。
         天馬行空晏三多面承總令主告諭﹐要他迎擊對方一陣﹐但他見對方如此神勇才臨時收了
     主意﹐以禮相待﹐原意是想先摸清了對方的來意之後﹐再去“對症下藥”﹐想不到對方竟然
     不予置答﹐大有長驅直入之勢。晏三多職責所在﹐自忖著事態之嚴重﹐不能不予攔阻﹐身軀
     微挺﹐向前逼進一步﹐雙掌一沉﹐他冷叱一聲﹐喝道﹕“壯士止步﹗”話聲出口﹐隨即運施
     真力﹐五行罡氣霍地逼出體外﹐直向對方身上襲去。
         不意對方舉步之初﹐先已有一股凌人力道襲了過來﹐兩種無形潛力乍然在空中甫一交
     接﹐天馬行空晏三多只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宛若置身冰窖﹐前進的身子更像撞在了一座冰山
     之上﹐登時禁不住後退了一步。
         雖是如此﹐晏三多到底不是一般泛泛之輩﹐所練五行罡氣有三十年真純功夫﹐雖然較之
     黃衣人的冰魄之功大是不及﹐卻也有其威力﹐竟能使得黃衣人前進的身子﹐陡然為之中止。
         十六名紅衣殺手﹐眼看著晏堂主單身對敵﹐一時不敢疏忽﹐分為兩側﹐左右並進﹐鉗形
     將黃衣人箍制居中﹐十六口雪花鋼刀﹐迎著孔明燈光﹐交織出一片爍目刀光。這等陣勢﹐卻
     也不可輕視。
         黃衣人臉上忽然現出了怒容﹐晏三多就覺得透過他身軀所傳出的那種無形潛力驀然為之
     大增﹐形成了一道攻擊力極強的無形障礙﹐隨著黃衣人邁動的雙腳﹐一步步向前逼進。
         晏三多情知眼前已不能幸免﹐說不得只好與對方放手一搏﹐當下一沉丹田之氣﹐用千金
     墜身法﹐先行穩住了下盤。
         只覺得當前罡風沐體﹐將身上一襲長衣吹得飄向身後﹐值此同時﹐站立在晏三多身側左
     右四名紅衣殺手﹐俱都當受不住﹐紛紛被逼得節節後退。
         晏三多一面運用五行罡氣與對方這陣子冰寒力道對抗﹐一面向身後紅衣殺手道﹕“你等
     不得失禮﹐還不與我退下去。”
         十六名紅衣殺手﹐眼看著八名同伙與對方這個黃衣人一照面的當兒俱都吃了大虧﹐早已
     心膽俱寒﹐聆聽之下﹐不啻皇恩大赦﹐哪里還敢在此逗留片刻﹗轟然答應一聲﹐紛紛撤離現
     場。一時間﹐眼前只剩下晏三多獨自一人。
         黃衣人對於晏三多反常的措施﹐微微有些出乎意外﹐一雙眼睛視向晏三多﹐目光深湛﹐
     更不知他腦子里在想些什麼﹐忽然冷笑一聲﹐再次踏步前進。
         晏三多身子大大地搖動了一下﹐卻將提運的五行罡氣全數逼出﹐一時間﹐他看來瘦削的
     軀體﹐忽然間為之漲大了不少。
         黃衣人前進的身子﹐一連踏進了四五步之後﹐忽然迫得中止﹐但只覺兩股強大的氣流﹐
     在二人之間猛力對抗迂回著。
         晏三多忽然身軀彎曲了一下﹐被迫得向後面退了一步。
         黃衣人相對的向前面踏進了一步﹐進退之間卻聚合著常人萬難當受的巨大力道。
         晏三多後退一步之後即再次運施真力將身子穩住﹐只是由他臉上表情看來﹐顯然已極感
     吃力。
         黃衣人忽然抱起一雙胳膊﹐改換了一副看來輕松的姿態﹐打量著對方﹐意思像是在審視
     對方到底有幾分能耐﹐能夠支持多久。
         晏三多在對方強大潛力沐體之下﹐漸漸不支﹐他顯然不能再持續下去了﹐修發長髯有如
     風吹馬尾般甩向腦後﹐挺立的長軀不時搖動一下﹐看上去隨時都可能敗退不支。
         相形之下﹐黃衣人的神態卻極是從容﹐甚至於他身上的一襲長衣連衣角也不曾揚動一
     下。他只抱著一雙胳膊﹐不緩不急的向晏三多注視著。
         忽然他比了一個手式﹐示意晏三多﹐他將要再向前繼續前進﹐後者頓時面色一驚。
         緊跟著黃衣人輕松地舉起一條腿來﹐緩緩又向前進了一步。
         晏三多頓時身子大大地搖晃一下﹐足下通通通一連後退了三步﹐方自拿樁站定。
         然而黃衣人卻已不再予他緩和之機﹐緊跟著足下再次向前踏進﹐晏三多頓時又再退後。
         黃衣人得寸進尺﹐一步步繼續前進﹐晏三多也就一步步繼續退後﹐雖然他極不甘心情
     願﹐卻是無能為力阻遏住黃衣人的前進。
         一進一退﹐轉瞬之間已前進了三五丈﹐堡壘廳正門已在眼前不遠。
         晏三多顯然已施出了全力﹐只見他每退一步﹐即由不住發出喘吁之聲﹐身子更搖動的厲
     害﹐那張漲紅的臉﹐更像是隨時都可能會炸出血來。忽然他挺了一下身子﹐堅守著最後一步
     崗位﹐不再退後。黃衣人倒也不急急進逼﹐他隨即站住了腳步﹐眼睛里交織出一片惘然﹐似
     乎有點想不明白﹐晏三多明明不是自己的對手﹐何以還要堅持硬撐下去﹗
         晏三多喘吁益烈﹐輕輕地咳了一聲﹐敗象昭然若揭。他抱了一下拳﹐現出了冷森森悲憤
     氣概﹕“閣下不發一言﹐敢莫是個啞巴﹖抑或是別有隱衷﹖”頓了一下﹐他又道﹕“還是認
     為不屑置答﹗總之﹐還要請閣下將來意賜告﹐老夫才能有所遵循。”
         黃衣人意態軒昂的臉上﹐忽然綻開了凌厲冷笑﹐卻又有幾分苦澀莫名的意味混夾其中。
     鼻子里怪音調的長哼了一聲﹐他向前拂了一下袖子﹐示意晏三多趕緊讓路。
         晏三多嘿嘿苦笑道﹕“壯士堅不吐言﹐卻令老夫莫測高深虛實﹐雖不是閣下對手﹐卻不
     得不加阻攔──開罪了﹗”三字出口﹐晏三多陡然側過身子﹐快速向前踏進一步﹐就勢右掌
     乍提﹐用斜單鞭﹐劈掛掌式﹐猝然向黃衣人當胸劈了過去﹐一股疾勁的掌風﹐聲若裂帛般地
     直劈了過去。
         晏三多所以拖延到現在才行出手﹐有多重原因﹐一則忍無可忍﹐再則已臨堡壘廳正門﹐
     已無退路﹐三則總令主夫婦以及一干同僚俱在廳內﹐萬無坐視之理﹐有了這三重因素﹐他中U定決心﹐不計後果向對方全力出手。
         這一掌凝聚了他全身功力﹐真有一掌開碑之威勢﹐掌風過處﹐眼看著黃衣人身子滴溜溜
     打了個轉兒﹐晏三多只覺得掌勢一松﹐整個身子由不住向前一沖。當此同時﹐黃衣人大袖拂
     處﹐一股極大的力道撲面而至﹐其勢有如排山倒海﹐簡直無與倫比。晏三多前栽的身子情不
     自禁地向後一仰﹐猛可里﹐他覺出前心部位一陣奇痛﹐仿佛為一物刺擊所中﹐忽見黃衣人一
     只彎曲著手指的手掌由大袖子里抖出﹐直奔向自己前心而來﹐那陣劇烈的疼痛﹐正是隨帶發
     自黃衣人手掌上的風力所致。
         能夠把掌風聚結為風柱﹐自然絕不是一般內家高手者能達到的境界。晏三多心中固然驚
     心萬狀﹐觀諸眼前卻也無能閃躲﹐當時只得硬下心﹐霍然力聚右腕﹐施展大鷹爪功﹐一掌迎
     上去。
         兩只手掌甫一交接之下﹐晏三多只覺得身上一陣子大震﹐仿佛五臟六腑俱都被這股子猛
     力震得離了位置﹐尤其駭人的﹐隨著對方手掌上如同電流般地傳過來一股冰寒氣息﹐晏三多
     禁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卻又似整個血液都將為之凝固。
         畢竟晏三多功力精湛﹐大非尋常﹐就在他一經覺出不妙的當兒﹐立刻由丹田提升起一股
     暖流﹐才使得他未能在此一瞬間為對方凍結當場。
         黃衣人一聲朗笑﹐倏地濃眉一挑﹐那只緊抓住對方的手掌﹐猛然向上一舉。
         晏三多幼習馬步﹐及長更習過大力千斤墜的內家沉實功力﹐饒是這樣﹐竟然無能招架住
     黃衣人的拔山之威﹐只覺得足下一晃﹐整個身子隨著對方抬起的手臂﹐驀地被拋了起來。忽
     悠悠急風之中﹐晏三多起在半空中的身子﹐足足翻出丈許以外﹐直向石階左側方墜落下來。
     天馬行空晏三多畢竟不是泛泛者流﹐只見他在空中的身子﹐一陣子疾滾猛翻﹐隨即輕飄飄地
     落了下來。雖然這樣﹐也無法掩飾他的丑態敗露﹐落下的身子已無能選擇適當的位置﹐直向
     堡壘廳外飄落下去。
         黃衣人把握住此一刻良機﹐只見他大袖輕拂﹐脫弦之箭似的射向大廳。
         堡壘廳內﹐早已在嚴謹戒備之中﹐黃衣人突然闖進來﹐頓時引發起一陣騷動。
         風雷手秦漁、墨羽岳琪﹐一左一右﹐同時飛身而進﹐三人一左一右﹐各以勾摟掌式﹐直
     向黃衣人左右兩肋上插過來。
         秦岳二人﹐各為一堂之主﹐身手自非等閒﹐二人聯手更是極具功力﹐掌勢未到先有兩股
     尖銳風力陡然襲進﹐雙方對掌相迎﹐形成鉗形的攻擊力道﹐黃衣人昂偉長軀正在他們兩者夾
     擊之間。
         眾目睽睽之下﹐黃衣人卻是從容不驚﹐就見他大袖一分﹐有如蝴蝶展翼似的己分開了一
     雙手腕﹐秦岳二人頓時為他發自袖上的充沛力道擊得蕩了開去。
         黃衣人身形再挺﹐大步初進﹐迎面人影一閃﹐身領乾堂堂主的瀟湘俠隱歐陽不平當身而
     出﹐他雖是黃衣人手下敗將﹐但是現在情勢不同﹐主座鐵氏夫婦在場﹐哪一個敢怠忽職守﹗
         是以瀟湘俠隱歐陽不平身子一經切進﹐嘴里低叱一聲﹐雙掌乍合﹐陡然以童子拜佛之
     勢﹐暗聚開山巨力﹐直向黃衣人前額上力劈直下。
         黃衣人哼了一聲﹐抬臂而起﹐砰﹗撞了個正著。
         歐陽不平身子一陣子搖晃﹐俊臉上驀的一紅﹐收腕旋身﹐轉開一旁﹐頓時噤若寒蟬。
         在場俱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傑出高手﹐自然一看即知﹐判斷出這位平素身尊位高、技藝
     通天的堂主﹐必然在黃衣人單腕一架之間吃了大虧。
         是時﹐負責陸戰一令的鐵筆夏侯三﹐手持雙筆﹐會合著八名紅衣殺手﹐猛可里由堡壘廳
     側門襲了進來﹐乍見之下﹐不待分說一湧而上。
         夏侯三赤紅臉色﹐五短身材﹐身法至為靈活﹐所隨身後的八名紅衣殺手﹐更是一個個如
     狼似虎。夏侯三職掌陸戰令令主﹐這個職位雖不若四堂堂主那般尊高﹐若是論職責卻是極為
     重要﹐他奉令外出支援晏三多拒敵不遇﹐才臨時折回來﹐發覺到敵人竟然已經闖入堡壘大
     廳﹐自是嚇得魂不附體﹐二話不說﹐率領手下一擁而入。
         黃衣人凌笑一聲﹐駢指一點﹐夏侯三尚還距離甚遠﹐即不覺打了個冷戰登時動彈不得。
         八名紅衣殺手見狀一驚﹐驚囂聲中﹐還待撲身上前﹐卻聽見發自總令主鐵海棠嘴里的一
     聲斷喝﹕“住手﹗”
         八名紅衣殺手聞聲而驚﹐登時退立不動。
         包括黃衣人在內﹐所有人的目光俱都向著主座上的鐵氏集中。
         盡管是大敵當前﹐這位總管宇內二十四令數萬手下生殺大權的黑道盟主﹐卻並不現出絲
     毫驚慌神態﹐冷峻的目光在八名紅衣殺手身上轉了轉﹐遂道﹕“這里用不著你們﹐先退下
     去。”
         八名紅衣殺手﹐各自躬身抱拳﹐稱了聲﹕“是﹗”匆匆退下。
         大廳內頓時呈現出一片肅靜。
         黃衣人那雙光華內斂的眸子﹐自一入堡壘廳﹐就注定在鐵氏身上﹐這時更不少瞬﹐冷冷
     一笑﹐繼續踏進。
         墨羽岳琪身子一轉﹐颼然聲中﹐已攔在了黃衣人正面當前﹕“大膽狂夫﹗”手指向黃衣
     人大聲叱道﹕“宇內二十四令總壇風雷堡所在﹐豈是你這狂徒逞能撒野的地方﹗主座當前﹐
     竟敢失禮﹐當真想死不成﹗”話聲一落﹐雙手內探。已把暗藏身上的一對奇形兵刃護手輪撤
     到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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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倒是武林中罕見的一種玩意兒──每一把都呈半圓形﹐那弧度的一面﹐全是打磨得極為
     鋒利的刃口﹐平直的一面留有握把﹐用以貼身攻防﹐確是極稱鋒利威猛。
         岳琪兵刃到手﹐正待向黃衣人身前襲進﹐正面主座上的鐵海棠忽然一聲冷笑﹕“岳賢
     弟﹐你還嫌出丑不夠麼﹖”冷冷一笑﹐又道﹕“收起你的家伙﹐請一邊坐下來歇歇吧﹗”
         墨羽岳琪不覺面上一紅﹐訕訕地應道﹕“卑職遵命。”收輪退身一隅。
         黃衣人炯炯有神的一雙瞳子﹐無視於滿座豪傑﹐只注定著座上的鐵海棠一人﹐表情憤恚
     但卻不激動﹐腳下繼續前進﹐一直到距離丈許左右才突然站住不動。
         是時廳外人影一閃﹐天馬行空晏三多已現身而入﹐他顯然已為黃衣人激起了無比怒火﹐
     大有與對方以死相拼的心意﹐只是當他目睹著眼前情形﹐卻也不敢貿然發作。
         遂見座上的鐵海棠面綻笑容道﹕“鐵某人行遍天下﹐還不曾見過閣下這等奇特人物──
     請閣下報上一個萬兒﹐也叫我姓鐵的長長見識﹗”
         黃衣人鼻子里哼了一聲﹐淡然一笑﹐微微搖了一下頭。
         鐵海棠長眉一皺﹕“請恕鐵某人愚蠢﹐閣下既然不肯吐示姓名﹐倒要請教一下閣下來意
     了。”
         黃衣人凌厲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轉﹐伸出一只手指了鐵海棠一下﹐又回指了一下自己﹐
     隨即斷然揮下一掌。
         舉座各人無不面現駭然﹐這種表情至為顯然﹐意思分明是要與鐵海棠決一高下。使大家
     更為驚奇的是對方這個貌相堂然﹐直似有帝王之尊儀的堂堂漢子原來竟是一個口不能言的啞
     巴﹐這一點實在令人心中大存迷惑而興喟嘆。
         鐵海棠輕輕哼了一下道﹕“閣下之意﹐鐵某人明白﹐敢是要與鐵某人較量一下武功﹖”
         黃衣人果然點了一下頭﹐怒視不語。
         “原來如此﹗”鐵海棠臉上現出了一絲微笑﹕“這件事實在是再簡單不過﹐閣下大可放
     心﹐只要你划出了道兒﹐鐵海棠就是明知不是你的對手﹐卻也必然奉陪﹐決計不會令你失望
     就是。”
         黃衣人原本含有怒氣的臉上﹐頓時大見緩和﹐他後退一步﹐伸手在原地指了一下﹐示意
     鐵海棠就在現場與他決一勝負。
         鐵海棠白哲的臉上﹐現出了兩道深深的笑紋﹕“且慢﹗”他緩緩地道﹕“這位壯士你既
     要與我動手分上一個高低﹐本座一定不會讓你失望﹐只是請恕鐵海棠狂妄自大﹐絕不願與無
     名無姓的人動手﹐也不願與莫名其妙的人動手﹐這一點尚要請尊駕開口說明才好。”
         “總座說的是。”一旁的風雷手秦漁陡然滑身而進道﹕“要他說個明白﹐想裝啞巴蒙事
     可不行。”
         鐵海棠微微冷笑道﹕“你放心﹐他當然會有個交待。”
         是時﹐晏三多、歐陽不平、岳琪、秦漁等各位堂主也都緩緩偎了上來﹐四位堂主像是早
     已有了默契一般﹐身子一經站定﹐卻暗含著一門極具威力的“四極陣”﹐遙遙將黃衣人困帑痐腄C
         以晏三多等四位堂主之尊﹐平常對付外敵﹐出動一個已是難能可貴﹐像眼前這般四人聯
     手應敵﹐簡直還是破天荒第一遭。
         如果再算上總令主鐵海棠夫婦在里面﹐以六敵一的局面﹐更是難以想象的聲勢隆重。
         鐵海棠緩緩的由位子上站了起來﹐那張看來極其斯文的白皙臉上﹐忍不住現過了一絲戾
     容﹕“尊駕昂藏七尺之軀﹐何以裝聾啞﹖未免令人不齒﹗”
         話聲方歇﹐就見黃衣人臉上霍然罩起一絲怒容﹐那雙炬亮瞳子倏地睜得又大又圓。
         各人下意識地俱不禁吃了一驚﹐以為他被鐵海棠一番話激起了怒火﹐眼前即將要尋人出
     手﹐一時情不自禁地都心中一動﹐哪里知道是錯會了意。
         眾目睽睽里﹐即見黃衣人閃爍的一雙眼瞳子在環視眾人一周之後﹐臉上竟然興起了一番
     猶豫﹐就在各人心存納悶的當兒﹐驀見黃衣人張大了嘴。
         各人心存不解﹐卻不知一看之下﹐俱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
         倒不是黃衣人嘴里多了些什麼﹐卻是少了點東西──少了那根婉轉多柔的舌頭。
         那根舌頭自齊根處為利刃所切斷﹐雖然這件事絕非眼前發生﹐可能事隔多年﹐但是那斷
     傷之處卻是鮮紅染目﹐觸目者無不驚心動魄。
         鐵海棠雖然也曾想到他可能真是一個啞巴﹐但是必屬於先天性的天啞﹐卻是無論如何也
     沒有想到﹐他竟是屬於後天人為所致的傷殘﹐一看之下﹐由不住為之怦然心動﹐那雙長眉禁
     不住皺了一皺──一個傷殘者最不能忍受之處﹐即在於人前暴露其短﹐黃衣人雖然有極好修
     養﹐卻也由不住在吐露斷舌之後﹐現出了一片悻悻之色。
         他冷峻的目光﹐逼向鐵海棠﹐其悲憤大是不能自已。
         “鐵某人冒失了﹗失禮之處﹐務請壯上海涵﹗”一面說著﹐他轉向身邊的乾堂堂主瀟湘
     俠隱歐陽不平道﹕“煩請歐陽堂主﹐呈上紙墨﹐請這位壯士賜告大名﹐並請明示來意﹗”
         歐陽不平恭應道﹕“遵命﹗”轉身自案頭上取來文房四寶﹐用一托盤托在左掌﹐轉向黃
     衣人身邊站定。
         整個堡壘廳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各人目睹黃衣人諸多異狀﹐無不對他心生好奇﹐極
     欲知道此人的姓名以及出身來歷。
         歐陽不平手托文房四寶在黃衣人身前站定之後﹐向著後者冷冷一笑道﹕“壯士用墨﹗”
         黃衣人伸手拔出狼毫﹐飽蘸墨汁﹐舉筆待下時﹐微作猶豫﹐微微頓了一下﹐終於落紙雲
     煙。
         每個人的眼睛都睜得極大﹐然而當他們看清了出自黃衣壯士筆下五個大字狂草時﹐俱不
     禁大吃一驚﹐一顆心幾乎由嘴里跳了出來﹐就連坐在金漆寶座上的鐵氏夫婦﹐亦都情不自禁
     地站了起來。
         書寫在鵝黃宣紙上的五個大字﹐竟然是“寧王朱空翼﹗”
         大廳里﹐頓時興起了一絲亂囂﹐這陣子亂囂私語之聲﹐在鐵氏冷峻的目光掃視之下﹐立
     刻又歸於寂靜。
         向著那個自稱寧王朱空翼的黃衣人深深一揖﹐抱拳道﹕“寧王大駕﹐蓬壁生輝﹐鐵某失
     敬之至﹗”
         朱空翼倏地閃開一步﹐未當他一揖之禮﹐鼻子里哼了一聲﹐信手持筆﹐繼續書寫著﹕
     “野鶴之身﹐不當王者之位久矣﹗尊駕不必多禮﹗”
         鐵海棠在對方持筆狂書時﹐注意到對方拇指上的一枚碧玉板指﹐顯然極其名貴﹐斷非世
     俗之物。
         他目光鋒犀﹐更不曾放過刻書在碧玉板指正面凸出的幾個陽文小篆﹐經其辨認之下﹐赫
     然是“寧玉手印”。由對方之神威氣概、顧盼雄姿上判來﹐鐵海棠原已有七分相信對方所言
     不虛﹐這時無意中發現了他隨身信璽﹐更確定了他“王者之尊”的身分。
         鐵海棠固然一世梟雄﹐為統率數萬黑道人物之一方霸王﹐兼以平素作威作福﹐目無余
     子﹐然而此刻﹐當他面對著對方這個皇裔親王真身﹐感其不可一世之神威氣概之下﹐亦不禁
     大為相形見絀。在對方神光內斂的目神之下﹐他更不禁顯現出一絲怯情﹐下意識地向後面退
     了一步。
         四堂堂主目光不勝驚異﹐大廳內每一個人臉上﹐俱都顯現著驚惶不安。
         鐵海棠無意中發覺到在場各人的神采﹐不禁心中大大地震撼了一下。“不好﹗”他心里
     自然的暗中忖道﹕“且莫要被這人攻破了心理長城﹐這樣我方就大為不妙了﹗”他不愧為黑
     道盟主﹐一世梟雄﹐一念觸及﹐登時如醒醐灌頂﹐大生警惕之心。
         冷森森地發出了一串笑聲﹐鐵海棠頓時沉下臉色道﹕“風雷堡江湖下處﹐何當貴人光
     臨﹐鐵某無限惶恐﹐尚請賜示來意才好﹗”
         朱空翼看著他冷笑一聲﹐振筆疾飛道﹕“宇內二十四令為惡江湖﹐自取滅亡﹐尊駕為禍
     之首﹐特來告誡﹐倘能心生悔過﹐自即日起解散此一組織﹐改過遷善﹐尚不為遲﹐否則﹐天
     怒人怨﹐覆亡在頃﹐忠言逆耳﹐尚請尊駕好生思量﹗”
         鐵海棠白皙的臉上﹐陡然興起了一番怒容﹐硬生生將一腔怒氣﹐吞進肚里。緊接著﹐他
     爆出一聲朗笑﹕“閣下好意﹐鐵某著實感激﹐奈何中惡已深﹐非閣下三言兩語就能打動。閣
     下神威蓋世﹐武技驚人﹐為鐵某生平所僅見﹐既有賜招之意﹐不才願意舍身就教﹐也叫我這
     個偏野之人長長見識﹗”
         朱空翼粗獷英挺的臉上﹐忽然現出了一片怒容﹐鼻子里輕哼一聲﹐落筆寫道﹕“正合吾
     意﹗”四個字忽然改為草書﹐筆力萬鈞﹐力透紙背。
         一時間﹐他那粗獷的臉上﹐卻又興起了輕松的笑意。
         鐵海棠低叱了一聲﹕“好﹗”他霍地後退一步﹐面色微沉道﹕“閣下此來是客﹐即請划
     下道兒來吧。”
         朱空翼看著他微微一笑﹐落筆道﹕“你我可要賭個輸贏﹖”
         鐵海棠面色一沉道﹕“悉聽尊便﹗”
         朱空翼濃眉一挑﹐厲哼一聲﹐下筆道﹕“徒手三招以分勝負﹐余如落敗﹐任憑發落﹐尊
     駕如敗﹐又當如何﹖”
         鐵海棠木訥的臉上﹐顯現出一片怒容﹐沉聲道﹕“悉聽尊便﹗”
         朱空翼神色一凝﹐落筆道﹕“好﹗”
         鐵腕一振﹐手上狼毫箭矣般擲向地面﹐只聽得篤的一聲﹐深入地面三寸有余。
         在場各人耳聞目睹﹐俱不禁大吃一驚。
         職掌天堂堂主的天馬行空晏三多﹐上前一步﹐向著鐵海棠抱拳道﹐“總座尚請三思﹐千
     萬不要著了此人道兒﹗”
         墨羽岳琪亦附和著道﹕“主座萬請三思﹗”
         在場各人紛紛上前躬身附和﹐卻只有坐在主座之一的沈傲霜﹐面色甚是沉著﹐甚至於冷
     俏的秀容上﹐尚還淺淺的帶出了一絲竺容。
         鐵海棠面對眾議﹐竟然無動於衷﹐冷笑道﹕“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說﹐三招決勝負﹐
     就請壯士掌下超生吧﹗”
         各人實在是目睹這個朱空翼神武蓋世﹐雖然心知總令主亦是深藏不露之人﹐只是俗謂二
     虎相爭﹐必有一傷﹐以鐵海棠如今之總綰大局身分﹐實在犯不上與對方爭此意氣。想不到平
     日極稱謹慎的總令主﹐竟然一反常態﹐獨非眾意的堅持己見﹐勢將與對方一分勝負。各人一
     經念及﹐想到此番勝負所牽聯之事的嚴重性﹐無不大大的生出隱憂。
         朱空翼轉身步向大廳之中﹐站定之後﹐緩緩掉過身來──他身材魁梧﹐氣字昂然﹐自有
     一番神聖不可侵犯氣概。凡是目光注視向他之人﹐無不震攝於他凌人的正氣﹐禁不住心旌搖
     蕩不已。
         鐵海棠神采飛揚的自另一邊踏進過來﹐這個方向﹐使得他與愛妾沈傲霜臉面遙對。夫妻
     二人目光對視之下﹐沈傲霜有意無意的點了一下頭﹐人不知鬼不黨的彼此已取得了默契。
         朱空翼衣黃﹐鐵海棠衣白﹐同樣的寬袍大袖──此二人同具有當世不可思議身手﹐雖說
     是徒手三招﹐亦可以想見對搏時之雷厲風雲。
         四道目光對看時﹐整個堡壘廳里﹐簡直沒有一些兒異聲﹐即使掉下一根針﹐也必能清楚
     入耳。
         雙方既已言明徒手相搏﹐自是不包括兵刃與暗器在內。
         緊張的氣氛就在主客雙方一經站定之後﹐無疑升華到了一個新的頂點。
         鐵海棠為示公平﹐隨即吩咐身側的晏三多與歐陽不平兩位堂主道﹕“三多、不平二兄﹐
     請按規監招﹐三招一到即行喝止﹐不得有所偏袒﹗”
         二位堂主對看一眼﹐抱拳領命﹐各自分立左右。所有在場各人﹐俱都向後退開﹐空出正
     中五丈見方的一塊寬闊場地──這麼寬大的地方﹐足可展開身手了。
         在場各人也都知道總令主鐵海棠自今春習透火海真經之後﹐功力更上層樓﹐幾乎已成不
     死之身﹐劍術卻也達到了一個新的水平。
         這里的人﹐無疑視其如神明﹐私下里付予極大的信任。
         黃衣人朱空翼更不待分說﹐他傑出的神技﹐一上來已給在場所有人當頭棒喝﹐驚為天神
     下降。
         這樣的兩個人﹐在即將交手的一刻﹐誰勝誰敗﹐實在是費人猜測﹐每個人的心思﹐都像
     是重重的壓著一塊鉛﹐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但只見高懸在空的八盞六角琉璃吊燈﹐明晃耀眼﹐發射出一片青白光華﹐霞光所及映照
     得每個人毫毛畢現。
         朱空翼直挺挺地站著﹐宛若泥塑木雕﹐紋絲不動。鐵海棠卻身子半蹲﹐一雙手半握半
     張﹐亦是一動也不動。
         高明如四堂堂主﹐俱都心里有數﹐情知雙方二人已經別上了苗頭。
         朱空翼身軀昂然﹐所施展必系內家真純之功﹐即所謂陽罡之功﹐鐵海棠眸光半眇﹐身軀
     半矮﹐卻象是別辟途徑﹐謂之陰柔之功。
         大廳里忽然起了一陣子疾轉狂奔的急旋氣流﹐初時其勢頗是可觀﹐強大的氣流﹐非但揭
     起了每個人的長衣下擺﹐繼而回旋上走﹐一陣錚□聲里﹐但只見八盞琉璃吊燈滴滴溜溜地打
     起轉來﹐飛光流彩﹐頓呈奇觀。
         眼看著八盞吊燈轉動劇烈﹐促其使然的氣機旋渦也就更形猛烈。
         朱空翼木然如老僧入定﹐臉上不沾喜怒。
         鐵海棠卻臉沉如鷹鷲﹐他象是胸有成竹﹐平薄的兩腮上微微揚起輕微的笑紋。
         整個堡壘廳里﹐充斥著向外擴張的氣機。目睹著朱、鐵二人的陰森﹐眩目於流瑩四射的
     空中琉璃吊燈﹐似乎已經感覺到那種一觸即發的雷霆萬鈞之勢。
         漸漸地﹐這種迫人之勢﹐越形疾烈﹐強大的氣機﹐非但使得空中吊燈轉動更為猛烈﹐更
     予現場備人直接的形成一種被迫後退的凌厲感受。
         晏三多以次四堂堂主﹐無不驚心動魄。
         忽然間﹐疾旋打轉的吊燈﹐驀地停止不動﹐充斥在大廳內的凌人氣機﹐就在吊燈猝停的
     一刻﹐突然消失無蹤﹐空氣頓時呈現出無比的安寧。
         場子里的兩個強者﹐就在這一時間施展出凌厲無匹的第一招殺手。
         四只腳步幾乎同時向外邁出﹐四只手也幾乎是同時遞出﹐二十根手指彎曲如鷹爪﹐一上
     一下﹐象是符合著他們彼此身上共同所具有的一個節奏﹐猝然迎合到了一起。
         兩個人其時已合而為一﹐功力的強弱﹐經此一接觸之下﹐頓時有所顯示。
         朱空翼挺立如山﹐鐵海棠卻發出了一陣子顫抖﹐他顯然無能承受前者所加諸在他身上的
     巨大力道﹐黑亮的長發這一瞬有如刺蝟般的豎立了一下﹐脫手滾身﹐雪白的衣襟鼓翻而起﹐
     就像是洋溢而起的一片浪花。
         鐵海棠竟然在危機一瞬間﹐以收骨卸肌之術﹐逃過了對方兇猛狠厲的第一招﹐矯捷的身
     子翻向側面﹐並且施展出他極其自負的第二招﹐雪白的手掌﹐刀也似的直劈而下。
         空氣里﹐立時響起了金刀劈風之聲﹐合駢如刃的五指﹐連帶著長長的五根晶瑩指甲﹐在
     猝然遞出之始﹐已形成了可怕的力道﹐直循著朱空翼腰側之間揮落下來。
         朱空翼應付這等凌厲的殺手﹐竟是出乎意料的沉著﹐就在鐵海棠手掌幾幾乎已經接觸到
     他腰間的那一瞬﹐那一個部位﹐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然突地為之消失不見。
         四堂堂主之中﹐也僅僅晏三多一人﹐識得這種武林中傳聞而未經証實的“氣風”之功。
         這等功力無疑極其玄妙﹐據悉乃是一種上乘微妙的氣機運用﹐可使肉體某一部門化整為
     零﹐收縮運用自如﹐詳細的理論﹐晏三多也不知道。
         朱空翼的這一手氣風異功﹐使得鐵海棠猝然走上空招﹐隨著他落下的手掌﹐水磨紅磚的
     地面上﹐頓時凌空裂開了一道鴻溝﹐石屑飛濺﹐其聲戛然﹐聲勢端的驚人已極。
         鐵海棠一個收勢不住﹐上軀陡地向前一栽﹐就在這時﹐朱空翼的一只大手﹐陡地由下面
     翻起﹐手掌上形成了一股莫大氣機﹐鐵海棠才一接觸之下﹐已自覺得萬萬難以敵擋得住﹐在
     轟然充耳雷鳴聲中﹐鐵海棠整個的軀體霍地騰空拋起──鐵氏這種臨機應變的動作﹐不能不
     令人擊節贊賞。這一式“大鷹滾翻”施展得極其驚險。
         雖然如此﹐他似乎已無能脫開加諸在他身上的頹敗之勢﹐就在他身子方自落地的一瞬﹐
     朱空翼足下一連踏進三步﹐右手作勢就要推出﹐就在這時﹐自他背後猝然擊過來一陣寒風﹐
     坐在位子上的沈傲霜似乎欠動了一下身子﹐一雙纖纖玉手似有意又似無意的掠了一下秀發。
         朱空翼那一掌方自作勢擊出﹐猝然間面色一變﹐刷地掉過身來﹐折身揚袖﹐這一掌凌空
     直向著位子上的沈傲霜劈了過去。
         大廳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大吃了一驚﹐一時群情大嘩。
         似乎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個眼看著已將敗落的鐵海棠一一此人之陰險狡智﹐每在情勢垂危
     之際才能顯示而出﹐把握著沈傲霜所加惠於他的一線良機﹐鐵海棠猝然自地上挺身躍起﹐這
     一式是堪稱得上快、絕、毒、狠﹐隨著他風卷白雲般快速的身子﹐猝然狂襲之下﹐那一雙看
     來自皙斯文﹐留有晶亮長長指甲的手掌﹐雙雙已經按在了朱空翼的後背上﹐聲如擊革﹐發出
     了蓬的一聲。
         朱空翼轉過的身子﹐忽然間戰抖了一下﹐豪放的臉上﹐驀地神色大變﹐隨著他怒挺的背
     脊﹐鐵海棠足足被摔出兩丈開外。
         碰﹗一聲大響﹐鐵海棠重重地撞在了一根合抱粗細的大石柱上﹐頓時面色一紅﹐身子猝
     然抽動了一下﹐嗆出了一口鮮血。相反的﹐黃衣人朱空翼也同樣的並不輕松──眾目逼視之
     下﹐他那魁梧的長軀﹐就象是臨風的楊柳﹐彼彼地抖動了一下﹐那張原本泛著古銅光采的面
     頰﹐猝然映現出一陣灰白﹐足下小孩學步般地一連打了幾個跟蹌。
         全場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都驚嚇得呆住了。
         事發突然﹐任憑誰也沒有想到﹐事情竟會演變到如此地步﹐除了當事者雙方以外﹐誰也
     不會了解到那種離奇的接觸、陰謀、變幻。更出乎在場各人意外的是﹐那位如花似玉的總令
     主夫人沈傲霜﹐竟然也被波及。她顯然受創於朱空翼方才的回身一掌﹐雖然雙方距離足有兩
     丈開外﹐可是在朱空翼凌空一擊之下﹐她嬌柔的身子﹐己似不勝負荷的倒翻了下去﹐連同著
     座下的那具金漆座椅﹐一並倒了下去。
         整個堡壘廳都被這突發的情景震懾住﹐人人目瞪口呆。
         然而﹐這只是極短的一刻﹐緊接著﹐大廳里爆發出一陣子驚呼混亂。
         眼看著朱空翼高大壯碩的軀體﹐在大廳內一陣踉蹌急轉之後﹐突地發出了爆雷般地一聲
     嘶嘯﹐突地﹐他掉過身子來﹐那雙眸子張得不能再大﹐滾轉的瞳子幾乎脫眶而出﹐用著令人
     戰栗打顫的目光﹐狠狠地怒視著鐵海棠﹐喉嚨里爆發出再次的一聲長嘯。
         整個堡壘廳﹐有感於他的這聲咆哮﹐大大地為之震動了一下。
         隨著這聲咆哮之後﹐朱空翼偉碩的壯大軀體﹐烏龍穿塔也似的平射而起﹐嘩啦聲響里﹐
     堡壘廳正面的一扇排窗﹐頓時為之破碎﹐木屑碎石四濺而起﹐朱空翼怒弩般的身子﹐隨即破
     窗而逝。
         大風緊跟著朱空翼消失的身形﹐狂襲而入﹐八盞琉璃吊燈一陣子叮當疾轉﹐滿空亂舞﹐
     幻成了一天奇光異彩﹐成了無數的飛流星。
         全場各人在一陣子震懾之後﹐陡然間現出了張惶混亂。
         鐵海棠慢慢地倚柱站起來﹐那張臉看上去真像是雪一樣的白。
         人影一閃﹐天馬行空晏三多搶先來到了近前。“總座你……受傷了﹖”一面說﹐他伸出
     一只手攙住鐵海棠的胳膊﹐卻被後者掙開來。
         “不要緊。”鐵海棠嘴角掛著一絲慘笑﹐“快瞧瞧沈姨娘去。”
         沈姨娘就是沈傲霜﹐這時也已由地上站起來﹐在瀟湘俠隱歐陽不平的攙扶之下﹐在一張
     椅子上坐下來。
         她顯然也受了傷﹐只見她秀發蓬松﹐白哲清秀的臉上罩著一片紅﹐上胸頻頻起伏不已﹐
     卻是緊緊咬著一嘴牙齒﹐不發一聲。
         堡壘廳在一度混亂之後﹐隨即又恢復了原有的寧靜。
         四堂堂主目睹著這一切事態的演變之後﹐盡管是觸目驚心不已﹐卻都能夠保持著鎮定。
         鐵海堂在短暫的閉目調息之後﹐臉上神色略見恢復﹐遂即睜開眸子﹐走向沈傲霜面前站
     定﹐後者目注著他﹐目光里柔情萬千﹐像是有無限委屈﹐看著看著﹐不覺流出淚來。
         鐵海棠伸出了一只手﹐輕輕的搭在她肩上﹐意在撫慰。一副伉儷情深﹐倒也真情感人。
         “你要緊麼﹖”良久之後鐵海棠才緩緩說道﹕“我看是不礙事
         沈傲霜含著淚﹐綻開了一絲笑容﹐不避人前的伸出了一只纖纖玉手﹐讓他握著。
         各人見他夫婦如此情景﹐俱都放下心來﹐一時紛紛趨前問安告驚。
         空中的八盞吊燈﹐在那一陣巨風停止之後﹐又回復了平靜﹐強烈的光華﹐逼照著每一個
     人﹐自此方才那一番驚天動地打殺場面﹐已成過去﹐而不復想象矣﹗只是對於身當其事的鐵
     氏夫婦來說﹐卻仍然猶有余悸。不可否認﹐他們方自歷練了一場頻接死亡的風險﹐同時更領
     略到了敵人的超強與不可侵犯。
         在略事調息後﹐沈傲霜已能出聲說話﹕“總令主──你受傷了﹖”一面說﹐她緩緩向著
     鐵海棠面前拜倒﹕“這都是賤妾無能﹐你罰我吧﹗”
         鐵海棠伸手把她由地上拉起來﹐苦笑道﹕“你不要自責﹐你作的很好﹐要不是你臨時出
     手相助﹐只怕我已經……”
         一旁的四位堂主聆聽到此﹐俱不禁恍然大悟。
         天馬行空晏三多輕輕哦了一聲道﹕“敢莫是夫人暗中施展了手腳﹖”
         鐵海棠嘆息一聲道﹕“設非是她的彈指飛針﹐本座只怕已敗在了這個朱空翼的掌勢之
     下﹗那時格於前言﹐一切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糟……”
         沈傲霜忽然神色一變﹐發出了一聲輕咳。
         鐵海棠眉頭一皺道﹕“你怎麼了﹖”
         沈傲霜淒慘的笑了一下道﹕“賤妾覺得身上怪不舒服﹐請准早退一步﹗”
         鐵海棠點頭道﹕“你快回去歇著吧﹐等一會我再來看你﹐就煩岳堂主送你一趟。”
         墨羽岳琪抱拳領命﹐隨即陪同沈傲霜離開堡壘大廳。
         鐵海棠看著愛妻離開之後﹐臉上才現出一種痛苦神色﹐輕輕哼了一聲﹐在一張位子上坐
     了下來。
         三堂堂主目睹之下﹐俱不禁吃了一驚。
         晏三多趨前道﹕“總座的傷勢要緊麼﹖”
         鐵海棠微微苦笑道﹕“方才我不願驚嚇了她﹐實在我已受傷不輕﹗”輕輕嘆息了一聲﹐
     隨即坐下來。
         晏三多驚惶的道﹕“總座傷在哪里﹖”
         鐵海棠道﹕“剛才那一摔之力﹐尋常人早已骨離破碎﹐我若非有內旁□鋼□Γ□慌亂□
     已喪生當場。雖然如此﹐卻也把我護體罡氣震散﹐如無七期之功﹐萬難恢復﹗”
         風雷手秦漁道﹕“總座功力深湛﹐能夠如此實在已難能可貴了﹗”
         鐵海棠嘆息一聲﹐點頭道﹕“我縱橫江湖數十年來﹐還不曾遇見過這麼厲害的人物﹐實
     在可怕之極……”想到與對方黃衣人朱空翼交手之種種﹐鐵氏臉上﹐情不自禁地顯現出了一
     番驚駭神色。
         “可怕極了﹗”他嘴里兀自訴說著這四個字﹐“如果我所見不差﹐這個人幾乎已經練成
     了不死之身﹐假以時日﹐勢將天下無敵。太可怕了﹗”
         歐陽不平道﹕“話雖如此﹐方才總座擊中他的那兩掌﹐也夠他受的。”
         鐵海棠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點點頭道﹕“自然﹐在我來說﹐那兩掌﹐確實已經用出了
     全身之力﹐尋常人早已喪生掌下﹐他卻是難說。”
         天馬行空晏三多冷笑道﹕“總座功力我等素知﹐姓朱的即使練有護體元罡﹐在失神之
     際﹐也是萬萬當受不住。卑職旁觀甚清﹐對方必然已傷在了總座雙掌之下﹐毫先疑問﹗”
         鐵海棠微微點頭道﹕“我猜測他可能也受傷不輕。當時情形﹐我原思集中掌力﹐由他兩
     處氣海穴內攻入﹐即可碎其內臟﹐當場致他於死地﹐卻未曾料到對方護體元罡竟是這等充
     沛﹐如非那一刻時機湊巧還只怕傷他不了。”說到這里﹐鐵海棠把話臨時頓住﹐少停之後﹐
     才又道﹕“這件事不可為外人悉知。”長嘆了一聲﹐他緩緩站起來﹐步向窗前。
         晏三多等人跟隨在他身邊﹐隔著這扇窗﹐向下眺望過去。
         江面上六艘鐵甲戰船﹐靜靜地飄在水上﹐燈光照射之下﹐那些個被特殊手法點了穴道的
     人﹐一個個呆若本雞的站在原來地方﹐河岸上到處都是拋棄了的兵刃﹐映著閃爍的點點寒
     星。看到這里﹐鐵海棠感覺到無比的痛心﹐三堂堂主也冷然無語。
         想不到平素自引為固若金湯的城堡﹐對方僅僅來了一個人。輕而易舉的顯了幾手功夫﹐
     就將己方平日訓練有素的手下一個個當場制服﹐設非是那人心存忠厚﹐這些人只怕早已喪失
     性命。
         宇內二十四令在江湖武林上﹐該是何等的聲望﹐這件事一旦傳出去﹐不啻是奇恥大辱﹐
     今後鐵海棠這個總令主﹐再有何面目﹐面對天下﹖想到這里﹐鐵海棠禁不住一陣子身上發
     涼﹐那張白臉上更像是罩了一層霜雪般的寒冷。
         天馬行空晏三多退後一步﹐躬身道﹕“屬下這就去整理殘局﹐一切傷者料可無妨﹐總座
     大可放心﹗”
         鐵海棠淒然點了一下頭。
         晏三多隨即匆匆退下﹐鐵海棠目光轉向秦漁與歐陽不平道﹕“二位賢弟也請去料理一
     下。記住﹐這件事我不許任何一人對外露出口風﹐違令者死﹗”
         陽光照在這棵大樟樹上﹐那些樹葉子﹐一片片活像是銀線般地閃爍著亮光﹐偶爾襲過來
     一陣子風﹐激起了銀星萬點﹐當空的朵朵彤雲﹐映襯得十分有趣﹐景致煞是迷人﹗
         是一片農家的莊舍。院子里有一口魚塘﹐塘子里游著鴨子﹐再過去一點是一口井﹐井上
     架著絞盤轆轤。
         打麥場閒置著一些莊稼用具﹐鋤頭、耕犁、籮筐﹐還有專供牲口拖拉著用來壓麥子的大
     石頭碾子。
         幾只斑鳩沿著土牆邊上覓食著﹐不時地發出咕咕的叫聲﹗
         矮矮的土牆下爬滿了野花﹐一只大雄雞正在牆上扇著翅膀。
         站在牆邊上往外看﹐可就是大片的旱田。麥子、高粱、老玉米﹐一片青蔥﹐在和煦的春
     風里﹐發出那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一匹全身黑亮﹐僅僅頸項上生有一圈白毛的駿馬﹐正自沿著牆根嚼食著地上的青草。
         吃著吃著﹐它偶爾仰起脖子﹐享受著沐體而來的和煦春風﹐兩顆紅色的瞳子﹐活像是兩
     顆晶瑩的瑪瑙﹐閃閃的放著紅光。
         曾經是被懸賞萬金欲得的上都馬王﹐在阿巴爾左翼旗部間關千里﹐縱橫來去﹐統率著上
     萬的牲群──它就是那匹被名為“日月千里追風駒”的寶馬黑水仙。
         良驥伏櫪﹐志在千里﹗目睹著它此一刻的悠閒﹐你是無論如何難以想象出它昔日的龍騰
     虎躍光采。
         馬猶如此﹐人何以堪﹖人同馬其實都是一樣的﹐在百戰沙場解甲歸田之後﹐往昔的豪氣
     千雲﹐似乎再也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是倦容、困乏、消極﹐無窮的惆悵與回憶……
         大黑馬不耐寂寞的發出了長嘯聲﹐驚飛了牆檐下的一群斑鳩。斑鳩鼓動翅膀﹐就像是用
     力拍巴掌的那種聲音。
         自此這處莊院里的寂靜﹐已遭到了嚴重的破壞。
         正在繡花的三妞兒﹐趕忙放下了活計﹐由板凳上站起來﹐翹著屁股﹐伸了個懶腰。她還
     閒不下來﹐火房里灶籠上還蒸著窩窩頭﹐這會子該早就熟了﹐要不是這陣子斑鳩“拍手”
     聲﹐她還想不起來呢﹗
         打開了爐門兒﹐釜底抽薪﹐把燒紅的枯樹枝拉出來弄熄了﹐紅紅的火光﹐映著她健美的
     臉盤兒﹐撩撥起大片的青春氣息。
         三妞兒用水澆滅了火﹐欠著腳這才揭開了蒸籠蓋。
         嘿﹗那些個老窩窩頭和黑面饅頭﹐可都熟透了﹐肥肥大大的﹐每一個都差不多有碗那麼
     大。
         一個白發皤皤的老嫗嫗﹐撩著布幔子﹐探頭進來﹐老著喉嚨叫著﹕“人家大小姐肚子八
     成餓了吧﹐快給端了去吧﹗”
         三妞答應著﹐快動作把籠里的窩窩頭折倒案板上﹐找出一個盤子就去拾窩窩頭。
         老嫗嫗咳嗽著說﹕“人家不吃這個﹐千金之軀喲﹗我叫你蒸的白面卷子呢﹖”
         “有﹐娘。”三妞才似想起來﹕“在第二籠上。”
         第二籠里﹐蒸的是白面饅頭。
         三妞撿了兩個放在盤子里﹐又切了一碟子咸菜﹐撈了一只新鹵的鵪鶉﹐盛了一碗稀飯﹐
     把這些放在一個托盤里﹐端起來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她才想起來﹐趕快把托盤放下﹐兩只
     手理了一下頭發﹐把那條黑油油的大辮子捋到了前面﹐拍了一下身上的柴灰﹐這才又端起盤
     子往外走。
         老嫗嫗扯著嗓子﹐在後面嚷道﹕“問問人家小姐還想吃些什麼﹐人家是千金女呀﹗”
         “知道了﹐娘﹗”端著托盤﹐三妞一陣子小跑﹐來到了打麥場的這一頭。
         這里是干淨的瓦房三間﹐上面搭了絲瓜架子﹐那些個半熟的絲瓜﹐小棒槌也似的吊在半
     空中﹐鳥雀在上面咭喳著。
         三妞一路來到了正面房門前﹐輕輕地叩了一下門﹐喚道﹕“大小姐﹐該吃飯了。”
         半天﹐才聽見房里應了一聲﹕“是三妞麼﹖”那個怪好聽﹐但卻懶散的聲音﹐含糊的說
     道﹕“什麼時候了﹐又該吃飯了。”
         三妞低下頭噗的一笑﹐縮了一下項頸子﹕“太陽都下山了。大小姐﹐你還在睡懶覺呀﹗”
         吱的一聲﹐門敞開來﹐郭彩綾修長的身影﹐當門而立﹐披著長長的一頭秀發﹐看上去她
     憔悴多了。
         女孩兒家﹐如果著上了一些傷感﹐那副樣子端的楚楚可人。
         她這時蛾眉淡掃﹐那雙盈盈瞳子里﹐郁集著無限的悵惆與淒涼﹐昔日的鋒芒與精銳﹐在
     這雙眼睛里﹐已不復存在﹐看上去倍覺淒涼惹人垂愛。
         三妞一面把吃食擺在桌子上﹐烏油油的那雙眼珠子﹐卻不住的在她臉上轉著﹕“大小
     姐﹐你別是病了吧﹖”
         “沒有。”郭彩綾黯然地搖搖頭一笑道﹕“我什麼病也沒有﹐只是光想睡覺。”
         三妞抿著嘴笑了一聲﹕“我娘說﹐小姐是千金的身子﹐一定是路上騎馬受了風寒﹐這會
     子一定下來可就發了。不要緊﹐叫我娘給你沖一壺紅糖生姜水﹐喝下去發發汗可就好了。”
         郭彩綾微微笑了一下﹐默默坐下來﹐信手拿起了一個饅頭﹐撕下一小塊放進嘴里。
         三妞笑道﹕“吃點鹵菜吧﹖”
         彩綾點點頭﹐看著她道﹕“我來到你們家有幾天了﹖”
         三妞扳著手指頭算了算﹐道﹕“有三天了吧。”然後她退後幾步﹐在一張倚子上坐下
     來﹐又道﹕“大小姐﹐你家在哪里﹐打算什麼時候去呀﹖”
         彩綾笑笑道﹕“還沒准兒.說不定三五天﹐說不定一個月二個月﹐說不定我這一輩子不
     走了呢。”
         三妞一怔﹐吃驚地說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彩綾輕輕往嘴里扒了一口粥﹐緩緩的點了點頭﹕“怎麼﹐你們不歡迎﹖”
         三妞搖頭道﹕“哪里﹐只要小姐你高興﹐隨便你住多久都行。”
         彩綾看著她﹐淡淡地笑道﹕“我很喜歡你們家這個地方﹐街上的客棧我住不慣﹐人喊馬
     叫的﹐每天都吵的我睡不著覺﹐你去跟你爹說﹐我不會白住你們的房子﹐要多少錢﹐我都會
     給你們。”
         “大小姐話說到哪里去了。”三妞紅著臉道﹕“你一來就給了老大一錠銀子﹐就那錠銀
     子﹐咱們莊稼人半年也吃用不完﹐哪還能再向你要錢呀﹗”
         彩綾一笑道﹕“錢財在我來說﹐是身外之物﹐能夠幫助別人﹐總是好的。你們別客氣﹐
     有什麼需要之處﹐只管找我來要就是了。”
         三妞感激的笑道﹕“大小姐你人真好﹐我們確實用不著。”
         彩綾放下了筷子﹐搖搖頭道﹕“我吃不下了。”
         三妞皺了一下眉﹕“才吃了一個饅頭﹐太少了﹗”
         彩綾微微笑道﹕“我不像你每天做了這麼多事﹐當然吃的多﹐能吃一個已經不錯了。要
     是放在平常﹐三個饅頭也不夠我吃的。”
         三妞一面收拾筷子﹐偷偷地瞧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
         彩綾道﹕“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沒……沒有﹗”三妞吶吶地道﹕“是我爹說的﹐他老人家給大小姐搬行李的時候﹐看
     見了大小姐包袱里有一把寶劍﹐所以……”
         “所以怎麼樣﹖疑心我是個女大王是不是﹖”
         “不不……”三妞紅著臉道﹕“大小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爹猜想大小姐你一定精通武
     功﹐說你是個俠女呢﹗”
         彩綾微微一笑﹕“你爹是這麼說來麼﹖倒看不出他一個莊稼人家﹐竟然還有些眼力。”
         三妞愣了一下﹐揚著眉毛道﹕“這麼說大小姐難道你真的是俠女﹖”
         “俠女可不敢當﹗”彩綾吶吶的道﹕“不過練過幾天武功就是了。”
         三妞頓時面現驚異﹐用驚奇的眼光打量著她。
         彩綾微笑道﹕“你干嘛這麼看著我﹖看我不像是不是﹖”
         三妞紅著臉道﹕“不……我只是在想﹐大小姐你難道是從金沙灘來的人。”
         “你也知道這個地方﹖”
         “不……不知道。”一面說﹐三妞像是很害怕的看了她一眼﹐隨即站起來﹐端起桌子上
     的托盤就想離開。
         “等一下﹐”彩綾喚住她道﹕“你話還沒說完呢。”
         三妞害怕的搖頭道﹕“不﹐不﹐我沒有什麼話要說﹐我走了。”說著﹐她轉過身子就往
     外走﹐卻被彩綾一把抓住了腕子﹐三妞頓時驚得打了個哆嗦﹕“大小姐……饒命……我……
     我不是故意說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一面說﹐三妞竟然眼淚汪汪地哭了起來﹐而且彎下
     膝蓋﹐向著彩綾跪了下來。
         郭彩綾怔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一時又好氣又好笑﹐一伸手把她扯了起來﹕“傻丫
     頭﹐你這是干什麼﹗”她又氣又笑的道﹕“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三妞怔了一會兒﹐才吶吶的道﹕“大小姐……你難道不是風雷堡里來的﹖”
         彩綾嗔道﹕“你這個丫頭﹐誰告訴你我是風雷堡里來的﹖好呀﹗我對你這麼好﹐你竟然
     把我看成女強盜……真是﹗”
         三妞聽她這麼說﹐這才緩和過來﹐一時將信又疑的在她臉上看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彩綾嘆息一聲道﹕“你不相信﹖”
         “不……”三妞垂下頭吶吶的道﹕“我相信你就是了。”
         彩綾微笑道﹕“這才像話。你也不想想﹐我是風雷堡的人﹐為什麼不住在堡里﹐而住在
     你們這個窮地方﹖再說鎮上漂亮的客棧也不是沒有。”
         三妞緩緩抬起頭﹐偷偷地瞧著她﹐還有點似信非信的樣子。
         郭彩綾皺眉說道﹕“你是怎麼回事﹖再要這個樣﹐我可就不理你了。”
         三妞這才急道﹕“大小姐你千萬不要動氣﹐是我錯了﹐我該死……”說著說著竟然哭了
     起來。
         彩綾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哄著她道﹕“你也別哭了﹐我知道風雷堡里無論男的女的﹐
     都是些壞人﹐看樣子﹐你們家一定是受了他們的害﹐所以才會一聽見金沙灘的人﹐就驚成這
     個樣﹐是不是﹖”
         三妞聽她這麼說才止住了哭泣﹐一面掏出手絹擦著眼淚道﹕“可不是嗎﹐那里面的人都
     好厲害﹐一個個殺人不眨眼﹐我們可是……”
         彩綾扶她坐下來﹐打量著她一笑道﹕“你用不著害怕﹐我老實告訴你吧﹐我這次出來﹐
     就是為了找風雷堡里面的人報仇來的。”
         三妞驚異的看著她﹕“真……的﹖”
         彩綾道﹕“我生平絕不說謊話。”
         輕輕嘆息一聲﹐她吶吶地接道﹕“……只是這都怪我功夫還不夠好﹐堡里的那些人實在
     太厲害﹐這一次要不是一個好心的人救了我﹐說不定我已經死了﹐再不就被他們捉進堡里
     面﹐那個罪只怕更不好受﹗”
         三妞睜大了眼睛道﹕“噢──怪不得呢﹗我爹說﹐前幾天風雷堡來了厲害的對手﹐還開
     了炮呢﹗原來就是對付大小姐你呀﹗”
         彩綾怔了一下﹐不解的道﹕“什麼開炮﹖這個我倒沒有聽說過。”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聽我爹說的﹐說是那天晚上有人闖進了風雷堡﹐打死打傷了堡里
     好多人……鐵堡主親自出手﹐才把那個人給打敗了﹐不過他自己好像也受傷了……”
         “有這種事﹖”
         “我爹也是聽人家說的。”
         彩綾想了一下﹐搖頭道﹕“我不知道。難道真有這種事﹖”
         三妞點點頭﹕“也許是真的﹐因為這幾天風雷堡里派出了很多人﹐聽說市街客棧里都搜
     查遍了。”
         彩綾道﹕“他們搜查什麼﹖”
         “人呀﹗”三妞這時才像對她恢復了信任﹐說﹕“說是要搜查那個大鬧風雷堡的人。對
     了……”
         彩綾道﹕“什麼對了﹖”
         三妞頻頻點頭道﹕“我爹說﹐他們還在找一個女人﹐說是一個年輕的姑娘……這麼說﹐
     原來就是大小姐你呀﹗”
         郭彩綾冷冷一笑﹐點點頭﹕“哼﹗現在你總應該相信我說的是真的了吧﹖”一面說﹐她
     站起來步向窗前。看著窗外﹐她心里郁結著無比憤態﹕“三妞﹐你還聽說了些什麼﹖都告訴
     我吧。”
         三妞道﹕“說是這幾天風雷堡里面風聲很緊﹐金沙灘那塊地方任何船都不許通行﹐那附
     近全是堡里的人﹐對過路的船什麼的﹐都查的好嚴﹐真是嚇死人了﹗”
         彩綾冷笑道﹕“你爹可知道他門要找的那個男人是干什麼的﹐叫什麼﹖”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爹也沒聽說。”
         “那個人可受傷了﹖”
         三妞道﹕“好像是受傷了。外面是這麼傳說來著﹗”
         彩綾眼睛看著窗外﹐忽然嘆息一聲自語道﹕“希望不要是他才好……”
         三妞仰著臉道﹕“誰呀﹖”
         彩綾看著她搖搖頭﹐苦笑著道﹕“沒有什麼。”
         三妞道﹕“大小姐﹐你真的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個姑娘﹖”
         彩綾點點頭﹕“不錯。”
         三妞吐了一下舌頭﹐道﹕“真是老天保佑。大小姐你是命好﹐真要落在了這些人的手
     里﹐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彩綾一笑道﹕“你怎麼知道﹖”
         “唉﹗”三妞嘆了一口氣﹐眼圈一紅道﹕“大小姐你哪里知道﹐我們家吃風雷堡這幫子
     強盜的虧可大了﹗”
         彩綾吶吶道﹕“你說給我聽聽……”
         三妞又嘆了口氣道﹕“大小姐你可看見我爹的那條瘸腿了吧﹖”
         彩綾點點頭﹐說道﹕“我看見了﹐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三妞忿聲道﹕“就是被這幫強盜給打瘸的﹐還有我姐姐……”說到這
     里﹐一時忍不住﹐她又淌下了眼沮﹕“我姐姐……就是他們給害死的。”
         “你姐姐﹖”
         三妞點了一下頭﹐眼淚□□而出﹐掛在臉上﹕“那一天﹐我姐姐在路旁摘豆子﹐遇見了
     風雷堡里兩個騎馬的路過……這兩個壞東西欺侮我姐姐.就……”
         彩綾咬了一下牙﹕“該死的東西﹗我知道了﹐後來呢﹖”
         “後來……我姐姐就尋死了……”三妞吸了一下鼻子﹐抽搐著道﹕“我爹趕忙救人﹐可
     憐我姐姐傷得太重﹐她是用剪子﹐自己扎破了喉嚨……”擦了一下臉上的淚﹐三妞繼續回憶
     著這件往事﹕“我姐姐告訴了經過以後就死了﹐我爹當時真氣得發昏﹐就抱著我姐姐的屍身
     找到了風雷堡……”
         彩綾道﹕“可有什麼証物沒有﹖”
         “有﹗”三妞說﹕“那兩個壞蛋有一個丟了腰牌﹐我爹爹拿著去了﹐誰知道這些強盜壞
     透了﹐一聽說我爹爹是來告狀的﹐根本就不叫他老人家進去﹐把我爹狠打了一頓﹐一條腿打
     斷了﹐還推到了河里﹐要不是被人家好心人救起來也早就淹死了﹗”
         彩綾嘆息一聲道﹕“這真是……”
         三妞恨恨地道﹕“我爹回來以後﹐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能下床﹐直到現在為止﹐一想起這
     件事就流淚﹐從此以後他老人家還染上了心痛的毛病……天天燒香念佛﹐拜菩薩老爺顯靈﹐
     把那個天殺的風雷堡給毀了﹐要那里面所有的人都不得好死﹗”
         彩綾冷笑道﹕“告訴你爹﹐叫他放心吧﹐這些東西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三妞驚異的道﹕“小姐你是說……”
         彩綾道﹕“我一個人的力量太小了﹐不過﹐你等著看吧﹐總有厲害的人會找上他們。”
         三妞道﹕“真要有那麼一天就好了﹗”
         彩綾微笑了一下﹐輕嘆道﹕“我剛才跟你說的一切﹐你可別告訴外人﹐就連你家里的人
     也不要多說﹐知道吧﹖”
         三妞點點頭道﹕“我知道。”
         彩綾道﹕“風雷堡里的人﹐常常由這里走麼﹖”
         “不一定。”三妞道﹕“外面有條大路﹐他們經常由那里走﹐偶爾也會經過我們門口。”
         彩綾道﹕“很好﹐下一次你看見了他們﹐就告訴我一聲。”
         三妞一驚﹐吶吶道﹕“干什麼……大小姐﹐這個﹐我可是不敢……自從發生了我姐姐那
     件事以後﹐我娘管著我﹐連大門口都不要我出去呢﹗”
         彩綾點點頭﹕“這也難怪……誰叫你們家發生了那件事呢﹗”
         “對了﹗”三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道﹕“今天早上﹐我看見一個人……”
         郭彩綾問道﹕“什麼人﹖”
         “一個年紀不大的人。”三妞思忖道﹕“大概二十七八歲﹐個子很高﹐有這麼高。”她
     一面比著手式道﹕“當時我正在晒被子﹐看見這個人穿著一件紫緞子的漂亮衣服﹐他正在看
     大小姐你騎的那匹大黑馬。”
         彩綾微微一怔﹐問道﹕“啊﹗他在干什麼﹖”
         三妞想著道﹕“這個人好像很喜歡大小姐這匹馬﹐一直在摸這匹馬的毛﹐怪事就在這
     里﹐大小姐你是知道的﹐這匹馬除了小姐你以外﹐不是誰也不能接近嗎﹖怪吧﹐這個人卻好
     像跟它怪熟似的﹐這匹馬不但讓他摸它的毛﹐還一個勁兒用脖子在他身上擦呢。”
         郭彩綾登時神色一變﹕“有這種事……這個人長的什麼樣﹖”
         “這……”三妞吶吶道﹕“我不是說了嗎﹐個頭很高﹐鼻子高高的﹐眼睛很亮……看樣
     子﹐倒不像是個壞人。怎麼﹐大小姐﹐你難道認識他﹖”
         郭彩綾呆了一呆﹐忽然眼睛里射出了異光﹕“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早上。”
         彩綾忽然間像是亂了心思似的﹕“早……上﹖”她急躁的道﹕“後來呢﹐他人呢﹖”
         三妞道﹕“大小姐你聽我說呀﹗”
         彩綾鎮定了一下﹐拉著她坐下來﹕“不要急﹐你慢慢想著告訴我。”
         “是。”三妞轉著一雙大眼睛道﹕“事情是這樣的﹐我當時看見他在摸那匹馬﹐只以為
     是什麼人要偷馬﹐就趕快走過去﹐那個人看見我來了、也沒有躲開﹐我還沒有問他﹐他倒是
     先問起我來了。”
         “問你什麼﹖”
         三妞道﹕“他問我這匹馬是哪里來的﹐我因為怕他是壞人﹐就說……”
         “你怎麼說﹖”彩綾顯然很激動﹐舉起茶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三妞怔了一下道﹕“大小姐你怎麼了﹖”
         “我很好﹗”彩綾緊緊抓住她的肩﹕“你快說﹐你怎麼告訴他的﹖”
         三妞只覺得肩上一陣子疼﹐忍不住咧了一下嘴﹐連連點頭道﹕“我說﹐我說﹐我的小
     姐﹐你倒是輕著一點呀﹗”
         彩綾收回了手﹐才似發覺到這番失態﹐不覺臉上一陣子紅﹐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
         三妞想著前面說的﹐接下去道﹕“那個人問我馬是哪來的﹐我告訴他說是一個投宿客人
     騎來的。”
         彩綾道﹕“他怎麼說﹖”
         三妞道﹕“那個人聽了以後好像很急﹐就問我那個投宿的客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你怎麼說﹖”
         “我說……”三妞吶吶道﹕“我當時沒有敢告訴他實話﹐就說我不知道。那個人就問馬
     主住在哪里﹐我就騙他說住在我爺爺那邊。就胡扯了個地方告訴他﹐就在這個時候﹐我娘叫
     我我就走了。”
         彩綾睜大了眼睛道﹕“那……他人呢﹖”
         三姐搖搖頭﹕“不知道。等我再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彩綾臉上頓時現出了一片失望神色。
         三妞奇怪的道﹕“怎麼﹐小姐你莫非認識這個人﹖”
         彩綾苦笑著搖了一下頭道﹕“這件事你應該當時就來告訴我。唉﹐你不該……”
         三妞吶吶道﹕“可是大小姐你住進來的時候﹐不是給我爹說過﹐不許把你住在這里的事
     情對外張揚嗎﹖”
         彩綾點點頭﹕“我是說過﹐可是不是為了他……”一時﹐她整個心都好像亂了﹐黛眉輕
     顰﹐剪水雙瞳里流露著無限情思憂怨。“你這麼做是對的﹐我不要見他﹐不要看見這個人﹗”
         三紐奇怪的道﹕“小姐你認識這個人﹖”
         彩綾點點頭﹕“當然認……識﹗”又搖搖頭﹐“不﹐不認識……”說著說著﹐大顆的眼
     淚忽然奪眶而出。
         三妞似乎嚇了一跳﹐只是看著她﹐呆呆發愣。
         彩綾背過身子來﹐掏出手絹抹了一下淚﹐聲音變得腔道﹕“下次再看見這個人﹐你就說
     我已經走了﹐叫他把那匹馬牽走就是了。”
         “把……馬牽走﹖”
         彩綾點點頭﹕“那匹馬本來就是他的﹐叫他騎走吧。”
         三妞心里雖是充滿了疑惑﹐卻是沒敢出聲。
         彩綾回過身看著她﹐微微一笑道﹕“你回去吧﹐要不然你娘又要叫你了。”
         三妞剛搖搖頭說不會﹐話還未完﹐就聽見她娘老遠在呼喚的聲音。不由吐了一下舌頭﹕
     “小姐﹐你猜的可真准﹐我走了。”當下端起盤子﹐一溜煙似地跑了出去。
         彩綾看著她背影笑了笑﹐剛想伸手要去關門﹐眼睛卻看見了洒落在院子里的一抹夕陽﹐
     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闌珊心情﹐她信步走到了院子里﹐和煦春風輕輕揭起了她的裙角﹐飄飛
     起她披散的一頭秀發。
         仁立在池塘口上﹐看著戲水的白鵝﹐楊柳如絲飄拂在黃昏垂陽里﹐她的心竟然像是被冰
     封死了一樣的不開朗﹐緩緩走出門﹐在矮低的黃土牆外﹐她瞧見了那匹愛馬黑水仙。或許是
     因為寇英傑的關系﹐使得她對於這匹馬﹐特別的寄以關愛﹐當她看著它的時候﹐就情不自禁
     地想到他﹐尤其是寇英傑與自己負氣絕裾之後﹐這匹馬似乎已是他們雙方之間惟一的一點牽
     連。
         看著它﹐想到了寇英傑的英姿颯爽﹐郭彩綾的心情更由不住隱於感情低潮。
         那一邊嶺陌上﹐幾個農家孩子正在放風箏﹐草地里飛動著無數的蜻蜒。
         彩綾心情沮喪的走過去﹐看著孩子們天真無邪的樣子﹐她情不自禁的也沾染了一些活潑
     朝氣。
         這是一片高出來的嶺陌﹐下面是大片向陽斜坡﹐生長著高不過人的松柏﹐間以碧草、野
     花、奇石、流水﹐亦是出乎意料的美。
         彩綾乍見之下﹐由不住心神一爽﹐難以想象的是這塊美麗的山谷﹐竟像是不為外人所知
     似的﹐目光所及﹐在在洋溢著那種不沾世俗的原始處女地帶的美。
         郭彩綾心情開朗了許多﹐當下情不由已的向著嶺下走去。
         在一片花樹繚繞里﹐她發現了一片小小湖泊﹐湖水清澈﹐其中游魚歷歷可數﹐一雙野禽
     由湖邊鼓翅飛起﹐湖面上激起了層層漪漣﹐一切都像是夢境那般的迷惑溫柔。
         郭彩綾仿佛感覺著輕快多了﹐她在湖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彎下身掬了一握清泉﹐在
     臉上洗了個痛快。湖水清涼透澈﹐抹在臉上透在心里﹐真有說不出的舒暢。
         就在他第二次伸手湖水中﹐目光觸及湖面的一刻﹐驀地吃了一驚﹐說得清楚一點﹐她看
     見一個人。在層層顫動﹐琉璃般光華的湖水面上﹐疊印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是她自己﹐另
     一個卻是……”
         湖面漸漸恢復了平靜﹐那個人的影子也越來越變得清楚﹐郭彩綾呼吸也越加變得急促。
         那個人──高高的個子﹐一身灰色長衣﹐先不要細論那張臉﹐就只是這副魁梧的身材﹐
     已使她感覺到似曾相識。水面完全靜止下來﹐她已能清楚的看見那張臉﹐長眉﹐俊目──那
     種含蓄著深郁固執的目神﹐不正是長久以來魂牽夢系的情結所在麼﹗一剎那﹐她就像個石頭
     人似的呆住了。那個人仍然沒有移動﹐直直地站在那里。
         郭彩綾陡然間轉過臉來﹐才發覺對方站在自己面前﹐近到不能再近。
         “你﹗寇師哥﹗”說了這麼一句﹐她的臉忽然紅了﹐兩汪淚水再也忍俊不住﹐簌簌的奪
     眶而出。
         站在她面前的那個魁梧漢子﹐可不就是寇英傑嗎﹗
         看上去﹐他像是瘦了些﹐英俊的面頰上﹐著了一層風塵顏色﹐閃爍的目光里揉著人世的
     坎坷歷練﹐卻仍然是那麼倔強、堅毅。
         然而﹐這時﹐當他目注著面前的這個姑娘﹐想到了彼此不平凡的一番情誼﹐激發起的萬
     縷柔情﹐不禁使得他一時英雄氣短﹐心里一酸﹐幾乎落下淚來。“師妹──”強自作出了一
     副笑容﹐他吶吶道﹕“你別來可好﹖”
         郭彩綾看著他眼淚只是不停地淌著﹐卻掙扎出一副尷尬的笑﹕“我……我很好……
     好……寇師哥……”再也沒什麼力量能夠阻止住她奔放的感情﹐在寇英傑張開的雙臂迎接之
     下﹐她猝然把身子投了上去﹐兩個人緊緊的擁抱著。
         在一陣天旋地轉里﹐倒了下來。
         天色在這一時﹐忽然昏暗下來﹐四野蕭然﹐流水無聲﹐兩個熟悉的人﹐恣意的擁抱糾纏
     著。
         在翠綠如茵的草地里﹐抱著﹐喘著﹐滾著﹐掙扎著……忽然郭彩綾用力得推開了他﹐抽
     個冷子爬起來就跑﹐卻為寇英傑餓虎撲羊的由後面撲上來抱住﹐又倒了下來。
         “不……不……”她變得那麼嬌弱無助﹐用力的撐著他﹐推著他﹕“我不要﹐寇師
     哥……寇師哥。”
         終於﹐在他無比的巨力之下﹐彩綾默默的屈服了。
         四只火熱的唇﹐緊緊疊在了一起。無邊的情淚﹐□□的由她美麗的眸子里流出來。
         透過眼淚﹐她打量著這個人﹐似欣慰又似委屈﹐一顆心跳動得那麼厲害。
         這一輩子﹐何曾被人這麼欺侮過﹗然而這一刻﹐卻像是一只小羊般地﹐被人家馴服了。
         嚇死了﹐羞死了﹐真恨不能有個地縫讓自己鑽進去﹐只是對方這個人﹐偏偏就不懂得這
     些﹗
         他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他好大的膽﹗
         郭彩綾簡直阻攔不住他凌厲的攻勢﹐在激動的欲火焚燒里﹐她再次承受了一切……
         天終於完全黑了。
         流水輕潯﹐四野無聲。
         當天邊第一顆小星星現身穹空的當兒﹐大地已著了一層初夜的寒露。
         兩個熱戀的人﹐直直的躺在地上。未幾﹐其中之一一一寇英傑﹐翻過身子﹐狼也似的爬
     向湖邊。
         映著如銀月色﹐在水面上找到了他幾乎失去的魂魄﹐找到了他的臉。忽然﹐他把整個的
     頭埋進到水里﹐讓冰冷的湖水﹐猛厲的刺激著他的頭腦﹐刺激著他已經喪失的理智與熱情。
         從冰涼的湖水里收回了頭﹐他冷靜多了。“天哪﹗”他心里叫著﹐“我這是怎麼了﹖我
     都干了些什麼呀﹗”
         心里忐忑不停地跳著﹐頭腦雖然冷靜了下來﹐那張臉卻覺得異常的熱。獨自個看著倒映
     有天上明月的湖水﹐他發了一陣子呆﹐偷偷地轉過身來──伊人赫然就在眼前。
         她癡癡地盯著他﹐月色下那張臉異常的白﹐像是哭過了﹐臉上卻找不到悲傷的痕跡﹐只
     是那雙充滿了迷惑、驚懼的眼睛﹐向他注視著﹐像是要看穿他那顆心似的。
         寇英傑窘態畢露﹐在她那雙剪水瞳子的注視之下﹐簡直無所遁跡。
         “小師妹﹗”他吶吶地道﹕“我錯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麼麼……”
         一只纖纖玉手撫摸在他額頭上﹐滑膩的纖指移下來﹐輕輕按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住他闡羃﹞U去。接著她另一只手伸過來﹐撫弄著他濕淋淋的頭發。
         含著微微的笑﹐她搖了一下頭﹐像大姐關懷頑皮的小弟弟那種神態。
         寇英傑一時情不自禁﹐緊緊抱住了她的腰﹐把整個的頭埋在了她的懷里。
         郭彩綾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嘆息。嘆息里﹐包容著過往的無限惆悵﹐又像是想思得償﹐憶
     及數不清的那些撲朔迷高﹐鶯啼雁去的落葉惆悵……
         而此刻.在面擁心上人。想思得償的時刻﹐卻像是亂紅繽紛里的秋千人呀﹗
         帶著幾許的陶醉﹐總像是作夢那麼的不實際﹐真個是欲語還休﹐再真實也不過的“現
     實”。
         目睹、手觸﹐甚至於在血和淚的承受之後﹐誰又能說仍然是幻想﹐而不切實際﹖
         忽然﹐她垂下身子﹐抽搐著﹐伏在寇英傑身上哭了﹗
         她幾乎徹夜未眠﹐在床上輾轉不寧﹐拆騰到天光透曉﹐雞鳴之後﹐才沉沉的﹐擁被睡著
     了。
         現在﹐日上三竿﹐一片陽光射透了銀紅的窗紙﹐小屋里平添了無限光采。
         幾上那束野蓓蕾像是湊趣似的﹐在陽光的感染之下﹐忽然綻開了。
         彩綾發出了一聲低吟﹐在強光刺目之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一頭黑油油的秀發﹐烏
     雲也似的蓬散著﹐雪白的肌膚﹐輕染著淡淡的嫣紅﹐好懶散的睡姿﹗
         伸了個老長的懶腰﹐她欠身坐起來﹐這才覺出身子骨好酸好酸﹐仿佛全身的骨頭都散開
     了似的。面對著被陽光渲染成金黃顏色的紙窗﹐她沉悶悶的在思索著什麼。
         忽然她的臉紅了﹐真是羞死了人﹗
         “寇英傑﹐你這個壞……小子……”咬了一下唇兒﹐她欲笑又顰的嗔著﹕“哼﹐哪能就
     這麼的便宜了你……看我不……”
         “不”干什麼﹖自己也拿不准。
         想著想著﹐又像是受了大委屈似的﹐眼圈兒一紅﹐晶瑩的淚珠兒﹐卻順著香腮淌了下來。
         本來就是嘛﹐平素金枝玉葉的身子﹐就是被人家無端的看上了一眼﹐也要叫他好看﹐想
     不到卻叫他這麼輕易的占有了。
         一想到他那種恣意輕狂﹐她簡直羞死了﹐嚇死了﹐害怕死了﹗
         他怎麼會這個樣呢﹖他以前可不是這個樣的。看上去挺斯文的嘛﹐怎麼會忽然變了……
         從揉亂了的被子里﹐她支起了頭﹐粉淚籟籟的錯綜在臉上﹐小心眼兒里﹐可真像是舊小
     說里所形容的那種“倒了個五味瓶兒”似的﹐酸甜苦辣﹐什麼味兒都有。
         還哭個什麼勁兒﹐反正﹐是什麼都給人家了。
         獨自個挺委屈的下了床﹐找到了牆角昨天洗剩下來的半盆水胡亂的洗了一把臉﹐腦子里
     亂亂的﹐卻只是教一個人──寇英傑的影子給占滿了。
         站下身子來﹐想著想著﹐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嘆息了一聲﹐不經意的﹐那雙眼睛可就瞧
     見了低懸在床頭上的那口寶劍了。看著劍﹐越想發些狠﹐卻越是狠不起來﹐此一刻可真是英
     雄氣短﹐兒女情長﹐往素那股子揮劍躍馬﹐騰雨嘯風的豪氣﹐可真不知到哪里去了。
         對著鏡子理了一下散亂的頭發﹐換了一身干淨衣服﹐昨夜褪下的褻衣﹐打點成一個布
     包﹐小心地藏起來﹐真是尷尬極了。
         就在這個時候﹐門上篤篤的輕叩了兩聲﹐郭彩綾就像是剛由睡夢中被人驚醒似的﹐嚇了
     一大跳。
         “大小姐是我﹐三妞﹗”
         三妞的聲音﹕“你起來了沒有﹖”
         彩綾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三妞一腳跨進了門坎兒﹐又回頭看了一眼﹐像是防小偷似的﹐趕忙又把門關上了。
         彩綾看著她奇怪的道﹕“怎麼回事兒﹖”
         “大小姐﹐那個人又來了。”
         “哪個人……”
         三妞怪緊張的樣子﹕“昨天我跟你說的那個人。”
         彩綾臉上一紅﹐心里自是有數﹕“他在哪里﹖”
         “就在外面晒麥場上﹗”三妞說﹕“他跟我說話了﹐說是來看大小姐你的。”
         彩綾走過來推開了窗子──可不是﹐跳過了這片小小院落﹐心上人就站在晒場上﹐一襲
     灰色長衣﹐英俊但顯然消瘦了面頰。
         不知道怎麼﹐一看見他心里就像是揣了個小鹿般的忐忑不安﹐再也把持不住原有的矜持。
         看著看著﹐她那雙眼睛里立時放出了異采﹐似乎先時所有的懊喪、愧恨、羞慚﹐一股腦
     地全都拋開了。
         “寇師哥﹗”嘴里含糊的喚了一聲﹐再也忍不住﹐倏地奪門而出。
         三妞嘴里叫著﹕“大小姐﹐大小姐﹗”也跟著跑過去﹐可是立刻﹐她就停了下來。
         卻只見晒麥場上﹐這位郭大小姐同那個陌生男人﹐親熱的拉著手﹐面對面的正在說著
     話﹐那副樣子好親熱。
         三妞的臉忽然燒了般﹐趕快把頭低下來。
         鄉下女孩兒家﹐哪里見過這個﹗心里越是害臊﹐眼睛卻越是由不住想看。
         卻見柳蔭之下﹐郭大小姐跟那個姓寇的肩並肩的往前面走著﹐談著﹐一會兒﹐他們兩個
     又手牽著手的走向那匹大黑馬。
         和風廣披﹐麥苗兒青青。兩個戀人並著肩兒﹐在窄窄的田陌上走著﹐一忽兒他把她擠下
     去﹐一忽兒她又把他擠下去﹐笑著﹐鬧著﹐像小孩子的那樣玩法兒。
         看著看著﹐三妞臉上情不自禁地綻開了笑容﹐好不為他們開心﹗
         自從這位郭大小姐來到他們這里﹐一直都關在房子里﹐整日里愁鎖眉間﹐還不曾見她這
     麼開心的笑過﹐看著她這麼高興﹐三妞心里也跟著高興﹐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溜溜感覺。
         就在這個時候﹐一只長滿了厚厚老繭的巴掌﹐驀地搭在了她肩上。三妞嚇了一跳﹐趕忙
     回過頭來。
         咳、竟是她那個瘸了一條腿的老爸爸。
         “爹。”叫了一聲﹐她情不自禁的紅著臉﹐垂下頭來﹐一個大姑娘﹐偷看人家談情說
     愛﹐可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老爹姓韓﹐卻也並非生下來就是干莊稼的﹐早年也算在武林里混過些日子﹐吃過幾天鏢
     行飯﹐後來因故歇業﹐才又棄武務農﹐重新回老家種莊稼﹐是以﹐他的那雙眼睛還雪亮﹐耳
     朵也挺靈。
         “丫頭﹐你這是干什麼﹖”向外面看了一眼﹐韓老爹半笑不笑的﹕“老大不小的了﹐也
     不怕被人家看見。”
         “爹﹐”三妞臊著臉﹐說道﹕“人家沒有嘛。”
         韓老爹含著笑﹐點點頭﹕“來來﹐爹有話問問你﹗”
         父女倆進到了堂屋里坐下來。
         三妞倒了一碗茶﹐道﹕“爹﹐您今兒個沒下田﹖”
         “沒有﹐沒有。”韓老爹含著笑道﹕“今天爹有事到鎮上去了一趟﹐聽見了一些傳說﹐
     爹正有要事找你呢。”
         “找我﹖”
         “不錯﹗”韓老爹粗糙的手擦著下巴的短胡子﹕“爹聽見一個好消息。”
         三妞喜道﹕“什麼好消息﹖”
         “咳﹗”韓老爹干咳了一聲﹕“你是不知道啊﹐鎮上人都在傳說﹐玉觀音──玉小姐來
     到咱們這個地方了﹗”
         “玉……小姐﹖”三妞翻了一下眼皮﹕“誰是玉小姐呀﹖”
         “傻孩子﹗”韓老爹瞇縫著眼睛道﹕“你真的不知道﹖嘿﹐提起這位姑娘來﹐在江湖上
     可是大大有名﹐一身本事可真是好樣的在西北道上﹐一提起這位姑娘來﹐准保連三歲的小孩
     都知道。”
         三妞撇了一下嘴﹐矯聲道﹕“可我就不知道﹐這個玉小姐是干什麼的﹖她來到咱們這又
     為了什麼﹖”
         韓老爹拿起了水煙袋在裝煙﹐一面捻著紙煤﹐噗一口吹著了﹐咕嚕﹐咕嚕吸了一陣子﹐
     這才緩緩地道﹕“我這不正是要跟你說嗎﹗”
         三妞沒答腔。
         “是這麼回事﹐”韓老爹慢慢地說﹕“這個玉小姐家是開金礦的﹐她爹爹就是江湖上最
     有名的老劍客﹐也是最有錢的財神爺﹐人家都管他老人家叫金大王﹐他老人家姓郭叫郭白
     雲……”
         “姓郭﹖”三妞一驚﹕“那他女兒不也姓郭了﹖”
         “當然。”韓老爹一笑道﹕“你明白了吧﹗”
         “啊﹗”三姐幾乎怔住了﹕“您老是說﹐這位郭大小姐……就是住在咱們這里的那
     個……”
         韓老爹一笑﹐突的一口把煙管子里的煙都給吹了出來。“對啦﹐丫頭﹗你這算是想明白
     了﹐一點都不錯﹗”韓老爹直著眼道﹕“住在咱們這里的郭小姐﹐就是玉觀音玉大小姐﹗”
         “這……”三妞驚喜的道﹕“怪不得呢﹐她原來是個有功夫的人……”
         “有功夫﹖嘿﹐功夫大著呢﹗”
         三妞笑了一下﹐卻又平靜下來﹕“可是﹐就算她是那位玉小姐﹐又怎麼樣呢﹖”
         韓老爹哼了一聲﹐道﹕“你這就不知道了﹐金大王郭老劍客﹐他們家跟金沙灘風雷堡里
     面的鐵海棠他們仇可大了﹗玉小姐這次來﹐八成兒就為著這個。”
         三妞想起了彩綾對金沙灘風雷堡所抱持的神態﹐果然有幾分相似﹐當下點點頭﹐卻奇怪
     的道﹕“他們有什麼仇﹖”
         韓者爹嘿嘿一笑道﹕“玉小姐的爹就是死在鐵海棠的手里﹐你說這個仇大不大﹖”
         三妞呆了一下﹐吶吶道﹕“原來這樣……爹﹐這麼一說﹐這位郭小姐是來找風雷堡里的
     人報仇來了﹖”
         “看樣子許是不錯。”韓老爹聲音忽然放低了﹕“我另外還聽見一個傳說﹐聽說風雷堡
     最近防范得很緊﹐而且由鐵海棠出面﹐又邀集了很多黑道高手﹐風雷堡里現在是步步埋伏。
     我是怕這位姑娘不知道﹐冒冒失失的去了﹐只怕難免要吃大虧﹐所以要你見機行事﹐把話給
     傳過去。”
         三妞松了一口氣道﹕“原來這樣。這些話我早就跟她說過了﹐郭小姐她也承認她會武﹐
     只是沒說出來她就是玉觀音罷了。”
         韓老爹點點頭道﹕“當然﹐她這種身分的人﹐是不會輕易就洩露出來的﹐你也不要去問
     她。”說著他站起來向外面看了一眼﹐又坐下來道﹕“你可知道那個來找她的人姓什麼﹖”
         “這個……”三妞思索了一下﹕“好像是姓寇什麼來著﹐郭大小姐管他叫師兄﹗”
         韓老爹頓時一怔﹕“寇……啊﹐難道他就是江湖上傳說的那個寇英傑﹖”
         三妞奇怪的道﹕“誰是寇英傑﹖”
         韓老爹道﹕“我聽說郭老劍客臨死以前收了徒弟﹐把一身武功都傳給了他﹐而且把女兒
     的終身許配給了他……難道這個人就是……”
         三妞一笑道﹕“這是真的﹖”剛說到這里﹐就聽見外面院子傳過來一陣子腳步聲﹐二人
     趕忙住口。
         就聽見郭彩綾的聲音遠遠叫著﹕“韓姑娘在麼﹖”
         三妞答應了一聲﹐趕忙站起來﹐過去開門。
         郭彩綾與他師兄寇英傑赫然就站在門外。
         韓老爹瘸著腿走過來﹐抱拳笑道﹕“大小姐回來了。請坐﹐請坐。”眼睛一瞟寇英傑﹕
     “這位相公是……”
         寇英傑一笑抱拳道﹕“在下姓寇﹐老人家請了。”
         “不敢﹐不敢﹐”韓老爹彎著腰﹕“寇先生請坐。”
         彼此落座之後﹐彩綾含著笑道﹕“這位是我師兄寇英傑﹐大概老爹你也多少看出來了一
     點﹐我們都是練武的。”
         韓老爹連口的答應著﹕“是是是……小老兒對於姑娘與這位寇少俠的大名是久仰極了﹗”
         三妞為二人獻上了茶﹐在一邊道﹕“我爹剛剛還跟我說來著﹐說大小姐……”
         韓老爹插口道﹕“三妞﹗”
         三妞頓時閉著嘴不敢再往下說了。
         彩綾微微一笑道﹕“沒關系﹐三妞有什麼你就說吧﹗”
         韓老爹干咳了一聲﹐低聲笑道﹕“是這麼回事﹐小老兒因為看見了小姐您行李里的寶
     劍﹐又知道您姓郭﹐所以斗膽猜測大小姐您就是名滿西北道上的那個俠女玉觀音﹐不知道猜
     得對不對﹐大小姐﹐您別見怪﹐多多包涵。”
         彩綾看了寇英傑一眼﹐笑了笑﹐說道﹕“你倒是猜得不錯﹐玉觀音我可不敢當﹐不過﹐
     在甘涼地方上﹐他們倒真是這麼稱呼我就是了﹗”
         韓老爹哎喲一聲﹐往地上一趴﹐就要跟她磕頭﹐卻被郭彩綾一伸手給攙了起來。
         “老爹﹐可千萬不要這樣﹗”彩綾含笑道﹕“你老坐下﹐我們才好說話。”
         韓老爹連聲應著道﹕“在寇少俠跟大小姐面前﹐哪有小老兒的座位……”
         寇英傑搖搖頭﹐道﹕“老人家不要客氣﹐請坐。”
         韓老爹這才卻之不恭﹐局促地坐在一邊。
         彩綾一笑道﹕“既然你知道得這麼清楚﹐我也就不再瞞你﹐這位寇師兄新近才來﹐現在
     住在鎮上一家客棧﹐因為那個地方人太雜﹐所以我勸他搬到你老這個地方來﹐不知道你們這
     是不是可以湊合一下﹐再騰出一間房子來﹐我們住不了幾天也就要走﹐不知道……”
         韓老爹笑逐顏開的說道﹕“有有有﹐我這就叫三妞去拾掇去﹐就在大小姐一個院里﹐行
     不行﹖”
         寇英傑抱拳道﹕“打擾﹐打擾﹐這樣就太好了﹗”
         三妞聆聽之下﹐趕忙答應著﹐就去拾掇房子。
         郭彩綾取出了一小錠金子道﹕“我們在這里打擾﹐實在不好意思﹐這一點小數目﹐還請
     老爹不要嫌棄﹐收下才好。”
         韓老爹突地漲紅了臉﹐擺著手道﹕“大小姐你這是干什麼﹐快收起您的錢吧﹐這個錢我
     怎麼能要﹗我這個破家有幸能夠招待兩位大俠客﹐真是我祖上有福﹐大小姐你要是這麼一
     來﹐豈不是比罵我還厲害﹗”
         彩綾嘆息一聲﹐無可奈何的把出手的金子又收了回來﹕“即然你這麼說﹐我也就不跟你
     客氣了﹐我和我師兄只住上幾天就走。”
         韓老爹抱拳笑道﹕“大小姐千萬不要這麼說﹐我們巴不得寇英雄與大小姐能在這里多住
     上幾天﹐也讓我們好好招待一下。”
         郭彩綾微微笑道﹕“你們實在太客氣了﹐我和師兄實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等著辦。”
         韓老爹干咳了一聲道﹕“大小姐不說﹐小老兒我也不敢提﹐要是寇英雄跟大小姐是想去
     金沙灘風雷堡﹐那這兩天可得要十分的小心了。”
         彩綾與寇英傑俱都有些出乎意外﹐情不自禁地對看了一眼。
         寇英傑不便再作神秘﹐一哂道﹕“老爹怎麼知道﹖”
         “唉﹗”韓老爹苦笑道﹕“江湖上誰又不知道貴門白馬山莊與風雷堡的深仇大怨﹐郭大
     小姐與寇大俠現在一出現﹐自然小老兒也就可以猜到了。”
         寇英傑抱了一下拳﹕“這麼說﹐韓老爹對於江湖中事相當的熟悉了﹖”
         韓老爹當然聽出了對方言下懷疑之意﹐當下又自嘆息一聲﹐苦笑道﹕“即承寇英雄詢
     問﹐小老兒也就不再諱言過去一切了。小老兒姓韓名霜﹐過去確實也算得上是個江湖武林人
     物﹐是從事鏢局子生意的……”
         寇英傑抱拳道﹕“失敬。”
         韓霜連連道﹕“不敢﹐不敢……二位大俠一定懷疑小老兒如今何以會搖身一變成了莊稼
     人吧﹖這件事說來話長﹐小老兒也就不再饒舌了﹐總之……”說到這里﹐這個韓霜緊緊皺著
     他那一雙灰白的眉毛﹐臉上充滿了痛恨之情。“說起來……小老兒倒是與二俠大俠同仇敵
     愾……”他吶吶道﹕“這都是風雷堡里的那群強盜﹐逼迫我不得不如此……”
         彩綾微微點了一下頭﹐說道﹕“關於你們家遭受風雷堡欺凌的事﹐三妞也曾經與我談到
     過。”
         “那是後一半﹗”韓霜苦笑道﹕“至於他們如何迫使我傾家蕩產﹐關閉鏢局子的事情﹐
     卻是沒有人知道。提起這件事實在是令我痛心……總之﹐我這個家﹐等於完全毀在了金沙灘
     這幫子強盜手上……我恨不得吃他們的肉﹐剝他們的皮……”說到這里﹐他身子由不住一連
     串地顫栗著﹐臉色更是一陣陣地發青。
         三妞慌不迭上前照顧他﹐輕輕為他捶著背道﹕“爹﹐你看看你又生氣了﹐小心氣壞了身
     子呀﹗”
         “不要緊……”韓霜咳嗽了幾聲﹐喝了一口水﹐喘息著﹐他眼睛里噙著淚﹐注視著當前
     他傾慕的這兩個人﹕“今天我這條老命僥幸不死﹐還能活著﹐這是天意……每一天我都在期
     盼著﹐能夠在有生之年﹐眼看著這一幫子喪盡天良的強盜遭到報應滅亡﹐我的心都枯了﹗”
         “爹﹗”三妞一面輕輕為他捶著背﹕“你老還是少說幾句吧。”
         “不不﹗”韓霜笑著道﹕“我一定要說……等了這麼多年﹐今天總算要我等著了我要見
     的人﹐我太高興了﹗我太高興了﹗”
         郭彩綾甚為感動的道﹕“韓老爹﹐你放心吧﹐惡人惡報﹐鐵海棠這些人多行不義﹐一定
     沒有好報應的。這次我們來了﹐絕不會輕易的就饒了他們的。不過……”她微微皺了一下眉
     又道﹕“這個鐵海棠本人武功太高﹐手下的人個個厲害﹐只怕一時還不能把他們全部殲滅。”
         “那也不一定﹗”寇英傑在一旁插口道﹕“在我來看﹐他們人雖然多﹐真正對我們構成
     威脅的卻是屈指可數﹐只要能把鐵海棠去了﹐其他的人不攻自破﹗”
         韓霜點頭道﹕“寇英雄說的不錯。不過﹐這個鐵海棠確是極不好惹﹐寇英雄與大小姐且
     雖然武功極高﹐卻也千萬不可失之於大意……尤其是這兩天﹐堡里面戒備極嚴﹐我還聽說了
     一個隱秘﹐不知道可不可靠﹖”
         郭彩綾忙即問道﹕“什麼隱秘﹖”
         韓霜道﹕“小老兒那個不成材的兒子﹐在鎮上開了個鐵匠舖﹐那地方距離風雷堡不遠﹐
     為了要打探風雷堡的隱秘﹐我那個兒子不惜專門做他們的生意﹐所以日久天長﹐跟風雷堡底
     下的人建立了一些關系……昨天晚上﹐我那個兒子告訴我說﹐為了應付當前的緊急情勢﹐聽
     說鐵海棠竟然打發了他老婆沈傲霜去請討救兵去了。”
         郭彩綾冷笑道﹕“沈傲霜去討救兵﹖”
         韓霜點點頭道﹕“我那個兒子確是這麼說的﹐詳細情形是不是這樣﹐我就不知道了。”
         寇英傑微微點頭道﹕“你這個消息對我們很重要﹐如果是真的﹐我倒要防他一防。”說
     到這里他由位子上站起來﹐向韓霜暫時告辭﹐當下就由三妞帶領著他們來到了他的住處。
         郭彩綾容三妞去後﹐看著他道﹕“你怎麼忽然走了﹐莫非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寇英傑道﹕“韓老爹的消息真要是可靠的話﹐我們就要快一占下手了。”
         郭彩綾奇怪的道﹕“你想到了什麼﹖”
         “你不知道﹖沈做霜如果真的去討救兵﹐這個人又該是誰﹖”
         “是誰呢﹖”
         寇英傑微微皺了一下眉毛﹐略有隱憂的道﹕“師妹莫非忘了沈傲霜出身的師門﹗”
         “啊﹗”彩綾忽然想起道﹕“你難道是說的枯竹庵主……那個老尼姑﹖”
         寇英傑默默地點了點頭﹕“據我所知﹐當今天下﹐再也沒有比這個老尼姑更難纏的人
     了……如果被沈傲霜說動了這個老尼姑﹐對我們復仇的任務可就大大的不妙。”
         郭彩綾緩緩地搖了一下頭道﹕“我看還不至於吧……過去聽我爹說過﹐這個老尼姑好像
     為人十分正派﹐生平極少管人家閒事﹐而且我聽說過她近幾年身子不好﹐好像得了一種什麼
     怪病﹗”
         “朽骨症﹗”
         “不錯﹐是朽骨症﹗”彩綾奇怪的道﹕“咦﹐你怎麼知道﹖”
         寇英傑道﹕“我也是聽人家說的﹐但是詳細情形是不是這樣﹐卻很難說。如果傳說不
     確﹐而這個老尼姑又真的出山﹐可就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
         郭彩綾看著他﹐含有無限怯意的道﹕“難道以你這身本事﹐也會怕了她﹖”
         寇英傑搖搖頭道﹕“很難說。這件事我沒有十分把握﹐就連鐵海棠來說﹐在我沒有與他
     正式動手以前﹐也不敢說穩操勝算。”微微苦笑了一下﹐他顯得有幾分心虛又道﹕“如果我
     義兄在這里就好了。”
         “你義兄﹖”
         寇英傑點點頭道﹕“這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固然得力於先
     師的器重﹐臨終之前賜以口訣的傳授﹐最主要的還在於義兄朱空翼的督促﹐他對我的恩情實
     在太大了﹐要不是他的細心指點﹐我萬萬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郭彩綾忽然心里一動﹐含笑不語。
         寇英傑緬懷著恩兄朱空翼的隆情厚誼﹐以及他的豐神奇采﹐一時為之神馳不已。輕輕嘆
     息了一聲﹐他吶吶道﹕“我這位朱義兄﹐稱得上是天地間的一個傑出奇人……只可惜他遠在
     黃山歸元寺作客﹐否則如能抽暇來到這里﹐助我一臂之力﹐那就是鐵海棠的死期到了﹗”
         郭彩綾瞧著他神秘的一笑道﹕“說不定你這位拜兄已經來了﹐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寇英傑搖搖頭﹕“不可能的事。”
         “就是可能﹗”彩綾笑咪咪的道﹕“我問你﹐你那個朱拜兄可是個啞巴﹖”
         寇英傑陡然一驚﹐極為驚異的道﹕“你……怎麼知道﹖”
         “你先別問我怎麼知道﹐”郭彩綾慢吞吞地道﹕“我再問你﹐你這個拜兄是不是一個大
     個子﹖我看比你還要高出半個頭﹐生就一副魁梧身材﹐是不是﹖”
         寇英傑大是驚喜的道﹕“不錯﹐你難道見過他了﹖你怎麼知道﹖”
         郭彩綾神秘的一笑﹐道﹕“豈止是見過……而且他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這是怎麼回事﹐你快說吧﹗”
         彩綾這才含著微笑﹐把那日溪邊邂逅朱空翼與風雷堡一場拼殺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寇英傑聽得目瞪口呆﹐又驚又喜。
         容得彩綾說完了這段經過之後﹐寇英傑笑逐顏開的道﹕“想不到他真的來了﹐以後呢﹖
     你可知道他在哪里﹖”
         彩綾擺了一下手﹕“對不起﹐我可是就知道這麼多﹐再往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說著
     她的臉情不自禁的紅了一下﹐含有責怪的眸子向著他飄了一眼﹐微現羞澀的道﹕“你這位朱
     拜兄知道的事情好像還真不少﹐你是怎麼回事﹐把什麼都告訴他了﹐是吧﹖”
         寇英傑怪不得勁兒的笑了笑﹐道﹕“他都跟你說些什麼﹖”
         “還能說什麼﹐他的嘴又不得勁兒﹐不過……”彩綾含羞地看了他一眼﹕“他倒是挺向
     著你﹐看樣子是在為你作說客呢﹗”
         寇英傑窘笑了一下﹕“朱拜兄對我可真是仁至義盡了。既然他已經來了﹐我們早晚就能
     見著面。”他興奮極了﹐先時的一些隱憂﹐頓時一掃而光。
         郭彩綾忽然想起一事﹐道﹕“你先不要高興﹐我聽三妞說﹐風雷堡好像這兩天正在到處
     搜查一個人﹐說是要找一個受了傷的人﹐莫非……”
         “哼﹗”寇英傑冷冷一笑﹕“你莫非以為那個受傷的人是朱拜兄﹖絕不可能﹗”
         郭彩綾點點頭道﹕“這位朱兄一身功夫果然高不可測﹐唉﹐經過這一番見識﹐我才知道
     這個天底下﹐敢情有這麼多奇人異士﹐我以前實在太也孤陋寡聞了﹗”
         寇英傑看著她微微一笑﹐欲言又止。
         郭彩綾嗔道﹕“你笑什麼﹗”
         寇英傑道﹕“沒有什麼﹐我只是想到了過去……難免不無遺憾罷了。”
         郭彩綾怪不好意思的說道﹕“過去什麼事呀﹖”
         寇英傑黯然笑了笑﹕“那一日在賽馬會上﹐小師妹你鞭下無情﹐把我打得好慘﹗”
         彩綾面上一紅﹐卻喃喃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記掛著這件事﹐你還在恨我﹐我知
     道。”說著她情不自禁地垂下了頭﹐露出了白酥酥的一截粉頸﹐說著說著﹐她的眼圈兒可就
     紅了。
         這副模樣兒看在寇英傑眼睛里﹐一時好生疼愛﹐對於她﹐他早已在第一眼看見她的時
     候﹐就已經深深的種下了愛苗。到如今﹐這棵小小的愛苗﹐早已巍然成蔭﹐變成了一棵巨樹。
         感情一經發展到如此地步﹐無疑根深蒂固﹐牢不可破﹐是以才會使得他在幾經猶豫徘徊
     之後﹐毅然地排除了心里的疑難﹐勇敢地來到了她的身邊。自此﹐過去種種﹐已不復再像往
     常那般的對他構成遺恨﹐目睹著心上人的為情憔悴﹐他何忍再對她加以苛責﹖何忍再對她有
     所埋怨﹖
         ------------------
    
    二十五
    
         斗室情深。心上人默默對守﹐可以暢所欲言﹐愛所欲愛﹐彼此即是磊落胸襟﹐躍馬揚威
     的武林人物﹐敢愛﹐敢恨﹐似乎不比一般時下的男女拘泥﹐小兒作態。
         不知何時﹐寇英傑已勇敢地把她摟到了懷里﹐讓她黑而細密的一頭秀發﹐野性而兼具溫
     順的散置在他結實的寬敞的肩頭。
         那柔荑纖手﹐已不再是恃強爭勝時握劍的那只手了﹐變得那麼溫順聽話的緊緊地被他握
     在鐵掌里。
         臉上染布了一片紅雲﹐仍然拘泥著少女的羞澀﹐那麼緊張那麼熱的貼在他胸上。
         “你知道吧﹐”她呢喃地撒著嬌﹕“現在想起來﹐我還恨你呢﹗”
         “恨我﹖”
         “當然﹗”緊緊地貼著他﹐她小鳥依人的說﹕“為什麼第一次見面你不告訴我實話﹗”
         寇英傑道﹕“我怎麼會知道你就是郭大小姐﹖人家都管你叫玉小姐﹗”
         噗哧一笑﹐仰起臉來看著他﹕“那怪不得了誰呢﹐誰叫你不肯把馬賣給我呢﹗”
         寇英傑一笑道﹕“你那麼橫﹐那麼毫不講理﹐我怎麼會把馬賣給你﹖再說我那時也不知
     道是你……”
         “你要是知道我是誰呢﹖”
         “那……我還是不賣。”
         “哼﹗你這壞東西﹗”輕輕的在他胸上捶了一下﹐揚起臉﹐打量著他那張俊臉﹐情不自
     禁地輕輕嘆了一聲﹕“那一天在賽馬會上﹐我打了你﹐你知道我回去之後﹐心里有多麼難
     受﹐整整的哭了一晚﹗”
         寇英傑一笑道﹕“打了人你還哭﹗”
         “你知道什麼﹗”郭彩綾呢喃著道﹕“人家心里難受嘛﹗我也不是天生不講理的人﹐我
     心里一直想去瞧瞧你的傷﹐又怕被人家笑話﹐所以左思右想之下﹐才打發了我那個跟班的去
     跟你道歉﹗”
         “哪有這麼好的事﹗”寇英傑冷笑道﹕“把人打夠了﹐說一句對不起就算完了﹗”
         “那你要人家怎麼樣嘛﹖”一面說著﹐她坐起身子來﹐看他是真氣還是假氣。
         四只眸子對視之下﹐寇英傑再也繃不住﹐輕舒鐵腕﹐再次把她摟到了懷里……
         兩個人廝混了一陣﹐郭彩綾忽然把他推開﹐站起來走向窗前﹐理著散亂了的一頭秀發﹐
     似笑又嗔的道﹕“我可不再給你胡鬧了……大白天﹐又在人家家里﹐再說……”
         寇英傑眼睛直直地盯著她﹐那種眼神兒﹐她真怕跟他接觸。
         郭彩綾無可奈何地看著他﹕“你呀﹗我可是說真的﹐你再這麼胡鬧﹐我可是不理你了﹗
     放著正經事不干……”才說到這里、冷不防又被寇英傑緊緊地抱住﹐彩綾用力的掙﹐卻是施
     出了全身的勁力﹐仍然掙他不開。
         忽然﹐她一時情急﹐忍不住的重重在他臉上摑了一掌。
         這一掌猝然使得寇英傑清醒過來﹐呆了呆﹐霍地松開來緊緊抱著她的雙手。
         彩綾不知道自己竟然會打得這麼重﹐一時看著他也呆住了。簌簌情淚﹐由她美麗的眼睛
     里淌出來﹐忽然﹐她伏在他肩上哭了。
         寇英傑輕輕地為她抹去了臉上的淚痕﹐恍然由夢中驚醒。
         “你說的不錯……我們還有正經事要辦……我真是糊塗﹗”他苦笑道﹕“幸虧你這一巴
     掌﹐把我打醒了﹗”
         郭彩綾看著他﹐不禁破涕為笑﹐紅潤的芳頰上﹐沾上些淚痕﹐宛若芙蓉著露﹐更增添無
     限嬌媚。
         寇英傑欣然一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義兄既然來了﹐使我增添了無比信心﹐
     看來鐵海棠一定有見於此﹐才打發沈傲霜前去尋討救兵。”微微思忖了一下﹐他看著彩綾
     道﹕“今天晚上﹐我打算到風雷堡去一趟﹐查看一下鐵海棠這個老賊到底是在弄什麼玄虛﹗”
         彩綾笑道﹕“好﹐我也去。”
         寇英傑點點頭道﹕“好吧﹐我這就去客棧﹐把我的東西拿過來﹐咱們晚上見﹗”
         黑暗中﹐一艘小小漁船﹐已來到了金沙灘外。
         划船的舟子﹐向著艙里的兩位年輕男女道﹕“到地方了﹐再往前可就行不通了﹗”
         郭彩綾還要爭﹐寇英傑卻匆匆付了船資﹐偕同她一並上岸。
         那艘漁船匆匆掉身而去﹐生怕為此而惹上什麼禍害似的。
         郭彩綾皺了一下眉﹐說道﹕“在這里下船算是怎麼回事﹐要到風雷堡﹐還要走好些路
     呢﹗”
         寇英傑道﹕“我們原是要探查風雷堡的防務虛實﹐這樣更可以看個清楚。”
         夜風颶颶地吹著﹐一彎下弦月偏向西天﹐兩個並肩前行﹐興致極高。
         前行了約有半里光景﹐即可看見風雷堡設置在金沙灘前的一處關隘。
         那里高挑著兩盞吊燈籠﹐設有一個閘門﹐只有屬於風雷堡本身的船只﹐才可任意通行﹐
     其它外船﹐即使從關隘前經過﹐也都是距離遠遠的繞著過去。
         這地方方圓數百里內外﹐即使並非江湖道上的人物﹐也無不識得風雷堡的威名﹐俱都知
     道里面的人是萬萬開罪不得。是以日久天長﹐當前這片寬闊的水域﹐無形中已成了專屬於風
     雷堡的一條內流水域了。
         那關隘左右﹐一邊建有一幢石屋﹐自此由左右伸拉下去﹐設有高高的竹圍子﹐那屬於陸
     地的一部分﹐即是風雷堡的重要禁地了﹐內里設有重重的關卡﹐除本堡人以外﹐任何人不得
     隨意擅越。
         夜色里打量著這片占地﹐真是太大了﹐園牆之內更有重重的山嶺樹木﹐距離風雷堡本堡
     所在尚有一段距離﹐二人如欲直接探堡﹐一是由水路岔進去﹐直抵風雷堡正前堡壘廳大門﹐
     另一條路是翻越圍牆﹐由陸地撲向風雷堡背面。
         由於二人所乘坐而來的那條漁船不敢擅自闖關﹐把二人中途放下來﹐使得他二人只能舍
     近求遠﹐由陸上探堡了。
         其實﹐自從那一日彩綾與朱空翼一度鬧堡之後﹐已使得風雷堡里風聲極為緊迫﹐水、陸
     兩路都特意地加了防范﹐無論你走哪一路﹐如欲接近風雷堡本身﹐都大不簡單﹐設非膽大心
     細﹐而又本身具有非常武功之人﹐簡直不可能接近本堡﹐只怕一入禁區﹐就成了待死之囚。
         自然﹐對於眼前的這兩個少年男女﹐情形便有不同﹐因為他二人到底各具有一身不落凡
     俗﹐極為傑出的武功﹐尤其是寇英傑﹐在潛心苦習絕技經年之後﹐今夜將是他牛刀小試的時
     候了。
         寇英傑首先騰身而起﹐縱上了一棵大樹﹐向著牆里面窺伺了一下﹐隨即向郭彩綾打了個
     手勢﹐後者纖腰輕擰﹐一縷輕煙似地已拔身在圍牆之上。足尖方自輕輕在牆上一點﹐耳邊上
     即聽得叮的一聲輕微脆響﹐這才注意到﹐原來在竹圍的內側﹐巧妙地設有一根細細的鐵絲﹐
     鐵絲上敢情拴有一枚枚小小銀鈴。
         任何人如非事先知道有此一端﹐即使具有一等一的輕功絕技﹐在你貿然登牆之時﹐也會
     誤踏繩鈴﹐而弄出一些聲息。
         郭彩綾一驚之下﹐隨即飛身於五丈以外﹐飄身落地﹐寇英傑情知有故﹐緊緊躡著她縱身
     過去﹐身子一經落地﹐即向她招呼著道﹕“快走﹗”
         二人雖然藝高膽大﹐到底此行旨在探查敵人虛實﹐並無意打草驚蛇﹐自不願一上來就驚
     動對方。
         果然﹐就在他二人剛要第二次騰身縱起的一刻﹐耳邊上響起了一聲獸喘﹐一條黑影﹐猛
     地由斜刺里竄身而起﹐黑暗里顯示著這畜生兩只明晃晃的眼睛﹐一經躍出﹐箭矢也似地直向
     寇英傑嚥喉上咬了過去。
         彩綾還沒有看清是什麼玩意兒﹐耳聽得背後嗚地一聲﹐一股勁風直襲後頸﹐敢情又來了
     一只。
         兩只畜生﹐在驀然現身的一刻﹐已分別各自照顧著一人﹐動作之快﹐簡直出人想象。
         雖然這樣﹐卻也難以傷著了眼前二人。
         寇英傑其實在那畜生方自騰起的一瞬﹐已經看清了來者是一條罕見的青毛藏犬﹗
         這種狗頭大身小﹐一身長毛﹐略似鬈曲﹐動作靈敏﹐齒爪尤其鋒利﹐較之一般常犬﹐真
     不知厲害多少﹗
         通常﹐這類青毛藏犬﹐是牧羊人用來牧羊之用﹐由於性情兇猛﹐可用以敵對狼虎﹐尤其
     厲害的是﹐這種犬類齒爪上生具有一種特具的毒腺﹐一經著物﹐自可分泌毒液﹐人畜無治﹐
     端的是厲害之極﹗
         寇英傑一經發覺到是這類毒犬﹐確是不敢掉以輕心﹐這只藏犬來得速度極快﹐簡直不能
     閃避﹐當下招呼一聲﹕“小心﹗”左手輕撥﹐用掌力倏地搪開撲來犬只上軀半側﹐右掌上凝
     具了六成內力﹐霍地向著這畜生背項上用力一掌擊出。
         這一掌之力﹐休說是血肉之軀﹐即是一堵青石﹐也能將之擊成粉碎﹐頓時﹐只聽得這條
     藏犬在一聲低嗚中﹐沉重地摔在了地上﹐當場斃命。
         幾乎與寇英傑不差先後﹐郭彩綾身子霍地向前一塌﹐耳後的另一只藏犬﹐緊緊擢著她的
     發梢掠了過去。郭彩綾趕上一步﹐猝然撤出長劍﹐寒光電閃﹐這一劍循著那畜生背項﹐刺了
     個透穿﹐劍拔血穿﹐這只狗也不過翻了個身兒﹐頓時一命嗚呼﹗
         寇英傑輕叱道﹕“快走。”
         話聲方出﹐又是兩條黑影﹐由正面貼地箭矢也似地疾竄過來﹐四只閃亮的瞳子﹐間歇著
     蝶蝶獸喘之聲﹐這兩條厲犬速度比剛才那兩只更疾更快﹐一經著眼﹐已雙雙騰身躍起﹐直向
     著二人面上撲來。
         寇英傑早已防到了有此一手﹐就在對方兩只藏犬方自躍起的一瞬﹐他力貫雙臂﹐由臂而
     掌﹐迎著二犬來勢﹐霍地向前一伸──看來無形﹐其實卻真力內聚。
         兩只惡犬來得快﹐退得更快﹐那副樣子看上去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牆一樣﹐耳聽得碰﹗
     碰﹗兩聲大響﹐兩只惡犬車輪般地向後一個倒滾﹐相繼摔落地上﹐雙雙頭骨片碎﹐死於非命。
         彩綾目睹著寇英傑如此神異功力﹐不免大生意外﹐心里既驚又喜﹐卻也不無感傷。
         寇英傑以劈空掌力連斃二犬之後﹐一抵郭彩綾道﹕“我們走。”
         二人相繼縱起﹐向側面避開。
         似乎是慢了一步﹐就在他二人身子方自閃開的一刻﹐一道孔明燈光﹐匹練般地由暗處射
     過來。緊接著﹐一個沙啞的嗓音大聲叫嚷著﹕“報﹗”
         原來風雷堡占地遼闊﹐屬下弟子為數眾多﹐再加上各處外壇舵上弟子﹐幾有數萬之眾﹐
     為恐來往不便﹐或有誤傷起見﹐是以各弟子除備有進出總壇証物腰牌之外﹐並傳有暗語口
     令﹐以供聯系。眼前對方這人顯然還不知道煞星上門﹐只當是本門夜行弟子﹐是以上來還在
     討索口令﹐待等話聲出口﹐對方並無回音﹐這才大吃了一驚──寇英傑有如神兵天降般地來
     到了眼前。
         暗中這個人就手上燈光﹐方自看清了來人寇英傑的陌生面貌﹐後者已力聚掌心﹐陡地一
     掌迎面擊來。
         這人大驚之下﹐霍地向後一仰身子﹐竄出了一丈四五﹐吱地發出了一聲尖銳哨音﹐不容
     他身子站定﹐已吃寇英傑凌厲的掌鋒砍在脖頸上。
         人不比獸﹐再者彼此初初一見﹐談不上深仇大怨﹐寇英傑特意的手下留了些情。饒是如
     此﹐這人卻也當受不起﹐隨著寇英傑落下的掌勢﹐噗通﹗摔倒地上﹐登時閉過了氣去﹐手上
     的那盞油紙燈籠被風吹得咕嚕嚕直在地上打轉兒。
         郭彩綾趕上去一腳踏住﹐三腳兩腳的踩熄﹐二人一經會合﹐迅速地隱身暗處﹐退開一旁。
         耳邊上聽得四下里響起一連串的胡哨之聲﹐想是剛才提燈人那聲哨音﹐已經產生了效
     果﹐附近崗哨立刻有了聯系﹐一時間此起彼應﹐響作一片。
         二人在一片哨音中﹐遁出數十丈外﹐翻越上一片生有翠竹的山坡。
         身形方自站好﹐即見三四道孔明燈光﹐由不同的方向射出﹐緊緊貼著地面﹐在附近搜索
     著。
         須臾﹐即聞得一行急促腳步聲﹐在一片洋溢的燈光里﹐現出了一行前進的人影﹐為數約
     在四人左右。
         走在最前的一人﹐身著紅色長披﹐身材看來不高﹐留有一臉的絡腮胡子﹐手上卻執著一
     對南瓜大小的流星錘﹐身後三人﹐各著勁裝﹐一人背有弓箭﹐一人打有銅鑼﹐另一人背上卻
     背著一個奇形怪狀的筒狀物。
         四個人快迅地來到了眼前﹐其中一人高舉著手上的燈籠﹐前後左右的照著。
         另一人口齒不清的嘟囔著道﹕“什麼也看不見呀﹗我看八成是老崔又喝多了﹗”
         身著紅披的那個矮子冷冷的道﹕“總座有令﹐今後值更人一律不許喝酒﹐誰敢抗命不
     遵﹗這是誰的卡子﹖”
         身背大筒的那個人答道﹕“這是第七哨──噢﹐不錯﹐是老崔的地方。”
         紅披矮個子惡聲道﹕“叫他過來。”
         一人應了一聲﹐隨即銜哨﹐發出了一長兩短的哨音﹐過了一會兒﹐卻不見回音。
         那人又吹了一次仍不見回音﹐矮個子皺了一下眉頭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崔老三他
     真的喝醉了﹖”
         背弓的那人冷笑道﹕“我瞧瞧去。”一面說肩頭輕晃﹐縱身而出。
         寇英傑見狀﹐輕輕的向彩綾道﹕“你去照顧他﹐這四人一個都不能放走。”
         彩綾心里也正在這麼想﹐聆聽之下﹐悄悄抽身﹐施展踏雪無痕輕功﹐極其輕微地已繞到
     了左側方﹐恰恰阻止了背弓漢子的道路。
         她身子方自掩好樹後﹐即見對方那人大步快速地來到近前﹐他一面走一面叫著﹕“老
     崔﹗老崔﹗”
         眼前這片地方太黑﹐什麼也看不見。
         這人摸出了火熠子叭嗒一下子晃著了﹐火苗子吱吱有聲的上竄著﹐附近兩丈方圓內外﹐
     頓時暴現於這個光圈之內﹐郭彩綾忙即把身子向後掩了一下。
         這人高舉著手里的火﹐忽然嘴里咦了一聲﹐往前走了幾步﹐彎下身子來查看著什麼﹐彩
     綾循著他手中的火光照處一看﹐心中驚了一驚──原來地上是兩只死狗。
         這漢子乍睹之下﹐頓時大驚失色﹐嘴里啊了一聲、趕快蹲下來。
         就在這一刻彩綾已發出了她郭氏門中的獨門暗器──銀頭小弩。
         一股尖銳風聲﹐直襲過來﹐那漢子霍地抬頭﹐這一箭不偏不倚的正好射中他的嚥喉結
     上﹐波﹗射了個透穿﹐這人就像是忽然喉嚨里卡進了一根骨頭那般地咳了一聲﹐登時翻身栽
     倒。
         郭彩綾四下張望了一下﹐還好沒有驚動什麼人﹐當下她匆匆把這人屍身拖進那片林子
     里﹐卻聽那邊傳來一陣子腳步聲﹐燈光揚處﹐現出了前面三人﹐正自朝這邊快步趕來。
         由於這三個人來得突然﹐郭彩綾又未曾料到﹐是以雙方乍然照了個對臉。
         身著紅色長披的那個矮漢﹐人稱矮太歲﹐姓尚名魁﹐在風雷堡內任職為巡堡第三舵舵
     主﹐今夜正好輪著他在前面當差﹐卻碰見了這件棘手的事情。
         由於郭彩綾來得突然﹐矮太歲尚魁一怔之下﹐才覺出了不妙﹐叱道﹕“拿人﹗”
         拿人二字方自出口﹐只聽得颼的一聲﹐一點銀星由對面少女手腕間驀地飛來。
         尚魁驚慌的一個快閃﹐躲開了嚥喉要害﹐卻沒有躲開別的地方﹐這一箭擦著他的腮幫子
     滑了過去﹐頓時在他那胡子臉上﹐划下了一道血槽。
         跟在尚魁身後的兩個人﹐乍見此情景﹐俱不禁嚇了一跳﹐手持銅鑼的那個人﹐慌不迭地
     由腰間拔出了鑼錘﹐剛要想往鑼面上敲﹐猛可里﹐一股尖銳風力由他背後襲到。
         這漢子方自拿起了鑼錘﹐還沒來得及敲下去﹐陡然間身子大大地戰粟了一下﹐登時目瞪
     口呆﹐動彈不得。
         他身側另一名漢子﹐還來不及回身察看究竟﹐驀地﹐一條人影﹐電也似的疾快﹐只一
     閃﹐已來到了他身後﹐進步欺身﹐右掌倏出﹐只一掌已擊中這漢子身後右肋腎俞穴上﹐這人
     只覺得一股子奇熱攻心﹐登時滾地斃命。
         矮太歲尚魁猝然發覺到後來之人﹐是一個長身魁偉少年﹐一時大驚失色﹐只聽他嘴里怒
     吼一聲﹐倏地掄起了手里的飛流星﹐斗大的一團銀光﹐夾附著一股子疾風﹐忽悠悠直向著後
     來長身漢子迎面飛過去。
         來人──寇英傑﹐如何會把對方這等角色看在眼中﹐循著對方飛錘的來勢﹐輕舒猿臂﹐
     只一把﹐噗一聲已拿住了地方流星錘的錘索。
         矮太歲尚魁用力地向後面一拉錘練﹐哪里能移動分毫﹗就在這當口﹐郭彩綾已由他身後
     快速襲了過來﹐矮太歲尚魁情急之下﹐霍地躍身而起﹐飛起足踝﹐朝著彩綾臉上就踢。
         只是他身子方自躍起一半﹐即為寇英傑帶動的錘鏈把他又拉得摔了下來﹐噗通一聲﹐摔
     得還真不輕。
         郭彩綾嬌軀前探﹐一口寒光閃爍的長劍﹐矯若游龍般地遞出﹐只一下已搭在了尚魁頸項
     之上﹐後者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時嚇得面色慘變﹐全身戰栗不已﹐“姑娘……
     不要下手……不要……”
         郭彩綾哼了一聲﹐側過臉來望向寇英傑﹕“怎麼處置他﹖”
         寇英傑道﹕“先別殺他﹐我有幾句話要問問他。”一面說他已來到了尚魁身前站定。
         黑夜無燈﹐借著天上那彎下弦月﹐也只能依稀地辨別出來人是一雙模樣兒很不錯的少成k女。性命攸關﹐矮太歲尚魁﹐卻是再也不能恃強稱狠﹐尤其是在利劍壓項之下﹐更由不住
     他不弄成一團。
         寇英傑目光炯炯地逼視著他道﹕“我有幾句話要問問你﹐你若據實回答﹐我可以饒你不
     死﹐若有半句虛言﹐保管要你腦袋搬家﹗”
         尚魁牙關戰栗的應了一聲﹕“是……請……說……”
         寇英傑冷笑道﹕“鐵海棠可在堡里﹖”
         “總令……主﹖在在……”
         “另外還有什麼人﹖”
         “還有……還有很多人﹗”
         寇英傑冷笑道﹕“我是問﹐另外還有什麼人﹖”
         “這……個……”尚魁吶吶的說﹕“另外有一位厲……老師父……住在南院里。”
         寇英傑道﹕“還有誰﹖”
         “還有……”尚魁瞪著一雙大眼睛﹕“今天中午……來了幾個貴賓……總令主剛才正在
     設筵招待……至於來的是誰﹐我……我就不知道了。”
         郭彩綾岔口道﹕“沈傲霜在不在堡里﹖”
         “不在……夫人前天走的﹐還沒回來。”
         彩綾道﹕“她上哪去了﹖”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寇英傑點頭道﹕“你站起來說話。”
         尚魁答應了一聲﹐直顫顫地站起身來。
         寇英傑冷笑道﹕“由這里去你們堡里﹐還有多遠﹖”
         尚魁道﹕“不怎麼遠﹐再有一里多路就到了。”
         彩綾道﹕“中途一共有幾道卡子﹖”
         “這個……”尚魁想了一想﹐吶吶道﹕“共有三十幾道明卡……還有十二道暗哨……”
         寇英傑點點頭道﹕“很好﹐就煩你頭前帶路﹐把我們給送到風雷堡吧﹗”
         矮太歲尚魁連連點頭道﹕“好﹐好。”
         寇英傑冷冷一笑道﹕“你不要以為這是一種輕松的事﹐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我們不打
     算驚動任何人﹐要是中途遇見了任何麻煩﹐你就休想再保全活命……走。”
         矮太歲尚魁呆了一呆﹐無可奈何地轉過身來﹐卻斜過眼睛看向彩綾道﹕“姑娘請高抬
     貴……手﹗”
         郭彩綾冷哼一聲﹐倏地收劍入鞘。
         尚魁方自覺得身上一松﹐驀地另有一股冷森森的劍氣襲向後脊梁﹐使得他由不住打了個
     寒噤﹐偷目一瞧﹐才發覺到不知何時﹐對方那個長身少年一只手﹐已經握在了劍柄之上﹐那
     股陰森森的劍氣﹐正是由對方那口連鞘的長劍上溢出。
         矮太歲尚魁雖然難以領會這種上乘的劍道﹐但是那種陰森森的劍氣﹐他卻是省得的﹐一
     時心里發寒﹐只得死心塌地的惟命是從﹐嘆息一聲﹐轉過身來。
         寇英傑道﹕“且慢。”
         尚魁回身道﹕“是。”
         寇英冷笑道﹕“這附近我聽見了一些腳步聲﹐我要你發出哨音﹐告訴他們沒有事﹐各自
     歸位。”
         尚魁苦笑了一下﹐還有什麼話說﹐只得照做﹐當下取出口笛﹐按照規定信號發出哨音。
         寇英傑候他吹完之後﹐仔細地聆聽了一下﹐微微點頭﹐說道﹕“很好﹐我們現在可以走
     了。”
         尚魁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實在難以想象對方怎會具有如此靈敏的聽覺。
         當然﹐對於寇英傑那等深奧莫測的造詣﹐他簡直是無從想象﹐心里盡管奇怪﹐卻也不敢
     出聲詢問﹐懷著一腔莫可釋懷的疑團﹐當下轉過身來﹐帶領著這男女兩個要命的煞星一路向
     風雷堡接近。
         寇英傑選擇尚魁頭前帶路﹐這一著倒真用對了﹐事實証明這里面遍布崗哨﹐埋伏重重﹐
     若非尚魁親自帶路﹐一路小心的避過﹐即使再行蹤小心的人﹐也萬萬不會不露出痕跡來。
         雖然以寇英傑與郭彩綾的一身武功來說﹐即使沒有尚魁的帶領﹐也定能通過無阻﹐只是
     那麼一來﹐勢將驚動全堡﹐攪弄得天翻地覆﹐那樣顯然大大有違二人來此的初衷了。
         眼前﹐他們穿過了一片稀疏的樹林﹐在一片耀眼的奇亮燈光之下﹐看見了正面大片巍峨
     的建築物﹐毫無疑問的﹐那就是名震當今武林的黑白兩道的風雷堡了。
         卻見環繞著本堡建築物四周﹐設置著一連串的哨站﹐哨與哨之間相隔甚近﹐且有燈光互
     通﹐穿著一身紅衣紅帽的本堡武士﹐人手一口明晃晃的大刀﹐彼此穿梭似地對行著﹐即使是
     本堡弟子來往通行時﹐也都要出示特別証物之後才可放行。
         矮太歲尚魁苦笑了一下﹐看著二人說道﹕“再往前可就行不通了﹐我實在也沒有辦法﹗”
         寇英傑冷冷一笑道﹕“你的腰牌呢﹖”
         尚魁怔了一下﹐探手摸向腰側﹐寇英傑循其手觸之處﹐一伸手﹐即取了過來。
         那是一面上尖下圓﹐中嵌巧妙圖案龍符的紅色竹牌﹐竹質本身就是極為罕見的南天山產
     物﹐再加以火烙的圖案錯綜復雜﹐即使存心仿效﹐也是極其不易。
         寇英傑將腰牌搶到手中﹐左手輕翻﹐已拿住了矮太歲尚魁脈門﹐後者一時身上發麻動彈
     不得。
         寇英傑冷笑道﹕“我不得不點了你的穴道﹐要你先老實兩個時辰﹐天亮以前﹐你穴道自
     會解開﹐不心擔心﹗”說著駢中食二指﹐隨即在他前心偏側的日月穴上雙指點下﹐尚魁雙目
     一翻倏地倒了下去。寇英傑緩緩扶著他身子讓他平倒下去﹐然後把他抱到一個僻靜之處放好。
         郭彩綾笑向他道﹕“你是怎樣打算﹖兩個人一個腰牌﹐怎麼進得去﹖”
         寇英傑道﹕“我自有辦法。”一面說﹐遂由尚魁身上脫下了那襲紅色披風﹐自己披上。
         彩綾笑道﹕“這樣行麼﹖”
         寇英傑道﹕“還得麻煩你一下﹐先受點委屈﹗”
         郭彩綾道﹕“你想干什麼﹖”
         寇英傑手腕輕振﹐龍吟聲中﹐一口長劍驀地摯出劍鞘﹐閃爍著一片藍光﹐郭彩綾猝然壑F一跳。
         寇英傑一笑道﹕“少不得委屈你暫時充當一下俘虜﹐等到混進去以後再說。”
         彩綾這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當時怪不得勁兒的笑道﹕“你倒想的好啊﹗”
         似乎也只有這麼一個辦法可以一試﹐二人經過一番妥商之後﹐遂即照計行事。
         當時彩綾走在前面﹐寇英傑在後﹐把一口長劍比向彩綾後前﹐直朝著前面一處門哨大步
     走來。
         門上立刻顯出一番緊張﹐兩名紅衣持刀武士頓時交插而出﹐阻住了二人去勢﹐卻有一名
     著灰色長衣﹐身背長劍的漢子大步上前﹐用手勢阻止了二人來勢。
         “是哪一舵上的﹖”灰衣漢子一面說著﹐卻把一雙十分詫異的眸子﹐頻頻在二人身上轉
     著。
         寇英傑沉聲道﹕“我姓冒﹐乃是第十七分令副令主、奉令押要犯進堡﹗”
         灰衣漢子聆聽對方身分之後﹐登時臉上現出恭敬神態﹐雙手抱拳道﹕“失敬﹐兄弟向大
     元﹐任職陸戰令第三分舵舵主﹐請冒副令主見諒﹐因最近風聲很緊﹐總座交待﹐各外壇入堡
     也得按規定處理﹐請出示尊駕腰牌﹐以資征信﹗”
         寇英傑點點頭道﹕“向舵主不必客氣﹐這是應該的事情。”一面說便取出腰牌遞過去﹐
     向大元接過來正反面反復的細看了幾遍﹐雙手遞上道﹕“謝謝﹗”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郭彩
     綾幾眼﹐才回身揮了一下手道﹕“放行﹗”
         兩名抱刀弟子聆聽之下﹐左右讓開﹐寇英傑乃作勢手推彩綾道﹕“走﹗”
         郭彩綾撇了一下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才大步前進。
         這一招“瞞天過海”極其順利就奏效了。
         二人步下加疾快行﹐方自來到一道走廊當前﹐就聽得身後卻有腳步聲奔近﹐一人大聲
     道﹕“冒副令主﹐冒副令主請等一等﹗”
         寇英傑心中一動﹐暗忖著事情不妙﹐立即站定回過身來﹐即見方才那個向大元氣吁喘喘
     跑到面前。
         寇英傑情知有變﹐卻十分鎮定地道﹕“向舵主還有什麼事麼﹖”
         向大元站定了腳步﹐傻笑了笑﹐說道﹕“倒也沒什麼﹐只是冒副令主你深夜進堡﹐要見
     哪個﹖”
         寇英傑心里一愕﹐冷冷地道﹕“自然是面參總座﹗”
         向大元道﹕“既然這樣﹐副令主還要煩請回去一趟﹐補上一份公事﹐容得兄弟著人請示
     之後﹐才能放行﹗”
         寇英傑冷笑道﹕“哪有這麼麻煩﹖”
         向大元嘿嘿笑著﹐那雙眼珠子﹐充滿了色情﹐只管上上下下來回的在郭彩綾身上轉著。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公事嘛﹗”一面說著﹐他伸手指了一下彩綾道﹕“這個小妞兒
     模樣兒長得還真不賴。嘻嘻……按規定﹐她也得填上一份報表﹗”
         寇英傑在他說話時﹐目光早已留意了四下情形﹐發覺到不曾有人經過﹐眼前正是下手的
     時機﹐當下向前逼近一步﹐手中劍往側面一偏﹐一股劍氣襲向對方面門﹐向大元頓時打了一
     個寒顫﹐卻已吃寇英傑掌中長劍指在心窩。
         “咦──這……這是怎麼回事﹖”向大元一時神色大變﹕“冒副令主你……”
         “沒什麼﹗”寇英傑冷冷一笑道﹕“只怪你管的事太多了。”
         向大元睜大了眼睛﹕“難道你不是……”
         寇英傑冷笑一聲﹕“我什麼都不是﹗”
         向大元剛想抽身後退﹐郭彩綾猛然進身﹐突地駢指點正﹐正中他日月穴上﹐前者鼻子里
     吭了一聲﹐頓時雙目翻白﹐全身像是一團棉花般地萎縮了下來。
         寇英傑不待他身子倒下來﹐探手一挾﹐已把他挾了起來﹐左面一轉﹐把他掩身於走廊之
     下﹐這個地方最安全﹐絕不愁被別人發覺。
         打發了向大元之後﹐寇英傑收劍入鞘﹐二人大大方方的向前走了一段路﹐轉了幾個彎﹐
     換了另一個方向﹐才發覺到這風雷堡里好大地勢﹐較之白馬山莊有過之而無不及。
         鐵海棠無疑是武林中近年發跡的一個暴發戶﹐處處顯示著暴發姿態﹐是以這座風雷堡裝
     扮得堆金砌玉﹐在在炫耀著暴發豪富的強橫模樣﹐觸目所及﹐但只見雕梁畫棟﹐碧瓦美檐﹐
     尤其引人的是正中那座大廳﹐一溜十數根柱子﹐都漆成黃金顏色﹐燈光下燦若金猷﹐端的是
     十足氣派﹗
         由於是宇內二十四令總壇所在地﹐是以來來去去的人十分繁雜﹐彼此見面不識﹐並非稀
     奇之事﹐這麼一來﹐無形中給與寇英傑二人許多方便。
         二人穿過了一道走廊﹐只見當前有一座十分雄偉的建築﹐紅牆碧瓦﹐金字匾額上大書﹕
     “聚義南天”四個大字﹐確是十分的氣派。
         眼前這座聚義廳內﹐像是在從事一項聚會。
         兩名俏麗的妙齡少女﹐各人手托著一個講究的托盤﹐里面陳置著各色鮮果、點心﹐步履
     姍姍由一扇敞開著的大門向里步入。
         柔和的燈光﹐由正面那排軒窗里隱隱透出﹐偶爾隨風傳來一些絲竹歌唱之聲﹐更令人心
     中多了幾許夢幻與神秘。
         郭彩綾奇怪的看向寇英傑道﹕“你聽見了沒有﹖這是怎麼回事﹖”
         寇英傑道﹕“看來鐵老頭正在宴客﹐什麼人能有這份殊榮﹐我倒想要知道一下。”
         彩綾四面看了一下道﹕“我們進去瞧瞧。”
         “師妹﹐這件事大意不得﹗”寇英傑謹慎地囑咐道﹕“現在我們是身在虎穴﹐在沒有摸
     清他們虛實之前﹐千萬大意不得﹐萬一著了他們的道兒﹐可就後悔不及﹗”
         郭彩綾含笑瞟了他一眼﹕“想不到幾年不見﹐你的本事變大了﹐膽子卻是變小了﹗”
         寇英傑不理她的挖苦﹐慎重地道﹕“師妹你想﹐這老賊平日是何等自大狂傲﹐什麼人又
     能看在他的眼睛里﹖現在居然大張宴席的盛待來客……如此推想﹐他這個客人該是何等的不
     凡﹗”
         彩綾想了想﹐點點頭﹐說道﹕“倒也虧了你這麼細心﹐確是有點道理﹐那麼你看又會是
     誰呢﹖”
         “這很難猜﹗”寇英傑左右打量了一下﹕“我們得想個辦法進去──但是卻不能驚動了
     他們。”
         彩綾打量著聚義廳﹐說道﹕“我們干脆上房去﹗”
         一句話倒提醒了寇英傑﹐不免向著巍峨大廳頂上看去。
         原來這座所謂的聚義廳高有十丈﹐除了底下大廳之外﹐上面是設計得頗為美雅的雙層樓
     閣﹐圓形的寶塔頂面之下﹐四面環廊﹐覆以金幔銀紗﹐確是極盡靈思美雅之能事。
         就在那樓廊環的四角﹐每一角都懸著一只看來甚為染目的琉璃吊燈﹐光色銀白﹐更有串
     串貝質風鈴﹐間歇地散發出清脆悅耳音響﹐一切看上去是那麼的美。
         寇英傑與郭彩綾卻不如是觀﹐事實上這地方既是魔窟中心所在﹐必然處處都隱伏著殺
     機﹐一個大意﹐必然悔之莫及。
         “怎麼樣﹖”彩綾催促道﹕“我們由上面看下去﹐居高臨下﹐一定可以把大廳里看得一
     清二楚﹗”
         寇英傑點點頭道﹕“這個法子很好﹐只是我卻擔心這附近可能設有埋伏﹐那麼一來﹐在
     我們還沒接近大廳以前﹐就將暴露了身形。”
         彩綾愕了一下﹐吶吶道﹕“會這樣麼……看這附近一片安寧不會有什麼埋伏呀﹗’”
         寇英傑冷冷地道﹕“鐵海棠這個老東西﹐為人極是陰險﹐我想他不會疏忽的。師妹你可
     注意到這里靜得出奇﹐除了剛才端送果品的兩個婢女以外﹐簡直就沒有看見另外一個雜人﹐
     這好像有點奇怪。”
         彩綾笑了笑道﹕“這也不見得﹐鐵海棠在這里接待賓客﹐哪一個膽敢來這里擾亂﹗我看
     你未免過慮了。”
         寇英傑微微笑道﹕“我們何妨一試。”
         “怎麼個試法﹖”
         “很簡單。”寇英傑道﹕“你不妨先走一步﹐我跟在後面﹐彼此也可有個接應。”
         彩綾四下看了一眼﹐道﹕“好﹐那我就走在前面。”
         身形輕晃﹐已縱出丈許以外﹐循著前面一道窄細的花徑﹐直向正中的聚義廳的接近過去。
         寇英傑容她前走約有五丈左右時﹐隨即縱身後隨。
         二人前進方式大有區別﹐彩綾是在明處﹐寇英傑卻在暗處﹐二人身法都稱得上十分快
     捷﹐轉瞬間已前進了十丈左右。
         郭彩綾看看四下無人﹐正待撲向廳側一棵大雪松﹐借著那棵松樹即可輕易的登上廳閣。
     就在她正待騰身躍起的一剎那﹐驀地﹐暗影里忽然快速的閃出了一雙紅影──敢情是兩個身
     著紅色長衣的魁梧少年。
         二人顯然是由不同方向躍身而出﹐但是落足的情形竟是一致﹐每人手中一口精光耀眼的
     長劍﹐一經現身﹐雙劍交叉著直向彩綾身前轉去。
         須知彩綾身手﹐實在已稱得上武林罕見﹐然而眼前﹐在這一雙紅衣長身少年的劍勢之
     下﹐竟然被逼得一連向後倒退了兩步﹐才得拿樁站穩。
         兩個紅衣少年掌中劍﹐旨在阻止郭彩綾的前進之勢﹐上來並無傷人之意﹐就在郭彩綾身
     子方自後退的一刻﹐雙雙收回了劍身。
         其中一人濃眉乍拋道﹕“大膽女子﹗這是什麼地方﹐豈是你胡亂闖得的麼﹗”
         這個少年原是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及至話聲出口﹐發覺到對方竟是生平所僅見的嬌艷
     姿色﹐情不自禁地呆了一呆﹐那後一半話顯然已是大大的失其嚴厲﹐只管睜大了一雙眼睛﹐
     頻頻在對方身上打量不已。
         另一個紅衣少年﹐雖不似前者那般驚艷﹐只是面對佳人﹐又當血氣方剛之時﹐仍不免為
     之動容﹐只見他那張黑亮亮的臉膛上﹐先是發了一陣子紅﹐隨即現出了笑臉。
         “姑娘﹐”一面說﹐他手抱長劍﹐執禮頗恭的道﹕“請問是哪一堂來的﹖在下竟不曾見
     過……”
         郭彩綾猝然為對方二人雙劍逼退﹐心中老大的不是滋味﹐原思怒劍相加﹐想不到對方以
     禮相待﹐一時反倒不好發作。
         她當下心眼轉了一轉﹐已思想出對付方法﹐微微一笑抱拳道﹕“不敢﹐小妹姓余﹐乃是
     夫人一門遠親﹐新近才投效本堡。二位師兄是……”
         這一著果然大是生效﹐兩個紅衣少年﹐頓時面現傾慕。
         “原來如此﹗”先時發話的的那個濃眉少年﹐趕忙抱拳道﹕“失敬﹐失敬﹐在下不知﹐
     方才口出不遜﹐余姑娘千萬不要見責。”
         彩綾一見道﹕“不知者不罪﹐哪一個又會怪你﹗”
         說話之時﹐偶見身側三丈外﹐似有人影微微一閃﹐直至轉目看時﹐那人似一股輕煙般拔
     上了大廳樓欄﹐這等身法﹐幾為她生平僅見﹐心中一驚﹐卻立刻想到了是誰﹐當下心中自忖
     道﹕“好呀﹐你倒是好﹐利用我來作餌﹐你卻抽冷子上房了﹗”
         話雖如此﹐心里卻是踏實多了。
         那兩個紅衣少年﹐一名丁堂﹐一名丁浩﹐武功得自鐵海棠親授﹐為其最心愛之手下十二
     名少年弟子之二﹐一向留待身邊﹐為其近衛。此十二名弟子﹐由於自幼相隨﹐武功得自鐵氏
     親傳﹐是以年紀雖然都不甚高﹐可是武技已是可獨當一面﹐稱得上一流高手。
         丁堂、丁浩是同胞兄弟﹐丁堂居長﹐丁浩為幼﹐其實兄弟二人不過相差一歲﹐平素由於
     鐵氏的垂愛﹐在這風雷堡內也稱得上兩個特殊分子﹐二十好幾的年歲了﹐還沒有成家﹐當然
     見了漂亮女孩子難免臉紅﹐難得對方假以詞色﹐自是如蜂見蜜﹐不肯輕易放過。
         濃眉少年微微笑道﹕“姑娘怎麼沒有同夫人一齊去﹖”
         黑臉的丁浩搶著道﹕“那你一定也認識戰丕芝戰姑娘了﹐這一次﹐是她同著夫人一塊去
     的。”
         彩綾道﹕“我知道﹐夫人是特意留我下來﹐要我熟悉一下堡里的環境﹐二位是誰﹖請恕
     我眼生得很呢﹗”
         丁堂一笑道﹕“姑娘居然連我們兄弟都不認識﹐還能在堡里混麼﹗”
         丁浩嘻嘻一笑﹕“我叫丁浩﹐他是我哥哥丁堂。行了﹐這個堡里面﹐你只要認識我們兄
     弟兩個也就夠了﹐回頭下了班交了差﹐我們哥倆帶你四下里逛逛去﹐到處給打個招呼﹐包保
     用不了兩天﹐你什麼都熟了﹗”
         彩綾裝成一副眉色舞喜不自勝的樣子﹐當下向著二人福了一福道﹕“那敢情好﹐小妹這
     里先謝過兩位丁大哥了﹗”
         丁堂丁浩一時喜得眉開眼笑﹐丁浩轉向丁堂道﹕“大哥﹐我看現在也沒有什麼事﹐你就
     偏勞一下﹐我先帶余姑娘四下溜溜去。”說著就要走﹐卻被丁堂一把抓住﹕“哼……天下哪
     有這麼好的事﹗啊﹐我站崗﹐你陪著余姑娘去溜空兒﹖”
         丁堂大不樂意道﹕“那你留下來好啦﹐我陪著余姑娘去。”
         丁浩挑著一雙濃眉﹐就想要跟他哥哥紅臉﹐兩個兄弟居然你一言我一語頂了起來。
         彩綾心里好笑﹐卻也不敢十分大意﹐因為到底她玉觀音的名聲太響﹐而且在來風雷堡
     前﹐前此也曾鬧過事情﹐看過她的人畢竟不少﹐如若被人家認了出來﹐可就不妙。所幸這附
     近沒有外人﹐夜色又黑﹐一時倒可無慮。
         眼前哥兒兩個仍在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埋怨﹐彩綾生怕他們真的吵起來驚動了外人﹐當
     下擺擺手道﹕“你們不要爭了﹐這是干什麼﹐算了﹐我走了。”
         說著就轉過身去。
         丁堂忙叫住她道﹕“余姑娘慢著﹗”
         彩綾回頭笑道﹕“你們還爭不爭了﹖”
         丁堂笑道﹕“沒的話﹐我們是拌嘴慣了﹐你別見笑。”
         彩綾睜大了眸子道﹕“真的﹗今兒個是怎麼回事﹖我看堡里面怪緊張的﹐都說是來了貴
     客了﹐到底來了些什麼客人﹖”
         丁浩搖搖頭道﹕“這個除了總令主和四家堂主以外﹐到目前還是個秘密﹗”
         彩綾笑笑道﹕“真的呀﹗聽說總令主和四位堂主都在里面宴客﹐我倒想開開眼﹐去瞧瞧
     來的都是些什麼貴客行麼﹖”
         丁堂一笑道﹕“那有什麼好瞧的﹐兩個糟老頭和一個土里土氣的丫頭。”說到這里由不
     住嗤的一笑﹐打量著彩綾道﹕“說到那個女的卻是連姑娘你一半也比不上呀﹐有什麼看頭﹗”
         彩綾冷笑一聲道﹕“哼﹐我就知道你們不肯通融﹐那我就自己進去瞧瞧。”一邊說她真
     個大大方方的向大廳里走過去。
         丁氏兄弟不禁吃了一驚﹐慌不迭上前攔阻﹐丁堂一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彩綾當然不會為他抓著﹐一個旋身﹐丁堂抓了一個空﹐丁堂不禁愕了一下。他睜大了眼
     睛道﹕“倒還真看不出來﹐姑娘你還有一身好功夫﹗”
         “那當然﹐”彩綾道﹕“能在夫人跟前的人﹐誰沒有兩手兒﹖”
         丁堂訕訕一笑道﹕“我的姑娘﹐你真是膽子不小﹐總令主現在在里面招待貴客﹐特別關
     照過﹐任什麼人都不得擅入﹐乖乖﹐你有幾個膽子﹐竟然大搖大擺的就往里面闖﹖總令主一
     個怪罪下來﹐你這條小命就算有夫人給撐著﹐我們哥倆這雙吃飯的家伙只怕就保不住了。我
     們是真心誠意的對你好﹐姑娘你可千萬不能害我們呀﹗”
         彩綾道﹕“那可怎麼好呢﹖你們總得給我想個辦法叫我瞧瞧熱鬧呀﹗”
         丁浩道﹕“這麼吧﹐等一會巧姐兒再來送點心過來的時候﹐你就換上她的衣服﹐代她去
     就行了。”
         彩綾搖搖頭﹕“要我扮丫頭我可不干﹗”
         丁堂也反對道﹕“這怎麼行﹖換了衣裳換不了臉﹐要是被總令主或是被四位堂主看了出
     來﹐那還得了﹗”
         丁浩嘆了一聲道﹕“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那可就沒辦法了﹗”
         彩綾微微一笑道﹕“我倒有個主意﹐只不知你們肯不肯幫忙﹖”
         丁浩笑道﹕“姑娘的事還有什麼話說﹐只要我們兄弟辦得到的一概從命。”
         彩綾微笑著點點頭﹐伸出一根手指﹐向著聚義廳樓上指了一下道﹕“我想上去偷瞧瞧行
     麼﹖”
         丁氏兄弟呆了一下。
         丁堂點點頭道﹕“這倒也是個法子。不過﹐姑娘﹐這可是冒險的事情。”
         “怎麼呢﹖”
         “姑娘請想﹐”丁堂一本正經的道﹕“那上面沒有燈﹐黑不溜丟的﹐你藏在上面一個不
     小心發出了一點聲音﹐老天爺﹐你可不想想看﹐大廳里的這些主兒﹐都是什麼樣的角色﹖他
     們不把你當刺客辦才怪﹗黑暗里又看不清楚﹐誤傷了你﹐豈不是冤枉﹖再說﹐這件事鬧穿
     了﹐總令主不把你當奸細辦才怪﹗”
         彩綾一笑道﹕“你們放一千個心──我仔細一點不結了嗎﹗”
         丁浩無奈地道﹕“好吧。我們就幫你這個忙﹐誰叫我們第一次見面就這樣投契呢﹗”
         丁堂到底是哥哥﹐行事較為穩重﹐當下皺著眉嘆息一聲道﹕“姑娘一定要看這個熱鬧﹐
     我們攔也攔不著﹐這件事我總以為冒險太大﹐犯不著﹐何必呢﹗”
         彩綾一笑道﹕“放心吧﹐絕對不會出岔子﹐就是真出了事我也一個人頂著﹐絕不會把你
     們也給拖下水﹗”
         丁堂沒說什麼﹐丁浩討好心切的道﹕“好吧﹐那你跟我來──從這邊走。”說著身形一
     轉﹐前頭帶路﹐丁堂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只得退到暗處去。
         這邊﹐丁浩帶著郭彩綾左五右六的繞了個老大的圈子﹐才向廳側接近。
         彩綾心中陡然一驚﹐這才知道圍繞著聚義廳四周﹐敢情設有陣勢﹐以自己方才之冒失﹐
     如果一步誤踏進入﹐勢將大生波折﹐雖然未必就能困住自己﹐可是這麼一來﹐自是驚動大
     敵﹐後果將是不堪設想﹗這麼一想﹐不禁大大的嚇了一跳。
         所幸那個丁浩甚是仔細在前頭帶路﹐彩綾冰雪聰明﹐跟在他身後實實記下了他的步法﹐
     進進退退﹐不一會的工夫已來到了大廳一角。
         站定後﹐彩綾一笑道﹕“干嘛還這麼費事呀﹐直接走當中的大路不干脆嗎﹖”
         “我的姑娘﹗”丁浩道﹕“你的膽子可真不小﹐難道你不知道那路里頭是鬼臉小徐當差
     嗎﹖”
         “鬼臉小徐﹖”
         “怎麼﹖”丁浩好奇的道﹕“你難道連鬼臉小徐也不認識﹖”
         彩綾搖搖頭﹐表示不知﹐卻也不想多問。
         丁浩一笑說﹕“也難怪﹐你剛來﹐以後慢慢你就知道了﹐這家伙是堡里最兇的一個﹐我
     看他眼里就只有一個總令主﹐就連四堂堂主也未必在他眼睛里﹐可是有一樣﹐人家手底下是
     真不含糊﹐而且﹐這小子還他媽的是個楞頭青﹐我看他小子真是軟硬不吃﹐姑娘要是遇見了
     他﹐可就沒有我們兄弟這麼好說話了。”一面說他左右注視了一眼﹐匆匆上前一步﹐推開了
     一扇暗門﹐向里面瞧了瞧﹐閃身步入﹐一面向彩綾抬手相招。
         彩綾跟進去﹐丁浩指著壁邊的一道迂回樓梯﹐小聲道﹕“從這邊上去﹐上面是四面廊子
     的轉樓﹐那里就能看清大廳里的一切﹐千萬小心……我走了﹐回頭再見。”說罷匆匆轉身離
     開。
         郭彩綾此一番無須與敵人動手﹐不過略費唇舌即順利過關﹐反倒更獲得敵方幫助接引﹐
     心里好不開心﹗當下容得丁浩走後﹐她隨即施展輕功絕技﹐一路虛點樓梯﹐輕若猿猴般已經
     把身子揉升上去。她身子方自登上樓廊﹐還不曾站定﹐即覺身後一股疾風襲過﹐肩頭上已吃
     對方輕拍了一掌。郭彩綾猝然一驚﹐回過身來﹐才發覺到竟是寇英傑站在面前。
         “噓﹗”寇英傑手指櫻唇﹐傳聲道﹕“不要出聲﹐這里有人……”一面說﹐伸手向外指
     了兩下﹐順其手指處﹐彩綾赫然發覺到﹐兩名黑衣佩刀漢子﹐就站在面前不遠﹐透著大幅紗
     幔﹐兩個人反手握刀﹐各自停立樓廊一角﹐向著遙遠的夜空眺望著。
         彩綾心里一驚﹐暗忖著好險﹐如果二人這一所站立的方向略異﹐自己與丁氏兄弟一場交
     易﹐就難免不被他們所發現了。想不到敵人即使在本堡之內﹐居然也防守得如此嚴謹﹐鐵海
     棠本人武功又是高不可測﹐竟然在其身邊尚自收留著如此之多的貼身近衛﹐此人之居心實在
     深不可測。
         彩綾會意地點了一下頭﹐當下隨著寇英傑輕身提氣﹐繞到另一個方向。
         寇英傑想是早已把這里摸熟了﹐身子轉了幾轉﹐推開了一扇門﹐進到了一個樓間﹐彩綾
     跟進去﹐寇英傑回身關門﹐再回過身來心中由不住暗吃一驚﹕一蓬燈光﹐由下方直沖而起﹐
     耳邊上所聽見的是陣陣吹打管弦之聲──敢情大廳里盛筵已終﹐客人們正在享受飯後的余興
     節目。
         眼前是一間布置得甚為雅致的靜室﹐卻有一面長窗開向內面﹐長紗曳地﹐那蓬柔和燈
     光﹐正是由這扇窗戶透進來的。
         原來環向大廳四周樓上﹐全然是一式樣的這類靜室﹐主人特辟的迎賓閣﹐以供留宿本堡
     的一般客人居住﹐至於被視為特別尊貴的上賓﹐卻另外有更為精致華麗之處。
         當時寇英傑已倚身窗側站好﹐點手相招﹐彩綾悄悄跟過去﹐憑窗下看﹐大廳一切全然在
     眼。
         在六盞極為壯觀華麗的明亮的吊燈下﹐大廳里的那一張大紅氈毯極為醒目﹐由是﹐坐在
     紅毯上的幾個人﹐也就是格外惹人注目。
         酒筵已經散了﹐主客正在享受飯後余興。五名女子樂師在弄著絲竹樂具﹐池墀里幾個花
     不溜丟的大姑娘正在扭著纖腰﹐倒不似一般單純歌舞﹐而是參合了柔軟武功的一種特殊舞藝。
         寇英傑與郭彩綾都還是第一次見過﹐不免很是新鮮﹐當然﹐這些並非是他們所要注意的
     對象﹐他們所要注意是觀賞節目的那幾個人。
         主人這方面的是六個人──鐵海棠與天、地、乾、坤四堂堂主﹐還有一個是新領總提調
     職位的龍虎雙拐呼延雷。
         客人方面顯然也是六人。這六個人﹐才是寇英傑與郭彩綾注意的目標。
         在一張白玉方幾的前後﹐分別坐著男女三個怪樣裝束之人﹐中間那人﹐白卡卡的一張長
     臉﹐掃帚眉﹐三角眼﹐身上穿著一襲黑色的長袍子﹐雖是臉上皺紋滿布﹐可是一頭長發卻黑
     同墨染﹐梳了一個道髻﹐瞧年歲﹐當在七旬之上。
         這個老人兩只手放在寬大的袖子里﹐坐在椅子上雙目松弛地下垂﹐幾幾乎瞇成了一道
     線﹐只是卻由那兩線細微的眼縫里﹐閃爍著灼灼神光。
         寇英傑看到這里﹐由不住私下里倒抽了一口冷氣﹐他雖然不識得這黑衣怪老何人﹐只是
     僅僅由其這番特殊氣質與高傲神態判來﹐這個人必是自己的強力勁敵無異。
         坐在左側方的那個人﹐看來年歲不及五旬﹐隆眉凹眼﹐雙觀高聳﹐也同前者一樣﹐生就
     一張白卡卡長臉。這人身著一襲玄色外衣﹐長僅及膝﹐下面是一條月白色的長褲﹐黑襪﹐雲
     子履﹐背插長劍﹐一副怪打扮。
         寇英傑一經入目﹐只覺得這人那張怪樣的僵屍長臉好似在哪里見過﹐只是卻一時想他不
     起。
         這人手托著一具細瓷蓋碗香茗﹐另一只手揭開蓋子撇著水面上的茶葉沫子﹐有一口沒一
     口的呷著﹐那張臉白中透青﹐好像是帶著一副病容似的。
         寇英傑越來越覺得眼熟﹐簡直己是呼之欲出﹐偏偏就是叫不出來。
         他目光再轉﹐打量向同座右側的另外一人──一個高梳螺髻﹐一身黃衣的婦人。
         刀子眉三角眼﹐再配上一張三角臉﹐看上去這個女人可真是夠狠的﹐那張本來已經夠丑
     的臉﹐偏偏是不著一絲笑容﹐身上那一襲黃衣說它是斗篷不像﹐更不像一般時下婦人的長襖
     敞掛﹐簡直怪極了﹗
         還有更怪﹐那就是在那婦人右面肩上﹐還落著一只碩大的烏鴉。
         人怪鳥也怪﹐那只烏鴉看起來較諸一般常鴉要大得多﹐而且頭上還多了一撮子角毛﹐不
     時地引頸刷翎﹐扇動著一雙翅膀﹐發出呱呱的怪叫聲。
         那婦人也同座上老者一樣﹐瞇著一雙三角眼﹐端的是好涵養﹐目睹著堂上的表演﹐一副
     不屑形樣﹐似乎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距離這個座位不遠﹐另外還設有一個客座﹐坐著一老二少三個人。
         老的居中而坐﹐兩個年輕的﹐分別坐在老者身邊左右﹐形狀十分拘謹。
         那老的一個﹐雖是坐著﹐看上去也比一般人要高出甚多﹐黃蠟蠟的一張鳩面﹐顯現著幾
     分不自在﹐疏松的臉皮上暴露著幾根青筋﹐稀落的一頭白發﹐挽有一個發結盤在頭上﹐在他
     枯瘦的一雙手腕上﹐戴著一雙金光閃閃的鐲子﹐那雙細長的眸子﹐也同前座老人一般隱隱閃
     爍著過人的精光。
         陪侍著此老人身後的兩個人﹐卻是一雙少年弟子﹐形象機智伶俐﹐像是一對孿生兄弟﹐
     一個背插骷髏錘﹐另一個插著一口長刀﹐每人穿著一襲綠色長衣﹐乍然一眼﹐簡直難分彼
     此﹐只是細一留意﹐卻可看出﹐兩個少年都有一個顯著的分別﹐原來二人每人都像是生來就
     少了一只耳朵﹐一失左耳﹐一失右耳﹐細一留意﹐極易辨認。
         對於這雙兄弟﹐寇英傑卻是記憶清楚﹐絕不陌生﹐敢情正是前此怒闖白馬山莊﹐於山道
     途中所邂逅遭遇的怒江雙童江天左、江天右兄弟二人。
         想不到他們二人在被自己迫離白馬山莊之後﹐竟然又來到了風雷堡。
         由他二人的出身來歷﹐以及眼前情形﹐立時使他聯想到這個老人必然就是那個威震苗
     疆﹐聲望極尊的武林怪傑青毛獸厲鐵衫。
         方自動念﹐郭彩綾已欺身而近﹐悄聲道﹕“你認識這些人麼﹖”
         寇英傑冷冷一笑﹐輕聲道﹕“你可認得這個手戴金鐲的老怪物麼﹖”
         彩綾點點頭﹐附耳小聲道﹕“他就是那個姓厲的。這個老家伙一身功夫厲害極了﹐我只
     當他在朱空翼手下受了重傷﹐看起來好像沒什麼。”
         寇英傑搖搖頭道﹕“那不一定﹐受沒受傷從表面上不易看出。”
         彩綾道﹕“那兩個年輕的又是誰﹖”
         寇英傑低聲的告訴了她﹐只是對另一個座頭上的男女三人卻是諱莫如深。
         再看看主人方面﹐鐵海棠居中而坐﹐四位堂主與總提調呼延雷各占一席。
         鐵氏身著銀色大氅﹐面容雖略嫌憔悴﹐但興致甚高﹐一雙湛湛目神注視著現場表演的幾
     個麗人﹐不時地笑上一笑﹐神態雍容高華﹐意不旁騖﹐果不愧為黑道魁首﹐一世梟雄風范。
         現場除了主客一共十二人之外﹐另有兩雙少年男女﹐每人手捧銀盤﹐內盛各式美點干
     鮮﹐不時趨向客座﹐聽任客人自行品嘗。
         那一出別開生面的表演節目終於結束﹐首座上那個長臉黑袍老人﹐忽然睜開了瞇縫著的
     一雙三角眼﹐直到表演者的四名佳人趨前行禮﹐才似想到了是怎麼一回事﹐隨即伸出一雙鳥
     爪般的怪手拍了兩下﹐點點頭道﹕“很好﹐很好。”
         肩上落著烏鴉的那個丑陋婦人﹐要死不活的點點頭道﹕“老爺子﹐光誇好不行﹐難道沒
     有賞麼﹖”
         黑袍老者嘿嘿笑了兩聲﹐乜視著婦人道﹕“這還要你來說麼﹖”一面探手入懷﹐摸出了
     一個白綢子包兒﹐嘻嘻一笑﹐他先向另一座上的厲鐵衫看了一眼﹐才緩緩打開綢包﹐頓時﹐
     一蓬寶光﹐迫人眉睫。
         寇英傑與郭彩綾居高臨下﹐尤其看得清楚﹐只見那白綢子包里﹐滿是明珠美玉﹐五色互
     映﹐頓呈奇光﹐觀其形樣﹐任取其一也是大有可觀﹗
         黑袍老人像是十分闊綽﹐隨手抓了一把﹐目光注向四名麗人桀桀怪笑一聲道﹕“老夫此
     刻來得匆忙﹐沒有帶多少值錢東西﹐這幾顆海島明珠美玉﹐卻也價值不低﹐第一次見面﹐承
     主人佳興娛賓﹐這點小意思﹐你們姐兒幾個收下來﹐就算我老頭子送的見面禮吧﹗”一面說
     卻笑嘻嘻的伸出一只手﹐遞向為首一名綠衣佳人面前﹐觀其掌心﹐足有七八顆明珠美玉﹐粒
     粒大如龍眼﹐光彩奪目﹐果然價值不菲。
         四名歌姬﹐名為美雪、艷雪、白雪、春雪﹐乃是鐵海棠夫人最寵愛的四名麗人﹐幼小入
     堡﹐除聘名師傳授歌舞絲竹之外﹐復由鐵夫人沈傲霜親自傳授各人內外武功﹐故此名為歌
     妓﹐藝姬﹐實則對武學亦大有可觀。
         黑袍老人攤開手掌﹐意在厚賞﹐四姬卻不敢率爾接受﹐因堡內規矩嚴格﹐略有違犯﹐一
     經降罪﹐可是吃受不起。
         是以﹐為首那名翠衣佳人──美雪﹐先自向著座上黑袍老人深深一福﹐只見她輕綻朱唇
     道﹕“謝謝老爺子厚賜﹐只是您老人家賞賜得太重了﹐婢子四人卻是受之有愧呢﹗”
         黑袍老人哈哈笑了幾聲﹕“人家都說鐵老頭不但武功蓋世﹐而且享盡人世榮華富貴﹐今
     天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就是手下幾個唱歌的女娃子﹐也是這麼能說善道﹐答對得體﹐真正
     羨煞吾也﹗”
         肩落烏鴉的那個丑婦人﹐聆聽之下﹐那張三角臉上頓時罩起了一片陰影﹕“哼哼……老
     不死的﹐人家的什麼都是好的﹐以我看來﹐比起我們的烏氏四妹也不見得強到哪里﹐怎麼﹐
     你的眼紅了麼﹗”
         這婦人竟然當著鐵海棠面前如此說話無狀﹐實在是言出驚人。
         非但如此﹐一面說時﹐她竟然轉向中座的鐵海棠道﹕“鐵老總﹐你看見沒有﹐我們這個
     老不死的又犯了老毛病了﹐八成他是瞧上了你們這四個丫頭了﹗”
         鐵海棠一聲朗笑﹐毫不為忤的道﹕“是麼﹖大嫂你真會說笑話﹐哈哈……”
         大家伙打了一陣哈哈﹐可就把眼前這股子尷尬給岔了過去。
         黑袍老人由鼻子里出氣﹐發出一陣子怪笑﹐卻向身邊丑婦人道﹕“聽見沒有﹐你這不是
     白碰釘子麼﹐君子不奪人所愛﹐就是主人有此豪情﹐我老頭子也不能要呀﹗”一面說﹐那對
     精光畢現的眸子﹐在四妹身上一轉﹐哂道﹕“怎麼﹐莫非嫌老人家送的東西太輕了﹐不屑一
     受麼﹗”
         四妹聆聽之下﹐四對妙目﹐一齊向著鐵海棠看去﹐似乎非要得到他的示意才敢往取的意
     思。
         “錢海棠微微一哂道﹕“邊大爺的厚賜﹐你們豈敢不受﹗不過……”說到這里﹐他淺淺
     一笑﹐目光微掃黑袍老人道﹕“不過﹐只怕這些明珠美玉價值過重﹐你們當受不起吧﹗”
         黑袍老人嘻嘻一笑﹐道﹕“鐵老頭好眼力價兒﹐老夫可沒別的意思﹐只是逗個趣兒﹐玩
     耍玩耍罷了﹗”一面說﹐他遂向著四妹道﹕“我手里共有四塊翠玉﹐四顆明珠﹐你們每人正
     好各取其一﹐嗯。”他目注為首的翠衣佳人美雪又道﹕“你先來吧﹗”
         美雪既承鐵氏應允﹐也就不再謙讓﹐當下道了聲謝﹐輕移蓮足走上前來﹐輕輕伸出兩根
     纖纖玉指﹐就向黑袍老人手掌之中一顆明珠上拈去。
         任何人都不會感覺到有什麼蹊蹺﹐原是手到拈來的東西﹐偏偏就是有些意外。眼看著美
     雪那兩根纖若春蔥的玉指﹐一經拿住了珠面﹐那晶瑩明珠﹐只是在對方掌心里滴滴溜溜打著
     轉兒﹐居然是費了老半天的勁兒﹐也不曾拿它起來。
         這麼一來﹐美雪顯然是著了慌﹗一張粉臉﹐頓時飛上了兩朵紅雲﹐偏偏是越急越是拿它
     不起。
         眾目睽睽之下﹐美雪這個娃兒可真有點臉上掛不住﹐鳳目流盼﹐那副樣子簡直至為尷
     尬﹐像是要哭了起來。
         一旁的鐵海棠微微一笑道﹕“邊大爺是有意試探你們姐兒幾個武功。美雪﹐你當真不明
     白麼﹗”
         經此一提﹐那翠衣佳人美雪才似忽有所悟﹐當下二指著力﹐試將鐵夫人傳授的“纖指破
     橙”柔功施展出來﹐試向那顆明珠上一拈﹐果然拈了起來﹐只是拿是拿起來了﹐那小小一顆
     明珠上所附帶的力道卻是大得驚人﹗
         美雪試著再以此功拿起了另一塊美玉﹐也是一般的吃力。
         總算她還沒有出丑﹐等到珠玉取到手里﹐她後退一步﹐深深向著座上三人福了一福﹐後
     退讓開。
         黑袍老人嘿嘿一笑﹐連連點著頭﹐目光看向第二人──艷雪﹐點頭示意。
         有了前車之鑒﹐其他的三個姑娘自然不會再出丑現眼﹐一一取珠玉到手﹐等到最後的春
     雪取時﹐顯然又發生了相當的困難。
         眼看著那一珠一玉在他手掌心里﹐就像是嵌鑄在掌心一般﹐一任她施出了多大力道﹐仍
     然是摳它不出。
         一旁的黃衣丑婦嘻嘻一笑道﹕“老不死的﹐何必難為人家一個姑娘﹐給她吧﹗”一邊
     說﹐這個丑婦人陡地伸出一只巴掌來隔著座頭在黑袍老人的坐椅手把上拍了一掌。休看這小
     小一拍之力﹐卻產生了微妙的力道﹐黑袍老人身子微微震了一下﹐手心里的一珠一玉已霍地
     跳起﹐落在了春雪手上。
         黑袍老人呵呵一笑﹐轉向隔座的鐵海棠抱了一下拳﹐贊道﹕“鐵老總﹐你可真是強將手
     下無弱兵﹐無怪乎天下英雄﹐悉數歸順﹐中興大業﹐你是指日可待了。佩服﹐佩服﹗”
         鐵海棠微微一笑﹐抱了一下拳道﹕“哪里哪里﹐這可全要仰仗賢夫婦與厲老哥的成全
     了﹗”
         黑袍老人鼻子里冷冷哼了一聲﹐道﹕“什麼話﹐我們不過是適逢其會﹐難得貴座厚待﹐
     奉為上賓﹐愚夫婦以及厲老怪既然碰上了﹐總不能袖手旁觀﹗”談到了厲老怪﹐他的眼睛可
     就瞟向另外那個座頭上的厲鐵衫﹐打趣的笑道﹕“怎麼樣﹐老怪物﹐看完了主人的表演﹐坐
     著不動﹐是手懶呢﹐還是阮囊羞澀﹖不要緊﹐要是用錢盡管招呼一聲﹐多了沒有﹐萬兒八千
     的﹐邊某人還借的起。”
         厲鐵衫聆聽之下﹐那張青筋暴現的鳩面﹐忽然掀起了一片怒容﹕“邊老兒﹐你少在我面
     前裝瘋賣傻﹗”一面說他抖了一下身上那襲發了皺的袍子﹕“誰不知道你在海南島當了幾十
     年的海盜頭子﹐弄了些家當﹐可也不要門縫里看人﹐把人給瞧扁了。哼﹗”一邊說﹐他那張
     滿布病容的老臉上﹐現出了一番盛怒﹐細長的一雙眼睛時張又合﹐閃爍著炯炯神光﹐足足証
     明此老盡管前此在朱空翼手上吃了大虧負過傷﹐仍然是余勇可賈﹐大大的不可輕視。
         偏偏那個來自海南姓邊的怪客﹐似乎有意要激他一激﹐借以取樂﹐聆聽之下﹐這個怪老
     人仰天狂笑一聲道﹕“厲老怪﹐常言說得好﹐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我這些見不得人的
     事﹐你提他作甚﹗其實咱們老哥兒兩個﹐老大不說老二黑﹐真要說起來﹐實在也是半斤八
     兩﹐都差不多﹗”
         厲鐵衫冷笑道﹕“這話怎麼說﹖”
         “嘻嘻﹐”插嘴的是姓邊的那個兄弟﹕“厲老怪﹐你就少裝蒜吧﹐你的那點子鬼名堂瞞
     得過別個可是卻瞞不過我們邊氏兄弟。”說到這里﹐屋頂窺伺的寇英傑忽然大悟。他已由說
     話的這個人語音、動作、容貌等等﹐想起了他的真身分──黑鷹鬼見愁邊威。一念觸及﹐再
     經留意到他的隆眉凹目﹐雙觀如峰﹐以及白卡卡的一張長臉﹐正是那夜在白馬山莊與自己曾
     經有過一度交戰的人。當時如非玉手金花成玉霜適時制止﹐為圖息事寧人﹐對方這個人﹐很
     可能已經喪生在自己手里﹐想不到不旋踵間﹐他竟然成了鐵海棠的座上客。
         由於對他的認識﹐使得寇英傑忽然連帶的也就想到了另外那個黑袍老人﹐不用說這個黑
     袍老人必然就是威鎮南海﹐聲望幾與鐵海棠相仿佛的黑衫客邊震了。
         此老久居海南島雙燕峰﹐早已不入中原﹐正如厲鐵衫所說﹐許多人都在忖測著他當了海
     盜頭子﹐南面而王坐地分贓﹐許多年下來﹐自是家財大大的可觀。
         至於那個肩落烏鴉的五旬丑婦﹐雖不知她的真實姓名﹐可是看起來頗像是黑衫客邊震的
     妻室。此老稱雄一世﹐坐擁巨資﹐無論如何也難想象﹐竟然會討了這樣一個丑惡不堪的老
     婆﹐望之令人作嘔。只是話雖如此﹐觀諸此婦那一身武功﹐也必屬十分驚人。
         心里這麼想著﹐寇英傑即似傳音入密的功力﹐將邊氏兄弟來歷﹐悄悄地告訴了身邊的郭
     彩綾。
         彩綾也深知海南島邊氏兄弟盛名﹐聆聽之下﹐不禁為之大吃一驚。
         蓋因為一個厲鐵衫已是難以應付了﹐現在又加上了黑衫客邊氏夫婦﹐在敵方來言﹐自是
     實力大增。
         彩綾有見及此﹐內心不免大大生出隱憂。
         大廳里﹐二老斗口尚在方興未艾﹐想不到以二老之年歲威望﹐竟然火氣如此之盛﹐你一
     句我一句﹐大是互不相讓各揭底牌。
         聽了黑鷹鬼見愁邊威的一番話﹐那個出身於苗疆的怪老頭於厲鐵衫﹐陡然豎起了一雙稀
     疏的白眉﹐嘿嘿冷笑了幾聲﹕“邊老二﹐老夫跟令兄三十年前論交之時﹐還不曾知道有你這
     麼一號﹐何以對老夫說話如此無禮﹗”頓了一下﹐他又冷笑道﹕“聽你口氣﹐好像老夫所作
     所為﹐有什麼把柄落在了你的手里﹐這倒要聽你說說看了﹗”
         黑鷹鬼見愁邊威往空中打了個哈哈道﹕“厲老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說我們
     兄弟是靠海盜發家﹐你老哥是靠什麼﹐難道你心里還沒有數麼﹗”
         厲鐵衫一手拍幾﹐道﹕“說﹗你把話說清楚﹗”
         “嘻嘻﹗”說話的是黑衫客邊震﹐他在為他兄弟打圓場了﹕“老怪物﹐你用不著吹胡子
     瞪眼的﹐誰不知道當年郭白雲在苗疆的那處礦場子﹐如今落在了你的手里﹐嘿嘿……”說到
     這里﹐他目光向著主人鐵海棠一瞟﹕“老郭這麼一倒﹐倒真是便宜了不少人……大家都是明
     眼人﹐一些話﹐就用不著再多說了﹗”
         青毛獸厲鐵衫巧取苗疆金礦之事﹐自以為事機秘密﹐絕不為外人所知﹐想不到竟然仍被
     外人所知﹐這時為對方一語道破﹐不禁頓時為之語塞。
         “稱﹗”厲鐵衫單手一拍椅把子﹐眼看著就要翻臉。
         倒是身為居停主人的鐵海棠寬宏大量﹐聆聽之下﹐哈哈一笑﹐說道﹕“邊老兄此言差
     矣﹐厲老兄身居苗疆多年﹐當年郭氏收購的那處礦場﹐原在厲老的地區之內﹐郭氏在時﹐雙
     方礙於情面﹐不便為此傷了和氣﹐如今郭氏已死﹐身後之物﹐既是無主﹐厲老接受﹐也是理
     之所當。”
         厲鐵衫聽他這麼一說﹐頓時臉上大見緩和。
         鐵海棠緊接著微微一笑道﹕“鐵某不才﹐目前手下尚控制有幾處礦場﹐其中西原一處﹐
     年產黃金倒也可觀﹐你我皆系多年好友﹐理當有福同享﹐鐵某之意﹐一俟眼前大敵去後﹐這
     西原一場﹐就權作情誼﹐雙手送與邊老哥﹐請老哥全力經營﹐一來為酬此行辛苦﹐再者也算
     全了你我朋友之間的一場道義﹐不知老兄你意下如何﹖尚還如意否﹖”
         他這幾句話﹐說得極其漂亮﹐卻也說得極其機智。
         俗稱﹕“雞腿打人牙較軟”﹐況乎這等大利﹗一向極難說話﹐軟硬不吃的黑衫客邊震﹐
     聽到這里竟然也不禁為之怦然心動。一時之間﹐只見他手拈長髯﹐宏聲大笑了起來。
         “好說﹗好說﹗”邊震這陣子大笑﹐真有上震屋瓦之勢﹕“丈夫一言﹐駟馬難追﹐鐵老
     總﹐常言道的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就沖著你老兄這句話﹐天大的擔子﹐我和我那個老
     伴兒接下來了﹗”
         鐵海棠一笑道﹕“邊老兄垂愛了。”他可也不能開罪了另一位﹐頓時轉向厲鐵衫道﹕
     “厲者友當然也不例外﹐以鐵某所見﹐貴處苗疆那處礦場﹐如能與鐵某滇西的那處甫嶺礦場
     連成一體﹐產量必將大有可觀﹐厲老哥意下如何﹖”
         青毛獸厲鐵衫其實心中所想﹐正是如此﹐想不到主人竟然先行道出﹐可真是一句話說到
     了他心眼里﹐一時心里不用提有多麼舒坦了。當下赫赫一笑﹐臉上的病容登時輕了不少﹐只
     見他雙手朝著鐵海棠拱了一下道﹕“鐵兄這麼一來﹐老夫真是感激不盡﹐非但老夫一家受
     惠﹐整個苗疆勢必都將因此獲益不小﹐老兄可真是功德無量了﹗”
         黑衫客邊震嘿嘿一笑道﹕“得了﹐老怪物這一下子你可是沒話說了吧﹖”他眼光一掃場
     內四妹﹐一哂道﹕“如何﹐厲老怪你新得了一個金礦﹐總不能吝嗇幾個賞錢吧﹐這就看你的
     了﹗”
         鐵海棠看不過去﹐一哂道﹕“邊兄你就不必再開厲老兄的玩笑了吧﹗”一面說著向四名
     歌姬揮手道﹕“你們下去吧﹗”
         四雪應了一聲方待退走﹐厲鐵衫忽然尖著嗓子道﹕“慢著﹗”
         四名歌姬聆聽之下﹐頓時止步。
         就只見那個來自苗疆的干癟瘦老頭﹐冷冷的哂道﹕“我們是窮人﹐比不得人家海盜頭子
     一出手就是大把的珍珠美玉﹐不過窮人也有窮人的禮物﹐這麼吧﹐”一面說時﹐他那雙細長
     的眸子﹐頻頻在四個歌姬身上打轉﹐嘻嘻笑道﹕“難得你們四個﹐小小年紀﹐練有這麼好的
     舞藝﹐在我看來就是武技也是不差﹐我看你們不見得就有什麼太稱心的兵刃﹐”說到這里﹐
     向著身後弟子之一的江天右道﹕“來呀﹗把我所練的家伙拿出來。”
         江天右聆聽之下﹐遂即伸手解開了胸前的十字扣結﹐由背上卸下了一個頗為沉重的黃布
     包袱。
         在場各人誰也沒想到這包袱里會包著什麼東西﹐心里俱不禁大是好奇﹐一時都把眼光集
     中過來。
         看到這里﹐一旁的黑衫客邊震不禁又取笑道﹕“我早就知道﹐厲老怪是天生的大方﹐不
     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好樣的﹐這一次拿出來什麼稀世珍寶也未可知﹗”
         那個三角臉的丑婦人嘻嘻一笑道﹕“這個你還猜不出來麼﹗難道說你忘了﹐厲老哥是出
     了名的當代刀匠﹐擅制各類寶劍寶刀﹐一般人就是送上萬金﹐也是難以換得一口﹐看來這一
     次厲老哥真是夠大方的了﹗”
         說話間﹐厲鐵衫已把那個布包攤開來。
         各人目光可是雪亮的﹐就在厲鐵衫布包攤開的一剎那﹐耳聽得他那布包內一片錚琮金鐵
     交鳴之聲﹐才發覺到其內竟是大小不一﹐足足有十余口不同的兵刃。
         黑衫客邊震呵呵一笑道﹕“果然不錯﹐看起來厲老怪把箱子底兒都抖出來了﹗”
         厲鐵衫青著臉﹐怒瞪一眼﹐冷笑道﹕“邊老兒﹐你少在一旁說風涼話﹐別看你出手大
     方﹐就算把你身上那些金子美玉﹐全都拿過來﹐也未見得就能買到我的一把家伙﹐你神氣些
     什麼﹗”一面說著﹐他順手由包袱里拿起了長短式樣各一兩把匕首﹐看來每一口均有尺許二
     三長短﹐佩有青鯊魚皮的鞘子﹐只由外表上﹐即可看出其名貴價值。
         “拿去吧﹗”老家伙順手一拋﹐四把連鞘匕首﹐分別落向四姬面前﹐被她們各人順手接
     住。
         看到這里﹐那位宇內二十四令的總令蘭鐵海棠﹐面上立時現出一副希冀神色。“厲老厚
     賜──真是太不敢當了﹗”
         蓋因為他深知厲鐵衫其人﹐本性吝嗇成性﹐尤其對其親手所鑄制之各類刀劍﹐更是視同
     拱壁﹐平素輕易不願意出手讓人﹐想不到這一次被黑衫客邊震出言一激﹐竟然大反常態﹐變
     得如此慷慨﹐一出手即將親手新淬制之精鐵匕首慨然賜於對方四口之多﹐實在是大出人意
     外﹐而又難能可貴。
         當下鐵海棠遂即囑命四婢深深向厲鐵衫致以厚謝﹐一時賓主盡歡。
         厲鐵衫收起了余下刀劍﹐慨然道﹕“厲某一向深居苗疆﹐不入中原久矣﹐想不到這一次
     中原之行﹐真使我增加了不少見識﹐這里能人輩出﹐厲某原本要在總令主你這寶莊作客幾天
     即行告辭﹐卻沒有想到﹐事與願違﹐又有了如此多的牽聯﹐看來是一時反倒走不得了﹐偏偏
     主人以重任相托﹐更不得稍卸仔肩﹐且待我少事歇息二日﹐好好打起精神來﹐倒要再見一下
     那個姓朱的奇人……看看他到底能否敵得過我的霹靂翻天神掌。”
         各人聆聽至此﹐心中俱不禁大大的為之一動。
         尤其是匿藏在頂閣的寇英傑與郭彩綾心中更是一驚﹐他二人這才知道原來這個厲鐵衫﹐
     竟然練會了這門武林中至為難能的絕學﹕霹靂翻天神掌。
         據悉這種掌力之威妙﹐能夠一鼓作氣﹐在手掌翻動之間﹐將整座小小山丘夷為平地﹐用
     之於人﹐自是可想其威力。所以﹐他二人在聞聽厲鐵衫得擅這門功力時﹐俱不禁心內大為吃
     驚。
         宇內二十四令的總令主鐵海棠聆聽之下﹐呵呵一笑﹐道﹕“我久聞老兄苗疆練技﹐卻還
     不知道竟然達到了如此深湛造詣﹐實在是可喜可賀。”
         厲鐵衫臉上悻悻道﹕“哪里﹐哪里﹐老夫雖然對霹靂掌功有些涉獵﹐到底氣候不深﹐較
     諸鐵兄你的火海真經造詣來﹐卻是差得太遠了﹗”
         一旁的黑衫客邊震亦嘻嘻笑道﹕“難得厲老怪這麼謙虛﹐不過話說回來……”他那雙精
     光四射的眸子﹐轉向鐵海棠道﹕“鐵老﹐我聽說你最近已經習透了火海真經﹐已可控制全身
     穴門﹐簡直已成不死之身﹐可是真有這麼回事﹖”
         鐵海棠微微一笑﹕“邊兄真會說笑了﹐這個天底下豈能真會有不死之人麼﹖鐵某真要有
     這等功夫﹐也就不用偏勞幾位老兄老嫂了﹗”
         “算了吧﹗”肩落烏鴉的那個丑婦人嘻嘻笑道﹕“火海真經原在西崆峒的棗鼻道人手
     上﹐鐵老總你掌震棗鼻道人﹐搶奪真經的事﹐江湖上已有所聞﹐如今事隔三年﹐三年來﹐即
     使這部火海真經你真的未能習透﹐可是我看練個六七成是應該沒問題﹐這就夠了﹗”
         這幾句話一經說出﹐主座方面的幾位堂主面色俱不禁為之一震﹐一時怒形於面。
         以鐵海棠平素之尊嚴﹐豈能容人這般當面道及其短﹐只是鐵氏卻也知道目前正當用人之
     際﹐尤其是來自海南島雙燕峰的黑衫客夫婦﹐更是身懷超然絕技﹐目下自己方面稱得上大敵
     壓境﹐正當用人之際﹐這類奇人是萬萬開罪不得。
         以鐵氏素日之尊﹐居然硬把這口氣吞到了肚子里﹐倒也是事屬罕見。
         “老嫂子﹗”鐵海棠吶吶的道﹕“你與邊兄久處海島﹐也許對於中原內陸一般武林情形
     不十分了解﹐如今江湖上很出了幾個傑出的人物﹐這些人武功之高﹐不是我誇大﹐實在稱得
     上前無古人。”微微一頓﹐他目光轉向厲鐵衫﹐接道﹕“我想這一點﹐厲老哥卻要較我認識
     得更清楚一點。”
         厲鐵衫臉上現出了一片猙獰的冷笑﹐頗不以為然的道﹕“鐵總座﹐那姓朱的怪人果然扎
     手得很﹐只是以老夫看來﹐此人分明是野鶴閒雲一片﹐未見得就真的膽敢與你為敵。我想舍
     開此人之外﹐其他的也就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大家聽到這里﹐有一半多的人俱都搖頭表示不敢苟同。
         厲鐵衫不禁呆了一呆﹕“怎麼﹐除了那個姓朱的以外﹐另外還有什麼人麼﹖”
         “不錯﹐還有一個。”說話的是黑衫客邊震那一個桌上的﹐也就是黑衫客邊震的兄弟黑
     鷹鬼見愁邊威。
         輕輕咳嗽了一聲﹐邊威擠動了一下他深深陷在目眶子里的一雙眸子﹐哈哈一笑﹐他才慢
     條斯理的說﹕“據我所知﹐還有一個人﹐你們所說的那個姓朱的我是沒見過﹐不過這個人我
     可是見過﹐而且還親自領教過他的厲害﹗”
         三角臉的那個丑女人﹐冷笑一聲﹐道﹕“他是誰﹖”
         “哼哼。”邊威道﹕“說來各位也許還不相信﹐這個人年紀甚輕﹐是個後生小輩﹐此人
     姓寇﹗”
         “寇英傑﹗”有幾張嘴同時吐出了這個名字。
         這下該輪著黑鷹鬼見愁邊威吃驚了﹕“咦──你們原來都知道這個人﹖”
         “當然﹗”說話的竟是那個位尊身高的鐵海棠﹕“這個人我們對他太清楚了﹗”
         青毛獸厲鐵衫嘿嘿一笑道﹕“我知道﹐小徒江天右還讓這人的無形掌傷了五臟﹐非鐵兄
     幫忙與老夫合施妙手﹐只怕小徒這條性命早已葬身於此。嗯──這個姓寇的小子小小年紀﹐
     能有這等功力﹐實在可以稱得上是你我一個勁敵了﹗”
         黑衫客邊震臉罩怒容道﹕“郭白雲身後﹐竟然會有這等出色的弟子﹐實在是令人難以置
     信。而且聽舍弟說﹐在他背後還另外有人撐腰。”
         厲鐵衫怒聲道﹕“什麼人﹖”
         黑衫客邊震輕輕搖搖頭﹐苦笑道﹕“由於此人與我多少還有些恩情﹐我倒是不便說了﹗”
         鐵海棠冷冷一笑﹐復嘆息一聲道﹕“邊兄即使不說﹐本府也能猜出來﹐這倒是一件令人
     十分頭痛的事﹗”
         邊震一怔道﹕“你知道是誰麼﹖”
         “我當然知道。”鐵海棠冷冷一笑道﹕“邊兄所說的﹐可是失蹤武林近三十年的那個不
     可一世的奇女子──玉手金花成玉霜﹐可是﹖”
         邊震呆了一呆﹐默然點點頭道﹕“可不是麼﹐要是這個人出現可就透著有些麻煩了﹗”
         “麻煩什麼﹖”三角臉的那個丑婦人冷冷一笑道﹕“這個賤人﹐我早就想會她一會了﹐
     她不來便罷﹐真要是敢來﹐嘿嘿……我扈九幽包管叫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哼哼﹗我是說
     得到做得到的。”
         大廳頂間的兩個人﹐一聽這個女人道出了字號﹐寇英傑尚不知道對方是誰﹐可是郭彩綾
     卻嚇了一跳。
         “原來是她﹗”她小聲的在寇英傑耳邊道﹕“我知道她﹐過去爸爸談過這個女人﹐據說
     她出身於百粵之狸族﹐擅施‘紅線飛爪’聽說她武功極高﹐怎麼她竟然會和邊震成了一道的
     人﹖”
         寇英傑點點頭﹐示意她不要再開口說話﹐因為大廳目前談話的主題落在了他的身上﹐他
     倒要仔細地聽下去了。
         黑衫客邊震嘻嘻一笑﹐目光炯炯地看向鐵海棠道﹕“鐵老總﹐不是我說你﹐你老兄辦事
     一向是謹慎能干﹐怎麼這件事居然會留下了尾巴﹐當年要是一刀把這姓寇的小子給結果了﹐
     又何至於有今天這個局面﹗這就是所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聽到這里﹐主座這邊﹐那個始終不開口說話的天堂堂主天馬行空晏三多忽然冷笑一聲
     道﹕“邊老兄這幾句話也未免太長他人志氣﹐而滅自己威風了﹐我想那個寇英傑﹐就算他充
     其量練了幾手絕活兒﹐我看他也難當總令主的蓋世神功。他不來則已﹐來了就叫他回不去﹗”
         黑衫客邊震一聲怪笑道﹕“晏當家的這話說得可就過分了﹐一個後生小輩﹐焉能要你們
     令主親自出手﹐我看貴堡隨便打發兩個人也就把這件事擺平了﹗”
         可是在寇英傑手下吃過大虧的黑鷹鬼見愁邊威﹐卻是不作如此想。“大哥。”他冷冷一
     笑﹐說道﹕“事情可不是這樣的﹐這個姓寇的﹐絕不如你所想的那麼簡單﹗”
         主座方面的另一位堂主──坤堂堂主墨羽岳琪﹐此刻也加以附議。“不錯﹗”岳琪臉上
     顯著的現出了一番畏懼神色﹕“這個寇英傑絕不簡單。”臉色嚴正的轉向鐵海棠道﹕“不是
     敝堂長他人志氣﹐以敝堂拙見﹐這個寇英傑的武功絕不會在那個叫朱空翼的怪人之下──果
     真他二人聯成一氣與本幫為敵﹐那可就是本幫前所未有的一場劫難﹐為本幫千秋萬世著想﹐
     總座似應未雨綢繆的好﹗”
         “我當然知道﹗”鐵海棠蒼白的臉上﹐興起了一片愁容﹐說﹕“對於這個寇小輩的一
     切﹐做霜也詳盡的報導過﹐我當然不會掉以輕心……”說到這里﹐目視客座各人﹐莞爾一笑
     道﹕“敝堡何其榮幸﹐居然能夠得到各位高人的援手助陣﹐有各位在場﹐何愁敵人不滅﹗來
     來來﹐今夕之會﹐我們理當盡情歡聚﹐就不談這些了﹗”一邊說﹐他隨手拍了兩下﹐高聲
     道﹕“來吧﹐還有什麼節目﹐快快獻上。”
         總提調呼延雷應時站起來道﹕“下一場該是由敝堡的十二童子﹐表演‘十二遁天神
     術’﹐尚請各位貴賓一笑賞目﹗”說著用力拍了兩下手道﹕“十二童子上陣吧﹗”
         一聲令下﹐即聽得後幕里一聲叱喝突地由四方八面翻出十二名赤膊著上身的精壯童子﹐
     於是一場別開生面﹐極其生動而驚心動魄的表演遂即展了開來。
         由於這場表演較諸前場在性質上迥然不同之故﹐似乎一上來就緊緊抓住了主客雙方的注
     意力。
         也許只有高倨在樓閣上的寇英傑與郭彩綾兩個人是惟一不為節目所吸引的兩個人。
         現場這陣表演十分火辣﹐正可給人彼此交換意見的機會﹐郭彩綾輕輕地道﹕“看起來他
     們這邊果然是請了不少能人﹐那個姓邊的老頭武功怎麼樣﹐我們不知道。可是青毛獸厲鐵衫
     這個老頭兒可是厲害的很﹐師哥你要特別小心才是。”
         寇英傑冷冷哼了一聲道﹕“我知道﹐不過他被我拜兄傷的也不輕﹗”
         “你看出來了﹖”
         寇英傑點點頭﹕“你只注意他那一雙松馳的眼皮就可以知道﹐他傷在兩臂﹐若非是這個
     老兒練有護體的罡氣﹐我真擔心他只怕連床也起不了﹗”
         彩綾驚訝的道﹕“真的﹖”
         寇英傑點點頭﹕“當然﹐話雖如此﹐只是像他這種有功夫的人﹐要想復原﹐也不是難
     事。你可曾注意到了﹐這個老東西盡量壓制著自己的脾氣﹐不使自己妄動肝火﹐因為發怒對
     他來說﹐那是極其不智的﹗”
         彩綾聽他這麼說﹐隨即把目光視向厲鐵衫﹐果然見他面現微笑﹐兩手互插﹐輕輕按在小
     腹之上──那種微笑一看即知是假的。
         由此証明寇英傑的猜測不錯﹐對於寇英傑這麼精辟的見解﹐她心里著實佩服﹕“師哥﹐
     那個姓邊的老頭兒﹐你知道多少﹖”
         “他麼﹖”寇英傑臉上顯出了一片疑難之色﹕“他是一個極可怕的人物﹗”
         “你是說他比厲鐵衫更厲害﹖”
         “我想是這樣﹗”他冷冷一笑﹐頗是自信的道﹕“即使跟鐵海棠比起來﹐我看他絲毫也
     不會遜色﹗”
         郭彩綾呆了一下沒有說話。
         寇英傑道﹕“你只消注意一下他的那雙眼睛﹐還有印堂之間就知道了。”
         彩綾看了看﹐點點頭﹕“他的眼睛是好像比常人亮的多﹐可是印堂上好像紅紅的並沒有
     什麼特別之處﹗”
         “這已經就是特別之處了﹗”說到這里﹐他微微一頓﹐喃喃道﹕“腎氣足而明目﹐罡氣
     盛而紅堂﹐看來己幾乎練到了金剛不壞之身了﹐是一個極厲害人物﹗”
         彩綾忿忿地嘆了一聲道﹕“這麼看起來﹐我們要想下手是越來越難了﹗”
         寇英傑冷哼了一聲道﹕“等著瞧吧﹐我想總是有機會的﹐如果此時能夠找到我朱拜兄或
     是多上兩個幫手就好了﹗”
         彩綾道﹕“但願如此﹗”
         說話之間﹐耳聽得兩聲極為尖銳的鳥鳴之聲﹐由於這種聲音特別刺耳﹐立刻使得寇郭二
     人提高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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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
    
         那陣陣鳥鳴聲﹐系發自黑衫客邊震那個怪樣婦人身上﹐也就是她肩上的那只碩大的鳥嘴
     里。那只扁毛畜生發出刺耳的叫聲﹐一面用力的扇著一雙翅膀﹐似乎有所發現什麼似的。
         或許那丑婦人平素的豢養有術﹐所以﹐那只烏鴉盡管叫聲充耳﹐兩翅猝扇﹐卻不能擅自
     離肩。
         三角臉的那個丑婦人﹐想是被這陣子鴉噪之聲吵得心煩氣躁﹐順手拍了那畜生一巴掌﹐
     這麼一來﹐那只烏鴉頓時就不敢再叫了﹐只是兀自頻頻扇動著那雙翅膀﹐現出很不服貼的一
     副樣子。
         三角臉的丑婦人忍不住轉臉向靠著自己這邊最近的主人之一──墨羽岳琪道﹕“岳堂
     主﹐你們這大廳里﹐除了我等在場各人之外﹐莫非還有什麼來客麼﹖”
         “這個……”岳琪立刻搖搖頭道﹕“沒有﹐沒有﹗”
         一旁的瀟湘俠隱歐陽不平莞爾一笑﹐搖動著手里的那把描金招扇道﹕“扈大娘但請放
     心﹐慢說這聚義廳內外有專人重重看守﹐就是敝堡所在地的金沙灘附近數十里內外也都設有
     卡子﹐那是絕不容許任何外人擅越雷池一步的。”
         丑婦人扈九幽聆聽之下﹐微微點了一下頭﹐只是一雙三角眉頻頻皺著﹐道﹕“怪事。既
     是如此﹐我這鐵翅火鴉怎麼這等的不安寧﹖”
         乾堂堂主歐陽不平一怔道﹕“大娘可是發覺了什麼異狀麼﹖”
         “倒不是我﹐是它。”一面說﹐她伸出一只形若鳥爪的瘦手﹐頻頻在那只烏鴉身上摸
     著﹐那雙三角眉忽然分了分道﹕“如果主人不在意﹐是否可以令我這只扁毛畜生出去看看﹖”
         歐陽不平含笑點頭道﹕“大娘如是不放心﹐有何不可。”
         丑婦人扈九幽點點頭道﹕“好﹗”手拍鴉叱道﹕“去﹗”
         那只碩大烏鴉忽然呱的怪叫一聲﹐猝然張開雙翅﹐驀地沖天而起﹐頻頻在大廳內盤旋起
     來。
         看到這里﹐寇英傑猝然將兩扇紗簾合攏起來﹐一拉彩綾﹐迅速把身子伏了下來。
         那只碩大烏鴉﹐敢情還是一只異種﹐雖然全身黑羽覆體﹐但張開的兩翅之下﹐卻現出一
     片赤紅﹐莫怪乎名之為鐵翅火鴉﹐倒是當之無愧。
         只見它先是在大廳內低旋一轉﹐之後遂即逐漸高升﹐在大廳內打了轉兒﹐再高升一些﹐
     又打了個轉兒﹐隨即快速盤轉起來。
         寇郭二人情知這扁毛畜生已有所發現﹐當下連大氣都不敢喘﹐各自閉著呼吸。如此一
     來﹐那只鐵翅火鴉在打了十數個轉兒之後﹐又翩翩落向那丑婦人扈九幽的肩頭上。
         想是這只火鴉自認失察欠職﹐一時束羽垂頭﹐不時地啁啾短鳴﹐現出一副委屈模樣﹐卻
     受盡了丑婦人扈九幽的連續白眼。
         這時﹐寇英傑才稍稍喘了口氣﹐用傳音入密的口音向身邊的彩綾道﹕“不可再出聲說
     話﹐須要謹防那只扁毛畜生。”
         彩綾亦用傳音入密回道﹕“我們眼前應該如何﹖”
         寇英傑目光卻注視著廳內主座幾個人。
         只見鐵氏仍是一種雍容端坐的模樣﹐他的兩只手交握在胸前﹐臉色不慍不喜﹐那微微合
     攏的一雙眸子﹐細細的收成兩條線──凝銳的兩道神光﹐就在這雙眸子里左右旋回打轉。
         每一個身負內家純真武功的人﹐即使他是一等韜光養晦的能手﹐卻也難以隱藏住他的這
     雙不可掩飾的眸子。
         是以﹐如果你是一個內行的人﹐你只須可靠的運用你的智慧去觀察這人的一雙眼睛﹐你
     當可以知道這個人內功達到了一個如何程度﹐即以眼前鐵氏而論﹐他這雙眸子里所泛出的光
     采﹐已足以使寇英傑大感驚訝。
         他原是對外傳鐵氏練有火海真經的功夫感到有些懷疑﹐可是此刻﹐當他仔細注視鐵氏那
     雙眸子之後﹐已可確實這種傳說﹐確非是空穴來風。
         現場的人﹐對他來說﹐可以稱得上都是敵人﹐所以對於任何一個人的觀察來說都是必要
     的。
         寇英傑在仔細分辨過厲鐵衫、邊震、鐵海棠這三個超級大敵之後﹐現在他的目光又徐徐
     地落向那個肩落烏鴉丑婦人扈九幽身上。
         不看則已﹐這一仔細觀看之下﹐又使得他忍不住發自內心的起了一陣子震驚。
         彩綾盯著他的目神﹐擔心的道﹕“怎麼樣﹖這個姓扈的女人你看她怎麼樣﹖”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簡直是沒有一個好對付的﹗在我看來﹐這個扈刀幽卻像是練有一
     種異功……”
         “異功﹖”
         “我雖然看不出十分模樣﹐但是昔日卻由朱拜兄嘴里知道……”他侃侃的道﹕“你可注
     意到了﹐這婦人前額上現有一條橫出的青筋。”
         “不錯。那又代表什麼呢﹖”
         寇英傑冷冷一笑道﹕“說不定她豢養著什麼毒物。”微微一笑﹐他搖搖頭道﹕“我實在
     不明白這顯示些什麼──如果你所說這個人真是出身狸族的話﹐那麼﹐很可能這個人肚子里
     養有一條本命毒蟲﹗”
         “哦﹗”彩綾簡直嚇了一跳﹐“毒……毒蟲﹖”“我久聞狸族諸部﹐很流行豢養惡
     蟲﹗”寇英傑吶吶的道﹕“因此﹐我猜想這個扈九幽肚子里﹐極可能就養有這種東西。還
     有﹐你可曾注意到這婦人兩腮烏黑﹐這又顯示出她本身是個精於施毒的高手﹗”
         “施毒……啊﹐這簡直太可怕了﹗”
         寇英傑道﹕“因此﹐你記住﹐以後你我與此人遭遇時﹐千萬記住要緊閉呼吸﹐用內功
     ‘胎息’之術﹐那麼一來﹐她雖高明﹐也是無能為力了。”
         彩綾點點頭道﹕“你這麼一說﹐我就記住了。”
         寇英傑輕輕移動身子﹐向後退了一步﹐點頭道﹕“我們這就走吧﹗”說時﹐足尖虛點﹐
     已輕巧的向後跨出了兩步﹐郭彩綾連忙跟上。
         就在這時﹐寇英傑耳朵里忽然聽到了什麼。
         彩綾一愣道﹕“怎麼了﹖”
         寇英傑道﹕“有人來了﹐快出去﹗”他身形一塌﹐快似脫弦之箭﹐率先奪門而出。彩綾
     與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就在寇英傑身子方自沖出的一剎那﹐猛可里一條疾勁的人影﹐鬼魅也似地自一邊閃了過
     來。這人來勢之快﹐確是出人想象﹐身形一經現出﹐竟然如影附形﹐毫無聲息地直向著寇英
     傑身邊襲來。
         這個人身上穿著一襲雪白的長衣﹐但滿頭長發卻是未經整理﹐整個披散臉上﹐乍然看上
     去真當他是個鬼魅般的人物。
         他的出現﹐正好配合著郭彩綾的現身。
         如此一來﹐無形中可就成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白衣人撲向寇英傑﹐郭彩綾卻撲
     向白衣人。
         寇英傑在白衣人出現之前﹐先就洞悉於先﹐是以白衣人雖說是傾其全力的一撲﹐亦是難
     奏功效。他的一雙手﹐緊緊貼著寇英傑的後腰驀地落了下去﹐也就是說走了一手空招。
         而緊緊躡在他身後的郭彩綾卻是放他不過﹐隨著她足下一個前跨的勢子﹐掌中一口長劍
     夾帶著一溜子銀白光華﹐直向著白衣人後腰上扎來。
         這個長發白衣人果然像是有些來路﹐雙手一擊不中﹐倏地施了個怪蟒翻身﹐快極了﹗就
     在他轉過身來的一瞬間﹐一把精光刺目的匕首﹐已由他兩只手上猝然震了出來。
         這一手功夫﹐在他來說施展得相當漂亮。
         錚鏘﹗一聲脆響﹐黑暗里冒出了一點火花。郭彩綾那等猛厲的一劍﹐竟吃這人的一雙匕
     首架了開來﹐這個人一雙匕首更是不會閒著﹐左手匕首猛然向下一沉﹐猝然直向郭彩綾心窩
     上扎了過來。然而﹐他的匕首才遞出了一半﹐已吃寇英傑由一邊發出的劈空掌力﹐將他震出
     了三步以外。
         這人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這男女兩個人具有如此真純的功力﹐一時大驚失色﹗
         寇英傑的掌力該是何等驚人﹗白衣人看似沒有什麼﹐其實卻已被寇英傑沉實的內家掌力
     傷了內元﹐是以在他身子向外躍出之時﹐已多少現出了一些不自在。
         也就在這個時候﹐寇等二人才看清了此人的那副尊容。
         簡直把他們兩個嚇了一跳﹐那真是一張不折不扣的鬼臉。蒼白、瘦削、猙獰﹐乍看上
     去﹐簡直只有巴掌那般大小﹐那是一張“七分臉”──鬼臉。
         郭彩綾忽然想起了方才那個叫丁浩弟子的關照﹐得悉了這個人﹐正是鐵海棠最得意的貼
     身近衛之一──鬼臉小徐。
         事實上﹐鬼臉小徐這個人還是真不含糊﹐雖然他似為寇英傑的劈空掌力所傷﹐但是﹐此
     刻看上去兀自余勇可賈﹐而且最稱厲害的是﹐盡管他已似負了些傷﹐卻並不出聲呼救﹐決計
     要以本身的功力﹐把來犯男女二人擒下。
         然而他的這次要強﹐給他帶來了萬劫不復的殺難。
         隨著他極為快速的一個旋身﹐陡地直向著寇英傑臉上一匕首飛刺了出去。這一擊像是包
     容了他全身勁道﹐他飛出的匕首﹐真是其力萬鈞。
         寇英傑冷冷一笑﹐容得對方匕首已臨到面前之一剎那﹐忽然左掌突出﹐這一次他決計要
     給來人一個厲害﹐一時真力內聚﹐陡地駢起二指直向對方手腕上敲去。
         這一式敲骨震髓固然武林中不乏擅施之人﹐只是卻須要視各人的手法而有所不同。
         即以眼前寇英傑而論﹐二指之下﹐真有以鐵斷金之力﹐恰乎出手之時間地位﹐拿捏得如
     此之准﹐白衣人待到覺出不妙時已收手不及。登時﹐他只覺得那只右手一陣發麻﹐掌中一只
     匕首叮一聲落於地上。
         這人一一鬼臉小徐﹐一驚之下﹐才知道敢情自己遇見了極厲害的大行家﹐一念及此﹐正
     待開口出聲﹐寇英傑已容他不得﹐鬼臉小徐的嘴不過才開了一半﹐登時只覺得喉頭上一陣子
     奇痛﹐同時身來﹐當場動彈不得。
         寇英傑施展了一手少陽指力──這是出道江湖以來﹐第二次施展。
         這一手功夫﹐他得自拜兄朱空翼的傳授﹐武林中知悉者極少﹐能夠解開這種氣岔穴道的
     人﹐更是少之又少了﹔寇英傑顯然是有意留下一個難題﹐倒要看看是否能有人解開這手絕活
     兒。
         雖然三個人動手交搏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可是卻也不免驚動了那兩個原本在樓閣上守望
     的侍衛。是以就在寇英傑向外遁出的一刻﹐一條人影疾如電閃的縱身過來。
         寇英傑此刻全神貫注﹐稱得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那人身子方一縱進來﹐他已立刻得
     到了感應﹐倏地一個怪蟒翻身。欺近他身邊的是一個長身少年﹐這人身披黃色長披﹐就在與
     寇英傑一照臉的當兒﹐他的一雙手指猝出如電﹐直向寇英傑一雙瞳子上點了過來。。
         寇英傑當然了解眼前情形﹐那是絲毫也出不得差錯﹐只要任何人出聲一經招呼﹐驚動了
     大廳里的各人﹐那可就大為麻煩。是以﹐就在這人身子方一欺近的同時﹐他已力聚掌心﹐霍
     地向著這人前心推去。
         這一掌﹐他功力內聚﹐所施展的乃是與朱空翼苦心所浸淫的風柱之功﹐是以掌力一經遞
     出﹐即有立判生死之威。
         那人身子根本來不及欺上來﹐只覺得心臟部位一陣子發麻﹐登時死於非命。
         另一面郭彩綾也與一名侍衛打在一團。
         寇英傑原想助她一臂之力﹐只是當他觀及彩綾來去自如﹐騰雨嘯風的劍術之後﹐不禁登
     時為之寬心大放。
         那人所施展的兵刃是一對護手雙鉤﹐雖然虎虎生風﹐可是以行人如寇英傑眼中看來﹐他
     簡直就進不到郭彩綾的環身戰斗之內。
         寇英傑並且立刻認出了彩綾所施展劍法的特別之處﹐心中不勝詫異﹐因為觀諸她所施展
     的劍術路子﹐簡直大異於她昔日劍術路子。
         他當然還不知道﹐原來彩綾為了爭一口氣﹐近年來發奮用功﹐將父親所贈送的一卷越女
     劍法之深奧探討研究新篇﹐早已悟習透徹了八成。
         這套劍法最初是得力於郭白雲妻室成玉霜之手的新辟精見﹐後來他們夫婦因故仳離之
     後﹐郭白雲就接下來重新整理研究﹐乃成今日之果﹐確是別開劍術之最新格局﹐新穎厲銳之
     極。
         對方不過交手了三兩招之後﹐頓時已分判出明顯的優劣﹐盡管那少年弟子一雙鐵鉤舞的
     虎虎生風﹐只是看來卻連郭彩綾身邊都難以欺近。
         驀地﹐彩綾身子向前一栽﹐那人以為有機可乘﹐快速把身子撲上去。
         就在這一瞬間﹐郭彩綾陡地一個快速的回身﹐掌中劍嗤地划出一道白光﹐疾如電光石
     火﹐只一下﹐已由那人喉結上掃了過去﹐一股鮮血﹐象是噴泉般地由那人喉結上噴了出來。
         這個人就這樣一聲不吭地倒栽了下去﹐手中的一對鐵鉤﹐相繼撤出了手﹐發出了嗆嗆二
     聲脆響。
         寇英傑目睹之下﹐怦然一驚﹐慌忙伸手一拉彩綾道﹕“走﹗”
         雙雙縱身而出﹐撲向樓閣背處。
         彩綾有點慌張的樣子﹕“師哥﹐咱們該怎麼樣﹖干脆跟他們拼了吧﹗”
         “不行﹗”寇英傑用著鎮定的口氣道﹕“你身上帶的有面具沒有﹖”
         彩綾忽然想起來﹐點頭道﹕“有。”一面說﹐探手入囊﹐摸出了一張人皮面具﹐雙手一
     繃﹐往臉上一貼﹐頓時現出了另外一副容貌。
         寇英傑點點頭道﹕“這樣最好﹐必要時我們可以聯手殺出去﹐卻不要叫他們認出了我們
     本來面目。”說著﹐他也由隨身豹皮革囊之內取出了一張面具往臉上一戴﹐立刻變成了昔日
     所偽裝的那個齊天恨──面若重棗﹐濃眉﹐寬額﹐翹下巴﹐與彩綾的扁鼻﹐大嘴相映生趣﹐
     兩個人看到這里﹐俱都情不自禁地笑了﹐也就在這時﹐耳聽得身後一人厲叱道﹕“好奸細﹗
     拿人﹗”
         這人嘴里說著﹐二指擰動﹐由其手指里哧哧一連發出兩粒亮銀丸。
         這雙亮銀丸一經出手﹐划出了兩道刺目奇光﹐循著寇英傑與郭彩綾腦後直飛了過去﹐只
     是卻為彩綾及時回身撩劍﹐嗆啷劈落在地。
         同時間﹐她與寇英傑二人已雙雙縱身而起﹐由高有十丈的大廳頂閣樓廊之上﹐向著地面
     上飄身而下。
         這種輕身功夫﹐看起來端的是觸目驚心﹐設非有凌虛提步的傑出輕功造詣﹐任何人也不
     敢這麼施展。
         然而﹐緊緊循著二人身後的這個人﹐顯然也具有這種功力﹐就在寇英傑與郭彩綾二人身
     子雙雙落下的一刻﹐這個人緊跟著二人身後﹐居然也直墜了下來。
         來人顯然具有一流身手﹐身子一經落下來﹐嘴里怒叱道﹕“什麼人﹐打﹗”
         這一次他施展的是一式虎撲之勢﹐身子向前一塌﹐雙手同出﹐錚然一聲脆響﹐自其手心
     里發出了一掌亮銀丸。
         看來眼前這一手打法﹐較之前一次確要高明得多了﹐暗器一經出手﹐匯集成一天銀雨﹐
     顯然是屬於滿天花雨的那種手法。
         主人方面實實在在的是一流高手﹐敵人方面更是罕見的頂尖兒高手﹗
         這一掌亮銀丸按常理來說﹐無論如何﹐兩人身上多少總要沾上一兩個﹐哪里想到寇、郭
     二人是何等身手之人﹐豈會有此疏忽﹗就在這時﹐寇英傑一個回身﹐只見他兩只肥大的衣袖
     往空中一舉﹐一片錚琮聲里﹐來人所發的一掌暗器﹐全數都被收入袍袖之內。
         來人面相清奇﹐長眉細目﹐卻蓄著一頭短發﹐身上綴有金色標志的一襲長衣﹐只憑著他
     這身裝束﹐已可判斷出來人在此風雷堡內﹐必然有著極為尊崇身分。
         當然﹐事實上﹐寇英傑與郭彩綾對他都不陌生﹐而且一眼就認出了他。
         來人顯然就是宇內二十四令中天地乾坤等四位堂主之中﹐身居地堂的堂主──風雷手秦
     漁。
         這個人郭彩綾前此不久還嘗過他的厲害﹐深知其人武功精湛﹐是以乍見之下不禁吃了一
     驚﹐立時示意寇英傑道﹕“小心這個人。”
         說話時﹐風雷手秦漁早已飛步而上﹐雙手一左一右﹐由兩個不同方向﹐直向著寇英傑兩
     肋猛插了下來。
         寇英傑早在樓閣上就認清了此人身分﹐對方目前高手如雲﹐如果一舉而上﹐自己與彩綾
     勢將難操勝算﹐想必是鐵海棠故示尊嚴﹐雖知有異﹐卻不願驚動貴客﹐是以才會有風雷手單
     身探敵之一著。
         也許在主人方面﹐自認為出動了堂堂一位堂主﹐對付所來之人﹐還不是手到擒來。哪里
     想到﹐事情竟是大大的出乎意外﹐居然會碰上了最最扎手的兩個敵人。
         反過來﹐在寇英傑來說﹐風雷手秦漁的單獨涉險﹐不啻正好合乎了他的心意。敵人如果
     大舉來攻﹐他實在難操勝算﹐眼前僅僅對付風雷手秦漁一個人﹐他卻是大大的游刃有余﹐而
     且眼前正是一個最佳出手清剪的機會。
         須知宇內二十四令方面﹐算得上高手如雲﹐尤其是四堂堂主﹐更稱得上僅次於鐵氏之
     下﹐最有聲望的實力人物之一﹐如能即時予以剪除其一﹐無形中也就等於大大消弱了對方一
     份實力。
         寇英傑一經興起了這個念頭﹐即決計不容這個秦漁逃開。
         “姓秦的﹐”他冷冷說﹕“我認識你﹐來﹐咱們到這邊來玩玩﹗”一面說﹐足下一連虛
     點了兩下﹐已飛縱出三四丈之外﹐來到了一處較為偏僻地方。
         風雷手秦漁乍見對方是個生臉﹐雖知他身手不弱﹐到底也沒有把他看在眼睛里﹐當下冷
     冷一笑﹕“相好的﹐來到了風雷堡﹐你還想走麼﹖且看你家堂主拿你下來。”話聲出口﹐猛
     然一個煞腰﹐快似脫弦之箭﹐颶的一聲﹐已猛然欺向寇英傑身後。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人影一連閃了兩閃﹐兩條人影雙雙左右來到。
         郭彩綾一眼即認出了來人正是方才指引自己的丁氏兄弟──丁堂、了浩。
         兄弟二人原本是負責此一地區的警衛工作﹐現在發現了奸細﹐無異是防守不力﹐一旦按
     幫規降罪下來﹐他二人是萬萬擔當不起。
         正因為有了這層顧慮﹐是以兄弟二人一經現身之後﹐立刻顯得驚惶失措。
         當下兄弟二人﹐不及向秦堂主打聲招呼﹐即趕了過去﹐一左一右﹐同時縱身而到。
         風雷手秦漁看著他兄弟來到﹐頓時顯得十分震怒﹕“沒用的東西﹐這里用你們不著﹐還
     不去把那個女的給我擒下來﹗”他還特別叮囑了一句道﹕“記住﹐我要活的﹗”
         丁氏兄弟雙雙答應了一聲﹐向著郭彩綾身邊猛撲了過去。
         當然﹐他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認出﹐眼前這個扁鼻巨口的黃發女人﹐正是先前那絕色佳
     人。
         哥兒兩個一肚子的別扭﹐一股腦全都發洩在郭彩綾所偽裝的這個丑女身上。
         兄弟二人一聲叱喝之下﹐兩口長劍﹐一左一右﹐同時向郭彩綾身上招呼了過去。
         郭彩綾當然也不會含糊﹐一聲不響地撤出長劍與他們二人戰在一團。
         現場無形中﹐可就分成了兩個戰局──寇英傑與風雷手秦漁是一邊﹐郭彩綾與丁氏兄弟
     又是一邊。
         寇、郭二人既然決計殲敵﹐眼前誰也不會再手下留情﹐當時各人俱都施出了厲害殺手。
         戰局最算熱熾的一面﹐自然是寇英傑與秦漁的這一邊﹐目下已打得不可開交。
         寇英傑所以誘其來到眼前這處較偏僻地方﹐正是怕驚動了外人﹐是以他身子一經到達目
     的地﹐足下立刻放慢了﹐為的是等待著風雷手秦漁由身後的襲擊。
         果然秦漁手下絕不留情﹗嘴里發出一種陰森森的獰笑﹐用七步追魂的步法﹐猛然把身子
     向前欺近。就在他足下方一踏進的同時﹐一雙跨虎籃﹐已雙雙由身後長衣下擺里撤了出來。
         這對兵刃的特征﹐前文已有交待──那是一種設計極具精巧的兵刃﹐隨著他的兩只手微
     一振動﹐只聽得錚錚兩聲脆響﹐兩只跨虎籃的籃身﹐已經雙雙抖了開來。風雷手秦漁雙籃在
     手﹐絕不少緩須臾﹐一聲叱道﹕“小子﹐你納命來吧﹗”足下猛的一個跨步﹐風雷手秦漁這
     對跨虎籃陡地掄了起來﹐施展雙峰貫耳招式﹐猛力撲擊了過來。
         然而﹐高手對招﹐常常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妙。
         風雷手秦漁的一雙跨虎籃方自一遞出﹐寇英傑身子忽然一個快速轉回﹐他的一只手緊握
     劍柄﹐長劍顯然尚沒有完全撤出﹐只不過脫匣一半﹐然而風雷手秦漁卻已領略到了由他劍上
     所溢出的那一股陰森森的劍氣。是以﹐他不待這對跨虎籃真的打實在﹐隨即陡地點動足尖﹐
     向後退出了三尺以外。一種很難以形容的驚訝陡地顯示在他的臉上﹐風雷手秦漁的一腔傲
     氣﹐似乎在這一剎那間打消了一個干淨。
         兩個人﹐四只眼﹐似乎在一經接觸的同時﹐彼此就緊緊的吸住了。
         寇英傑的劍﹐仍然只撤出了一半﹐可是對於這位職掌宇內二十四令一堂之主的秦漁來
     說﹐卻已足足構成了嚇阻之勢。
         在他感覺里﹐對方那口出匣一半的長劍﹐已包羅了無限殺機﹐那股子冷森森的劍氣﹐有
     如冬日寒風﹐由頭上一直冷到了腳。
         這種情形之下﹐像秦漁這等高人﹐絕不會傻到立刻搶前向對方出手﹐這也就足以証明秦
     漁其人的不同於一般。
         前此﹐秦漁一時大意﹐在那位皇帝貴裔朱空翼手里吃了大虧﹐現在他心里更不禁提高了
     十二萬分的警覺﹐對方寇英傑雖然尚未出劍﹐可是那一股脫匣而出的劍氣﹐卻已使他感覺到
     面前這個人顯然又是一個可怕的大敵﹐其可怕程度﹐似乎並不在那個朱空翼之下﹐甚至於更
     能感覺出來﹐這個人與那個人(朱空翼)之間﹐在功力方面好像有一種說不出的關聯﹐似乎
     是同一道上的。
         一想到這里﹐風雷手秦漁由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禁不住霍地向後面又退了一步。
         “足下是什麼人﹖”秦漁一面運用本身真氣與對方劍氣抗衡﹐一面冷冷的道﹕“宇內二
     十四令﹐江湖禁地﹐足下竟敢擅自闖進來﹐你的膽子不小﹗”
         寇英傑先已由郭彩綾嘴里了解了此人﹐聆聽之下不慌不忙的向右面繞出了兩步﹐頓時風
     雷手秦漁就感覺出這一壓力大增﹐由此更使他証明出對方這個貌相丑惡之人功力駭人﹐除了
     那種強烈的襲人劍氣以外﹐對方身上更似練有一種混元罡氣。
         這種感覺﹐是很難說得清的﹐只有本身具有相當功力的人﹐才得體會出來。
         寇英傑已確定出憑自己功力﹐對付眼前這位堂主﹐稱得上游刃有余。
         “小小一座城堡﹐一群烏合之眾﹐竟敢邊陲坐大﹐問鼎中原武林……”寇英傑冷森森地
     笑著﹕“某家倒想要見識一下﹐身領內四堂香主之一的秦堂主到底有些什麼了不起的功
     夫﹗”話聲一頓﹐寇英傑右手輕振﹐一聲輕嘯﹐一口精光四爍﹐足足有三尺四五的特長長劍
     已脫鞘而出。。
         風雷手秦漁頓時有如當頭著了一層寒冰般的冰冷﹐那森森劍氣﹐恰似一面無形而透明的
     罩子﹐把他由頭至腳罩了個嚴絲合縫。
         這時風雷手秦漁若是意在脫困﹐並非不能﹐只是他身為四堂堂主之一﹐身尊位高﹐此時
     此刻﹐休說不戰而退﹐即使出聲招討幫手聯手對敵﹐以他身分﹐亦是不屑為之。眼前情形﹐
     除了雙方放手一搏之外﹐簡直別無它路可走。
         把此番情景﹐在肚子里略一衡量﹐秦漁只得把心一橫﹐跨虎籃當胸一提﹕“那麼﹐秦某
     候教了﹗”
         寇英傑其實已有殺害對方之意﹐以對方身分之尊﹐剪除這樣一個人﹐自然對鐵海棠﹐甚
     至於整個宇內二十四令來說﹐都是一個嚴重的損失。
         他此番出道以來﹐原無意多造殺孽﹐他更了解到一個正直的所謂劍客﹐絕不輕易出手殺
     人﹐然而﹐對付宇內二十四令這樣的一個強大組織﹐有時候僅僅只憑著嚇阻之力﹐那是絕對
     不夠的。是以﹐他也就不得不選擇適當的對手﹐狠心殲滅。
         雙方敵對之勢﹐益形尖銳。風雷手秦漁向邊側挪開三步﹕“足下報個萬兒吧﹗”
         寇英傑冷笑一聲﹐道﹕“無名小輩﹐不足一提。”
         “嘿嘿﹗足下太客氣了。”秦漁道﹕“跟你打聽個人﹐不知你可認識﹖”
         “洗耳恭聽﹗”
         “朱空翼﹗”
         寇英傑心里一動﹐微微點頭道﹕“朱大俠海天奇人﹐久仰之至﹗”
         “只怕不僅僅是久仰吧﹗”秦漁道﹕“我看你二人怕是一路上的吧﹗”
         寇英傑點點頭道﹕“閣下猜的倒也不無道理﹐朱皇兄確與在下是一條線上的。”
         風雷手秦漁不由打了個哆嗦﹐心里卻涼了一半﹐但是越是這樣﹐表面上卻越要說幾句壯
     膽的話。“很好﹗”他凌聲道﹕“既然如此﹐閣下當然知道你那位朱皇兄在風雷堡沒有討到
     什麼好﹐他受傷不輕﹐刻下只怕﹐嘿嘿……”
         這幾句話一經出口﹐不禁使得寇英傑大大吃了一驚﹐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卻也
     是他極欲想知道的。怔了一下﹐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風雷手秦漁冷哼一聲﹕“姓朱的倚賴一身武功﹐闖堡壘廳﹐與總令主過招﹐已然敗在了
     總座掌下﹐傷勢端的不輕﹐這件事你豈能不知﹗”
         寇英傑心中吃驚﹐表面更見沉著﹕“鐵海棠有多大本事﹐又豈能傷得了朱皇兄﹐信口雌
     黃──看劍﹗”話聲出口﹐手中那口光華四溢的長劍﹐緩緩向外遞出。
         這種出劍的方法﹐看上去簡直近乎於幼稚﹐看不出絲毫微妙所在。
         然而風雷手秦漁卻頓形緊張萬分──由於對方出劍的緩慢﹐簡直使他難以捉摸對方來劍
     的劍勢從而也難以事先加以防止。是以﹐就在這一刻﹐他面色大變。他心里有數﹐對方這等
     劍勢﹐已入劍勢中極高的境界﹐正所謂快慢由心﹐端視自己的反應如何而定﹐此時﹐正是最
     難應付的一刻﹐稍有不慎﹐就有當場喪生之危。
         就風雷手秦漁一生所會過的高手奇士而論﹐能夠具有如此劍術功力的人﹐似乎只有一個
     鐵海棠﹐眼前這個丑漢子﹐顯然就具有與總令主同等的功力。
         這一驚﹐不禁使秦漁倒抽了一口冷氣﹐心里暗忖著不好﹐說不得足下向前一跨步﹐一雙
     跨虎籃陡地向上一提﹐用交插提籃手一式﹐去鎖對方手上的那口劍。他雖然這麼出手﹐卻也
     知道自己這一手實難奏功。
         果然一念未完﹐就只見眼前的這個丑陋漢子﹐身形一個疾轉﹐快若旋風的已到了自己右
     側方。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寇英傑身子一經轉過的同時﹐手中劍光芒大盛﹐閃出了匹練也似
     的一道長虹﹐猛地改手直向著秦漁背後劈來。
         一股極猛復尖銳的風力﹐陡地向著秦漁背後劈到。秦漁只覺得劍氣凌厲﹐為自己生平所
     僅見﹐速度之快更不容自己抽招換勢。這種情形﹐雖說是他早已提高警覺﹐兀自使得他有變
     生肘腋之感﹐張惶之中﹐左手跨虎籃倏地卷起來﹐橫著向對方劍上撩去。
         只是他實在難以迎架住寇英傑那麼狠厲的劍勢﹐耳聽得嗆啷一聲脆響﹐迎著對方那口長
     劍落下的勢子﹐自己手上的跨虎籃﹐頓時被斬劈成了兩半。
         饒是這樣﹐風雷手秦漁仍然不能逃過眼前這一劍之劫﹐隨著寇英傑落下的劍勢﹐哧的一
     聲﹐秦漁登時背上開了尺許長短的一道血槽﹐足有寸許來深﹐一時皮開肉裂﹐熱血四溢。
         風雷手秦漁早已嚇了個魂飛魄散﹐足下一蹌﹐直向前面倒了下去。
         像他們這類高手﹐無論身處何境﹐都有一套應急之策﹐這時身子已經倒了下去﹐其實卻
     蘊藏著一手敗中取勝的厲害絕招。
         當此要命絕頂的一刻﹐風雷手秦漁倒向地面的身子﹐猛可里一個快速的滾翻﹐把握住這
     一瞬滾動之勢﹐右手跨虎籃﹐驀地向外一遞﹐嘩啦一抖﹐這一手稱得上絕透了。
         原來他這跨虎籃上絕招甚多﹐這時經他內力貫注﹐運勁一抖之下﹐那圍繞在籃身四周的
     七把短刃﹐頓時就像是躍波直起的梭子魚似的﹐一片銳風中﹐紛紛向著寇英傑身上飛射過來。
         風雷手秦漁情知對方這個人功力較諸自己高出實在太多﹐尤其眼前這一刻﹐當得上要命
     關頭﹐是以在身負劍傷的情況之下﹐猶自拒死力拼﹐緊隨著右手跨虎籃的暗器出勢﹐左掌亦
     緊隨著向外遞出一掌一一這一掌正是他成名數十年的風雷掌力。只可惜秦漁眼前身負劍傷﹐
     這一掌論形勢不能發揮全力﹐雖說這樣﹐他這一揮功力仍然可觀。
         耳聽著一陣風雷聲起自他手掌心里﹐形成一個不算太狹的角度﹐直向著寇英傑側面擊
     出。秦漁抖籃、出掌﹐兩式殺著算得上一氣呵成。
         事實上這兩手殺著一經遞出之後﹐他已精盡力竭﹐再也沒有余力施展出另外殺著了。
         黑暗之中﹐他仿佛看見對方這個丑陋漢子﹐活像是一條滾動於驚濤駭浪中的巨魚。使他
     驚訝的是﹐自己跨虎籃上所發出的那麼許多口飛刀﹐竟然沒有一口能夠刺中對方身上。秦漁
     甚至於以為自己的眼睛是看錯了﹐因為面前這個丑陋漢子所施展的身法﹐簡直巧奪大地造
     化﹐說實在一點﹐給秦漁的感覺﹐那簡直不是一個人﹐是一條魚﹐一條類如巨鰻﹐或是巨大
     的鯉魚。
         因為對方有了這類形態的產生﹐是以那岔飛而出的七口薄刀﹐每一口都看似刺中對方身
     上﹐而事實上卻是沒有一口命中﹐紛紛都由對方身邊滑了過去。
         好像對方這個人身上具有一種無形的潤滑劑似的﹐這些飛刀一經挨著﹐俱都滑脫飛開。
     非僅僅如此﹐秦漁所提聚真力的那一掌﹐其情況也是一般無二﹐甚至對方那丑漢子連衣角都
     不曾揚動一下﹐秦漁的風雷掌力已落了空。
         風雷手秦漁一驚之下﹐三魂出竅﹐施出全身之力陡地一個滾動﹐滾出丈許以外。只見他
     還來不及站起身子﹐對方那口奇長而又其寒的長劍﹐已經指在了他的前心位置上。
         秦漁頓時就愕住了﹗以秦漁之身手﹐竟然在對方這個丑少年手上﹐走了不過三招兩式﹐
     就被對方制服了﹐其予秦漁內心的震驚﹐自是可想而知。
         “你到底是……誰﹖”他腦子里實在想不出武林之中﹐會有這等傑出的一個少年﹗
         “對了﹗”那個丑少年道﹕“現在我確是應該告訴你我是誰了。”一面說﹐他抬手揭開
     了臉上的人皮面具﹐現出了本來面目。
         然而對於秦漁來說﹐他這張本來面目仍然是陌生的﹕“你到底是誰﹖”
         “你一定要知道﹖”
         “不錯﹗”秦漁肯定地點點頭﹕“快說。”
         “好吧﹐你如果知道我的名字﹐只怕你這條命就活不成了﹗”微微一頓﹐寇英傑冷笑
     道﹕“否則﹐我只須廢了你這身功夫﹐你可以仔細想想看﹗”
         秦漁喟然一嘆道﹕“如其那樣﹐你還是殺了我的好﹗”
         “寇英傑。”話聲一落﹐長劍輕抖﹐一股凌銳的劍氣﹐直直刺透了秦漁的前心。
         只有具有上乘劍術﹐身劍合一那等功力的人﹐才能憑借凝聚於劍身的氣牛□比擻諼□□
     之間。
         秦漁全身簌簌地顫抖了一下﹐身子緩緩的向後退了兩步﹐這一刻﹐他臉上現出了一種極
     為痛苦的表情﹐終於他倒了下來。
         寇英傑慢慢的道﹕“你也許不認識我這個人﹐但是你應該不會忘記家師郭白雲。”
         秦漁豈能不知道寇英傑這個人﹗是他絕對沒有想到﹐寇英傑竟然會具有如此不可思議的
     一身武功﹐聆聽之下﹐他臉上忽然像是塗了一層膠﹐被膠住了。
         “好小子……”他掙扎著道﹕“算你……有志氣……這一次……你成功……成功了﹗”
     話聲一輟﹐一口氣接不上來﹐隨即一命嗚呼﹗
         寇英傑心里未嘗有一絲傷感﹐只是要想殲滅敵人的實力﹐這幾個敵方的核心人物勢必非
     殺不可﹗
         在他與秦漁動手過招時﹐郭彩綾與丁氏兄弟正自廝殺的不可開交。
         丁氏兄弟因為熟悉地形﹐又因慣於聯手對敵﹐是以一時之間倒也看來余勇可賈﹗寇英傑
     重新戴好了面罩﹐身形驀地縱起來﹐加入進戰圈之內。
         丁氏兄弟二人對付一個郭彩綾﹐已大感吃力﹐如何再能當受得了寇英傑的突然介入﹗是
     以﹐就在寇英傑突然襲入戰圈以後﹐形勢立刻大大的失去了均衡。
         丁氏兄弟頓時步履蹣跚被逼出戰圈以外﹐郭彩綾把握住這一刻良機﹐陡地一揚劍尖﹐用
     順水推舟之勢﹐穿劍直出﹐只一劍刺中在丁堂後背﹐總算她感念對方兄弟二人方才指點之
     情﹐是以手下無意間已留了情面﹐這一劍明明可以取丁堂性命﹐她卻臨時將遞出的劍勢向後
     揮了一下。
         丁堂啊的叫了一聲﹐足下打了一個踉蹌﹐一跤跌了出去。
         在此同時﹐寇英傑的那口長劍也向著丁浩揮撩了出去﹐銀芒一閃﹐匹練般地閃起了一道
     銀光﹐丁浩尚還離著甚遠﹐已吃劍芒掃中﹐直直地向後倒了下來。
         寇英傑趕上一步﹐正待揮劍向對方再次劈下﹐卻被郭彩綾橫劍架住道﹕“算了﹐我們走
     吧﹗”說罷﹐嬌軀輕擰﹐已向前縱出。
         寇英傑自然亦無戀戰之意﹐當下緊隨其後向外遁出。
         這片地方﹐原是風雷堡核心基地﹐即使是本堡弟子﹐如無特殊事由﹐亦不得擅行闖入。
     是以﹐在形態上來說﹐雖然發生了這麼一場不大不小的拼殺戰斗﹐卻不曾造成驚動。當然﹐
     對於少數人來說﹐卻是難免的。
         寇郭二人身子方自撲出眼前這片花圃﹐陡然間正面竄出了一條人影。
         這人雙手各掄著一個流星錘﹐迎著寇郭二人的來勢﹐手上的一雙流星飛鍾出手﹐忽悠悠
     朝著寇郭二人臉上飛來。
         寇英傑身形向側方一個快閃﹐郭彩綾卻身子向下一矮﹐雙雙躲過了飛來的錘勢。
         與此同時﹐二人同時伸手﹐只一下已抓住了流星錘上的鏈子﹐那人如何當受得住二人同
     時出手之力﹐整個身子被扯得飛了起來﹐噗一聲﹐一頭扎在了地上﹐登時就昏死了過去。
         寇英傑嘴里叱道﹕“快走﹗”身形掠處﹐已飄出了兩丈開外。郭彩綾緊隨著他身後向民a出。眼前繞著大廳四周﹐雖然設有陣勢﹐但是對於寇英傑來說﹐卻是絲毫也構不成威脅﹐
     郭彩綾亦得力於先前丁氏兄弟的接引指點﹐這時走起來﹐甚為駕輕就熟。就這樣﹐兩個人很
     快地已遁出陣勢之外。
         驀地身後疾風襲過﹐一人用著低沉的口音叱道﹕“哪里走﹐打﹗”
         兩股極為細微的尖銳風力﹐就在這人打字出口同時﹐雙雙襲向二人腦後。
         寇英傑擰身現指﹐二指著力﹐只一捏﹐已拿住了這枚暗器。出乎意外的﹐竟是一根銀質
     細細的長針。值此同時郭彩綾反身現劍﹐叮一聲﹐已將那枚飛來的銀針磕向半天之上。
         就是這麼一下耽誤了時間﹐只聽得當頭疾風掃過﹐一條人影已由二人頭頂上掠過。
         顯然﹐這人輕功極佳﹐這一手騰身飛躍的功力﹐更是功力卓然﹐一陣微風﹐帶著這人長
     衣下擺﹐發出呼嚕嚕衣袂蕩風之聲﹐二人方自著目﹐這人已立在眼前。
         可是﹐這人卻是萬萬沒有想到寇英傑的功力竟是如此可觀﹐是以就在他身子方自一落之
     下的當兒﹐驀地踉蹌著一連向後退了兩三步﹐才得拿樁站穩。
         來人長衣飄飄﹐貌相儒雅﹐雙目神光炯炯──正是身領宇內二十四令四堂乾堂堂主的瀟
     湘俠隱歐陽不平。
         大廳里貴客在座﹐弦歌不輟﹐而主座方面似乎已經發覺到情況不妙﹐才得一連出動了兩
     位堂主。
         瀟湘俠隱歐陽不平﹐在四位堂主之間算得上是精明干練之人﹐一身武功更是深不可測﹐
     正因為如此﹐才使得他一經現身﹐立刻就發覺對手的不可侵犯﹕“什麼人﹐大膽﹗”嘴里叱
     道﹐右手的描金招扇刷的一聲打了開來﹐卻用張開的扇沿﹐直向寇英傑嚥喉上划了過去。
         這一手開扇斷喉的功力﹐在歐陽不平來說﹐施展得最稱拿手﹐其功力妙處﹐在於扉面霍
     然敞開之一瞬﹐尖銳的內帕Φ潰□錘接諫讓□□兀□浞嬡腥窶□□現□度杏洩□□□薏患啊□
         歐陽不平的這一手開扇斷喉動力﹐昔日不知折傷過多少武林勁敵高手﹐其實自從他投效
     宇內二十四令以來﹐平素能夠由他親自應敵的場面根本就不多﹐苟或親自出手﹐也無不所向
     披靡﹐想不到就在這短短的幾天之內﹐竟是先後遇見了兩個生平罕見的勁敵。
         他這里描金扇方經遞出﹐卻已為寇英傑形若猛鉗的兩根手指緊緊拿住了扇鋒﹐一股強烈
     的內耪鷙持□Γ□腹□巧戎畢蚺費舨黃矯拖□斯□礎□
         以歐陽不平數十年潛習的內功而言﹐當此對方功力透過的一瞬﹐竟然感覺到難以抵擋得
     住﹐這一震之威﹐竟然使得他五內頻翻﹐其熱如焚。
         歐陽不平前此與朱空翼交手﹐也曾嘗受過這種滋味﹐這時一經感應﹐立刻發覺到不妙﹐
     當下左掌用順水推舟之勢向外一封﹐右手施展出全力向後一收﹐點足退身﹐總算如願以償﹐
     將一柄描金招扇硬硬地抽了出來﹐盡管如此﹐那陣子其熱如焚的勁兒﹐兀自在他心里面盤旋
     急蕩﹐久久不能自己。歐陽不平那張清□的臉上﹐更是禁不住泛起了一陣子紅潮﹐一顆心由
     不住噗突突跳個不已。
         寇英傑在對方摺扇方經遞出的一刻﹐已經感覺到來人功力非同小可﹐待到對方由自己手
     里奪出了那柄招扇﹐更不禁有些出乎意外的驚訝。不用問﹐他就能立刻猜知對方必是宇內二
     十四令的核心人物。
         凡是宇內二十四令的核心人物﹐他手下就絕不留情。
         當下冷笑一聲﹐足下倏地向前踏進一步﹐右手已握住了長劍的把柄。一股冷森森的劍
     氣﹐驀地襲向歐陽不平身上﹐歐陽不平方自暗吃一驚﹐寇英傑的長劍已出鞘揮出。
         像是銀河般地﹐泛出了一道白光﹐這一劍配合著寇英傑前進的腳步﹐出劍的姿態﹐堪稱
     妙絕無倫﹐歐陽不平方奏覺出劍光耀目﹐卻連倉促退身都來不及﹐已吃對方劍鋒由左側方落
     下來﹐劈中在左肩胛上。
         這一劍由於寇英傑出手姿態絕妙﹐加以劍光耀目難開﹐給人的感覺﹐簡直不辨來路﹐在
     一片劍光耀目之中﹐寇英傑的劍已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血痕﹐歐陽不平鼻子里哼了一聲﹐慌
     不迭地向側方一個快滾﹐等到他身子方自站定時﹐一片怒血﹐已由他傷處狂噴了出來。寇英
     傑是以真氣灌注劍身之上﹐即所謂“劍以氣使”﹐等到歐陽不平發覺到中劍負傷時﹐其實他
     同時也已受了嚴重的內傷。
         緊接著這一陣子怒血噴濺之後﹐他只覺得左半邊身子一陣發麻﹐順著劍痕之內的一溜子
     穴道﹐完全已被寇英傑劍上真氣鎖住。
         瀟湘俠隱歐陽不平這個罪可是受大了﹐一陣子氣血上湧﹐登時雙目上翻﹐一跤摔倒地
     上。寇英傑用以出手對付瀟湘俠隱歐陽不平的這一劍﹐實在稱得上高明之至﹐只一劍已決定
     了對方的命運。
         二人雖說是各有一身傑出武技﹐只是此刻身入虎穴﹐對方陣營里高手如雲﹐能人輩出﹐
     尤其是方才在大廳里被邀請的幾個特殊人物﹐更是武功高不可測﹐今日此時﹐寇英傑實在不
     想倉促應敵﹐必欲作好了萬全准備才得再謀後動。二人身法絕快﹐出手過招更稱得上干淨利
     落﹐然而饒是如此﹐亦難免驚動一些人。
         寇英傑劍傷瀟湘俠隱歐陽不平的同時﹐郭彩綾也施展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連擊潰了
     敵方兩名紅衣衛士。
         眼前驀地直射來一道孔明燈光﹐一人大聲叫著“拿奸細﹗”話聲出口﹐這人身子一連向
     前快速的竄起﹐起落之間已來到了郭彩綾面前。
         來人赤紅臉堂﹐一副五短身材﹐正是身領陸戰令令主的鐵筆夏侯三。
         陸戰令即是負責整個風雷堡陸上安全的一個組織﹐有精干劍術的紅衣武士二百﹐換言
     之﹐風雷堡的一切陸上安全措施﹐全都歸他負責。
         這時他得訊趕來﹐率領著十名紅衣衛士﹐不偏不倚的恰好與寇英傑、郭彩綾二人迎了個
     正著。鐵筆夏侯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對方二人是何等角色﹐只以為適逢其會﹐活該自己立
     功﹐當下怒叱一聲﹐手上一對鐵筆當的就空一擊﹐率先已撲到了郭彩綾正面。
         “好個女賊﹗”嘴里喝叱著﹐一雙鐵筆直向著郭彩綾雙肩上就扎。他的一雙鐵筆才遞出
     一半﹐已吃郭彩綾掌中劍叮當兩聲撥開一旁。
         郭彩綾新近得窺上乘劍道﹐樂得拿他來試試劍鋒﹐嘴里嬌叱一聲﹐掌中劍秋水長虹﹐霍
     地向外一揚﹐劍光閃處﹐只聽得鐵筆夏侯三一聲低吟﹐足下驀地打了一個踉蹌﹐一股鮮血直
     由他左肩上溢了出來﹐左手所持有的那只判官筆﹐不由自主墜落地面。只一招﹐已使得夏侯
     三屈居下風﹐郭彩綾的強者之風﹐實在已展露無遺。
         鐵筆夏侯三這才忽然覺出來眼前這個丑女﹐敢情大大的不是好兆頭。
         眼前情勢﹐疾若奔雷﹐夏侯三哪里還敢少緩須臾﹐只是此時此刻﹐若論退身﹐顯然已是
     不及﹐且更不智﹐情勢逼迫之下﹐不得不使夏侯三采取主動攻勢。
         盡管他左肩受傷﹐但是他的行動依然靈活﹐身軀向左一個快閃﹐滴溜溜一個疾轉﹐已到
     了郭彩綾左側﹐掌中判官筆分心就扎﹐其快絕頂﹐間不容發。
         然而﹐郭彩綾似乎早已防到了他會有此一手﹐她初試越女劍法新招﹐稱得上詫異絕倫﹐
     夏侯三出筆之初﹐尚不見絲毫異態﹐然而就在這只鐵筆筆尖﹐眼看著堪堪已接觸到郭彩綾前
     胸的一剎那﹐陡然間﹐即見得這位姑娘右手揚了一揚﹐一蓬銀光﹐配合著她翻自腕底的長劍
     去勢﹐直向腕底湧起。
         夏侯三急速的點足退後﹐哪里還來得及﹗登時﹐他只覺得喉頭涼得一涼﹐已吃郭彩綾鋒
     利的劍鋒﹐由他嚥喉處掃過﹐像是摔破了一個瓷瓶那般波地一聲脆響。
         郭彩綾稱得上劍走輕靈﹐拉劍退身﹐飄若清風﹐旋轉間﹐已抽身丈許以外。
         夏侯三卻在她退身的一剎那間﹐發出了一聲悶吼﹐整個身軀筆直地倒了下來﹐一股血
     箭﹐直由他嚥喉破處直射而出﹐不過在地上打了個滾兒﹐登時一命嗚呼﹗
         目睹的寇英傑﹐看到這里﹐也禁不住脫口叫了一聲﹕“好劍法﹗”緊接著他身軀前傾﹐
     道﹕“快走﹗”
         快走二字方自出口﹐一排燈光﹐直向著二人面前逼射過來﹐兩名紅衣劍手左右同時闖過
     來。然而﹐還不容他們接近到身邊﹐寇英傑卻先已迎了上去﹐像是一尾興波躍起的大魚﹐那
     種身法簡直怪異極了。那口握在他手里的長劍更是怪異﹐迎著那一排孔明燈光﹐只覺得劍上
     光華耀目難開﹐象是閃電般的閃了一閃﹐兩名紅衣殺手由不住一左一右﹐同時倒了下去。這
     一劍極稱凌厲﹐兩名紅衣殺手簡直連對方這個人是何等模樣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已雙雙斃命
     當場。
         由於這兩個人迅速的死亡大出意外﹐一時使得另外三名後繼者突然為之怔在了當場﹗這
     三個人﹐手里雖然各執著兵刃﹐卻沒有勇氣上前送死﹐是以寇英傑二人輕易地由他們身邊滑
     了過去﹐卻破例的未對三人施以殺手。
         眼看著二人快速地起落身子﹐有如星丸跳擲﹐剎那間已消逝數十丈以外﹐掩身於一片稀
     疏的松林之內﹐整個風雷堡似乎俱都為之震驚了﹐胡哨聲此起彼落響成了一片﹐燈光火炬﹐
     更由四面八方﹐不同的角落里亮起。人人嚷著﹐叫著﹐似乎俱都知道風雷堡里面有了奸細﹐
     然而卻不曾有人明確地知道奸細在哪里﹗
         松林內積滿了腐朽的枯朽針葉﹐腳步踩踏上去﹐便產生一腳深一腳淺的感覺。
         寇英傑與郭彩綾各自展開身法﹐施展上乘輕功﹐穿林而過﹐他們依稀地還記得來時路
     程﹐是以按照來路疾行。
         對寇英傑郭彩綾二人來說﹐恨不能多殺幾個敵方的人才算過痛﹐可是由於事出倉促﹐卻
     也不能不顧慮到敵方那幾個可怕的超級強人。
         寇英傑深謀遠慮﹐雖然自信實力已趨成熟﹐卻不願予敵人絲毫可乘之機﹐而去打一場沒
     有全勝把握的仗。松林之內也並非就是十足的安全﹐驀地﹐一道孔明燈光﹐迎面直射過來─
     ─燈光發自一棵高有數丈的巨松樹梢。
         緊接著燈光投射之處﹐一條人影由高而下﹐直向著為首寇英傑猛撲過來。
         寇英傑自不會把對方看在眼里﹐他身子向左霍地一擰﹐迎著由高而下的來人﹐猝然劈出
     一掌﹐這一掌力聚掌心功力極是可觀。
         那人也同先前兩名紅衣殺手一般模樣﹐簡直連對方什麼長象都沒有看清﹐已為發自寇英
     傑手掌上巨大沉實的掌力擊得就空倒折了一個斤頭﹐足足摔出去丈許以外﹐頓時命喪黃泉。
         驀地身後響起了一陣啪啪鼓翅之聲﹐走在稍後的郭彩綾尚還來不及回頭觀看﹐即聽得一
     聲淒厲的鴉鳴之聲﹐一只碩大罕見的烏鴉﹐已由身後高處極其快速猛烈地俯沖過來。郭彩綾
     一聞其鳴叫之聲﹐立刻就想到了方才聚義廳的那只怪鴉──落在那個出身百粵狸族怪異婦人
     扈九幽肩上的那只烏鴉。
         這個念頭方一興起﹐那只碩大烏鴉﹐已風馳電掣般地來到了郭彩綾頭頂之上。
         郭彩綾由於先前已識得這只怪鴉的厲害﹐一聞其聲﹐立刻就留了十分仔細﹐當感覺到頭
     上疾風襲頂時﹐立刻向前猛一俯身﹐饒是如此﹐對於頭頂那只怪鴉來說﹐仍嫌慢了一些。這
     只大烏鴉果然已通靈性﹐似乎經過主人細心的調教豢養﹐居然竟具有攻敵的妙著。郭彩綾饒
     是防患於先﹐仍為它一只掄掃的巨翅前梢﹐掃著了肩上。不要小看了它這一掃之力﹐郭彩綾
     頓時只感覺得肩上一陣奇痛﹐火辣辣的就像是著了一鞭梢。
         至此﹐那只巨大烏鴉﹐才在又一聲淒厲尖銳的鳴叫聲中掠空直起。
         郭彩綾一時大意﹐幾乎在這只扁毛畜生爪啄之下吃了大虧﹐心驚之余﹐便不禁把這只大
     鴉恨之入骨。
         寇英傑自一聞身後鴉鳴聲起﹐便感覺到情形有異﹐對當前這只烏鴉十分留意。
         這只巨鴉想是由於主人的嬌寵﹐更兼以自負過甚﹐以昔日情形而論﹐只要一經主人放出
     對敵﹐幾乎無往不利﹐它爪利喙銳﹐一雙鐵翅更具有十分威力﹐萬萬也沒有想到對付眼前二
     人﹐一上來竟然未能奏功﹐是以一擊不成﹐乃觸發其火暴兇性﹐耳聽得它在空中發出一聲尖
     鳴﹐陡地一個輪翻﹐再次的把身子掉轉了過來﹐第二次高空俯沖﹐卻向著迎面的寇英傑臉上
     猛襲了過來。
         郭彩綾有了前車之鑒﹐生怕寇英傑吃虧上當﹐見狀急忙道﹕“小心﹗”
         殊不知寇英傑早已留了仔細﹐眼看著這只巨鴉一如前狀地向著自己俯沖過來﹐當下卻是
     直立不動﹐俟到這只烏鴉喙爪齊施﹐幾乎已經臨到臉上的一剎那﹐寇英傑這才急起右腕﹐用
     翻天掌式﹐一掌直向著那只巨鴉身上擊去。
         他出掌急速﹐加以掌風強烈﹐那只巨鴉立刻就覺出了不妙﹐尖叫一聲﹐驀地身軀掠起﹐
     卻效前狀地揮動鐵翅﹐呼一聲改向寇英傑的頭上扇去。
         寇英傑冷笑道﹕“扁毛畜生﹗”指尖突地向上一揚﹐發出了劈空掌力。
         這一掌力道較諸先前那一掌力道更為可觀﹐掌發時五指箕開﹐顯然波及了丈許內外的空
     間﹐那只巨鴉一翅落空之下﹐身軀狂□﹐卻是不及逃出寇英傑遼闊的掌力范圍。波的一聲擊
     了個正著﹐雖然在黑暗之中﹐亦能清楚的瞧見這只扁毛畜生炸開來的一天羽毛──眼看著它
     身子歪斜的向側面飛出去﹐只是不及數丈﹐隨即直向著地面墜落下來。
         猛可里﹐一條人影捷如夜鳥穿林般﹐驀地射落眼前﹐隨著這人所發出極其刺耳的一聲尖
     嘯﹐二人方自看出了來人一個輪廓﹐不禁猝吃一驚﹐來人──扈九幽﹐就在她雙足方自落地
     的一剎那間﹐陡地右掌一揚﹐發出了一掌銀星﹐一陣子劈啪聲中﹐紛紛向著二人全身打來。
         寇英傑就在對方這個猙獰婦人掌發暗器的同時﹐也自抖手打出了一掌金錢。扈九幽的上
     掌亮銀丸正好碰上了寇英傑的一掌金錢鏢﹐耳聽得一陣子錚錚脆響之聲﹐空中激起了一天火
     星﹐隨即像洒了一天豆子也似﹐劈劈啪啪落墜於地面。由於金錢數目遠較亮銀丸為多﹐故此
     那為數可觀的一掌亮銀丸﹐竟無一枚落空﹐紛紛為金錢所擊落﹐反之﹐那剩下的幾枚金錢﹐
     卻在一陣尖嘯聲中﹐向扈丸幽身上疾飛過去。
         扈九幽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最稱得意的暗器打法﹐竟然在對方的回轉之下落了空﹐當時怪
     嘯一聲﹐只見她雙袖向外一抖﹐緊接著一個快轉之勢﹐已將迎向自己的數枚金錢鏢﹐紛紛揮
     落在地。
         她不奔敵人﹐竟然先行撲向一側﹐俯身由地面上拿起一物﹐二人忽然發覺到敢情就是原
     先怪嘯襲人的那只大烏鴉﹐顯然是由於受傷過重﹐回生乏術﹐被她拿起時發出了兩三聲低
     嗚﹐隨即命喪黃泉。
         扈九幽目睹及此﹐全身由不住劇烈的一陣子顫抖﹐那張蒼白瘦削的臉上﹐刻划出難以想
     象的無比痛苦﹐在一陣極度的痛苦之後﹐她那一對兇光四射的三角眼﹐這才注視向寇英傑二
     人。
         停了一刻﹐她才點了一下頭﹕“是你們誰……下的毒手﹖”
         寇英傑自從在聚義廳第一眼看見這個婦人﹐即知道她不是好相與﹐果然由剛才她出手所
     顯示的身法証實﹐這個婦人必然負有罕世的身手。
         這類大敵﹐最宜個別對付﹐湊巧此刻四下無人﹐對方既然自行送上﹐說不得相機行事﹐
     就此將她除去﹐也省得日後麻煩﹐這麼一想﹐頓時殺機猝起。
         目睹著正面的扈九幽﹐他冷笑一聲道﹕“你來的正好﹐原來這只烏鴉是你所豢養的﹐縱
     鳥傷人﹐你這個賊婆娘其心可誅﹗”
         話聲才歇﹐但只見面前人影一閃﹐那個叫扈九幽的瘦削婦人已面臨眼前。
         一陣子透骨奇寒﹐直向著寇英傑身上襲來﹐這婦人雙手猝開﹐夜叉探海般地﹐向著寇英
     傑兩肩上力抓下來。寇英傑身形向下一矮﹐扈九幽兩只瘦手已抓了個空﹐他身子往左一偏﹐
     突地躍身而起。就在他躍起的當時﹐掌中長劍已經揮出﹐一道銀虹﹐其亮如電﹐匹練般地脫
     鞘而出。劍出如電尚在其次﹐最稱奇妙的是那劍招走勢特別﹐簡直令人防不勝防﹐望之生寒。
         婦人扈九幽固然情知面前男女二人絕非是好兆頭﹐但是卻無論如何中沒有想到競是這般
     強大。
         劍光閃處﹐扈九幽猝然發出了一聲驚叫﹐身子霍地打了個閃﹐疾若風車般地向外旋身而
     出﹐只一閃已掠出了兩丈以外。饒是這樣﹐她依然吃了些虧﹐一條右腕為寇英傑劍上鋒芒划
     過﹐留下了三寸長短一道血口子﹐只疼得她牙關緊咬﹐猝然打了個踉蹌。
         寇英傑劍勢一經展出﹐身子絕不少緩須臾﹐幾乎不允許扈九幽喘上一口氣﹐已再次的猛
     襲過去﹔這一次勢子較諸先前更為快捷。
         扈九幽陡地發出了一聲怪嘯﹐全身向後面一個倒仰﹐倒躍出八尺以外。
         就在她身子倒躍而出的一剎那﹐右手抖處﹐哧嚕嚕打出了一串繩索也似的物件。
         似乎在這串繩索的頂端﹐系綁著一件什麼玩意兒﹐總而言之﹐這物件與寇英傑掌中長劍
     甫一交接時﹐發出了當的一聲脆響﹐寇英傑掌中的長劍﹐吃這東西一擊之下﹐竟然高高揚起
     來﹐空中發出了一串震耳欲聾的嗡嗡之聲。扈九幽竟然利用這瞬間的小小空隙﹐抽身而退﹐
     再次閃身逃開。
         這一手倒是出乎寇英傑意料之外﹐尤其掌中長劍吃對方一蕩之下﹐其力至猛﹐寇英傑如
     非氣聚劍身﹐或是換了另一個人﹐這口劍萬萬是把持不住。盡管如此﹐猶自覺得掌心其熱如
     焚﹐五指酸疼不已﹐這才知道原來這個賊婆娘身上還真有功夫﹐大是不可輕視。
         同樣的﹐扈九幽亦大大地吃了一驚。原來她發自手上的那串繩索﹐有個名堂﹐被稱為
     “紅線金爪”﹐飛索長有一丈七八﹐通體堅韌﹐取自獸筋秘治而成﹐非但不畏刀劍﹐更具有
     十分彈性﹐而最稱厲害的﹐卻是綁系在那飛索兩端的一雙如意金爪﹐所謂金爪﹐乃是一雙可
     以如意伸收的爪子﹐可屈可伸﹐既可用以如意抓物更可待其收束之後當作流星錘來使展﹐端
     的是一件極為厲害的兵刃﹗
         扈九幽揮手一蕩對方長劍﹐認為對方勢將把持不住﹐劍要脫手飛出﹐哪里想到了事實卻
     大非如此﹐對方長劍固然高高蕩起﹐卻並不曾脫手﹐反倒是自己手中金爪卻流星奔月般的斜
     飛而起﹐差一點脫手飛出。
         緊隨著這一震之後﹐扈九幽、寇英傑倏地向兩下里分了開來。
         扈九幽雙手分持二爪﹐鼻子里連聲厲哼﹐整個身子不停的前後搖動不已﹐寇英傑卻定身
     如石﹐直立如松﹐全身上下動也不曾搖動一下。那口長劍平胸而持﹐其上光采燦爛﹐較諸先
     前更似明亮了許多。
         森森殺氣﹐有如凌晨之霧﹐迅速的向四周展著﹐加以二人身上所溢出的無形力道﹐迫使
     得地面上那一層枯葉﹐在一陣快速移動之後﹐紛紛打起轉來。
         “丑小子﹗”扈九幽陰森的臉上綻出了一抹冷笑﹕“你叫什麼名字﹖好俊一身功夫﹗”
         寇英傑道﹕“你無須多問﹐眼前這一招﹐也就是你我一分生死存亡之時﹐你小心了﹗”
         扈九幽臉上一緊﹐霍地後退一步﹐道﹕“你休想﹗”一面說時﹐她已將手上的一雙金爪
     徐徐掄起。漸漸地越轉越快﹐越掄越急﹐只聽得一片呼呼之聲﹐那兩只燦爛金爪﹐匯集成一
     團銀光﹐剎那間形成了一寵光罩﹐將她身子全身上下完全罩住。
         寇英傑仍然是固若磐石般地站立在當地﹐一點也不移動﹐他的精力似乎都貫注在一雙眸
     子上﹐只是聚精會神的向前面注視著。
         這是一種看不出任何異狀的表情﹐偏偏卻似有無上的威力。盡管扈九幽手上的一雙金爪
     舞動的風雨不透﹐但是在寇英傑的目神注視下﹐她卻不敢有絲毫進犯之意。
         眼看著一雙金爪越轉越快﹐越轉越急﹐那急轉回旋的金爪﹐發出尖銳的哨音﹐越來越形
     凌厲﹐是以困擾一個人的心志安寧﹐似乎你的眼睛也不得不隨著那轉動如電的金爪而有所移
     動。
         果真這樣﹐你可就著了她的道兒。
         所幸寇英傑仍然是鎮定如常﹐甚至於他的那雙眸子連眨動一下都不曾﹐鎮定的目神所顯
     示的﹐只是無比的堅毅自信。扈九幽忽然發出了一聲怪叫﹐整個身子陡然間快速的由身後轉
     過﹐他卻並不回頭看上一眼。
         陡然間﹐扈九幽驀地定下了身子──一切的凌厲﹐就在這一剎那間突地靜止了下來﹐然
     而﹐這卻並不是好兆頭。
         緊張的氣氛﹐就連一旁靜立的郭彩綾也有所感觸﹐她幾乎已足以認定二人即將在這一剎
     那間有所接觸。果然她沒有猜錯。
         就在她方自一興此念的同時﹐寇英傑直立的身子﹐已猛然向里面快切了進去﹐扈九幽的
     一雙紅線金爪更把握住此一刻良機﹐陡然間匯集成兩點金星﹐直向著寇英傑前心猛力貫了過
     來。
         兩個人的動作﹐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似的﹐幾乎是同時出手。
         扈九幽不愧是罕世的高手﹐為了顧慮到寇英傑有機可乘﹐她所擲出的一雙金爪上下左
     右﹐幾乎同時兼顧﹐使對方萬難有切入之機。
         然而她錯了﹗自然﹐她決計不可能想到寇英傑所得那卷金鯉行波圖其上魚龍百變身法這
     奧秘﹐眼看著兩點金星﹐一上一下同時打到﹐其間左右距離﹐不足半尺﹐然而寇英傑卻在看
     似任何人都無能辦到的情況之下﹐把身軀切了進去。
         這一剎那﹐他已不像是一個人﹐卻似變成了一條大魚一一條大鯉魚。
         難以想象的﹐就在那不足半尺細窄的寬度里﹐寇英傑竟然把身子硬切了進去﹐也就在這
     個時間里﹐掌中長劍劈中了扈九幽的面門。
         這一劍無疑極其猛厲﹗一片血光揚起﹐代之而起的是扈九幽淒厲的一聲慘叫﹐隨後直挺
     挺的向後倒了下去﹐持在手里的一雙紅線金爪足足飛出去好幾丈遠近﹐深深地釘在樹干上。
         寇英傑緩緩的收起了長劍﹐看了一眼顯然由於過分驚嚇而微微發呆的郭彩綾﹐臉上情不
     自禁地帶出了一抹苦笑。
         郭彩綾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緩緩點頭道﹕“今天我總算見識了﹐原來外面所傳說的竟是
     真的。”
         “什麼傳說﹖”
         “關於那卷金鯉行波圖……”
         “不錯﹐”寇英傑點點頭﹕“是真的。”一面說﹐他抬手揭下了臉上的面罩﹐隨手拋置
     地上。
         郭彩綾怔了一下道﹕“咦﹐你……”
         “揭下你的面罩吧﹗”寇英傑冷冷地道﹕“鐵海棠已經等著我們了﹗”
         彩綾微微一驚﹐快速的把臉上的面罩拉下來﹕“鐵海棠﹖你說現在﹖”
         “大概不會錯……”寇英傑冷冷一笑﹕“也好﹐該見面的人﹐總歸是要見面的﹐早晚都
     是一樣。”
         彩綾下意識地左右看了一眼﹕“真的……只是你怎麼知道﹖”
         寇英傑道﹕“我只是這麼猜想。你可感覺到有什麼不對麼﹖”
         彩綾左右看了一眼﹐疑惑的搖搖頭。
         “你難道沒有感覺出來﹐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靜得出奇。”
         彩綾仔細聆聽了一下﹐果然正是如此﹐非但不再聽見先前尖銳的哨音﹐竟然連一點人聲
     都沒有。果然有些奇怪﹗
         情不自禁地﹐她隨即感覺出一些不妙﹐由不住向著寇英傑走近了幾步。
         寇英傑仰首看了一下天色﹐透過稀疏的樹梢﹐看見了當空那一彎明月﹐這一刻﹐他臉上
     顯現出一片陰森﹐目光里更不禁殺機頻現。
         郭彩綾看著他﹐吶吶地道﹕“你……怎麼了﹖”
         寇英傑目光里忽然顯現出無比的關懷之情﹕“彩綾……你願意今夜與他們就此作個了結
     麼﹖”
         彩綾緊緊的咬了一下牙﹐點點頭﹕“今夜就今夜吧﹗怎麼﹐你莫非認為有什麼不妥﹖”
         寇英傑搖搖頭﹐輕嘆一聲﹕“我只是有點擔心你﹗彩綾……你有這個自信麼﹖”
         郭彩綾微現茫然﹐苦笑了一下﹕“你現在問我這些﹐不嫌太晚了一些﹖”
         “還不晚﹗”寇英傑道﹕“如果我們現在脫圍﹐相信他們還阻攔不住﹗”
         彩綾冷笑一聲﹐搖搖頭﹐道﹕“不﹐我是郭白雲的女兒﹐你是他的衣缽傳人﹐我們不能
     逃﹗”
         “那麼師妹你的意思是決心一戰了﹖”
         郭彩綾輕嘆一聲﹐說道﹕“我知道你的顧慮﹐眼前敵人勢力很大……這一戰﹐勝負很難
     預料……”忽然她緊緊地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可是我們已無選擇的余地……”她苦笑了一
     下﹕“要死也叫我們死在一塊﹗”
         寇英傑神色微現黯然﹐冷冷一笑﹕“事情還很難說﹐死的不見得就是我們。”
         話聲方頓﹐驀地空中傳來一聲冷笑﹐一個人用著冰冷的語氣道﹕“我一猜就是你們兩
     個﹐果然不錯。寇英傑﹐這才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你們這兩個小輩是插翅
     難飛了﹗”
         二人聆聽之下﹐頓時發覺出說話的這個人正是鐵海棠本人﹐俱都吃了一驚。
         顯然對方身站林外﹐而以內罡傳音﹐將音波向林中散出﹐只此功力﹐已足可傲視武林。
         寇英傑正待回聲相報﹐卻聽得另一個人用著極為濃重的鼻音說道﹕“姓寇的﹐你竟然敢
     下毒手……好﹐好……老夫這就等著你的﹗”
         這人語音濁沉﹐聽來十分陌生﹐可是卻不難猜出他正是那位來自海外的黑道怪傑──黑
     衫客邊震。
         如果適才被寇英傑劈死劍下的扈九幽﹐果真與他是夫妻關系﹐那麼他的悲痛情景也就不
     難想象了。
         就在那二人話聲方自一頓的當口﹐透過正面樹叢里﹐驀地射過來一排耀目奇光。
         寇英傑與郭彩綾由於在暗中置身甚久﹐雙目已習慣於黑暗﹐這時陡地被強光迎面一照﹐
     頓時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有點不辨東西。
         寇英傑霍地後退一步﹐精力內注﹐提聚於一雙瞳子﹐登時無懼正面強光﹐郭彩綾功力火
     候略嫌不足﹐被對方燈光一照﹐一時難以適應﹐忙即閃身於寇英傑身後。
         寇英傑傳音囑咐道﹕“你用不著擔心﹐一切聽我關照行事﹐我們這就出去。”當下朗笑
     一聲﹐將真力貫注於語音之內﹐向外傳出道﹕“鐵海棠用不著來這一套﹐寇英傑既然敢來你
     這風雷堡﹐自然也就不把你這點陣勢看在眼里﹐別看眼前你們人多﹐到頭來鹿死誰手﹐還是
     未知之數﹐我們這就見面一分勝負吧﹗”說完即以傳音入秘口音通知身後的彩綾道﹕“等一
     會見面之後﹐師不要急於出手、先看清了他們的陣勢再謀後定。”
         彩綾回音道﹕“我知道﹐你別老把我當成小孩子。”
         寇英傑想到了她的倔強任性﹐暫時也就不再開口﹐心里卻不住暗自為她擔心。
         他二人踏出叢林﹐果然林外早已布好了陣勢。
         在一片寬闊深廣的草坪上﹐微呈弧度的排列一排坐椅﹐總令主鐵海棠﹐天馬行空晏三
     多、黑羽岳琪、總提調龍虎拐呼延雷等宇內二十四令主要角色都在座。
         更顯眼的卻是來自別處的幾位貴賓──黑衫客邊震﹐他兄弟邊威﹐以及來自苗疆的異人
     青毛獸厲鐵衫與他手下的兩名弟子怒江雙童江天左、江天右。
         除此之外﹐宇內二十四令的其他次要角色﹐包括四位副堂主﹐各令令主以及所屬各有關
     職司黑壓壓一大片﹐少說也有數百名之多﹐這些人無不明火執杖﹐氣勢洶洶地站立在前排坐
     椅之後。
         兵刃的閃爍銀光﹐給強烈的燈光映襯之下﹐幻變出一天劍氣﹐顯示著的騰騰殺氣﹐更使
     人觸目驚心。
         這些人﹐甚至包括來自苗疆的厲鐵衫與來自海南的邊氏兄弟在內﹐每一個人的眸子里﹐
     無不交織著深沉的仇意。
         所謂千目所視﹐無疾而終﹐這種無形的精神戰力﹐常常能使敵人不戰而潰﹐當然這些卻
     顯然不能在眼前男女二人身上發生作用。
         數千盞強烈的孔明燈光﹐由正面直射過來﹐將寇、郭二人顯示的極為突出。
         然而這種陣仗對於寇英傑二人來說﹐並不能絲毫為他二人帶來畏懼與震懾﹐反而更似增
     長他二人的復仇意志。
         在鐵海棠揚起的手勢里﹐正窗的一排直射明燈﹐驀地熄滅﹐只是現場在四面八方燈光映
     襯之下﹐依然是光華燦然﹐並不見絲毫遜色。
         寇英傑與郭彩綾在距離對方三丈左右的地方﹐驀地定下了腳步。
         鐵海棠眼里顯示著無比的冷漠﹕“寇英傑﹐果然是你。你的膽子不小﹗”
         寇英傑冷笑道﹕“進出你這風雷堡﹐還須要多大的膽子﹗”
         “哼哼﹗想不到你竟然敢在本座面前如此放肆﹗”鐵海棠緩緩的道﹕“你應該記得三戎H前﹐你這小輩曾是本座掌底游魂﹐那時我要想殺你﹐稱得上易如反掌﹐這件事料必你不會
     忘記的﹗”
         “我當然不會忘記﹗”
         “既然如此﹐為何恩將仇報﹖”
         寇英傑陡地發出了一聲狂笑﹕“恩將仇報﹖什麼恩﹖鐵海棠﹐莫非你以為昔年未曾殺
     我﹐就算有恩於我了﹖”
         宇內二十四令這一面的人﹐聽他口口聲聲直呼總令主其名﹐既驚又怒。坐在鐵海棠右面
     偏後側的龍虎雙拐呼延雷陡地站起道﹕“大膽小輩﹐竟敢直呼總座名諱﹗”
         “呼延雷﹗”鐵海棠不待他說完﹐便怒聲道﹕“你坐下﹐這件事你不要過問。”
         龍虎雙拐呼延雷愕了一愕﹐發覺到鐵氏面色不善﹐他知道鐵氏昔日情形﹐哪里還敢再與
     爭辯﹐當下躬身抱拳道﹕“卑職遵命﹗”隨即就原位坐了下來。
         鐵海棠那張臉雖無明顯怒容﹐但凡是與他共事久處之人﹐俱能看出他隱忍在心里的怒
     火﹐越是不現表情﹐越是掩忍於極怒之中。
         雖然如此﹐卻並不能絲毫影響到他的理智。難為他在這種場合里﹐還能顯現出一絲微
     笑﹕“寇英傑﹐我對你目前的一切是清楚的……你能夠在舉手之間﹐連斃我手下之精銳多
     名﹐甚至連二位堂主與邊夫人都未能幸兔﹐可見你功力之精湛﹗不用說﹐你當得上是本座勁
     敵﹗”微微停了一下﹐他吶吶地道﹕“只是﹐我不妨警告你﹐這三年來本座的功力﹐也大有
     進展﹐你如果自信過甚﹐只怕到時難免吃虧﹗”
         寇英傑抱劍道﹕“多謝開導﹗鐵海棠﹐在下這三年來﹐無日不在想著為先師復仇﹐每思
     及此﹐即有十倍之堅毅﹐乃得在短短時日之內﹐學成絕功……在下夢想與閣下交手久矣﹐今
     夕何夕﹐竟有得償夙願之機﹐廢活少說﹐在下這里候教了﹗”退後一步﹐抱劍而候。
         鐵海棠冷森森一笑﹕“本座既然現身而候﹐自然不會讓你失望。”說到這里﹐目光向著
     寇英傑身邊的郭彩綾看了一眼﹐微微頷首道﹕“郭姑娘久違了。一向可好﹗”
         彩綾秀眉一剔﹐強忍著心里的怒火﹐道﹕“不敢﹐鐵前輩﹐自從你以卑鄙手法﹐暗算先
     父之後﹐郭鐵二姓之間所剩下的只有仇恨﹐侄女斗膽﹐今夜向你老人家索命來了﹗”
         鐵海棠臉上一陣發白﹐嘻嘻一笑﹕“小小女孩兒家﹐說話也這麼托大猖狂﹗你太放肆
     了﹗”
         彩綾冷笑道﹕“今夜侄女來﹐不是與你論交來的﹐就請前輩不必客氣﹐郭彩綾如不能為
     先父復仇﹐甘願橫死在你的劍下……哼哼……鐵前輩﹐你這就拔劍吧﹗”一面說時﹐她的一
     只纖纖玉手﹐已緊握在了劍把上﹐足下更不自禁的向前逼進一步。
         “啊──不﹗”鐵海棠搖頭微笑道﹕“我豈能與你一個姑娘人家動手﹗彩綾﹐我看你梢
     安勿急﹐這一切還是由你師兄代勞吧﹗”
         彩綾蛾眉一挑﹐正要反唇相向﹐寇英傑卻搶先道﹕“他說的不錯﹐師妹且請退後﹐容我
     向他討教﹗”
         彩綾怨怨地盯了鐵海棠一眼﹐忍氣後退不言。
         寇英傑冷哼了一聲道﹕“在下近聞鐵前輩已習透火海真經中的煉胖□□□苡□芏返ㄒ□
     向尊駕你討教﹐死而無憾﹗”說聲一落﹐右掌已握向長劍之柄。一股冷森森的寒氣﹐頓時直
     向鐵海棠身前襲近。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以鐵海棠之閱歷﹐造詣﹐自然在與對方這蓬劍耪□喚喚又□
     初﹐就能感覺到對方之精湛劍術﹐似乎已達到了身劍合一境界﹐這一突然的警覺﹐不禁使得
     他大大吃了一驚。然而這番驚措﹐在他外表卻是萬萬難以看出。
         “哼﹗”鐵海棠冷漠地笑了笑道﹕“你果然功力精湛﹐大非當年吳下阿蒙﹐年輕人行事
     到底浮躁﹐寇英傑﹐你既習上乘劍術﹐當知‘心平致劍﹐攻無不勝’之說﹐以你造詣﹐似乎
     不應犯這個錯誤﹗”
         寇英傑冷冷一哂﹕“鐵前輩你說的不錯﹐如非這樣﹐只怕與你相見之初﹐早已怒劍相加
     了。”
         “哼哼哼……”這一串冷笑﹐全系發自鼻音。鐵海棠那一張白臉﹐隱隱顯現出一片鐵青
     之色。“小子無禮﹗”鐵海棠那張臉有如木塑也似的呆板﹕“寇英傑──你且看來﹗”他手
     臂平起﹐指向左側客座道﹕“我這里有幾位貴客﹐在你來說亦可算得上是師執前輩﹐本座先
     為你們彼此引見一下﹐你我之事隨後再說不遲。”
         鐵海棠身形半轉﹐首先照面於來自海南的邊氏兄弟﹐黑衫客邊震與他兄弟邊威。邊氏二
     老目光正自怒視著他﹐邊震固不待言﹐邊威卻也猙獰可怖﹐睜著兩只鋒芒畢露眸子﹐那副樣
     子簡直恨不能一口把寇英傑生吞下去。
         想到了昔日在白馬山莊那夜與他交手之事﹐寇英傑臉上微微帶起了一絲冷笑﹕“邊二先
     生﹐久違了﹗”
         邊威臉上一陣子發紫﹐桀桀笑了兩聲﹐抱拳道﹕“足下好記性﹐尚還不曾把我這個野老
     人忘記……那一夜承少俠你掌下留情﹐邊老二一直銘記在心﹐不敢稍忘﹐想不到在此風雷堡
     咱們又見面了。”
         寇英傑黯然點首道﹕“好說。”目光徐轉﹐移向黑衫客邊震﹐起手抱劍道﹕“這一位﹐
     想必就是名滿天南的一代武林怪傑黑衫客邊震﹐邊老前輩了﹐失敬之至﹗”
         “好說﹐好說﹗”掀唇露齒﹐兩排發黑的牙齒緊緊的咬著﹐其音嘶啞﹐聽在耳朵里﹐說
     不出的一股子別扭勁兒。“寇小子﹐我們雖沒見過﹐但是邊老二卻說過你﹐老夫很知道你的
     一切﹐尤其是今夜﹐我那個丑老婆子不自量力﹐喪生在你的手上﹐更叫我老頭子想到了英雄
     出少年這句話﹐”微微一頓﹐這個老頭子深深地向嘴里吸進一口氣﹐挑動著那一雙殺氣騰騰
     的眉毛﹐接下去道﹕“我老頭子在海中呆久了﹐中原的規矩都忘了﹐不過恩仇二字卻還能省
     得﹐小子你殺了我的老婆﹐傷了我的兄弟﹐我豈能輕易的放過了你﹗廢話少說﹐你這就給我
     划一個道兒吧﹗刀山劍樹﹐我這個化外野老頭子都不含糊﹐接著你的就是。”
         寇英傑冷笑一聲道﹕“邊前輩囑咐﹐豈能不遵﹐不過事分主客﹐且容在下先會過主人之
     後再來請教不遲﹗”
         黑衫客邊震挑動著一雙赤眉﹐頻頻搖頭道﹕“不不不﹗那太遲了﹗”
         話聲甫落﹐即聽得鄰座的青毛獸厲鐵衫﹐忽然怪鵝也似的長笑一聲﹕“邊老頭﹐這件事
     你還得往後退一步。”厲老頭臉上青筋暴現﹐怒容滿臉地道﹕“凡事均應有個先後計﹐老夫
     比你早來兩天﹐小輩掌傷我的弟子在先﹐應該由我先接著他﹐等到老夫不敵而後再輪著你﹐
     是不是﹖”一面說﹐這個鳩首鴿面﹐瘦骨支離的瘦老頭子﹐徐徐地由位子上站起來﹐那一雙
     深陷的三角眼﹐精光四射﹐直直地逼向寇英傑。“小子﹐你可認得老夫﹖”
         寇英傑冷笑道﹕“你大概就是來自番疆的厲鐵衫吧﹗”一面說﹐他身形半偏﹐一股冷森
     的劍氣﹐直襲過去。
         厲鐵衫眉頭微微一皺﹐登時心里有數﹐那一股子上來的傲氣﹐立刻打消許多。“你……
     這小輩﹐竟敢對老夫無禮……”他連連點頭道﹕“不錯﹐我就是厲鐵衫﹐我且問你﹐我那徒
     弟與你有何怨仇﹐你竟然出手把我徒弟打傷﹗今夜遇著了老夫﹐我要你還我一個公道。”
         寇英傑目光轉向對方身後的兩名弟子﹐江天右、江天左﹐後二人臉上兀自帶出畏懼之
     色﹐在寇英傑目光逼視之下﹐情不自禁地雙雙向後退了一步。“厲老頭﹗”寇英傑語音冰寒
     的道﹕“你那兩個徒弟助紂為虐﹐為非作歹﹐我已經對他們手下留情﹐今天看見了你﹐才知
     有其師必有其徒﹐即使你放過我﹐我也放不過你。不過﹐哼哼﹐你說的不錯﹐凡事有個先來
     後到﹐總得先見過主人才能輪到閣下﹗”
         厲鐵衫手拍椅背道﹕“不行﹗”
         “厲老兄稍安勿躁﹗”主人鐵海棠忍不住岔口說道﹕“且容鐵某人見識過之後﹐要是接
     不下來﹐那時﹐由老哥你再插手也是不晚﹐如何﹖”
         厲鐵衫原已自位上站起﹐聆聽之下﹐忿忿地又自坐了下來﹐滿臉不悅之色﹐卻又不便發
     作。
         是時鐵海棠卻已緩緩地由他座位上站起來﹐他右手輕起﹐正要解開系在領前那一襲大氅
     絲絛﹐卻被另一人及時阻攔住。
         “總座且慢出手﹐容敝堂先會他一會。”說話的正是那位職掌宇內二十四令內四堂首堂
     堂主的晏三多。
         鐵海棠對於這位晏堂主最是借重﹐深知他一身武功極是了得﹐較之自己亦不過是略遜一
     籌而已﹐此刻由他出手對付對方﹐自是最恰當不過。諦聽之下輕哼一聲﹐隨即緩緩又坐下
     來。“晏堂主且莫小看了他﹕”鐵海棠吶吶地道﹕“動手時不必留情﹗”
         天馬行空晏三多抱拳說道﹕“敝職省得﹗”身形輕轉﹐極其翩然的已進身入場。
         晏三多出身百粵精武門﹐一身內外功早已爐火純青﹐尤其是面承大敵﹐使得他絲毫也不
     敢掉以輕心﹐當時身子一經站定﹐猝然已自丹田內提起一股氣牛□瞥鎏逋猓□靡鑰咕芏苑□
     所發出的森森劍氣。
         雙方四只眸子就在二人照面的一剎那﹐彼此已深深地吸在了一塊。
         天馬行空晏三多一面打量著對方氣勢﹐一面暗自戒備﹐其實何需鐵海棠關照﹐他早已知
     道對方年輕後生功力可觀﹐尤其是現在貼身於對方的一刻﹐更能體會出對方功力扎實﹐簡直
     無隙可乘﹐哪里敢心存半絲輕敵之意﹗
         “寇少俠﹗”晏三多雜著一口百粵口音﹕“老夫晏三多﹐職司本幫內堂堂主之一﹐職責
     所在不能怠忽﹐廢話少說﹐這就請教了﹗”
         寇英傑近看晏三多其人﹐只見他長眉細目﹐細發修髯﹐一身絲質長衣閃閃有光﹐神清智
     明﹐一眼之下即可猜知其必系一功力素養兼修之人。
         想不到敵陣之中﹐竟有此高明之士﹐倒使寇英傑不得不對其特別留心了。諦聽之下﹐他
     遂撤出長劍﹐一縷寒光在出劍的一瞬﹐已射向對方眉心。
         晏三多吃對方劍氣一襲的當兒﹐心神頓時為之一蕩﹐借著側身退後之便﹐長軀微搖﹐已
     閃向寇英傑左側方。就在這一刻﹐他已探手長衣﹐將一口珍藏多年﹐輕易不舍一用的地黃劍
     拔了出來。
         那是一口兩尺四五的短劍﹐劍身上閃爍出一片黃光﹐看過去柔可繞指﹐隨著他拔出的劍
     勢﹐整個劍身上顫抖出一片唏哩嘩哩聲音。在座自然是大大不乏高明之士﹐一眼之下﹐對於
     雙方一長一短兩口兵刃﹐皆給以極高評價﹗寇英傑所持有的那口長劍﹐形式奇古﹐光華內
     蘊﹐所出光華凝而不散﹐一望之下﹐即知大非常物﹔晏三多的這口短劍﹐那黃色光華所顯示
     的特殊氣質﹐更可知此劍已深得地氣﹐必有斬金截鐵之利。以此而試論眼前之戰﹐必將大有
     可觀。
         晏三多軟劍方自到手﹐只見他手腕子輕輕一振﹐掌中劍錚然聲中已抖了個筆直。他雙手
     持劍﹐隨著他向前彎下的姿勢﹐掌中劍已緩緩向外推出﹐一團劍氣匯集而成的無形劍圈﹐在
     他運劍之初﹐已向著寇英傑面前逼了過來。
         寇英傑長劍微晃﹐劍光輕閃﹐兩口劍分明距離尺許﹐並未交接﹐卻聽得嗆啷一聲輕震﹐
     晏三多霍地向後退了一步﹐他長眉怒軒﹐臉上表情驀地現出了一種驚懼。
         明眼人一看即知道雙方這一式不著痕跡的交手﹐其實是彼此劍諾慕喚櫻□笫欠峭□□
     可﹗而在此玄奧功力一接之下﹐晏三多顯然吃了大虧。
         事實正是如此﹐原來所謂的劍牛□涫狄艙□潛舜擻靡栽私5哪諂□□侵□Α7講潘□□
     劍勢一接之下﹐看似不著痕跡﹐其實正是彼此實力的較量。一擊之下﹐寇英傑顯然大大地占
     了上風。
         晏三多那張瘦削的臉上﹐驀地泛起了一片紅潮﹐他足尖輕點﹐陡然欺身上前﹐那口黃光
     閃爍的短劍﹐在一片唏哩聲中﹐點出了三點金星﹐直向對方身上華蓋、中極、巨闕三處穴道
     上點來。
         寇英傑早已防到了對方會有此一手﹐他劍身猝提﹐驀地劈了一條長光﹐空中劍勢互迎﹐
     第二次發出了嗆啷一聲大震。
         這一次較諸前一次更具實力﹐雙方乍然交接之下﹐晏三多瘦長的身子﹐驀地向空中飛彈
     而起──在一陣猝咳里﹐晏三多整個身子霍地向後倒卷過來﹐其勢極快﹐有如風卷殘雲﹐只
     是他顯然難以逃開寇英傑的劍勢﹗把握著最稱難能的一瞬﹐倏見寇英傑長劍猝舉﹐這一式無
     異取法自然﹐融有劍術中難以理解的奇妙精華。
         長劍一出即收﹐嗆的回插於劍鞘之中。一片血雨﹐自空中噴洒下來﹐天馬行空晏三多呼
     地飄出兩丈開外﹐當他墜落地面的一刻﹐卻顯然再也難以表現出優美的身法﹐足下打了一個
     踉蹌﹐噗通坐倒在地。
         現場傳出了一陣子驚亂﹐除了極有限的幾個人以外﹐大多數的人﹐簡直就難以看清楚他
     傷在哪里。
         非但是受傷了﹐而且他還傷得不輕。只見他瘦削的身子﹐簌簌起了一陣子急顫﹐卻由那
     張緊閉的嘴里﹐淌出了一行鮮血﹐“你……”只說了這一個字﹐隨即倒了下去。
         現場立時起了一陣大亂﹐即見由主座方面颼的縱出一條人影﹐現出墨羽岳琪的身子﹐他
     身子向前一俯﹐雙手探處﹐即把天馬行空晏三多的身子抱了起來。
         不抱還好﹐這一抱起來﹐才發覺到大片血漬由他長衣里淌出來﹐墨羽岳琪由不住驚嚇得
     啊了一聲﹐一時愕在了當場。
         鐵海棠看到這里﹐倏地自位子上站起來﹕“岳堂主請速點他將台一穴﹐喂他飲下本座自
     制的玉琵琶液﹐讓他先歇著﹐等一會本座去瞧他﹐這里沒有你的事﹐你快去吧﹗”
         墨羽岳琪應了聲﹕“卑職遵命﹗”匆匆抱持著晏三多轉身自去。
         四下里在一陣子劇烈地騷動之後﹐頓時又歸於安靜。漸漸地連一點點聲音都沒有﹐只有
     燃燒著的松枝火把﹐發出一連串的劈剝聲。
         不知何時﹐寇英傑與鐵海棠這兩個正主兒﹐四只眼睛已緊緊地對在了一塊。
         似乎也沒有人注意到﹐鐵海棠已離座而起﹐步進到了場子里﹐在距離寇英傑身子約尋丈
     左右之處﹐他定下了腳步。這一刻氣氛出奇的森嚴、沉默。
         鐵海棠那張白皙斯文的臉上、忽然現出了一抹冷笑﹐他語音深沉有力﹕“寇英傑﹐本座
     屬下四堂堂主﹐你竟然照顧了三個。”
         “不﹗”寇英傑插口接道﹕“應該是四個﹐那位岳堂主﹐在半年以前﹐與我也有一面之
     緣﹐曾是我掌下游魂﹗”
         鐵海棠哼了一聲﹐點頭道﹕“好﹗郭白雲竟然會收有如此一個出色弟子﹐如果地下有
     知﹐也該含笑九泉了﹗”
         寇英傑正視向對方道﹕“請不要再提先師名諱﹐時已不早﹐即請前輩賜招﹗”說話間﹐
     他足下移動﹐向前逼進一步。
         鐵海棠目光深邃地注視著他﹐嚴謹地提防著寇英傑有所異動。徐徐地點了一下頭﹐他冷
     笑道﹕“很好﹐寇英傑你就划下道兒來吧﹗我接著你的。”說話時﹐他已解下了身上那一襲
     長披﹐陡然一掄﹐巨蛇也似的盤在了右臂上。他內著一襲銀色長衣﹐翩翩風度﹐氣態極具高
     雅﹐正如老子所說﹕“專心致一﹐能嬰兒﹗”
         那等極上氣致﹐無疑的己顯示出他浸淫著武功一道的極深造詣。
         暗影里﹐一個纖細的人影在顫動著﹐她躲藏在一棵樹後﹐遠遠地向著那兩個人注視著﹐
     晶瑩的淚珠兒﹐一顆顆的墜落著。一個是生身的父親﹐一個是私戀情郎……這一刻﹐他們即
     將要一分生死﹗對於她來說﹐那是她平生從來也沒遭遇過的重大沖激。
         她簡直不能再看下去了﹐如果她有足夠的能力﹐她一定會阻攔這場兇殺﹐然而她的力量
     太小了﹐小到只能躲在遙遠的地方﹐偷偷地瞧著他們﹐淌著無助於事的淚珠兒。
         寇英傑──鐵海棠﹐當世最強大的老少雙雄﹐似乎已經作好了戰前的心理准備。
         “寇英傑﹗”鐵海棠漠漠的道﹕“你可准備好了﹖”
         “准備好了﹗”年輕的那個﹐毫不含糊地應著。一面說﹐他把手里的那口連鞘的長劍﹐
     深深地插進泥土里。
         鐵海棠一哂道﹕“你要與我徒手對招﹖”
         寇英傑默默地點點頭。
         鐵海棠一笑道﹕“很好﹐正合我意。說吧﹐你要怎麼個比法﹖只要你說出來﹐本座一定
     成全你﹗”
         說話時﹐地面上起了一陣子悉索聲﹐似乎誰也沒有注意到﹐地面上那一層蕭蕭落葉﹐已
     開始向後面徐徐移動著。
         環著二人身側二丈范圍之內﹐已不見一片落葉﹐有如一面無形的大琉璃罩子﹐將當事者
     雙方二人死死地罩定。在這個范圍里﹐你甚至不能隨意亂動一下﹐空氣變得呆滯而像是塗了
     一層膠那般的別扭。
         “准備好了﹖”
         “嗯。”寇英傑一雙眸子﹐睜得又大又圓。
         鐵海棠卻收縮成一條縫﹐無形的內在潛力﹐繼續向外面擴展﹐使得三四丈以外的那些旁
     觀者﹐俱都或多或少有了感應。
         強者畢竟是強者﹐那是絕對不同於一般。
         “寇英傑﹐”鐵海棠吶吶地道﹕“你剛才說到我的火海真經……可是﹖”
         寇英傑點點頭道﹕“正是。”
         鐵海棠冷笑道﹕“不錯﹐這兩年我確是全心在這部書上下功夫﹐而且我自信﹐已有相當
     的功力﹐你願意嘗試一下麼﹖”
         “悉聽尊便﹗”說了這句話﹐只聽得他全身骨節發出了一陣子串響﹐身軀忽然輕微地搖
     擺了起來。
         鐵海棠目睹及此禁不住眉頭微微皺了皺﹕“哼﹐原來你曾習過易髓之功﹖”
         “不是。‘風柱功’﹗”
         “風柱……功﹖”鐵海棠吶吶地道﹕“我知道……我知道……”說話之間﹐他已經比出
     了一個奇怪姿態﹐兩只手合抱胸前﹐左手五指彎曲向上﹐右手虛張向外﹐十根手指也同寇英
     傑先前一樣﹐發了一連串骨節響聲。
         雖然是夜晚﹐但是在數十盞明燈的映照之下﹐使得這片地方纖塵可見。
         寇英傑忽然發覺到他那一雙手﹐漸漸地變了顏色﹐由原來的白變成了紅……越來越紅﹐
     映著燈光﹐那雙手簡直就像是兩塊透明的紅水晶。
         場子外面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在兩列明燈的照耀之下﹐鐵夫人沈傲霜首先現身﹐
     向這邊走過來。當然不僅僅是她一人﹐在她身後還跟著一乘肩輿──紅呢小轎。轎簾敞開
     著﹐在一盞高挑燈的照耀之下﹐可以清楚的看見坐在轎子里的那神秘人物──枯竹庵主。
         枯竹庵主﹐她的大名久為武林各道所傳頌﹐只是見過她廬山真面目的人﹐卻是屈指可
     數﹐太少太少了。
         小轎在鐵夫人沈傲霜的導引之下﹐排開眾人﹐一直來到了最前排﹐也就是先前鐵海棠所
     坐之處才停了下來。沈傲霜合十禮拜後﹐那乘肩輿慢慢放下。
         盤坐在轎子里的枯竹庵主﹐似乎在現身之始﹐已全神貫注於場子里兩個人﹐容得轎子落
     定之後﹐她才略略向邊座上看了一眼。在她目光注視之下﹐狂傲自負的厲鐵衫、不可一世的
     邊震﹐都情不自禁地由座位上站起來﹐雙雙向著她合十行禮。然後﹐大家目光才又重新回到
     場子里。
         場子里的鐵海棠、寇英傑﹐似乎根本就沒有感覺到枯竹庵主的來到﹐四只眼睛緊緊地對
     看著﹐絕對意不旁矚﹐如果其中任何一人略為分神﹐都可能為自己帶來殺身之禍﹐這一點大
     家都了解。
         鐵夫人與那位特殊的貴賓枯竹庵主﹐雖然是剛剛來到﹐卻也心里有數。尤其是鐵夫人沈
     傲霜﹐在她了解到眼前這番情勢的發展之後﹐頓時臉上顯示出由衷的關懷。她漠漠地坐在鐵
     海棠的位子上﹐癡癡地向場子里注視﹐對於整個的情勢演變至此﹐感到無比的驚訝﹐只是卻
     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再去了解。
         寇英傑像是默默的在運用一種功力﹐身子微微地起伏著﹐每一次顫動之後﹐他那雙眸子
     里的光采也顯得更為明亮一些。
         “寇英傑……”鐵海棠喃喃地道﹕“你可曾想到了﹐我們的交手不會超出三招。”
         “我知道。”寇英傑緩緩地說﹕“也許不超過兩招。”
         鐵海棠冷笑了一聲﹕“你知道就好﹗”話聲一發﹐他忽然跨前一步﹐發出了一聲震人耳
     鼓的長嘯﹐長嘯聲中﹐他赤紅的兩只手已經向前擊出。
         寇英傑顯然吃了一驚﹐他似乎頗感意外﹐在他想象中﹐對方不應該就此出手。然而對方
     既然這麼出了﹐總不能讓他如意得逞。迎合著鐵海棠的來勢﹐他身子迎上來。
         雙方的勢子看來是那麼的猛﹐就在他們雙方猝然迎合的一瞬﹐現場激發起一陣狂風﹐強
     大的力道﹐有如旋風般地向外猝然推展出去﹐即使站到最後排的人﹐也都能感覺到那陣子撲
     面的強風。
         在這個劇烈的迎合勢子里﹐鐵海棠、寇英傑﹐四只手已緊緊地迎在一塊。難以想象這一
     刻雙方所運施的力道是何等猛烈﹐仿佛天地都為之大大地震動一下。
         就在這姿態里﹐鐵海棠整個身子﹐有如飛雲一片地猝然翻了起來﹐寇英傑的身子﹐反倒
     矮了下去。
         除了極少數二三人以外﹐似乎所有人都沒有看清楚藏在這一式姿態里的凌厲殺著。
         一個鷹飛﹐一個鶴伏﹐在鐵海棠那聲長嘯的尾音里﹐雙方猝然分了開來。一片血漬﹐猝
     然由寇英傑右面肩頭上迸現出來。各人才發覺到﹐那年輕人寇英傑肩上連衣帶肉少了一大
     片﹐只疼得他全身打著疾顫。鐵海棠顯然占了上風﹐臉上顯現著那種猙獰的笑。
         旁立的郭彩綾看到這里﹐有如兜心著了一錘﹐不啻芳心玉碎﹐遙遠的鐵小薇亦為之花容
     失色。
         在大多數人心情還不能完全適應的一刻﹐場子里的兩個人﹐又作了第二度的接合。
         主攻的仍然是鐵海棠﹐把握著戰勝的余威﹐鐵海棠切身猛至﹐身形略閃﹐眼前猝然現出
     了三條人影﹐三條似乎連成一氣﹐一齊向著寇英傑身上撲去。
         這一招﹐正是鐵海棠新近才從火海真經中學得的奇妙絕招﹐對影三人。三個人影里﹐當
     然只有一個是真實的﹐另外兩個﹐卻是利用快速的身法技巧所幻化出來的。在敵人一時無法
     適應的情況下﹐待機得手。
         的確是匪夷所思的一式微妙絕招﹗現場立刻發出一片驚嘆之聲﹐似乎沒有一人不認為寇
     英傑將要喪生在此一式絕招之下。除了一個人──枯竹庵主。忽見她長眉乍拋﹐滿臉驚惶神
     態﹐她已無能為力﹐甚至於連出聲示警都嫌太晚了。
         那真是奇妙的一瞬﹗迎合著鐵海棠這一招玄奧的對影三人﹐寇英傑忽然像是一條魚那般
     的滑溜。人們簡直不能適應眼前目光所接觸一瞬。似乎鐵海棠那等神妙的三條人影﹐俱都僕
     了空﹐寇英傑所顯示的那一條大魚﹐極其巧妙的由對方三條人影里游梭而過﹐當然他絕非僅
     僅通過而已。就在他通過的過程里﹐一只右手駢指如刀﹐已經深深地插進了鐵海棠的心窩。
         那只是極為短暫的一瞬﹐緊接著兩條人影立刻分開來。一股血箭﹐直由鐵海棠前心傷處
     怒噴了出來。鐵海棠顯然面無人色的打了一個踉蹌﹐隨即定下了身子﹐幾乎所有人﹐都為這
     難以想象的發展嚇呆了。場子里反倒落下了前所未有的靜。
         敵對的四只眼睛再次的交接。鐵海棠臉上淡淡地著了一片冷笑﹕“小伙子﹐好身手﹗”
     他深深地皺著雙眉﹕“原來外面的傳說是真的……你果然已得到那卷金鯉……行波……圖﹐
     學會了……魚龍百變身……法﹗”
         現場各人頓時大吃了一驚﹐就連最前座的三位武林前輩怪傑﹐也無不驚駭滿面。
         人影乍閃﹐鐵夫人沈傲霜、鐵小薇﹐由不同的方向縱身而出﹐一齊撲向鐵海棠﹐後者似
     乎已經等不及了﹐等不到她們撲身面前﹐先已倒了下去。
         一陣陣夜風侵襲著。寇英傑仁立在場子里﹐只覺得異常的冷﹐他身子輕微地戰抖著﹐尤
     其是右肩傷處流出了大片的血﹐紅紅的血幾乎把他整個的上身都染紅了。
         郭彩綾緩緩走到了他身邊﹐緊緊地攙扶著他。兩張臉對視之下﹐幾乎看不出絲毫喜色﹐
     所存在的只是彼此種植在內心﹐根深蒂固的深摯情意。
         當他們離開的時候﹐出乎意外的﹐竟然沒有一個人挺身阻攔﹐他們自行讓開了一條路﹐
     讓這一對年輕的男女緩緩由身前通過。他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其中卻也不乏祝福與同情的
     目神﹐畢竟這一對少年情侶在他們心目中是不平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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