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游龍雌伏 北鳥雄飛】
小紅鳥又翩翩地飛臨了,它總是在這個同樣的時候,來向這一對姐妹問安的。
在它清脆的一串鳴聲裡,似乎是在說著:“起來了,小姐們,天可不早啦!”
然後它總是要等到小樓東角那扇翠綠色的竹簾子捲起來,露出了她姐妹中的一人,
用略帶厭煩的口音說:“知道啦!”
到此,它的任務才算完成,然後才翩躚著,讓紅色的陽光,炫耀著它紅色的羽毛,
飄飄然如一片紅葉似地,投向後嶺濃林深處。
然後,就有像百靈鳥似的動人歌聲,由這座小樓內傳出來,那是她們起床了。
請看,竹簾子捲起來,那穿著綠色睡襖的大妞兒,正在伸著懶腰。
“討厭的小紅毛,每天都叫,叫,叫—一”她用手攏了一下微微披散的頭髮,顯得
不大帶勁兒,嫣紅的兩腮,就像迎風打抖的兩朵桃花,而惺松的睡眼,卻像是閃爍在雲
霧天的兩粒晨星。
“姐姐!”她曼聲呼著,“今兒個該你打水了,昨天是我打的。”
“才不呢!”姐姐推開門進來,她稍稍比妹妹高一點,可是面貌乍看起來,竟酷似
一人,一身輕便的短裝,展露著她豐腴的軀體,在她雪白的小腿足踝處,配戴著一雙碧
光閃閃的翠環兒,是那麼高潔而不染纖塵,而她姐妹這種特殊的裝著,確是和當時一般
少女有異。
你只看,她們那不拘形式的發式,和用白色細草所編織的軟鞋,當可知她們是久離
人群而身世詭異了。
“怎麼不呢?”妹妹叉著腰.說,“昨天你不是去媽那邊做衣服、你忘了呀?”
姐姐不禁破唇一笑,露出白細的一口玉齒,臉色微紅道:“算你有理,我去就我去,
這也沒有什麼嘛!”
妹妹笑了一聲:“你想賴皮可不行,本來是沒有什麼了不起嘛!”
姐妹鬥口本是常情,尤其是在這對孿生姐妹來說,更是家常便飯,她們的芳名是花
心怡、花心蕊,心怡較心蕊早生一個時辰,因而居長;二女因年貌相若,初看不易分辨,
可是如果你仔細地觀察一下,你會覺得心怡較心蕊略高,而最怪的是,二女眉心各有一
粒紅痣,心怡在左,心蕊在右,這兩粒眉珠,更為她姐妹帶來了無限嫵媚,無怪乎她們
的母親一代俠女紫蝶仙花蕾,視她們為掌中明珠,從不容世俗江湖,輕越雷池一步了。
一切都是謎——對她們姐妹來說。
她們真純幼稚得可憐,雖然二十年來,她們讀了幾乎滿滿一房子的書。琴、棋、書、
畫無所不精,並且學成了一身詭異超凡的武林絕技,可是對於某些事情,她們卻是那麼
的陌生,她們唯一的知識,說得切實一點,僅僅限於書上所記載的一切,離開書本的事
情,她們完全不知。
說穿了不奇怪,因為二十年來,她們姐妹的足跡,只限於這方圓五十里內的深山巨
嶺.除了母親以外,“人”這個空虛的名詞,對她們實在很茫然,很費解!
心怡提著一雙大桶,輕巧地穿行過山道,直向後嶺山泉行去。
迎面的晨風,撲吻著她的瞼,她感覺到和往日一樣的清新愉快,雖然打水這件事,
在她來說,是感到很討厭的,可是習慣使她心甘情願。
在瀑布左面的巨石上,她姐妹架有一個專供打水的轆轤,下臨澗水少說有二十丈之
深,每天她們要如此地汲取滿滿的六大桶清水,寒、暑、風、雨無間,說起來這實在不
是一件容易的事哩!
一聲清脆的馬嘶之聲,由嶺前亂林中傳出,一匹四蹄如雪的駿馬陡然竄出,駿馬之
上,微微哈著腰,低著頭,坐著一個長身俊秀的青衣少年。
他微微朝著心怡掠了一眼,那匹烏雲蓋雪的駿馬,已把他飛快地載進山內去了,留
下的是劍鞘磕碰在馬鞍上的錚鏘之聲。
花心怡驚異得目瞪口呆,由不住手上的桶也掉了,“啊……人!”她喘息道:“男
人!他一定是一個男人!多奇怪啊!他的樣子,他的衣服和他的馬,天呀!”
她想到:“這一切不正是像書上所畫的一樣麼?”
忽然她蛾眉一挑,纖腰微扭,縱身如箭,起落之間已撲抵林前,可是太晚了,那人
和他的馬,就像一瞥驚鴻似地早已消失了。
“哦……”她怔怔地捏著手說,“我怎麼能任這個野男人擅人此山呢?如果媽知道
了……”
想到此,她不禁打了一個冷戰,由不住從眉心裡沁出了汗來。
真可怕,想不到,二十年來第一次見陌生人,而對方又是母親口中所描敘比洪水猛
獸還可惡可怕的男人!
想到此,她真有些麻木了,這人膽子太大了,他莫非沒有看見母親所立的戒碑麼?
木立了一會,她又重新回過身來,慢慢拿起了桶,直向泉澗行去。
這是一件隱秘,也許是一種巧合,不過,花心怡卻把它緊緊地鎖在內心,在她以為,
這是一件羞於啟齒的事情,是不便告訴人的,甚至於妹妹心蕊。
傍晚,這片樹林子裡,開始飄落著霏霏的細雨,包括這所為翠竹所搭建的小樓,都
為雨水沐浴得綠亮亮的,甚是可愛。
心蕊在窗前曼聲地高歌著,她姐姐卻怔怔地托著腮,坐在書桌前想著心思,想著今
晨那劃生命的一件奇事兒——一個男人!
忽然,心蕊尖叫道:“姐姐快來,快來看!啊……一個人。”
心怡不由玉手一按桌沿,已閃至窗前,急促問道:“哪裡?”
心蕊閃爍著眸子,用手指著窗外興奮地道:“那不是嗎?是一個男人……姐姐!”
她低低地跳了一下。
在煙雨迷漫裡,一個俊朗的長身少年,正自踽踽地在雨地裡行著,雨水已把他身上
那襲青布的長衣濕透了,可是他仍然不停地在林前來回蜘躕地行著。
花心怡不由輕輕地“哦”了一聲,她覺得臉上一熱,很快地退離窗前,微慍道:
“把簾子放下來,不許看。”
心蕊退後了一步,喃喃道:“為什麼?”她的臉也有些紅了。
“這是一個男人,媽媽曾說過的話,你莫非忘了麼?”一跳而起,卻為心怡一把拉
住了,她訥訥地說道:“帶上你的劍。”
花心蕊茫然地點點頭,她們分別自牆上摘下了劍,心蕊問:“姐姐!我們要殺死
他?”
心怡看了她一眼,冷然道:“你莫非忘了媽的話,男人是世上最壞的東西。”
她說著玉腕振處,已把長劍掣了出來,嬌軀輕點,已向前院縱去,花心蕊也自鞘中
抽出了劍,緊緊跟上,這時大門上的小鈴鐺,仍在輕微地顫抖著,鈴聲叮叮,顯示出門
外人是如何的猶豫心虛!
心蕊單手握著門栓,猛地把門拉開,她姐妹一並閃身而出,果然面前昂然立著那個
雨中的少年,雨水正由他臉上像小蛇似地淌著,他那濃黑的長眉,挺亮的一雙眸子,啊!
男人!
她姐妹望著他,望著這個陌生的人,一時都愣住了,少年紅著臉,深深地打了一躬,
朗聲道:“在下萬斯同,因奉師命,來此附近訪一前輩,不覺迷途谷中,不知二位姑娘,
可肯指引迷津否?”
他說著後退了一步,昂身而立,一面用左手摸了一下臉上的雨水,很尷尬地笑了笑,
臉色很紅。
心怡蛾眉微微一挑,冷笑道:“你說謊!”
萬斯同吃了一驚,訥訥道:“姑娘為何如此說呢?在下從不說謊。”
花心怡看了妹妹一眼,掄了一下手中劍,說:“今天早晨,我就看見了他……小
蕊!”她膘著心蕊冷笑道:“我們拿下他。”
萬斯同急得雙手連搖,大叫道:“姑娘,不可造次,聽我一說就明白了……我……”
才言到此,心怡冷森森的劍鋒,已逼近他喉下,嚇得他急向左面一閃,可是心蕊這
時候也自左面挺身而上,掌中劍“野
“可是,這個人,他怎麼會來到這裡呢?”
心怡搖了搖頭,面色鎮定地道:“我們不要理他,只要他不侵犯我們。”
花心蕊慢慢松下簾子,可是她卻發現那個雨中的少年,正自癡癡地向自己悵望著,
他那亮若晨星的一雙眸子,雖只是隔林遠眺,卻令心蕊感到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之力,
她由不住也呆呆地立住了。
花心怡歎息了一聲,把妹妹拉至一邊,輕聲嗔道:“小蕊,你怎麼啦?丟不丟人?”
“姐姐!”心蕊用力把姐姐一推,嬌紅著臉,走到了一邊,然後,翻了一下眸子說,
“他一直往這邊看呢!怎麼辦……姐姐?”
心怡往窗口瞟了一眼,輕歎口氣,說道:“這人真是……幹嘛站在那邊淋雨?他
是……”
“姐姐!”心蕊又偎過窗前,透著簾子,她仍能看見他,然後小聲說道,“你看,
他的衣服多奇怪,他長得真高啊!”
“他可能是來找我們的。”心怡害怕地說,她的心跳得很厲害。
“那怎麼辦呢?”心蕊揚著眉毛問,可是眼角再次地又向窗外瞟了一眼。
“啊!他……他走了!”
她用勁地把簾子拉起來。
果然煙雨迷離中,已失去那少年俊朗的影子。
心怡慢慢地湊近窗前,她冷冷地說:“他如果再敢來此,我們就要給他一個厲害!”
她狠心說了這句話,其實內心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並且認為這個男人是再也
不會來了。
忽然,前院傳來一陣輕微的門鈴聲,二人立刻一愣,心蕊
她彎身看了看他,臉色微微發紅地望著心蕊道:“現在你可以把他弄進去了!”
心蕊收了劍,伸一隻玉手提了一下他的胳膊,玉面緋紅地搖頭說:“我怕……”又
訥訥道:“我們一人提一隻好吧?”
花心怡覺得不大對勸兒,可是除此也別無良策,她輕輕點了點頭,姐妹二人,各伸
一手,把倒臥在泥地裡的萬斯同提了起來,在接觸到對方的臂肌時,二女俱不禁雙頰如
焚,她們互看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匆匆向門內行去。
在佈置雅潔的一間書房裡,萬斯同被結實地綁在一張睡椅上,從頭到腳,都為密密
的絲繩纏得緊緊的,他背上的那口長劍,也被解下來擱在一邊,雖然他已經被解開了穴
道.可是他仍在昏迷之中。
花心蕊坐在一邊,秀眉微顰,以無限憐惜的目光看著他;心怡卻來回地捏手走著,
她對心蕊說:“我們不要在這裡,離開他,讓他一個人在這裡。”
心蕊輕輕地道:“他會死的呀……還是……”
“還是怎麼樣?”心怡微微冷笑地盯望著她,說道:“妹妹!你真的把媽的話忘了
麼?”
提到了母親,花心蕊不禁打了個冷戰,她輕輕哼了一聲,一面站起來道:“你倒真
是媽的信徒!”
說著她就賭氣出去了,心怡一個人發了一會兒愣,萬斯同這時發出了輕微呻吟之聲,
她不禁往椅上向他瞟了一眼,見對方劍眉緊皺,額上汗珠點點,似有無限痛苦,她的心
驀然軟化了,一時真有些不知所措。
室外傳來心蕊酸酸的聲音:“你叫我出來,怎麼自己留在裡面?”
花心怡玉面一紅,驀地閃身而出,她望著妹妹說道:“我可蟬渡枝”,如梭似地直
向他右胯刺來,萬斯同這才知道厲害,當時低叱了一聲,“姑娘,你們太不講理了……
我……”
劍勢既展,豈有中途而止之理,花心怡一咬玉齒,向前猛進一步,掌中劍如同一泓
秋水似地,直向少年全身捲去。
她同時發現到妹妹有意劍下留情,否則對方決不至於如此輕易就閃開,心中很是不
悅,所以劍下更加了幾分功力。
少年原也有一身絕技,只是他萬萬意料不到,對方少女,竟會有此超然武技;再者
自己以禮造訪,本無惡意,似不應貿然出手還招,有了這種心理,再加上花心怡安心取
勝,自然他是非吃虧不可了。
心怡劍招再次展出,嬌軀卻如同狂風飄絮似地突然騰起,萬斯同方以師門所授“迷
蹤七影”身法,向一旁閃躲,見狀不禁一驚,他驟然憶起這種身形,正是師父一再告誡
自己小心提防的招式,可是已經太晚了。
二十年前,紫蝶仙花蕾,在退隱本山五雲步之前,就曾使過這套得意的“花心八
劍”,在江湖上極具一時之威,很是威風,直至今日,一般老輩中人.尚能繪影繪形地
把她這套詭異的劍法,在武林中傳述著,所以萬斯同一望即知。
他低呼了一聲,道:“姑娘!請住手!不可……”
說著猛地向下一伏身子,背腕抽劍,可是他的劍還沒抽出一半,一口冷氣森然的劍
刃,已壓在他的右腕之上,同時心蕊在一邊尖叫道:“姐姐——”
心怡抱劍入懷,右足向前一點,萬斯同只悶哼了一聲,“噗”地倒地不起!
心蕊持劍悲聲道:“你殺……殺了他了?”
心怡一面還劍於鞘,冷冷地說道:“我才不殺他呢,我們把他交給母親。”不像
你……你別亂猜!”
心蕊撇了一下嘴,順手自一邊取過了一本書,心不在焉地翻著,可是她內心再也不
如往日那麼寧靜了,那個一生之中,她首次看見的男人,竟是這麼一個秀逸英俊的模樣
兒!
“他嘴唇上下怎麼會生著一些短短的黑毛呢?哦!那是鬍子,男人都有的……他膀
子多粗啊!”
腦子裡這麼想著,由不住向心怡瞟了一眼,卻見她閉著眼躺在椅子上,那微微合著
的睫毛,不時地輕輕動著,忽然她跳起來,跑到一邊把簾子放了下來。
“幹什麼?”心蕊問。
“小紅鳥要來了。”心怡紅著臉說,“它會發現有陌生人在此的。”
心蕊不禁掩口笑了,她伸了一下胳膊,道;“我以為你真那麼狠心!原來你想得比
我還周到呢。”
心恰薄嗔道:“你不要亂說,他死他活,我才不管呢。”
“那你為什麼這麼關心?”
“誰關心,我只怕媽媽發脾氣……再說這個姓萬的來此幹什麼,我們還應該問一
問。”
天空傳來一陣清晰的鳥鳴之聲,那“呱呱”聲音就像是烏鴉,可是比烏鴉還要刺耳
得多。
花心蕊忙跑到了窗前,掀開簾子向天上揮著手道:“我們在這裡,不要叫了,你可
以回去了。”
可是小紅鳥卻低低飛臨窗前,它鼓著血也似的紅翅膀,把身子定在空中,口中仍然
刺耳地鳴著,直到花心怡寒著臉走過來,它才算放心了,你看它像燕子似地斜著身子,
在這座小樓上低飛掠過了一週,才向後嶺鼓翅而去。
“真氣人,這小東西被媽寵壞了!”花心怡一面捲起簾子,一面說:“它越來越精
了。”
心蕊揚了一下秀眉,冷笑道:“總有一天看我不宰了它,小奸細!”
室內傳來了一陣低咳的聲音,萬斯同微帶憤怒的聲音道:“二位姑娘,這是為何?
我萬斯同並非這麼好欺侮的,你們還不鬆開我?”
心蕊低頭一笑,瞟著姐姐道:“這傢伙醒了,怎麼辦呢?”
心怡冷哼了一聲道:“就不鬆開他,看看他怎麼辦。”
“還不鬆開我?”
萬斯同以更大的聲音吼著,心怡微微冷笑不語,在發怒無效之後的萬斯同,顯然是
變更策略了,他長歎了一聲,說道:“二位姑娘,請你們想一想,我們並無仇啊!”
心蕊忍不住“噗”地一笑,小聲道:“軟了!”
“我只是迷路谷中,向二位姑娘打探一位高人,為何平白無故如此對我,你們不覺
得太失禮了麼?”
心蕊正要開口,卻為心怡止住,她冷冷地向室內道:“你莫非沒有看見入谷處的戒
碑麼?”
“沒有。”萬斯同驚奇地道,“真的沒有。姑娘,是什麼戒碑?”
花心蕊小聲說:“他沒有看見呀!”
心怡白了她一眼,仍然冰冷地說道:“那麼,我再問你,早晨騎馬的那人可是你?”
“是……”萬斯同歎了一聲,道,“姑娘,請鬆開我好不好?這樣怎麼好談話呢?”
花心怡冷笑道:“姓萬的,你在我們這五雲步中窺東窺西,定非好人,還說什麼迷
路谷中,分明是花言巧語,哼,你可不要欺侮我姐妹不通人情世故!”
萬斯同急道:“姑娘你錯了,我實在是來此訪人,迷路此谷已非一日,前三日已發
現二位姑娘隱居於此,本來早想拜訪,但男女……唉!總之,我絕非是如同姑娘你所想
之人。”
心蕊徐徐站起身來,小聲道:“姐姐,他也怪可憐的,我們鬆開他就是了。”
心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蕊紅著臉又坐了下來。
“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我們才不能這麼就相信他,如果我們一旦放開了他,可能
他就……”心怡小聲地附在心蕊的耳邊這麼說。
“大概不會吧!”心蕊的臉很紅,她輕輕翻著眸子望著姐姐,“小紅鳥也回去了,
媽不會知道的。”
心怡輕輕歎了一聲,她多情地望著妹妹,相處了整整二十年,她第一次瞭解到心蕊
的感情竟是如此的脆弱,她其實早就感覺到那個叫萬斯同的人,並不是一個壞人,可是
她總認為,對於男人,是不應該還以顏色的,現在她真後悔把萬斯同擒回家,當時放他
走也就算了。
“姐!我們鬆開他好嗎?等雨停了,叫他走就是了。”
望著心蕊,她不由低低歎了一口氣,輕輕道:“隨便你吧,我不管。”
心蕊高興得由椅上一跳而起,匆匆就向書房行去,在書房裡,她看見那個叫萬斯同
的男人,正用那雙充滿了期待和驚異的目光盯著她,她只覺得全身一陣火熱,當時就癡
癡地呆住了。
“姑娘……你……”萬斯同尷尬地說,“你能把我解開麼?”
花心蕊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慢慢走過去,伸出手來,輕輕把纏繞在他身上的絲繩
解開,萬斯同不禁面現喜色,他輕輕道:“謝謝姑娘!”
心蕊的目光,遲滯地在他的臉上凝視著,萬斯同已翻身坐起,他活動了一下筋骨,
微微汗顏地說道:“那位姑娘呢?你們是……”
當然意識到了,對方那秋水似的眸子,仍然沒有離開自己,他不禁感到有些不自然
了,望著心蕊,他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花心蕊也笑了,她的目光,像觀賞風景似的,從
頭把萬斯同看到腳,又細細地看他的鞋,看他的衣裳,看他的頭髮和手……
萬斯同窘極了,他低低地咳了一聲,重複道:“謝謝姑娘……那位姑娘呢?”
“你先不要管。”心蕊笑著說,“我要你坐下來。”
萬斯同點了點頭,用手把衣服拉了拉,在一旁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花心蕊好奇地
問:“你真的是一個男人?”
萬斯同不禁驀地一驚,他眨了一下眼睛道:“你……你說什麼?”
心蕊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笑,她揚了一下嘴角,又問道:“我是問,你真的是一個
男人?”
萬斯同的臉上閃過了一層迷惘之色,他幾乎有些哽塞住了,這時門簾掀處,花心怡
寒著臉已走了進來:“小蕊!你不要亂說話。”
心蕊忸怩道:“沒有呀!誰亂說了?我問他是不是男的,這也沒有什麼呀!”
心怡氣得歎了一口氣,臉紅如火地瞟了萬斯同一眼,萬斯同正在尷尬地笑著,他向
心怡欠身道:“令妹真會開玩笑……姑娘見笑了!”
心怡直覺心裡通通直跳,也難怪,試想一想,第一次和陌生人說話,而對方又是個
男的,她微微頷首回禮,不好意思地道:“方纔愚姐妹太冒失了……尚請萬兄不要介意
才好!”
萬斯同此刻近看這姐妹二人,愈覺得冰瑩秀質,玉貌花嬌,姐妹並上,宛如一雙玉
樹,一顰一笑,一言一動,無不美若天仙,似此天香國色,萬斯同真感為有生所僅見,
他雖絕非輕薄孟浪之流,然好好色,惡惡臭乃人之本性,一任他口心相問,也不禁有些
意態撩然!
他望著這一雙姐妹,一時竟有些木然了。
花心怡淡淡一笑道:“萬兄請坐。”一邊用淺綠色玉盞倒了一杯竹尖涼茶,雙手捧
至萬斯同座前,萬斯同始愧然驚覺。
他雙手接過杯子道:“謝謝姑娘。”
心怡這時面色忽冷,她徐徐道:“我姐妹因限於母親家法,又避世過久,不便待客,
萬兄略歇息後,即請自便,愚姐妹不恭處,尚乞海涵!”
萬斯同頓時心頭一冷,不禁把先時一番遐思,打消了一個乾淨,當下苦笑了笑,欠
身道:“姑娘如此說,就更顯得我不對了!”
他說著把桌上茶杯端起飲了一口。遂起身道:“我這就告辭了,多謝姑娘賜飲之
恩……”
心怡不禁愣了一下,這時萬斯同已立身欲行,忽然心蕊招呼他道:“喂!你先別走
呀!”
萬斯同苦笑道:“姑娘,尚有何事吩咐?”
心蕊瞟了姐姐一眼,羞澀含笑道:“你不要慌呀!你看看你這身衣服,這麼濕,你
怎麼走呀!再說,外面還在下雨,不妨再等一會。”
萬斯同含笑道:“好自然好,只是我不便打擾!”
他說著看了心怡一眼,見對方一雙明澈澄波雙瞳,正自似有情又似無情地注視著自
己,和近側心蕊的嫣然笑影,映襯得愈有情趣.一時.他的心就再也硬不下去了。
心蕊嚶然一笑,薄嗔道:“叫你留下來,你留下就是了……等會兒雨停了你再走就
是。”
心怡姍姍立起道:“萬兄請在此稍坐,我去拿一件便衣來給你換過,待濕衣烤乾,
再換過就是了。”
萬斯同窘道:“這不是太……太打擾了麼?”
心怡輕聲道:“無妨!”說罷自去,她走之後,萬斯同就轉身對著心蕊訥訥道:
“平白打擾,實感過意不去……”
才說到此,心蕊已嬌笑道:“你不要多說了,我姐妹最見不得人客氣,你快把衣服
脫下來吧。”
萬斯同內心一動,暗道:“這姑娘說話怎麼如此直率,怎麼不避點嫌疑呢?”
他奇怪地在心蕊臉上看著,對方那種真純樸質,又絕非是輕薄之女,當下好不費解,
心蕊見他只管呆立不動,不由秀眉微顰道:“咦!你幹嘛不動呀?快把衣服脫下來給我
呀。”
萬斯同面色一紅道:“令姐取衣尚未回來。”
心蕊格格一笑道:“你們男人真是,她去拿她的,你脫你的嘛,這樣會生病!”
萬斯同心中一硬,心說:我也太多慮了,即使是脫下長衣,內中仍有中衣,不愁肌
膚外露,又怕些什麼?反倒不如對方少女大方豪爽,想著轉過身子,把外衣脫了下來,
這時心怡也進來了,她手中拿了一件水綠色的長披風,微微笑道:“很對不起,我姐妹
沒有男衣,這一領女用披風,萬兄請暫時披一披,好在濕衣須臾即干,即可換過。”
說著遞了過來,萬斯同抖了一下身上,笑道:“姑娘不必客氣,我就這麼坐一會兒
就是,用不著再披什麼披風了。”
心蕊拿起了濕衣,笑向心怡道:“姐姐你陪他談談,我去給他烤烤衣服去。”
心怡含笑道:“還是讓萬兄自己留下看看書吧,我也出去。”
萬斯同躬身道:“姑娘請便吧!”
她姐妹邁步出室,忽聽窗前“呱呱”兩聲鳥鳴,二女同是一驚,相互看了一眼,各
自扭動纖腰,雙雙縱落窗前,正要拉下簾子,卻是晚了一步,紅影一閃,一隻紅羽紅嘴,
全身一色,大小如鴿的紅鳥已翩然人室,一飛進來,即呱呱連鳴了兩聲,收翅如箭,直
向書房中,投射而入。
花心蕊不由順手把濕衣向一邊一丟,叱了聲:“不好!這小奸細發現了,這一次我
可是不饒它了!”
她說著嬌軀一伏,足尖微點,猛向房內撲去,心怡這時也亂了手腳,因為小紅鳥此
刻突然出現,意識到定非佳兆,她伸手去抓簾子,想把它放下來,可是就見當前白影一
閃,同時一股極為勁疾的掌風,向她迎面撲到,冷笑聲中,一人低叱道:“快閃開,無
恥的賤人!”
花心怡雙掌交叉著向上一封,足下狂風飄絮似地已閃出了七尺以外,再向來人細觀
時,不禁把她嚇了個面無人色,顫聲道:“媽,你老人家來了!”
奪窗而入的,是一個長髮拂肩,面容如霜,長身瘦削的婦人,由面上看來,這婦人
可稱得上是一個絕色佳人,只是她那慘白的臉上,竟看不出一絲血色,她那雙黑白分明
的大眸子裡,閃爍著凌厲可怕的光彩,整個的人看來,就像是冰塊所鑄成般的冷酷和無
情。
這婦人穿著一身如雪似的白綾衣,腰繫紅色絲帶,足上是一雙紅色皮制弓鞋,鞋尖
如劍,腰姿婀娜,她左手持著一支翠竹所雕制的長笛,身形飄落,竟是輕如飛燕,沒有
帶出一點聲音,由年歲看來,這婦人絕不超過三十五歲,事實上她已是四十出頭的人了。
這時,紅鳥的鳴聲淒厲地由書房傳出來,間雜著心蕊叫罵之聲,甚是疾烈,心怡驚
嚇地呼喚著:“小蕊,媽來了,快出來。”
呼聲方畢,小紅鳥已驚叫飛起,心蕊卻隨後趕出,一眼看見母親,她頓時嚇得木立
住了。
這自窗而人的婦人,正是二十年前,名噪大江南北的獨行女俠,紫蝶仙花蕾,也正
是這雙孿生姐妹的親生母親,她此刻看來,確像是十分震怒了。
小紅鳥已落在花蕾肩上,猶自連聲驚呼不已,紫蝶仙花蕾冷哼一聲,道:“你姐妹
好大的膽子,我且看看你們收藏著什麼人!”
她說著身形一晃,已來至書房門口,翠笛一掀門簾,已把書房內一切看了個清楚,
只見她雙目一睜,厲聲叱道:“你是什麼人?”
萬斯同雖在室內,然而由她姐妹口中。已略知來人身份,不禁暗暗吃驚,偏偏此刻
自己長衣已去,身著褻衣,如何能見人?一時不由羞慚得無地自容,呆立住了。
這時心怡上前黯然道:“媽,他是一個不相於的迷路人。”
紫蝶仙花蕾此刻像是已憤怒到了極點,冷冷地哼了一聲,身形一躥,已來至萬斯同
身前,左手張開著向外一抖,直向萬斯同肩上抓去。
長衣已去的萬斯同,卻不甘如此受擒,他身形霍地向下一縮,閃出去了三尺以外。
他口中呼道:“前輩請暫息雷霆,聽我一言!”
奈何花蕾身形展開,勢如狂風驟雨,又是在極度的憤怒頭上,怎會聽他一言而止。
她尖聲叫道:“無知小輩.你死期到了,看你往哪裡跑!”
萬斯同的身子本已閃出,就在花蕾發話的同時,他已發覺對方右手那支長笛,突地
抖起,夾著一陣細嘯之聲,直向自己肩頭上飛點而來,聲勢之疾,猶如星貫中天,一閃
即至。
萬斯同幼小從師,苦習擊技一十五年,內外功力,堪稱爐火純青,差不多的門路,
他只一看即知,可是這母女三人所施展的功夫,他卻是陌生得很,非但窺不出一些門徑,
簡直是莫測高深。
他見笛勢勁疾,知道一被它點上,非僅閉穴,只怕還要落成了殘廢,不禁大吃一驚,
心中暗憤:你個潑婦,我萬斯同究竟與你有何深仇大怨,你居然下此重手?今日說不得
只好開罪你了!
心中這麼想著,也就不再客氣,冷然道:“前輩逼人過甚,萬斯同放肆了!”
他猛地一探雙手,倏地揚起,以“封雪手”向外一崩,直向花蕾長笛上封去。
紫蝶仙花蕾,見對方竟敢動手遞招,而且招式老練,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狂笑了
一聲,愈發怒不可遏,這時花心怡在一邊高聲喚道:“媽,你退下,待女兒擒他便了。”
心怡口中這麼說著,已縱身而上,同時,回頭喚道:“小蕊,還不代媽把他擒下!”
花蕊紅著臉正要挺身而上,陡見紫蝶仙花蕾一個疾轉,同時一股絕大勁風,自她雙
掌上逼出,她姐妹倏地左右乍分,飄落一旁,幸未被掌風傷著,都不禁為母親這種絕情
的動作嚇得呆了。
花蕾怪笑道:“你們先站一旁,等我擒下了這畜生,再和你們算帳。”
萬斯同冷眼旁觀,不禁為二女不平.當下咬牙恨聲道:“前輩請聽我說,令媛全系
一番善意同情,並無絲毫罪過,請萬萬不要罪責!”
他說到此,就見那似發瘋的婦人,忽然陰森森地對自已一笑,那雙明澈的大眸子裡,
泛出了一種極為無情的冷焰。萬斯同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心說不好,他因不慣與女性頭
毆,見此情形,自知後果不佳,當下不假思索地向左一閃。把桌上自己長劍操起,猛可
裡,直向窗外越去,急切間,似聞得頭頂有呱呱鳥鳴之聲。未及抬視,已見紅影閃動,
一物直向自己眸子上啄來,這才想起,竟是那小紅鳥,不由吃了一驚,這時再想舉手已
是不及,驚慌之下,也顧不得下手輕重,當下一提真力,猛然開啟,一口真力直向小紅
鳥噴去。
當空紅鳥本系北天山一種異鳥,性靈極為聰慧,善能體會人意。
自為花蕾收養後,更是乖巧伶俐,因生具鐵爪鋼啄,雖是體小如鴿,差不多一般鷹
隼都不敢輕易招惹,此刻一心要建功主人,不意敵人竟練有真氣內力,當下尖鳴了一聲,
倏地振翅而起,可是仍嫌慢了一些,一時只見當空紅羽繽紛,在連聲啁啾中,這只小紅
鳥已落向一邊,全身抖動不止,像有無限痛苦。
萬斯同真力吐出,心中已微覺後悔,可是,時勢之至此,也就說不得了,他口中大
聲叱道:“前輩休得見逼,萬斯同去也!”
他口中這樣叫著,掌中劍連著鞘,猛地直向窗欞上揮去,他原意是想把窗戶砸開,
越窗而出,可是寶劍方自揮出,忽見眼前人影一閃,同時劍上一震,隨聽一聲嬌叱道:
“撒手!”
萬斯同用力向外掙,可是對方手勁竟是出乎自己意外地大,他不掙還好,這一掙,
頓時只覺得虎口發麻,寶劍已脫手而出,遂見人影一閃,紫蝶仙花蕾已迎面而立,萬斯
同嚇得一連後退了兩步,這才知道對方確系一個極為難惹的人物,正不知如何是好,就
見花蕾面色極為詭異地冷笑道:“小輩,我先問你,三盒老人是你什麼人?快說。”
萬斯同怔了一下,遂答道:“那是家師。”
紫蝶仙花蕾猛地哆嗦了一下,訥訥道:“這麼說,白鶴南宮敬是你……”
萬斯同不由自主,目放異彩地道:“那是我大師兄。咦,前輩,你怎會認識他的?”
花蕾輕輕哦了一聲,她臉色這時極為難看,冷冷地望著萬斯同一笑道:“那麼,我
是更不能放過你了!”
才說到此,就見她右手忽地一動,萬斯同就覺得迎面一股極為尖銳的勁風撲到,同
時鼻端聞到一股生平從未聞過的異香,當下連唉呀二字均未道出,撲通一聲倒地不省人
事!
一旁癡立的心怡、心蕊姐妹,見此情形,都不禁嚇了個魂飛魄散,她們都知道,方
才母親所施展的是極為毒惡的“逼魂指”,暗藏獨門秘制的“搜神陽花粉”,這種毒惡
的花粉,暗藏於十指指甲尖內,為花蕾獨家所擅,同時只須凝氣往敵人五竅任何一竅點
去,敵人中指後一任你有天大功力,鮮有不被迷性昏倒,在四個時辰內,如不能獲得解
救,一命歸陰,端的是一種極為厲害的手法。
紫蝶仙花蕾發明這種獨門秘藥後,自知犯武林大忌,所以素日傳授二女時,一再囑
咐,若非深仇大惡的敵人,千萬不可施用,以免犯眾怒,二女俱引為深戒,想不到今日
對這麼一個陌生少年,剛一見面,即施出這種毒手,怎不令二女大吃一驚?
花蕾以“逼魂指”一指點倒萬斯同後,面目變得一片鐵青,望著二女,咬牙恨聲道:
“你姐妹幹的好事,你們還有臉活著見我?”
二女見母親竟變得較平日更冷酷千倍,一時都嚇得面無人色,不禁雙雙屈膝,跪了
下來。
“媽……我們並沒有做什麼,只是讓他暫時避一避雨。媽,你老人家千萬不可誤
會。”
心怡瑟縮著這麼說,心蕊卻嚇得呆了,她們四隻含著淚的眸子,齊齊地盯視著這個
看來如同發瘋的母親。
紫蝶仙花蕾全身戰抖地道:“好,好,你們也不要分辯,媽平日是怎麼告誡你們的?
不想你們竟當作耳邊風,如今吃了大虧,你們……”
她伸出瘦弱的手,指著二女,氣得全身顫抖地說:“你們還有臉見我?你們站起來
跟我進來!”
二女莫名其妙地相互望了一眼,俱不知母親說些什麼,當時徐徐自地上站了起來,
遲遲不敢前進。
紫蝶仙花蕾見狀,面色變得更白了。厲聲叱道:“來呀,你們如果沒有做錯事,怕
什麼?”
她說著已閃身來至二女身前,伸出雙手抓住了二女各人一臂,用力地拉著二女走出
了書房,來至心怡臥室,狠命地把二女向床上一推,反手把門關上,用幾乎是哭的聲音
道:“你們要是真的失身,可怪不得……怪不得我這個作媽的。取你們的性命!”
二女聞言這才恍然大悟,不禁相互望了一眼,方纔的驚嚇算是掃了一光,她們望著
母親連連點頭,花蕾見狀冷笑道:“你們誰先來?”
心蕊嚥了一下口水,訕訕道:“來干……幹什麼?”
紫蝶仙花蕾道:“就是你,小蕊,把你的腿露出來!”
心蕊看了姐姐一眼,心怡微微點了點頭,她就莫名其妙地把裙子拉了起來,露出一
只欺霜賽雪的玉腿來,害怕地望著母親道:“媽,你要怎麼呢?”
紫蝶仙花蕾吸了一口氣,指了一下心怡道:“還有你,和妹妹一樣”
花心怡只好依樣而為,就見這多疑的婦人探手入囊,摸出了一枚拇指大小的羊脂玉
瓶,一面走到了床前,冷笑道:“我這瓶中乃是專試貞操的守宮液,今日正好以此試試
你姐妹是否為那小輩所辱。”
她說著自己扭開瓶蓋,二女就見連著瓶蓋,伸出一支像針管似的東西,其上沾滿了
紅色濃液,俱不知這是什麼東西。
紫蝶仙花蕾,就以這沾滿紅液的玉針,在二女腿膝處,輕輕點了一下,留下了兩顆
鮮紅的紅點,看起來和硃砂紅痣一般無二。
二女戰戰兢兢地望著母親如此施為,一句話也不敢說,花蕾點好了守宮液,收起了
玉瓶,直直地站在床前,目不轉睛地盯視著二女腿上紅點,面上帶著十分悲憤的期待之
色,不時地冷笑著。
那兩顆硃砂紅點說也奇怪,自從點上了之後,須臾即印入肌膚之內,由鮮而濃,最
後變為鮮紅之色,就永不變了!
至此花蕾面上,才現出一絲笑容,她伸出手來,在二女被點處用力擦了擦,再看那
兩顆紅點色澤依舊,並未少褪,彷彿生就的一般。
望著二女,她長長吁了一口氣,微微冷笑道:“還算你們聰明,沒有鑄成大錯,你
們起來。”
二女見母親如此,知道大難已免,心中好不慶幸,雙雙放下裙子,翻身下床,花蕾
冷然望著她們道:“如果不是我來得早,你們後果不堪設想,我平日是怎麼告訴你們的,
你們怎麼不聽?”
她用冰冷的目光,在二女臉上來回地盯視著,恨聲道:“媽媽二十年飲恨偷生,在
這五雲步養育你們成人,不敢出山一步,為的是什麼?我怕的是什麼?”
說到此,她竟落下淚來,一面用手把臉上的淚擦了擦,頓了一下又道:“實話告訴
你們,媽媽當年,就和你們一樣的無知,所以才會上了噹!才……”
望著哭泣的母親,她姐妹都不禁有些黯然,尤其是母親的話,給她們一種“謎”樣
的感覺,二十年來,她們還是首次見到母親傷心過,還是首次聽母親口中道出了這項隱
秘,一時俱不禁有些神情恍惚,心怡含著淚道:“媽,你不要說了,我們以後一定聽你
老人家的話!”
心蕊卻只是望著母親發呆,紫蝶仙花蕾苦笑了笑,把未說完的話中途忍住,她目光
在心蕊臉上緩緩地掃著,忽然嘴唇嗡動道:“小蕊,你心裡想什麼?”
心蕊臉色一紅,訥訥道:“我……媽……沒有。”
花蕾望著她,冷冷一笑,說:“你不要騙我,你們是我生的,你們的內心,我了若
指掌,孩子,你的心正在反抗我,我知道。”
心蕊不禁神色大變,她猛然跪下道:“媽,我……我沒有。”
“起來吧!”花蕾長歎了一聲,她揮了一下手,冷冷地說道,“媽是一個最要強的
人,媽也最愛你們兩個,可是我絕不容許我的女兒,對我心存異心!”
說到此,她面色變得更冷了,目光在二女身上轉著,哼了一聲,又道:“我並不是
一輩子要限制你們,只是你們的婚姻大事,卻要我作主,不許你們自己挑,一旦你們成
了婚,才能離開這座山,那時候你們的一切,我都可以不再管,可是現在卻辦不到。”
說著她目放精光地叱道:“現在,把那個姓萬的抬過來。”
二女不由齊應了一聲,雙雙立起,正要出去,紫蝶仙花蕾冷然又道:“小蕊不要
去。”
心蕊頓時就站住了,她害怕並且有些莫名其妙地望著母親。
花蕾淡淡一笑道:“沒什麼,小怡一個人去就夠了,來,到外面去。”她們走出了
臥室,在客廳落座,心怡雙手托著萬斯同進來,戰抖著道:“放在地上?”
紫蝶仙花蕾點了點頭,冷笑了一聲:“把他救醒!”二女不禁心中全是一愣。因為
她們一向知道,母親做事向來是心狠手辣,從不後悔,那麼,又為什麼要把他救醒呢?
心中甚是不解,可是,誰也不敢多問。
花氏秘門的“搜神陽花粉”,施用及解法,她姐妹倆全都熟悉,曾經母親悉心傳授,
所以聞言對看了一眼,心怡就把萬斯同平放在地氈上,然後退了一步,探手入荷包內,
取出一個白玉匣子,打開匣蓋,內中盛著一種細白的粉末,並且有一根純白色雞毛。心
怡用雞毛輕輕地沾了些白粉,在萬斯同鼻下輕輕抹了三下,然後收回了玉匣,退至一邊。
平躺在地上的萬斯同,有著高高的前額,挺直的鼻樑,性格的唇,他那兩彎眉,就
像是雨天初晴時的秋霞那麼優越,那麼飛闊,他屬於一種閃爍力的英俊美,任何女孩子,
在初一見他時,都會對他留下極為深刻的印像。
他本是緊咬著牙關,身子紋絲不動,此刻,全身就像抽了筋似的一陣顫抖,忽地翻
身坐起,花蕾這時厲叱了聲:“不許動!”
萬斯同憤怒地看著她,可是他已嘗過這婦人的厲害手段,此刻見狀,自然不敢輕舉
妄動。
紫蝶仙花蕾笑了一聲,說道:“小輩,你不要多疑,我只是要你知道,我生平做事,
向來是有為有因,我只問你,來此作甚?”
萬斯同忖度眼前形勢,自問逃脫無望,遂也安然處之,當時冷冷地道:“來此訪
人!”
“訪誰?”花蕾問,“這五雲步中並無外人,你找誰?”
萬斯同征了一下,他目光急速地在花蕾面上掃了一轉,忽地挺了一下腰,說道:
“啊!莫非你就是花……花前輩,南宮大嫂?”
一陣冷澀的笑,自花蕾面上飄過,她凝目望著萬斯同道:“你休要口出不遜,誰是
你南宮大嫂?”
萬斯同搶問道:“那麼你老人家,莫非真就是紫蝶仙花蕾花前輩?”
花蕾喃喃道:“你找她作什麼?”
萬斯同驚異地顧視著一旁的二女,又看了花蕾一眼,萬分驚異,心說:這是怎麼一
回事?我怎麼從未聽說過我那南宮大師兄,竟會有如此一雙孿生女兒呢,莫非這女人又
和外人……
想到此,不禁臉色一變,花蕾忽然蛾眉一豎,厲聲叱道:“我問你,來此作什麼?”
萬斯同把心一硬,冷然道:“既然你就是花前輩,我也就直說了!”
他先解釋道:“南宮敬雖名譽上是我大師兄,可是年歲長我甚多,我武功也多半是
他所授,所以我一向視他如師,因此我稱你為前輩不為過之!”
花蕾不耐道:“少囉嗦,快說!”
萬斯同劍眉微蹙,心說,看來她似早已絕情我那大師兄,勸她出山,只怕無望了。
想著不禁長歎了一聲,黯然道:“前輩,當年之事,說來確是家師門規過嚴,我南
宮師兄,已屬掌門弟子,焉有不遵師命之理?因此……”
花蕾冷然一笑道:“我不是問這些,只問你來此作甚?快說!”
她說著立起身來,來回走了一轉,似是在忍受著一種極大的憤怒。
萬斯同苦笑了一下:“如今家師年已耄耄,始悟昔日之非。深感當年行事魯莽,又
以南宮師兄,接掌天南派掌門人要職,至今尚獨身未娶。”
他說到此稍頓了頓,看了看花蕾神色,才繼續又道:“因此,特差後輩我訪問前輩
下落,無論如何,也要前輩息怒隨後輩回山覆命!”
花蕾微微抖動了一下問:“這些話,是你那師父親口說的麼?”
萬斯同點頭,低聲道:“師父如今,是八十開外的人了,昔日之錯,還望前輩不要
怪罪,還是隨……”
他的話,被花蕾中途止住了,並且問道:“你師父有書信交與我麼?”
萬斯同笑道:“有,我竟是忘了!”
說著遂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封用油紙包封的書信,心怡接過轉上,花蕾用顫抖的手
慢慢打開。
信紙上濃墨勁書地寫著:
“字示花蕾女士:
老朽連年服膺陽明,始大悟昔日之非,昔因愛徒過甚,懼其因婚事,而敗我天南道
基,如今思之,此念蓋荒謬絕倫也!
賢棣挾令尊笑傲武林之秘,二十年潛究,定然可觀,如能見諒老朽早年不智,提攜
敝派掌門人,與小徒南宮敬共事天南,則武林中必我獨步矣!
即盼棄嫌來歸,是為至禱,匆此,即頌
妝棋”
一旁三人,細心地觀察著她,見她讀完了這封信,淡淡地搖了搖頭,兩隻手交替著,
把這封信撕成粉碎,然後往身後一拋冷然道:“太晚了!”
她眨了一下眸於,冷冰冰地對萬斯同說:“萬斯同,本來你無大錯,我是可以讓你
回去的,只是,都怪你找到了這個地方,而且發現了我母女二十年藏身的隱秘,我如放
你,無異暴露了身份,所以,暫時,你不能離去。”
萬斯同陡然一驚,問道:“那麼,你老人家要如何安置我呢?”
花蕾用著同樣的神色道:“你入我禁地,傷我愛鳥,要說起來,罪也不輕,我禁錮
你一個時期,也不為過,現在你還是識相些,隨我來。”
說著她倏地立起身來,萬斯同一躍而起,不禁勃然大怒,忽然他窺見一旁的心蕊正
對自己輕搖了搖手,他的怒火也就即刻忍了下來。
花蕾目光在心蕊身上一轉,微微帶出一絲冷笑,又在萬斯同偉岸的身軀上略作停留,
她就一言不發,轉身率先而出。心蕊紅著臉低頭緊隨而出,花心怡妙目逼視著他,也是
一語不發。
萬斯同一聲長歎,大步而出。
熾天使書城
【02 遽遭毒手 終生抱憾】
這間陰晦的地下室,整整地關閉了萬斯同一天一夜,除了一盞油燈,和一張大榻之
外,別無長物。
其實這些都還好忍耐,最不可忍的是三餐食物,他幾乎想起來就嘔心,對於那種苦
澀的東西,他真叫不出是什麼名字了,可是他卻知道,花氏母女這二十年來,主要的食
物,就是這種東西。
後來他從送飯來的心怡口中,得悉這是本山所出產的一種野芋,聽說多吃,能收清
心明目之效,儘管她姐妹如何精心調治,那味道還是極差。
定下心後的萬斯同,也就把一切看開了,他不知道她們要把自己關到什麼時候。
大概是第三天的早晨,他聽見地下室的門響,本來他以為,可能是花心怡來為自己
送飯來了,因為一直都是她,自從被禁錮起來,他沒有見過心蕊一面,而心怡就像她母
親一般,冷得怕人,大多數的對話,她只是以點頭或者搖頭來回答,可是有些地方,對
萬斯同她又似乎很關心,譬如說,她常常為燈加油,帶幾本書來借給萬斯同看,有時候,
也會提一桶水來讓他洗澡。
萬斯同私心對這位姑娘是十分傾慕的,也只有她來臨的一剎那,即使是不說話,他
也能得到一種心靈上的安慰。
現在他又以為是她來了,他渴望地循聲望去。
可是,這一看令他吃了一驚,因為他看見,來的並不是心怡,也不是心蕊,卻是花
蕾。
萬斯同忙站起來小心戒備,他問道:“前輩來此有何見教?”
花蕾回頭看了一眼,向外喚道:“把門先關上,我等一會兒再上來。”
然後她又回過頭來,淡淡一笑道:“生活如何?還好吧?”
望著她的臉,萬斯同幾乎有些呆了,因為她的臉色,竟是那麼地和諧,這還是萬斯
同首次看到的,不由感到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當時冷然道:“這都是前輩的恩賜,還談
什麼好不好?”
花蕾目光在他身上一轉,慢吞吞地道:“你可知天下最偉大的愛是什麼?”
“母愛!”萬斯同毫不考慮地說。
“是的!”花蕾點了點頭,又一笑道:“最關心自己的是誰?”
“這……”萬斯同訥訥不語,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心中充滿了疑惑。
“是母親。”花蕾點了點頭說,“天下沒有不愛自己兒女的母親。”
萬斯同驚奇地看著她,吞吞吐吐道:“前輩,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你會知道的。”
“知道什麼?”
“我要告訴你,我愛我的女兒,尤其是我付出半生的精力撫養她們成人……”她臉
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繼續說道,“我把我一身的武功傳授了她們,她們姐妹就等於是
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這些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呢?”萬斯同似乎感到不幸的事情,又將要發生了。
紫蝶仙花蕾冷哼了一聲,盯視著他道:“我愛她們,正因此,我絕不希望她們步我
後塵,你……”
她用手指了他一下,咬牙恨聲道:“你妄自闖入此地,使得她們不再安寧了,你是
一個可怕又可恨的年輕人.我不能把你看得太輕了!”
萬斯同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倏地自榻上跳下來,他訥訥道:“前輩,你不可這麼侮
辱我,我對她們並無任何企圖,而且是你堅持要把我拘留在此的。”
“我知道!我並不後悔,只是為了愛我的女兒,我可以做出一切,我要對你抱
愧……”
“抱槐……”
“是的!”說著,花蕾往前走了一步,萬斯同心中暗罵,因為他領教過,這個女人
是說得出做得出的,不禁忖道:看她如此,莫非她要取我性命麼?這一想,他不禁暗暗
驚心!
忽然花蕾對他一笑道:“你不要緊張,我不會取你性命的。”
萬斯同冷笑道:“你自然不會,可是即使會,我也不會向你求饒的。”
花蕾一聲狂笑,她恨這種自以為倔強的男人,而愈是這種男人,才愈能討得女人的
歡心,想到了瀕臨變心的女兒,她再也不能鎮定了。
這是一種棘手的卑下伎倆,可是為了她女兒,她不惜這麼做。
忽然,她溫柔地一笑說:“萬斯同,我不會殺你的,你也不會求我是不是?”
萬斯同不解何意,只是怒目盯視著她,花蕾倏地閃身而前,萬斯同戒備著一揚雙掌,
卻不見花蕾攻上,遂見她冷冷一笑道:“久聞天南派人目無余子,以一套‘六脈切手’
稱雄武林,現在,我們不妨過招幾手,也叫你心服口服,如何?”
她笑吟吟地望著對方,一掃方纔暴戾之色,萬斯同對於她這種形態十分費解,只是
對方挑戰,怎好不依?當下冷然道:“六脈切手原無奇處,前輩一定要我獻醜,自無不
依之理。”
花蕾一笑道:“好!”
忽見她瘦軀狂飄而起,往下一落,抖掌就打。
萬斯同以托大掌勢向外一翻,身形下塌,突出右足以“醉掃金樁”的下盤功夫,直
向花蕾雙足踝上掃去。
紫蝶仙花蕾雙手一分,翩翩躍過,更不少緩須臾,她口中發出一串笑聲,笑聲未了,
陡然已逼近萬斯同左側,叱了聲:“打!”
萬斯同不知掌從何來,因不見對方抖手遞招,自無架閃之必要。
心中正自懷疑,忽見對方雙掌齊推,掌風勁疾,以“排山運掌”掌勢,直向自己面
門上逼來,這種掌法,在掌功上來說,是極重的手法,如當其正鋒,是萬萬沒有活路可
言的。
萬斯同想不到對方口中含笑,手中卻是如此狠毒,不禁吃了一驚,心中一硬,低首
側身,正想陸續把師門所授的那套“六脈切手”展開,還對方以顏色,誰知對方那翩翩
如蝶的身影,竟是快如電閃鴻驚。
就在他低首的這一剎那,花蕾已自他頭上狂飄而過,萬斯同尚不及翻身,就覺得由
後尾椎骨,忽地貫入一股冰寒刺骨的冷氣,直人丹田下方三分處,由不住口中“啊”了
一聲,向前蹌了一步。
也就在這動作的同時,花蕾一雙細白的手,已搭在了他的雙肩之上,十指扣住了他
的兩處大筋,萬斯同由不住簌簌抖之不已!
她口中輕笑了一聲:“領教了!”
言罷松掌退身,輕翩如蝶,面上猶自帶著笑容,萬斯同只覺全身出了一陣虛汗,他
只以為對方會黑心辣手,取自己性命,想不到卻只是迫自己服輸而已,心中倒是稍稍安
了些,當下,由不住俊臉通紅!
紫蝶仙花蕾看著他冷冷一笑,遂道:“你只安心在此居住一個時期,一待我們覓好
新居,自會請你離開,在此期間,如需用何物,只請怡兒為你取用便了。”
萬斯同兩番過招之後,對於這位詭異的女士,心中算是完全折服了。
就在他愧恨交集的心情之下,花蕾已開了門,匆匆別去。
萬斯同目送她離去之後,心道:好險,適才自己怎會大意至此?令她制住了兩處大
筋,她若存心毒惡,我命休矣,想著,不禁心有餘悸!
他來回在室內走了幾步,卻覺得小腹下酸酸的,甚是不適,突然想到,適才花蕾由
背後暗襲自己時似有冷氣一股由尾骨貫腹而入,只是當時一間即逝,無從細心體會,此
刻想來,似覺奇怪!
這麼想著,那酸楚感覺更易體會了,一絲絲地由小腹直泛上來,進而雙眉亦感有點
麻癢,這一驚,不禁令他頓時嚇得呆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解開衣褲,試著用手在下腹撫按,待接到“精蓄穴”上時,一
陣奇酸直上眉心,由不住打了一戰,手中油燈幾乎為之脫落。
稍定之後,他抖顫著用燈細細照著小腹,果見精蓄穴上,有銅錢大小的一個紅點,
色作暗紅,頓時他就一切都明白了。
這實在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可是他絕不敢相信。
因為那太可怕了,果真如此,那真比死還不如。
慢慢放下了燈,額角兩邊仍在冒著冷汗,他試著提貫真力,上下運行一週,並無什
麼不對之處,於是疑心稍去,回味到方纔花蕾所說的話,她絕不會只是平空的一說,而
精蓄穴上那點暗紅的指印,又是從何來的呢?
這麼想著,不禁疑竇又起,長歎了一聲,一面放下了燈,把衣衫重新穿好,暗念道:
我且把師授的道家採藥功夫作它一回,就可知是否真如所料了。
想著,一面排除雜念,凝神屏息,就在這張木床上盤坐運起功來。
他自幼從師,內功有極深根底,不久已現慧光,待氣過一週後,小腹頻動如雷,全
身搖搖欲墜,尤其生死竅上跳動最劇,素日每到此刻,外陽必峰,習煉金丹大道者,待
金光二現,正是止火採藥之時,萬斯同因年歲尚輕,塵緣未了,師命再三告誡不可習此,
以免日後壞了道基,每到此刻,他總是用三車上庫之法,將一點真陽上升泥丸宮,如是
行動完畢,精力自是百倍充沛。
可是今天情形就大大不同了,腹震如雷,那點先天真陽卻是到不了谷道,這一驚,
只嚇得激泠泠打了一個寒顫,目光遂自睜開。
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那花蕾,竟是以“霹靂指”力,點閉了自己精蓄
穴門,自己今後空有偉丈夫儀表,卻是一個不能“人道”的漢子。
這種打擊對於一個正常的人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太可怕了!
萬斯同只覺得雙目陣陣發黑,由不住失神地倒在了床上。
他無力地望著室頂,想到了這可怕的遭遇,想到了訴不得,人的殘廢,很明顯的,
花蕾對自己用這種卑下手段,主要是杜絕自己染指她的女兒,可是,這種手段太卑鄙了,
太可恥了,真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此,他氣惱得血脈怒漲,一躍而起,雙掌連劈,一時之間,沙石飛濺,宛如冰
雪一般,敢情四壁系堅石所砌,如有人妄圖破壁而出,此人誠屬不智之極了。
他一面厲聲大叱道:“花蕾,你欺我太甚,如有三分氣在,我焉能與你善罷甘休?”
這種委屈他決不甘心忍受,他要讓花蕾作一個解釋,他要當面把她這種卑下的詭計
拆穿!
於是他凝結了掌力,用排山掌力直向室門推去,鐵門發出“嗡嗡”大鳴之聲,直震
得耳膜欲裂。
這種大聲音,自然會傳遍整個的樓閣。
憤怒的萬斯同,用力地震撼著鐵門,大聲吼叫道:“開門,我要出去,開門……開
門……”
忽然他伏在門上,大聲地慟哭了起來,哭了兩聲,他止住了哭聲,茫然地搖搖頭,
忖道:我不能哭,我不能在她們面前示弱!
冷靜之後的萬斯同,顯然是不再衝動了,他迴轉身子,重新坐了下來。
這時候,壁角拉開了一個大若書本的小洞孔,露出了心怡驚異的面孔。
“你需要什麼東西麼?”
萬斯同掃了她一眼,黯然地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麼捶門,是餓了?”
“姑娘……”萬斯同聲音有些發抖,他問道:“你母親走了麼?我想同她談談!”
心怡嫣然一笑,這是萬斯同難得看到的,可是此刻卻再也提不起他的興趣了。
“媽走了,而且要很久以後才能再來!”心怡眨了一下眸子,“有事麼?”
萬斯同緊緊地咬了一下牙,可是面對著這明媚的姑娘,他實在發洩不出內心的潛怒,
而且那些話,對一個天真的姑娘,是無法啟齒的。
他苦笑了一下說:“沒有什麼。”
忽然他站起來央求道:“姑娘,你能放我出去麼?我實在是受不了啦!”
心怡怔了怔,她搖了一下頭,說:“這不行,媽關照我們要嚴加看守你,對不起!”
隨著窗子又關上了,萬斯同冷然一笑,心說:看來這花心怡,和她母親是很相似的,
我和她商量是不會有結果的。
如此,他就又想到了心蕊,想到了那個看來似乎很多情的姑娘,她一直對自己很關
心的,怎麼自從自己被禁錮之後,就從來沒有看見過她呢?如果有機會見到她,相信她
定不會和她姐姐這麼一般不通情理。
左思右想之下,心中更是酸、甜、苦、辣俱全,大大地感到不是味兒,自己來此,
本是下書訪人,卻想不到竟落成如此命運,最令自己痛心的是,從今以後,自己喪失了
一個作男人的資格,自然今後一生也談不到什麼幸福可言了。
他在床上仰面睡著,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三餐依舊是由石洞中推送進來,都是心怡送來的,這美麗的姑娘,儘管眸子裡充滿
了同情和關懷,可是那種過分的矜持,使她不會主動地去對萬斯同出言安慰。
夜深了,燈光更顯得昏黃。
萬斯同來回地在這間地下室內走著,忽然聽見有一種輕微的聲音,自入口處傳來。
他並且可以清楚地聽到,有鏈鎖輕微的抽動之聲,他不由輕輕問道:“誰?”
“是我!你不要說話!”
門開了,一個身著黑衣,頭戴風帽,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姑娘,悄悄地走進來。
她手中捧著一口連鞘的長劍,匆匆遞給萬斯同,說道:“快拿著你的寶劍,我們
走!”
萬斯同接過了劍,細細地打量著這個姑娘,驚問道:“你是姐姐還是妹妹?”
這姑娘又窺了一下,急切地道:“哎呀,你這人真煩,我都嚇死了,你先出去,到
外面我再給你說好不好?”
萬斯同點了點頭說:“謝謝你,只是怎麼走呢?你母親可在上面?”
黑衣少女搖了搖頭,那雙大眼睛裡,含著情急的微笑,小聲道:“你放心,媽不在,
我姐姐睡著了,這個時候你再不走,以後就別想走了。”
萬斯同這才知道,來人果是那個叫“小蕊”的妹妹,他感激地點了點頭,倏地閃身
而出,身形展開,已撲縱而出,現在他已看見聳峙在眼前的那座閣樓。
當空是一輪皓月,四周是噪耳的蟲聲,夜涼如水,整個的閣樓是一片漆黑。
“快走,越過這道牆。”心蕊小聲催促著,萬斯同回身才發現,原來她緊隨自己身
後,玉手連連揮著,萬斯同忙抱拳一拱道:“姑娘解救之恩,永世不忘,再見了!”
他說著一連六七個翻身,已經若狸貓似地翻出了圍牆。眼前來到一片曠野,略一打
量地勢,不遠處有一片叢林,正是自已來時行經,也正是自己迷失之處,不過寧可迷失
其間,也總比作階下囚好些!
想著正要縱身而前,忽聞背後一聲巧笑:“你還想迷路麼?傻子!”
萬斯同錯掌翻身,卻見眼前笑微微亭亭玉立一個少女,黑髮垂肩,敢情仍是心蕊,
只是此刻她掀去了那頂風帽,所以乍看起來,他有些吃驚!
他不由怔了一下,說道:“姑娘,你怎麼還不回去,莫非你不怕令姐發現麼?”
心蕊蛾眉一挑,冷笑道:“我已放你走,怎還能在家逗留?我已決心離家遠走高飛,
現在,我們快走吧。”
說著她回身望了一眼,萬斯同在她回身的當兒,果然發現,她背上有一個皮革囊,
另有不少零星物件,看來確實是打算遠行模樣,當下呆了一呆,心中不禁深深過意不去。
他訥訥道:“姑娘,這都是我連累了你!”
心蕊望著他甜蜜地一笑,遂用手指了一下前面樹林道:“這方圓百十里內,經母親
設有迷蹤陣圖,不明根底之人,休想進出自如,我如不帶你出去,只怕你是白費氣力
呢!”
萬斯同不禁恍然大悟,這才明白為什麼自己來時,竟會在谷中迷路達數日之久,原
來還有這一層原因,想著好不驚異。
花心蕊這時纖腰扭動,已率先撲抵林前,萬斯同也展開輕功提縱之術,隨後緊迫而
上。
眼前是一條入林小徑,但心蕊卻捨徑不入,卻自一邊樹隙間閃身而入,忽左忽右,
時退時進,萬斯同私窺步法,明明是八卦陣圖,只是往往三五步中,卻雜有一種莫名的
步子,若非心蕊親身引渡,只怕自己是無此能力看破其中奧妙。
如此前行約有個把時辰,始走出了這片叢林,二人一路疾馳,俱都感到有些疲累,
眼前亂石崗,前看雲海一片蒼茫,呼呼山風,更是貫耳欲聾。
心蕊把肩上背包解下,往石邊一站,長長吁了一口氣,向萬斯同一瞟道:“我們可
以在此歇一會兒再走,我實在累了!”
萬斯同呆呆地點了點頭,面對著這風姿綽約的姑娘,內心浮上了些疑惑,因為他不
明白,今後這人世陌生的姑娘,將如何來處置她自己,她自己有沒有打算過呢?
想著他不禁偷偷向她望去,而正巧,這姑娘那雙水汪汪的眸子,也正向萬斯同望著。
萬斯同尷尬地一笑,道:“你實在太累了,等一會兒,這些東西,還是由我來代你
拿吧。”
心蕊忽然一笑道:“萬斯同,你結過婚沒有?”
萬斯同不禁一怔,心蕊掠了一下頭髮,微微羞澀地笑道:“我從書本上看過,男人
是要和女人結婚的,是不是?”
萬斯同暗暗打了一個冷戰,心說:她竟是如此純潔的一個少女。
當下不禁遲滯地望著她不發一語,心蕊笑了一下道:“是不是啊?怎麼不告訴我?”
萬斯同只得點了點頭。心蕊嘟了一下嘴,說:“我可不結婚,男人壞死了!”
萬斯同不禁心中略寬,他正色道:“姑娘,你是一個純潔沒有涉世的姑娘,今後入
了江湖,而江湖上壞人的確很多,你必須要特別小心!”
心蕊笑道:“我不怕,我只要跟著你就是了!”
萬斯同不由大吃一驚,一時瞠目結舌,幾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蕊望著他淺笑道:
“你不是沒有結婚嗎?”
萬斯同這一時,心情可說是愁苦極了,想不到心蕊的出走,竟會和自己聯繫在一起,
他硬了一下心,點頭道:“我一定先為姑娘作一個好好的安置,然後再作他行。”
心蕊這時眸子裡充滿了甜美,她臉上幻想著人世一切的美,在她想來,自己即將看
到一個過去從未見到的世界,包括一切自己前所未見的事物,怪不得她是那麼的坐立不
安了。
她用手指點著眼前雲海道:“二十年來,我和姐姐從沒有走過這座山,山外那一邊
是什麼樣子,我可就不知道了,以後就要你帶路了。”
萬斯同歎道:“可惜我來時,把一匹好馬遺失林中,否則姑娘倒可以暫時乘騎,現
在,我們只有步行了。”
二人正說話之間,忽見方纔來處林中,有一點光影閃動,並且傳出心怡的聲音喚道:
“小蕊,小蕊!”
心蕊不由吃驚地站起來道:“哦!姐姐來了,可能媽也來了,糟糕!”
萬斯同急道:“我們快走。”
不想心蕊卻推了他一下道:“不,你先走,我留下來,看看媽來沒有,如果她老人
家來了,我們是走不脫的。”
她說著開始著急地跺著腳道:“你快走呀,要是她們來了,你准沒命,你不要管我,
她們不會殺我的。”
萬斯同茫然地往前跑了幾步,可是,他心中惦念著心蕊的安危,他又怎忍獨自走開?
眼前是一叢崗阜,萬斯同縱身而上,他把身子往裡一偎,這時燈光已過,現出了心
怡窈窕的身材,她身後並沒有別人,萬斯同稍稍地放下了心。
這時,心蕊已迎上前,嬌聲道:“姐姐!”
心怡緊緊地拉著心蕊一隻手,上下地打量著她,抖聲說道:“小蕊,你這是幹什麼?
我已看見你留下的信了,快跟我回去!”
心蕊搖了搖頭說:“我不回去,你不要管我,這個家我早就受夠了。”
心怡變色道:“你難道不要媽了?”
心蕊沒有說話,停了一會兒,她望著姐姐說:“我已經把那個姓萬的放走了,回去
也是死路一條,所以,我決定不回去了,姐姐,你去吧。”
她說著提起了東西,回身就走,但卻為心怡飛騰越過的身子擋住了。
“做什麼?”心蕊瞪大了眼。
“我要你回去,小蕊。”心怡大聲道:“你不要糊塗,你一個人到什麼地方去?媽
知道了會傷心死的!”
心蕊冷笑了一聲:“你腦子裡只有一個媽,這二十年來,她是怎麼樣地禁止我們,
我們有什麼錯?她要這麼對我們?”她大聲地叫道,“我恨她!恨她!”
這一剎那,她變得勇氣百倍,望著姐姐,她厲聲道:“從今天以後,她再也不是我
的母親,你如果阻擋我,也就不是我的姐姐,可怪我不得……”
說著她猛地縱身由心怡頭上越過,心怡不禁怒嗔道:“你簡直是瘋了,看我把你抓
回去。”
她說著倏地向著心蕊背後猛撲過去,雙掌上挾著勁風直逼心蕊兩肋打去,花心蕊反
身現掌,用“切手”直切心怡雙腕。
原野中兩條纖細的人影,起落縱退如飛。
她們看來是在作一場殊死的爭鬥,可是她們內心是互愛的,只是為了不同的理想而
爭執,妹妹要自由,姐姐是孝女。
萬斯同看到此,再也沉不住氣了,他驀地一振雙臂,身形如白鶴似地掠了起來。
他那優美的身形,在空中真像是一隻大鳥,身形向下一落,不偏不倚,正落在了二
女之間。
這年輕激昂的俠士,像是有滿腔的不平與悲憤,只見他身形向下一矮,雙腕以“燕
雙飛”的招式,倏地向兩邊一分,低叱了聲:“快住手。”
二女被他這種突如其來的身形嚇了一跳,翩然而分開二處。
心蕊已料到了是誰,心怡卻大吃了一驚,只見她蛾眉乍然一挑,冷叱問道。“誰?”
萬斯同冷冷地一笑,抱拳道:“幸會了,花小姐!”
心怡輕輕地“噢”了一聲,低聲道:“是你?”
萬斯同冷笑了一聲道:“令妹見義勇為,並無任何過錯,姑娘你莫非忍心逼她回去?
你的心也太狠了!”
言罷目射精光,冷冷地看著心怡,繼續道:“她回去定是死路一條,因為你那母親,
是這個世界上罕見的辣手狠心的婦人。”
花心怡驀地一驚,她悵看著萬斯同道:“萬斯同,你不可罵我母親,你更沒有權力
管我們家中的事,今夜,我要帶她回去。”
說到此,她望了一邊的心蕊一眼,冰冷地說:“我們二人形影不離,我……我捨不
得她離開。”
萬斯同一時不禁黯然,因為這是人家姊妹之情,旁人是沒法體會無權干預的。
可是心蕊卻冷冷地搖頭道:“我決不回去,姐姐,你隨我一起走吧,這個家姊妹還
沒有受夠麼?我回去媽是不會饒我的,再說,我信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已和她斷絕
了母女關係!”
才言到此.忽然,心怡一掌摑在她臉上。
心蕊一手撫著臉,驚怒道:“你……你打我?”
花心怡眼含痛淚,氣得顫抖地道:“你不能罵媽媽,她二十年撫養我們,哪一點不
好,管我們嚴,是為我們好,你……”忽然她縱過身來,倏伸雙手向心蕊雙肩上按去,
她想拿住她的雙肩,然後就可制服她了。
誰知,心蕊武功並不差她多少,只是素日心浮,在內功方面,稍遜其姐,至於拳、
掌、刀、劍各種技擊,她姐妹只在伯仲之間。
心蕊見姐姐連番見逼,亦不禁嗔性大發,當下嬌叱了一聲,探掌直向心怡腑下探去。
瞬息之間,她姐妹又打成了一團。
忽然花心蕊縱身一邊,她嬌叱道:“姐姐,你是想拖住我,叫媽來捉我們,你全無
一點姐妹之情,好,我們拼了!”
說著,她忽地抽出了長劍。
花心怡恨聲道:“隨你怎麼說,今夜我就是不放你走。”
她說著,反臂一操,寒光閃處,也把寶劍抽了出來,就在這亂石起伏的山嶺上,兩
道劍光,如同煙雨黃昏裡的兩條閃電,又如匹練交接,一時軒輊難分。
徘徊焦慮的萬斯同,到此也只有歎息的份了。
這一對美麗的孿生姐妹,在和他初一見面時,在他心裡,同時構成了一雙美麗的偶
像,她們美,是難分軒輊的。
可是在性情上來說,萬斯同卻對姐姐的冰寒,更為傾心些,他欣賞女孩子,是如站
在平地,仰望著高山的雲雪一般,那是一種心靈的慰藉,他以為女孩子的美,至此才可
所謂之極,那是不易攀摘到的。
“人”——一個男人,尤其是追尋著一個美麗的影子,只是你不可傷他的心。
當他認為心怡在行動上,竟和她母親走一條路時,他內心不禁憤怒極了,由是更生
出對心蕊的不平的情感,他認為在道義上來說,自己必須要拯救她,使她離開這個暴戾
的母親!
主要的,還是為了報答心蕊對自己的恩惠!
遠處林內,傳來似乎是小夜鳥的鳴聲,也可能是普通烏鴉的叫聲,因為兩者很相似。
在場諸人,都不禁驚動了。
花心蕊花容失色地縱出一丈,她不禁央求道:“姐姐,你忍心叫他死麼?”
她用手指了一邊的萬斯同一下。
心怡怔了一下,冷笑道:“他可以自去,我決不攔他,但是,你必須回去。”
說著她又挺劍而上,萬斯同實在不能坐視了,他猛地揮劍而上,以手中劍用勁向心
怡劍上磕去。
“嗆”一聲,火星四射。
花心怡嬌軀,藉著劍勢,翩若驚鴻似地飄出了丈許以外,當她發現持劍而上的,竟
是萬斯同,顯然她也有些變色了!
萬斯同形色至為緊張,因為那類似小夜鳥的鳴聲,愈來愈真切了。
他挽了一個劍花,氣態昂宇地對心蕊說道:“你快走,待我會一會你狠心的姐姐。”
心蕊卻頓足急道:“這關你什麼事?媽要來了,你非死不可,我……我不要緊。”
她狠命地去推他,把他身子推得幾乎跌倒了。
萬斯同這時候朗聲道:“不,我絕不棄你而去。”
然後他冷笑著對心怡道:“姑娘,我一向很敬愛你,可是今夜我對你實在很失望,
你和你母親,都太自私了!”
花心怡長劍揮來,萬斯同舉劍相格,心怡第二劍“浪打礁巖”再次逼來,卻為花心
蕊再次揮劍盪開。
這時萬斯同挺劍進招,第一招“榴花遍野耀眼紅”,卻也為心怡“花心七劍”中的
第三手“蛇吐雙信”,將劍“鏘”一聲格開。
萬斯同領劍抽身,這時心蕊卻在一邊叫道:“小心左側。”
萬斯同本不識這花氏獨擅的劍法奧秘,聞言不假思索地猛然向右一閃身,果然劍光
自左側閃嘯而過。
花心怡一聲長歎,驀地騰身而起。
她身子真的很美,就像御風的燕子一般,只一起一伏,已飄出丈許以外。
然後她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瞟著心蕊,又看了看萬斯同,似乎很是傷心,她苦笑了
一下,把寶劍交到左手,面有難色地道:“你們走吧,我祝福你們!”
二人都不禁呆呆地望著她發愣,花心怡又道了聲:“小蕊,你太任性,你要學習忍
耐,記住,外面如不習慣就再回來!”
花心蕊忍不住眼含淚珠,叫道:“心怡姐姐……”
心怡目光向萬斯同瞟了一眼,即翻身騰縱,如飛而去。這地方一時歸於寧靜。
望著她逐漸消失的背影,萬斯同心中不勝感慨!
對於這位撲朔迷離的姑娘,他實在想不通,然而,不可否認的,自己已得罪了她!
心蕊拉了他一下,道:“我們走吧!”她又含笑忍著淚說,“心怡姐人很好,只是
她離不開媽!”
萬斯同納劍入鞘,望著心蕊呆呆地看了看,他內心充滿了感激問:“姑娘,你對我
的犧牲太大了,你不後悔?”
心蕊忽然低頭一笑:“不……”她脫著他搖頭笑道:“我永不後悔!”
萬斯同頓了頓,才提起了她的背包,微微一笑道:“那麼我送你到省城去,那裡是
個好地方。”
心蕊忽然一跳笑道:“真的,誰會在那個地方呢?”
萬斯同心中一動,暗想還是先不要告訴她的好,可能她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世的隱
秘,自然更不會知道,如今天南派掌門人南宮敬,會是她們的父親,貿然說出,說不定
會有不良的後果。
想著只一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說著話,踏著嵯峨的亂石,向下翻去,他們都十分小心著腳下,因為天黑路滑,
山石又滑。
花心蕊向囊中取出了火折子,迎面晃著,也只能照見周圍丈許遠近,呼呼的山風,
不時向他們襲來。
下行約有十數丈,忽聞心蕊“啊”了一聲,萬斯同忙回身看,卻見她伏在石上,火
折子也掉了出去,口中哼道:“我走不動了……實在走不動了……”
萬斯同忙回身走過去,伸手挽起了她,一面驚道:“摔著了沒有?”
“這裡。”心蕊用手指指了膝蓋一下。
萬斯同忙蹲了下來,一面用火去照,一隻手輕輕按著她膝頭問:“很痛麼?”
心蕊皺眉道:“痛,痛得很!”
萬斯同驚嚇低頭細察時,她那微微弧形的小嘴,不自禁地笑了。
藉著火光,這姑娘細細地看他的肩,看他英俊的臉,她並且試圖把一隻手搭在他的
背上,萬斯同看她時,她卻皺著眉,輕輕呼著痛,待萬斯同低頭時,她就又笑了。
“我看不出有什麼傷,奇怪!”萬斯同說。
“誰在騙你呀!”當她踢動那只受傷的腿時,竟是那麼的自然。
站起身來之後,萬斯同歎了一聲,一面皺眉道:“那怎麼辦呢?”
心蕊微微羞澀地笑道:“你揹著我,好不好?”
萬斯同俊臉一紅,沒有說話,心蕊嘟了一下嘴,說:“要不……你就一個人走好
了!”
萬斯同尷尬一笑道:“你不要生氣,我不是不願意,只是想……好吧,我就背你下
這座山就是了。”
心蕊就回嗔作喜,睨著他笑道:“我看你也沒有這麼狠心!”
方斯同看了看天,時間也不早了,他真是不敢耽誤時間,因怕花蕾追來。
他彎下身子,讓心蕊伏在他的背上,心蕊看來是那麼從容,當他們肌膚接觸的一剎
那,那自命為魯男子的萬斯同禁不住自兩頰沁出了汗來。
心蕊現在領略到的是一種神秘,她認為那實在是一種說不出的享受,想不到和他在
一塊兒,這麼有意思,尤其是伏在他寬闊結實的肩上,為他有力的手托著,上下起伏地
行著,那真是自己生平未有過的感覺。
她用手絹為萬斯同擦著頸上的汗,心裡想:“男人真是汗包,瞧這些汗啊!”可是
她卻由不住把嫩白的臉,往那出汗的頸項上貼去。
她心中暗自對自己說:“這個男人是我的,誰也搶不過去,我為他犧牲一切都願
意……”
山風吹著她細柔的長髮,吹揚了萬斯同的長衣,吹開了天上的雲霧,只是它卻吹不
散淤積在有情姑娘內心的感情。
在浙江省樂清縣九十里,盤曲著一座名山,山名“雁蕩”,展延數百里,峰嶺起伏,
有一百零二之多,絕頂有湖,雁之春歸者留宿焉,故曰雁蕩,天下奇秀,無逾此山。
這是本山第七十二座峰坪,名“紫松坪”。
時間是午後酉時,陽光懶散地由松林內照出來,菊紅的光華,渲染得這一帶山石林
捨,都像是披上了一層朦朧的睡衣,靠西的斜坡上,垂掛著一道山泉,給陽光一照,宛
若神龍弄軀,一片五彩斑斕!
在松林深處,峭拔著數百丈的青石懸崖,其上青苔纍纍,鳥獸不登,是為著名的
“小孤峰”。
也不知什麼時候,有商人運機智巧匠,就在這堅如精鐵的巖石上,鑿出了三間石室,
此後,這三間石室就一直為歷代的草野奇人,風塵俠隱所享用著。
本朝起天南派前掌門人三盒老人,曾在此長居達十九年之久,可是後來,他老人家
因故遷移,這地方就一直空下來了。
你只看,那些山籐糾結攀延,幾乎已經把門都遮住了,群蜂更在上面結成了巢,除
非是識途老馬,一般人休想再能認出,也許再過幾年,籐蔓長滿,就連識途老馬,也認
不出它了。
可是三天之前,這裡來了一男一女,這座題名為“冷碧軒”的石洞,立刻又恢復了
昔日的光彩,現在,更為清楚地聽到由內中傳出的人聲。
萬斯同沉重地站起身子來道:“那麼,你好好保重吧,我走了!”
花心蕊哭得就像淚人似地,撲在他懷裡,緊緊地張開玉臂抱住他,哀聲求道:“斯
同,一年太久了,我等不了,好哥哥,你為什麼一定要走呢?”
萬斯同臉上帶出一絲痛苦的微笑,事實上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那種潛在,而無
法排解的痛苦有多深,他分出一隻鐵腕,輕輕地摟住她,歎息了一聲道:“小蕊,如果
你真如所說的那麼愛我,一年的時間,並不能算長,我們應該把眼光看長一點。”
心蕊無可奈何地用手絹擦了一下淚,喃喃道:“你真的要走?”
萬斯同點了點頭,說道:“我從來不說謊!”
“你忍心撇下我一個人在這裡?”心蕊的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萬斯同望著她嬌憐的模樣兒,一時不禁有些割捨不下,可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他
非離開不可。
於是,他冷冷地說;“在黃山五雲步,你能孤零地住二十年,莫非在此一年都等不
了麼?”
心蕊放開了抱著他的手,癡癡地道:“你……”
說著她忍不住又撲上去抱緊了他,一面啼哭道:“我真不懂,我這份感情你莫非還
看不出來,幹什麼還要再試我一年……斯同,你真狠!”
萬斯同一時真是心如刀割,他實在很愛她,甚至於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已深深地
愛上了這雙姐妹,後來再加上更多的因素,他不禁對心蕊有了更深的感情,只是他明白,
到現在為止,他不能再往下發展了。
他輕輕地貼著心蕊的臉,安慰道:“我一年之後,一定可以回來,你應該明白,我
是愛你的。”
心蕊不由微微地笑了,她撒嬌地道:“那你就不要走,要不然帶我一塊兒走。”
萬斯同冷然地搖了搖頭說:“你去不方便……”他微微一笑,又道:“老實說,我
對你認識太淺,你真能等我一年,我們就可永遠在一起,你應該有自信心,好了,我走
了。”
他說著鬆開了心蕊,站起身來,一面把事先整理好的行囊提起。
花心蕊只是看著他發呆,萬斯同笑道:“這附近地勢,我昨天已帶你都看過了,如
果你悶,可以在附近泉澗中釣釣魚,十日下山一次採購些東西,久之,你會習慣的,明
年今日,我一定會來此找你,也許不到一年,我就回來了。”
心蕊含著淚點了點頭,萬斯同就提著行囊大步而出,花心蕊追到門口,卻見萬斯同
走出很遠了。
她的淚就再也忍不住淌了下來,多少年來,她還是第一次感到離別的悲哀,從此,
她要度過一年的冷清和寂寞……
望著萬斯同逐漸消失的背影,她不禁有些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讓他走。
她不禁想到,早知如此,自己就不逃跑了,逃跑的目的,固然是不滿母親的自私,
然而最大的原因,還是受不了那長久的死寂,卻想不到,如今竟又為萬斯同安置在另一
個地方。
往昔,她還有姐姐可以供談笑,而今卻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日後寂寞當可想而知。
想到了這裡,花心蕊真恨不能大哭一場。
可是轉念一想,萬斯同的秀逸英俊,偉岸的身材,以及諸般種種,自己只要等他一
年,當可結為長久夫婦,從前這麼些年都受了,當真就會在乎這一年?
這麼想著,她的心就又安下了。
有了這種心情,她就強自鎮定下來,開始整理這所“冷碧軒”新居。
室內各物俱備,琴、笛、蕭、棋,無不齊備,藏書太多,心蕊過去雖隨母親念過不
少書,可是這裡的書,有些她連名字也叫不出來。
她本是一個本性上進的女孩子,只為了受不了孤獨、寂寞,才會偶思非非,此刻見
軒內如此多書,內心先就高興,方纔怨恨萬斯同的心,不禁去了一多半兒,反而為萬斯
同擔起心來,擔心他孤身上路,長途跋涉之苦,自己應該送他一程才是。
一個人想想恨恨,恨恨想想,不覺日已西沉,萬空浮起了暮色!
萬斯同早已為她添購了一切必用之物,足可維持數月之需,在習慣了山居生活的心
蕊來說,這些應該不算苦的。
日子很快地過去了,轉瞬之間,萬斯同已去了近三個月的時間,氣候由深秋已轉入
了嚴寒的冬季,雁蕩山頂雪花飛舞,放眼望去,宛若一片琉璃世界。
花心蕊在松前舞了一會兒劍,見雪下大了,她才返回石室,這麼冷的天,她那件翠
袖的小衫,卻為汗水濕透了。
這些日子裡,她一直在苦心地培練著母親所傳授的一種內功,名喚“小天燈火”,
練這種功力,越是寒天,才愈能獲益,所以入冬以來,她一直是一襲單衣,一任寒風侵
骨,她仍然強自支持著,後來內功漸漸充沛,雖酷寒之冰雪天氣,她也不會覺得十分冷
了。
松坪前雪地裡,常有無數雪雞在天將暮晚之時,群集噪嘯。
心蕊也就樂得日食一雞,她把肥肥嫩嫩的雪雞,拿來煨湯,味道竟比平常雞鮮美十
倍。
現在,她配帶著鏢囊,又向坪前走去,在平常,她只要一人松坪,就可清楚地聽到
群雞撲戲之聲,可是今日,竟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心蕊心中不禁十分奇怪,她運出踏雪無痕的輕功,直向坪前趕去,頓時她就愣住了。
雪地裡現出了大片的血漬,而且在不遠的松樹上,她發現無數的雪雞被人倒吊著,
那些鮮血,正是由雞口中滴淌而出。
花心蕊不禁嬌叱了一聲,一時大怒,因為,這種手段,雖是對於一隻雞,也做得太
殘忍了。
她飛快地穿行在松林之內,把那些垂吊的雪雞—一解下來,可是太晚了,這些雪雞
早已喪命了。
這是一種本山獨產的雪雞,全身雪白,奇怪的是,在它們的尾部,卻生著極為鮮麗
的綠色長羽,每雞僅有二枚,可是現在,這些小雞的尾毛,都被人拔去了。
她忽然悟出,此人目的只是為拔取這些雞毛而已,想到此,她不禁氣憤地嬌叱道:
“何方小輩?敢來此撒野,還不現出身來?”連叫了好幾聲,連一個人影都無,心蕊失
望傷心之下,只得把這些死雞掩埋一起,多日以來,她時常偷窺著這些美麗的動物,在
大雪天上下翻躍地飛舞著,在它們雪白的羽翼下,打發了她多少的寂寞和遐想……
而今日,望著它們堆集如山的屍體,這多情的姑娘,不禁潸然淚下。
她暗暗地咒詛著,只要見到了這殘酷的人,自己絕不能輕易饒他。
時間又過去了兩個月。
紫松坪上依然和昔日一樣安寧,花心蕊仍能耐心地在此居住,她決心要等她所愛的
萬斯同回來。算一算日子,萬斯同已走了將近五個月了,對於她來說,這五個月,真像
是五年一樣的難挨。
有時候,她一個人想起來,會莫名其妙地在床上大哭一場,可是哭過了,又會為一
個新的念頭而歡笑,這種情形在她來說,幾乎是屢見不鮮。
她覺得自己真是需要一個朋友,如果再獨處下去,她真是會瘋了。
因此,她時常會跑上百數十里路,在山腳下,去看一些陌生人的生活。
看他們種田、耕地、砍柴,雖然她只是偷偷地欣賞他們,卻也能帶給她一種安慰。
有好幾次,她幾乎打著離開的念頭,可是萬斯同不久就回來了,自己此刻離去,無異前
功盡棄,為此她真不知流過多少眼淚。
過去,她只要一想到萬斯同,常能令她心神振奮,百倦全消,可是如今,在無限思
戀之中,常常會有一些莫名的恨意,有時候她會發現,自己在無意中,竟會對萬斯同心
生怨恨,她恨他無情無義,毫無理由地令自己飽嘗寂寞!
她的日於顯然由高潮又降為低潮了,而且一些無情無理的感情上的發洩,在事後會
令她自己也感到吃驚。
譬如說,她會在練武的時候毫無理由地用劍把方圓里許以內的松樹梢子,全部削下
來,削得禿禿的,也會偶然地用暗器射殺一群路過的飛鳥,殘忍的手段,比之吊死雪雞
並不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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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荒山驚變 同室操戈】
這是春末的一天,心蕊閱了半卷詩集,覺得提不起什麼勁兒來,看陽光照著綠油油
的松林,到處現出一片生氣。
她的心就再也沉不下去了。
峰後有一泉澗,水清澈底,內中游魚無數,本來她常喜在岸邊垂釣,可是她總是沒
有很大的耐性,釣不上幾條魚,她就興趣索然了。
這時她忽然心血來潮,帶了一支笛子,找出了漁具,一個人直向後澗行去。
自從她搬來這坪峰之後,七八月以來,她不曾發現過任何一個人,雖然那一次雪雞
事件,令她深為置疑,可是時間久了,她也就淡忘了,這整個的紫松坪,只有她孤單單
的一個影子。
淙淙的泉水由百丈懸崖上直瀉下來,衝擊起兩三丈的水花,其聲如同萬馬奔騰,震
耳欲聾。
心蕊轉向峰後,意外地她發現一道清溪蔓延出百十丈以外,在一片嵯峨的危石之間,
形成了一沼清泉,水清見底。
心蕊在池邊釣了一會兒,不禁動了遐念,她收回了魚竿,四下看了看,見池邊四周,
危石聳立,形成了屏障之勢,此時此地,絕不愁有任何人來此,她就慢慢脫下了羅衫,
先是在池邊洗一洗足,後來乾脆把全身都脫光了,縱身入水。
月亮慢慢出來了,如霜的月色,映襯得這一池清水愈發多情趣。
心蕊多少年從未這麼開心過,她真想不到溪水竟是如此的清洌,洗在身上,真是說
不出的爽快,她來回地在水中游著,就像一條美麗的大人魚,一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戀
戀不捨地上岸穿衣。
可是,她竟發現,原來藏放在大石之後的衣裙沒有了,這一驚,不禁令她打了一個
冷戰,當時忙又回身縱落池中。
岸上靜悄悄的並沒有任何人影,只有遠處的泉水和松濤之聲,心蕊驚惶地四顧了一
周,心情漸定,暗忖道:“別是我自己糊塗了,這地方哪會有什麼人呢?”
想著又看了一會兒,仍不見什麼人影,她就慢慢又走上岸邊。
月光照射著她羊脂似的玉體,自己也覺得不大對勁兒,偏偏那衣服,竟是怎麼也找
不到。
赤著身子到處找了一週之後,心蕊一時急得真想哭,忽然她耳中傳來了一陣娓娓動
聽的笛聲,那聲音異常細柔,乍聽起來宛如九天拋竹也似!
心蕊嚇得立刻蹲下了身,一時兩腮如醉,芳心通通直跳不已。
這時間,她才忽然又憶起自己帶來的那支笛子也丟了,連同那支魚竿,也為人取去。
愈想愈急,自己一向守身如玉,想不到今夜竟為人飽窺裸體春色,也不知道這人是
男是女,如是女人和自己開開玩笑,情尚可原,否則,我還有何臉面見人?
這麼一想,不禁羞得雙頰通紅,暗自更把這人恨到了極點!
偏偏這時,那笛聲更是不斷地傳過來,吹奏的竟是一曲漢曲,曲名“戲姑”,吹笛
者似有極高造詣,把這古老的曲子,吹奏得宛轉曲折,高低可人,絲絲入扣,心蕊幾乎
為這美妙的笛聲聽得呆了,可是為此,她更深恨此人的促狹。
一個人在石後咬了一陣子牙,無可奈何之下,她藉著身側的巖石,交換隱遮裸體,
偷偷向松坪中移去,現在,她更可清楚地聽見那笛聲了。
她並且似乎更能斷定出,那人所吹的笛子,正是自己所帶之物,內心憤怒,更是可
想而知。
她就這麼慢慢地潛人松坪,循著笛聲前行,待差不多接近時,笛聲忽然中止。
心蕊不禁又忙蹲下了身子,她折下了一枝松枝,暫時遮著玉體,本想就此回去,待
換了衣服再來,可是轉念一想,因自己隨身的寶劍,以及開門的石匙,全在衣內,如不
取回,自己休想進門,還談什麼換衣服。
想到此,她禁不住淌下淚來,不得已又往前走了一段兒。
現在,她看見一切了。
就在松林一邊,一塊凸出的巖石上,她看見一人羽衣星冠,背部朝著自己。
這人是坐著的,在他身邊,心蕊赫然地發現了她的衣服,還有那支釣竿,所缺德的
是,這人竟用竿上的魚線,把那些衣服緊緊地繫著,而且把它吊在空中,他自己卻前望
雲海,一笛在手,其樂融融。
心蕊不禁大怒,偏偏一時兵刃又不在手,連一件稱心的暗器也沒有。
她用手在地上,摸了幾塊石頭,又小心地把身子向前掩進了四五尺。
自己看了看,離此人身後不遠,當下運用內力,勁透雙腕,突地嬌叱了一聲,一抖
腕,把掌心石塊突地打了出去。
心蕊自習“小天燈火”內功以來,內力又大非昔日可比,此刻又是在極為惱怒的頭
上,更是用了十成功力,這幾粒石子一出手,挾著數股尖銳風聲,上下一線,風馳電掣
地直向這人背後襲去!
她吃虧的是,不敢露出身子,否則此刻待機搶衣是再恰當也不過了。
可是現在,她只能夠斷續地掩藏在松後。
石塊出手之後,她迅速地又掩藏到另一個地方,她以為對方無備之下,是萬萬逃不
開自己這種厲害的暗器的。
可是事實上,她預料錯了。
就在暗器方一出手的時間,那穿著用漆亮羽毛所綴成披風的人,身形竟如同狂風似
地疾颺而起,長笑聲中,這人竟棲身於一尖峰之上。
心蕊所發出幾粒石子,先後都擊在了對崖的懸崖之上,火星四射,巖石紛飛。
跟著這個翩翩如鷹似的身子,又飄飄地落了下來。
月光之下,這人高頎的身材,生得面如冠玉,目如朗星,尤其他嘴邊所掛著的那絲
俊美的笑容,襯以鮮衣彩帽,確是俊美到了極點。
心蕊仔細朝這人注視了一下,不禁一時狂喜,她再也顧慮不到什麼羞不羞了。
當時由松後一縱而出,嬌聲呼道:“斯同,是你啊……啊
她飛快地撲上去,猛然縱身入那人懷中,用一雙玉臂緊緊地抱住了對方的臂。
這人像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可是他卻並不諉推地回臂緊緊摟住了她,並且火熱的
唇,在心蕊身上恣意地輕薄著。
心蕊這時竟由不住哭了,她說:斯同,你可回來了。我等得你好苦啊!你真狠……”
說著她更抱緊了他,長久的期盼和寂寞,追得她不假思索地把身子貢獻給這個她所
深愛的人,這人發出了一聲朗笑,輕薄地道:“寶貝,你不穿上你的衣服麼?”心蕊緊
緊地摟在他懷內,聞言嬌哼了一聲,她羞澀地向他瞟著,她渴望著看一看久別的情人。
誰知,這一膘之下,使她全身像觸了電似地顫抖了一下,她覺得一陣頭昏目眩,幾
乎要昏了過去。
原來這人並不是萬斯同,只是面目極相似罷了,他的眉毛比斯同要淡得多,而且眉
目之間,似含有無限情意,這和斯同的端莊凝重,相去得太遠了。
她發出了一聲驚嚇的呼聲,拚命把這人一推,搶過了竿上的衣物,倏地回身疾奔,
可是羞憤已令她亂了神智!
才跑了兩步,她就跌倒在地,那種尷尬的場面,真令她無地自容!
她掙扎著站起來,急不擇路地向前又疾奔了幾步,身後那人忽然長笑道:“大姑娘,
你不要怕,我又不會吃人!”
這人說著身形一晃,已飄落在心蕊身前,面上帶出微微的笑容。
心蕊大聲叫道:“你走,不要臉的東西!”
她猛然抖出右掌,以“貫穴手”,直向這人前心猛擊過去,足下蹌踉而進。
這人只一閃身,已巧妙地又躲開了心蕊一擊,他並且發出了一聲朗笑。
心蕊哪裡還有心與他多事糾纏?她早已驚嚇羞澀得哭了,此刻他閃身讓開,就一徑
朝林中遁去。
這人後跟了幾步,朗聲道:“姑娘這還有你的笛子,請接著。”
他說著抖手把掌中翠笛拋出,直落於心蕊身前,可是心蕊也顧不得去拾它了。
她拚命地往前跑著,身後的美少年歎息著,笑道:“姑娘,請慢走,小心跌倒了!”
心蕊回身哭著啐了一口,美少年趕上一步,他摘下了那頂鑲有亮閃金星的帽子,在
空中揮了揮,放聲道:“對不起大姑娘,一二日之內,我當上府賠罪。哈,我永遠不會
忘記今夜的。”
心蕊只管拚命地跑,聞言小聲哭罵道:“不要臉!”
身後隱隱傳來那少年爽朗的笑聲,心蕊赤著身子,抱著衣服,一口氣跑了七八里之
後,她才敢稍停下身子,一時嬌喘成了一片。
她的臉彷彿覺得一陣熱一陣涼,全身只是發軟,在得知身後確實沒有那人追來之後,
她禁不住倒了下來。
“怎麼辦?”她流著淚想,並且用手用力地打著石頭。
一人女孩子,被人家窺浴已是很丟人了,卻還赤身和人家擁抱……
心蕊這麼想著,真恨不能有個地洞讓自己馬上鑽下去的好,愈想愈羞,愈羞愈傷心,
一時不禁又嚶嚶嚥嚥地哭了。
她一個人趴在地上哭了好一陣子,才慢慢止住了聲音,只覺得身上透體生涼,用手
一摸,全是露水,這才知道敢情天已經不早了。
月亮底下,自己那一身雪白的肌膚,真是“我見猶憐”,她長歎了一聲,坐起來,
一面慢慢把為水浸濕的頭髮挽好,找一件衣服,把身上擦乾淨,自己摸索著把衣服穿好。
她腦中這時僅有的一個念頭,就是想死。
這是真的,想一想自己還有什麼臉活著,雖然自己並未失身,可是已經盡情為人輕
薄,萬斯同不久回來,自己拿什麼臉再見他?
想以此,她禁不住又想掉淚,一個人望著月亮,發了好半天的呆!
最後歎息了一聲,一咬銀牙,心想到母親昔日的告誡,一個女人一旦為人騙失了貞
操之後,只有死路一條可走,雖然自己並未失身,可是試想當時情形,真較失身並無差
別。
她不禁又想到,我是一個姣姣女俠,怎能受此奇辱?再說也無顏對萬斯同。
想到此,她往起一站,淚下如雨,下了個決心,“對,還是死了吧!”
想著猛然就去抽劍,這才發現寶劍不在身上,想了想才知道,敢情是那人並沒有把
寶劍還給自己,頓時她就又呆住了。
她這時候真是神智全都昏了,一腦子只是想著一個“死”,卻未料到死得是否有價
值,是否值得?
一個人到了這個時候,心情真是複雜得很,她絕不會去仔細地分析一件事的。
想到了母親,想到了曾有婚約的萬斯同,想到了二十年守身如玉的身子。
她走了幾步,就又伏在一棵樹上哭了,她喃喃地說道:“斯同哥,你得原諒我,我
可不能再等你回來了……我……我馬上就要死了……啊……好哥哥……”
她一面哭,一面打著樹,這才發現,手中尚拿著那支魚竿,一時恨起,把魚竿折成
數截。
折斷了魚竿之後,她就決心去執行自己的“死”,她慢慢地走到了一塊陡出的巖石
之上,山風呼呼撲過來,吹得她全身發顫。
就這麼,她一咬牙,一閉眼,帶起一聲長嘯,直向懸崖之下投去。
昏睡了一日夜之後的花心蕊,終於醒過來了。
她發現自己,睡在一張舒適的軟榻上,從枕邊可以穿窗斜視那醉人的晚霞,聒耳的
鳥鳴聲,使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竟是又回到了“冷碧軒”中。
她翻了一下身子,覺得百骸盡酸,想坐起來,也是有些力不從心!
室內各物,仍然是昔日一般的擺設,只是所不同的,是在幾上的那兩個古石瓶內,
卻為人插上了鮮艷的兩捧山茶花,嫣紅如同少女的芳唇,長案上的書,也似為人重新整
理過了,擺置得井井有條。
兩面翠簾,為小銀鉤輕輕挽著,這一切,是那麼幽雅、寧靜和安詳。
對於花心蕊來說,這真像是在夢中一般!
她重新憶起,方纔自己投崖的一幕,只是卻又怎會來到了這裡?這真叫人難以置信!
她用雙肘輕輕地按著床,想坐起來,想瞭解一切,就在這時,她耳中聽到了一陣悅
耳的琴瑟之聲。
有人在弄著那具七弦古琴,那是一具深陷在青石地上的石琴。
自從她搬入這冷碧軒之後,她就發現了那具古石琴,只是弦音古瑟,自己試彈多次,
從來沒能彈出一曲滿意的韻律來。
可是這陣弦音,竟是那麼的美,一挑一勾一擘一撥,無不弦指合一,得其幽韻,可
謂絲絲入扣,如非耳聞,心蕊真不敢相信那具古琴,竟能發出如此醉人的音韻來。
她本嗜琴如命,這陣琴聲,真足以把她聽得如癡如醉,漸漸入其韻中,竟連發話也
忘了。
這玩琴人,想是有意賣弄不凡身手,這一曲“雁唳長天”,真是彈得得心應手,高
山流水,幽嚥流泉,套用白香山的絕句,可真是“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正當心蕊聽得入迷的當兒,室門開處,一身披綠
色羽毛披風的美少年,迎面而立。
這少年生得面如冠玉,唇紅齒白,長眉人鬢,目如朗星,加以眉梢含笑,真是說不
盡的風流調儻,春意盎然,他深深一揖道:“姑娘玉體安適否?”
心蕊這時突地認出來人,當下“呀”地嬌呼了一聲,猛地一陣顫抖,即又昏了過去。
羽衣少年,劍眉微蹙,淺淺一笑道:“我真是大大罪過了,何至如此呢?”
他說著遂行至床前,將心蕊輕輕抱在膝上,望著心蕊那張吹彈可破的玉臉,他耐不
住地低下頭,輕輕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遂恣意運用雙手,在她周身捏拿一番,最後伏下俊臉,在她身邊輕輕喚了聲:“姑
娘醒來。”
幽幽中醒轉的花心蕊,只覺得全身為人輕輕地托著,耳邊聽的是溫存的軟語。
可憐她日夜來心力憔悴,玉體如綿,此刻杏目含淚地慢慢睜開來了。
她所看見的是一張俊秀絕倫的臉,對方那風流多情的目光,真令她不敢逼視,她再
次發現到,這人竟和心上人萬斯同長得太相似了。
她由不住全身再次地顫抖起來,並且用力地掙扎著,她大聲道:“放下我……放下
我。”
“姑娘,你身體有傷,千萬不要亂動,我放下你就是。”
這人說著把她輕輕地又放回到床上,花心蕊猛地睜開雙眼,她鼓足了內力,飛掌直
向這人面上打去。
羽衣少年突然一笑,輕舒單手,已托住了對方的玉手,並且把它合於握中。
心蕊急喘著把手抽了回來,她只覺得這少年有一股無法抗拒的誘惑力,深深地引誘
著她,頓時她只覺臉上發熱、發燒。
她把身子轉到一邊,嗔怒道:“你是誰?你的膽子太大了。”
少年嘻嘻笑了笑,心蕊覺到,他似乎已經坐在了自己身邊。
她直覺得全身血管都要破裂了,她想大聲地喝叱,可是現在她是提不出這份勇氣了。
不可否認的,這美少年的翩翩風度,早已吸引了她,她無力地閉上眸子,眼淚不覺
由一雙眼角流了出來。
“姑娘你哭了。”這人一面俯下身子關心地問,一面用白綢滾藍色細邊的手絹,為
她小心地揩著淚,他的臉垂得幾乎都要挨著她的臉。
心蕊用力地把他的手一推,又翻過了一個身子,顯然的,她的勇氣,只允許做些類
似如此的反抗。
少年一隻手搭在了她臂上,心蕊搖了一下沒搖掉,她也就不再搖了。
於是,這羽衣少年,輕輕彎下了身子.在她火熱的臉上吻了一下。
花心蕊臉是那麼的紅,她忽然捂著臉哭了。
“你是誰?問你怎麼不說呢?”她睨了他一眼,卻又閉上了眸子,雙腿連續地踢著。
少年狂笑了一聲,把心蕊嚇了一跳,她只是覺得羞,無比的羞!
這少年用力地把心蕊捂在臉上的雙手拉開,湊近道:“妹妹,你不要怕,我名葛金
郎,乃天台山鬼面神君葛鷹長子!”
心蕊不由一驚,因為這“鬼面神君”四字,似乎聽母親說過,她沉著臉掙了一下雙
手道:“你放開我。”
葛金郎露出玉齒一笑,說:“小東西,你不要慌,等我說完了你就知道了。”
心蕊這時近著這美少年,愈覺英俊瀟灑,他雖然沒有萬斯同那樣英雄氣質,可是萬
斯同卻遠不及他風流俊俏。
她嬌喘道:“你快出去,不要在這裡,快走呀,我求求你。”
葛金郎又朗笑了一聲,說:“你為我身受重傷,我雖不義,亦不能棄你,你還是小
心養傷吧!”
他說著道站起身來,在一張石椅上坐了下來,面目若春地望著花心蕊。
心蕊這時鼓足了勇氣,她用僅有的一點良知,央求他道;“葛金郎,我求你,你還
是走吧,我的傷不要緊……”
望著對方那俊美的笑容,她的話再也接不下去了,可憐她在飽嘗寂寞空虛之後,正
渴望著有所放縱的時候,而這命中的魔星,竟會突然地闖進她的心靈,偏偏這葛金郎,
又是如此英俊瀟灑,和萬斯同又如此相似,試問她有什麼力量去拒絕他,何況對方又是
如此友善,雖然他舉止輕浮,可是試想自己已經裸體地和人家擁抱過了,這些小動作又
算什麼呢?
她這一剎那,內心真可謂千頭萬緒,索性很大方地睜開了眸子。
她長歎了一聲,冷笑道:“葛金郎,你不要以為姑娘是喜歡你的,我起初只是認錯
了人,我以為你是萬……”
葛金郎並不怪罪,他揚了一下長眉,點了點頭笑道:“這我知道。”
心蕊白著他道:“那你何故還在此纏著不走呢?你莫非不怕他回來,取你性命麼?”
葛金郎哈哈一笑,目光如炬,他揚了一下雙手,說道:“我葛金郎生平不懼任何
人。”
說著又看了心蕊一眼接道:“你說那人,不回來還則罷了,否則,你看我是怕他不
怕?”
他說話時那種豪邁的神態,加以他瞳子內散放出的光芒,心蕊倒真有些信他的話了。
她望了他一會兒,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味兒,瞳子裡含著淚,良久,她輕輕地歎息了
一聲。
葛金郎忽然撲向床邊,緊緊地握住了她一隻手,並用嘴去親。
他疾喘著說道:“我……我喜歡你,我……”
心蕊奪回了手道:“你坐好。”
葛金郎仍然不聽話,他更大膽地擁抱她,就像發了瘋似地在她臉上、身上狂吻著,
心蕊費盡了力氣才把他推開。
她嬌喘吁吁地道:“你……你坐好,聽我說……聽我說嘛!”
葛金郎意似未盡,他用力地在捏著自己的雙手,癡癡地望著心蕊。在他左右手中指
上,各戴著一枚血紅色的珊瑚戒指,閃閃發光,甚是好看。
心蕊喘成了一片道:“你如真的愛我,怎能如此對我?再說我……我怕!”
葛金郎劍眉一挑道:“怕什麼?我敢作敢當,你丈夫回來一切有我就是,我在此不
走。”
心蕊見他如此,心中反倒是有些安慰,因為一個女孩子怕一個不負責的男人,是遠
過於怕一個所謂的壞人,到此她那滿腔的忠貞意思,以及一力尋死的心,早已飄然無影,
她癡癡地看著他。
過後她就冷然道:“其實他並不是我丈夫,我們沒有結婚。”
葛金郎大聲笑道:“那麼怕他何來?哈!”
他作勢又要上前,心蕊秀眉微顰道:“你怎這麼如此激動呢?”
葛金郎微微笑道:“好,好,我就坐在一邊,只是我看著你,心裡才舒服!”
心蕊有意無意地又對他瞟了一眼,似怨似嗔地歎道:“你住在天台山,卻又如何來
到雁蕩?這其間相隔很遠呢!”
葛金郎這時把他那一領綠羽披風脫了下來,現出猿臂蜂腰的身材,他望著心蕊笑道:
“每年春季,我都要來此山一趟,只是不一定是來這一峰,想不到這一次湊巧會遇見了
你!”
他接下去道:“我來此山,是採一種藥,想不到姑娘竟隱居於此,這也是姻緣天定
了!”
心蕊不禁粉面通紅,瞟了他一眼,心說這小子說話也太放肆了,比起萬斯同的儒雅
端莊,確是不及,只是她此刻已墜入情孽之中,想從容抽身,真是談何容易!
想著內心不無戚戚之感,同時一腔訴不出的怨恨,卻種在了萬斯同的身上,當下咬
了咬牙,憤憤忖道:“萬斯同,這都怪你棄我,才會有今日下場,你既然這麼狠心令我
空守寂寞,我也就說不得另謀他就了。”
她內心存下了這念頭,羞辱之心即去,一切也就順理成章,豁然而通了。
就在這冷碧軒中,葛金郎小心體貼地服侍了她整整二十多天。
這期間,花心蕊享受到以前不曾夢想到過的愛情和溫馨,葛金郎服侍她可謂無微不
至,每日床前調笑,彈琴吹笛,極盡風流之能事。
這不得不佩服葛金郎的手段高明,當他認明了花心蕊絕非一般普通尋常女子,他對
她顯然改變了戰略,他放長線,要釣大魚!
二十天,他只是以至情去打動她,絕不作出輕浮的舉動,如此那原本並不堅固的圍
牆,在心蕊的內心,算是完全崩潰和撤除了。
就在傷癒的第三天,心蕊獻出了她寶貴的貞操,從此縱欲放蕩,夜夜春宵!
她並不傷心,也不後悔,她眼前實在迷戀著這甜蜜的愛情,能夠守著葛金郎這位風
流如意郎君,她真是什麼也不想了。
真的,如果現在有人在她眼前提到了萬斯同,她絕不會再動一些心,甚至於她還會
絕情地罵上一句:“我恨他!”
葛金郎在月終的時候,說服了心蕊,才允許他回天台山一次,可是不到半個月,他
真地守時又回來了。
從此,他們就落居在雁蕩山,他們甚至並不遷移,仍然還住在冷碧軒之中。
對於葛金郎,心蕊是一個謎,可是她只要愛情,並不需更去進一步瞭解誰!
由於愛情,在個性上,她不知不覺地常常遷就葛金郎,雖然一度她曾認為那是殘酷
的!
譬如說,現在她也常常能用暗器射殺成百的雪雞,或是像葛金郎一樣活活地把它們
吊死,而目的只是為了取下它們尾部的兩根長羽毛。
葛金郎是愛護她無微不至的,他為她作了數領披風,就像自己一樣的,那是用各種
不同的彩色羽毛所綴成的,襯以心蕊的花容月貌,那真就像雲霓仙子一樣的美艷絕倫!
心蕊本想離開這個地方,易地而居,可是自傲的葛金郎卻堅決不肯,他並且說明了,
他要見識一下萬斯同,非要見他一面不可。
他二人所習武功俱是詭異離奇的一類,江湖上極為鮮見,因此二人聯手,就很快研
討出一些令人難敵的功夫,日日浸淫,由是武功大進。
葛金郎結交過很多朋友,時常也會來此走走,甚至盤恆不去,這些人,多半是些不
太正經的,舉止輕浮,行為下流,可是金郎卻對他們十分投機,不時勉強著心蕊和他們
同樂共處。
本來心蕊對他們十分厭惡,可是久之,也就一切顯得很自然了。
現在她能夠和這些人在一塊打情罵俏,大聲諠譁,甚至於樂此不倦,她實在和以前
判若二人。
春天過去了,當炎熱的夏季來臨時,也正是百花盛開的時候。
紫松坪內雜花叢生,群營亂飛,本來這附近是沒種多少花的,可是葛金郎為討心蕊
歡心,是故自天台攜來大批花籽,遍種林內。
因此,這個時候,它們都已經開得十分燦爛了。
因為心蕊喜水,他們引用山泉,就在這坪上,人工鑿了一個大池,內中滿儲清泉,
心蕊早晚都喜在其中戲玩一番。
這一日,心蕊戲水方畢,披了一件素綢披風,當小風微微吹過來時,可看清她白嫩
的一雙玉腿,她看來似乎比昔日更豐滿了。
她彎下身子在另一個淺水的荷花池內,摘下了一朵荷花,在鼻端聞了聞,隨手拋向
一邊,抬頭看了看西天即將下墜的太陽,秀眉微顰地歎息了一聲,心忖道:“這個人又
回天台去了,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剩下我一個人,真是,早知我就跟他一塊兒回去
了。”
她又嬌聲喚道:“小藍,你在哪兒呀,還不把我的軟鞋給拿過來!”
前院傳來小藍的聲音道:“來啦!來啦。”
接著就見一個一身綠衣的小丫頭由院子內跑出來,她手中拿著一雙配有白色羽毛的
軟拖鞋。
原來這冷碧軒,早已大非昔日模樣了,經葛金郎自天台帶來大批匠人,整建擴大一
新,並劃里許範圍,方圓砌以石牆,看來端的是儼若深宮巨院,好不威風。
葛金郎愛妻心切,不忍她親自操勞,另由其父“上九天宮”中,撥來一雙婢女,一
名小藍,一名小碧,均擅技擊,專為侍奉心蕊,另有廚役多人,供為外差,是輕易不許
進入冷碧軒一步的。
如今,你只要一踏人這紫松坪,老遠你就看見這高大白花崗石圍牆,你耳中能聽到
清悅的流泉聲,你鼻中能聞到各種不同的花香。
花心蕊踏上了軟鞋,嗔怪道:“你上哪兒去了?怎麼叫都聽不見呢?”
小藍臉色一紅,指了一下前院,窘笑道:“小碧叫奴婢幫她打櫻桃,所以少奶奶叫
沒有聽見。”
心蕊揚了一下秀眉,冷笑道:“我不是告訴過你,以後不許叫我少奶奶,你怎麼不
長記性呢?你不知道,我討厭這個稱呼嗎?”
小藍吐了一下舌頭,一面低下頭說:“是,花姨!”
心蕊冷笑了一聲,遂自前行。
她方前走了一步,卻見另一丫頭小碧,正由細草坪上跑過來,一面高聲嚷道:“稟
少奶奶……”
才說到此,見小藍朝著這邊直搖手,又見心蕊臉色不悅,這丫環倒機靈,馬上改中
道:“稟花姨,前院來人說,有位相公來訪。”
心蕊本不在意,聞言不禁怔了一下,她站住腳問:“是找誰的?他姓什麼?”
小碧紅著臉扭了一下衣角,心蕊揮了一下手道:“快問詳細了再來說。”
小碧應了一聲,轉頭就跑,心蕊臉色微紅地看了一邊的小藍一眼,問道:“爺說過
什麼時候回來沒有?”
小藍搖了搖頭,心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慢吞吞地道:“走,我們進房再說。”
走了幾步,她又問:“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小藍摸了一下嘴,翻著眼道:“大概是六月十八了吧?”她見心蕊不說話,遂問:
“怎麼了?”
心蕊這時臉色很白,她搖了搖頭,心裡卻暗暗吃驚,心說那萬斯同走了敢情快一年
了,今天別是他找我來了吧!
想著不由秀眉一挑,暗恨道:“姓萬的,我要是你,還不一走了之,還敢找上門來,
自取其辱,哼,我心蕊可沒有昔日那麼好說話了!”
挑了一下眉角,又想:“我才不怕你呢!”
想念之中,二人已進入軒中,她冷冷地對小藍道:“你去把我的劍給拿來,還有我
的……”
說著她不奈地又道:“唉,還是我自己去吧!”
小藍一旁暗自奇怪,心說少奶奶今天是怎麼了,怎麼說話顛三倒四的?
可是她也不敢問,就見心蕊款擺著腰進去了,須臾而出,卻換了一身鮮艷衣服,奇
怪的是,並沒有帶什麼寶劍。
她對著小藍揮了一下手說:“你出去,不叫你別進來,知道嗎?”
小藍可不敢惹這位新少奶奶,當時儘管心裡起疑,也不敢多問。口中道了聲:
“是……”就轉身走了。
她走之後,心蕊可沉不住氣了,她來回地在這間大廳中走著,小手絹輕輕扇個不已。
“萬斯同……我求求你,你別來……別來,我錯了,我錯了……可是……”她咬了
一下牙道,“是你逼我的,你要是來,大家都不好!”
一面走,一顆心幾乎要跳了出來,最後她突然把持不住,就倒在了椅子上。
她用手摸著前額喃喃道:“噢……我這是怎麼了?我怕他做什麼?”
她直起腰,緊緊地咬著牙,又想道:“有葛金郎,我還在乎他什麼?就叫他來
吧……”
想著就端坐了身子,捏在掌心的小手絹,都被汗濕透了,她擦了一下雙頰沁出的汗
珠。
這時小碧已跑進了大廳,對心蕊請安,道:“稟花姨,那位相公是指名要見花姨本
人,而且說,希望只見你一個人。”
心蕊不禁雙瞳一睜,一時臉都青了。
她冷冷地笑了笑,問:“他姓什麼?什麼樣?”
小碧說:“他只說什麼葛呀萬的,而且說花姨知道……”
“哦……”心蕊幾乎顫抖了,她咬了一下牙,小碧又接道:“高高的個子,年紀倒
不大。”
心蕊長吸了一口氣,她站起來,扇了一下手絹,冷冷地說:“你去叫他進來好了。”
小碧說了聲是,正要回身,心蕊又囑咐道:“記住,你把他帶到我書房,我在書房
等他。”
小碧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心蕊上前緊緊抓住她手腕,小聲道:“不要給人看見。”
小碧臉一紅,羞澀地又點了點頭,就走了。
花心蕊由身上拿出一面小銅鏡,對鏡照了照,玉指掠了一下頭髮,遂自收起,一徑
向書房行去。
在書房,她倒上了一杯上好的香茗,望著窗,用力地眨了一下眸子,心中急道:
“不知眼圈紅不紅!唉,真想哭……”
小碧的聲音在輕輕對著門說話:“花姨,這位相公我給帶來啦……”
心蕊噙著淚,啞著聲說道:“好吧,你下去。”
她說著自己拉開了門,頓時她就怔住了。
門前站立著一白衣少年,膚色微黑,目光如炬,背後斜揹著一似鏟狀,閃閃發光的
兵刃,滿面風塵之色,只是他不是萬斯同,甚至於花蕊可以斷定,生平絕未見過此人一
面,這是第一次。
她那一顆緊懸的心,頓時就松下了。
這人初見心蕊,似頗驚對方貌姿,微微驚怔了一下,遂又恢復原態。
他雙手抱拳,彎身道:“在下郭潛,花小姐你好!”
心蕊目光一掃他身後的小碧,小丫環立刻迅速退下,然後她才含笑道:“郭相公請
進。”
郭潛一雙大眼,骨碌碌在心蕊身上轉了一週,心忖:我萬大哥,果然好眼光,似此
佳人,真乃我生平僅見。
想著連道打擾,遂落座。
心蕊懷著一腔蹊蹺,客套道:“郭相公用茶!”
郭潛一笑,朗聲道:“我是直性人,不擅拐彎,花小姐與我尚系初見,這麼吧,我
就自我介紹一番吧。”
心蕊淺笑不語,郭潛遂說道:“萬斯同是我結義兄弟,情同骨肉,小弟今日來訪,
系受他所托,來看看花小姐,並代他問安……”
心蕊臉色一紅,遂淡淡笑道:“原來如此……這麼說,更不是外人了!”
郭潛喝了一口茶,笑道:“好茶!”又道:“好說!”
心蕊這時甚為狐疑,當下慢吞吞問:“斯同何時可來呢?”
郭潛忽然張大了嘴,半天才長歎了一聲,他一面低下頭來。虎目中竟流下了兩行淚
來。
心蕊心中一動,忙問道:“郭相公有何傷心事?這是為何?莫非……”
郭潛以掌把淚痕擦乾,遂苦笑道:“我那萬大哥,只怕今生再也不會來見花小姐
了……”
心蕊不禁心中一鬆,似喜又憂,她顫聲問道:“這是為了什麼呢?他……”
郭潛遂探手人懷,摸出一函雙手送上,心蕊匆匆接過,又看了郭潛一眼,卻見他這
時竟把身子轉過一邊,心中不禁動了一動,遂把信拆開。
卻見是一封短函,其上寫道:
“心蕊吾妹:兄因自慚形穢,前與妹婚約之說,愧不能實現,吾妹關愛之情,
今生怕無以報之矣!
今行將遠去,天各一方,後會無期,感妹思忖,又空山獨守,長日聊賴,特托郭潛
前往探望,潛弟秉性耿忠,技擊精湛,妹可厚待之,並望深交,如有任何差遣,潛弟當
不至見卻也!
臨書倥傯,涕淚交流,念昔日之情,妹當不至見罪吧?尚乞萬勿傷心,隨時自重!
此頌
清吉
兄斯同頓首”
花心蕊看完了這封信,一時真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之感,由信中看來,斯同似
有難言之隱,並自解婚約,這倒是出乎心蕊意料。
望著這封信,她微微發起愣來,按說她應該高興才是,可是她們女孩子家,怪也就
怪在這裡,寧可她丟掉你,卻不願你丟棄她。
這封信帶給了她無比的憤怒,可是她並不十分現在臉上,只是冷冷地一笑道:“原
來是這樣,其實這也沒有什麼。”
郭潛微微愣了一下,才慢吞吞地道:“大哥所患之疾,恕我不便相告,他記念姑娘
恩情,卻未曾一日離口……”
說著又長歎了一聲道:“只歎造化弄人,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花小姐,你還是要
想開些才是!”
心蕊方自冷笑一聲,卻把到口的話忍住了,心說:如今難得他自動如此,我何不做
個順水人情?
她想著有意做出一副戚哀之態,慢慢低下頭,內心卻正有說不出的喜悅。
她本以為今後無面目再見斯同,卻想不到對方竟是自解婚約,雖說心中有些被辱的
感覺,但總算一塊石頭落了地,不禁暗暗慶幸不已。
郭潛生性耿直,還真以為對方是傷感此情,不禁長歎了一聲道:“姑娘不要傷心,
這也是想不到的事……在下來此不便多打擾,這就告辭了。”
在人家傷心的時候,最好的勸慰方法是避開,郭潛很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即時請辭,
心蕊默默無言地看了他一眼,她不敢說話,因為她外表的悲哀和內在的欣悅,實在是一
個極強烈的對比,她只要一開口,就難免會露出馬腳。
受友人之托,一力照顧心蕊的郭潛,他實在想多安慰她幾句,便道:“如有何事請
儘管吩咐,我定盡力效勞,以謝知己所托!”
心蕊忙搖手道:“沒有,沒有。”
郭潛微微笑了笑,點頭道:“我受斯同兄所托,今後當時常不離姑娘左右,以盡保
護之責!”
說著已步出院中,心蕊聞言不由嚇得頓時站住了,郭潛並沒看見她這種神態。
他只是左右地在院中瞧著,面上略帶出些傾慕之色,又回頭對心蕊道:“我那大哥,
只是說此處風景不惡,卻想不到有如此絕世庭園,姑娘身成於此,真好比處身月殿,莫
怪不思人間煙火了!”
花心蕊此時心裡,哪會有心聽他說這些,她只是發愁今後郭潛要常來的問題。
她對郭潛道:“小妹閒居無事,不敢勞動郭兄,郭兄如別處有事,還請自便的
好……”
郭潛大笑道:“你這麼一說,就顯得太見外了,我和萬大哥乃生死之交,慢說受其
一再相托,即使和姑娘萍水相逢,也理應對姑娘盡些義務。”
說著步出草坪,又回頭道:“我刻下居此不遠,日後當再來拜訪,和姑娘作一深
談,”笑笑又道:“總之,我郭潛是一直爽之人,我最恨虛偽、花言巧語的人……久後
姑娘自會瞭解!”
心蕊這時已幾乎送他到了門口,聞言也不能說些什麼,只有望著他的份兒。
郭潛抱了抱拳,又道:“姑娘不用送!”就順著這條小石路一直走了下去。
這時小碧卻由一邊跑著跟了上去,這小丫鬟是善解主人意思的,她一直把郭潛送出
了大門,還在門口看著他騎上了馬,這才回身進門。
在客廳裡,心蕊問小碧道:“他走了?”
小碧點點頭說:“我看著他走的,騎著一匹大花馬。”
心蕊還想問什麼,卻又停住了口,揮了揮手說:“你去吧。”
小碧剛走了幾步,心蕊又說道:“回來!”
她咬了一下唇,說道:“我要你去小心地跟蹤他,你要注意他住在什麼地方,幾個
人,是不是有誰跟他住在一起,快去吧!”
小碧點了點頭說:“好好……”
說著就一溜煙似地跑了,她走之後,心蕊冷冷一笑,口中喃喃自語地道:“姓郭的,
我看你是來得去不得了,如非我還擔心著,萬斯同也來了,今日豈能任你而去?”
在她的眼裡,現在殺幾個無辜的人,是算不得什麼的,想著她又把萬斯同來信拆開
看了一遍,秀目微微顰著,心說:“看來這萬斯同倒似有心,把這郭潛和自己促成……”
由是又想到了斯同的濃眉大眼,豪邁個性,偉岸的身材,黝黑的皮膚……
這一切,都是在眼前的葛金郎身上所尋不到的,她的心由是大大地震動了一下,那
原本似花的兩腮,更不禁塗上深深的紅色!
她懶洋洋地倒在了椅子上,心中想:“我只要善於駕御,也未嘗不能……”。
這時候的花心蕊,真的是變了,這個念頭就像一股電流似地刺激了她,她是不甘寂
寞的!
她用嘴緊緊地咬著手絹,內裡卻是春心蕩漾之極,她什麼都不恨,什麼也不在乎!
小碧歸來說,那個姓郭的就住在山腳下的一家廟寺裡,她打聽的結果,僅有他一人。
心蕊寬心大放,現在她相信萬斯同確實是如他信上所說,遠在天涯海角,不會再來
這裡了。
在花心蕊的書房裡,耿直的郭潛,干下了最後的一杯酒,望著嫣然笑姿的花心蕊說:
“姑……姑娘,我實在是有些醉了,我不行了!”
美麗的花心蕊,她那美艷的臉,就像是一片飄浮的五彩雲,又像是月下微微晃動的
一朵花,她深深地打動了這個莽漢的心
你看她,翠袖輕擺,玉臂如雪,那麼單手持壺,巧笑倩兮,任何人也會望之心動。
她想把這個看來直爽的漢子灌醉之後,就可隨心所欲了,於是,她又再次為他斟上
了一杯。
郭潛推杯而起,他搖了搖頭說:“不行了,不行了!謝謝你為我接風,但是我必須
要回去……要回去了……”
說著身子一歪,踢倒了一張椅子,她忙彎下身去扶,可是人也倒坐了下來。
這時候,花心蕊就像蝴蝶似地撲到了他身上,她緊緊地把他抱著,扶他站起來,杏
目中流露出無比情焰,她嬌聲道:“抱住我,抱住我!”
郭潛忽然一驚,酒也醒了一半,他用力地把她推開,可是心蕊這時就像一團火,她
緊緊地摟住他,並且用嘴去吻他。
郭潛雙目赤紅,他喘息之聲極大,連聲道:“不可以,不可以……姑娘我……
我……”
心蕊喃喃地道:“為什麼……為什麼?”
她並且更熱情地纏住了他,說:“萬斯同不是叫你來找我的麼……我寂寞,我嫁給
你吧!”
郭潛漲紅了臉,顯然他有些心動了,心蕊又說:“這裡沒有人……”
她說著伸手去拉他的袖子,郭潛怔怔地後退著,他說:“我們以後再說,現在不
行。”
心蕊問:“為什麼?”
郭潛訥訥說不出話來,正在這時,院中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們在哪一間
房裡?”
另有一個像小碧的聲音,支吾著說:“不……不知道……少爺!”
心蕊大吃了一驚,她猛地縱身一邊,由桌上把寶劍抽了出來,對著郭潛大聲叱道:
“好呀,姓郭的,你這不要臉的東西,你看錯人了!”
郭潛不由愣住了,他喃喃道:“你說什麼?”
心蕊這時叫得更大聲了,並且作勢撲上去,一面尖聲道:“姓郭的,你想調戲我,
你瞎了眼了!”
說著舉劍直朝郭潛頭上劈去,郭潛這時酒早就醒了,他倏地一閃身子,躲過了心蕊
直劈而下的劍,並且吃驚地道:“你醉了?你……”
正在此時,書房的門,猛然被人推開了,閃進一個羽衣星冠的少年。
他倏地怔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郭潛忽然發現這個人進來,更是不明究竟,只管瞪著一雙大眼睛,望著他。
這人正是葛金郎,他怒目視向心蕊道:“這是誰,什麼事?”
心蕊忽地把劍往地上一擲,一面撲到了他的身上,抽泣哭道:“你不在家,這個人
他……他欺侮我……我只當他是個正人君子,以禮款待他,誰知他……”
說著用淚眼瞟了一邊的郭潛一眼,又斷斷續續地道:“他竟敢調戲我……啊!金郎,
你閃開,讓我殺了他吧!”
郭潛這時才恍然大悟,他臉色一陣蒼白,後退了幾步,大聲道:“花心蕊!你胡
說!”
可是葛金郎見愛妻哭成這樣,再加以他眼見心蕊持劍撲殺的事實,不由他不相信。
他陰陰地冷笑了一聲,一面拍著心蕊道:“你不要哭,我倒要看看他怎麼跑出去?”
說著他厲聲問郭潛道:“你叫什麼名字?來此作甚?”
郭潛這時才突然明白,原來這人竟是心蕊的丈夫,她原來早已與人家結婚了。
頓時,他就呆住了,他氣得全身發抖,可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葛金郎朗聲笑一笑,咬牙怒聲道:“很好,你居然敢出來佔便宜,不給你些厲害,
諒你也不知道我天台山九烈門下的厲害!”
他用腳把門“砰”一聲踢開,大聲道:“小子,出來送死!”
郭潛這時稍稍鎮定下來,他一抱拳道:“老兄,你完全誤會了,你不可誤信人言。”
說著他冷笑著望著心蕊道:“姑娘,真想不到你竟會是這種人,我萬大哥真是有眼
無珠,我上了你的當了!”
心蕊啐道:“姓郭的,你……不是好人!”
一邊的葛金郎更怒聲道:“原來你是姓萬的朋友,那真是好極了,來,我們外頭說
話。”
他說著身形微轉,已飄落大院中,郭潛恨聲說道:“好,你們當我真怕了你們不
成?”
說著,他也縱身而出,心蕊自地上抬起了劍,也趕了出去。
院子裡,葛金郎掣著一雙金環,郭潛也把背後那似鏟狀的兵刃抽了出來。
他這兵刃通體紫紅,光華閃閃,長有三尺許,前面是月牙形的刀子,略呈菱形,望
來是極鋒利的,葛金郎一望已認出,這是武林中一種畸形兵刃,名喚“鳳翅钂”,是一
件厲害的東西。
葛金郎朗聲笑道:“姓郭的,你只管把這風翅钂上功夫盡量展出,看看能奈我何?”
郭潛钂交左手,宏聲道:“我郭潛乃是一條鐵打的漢子,不想今日誤中賤人陰謀!”
才說到此,忽地一股冷風自側面襲來,郭潛一擰腰,鳳翅钂就勢往下一揮,“嗆”
一聲,火星四射,卻是花心蕊自一邊持劍襲來。
郭潛冷笑了一聲,遂不再多說,鳳翅钂一領,“金風送爽”,直向心蕊胸肋間橫掃
過去。
這時葛金郎也大吼了一聲,忽見他一抖掌中金環,發出了“嘩啦啦”的一陣聲音,
身形已倏地躥起,往下一落,掌中環是連環而出,一前一後,用“推”式,直向郭潛前
胸擊去。
郭潛早已認出對方手中這環子,名“離魂子母圈”,為鬼面神君葛鷹獨家所擅,七
七四十九手巧打神拿,至今江湖鮮有對手。
他本來心中還有些懷疑認錯了,只是自對方說出來自天台,更由環上耳圈所發怪聲
上聽來,已證明果然所料非虛,心中不禁暗暗吃驚。
這時葛金郎離魂子母圈挾著兩股勁風,一閃已至,郭潛驚心之下,用“白鶴單展翅”
的手法,一揮鳳翅钂,直向葛金郎雙腕斬去。
這來自天台的少君,蒙鬼面神君葛鷹苦心造就出一身驚人武功,甫出天台,所向無
敵,已養成他目空一切的雄心。
他決心在這雙離魂子母圈下,叫對方血濺當場,所以一出手,就是極為厲害的狠毒
招式。
這時,他冷笑著對心蕊道:“你先下去。”
心蕊閃身而出,這時離魂子母圈已和鳳翅钂擊在了一塊,發出了震耳的一鳴。
一擊之後,他二人的身形可就立刻變化。
郭潛是一邁右腿,鳳翅钂由頭上向後遞出,用“雁點秋容”的絕招,直取葛金郎嚥
喉,可是葛金郎豈是弱者?
葛金郎卻是用“大扒虎”的險招猛撲地面,可是當他雙膝方一粘地的剎那,他的離
魂子母圈,卻以“韋陀捧杵”的奪命招式,雙打而出。
郭潛不禁吃了一驚,鳳翅钂本是鎖對方嚥喉,奈何葛金郎上身後彎,僅雙手平推而
去,他的鳳翅钂可是走了空招了。
高手對敵之時,走了空招,也就等於輸了一招,因為對手絕不會手下留情的。
郭潛很明白這個道理,他一招遞空,頓時知道不妙,也顧不得再施別招了。
他猛力地向前一縱,足尖用力一點地面,身形如箭而出,可是饒你再快,葛金郎離
魂子母圈已經夠上了尺寸,他是逃不脫的。
隨著葛金郎的一聲低叱:“去!”
郭潛身子,就像球似地被拋了起來,他身子向下一落,一路蹌了出去。
他身子伸縮間,已飛快地追在了郭潛後背,離魂子母圈再次舉起,摟頭打下。
就在這一剎那間,忽然當空一聲清叱:“住手!”
這人嬌軀一落,已順手帶住了郭潛腰帶,使他身子沒因傷倒下去。
來人是一個長身玉立,頭系青絹的少女,由她外貌上看來,竟是和心蕊生得一模一
樣!
葛金郎不禁驀地一驚,他忙回頭看了心蕊一眼,發現她仍立身後,這才知並非一人。
來人單手抓著郭潛腰帶,這時的郭潛早已昏昏欲倒,並且口吐鮮血,鳳翅钂也撒出
了手。
花心蕊這時也驚奇地趕了上來,她還未說話,這少女已淚流滿面道:“想不到你墮
落到如此地步,我看你還有何面目再見母親?”
心蕊冷笑道:“我與你們早已恩斷情絕,你還來此作甚?”
心怡冷漠地瞟了一邊的葛金郎一眼,蛾眉倒豎,叱道:“我還以為你是和萬斯同在
一起,是以百般為母親解說,誰知道你竟……”
心蕊臉色一紅,她上前道:“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我願跟誰就跟誰。”
心怡冷冷一笑道:“我自是管不了你,只是你可知母親令我找你回去麼?”
心蕊哼了一聲道:“我不是早說過,她已經不是我的母親了麼?”
花心怡這時慢慢把郭潛放在地上,又由身上取一粒丹藥,放在了他口中,才慢慢回
過身來,她臉色十分蒼白,而且很是生氣地說:“現在你沒什麼好說的,跟我回去。”
心蕊格格一笑,甩了一下頭說:“你說得好簡單,跟你回去。”
她說罷面色一冷,大聲叱道:“花心怡,看在昔日我們還有些情誼的份上,我們不
難為你,你少羅嗦,快走,否則我們不客氣了!”
說著,她目光看了一邊的葛金郎一眼,葛金郎本是滿面怒容地看著對方,此時由二
女對話上聽來,已知所來少女,竟是心蕊孿生姐妹,再細看一看心怡,竟似較心蕊更為
脫塵秀美,他內心不禁為之動容,一腔怒意已掃了個乾淨。
這時嘻嘻一笑,離魂子母圈已收人囊中,一面看著心怡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
怡妹。哈,這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哎呀呀,真是冒失,來,來,
來,到屋裡去談。”
說著又笑了一聲,心怡蛾眉一挑,冷聲叱道:“誰是你的怡妹,你不要信口雌黃!”
葛金郎一怔,退了一步,皺了皺眉,心蕊拉了他一下,說道:“金郎,你不要理
她!”
說著她歎了一聲,對心怡苦笑道:“你不要再逼我了,那個家我是再也不回去了,
再說,我自嫁給金郎後,我們十分恩愛,他父親就是天台山的鬼面神君葛老前輩,你回
去轉告母親一聲,如果她認為她本事大,就請她直接去天台找葛老前輩比比去,看看人
家怕不怕她!”
說完向金郎身邊偎了過去。
花心怡臉都氣青了,想不到她今日竟會變得如此,居然連生身母親、同胞姐妹都不
認了,知她中毒已深,不可理喻。
當下好不傷心,聞言後,不知不覺竟淌下淚來。
葛金郎一笑,插口道:“你這是何苦?咱們到底是一家人呀!”
心怡冰冷地看了看他,由他外貌上,不禁想到了萬斯同,只是萬斯同是鐵錚錚一條
漢子,是光明磊落的一俠士,而眼前之人,卻是魔道的一位邪士,自非可相提並論,真
想不到妹妺那麼聰明的一個人,竟會作如此愚昧選擇,如今兀自執迷不悟,今後自無好
下場。
想到姐妹共處二十年感情,不禁愈發悲從中來,由悲而起,恨不能撲上前去,狠狠
地打她一頓才能消氣。
可是她當然不會那麼做的,葛金郎見她只管目視著心蕊發呆,還只當她回心轉意了,
不由抱拳笑道:“怡妹,你實在誤會我……”
才說到此,忽見心怡極為厲害的目光向自己一掃,方覺不善。
他並沒有想到,對方因愛妹心切,恨自己早已入骨,見狀心雖知不妙,可是作夢也
沒想到,她竟會把授命不得妄施的“逼魂指”施了出來。
這也怪當初心蕊私心過重,二人雖一塊練武功,她並沒有把母親所授的“逼魂指”
暗傳花粉的秘功告訴過葛金郎。
所以葛金郎對這種功夫,陌生得很,當下想躲閃已自無及,頓時覺得面上一麻,撲
通一聲栽倒在地。
花心蕊也是一時大意,也未料到姐姐有此一著,當時不由尖叫了一聲,舉劍撲了上
來。
她咬牙恨聲道:“好,你敢對他下毒手,我也要你的命,你可別怪我,手下不留
情!”
她說著舉劍直朝心怡臉上砍去,卻為心怡分劍擋開,她往一邊轉著身子。
花心蕊二次撲上,掌中劍“白蛇吐信”照著心怡後心直刺過去,卻為心怡又躲開了。
她第三次還要撲上來,心怡卻嬌嗔道:“你瘋了麼?我可不跟你打!”
說著蠻腰微擰,已縱身到了郭潛身旁,伸手把他提了起來。
花心蕊忽然撲上,寶劍掄起直向著郭潛身上劈去,心情大驚,用力把她的劍推開,
並且厲聲道:“你為什麼要殺他?”
心蕊一連攻了數招,沒有傷著心怡,她的心不禁有些軟了,這時聞言冷笑道:“他
是萬斯同的朋友,我恨萬斯同!你敢攔我?”
說著舉劍又向郭潛身上撩去,心怡聞言心中一動,她就勢又去磕心蕊的劍!
花心蕊抽劍挑眉道:“你真的要跟我打?”
心怡看著妹妹忽然動容地喚道:“小蕊……”
她就要撲上去抱她,可是心蕊臉色蒼白地後退著,她手中的劍左右地揮動著,阻止
著心怡近前,她並且咬牙恨聲道:“你走,你快走,我恨你,恨你!”
心怡流淚道:“小蕊,你真忘了我們是同胞姐妹了?小蕊,你跟我回家吧!”
心蕊的劍依然左右揮動,她的聲音叫得更大了:“你滾開,滾開,一輩子都不要來,
再來我就殺你!”
心怡癡癡地點了點頭:“好!”她說:“想不到你會如此絕情!我走了!”
他提著郭潛縱出丈許以外,心蕊還在嬌聲哭叫道:“快滾,快滾,永遠不要見你!”
心怡回過頭冷笑道:“我走了,可是以後我還要來,你可以殺我!”
說著她就提攜著郭潛,一路縱躍如飛而去。
心蕊等她走了,兀自悲痛不已,哭了一會兒,她才想到,抱著葛金郎入內而去。
好在她姐妹對於這種功夫都熟悉用法和解法,所以葛金郎很快地就被救過來了。
熾天使書城
【04 古寺興波 江心遺恨】
花心怡一路落著淚,飛馳在松林之內,她手上的郭潛十分沉重,累得她香汗淋漓!
費了不少的力,才算把他提到了自己居處。
原來心怡自發現心蕊落居於此後,自己在附近找了一處山洞,暫時隱居。
石洞很大,早先是幾個道人辟來修煉之處,所以間數還不少。
現在她就把郭潛安置在最外面的一間石室之內,她查看了一下他的傷,知系內傷,
絕非短日可愈,本來她想馬上回黃山五雲步,向母親覆命去的,如今,她不得不多事逗
留了。
她忍不下心,見這個人就這麼傷重死去。
可是,對於男女,她內心是存著原始的戒心的,她秀眉微微皺著,細細地看這個人,
見他身上有很多血,臉上也沾滿了血漬。
她是一個同情心很重的女孩子,並且因為這人是萬斯同的朋友,她就更要救他。
用冷水把他臉上的血漬洗乾淨,又把他腳上的靴子脫下來,郭潛才微微醒了過來。
他慢慢睜開了眼,忽然大吼了聲:“花心蕊,你欺人太甚!”
猛地坐起身來,舉手直向心怡臉上抓去,卻為心怡退身閃開了。
她皺眉嗔道:“你傷得很重,不要動,快躺下。”
郭潛張大了眸子,奇怪地瞪著她,心怡歎了一聲道:“你認錯人了,我不是花心蕊,
心蕊是我妹妹!”
郭潛目光在她身上轉了半天,才點了點頭,他輕輕閉上了眸子道:“那麼,你就是
花心怡了?”
心怡奇怪地眨了一下眸子道:“咦!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郭潛又張開瞳子,遲滯地打量著她道:“自然是有人告訴我,姑娘,你為什麼不殺
死我?”
說著又顧視了四週一番道:“這是什麼地方?”
心怡憐憐一笑說道:“我要殺你,還會叫你活到現在?這裡是雁蕩山。”
郭潛忙要坐起來,心怡秀眉微顰說:“你放心,這裡不是紫松坪,是我救你來此
的!”
郭潛聞言才算安靜了一點,他歎了一聲,感激地望著心怡道:“這麼說,你並不和
令妹住在一起?”
心怡點了點頭,郭潛雙手抱了抱拳,激動地說道:“謝謝姑娘。”
說著又咳了一聲,目光卻視向一邊的茶杯,心怡忙過去把杯子為他端上,郭潛說:
“謝謝!”
他喘得很厲害,喝了幾口水,歎口氣道:“我傷得好厲害,這條命不知道保不保得
住!”
心怡微微一笑,說道:“放心,你死不了!”
郭潛說:“傷在肝肺,很重!”說著皺著眉。
心怡說:“井不算太重!”
郭潛不禁看了她一眼,因為傷在自己身上,她好像比自己更清楚,不由對著她苦笑
道:“姑娘如何會得知呢?”
心怡說:“我怎麼會不知道?!”
這種輕鬆簡單的對話,使得郭潛十分地注意她,望著她冰寒的一張清水臉,除了少
一些笑容而外,那真可以說是美到了極點!
同樣的美,並且還是同胞雙生的骨肉姐妹,怎麼會產生如此相異的兩種個性?這真
令人“匪夷所思”。
他只管望著這個冰樣的美人出神,心怡卻顯得怪不自然的。她站起來道:“我等會
兒替你采些藥來,你只要在此靜養些時日,一定會好的。”
郭潛點了點頭說:“謝謝姑娘,唉,我實在太打擾了!真是過意不去!”
才說到此,見她早已推門而出,郭潛只好把話中途吞住了,只是對著石頂翻著眼睛。
中午,花心怡送來了一碗稀飯和幾枚山果,放在他床前幾上,不待他多說話,就轉
身離去了。
郭潛本想和她說幾句閒話,可是,見她如此端莊,自不便和她搭訕,便也作出一副
正色,抱了抱拳,道了聲:“謝謝姑娘!”
飯後,不待他說話,心怡即進來把碗筷收回,送上一塊手巾為他淨面,郭潛才注意
到,她的那雙手,竟是白嫩修長,十指尖尖,宛如春蔥也似。
他並非好色之人,況且對方又是救命恩人,絕無動念之意。
只是,他卻覺得,這雙姐妹的美,使自己有一種沒法抗拒的力量,心蕊已成過去,
不用再提了,可是眼前這位心怡姑娘,正因為她的娟秀、冰情、冷艷,卻更令郭潛感到
一種超然的感覺。
這姑娘,她就像是冬夜天邊的一粒寒星,給人一種深慕、冰寒和同情的感覺。
只要望著她,你不自覺地就會想去親近她、愛撫她,因為你似乎覺得她太需要支持,
太需要愛了,可是有一點,卻是你自感不配去安慰和親近她!
郭潛正是有這種感覺,所以現在他只能癡癡地看她一眼,甚至於不敢逼視。
心怡收了碗筷之後,最後端來了一個陶土燒成的粗碗,碗內是黑黑的濃汁。
郭潛感動得不知怎麼才好,他說:“姑娘你太好了……謝謝你!”
心怡奇怪地看著他,不發一言,等他喝下了這碗藥之後,她才說道:“你不要謝我,
我妹妹傷了你,我救你,那是應該的。”
她聲音還是和剛才一樣的冷,甚至連正眼也不看他一眼。
過後她才注視著他,淺笑了笑,說道:“覺得好些了沒有?”笑容頓使她美艷若仙。
郭潛不禁覺得渾身舒服,他受寵若驚地道:“啊?好多了,好多了!”
心怡秀眉微顰,半笑道:“好多了,你並未吃多少藥呢!”
郭潛訥訥道:“姑娘服侍無微不至,病情自是大大見輕……”
還要說話,心怡卻指著碗道:“那麼快喝下去吧,喝了以後更會見輕鬆些!”
郭潛忙端起碗,大喝了一口,想不到人口奇燙,嚥也不能,急得一雙大眼睛,朝著
心怡骨碌碌直轉。
心怡忍不住抿嘴一笑,這一笑令郭潛頓時忘了苦,忘了燙熱,咕嚕一聲把那口藥嚥
了下去,只燙得張嘴吐舌不已,心怡忍不住又笑了。
她說:“小心一點喝,燙得很!”
郭潛紅著臉連連點頭,心怡在他床邊,見他一口氣把藥全喝光了,才收了碗。
她走了幾步,卻又回頭問道:“你是萬斯同的朋友?”
郭潛點了點頭說:“是的,我們是結義的弟兄!”
心怡望著他欲言又止,遂自返身而去,郭潛望著她苗條的後影,暗暗讚歎了一聲:
“好美麗的姑娘!”
方纔的倩影笑姿,不禁又使他有些意亂神迷,需知一個感情脆弱的人,時常會自作
多情的。
他不禁有些想人非非,他想:心怡對自己那種甜美的微笑,絕不會是偶然的,那是
有情而發的。
想到此,一時真有些把持不住,不禁脫口喚道:“姑娘!姑娘!”
“來啦!”隨著聲音,心怡已推門而進。
她轉著眸子問:“有事麼?”
郭潛一時臉漲得通紅,訥訥道:“我……我……”
心怡一笑,道:“你不要過意不去,我不是說過了,何況你還是萬大哥的好朋友!”
郭潛這時咳了兩聲,心怡忙把茶杯送上,那只纖纖的玉手,又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郭潛在接過杯子的時候,實在忍不住,也不知是一種什麼力量刺激著他,他竟緊緊
地握住了心怡的手,花心怡不禁吃驚地後退了一步。
她用力地把手抽了回來,雙目之中,閃過了一層憤怒的光芒,可是卻又馬上消下去
了。
她只是瞪著大眼,驚奇地看著他,郭潛一時面紅如布,他微微垂下了頭說:“姑娘!
原諒我,我實在太失禮了!”
心怡冷冷地道:“我不會怪你的,因為你身上傷得重,可是……”
郭潛抬起頭道:“我很喜歡你!”
心怡冷笑道:“我並不喜歡你!”
說完話,她倏地轉身欲去,郭潛紅著臉喚道:“姑娘請回來。”
心怡冷漠地轉過了身子,郭潛正色道:“請姑娘原諒我冒失,我只希望能跟姑娘做
一個朋友!”
心怡搖了搖頭,眼淚在她眸子內直轉,郭潛咬了一下牙說:“你孤單,是需要我這
個朋友的,我以後會為你帶來快樂!”
花心怡喃喃道:“謝謝你,可是我心中已有所愛的人了,我的感情是終身不會改變
的。”
郭潛一時不禁木然,因為他真沒有想到,像她這樣冰清的人,居然早有鐘情之人,
昔日聞萬斯同說,她姐妹二十年隱居黃山五雲步中,不曾結交過任何異性朋友,她這麼
說,又作何解釋呢?
想著,內心不禁浮上了一種說不出的失望和悲哀,他輕輕歎了一聲,道:“他是
誰?”
心怡想不到他會如此問,當時玉面鮮紅,可是她居然很直爽地回答了他,道:“萬
斯同!”
“萬斯同?”郭潛一時張大了眼睛,他幾乎呆住了,他說:“那是不可能的啊,他
不是曾和令妹……”
心怡淡淡地一笑道:“不錯,但是我也愛上了他,只是他並不知道罷了!”
她又說:“我並不打算要他知道,只是我愛他……”
郭潛苦笑了笑,他不禁大為慚愧,可是他卻知萬斯同的隱病,也許萬斯同刻下已經
出家為僧了,那麼這姑娘莫非空守一生麼?
這太殘酷了,我要老實地告訴她。這麼想著,他就大膽地說:“姑娘,你那種感情,
我很欽佩,可是萬大哥也許已經出家了,他曾說過……”
“為什麼?你快告訴我!”
郭潛長歎了一聲:“這是一件隱秘,你也許並不知道,萬大哥是為你們姐妹二人所
犧牲的!”
心怡幾乎顫抖了,她追問道:“怎會呢?”
郭潛冷笑了一聲,他身子往上坐了坐,道:“你那母親固然是愛女心切,可是心大
狠了……太狠了!”
心怡不禁蛾眉一挑,低叱道:“郭兄,請你說話有分寸一點,我不願任何人罵我母
親!”
郭潛苦笑著點了點頭道:“聽我一說,你就知道了,姑娘,你可記得當年萬斯同為
你母女所囚之事?”
心怡冷冷地道:“我自然記得,我們太冒失了!”
郭潛看了她一眼,又說道:“那麼,你可知道令堂大人曾偷偷背人,把他給廢了?”
心怡不禁打了一個冷戰,顫抖著聲道:“這……不可能,我曾見他好好地離去的
啊!”
郭潛冷笑道:“我指的廢,遠比廢除四肢更可怕、更殘忍!”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心怡,又道:“令堂閉了他的精蓄穴,萬斯同將終身不能人道!”
這句話,就像一個雷,擊在了花心怡的頭上。又像一根尖針,深深刺入了她的心,
她只覺雙瞳一陣發熱,差一點跌坐地上。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就像閃電一樣地擊中了她,她真想不到母親竟會施出這種辣手,
現在一切她都明白了,她用發抖的聲音道:“這是真的?”
郭潛冷冷一笑,說道:“自然是真的了!”
心怡咬了一下嘴唇問:“那麼現在他在哪裡呢?”
郭潛驚異地看著地,問道:“姑娘,你……打算怎麼樣?”
心怡的大眸子裡,墜下了兩粒晶瑩的淚水,她喃喃地說道:“我要找他去……我一
定要找到他。”
郭潛單手撐著身子,皺了一下眉頭,歎了一聲道:“姑娘,他現在可能已經出家了,
再說……”
他似很難啟齒,以下的話就接不下去了,一雙大眼睛直直地盯在她身上。
心怡這時臉色蒼白,她苦笑了笑,對郭潛說:“不怕郭兄笑話,我愛他,我愛的是
他的人……”
說著頓了頓,歎息道:“我不能讓他出家,我要找他去。”
郭潛似乎很感動,他緊緊地握著自己一雙手,點了點頭,說道:“我很欽佩你的至
情,你可以去找他,他大概目前還沒有走……”
心怡忙問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郭潛望著她說:“我來的時候,他還住在洞庭澧水中流的‘波心寺’內,現在走沒
走就不知道了。”
“波心寺?”心怡問。
郭潛點了點頭:“那是一座非常有名的寺院,隨便一打聽就會有人知道,姑娘你這
就去麼?”
花心怡臉色微微一紅,她問郭潛道:“你一個人在此養傷行麼?”
郭潛哈哈一笑道:“這點傷算什麼?再有幾天我就好了,你放心去找他吧!”
心怡默然點了點頭,郭潛冷笑一聲,說道:“令妹欺人未免太甚,還有那個葛金郎,
我豈能與他們善罷甘休,等我傷癒之後……”
花心怡大驚道:“郭兄,你千萬不可如此,那葛金郎武功出眾,你……你不是他的
敵手!”
郭潛臉色一紅,心怡忙改口道:“他二人合力,只怕你一人應付不下。”
郭潛冷哼了一聲,很不得勁地笑了笑說:“這點我知道,不過我不會就這麼甘心
的。”
心怡呆了呆道:“舍妹如此自甘墮落,日後必當自食惡果,郭兄你暫時還是忍耐一
下吧!”
郭潛知道她心中還是深愛心蕊,唯恐自己傷害了她,聞言之後,一時倒不好言聲了。
他頓了一頓,才苦笑道:“姑娘如見著了我那萬大哥,請代我深深致意,說謝謝他
的關愛,只是他的希望,卻恕我無法從命了”
心怡問:“什麼希望?”
郭潛歎了一聲,苦笑道:“姑娘不必多問,只要見著了萬大哥就會知道了。”
心怡又深深囑咐了他很多療傷之法,並把挖來的野藥指給他看,好在這些輕微的勞
動,在郭潛來說,並不十分困難,現在就留下他一個人在此靜居養傷了,當然不久之後,
他就能恢復健康了。
靜靜的洞庭澧水,在晨曦中無波如鏡,那些紫色的朝霞,橘紅色的塊狀流雲,歷歷
如繪地自波面上飄過去,映襯得一片五彩斑讕,萬紫千紅。
金碧輝煌的波心寺,倒是名副其實地聳立在這條如帶似的溰水中央,只是那是遠看,
近看就會發現,水面上只是一座橋而已!
這座雕刻得形同龍蛇的長橋,橫跨波心兩岸,更巧一頭是接著“波心寺”的。
當小沙彌敲了晨鐘的時候,水面上驚起了成群的野鴨。
它們深灰的翅膀,在水面上拍起了無數的漣漪,水花飄濺,銀花朵朵,極是好看。
這是一座歷經三朝的古剎,寺內僧人多達三百人以上,老方丈智通年已近百,出身
武林,精技擊,據說武功出眾,只是很少有人見他施展罷了,因為他一天大部分的時間,
只是在禪房裡盤膝打坐,別的事他很少管,大部分的事情,都由一位叫海天和尚的住持
僧人來管理。
老方丈智通武功不說,最擅長的是醫術,聽說經他醫治過的人,無論內傷外傷,都
能起手回春,因此在他禪房內外,都掛滿了匾,全是些歌功頌德的話,諸如“功同良
相”,“華陀再世”,“上池之水”,不一而足。
智通和尚擅醫的名是出去了,遠近百里內外,提起來是無人不知,因此凡是來波心
寺的,除了上香之外,十有八九都是來求醫的。
他雖是不勝其煩,可是對於一些奇難重症,卻也無法拒絕,因為出家人是以慈善為
懷,身為一寺之主,更是無法推辭。
因此形成了一種有求必應的趨勢,老方丈無可奈何之下,乾脆定下了一個看病的時
間,每兩天抽出一個下午專門看病。
這麼一來,他就等於正式的懸壺行醫,求治的人多多少少都會為寺裡佈施一些銀子,
因此他這波心寺,真可謂之香火鼎盛!
說來也都怪他的名聲太大了,否則像這種情形,他是不會遇見的。
原來在去年冬末,來了一位僕僕風塵的相公,這位相公名叫萬斯同,他來此的目的
是專為求醫治病的。
按照寺裡的規矩,凡是求醫問治的,如是外鄉客,是可以暫時在寺內留居的,不過
病癒之後,即刻就要離開而且還要酌收一些香火銀子。
這萬斯同風度翩翩,衣冠楚楚,極為寺內和尚歡迎,再加上他出手闊綽,所以立刻
就受到寺僧的歡迎,留宿在偏院的一間靜室之內。
老方丈智通,在第二天為他看脈問病之後,顯得很是憂慮,本來他是不想管的,經
不住萬斯同苦苦哀求,這智通老方文才用了他獨擅的“敲骨問髓”之學,為他遍體施醫。
可是醫治的結果,竟然是枉費心血,萬斯同反倒反虛成疾,病倒寺院之中。
這一來老方丈可是嚇了個不輕,他除了讓萬斯同在寺內留居之外,每日都要親自去
看他一趟,問他的病情,很是體貼!
萬斯同一病不起,竟達月餘之久,而老方丈兩鬢不知平添了多少白髮,額上也不知
起了多少皺紋!
他一生醫人無數,差不多的疑難大症,在他手下真是輕而易舉地即可獲得痊癒,而
這位萬相公的病情,看來是“精蓄穴”不通,並非是什麼大不了的難症,他自信經過他
“敲骨問髓”的重手法之後,定能血暢脈通,卻萬萬想不到,對方竟差一點為此喪命!
現在萬斯同臥病在床,他內心實在是感到萬分愧疚,他自動地停收萬斯同佈施的銀
子,一日三餐還特別關照,要以上好的素餐招待他,儘管如此,他內心仍不免焦慮萬分。
現在太陽才不過剛剛出來,他已經老早地就起來了,雪白的鬍子為風所吹動,就像
一條白綾子似地往一邊飄著,他不停地在幾棵松樹之下來回走著,雙眉緊皺,像有無限
憂傷!
走過來一個小沙彌,老方丈喚他道:“過來。”
小沙彌合十而來,深深向他望了一下。
智通老方丈問他道:“萬相公起來了沒有?”
小沙彌彎腰道:“弟子不知,弟子現在就去看過。”
老方丈搖了搖手道:“不用了,我自己去看看吧!”
說著他獨自邁著步,直向偏院前去,才一進院,就見萬斯同身穿晨衣,正坐在一張
靠背椅子上曬太陽,他那張黃蠟蠟的臉,在金色的陽光下,顯得是那麼瘦削、病弱和無
神!
晨風飄動著他青色的長襖,露出白灰色的松管綢褲,兩隻白皙的手,交叉地放在胸
前。
他端望著當空那群呢哺的燕子,臉上帶著多時未見的微笑。
智通老方丈站住了腳,道:“相公,早啊!”
萬斯同忙起身相迎,卻為老方丈趕上一步,硬把他按得又坐了下來。
老方丈說:“一院子裡風大,相公你最好還是不要多吹風,以免受寒,你這病就更
加不易醫治了!”
萬斯同哂然一笑道:“老方丈請放心,我這病也就該好了,在此曬曬太陽覺得很舒
服!”
智通和尚點了點頭,又長歎了一聲道:“老僧無能,相公你身子耽擱壞了!”
這時小沙彌擺上了一張坐椅,另又送上了兩杯香茗,老方丈就坐下來。
萬斯同苦笑道:“方丈何必如此說,這將近兩個月的時間,給貴寺添了不少麻煩,
我想起來,才問心有愧呢!”
萬斯同搖了搖頭,長歎了一聲,又把目光轉向了一邊。老方丈道:“我如知道這人
是誰,也許可設法差人去討教一下解救之法,否則……”
才說到此,萬斯同冷冷一笑,說道:“這人如肯解救我,也就不會如此辣手傷我
了!”
智通老方丈還在一個勁地皺眉,隨後才道:“我見相公枕下有長劍一口,知道相公
是一擅武之人,但不知相公系何宗何門?”
萬斯同心中一動,打量了老方丈一下,含笑道:“老方丈法眼果然厲害,弟子是天
南門下後進末學,和貴派少林卻是素無淵源!”
老方丈不禁怔了一下,當下瞇著一雙細目,嘻嘻一笑道:“這麼說天南老人是施主
什麼人?”
萬斯同點點頭道:“那是家師呀!”
老方丈似乎很是吃驚,他愣愣地道:“既如此,小施主你怎不去求求老人為你醫治
呢?天南門中洗髓易筋,江湖蜚聲已久,你卻找上了老僧,唉,小施主,你真是大大地
糊塗了!”
萬斯同微微一笑,道:“老方丈所言不虛,只是這其中原因很多,弟子不便投醫師
尊……”
他微微歎息了一聲,又道:“再說,這傷我之人,手法詭異,家師怕也不易救治,
否則以你如此造詣,何以尚未奏效?弟子只好飲恨終身,一切認命算了!”
智通老和尚白眉徐徐搭下,歎息了一聲,他單手伸出輕輕搭在斯同脈門之上,很久
才放下了手道:“照目前情形看來,你中氣已日漸充沛,只是精蓄穴不通,血滿逆流,
常會感到焦急炎熱……”
他點了點頭,又說:“好在這些都無礙生命,今後時日正長,你還可另覓良醫求
治!”
老方丈說完後,呷了一口香茗,即告了擾,起身作別而去。
萬斯同目送著他離去之後,內心不禁又浮上了一層悲哀,這些日子以來,他思念花
心蕊的情意更加濃厚了,雖然自己早托好友郭潛前去探望照顧她,可是內心仍不無依依
之感!
想不到一年的歲月,竟如此空空磋跎過去,尤其令自己痛心是的,花蕾加諸在自己
身上的隱疾,竟會成了絕症,自己雖遍求名醫,竟是無一見效,真真令人抱恨終生了!
這麼一想,人生真個毫無意義,萬斯同緊緊咬著牙齒,這一年來,早已經把他盛烈
的火氣消磨得乾淨了。
他徐徐自椅子上站起來,慢步走向正面朝陽,僧人禪唱之聲,隨著晨風輕輕飄過來,
聽來令人有一種清心寡慾之感!
忽然小沙彌知雨,推門進來,高聲呼喚道:“相公早啊!有人來找你啦!”
萬斯同一怔,道:“找我?是誰?”
知雨小和尚紅著臉走過來,又東張西望了一會兒,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萬斯同一伸手握住他,問:“知雨,你怎麼不說?是我的郭兄弟來了是不是?快
請!”
小和尚忸怩地搖了搖頭,說:“不是!不是!是……是一位年輕的女……女施主。”
萬斯同不禁大吃了一驚,他的臉不禁馬上變了一下顏色,一時也呆住了!
小和尚紅著臉說:“這裡除了廟會,平日是不許女客登門的,只是這女客,她是來
找相公你的,主持大師特別要小僧來報,相公你倒是見她不見?”
萬斯同怔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能見她,你去告訴她,說我已經搬
走了。”
知雨張大嘴,說:“那不大好吧,我方纔已經說過你老是住在此地方的。”
萬斯同這一會兒真是心亂如麻,他苦笑了笑,如喪考妣似地坐在了椅子上,一面擺
了擺手:“小師父,你去告訴她,就說我外出訪友,要過些時日才回來。快去,快去。”
小和尚一個勁地皺著眉,說:“何苦呢?人家從很遠的地方來看你。”
萬斯同擺了一下手,悲傷地說:“小師父,你照我的話去做吧,你不明白,唉!快
去。快去。”
這麼說著,小和尚才低低哼了一聲,歎著氣走了。
萬斯同低聲道:“天哪,她竟找來了……心蕊,你要原諒我……”
他低下了頭,喃喃道:“並非是我狠心,實在是我配不上你,我不能害了你的終
身……”
他默默地想著,內心就更堅定了,只是他奇怪,心蕊如何會找到了這裡,莫非郭潛
把自己的住處告訴了她?
“可恨的郭潛!”
他真想給他一拳,自己當初是如何囑咐他的?想不到他還是走露了消息,即使是你
不中意於她,也不應該把我的住處洩露,我如今已是一個外強中乾的廢人,怎可耽誤她
如花似玉的青春?
想到此,更不禁又急又羞,只覺得從脊椎骨絲絲地泛著冷氣,由是更恨郭潛不已。
這時候那小和尚知雨由外面回來,萬斯同忙問道:“如何?她走了沒有?”
知雨點了點頭,萬斯同鬆了一口氣,問道:“她對你說些什麼沒有?”
小和尚翻了一下眼皮道:“她只說她姓花,是從遠地來的。”
萬斯同不禁一時不知怎麼才好,小和尚在一邊道:“她說她還要再來看你,少施主
你為什麼不見她呢?”
萬斯同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道:“你去吧。”
知雨似乎還有些遺憾地歎息了一聲,就轉身走了。他走之後,萬斯同的心,可就更
不得安靜了。
他心裡未嘗不覺得歉疚,只是這個時候,他必須要狠下心來。
他想這個地方,還是不能住下去,自己要趕快搬,只是因為還在病中,一時卻急不
得。
由是不禁令他想到了心蕊,這姑娘千里迢迢,找到了這裡,其心之癡,可想而知,
難得她在長長的一年時間裡獨處深山,空虛寂寞,自可想知,這期間竟能謹守諾言,苦
苦盼望,非但不怪罪自己,竟不遠千里來此地,其心之癡,愛心之誠,真是難能可貴,
而自己卻避不見她,若非是有難言之隱,其心何異於禽獸。
這麼思前想後,內心竟是無法得以安寧!
他本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當他對一件事情決定之後,那是絕少變異的,尤其
是他認為一件事必需要這麼做,他更不會避疑。
禪房內,自他病後,老方丈命令小和尚,不得打擾,嚴禁出人,所以顯得很髒很亂,
衣服被褥隨處亂放,掃目其中,竟是凌亂不堪,萬斯同看過的書,也是隨處亂拋,滿處
都是。
午夜,這所波心寺,靜悄悄的沒有一些聲音,連僧人們的晚禪也早就停止了。
整個大殿,一片漆黑,除了在正門兩簷的兩盞風燈還時明時滅地亮著,這附近是再
也找不出一些燈光了,這時候一條纖細的人影,倏地自波心寺的石橋上拔了起來,直向
寺牆上落去。
她的身形,竟是快得出奇,像是在輕功提縱術上,有著特殊的造詣。
這波心寺內,並非是隨便可任人出人之地,少林門下,畢竟是有異一般。
這條人影,方自向牆頭上一落,立刻就為守夜的和尚發覺了。
一人喝問道:“何人夜訪?”
這是一個中年著黑衣的僧人,背系戒刀,足踏芒鞋,這和尚法號靜玄,是本寺十八
弟子之一,平日自負武功了得,為人不免有些驕狂。
這時叱問了聲,卻見夜行人竟是伏牆不動,更不禁怒從中來。
他不便再出聲喝問,為恐驚醒了早已人睡的僧人.只見他大袖倏地向兩下一分,身
形已如同一隻巨鷹似地驀地騰起。
可是當他芒鞋足尖,踏上了瓦牆之後,但見長空月明.風吹衣搖,哪有任何人的蹤
影?
這和尚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暗道了一聲怪哉.可是他確實再也沒發現什麼,也就只
好算了。
夜行人以超人的輕功絕技,瞞過了靜玄和尚耳目,一路兔起鵲落地直向偏殿行去,
這條路,這間禪房,在白天她已由小和尚的口中打探清楚了,所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找
到了這個地方,
室內是那麼的靜,她用長劍啟開了門,悄悄地進去,差不多天快亮了,她才靜悄悄
地出來,她用手擦了一下流出的淚.逕自踏瓦而去。
黎明,萬斯同和往日一樣地起來了。
可是,他頓時為眼前的奇跡,驚愕住了。
因為他目光到處,這一切竟是大異於昔日,首先他看見長列的書,整齊地排列在書
桌上,不再是隨地亂拋,其次被褥也井然地折疊在一邊,那些散放在到處的衣衫,也都
疊放在一邊,茶具杯盤,也都洗得淨潔光亮.整整齊齊地排在一塊兒。
萬斯同“哦”了一聲,他隨手去拿脫下的衣裳,可是那件衣裳,竟不翼而飛。
這一切,都不得不令他大驚失色,他取下了一件乾淨的衣服換上,然後走出室門。
知雨小和尚正在掃院子,見他彎腰叫了聲:“早啊!”萬斯同對他招了招手,小和
尚連忙走了過來,問道:“相公,有什麼事?”
萬斯同微笑道:“我房中,是你為我清理的麼?”
知雨翻了一下眼皮,又搖頭說道:“沒有,老師父不叫我們進去,說相公在養病!”
萬斯同聞言不禁怔了一會兒,遂笑道:“原來是這樣,你去吧。”
知雨小和尚又一笑道:“相公也該吃早飯了,我去給你端去。”
說著就走了,萬斯同待他走後,越想越怪,遂又走回室內,仔細地察看了一遍,並
沒有見到任何字跡,能顯示出來人的身份。
他看了一遍,心中更是詫異,只是有一點可證明,來人並無任何惡意,而且對自己
很愛護,心中甚是感激,不由聯想到了心蕊。
可是這一假定,立刻又為他否定了。
因為心蕊的性情,他是十分瞭解的,她是一個非常熱情的女孩子,但她絕不會這麼
細心,如果是她,她必定會把自己喚醒,一傾別後幽情的,絕不會隱忍那麼熱烈的感情,
而不驚動自己。
如果說是郭潛吧,更不可能,因為他沒有必要那麼偷偷摸摸地來。
這些假設,真真令他感到費解了,所幸不久老方丈來訪,他也就不再細想這個問題。
智通老方丈還是照往常一樣問了問他的病情,又閒談了些別的事,坐了一會兒就走
了。
奇怪的事情,一連延續了三天,一任萬斯同提高了警覺,可是來人都能從容出入。
這人總是把他的髒衣服洗後送來,為他把零亂的雜物放置得整整齊齊,甚至於他脫
下的鞋,也都為他把上面的灰塵拍打乾淨,細心體貼可謂之莫此為甚,但是這人是誰,
至今還是一個謎!
萬斯同心中是愈想愈怪,因為這人的行為太離奇了,他似乎並不希望見到自己,只
是義務地為自己盡力。
瓶中的花,早已凋謝了,可是現在每日卻會換上新鮮的,黎明,當斯同才一坐起的
時候,他必定會聞到那種清芬的氣息!
這時候,他並且會發現到,有新鮮的水果,用竹籃子盛裝著置於幾上。
三天來,諸如此類的事情,都在繼續著,這日清晨老方丈智通來探,言談中,道及
門下弟子有謂,曾見夜行人出入本寺,囑斯同諸事小心,因那夜行人行蹤詭異,來意不
明。
他去之後,萬斯同整整呆想了一天。
今夜,萬斯同決心要察看一下來人是誰,上榻之後,他把燈光撥小了,其光如豆。
他又在枕下置好了長劍、暗器,雖然來人是那麼友善,可是在不明來人身份之前,
他仍認為小心些好。
他手上攤開了本《洗日錄》,靜下心來,細細地看著,時間就這麼慢慢地過去了。
也不知什麼時候,他竟倚著床睡著了,那本《洗日錄》也攤在了床上。
就在這時,那個如幽靈似地影子,忽然出現了,她望著倚床而睡的萬斯同看了一會
兒,目光之中.滿是愛憐同情!
隨後,她就像往常一樣地開始彎下腰.非常細心巧熟地整理著東西。
她手中捧著一大棒山茶花,輕輕地插換於花瓶之中,那螢火似的燈光.照著她修長
的身材,蛾眉杏目,只是在她那濃淡適宜的右眉心中,有一料硃砂紅痣,看來益發的秀
俏!
這姑娘用一塊青色的綢子,緊緊地扎著頭上的青絲.劍穗斜著由頸項搭下來。
在略事整理之後,她就像往日一樣,靜靜地在面對斯同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然後她用那雙美妙的眸子靜靜地望著斯同,似如此,竟有很長的一段時間。
當西殿傳來輕微的更聲,她才慢慢自位子上站起來。
“我要走了!”她說得是那麼的小聲。
然後她悄悄行到了斯同床前,把那本散開的書合起來,放好在書案上,然後伸手,
想去搬動他的身子,可是她怕把他驚醒,她猶豫了一刻,輕輕地歎息了一聲,隨著揮掌,
殘燈應掌而滅。
她拉了一襲綢被,向他身上蓋去。
可是這個時候,斯同忽然驚醒了,他猛然一欠身子叱問道:“誰?”
他並且很疾快地已經拉住了這人的手,大聲地道:“你是誰?”
這人用力一掙,抽出了被握的手,驀地奪門而出,萬斯同雙手一按床,也跟著躍起
了身子,可是當他病弱的身子,撲抵門前時,那人早已飛上了殿瓦之上,一路縱躍如飛
而去。
萬斯同自忖著自己久病之身,那發軟的腿,是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來人的。
他只是發怔地望著,雖然來人是誰,他還是沒弄清楚,可是他卻可以斷定來人是個
女的,因為來人身材纖柔,而且方纔那只被自己所握的手,滑嫩異常,自然她是一個女
的了。
想到此,他真有說不出的驚異,因為自己自從出道江湖以來,從未結交過什麼紅粉
知己,尤其是此女如此對自己,分明種情已深,如果她不是花心蕊,那才是真正令人費
解了!
就在他出神凝思的當兒,後殿同時有了些驚動。
原來智通老方丈,自接報有夜行人出入本寺的消息之後,他已在暗中留了意。
今夜,他坐禪方畢,正想親自巡視一番,也正是他有這個意念的時候,他看見一條
疾快的影子,如飛鷹搏兔似地,正自後殿上疾快地上了經樓橫簷。
老方丈乃少林門下七十二高僧之一,自掌波心寺以來,因職高位尊,差不多的事,
根本就用不著他管,武功也就擱下了。
可是這麼說,並不是他不擅武功,在內功方面,他仍有極深的造詣!
此刻眼見於此,不禁大怒,當下一提僧衣,已穿窗而出。
露冷瓦滑,智通老和尚驀地落足,差一點踉蹌倒下身子,可是就在這一蹌之際,他
已揮掌打出了一掌菩提子,挾著一股疾勁之風,直向這夜行人全身罩過去。
老方丈同時口中叱道:“大膽賊子,你屢次三番探我波心寺,究竟意欲何為?今夜
卻要還本方丈一個公道來,你慢走一步,朋友!”
這老和尚倒真是動了肝火,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可是他身子決不停留,已用“燕
子飛雲縱”的功夫.倏起倏落地,已撲到了來人身後。
他猛地一揮雙拳,喝了聲“打!”向著夜行人後心就打。
夜行人似乎是急於逃奔,顯得十分急躁,方纔老方丈那一掌菩提子,也似有一二粒
傷了她,她足下滑動著,已踩碎了好幾塊瓦。
老方丈雙掌遞到,忽覺眼前冷光一閃,耳聞得敵人一聲嬌叱道:“躲開!”
同時眼前劍光一閃,冷森森的劍刃,已至眼前,智通口中“唔”了一聲。
他倒是沒想到對方是個女的,更沒有想到她會下手如此之毒。
劍勢如電,快得無以復加,他也知道對方一手劍招名喚“出巢燕”,可是眼前這種
情形,竟會令他感到難以迴避!
他雙袖乍然兩下一分,憑著他數十年潛練的內功,足足把身子拔起了丈許高下,冷
氣耀目的劍光馳嘯著自眼前閃過,藝高膽大的老方丈,也不禁激泠泠地打了一個冷戰!
望著奔馳如飛的背影,智能和尚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低低地罵了聲:“好女賊!”
在他獲悉對方是一少女之後,他反倒生了不少顧慮,憑自己一個掌寺方丈的身份,
自不便去追打一個坤客女性,再說方纔那一劍,也使他有些心寒!
他沮喪地返回禪房之後,才發現右邊僧衣大襟之上,竟被劃了一道尺許長的口子。
這一驚,老方丈更是半天出聲不得,試想對方在出劍前,如多進半步,自己豈不要
在她劍刃之下開了膛了?好險!
天亮之後,全寺都驚動了,原來那女夜行客,在逃過了老方丈追拿之後,更是高潮
疊出。
掌震刑堂弟子靜玄,並劍傷釋經大師慈威,後者因為阻擋過力,而遭致對方劍削右
手三指,雖經智通老方丈連接上了,可是看來也不免落成了殘廢!
這麼一來,全寺都不禁嘩然大亂,尤其是負責保護全寺安全的達摩堂十二位弟子領
堂大師慈金,都受了老方丈的嚴詞罪責!
一夜之間,令這座平靜經年的波心寺,起了極大的驚濤,全寺僧人無不把這擾亂本
寺安全的夜行客恨之人骨,俱存下決心,要生擒她歸罪。
事實上,全寺僧人,除了老方丈及那負傷的二僧人之外,竟無一人曉得來人竟是一
個女客,而方丈本人也不願對此有說明,可是暗地裡,卻把達摩堂領堂大師慈金及十二
位弟子召進,詳細說明來人系一少女,在動手之時,不可冒失,務必生擒,擒後老方丈
要親自審問。
慈金大師及十二弟子領命之後,倒是嚴格地在寺內佈置了一番,因知來人是一個少
女,他們在心理上倒是略略地放鬆了一些。
這消息在傳人偏院養病的萬斯同耳中之後,確實是吃驚不小!
他很明白,這個所謂的夜行客,也正是每夜在榻前細心照顧自己的那個人,這個女
孩子,為了關懷自己,竟不惜闖下了大禍,竟敢掌震刑堂弟子,劍傷釋經大師,把一所
佛門善地,弄得雞犬不寧,真是糊塗荒唐至極!
萬斯同為此,擔了一份不必要的心,對這個少女,也不禁生出了一些惱意!
因為寺內僧人,對自己恩惠非淺,尤其是老方丈以下各堂大師,為人都極為慈祥,
自己養病經月,已為寺內添了不少的麻煩,此時這夜行人,竟一連傷了二人,大鬧廟寺,
弄得人人不安,這份責任,萬斯同內心是要負的,因為他明白,這全是為了自己。
自那一夜之後,他可不能疏忽了,夜晚一直驚醒著,渴望能見到這來意不明的女客。
可是一連三天,竟是不見一點動靜,萬斯同這才放下心來。
因為他覺得這人闖下了大禍,大概是再也不敢來了,自己雖感內心有負她這一番深
情,可是到底不明對方底細,也就樂得安下心來。
他的病,也可以說是大體痊癒了。
這一夜,大概天將四鼓的當兒,寺內響起了一片雲板之聲,聲震雲霄。
萬斯同自夢中驚醒,耳聞得殿內眾聲鼎沸,有人高呼捉賊。
他不禁匆匆穿上了鞋,自枕下拿出了長劍,也顧不得身子尚未復元,驀地推窗縱身
而出,只見殿內眾僧紛紛持著火把,東奔西跑,忙做一團。
萬斯同劍交左手,右手略提大襟,身形倏地縱起,落向了正殿偏閣。
迎面踉蹌馳來一名僧人,萬斯同朗聲問道:“師父受傷了麼?”
這僧人單手扶著右膀,一隻手已為血染紅了,他似乎很是驚異萬斯同竟有這種身手,
當下怔了怔,說道:“萬相公,是你?”
萬斯同在彼此對話之際,已看清了來人是達摩堂門下最得力的一名弟子,他名喚靜
一,這時見他傷得頗重,不禁甚為難過!
他忙扶著他,縱下了殿閣,靜一和尚咬牙恨聲道:“想不到這個女賊,如此厲害!
相公,你不必管我,還是去前殿看看吧!”
萬斯同不禁劍眉一挑,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腳,問:“這女人在什麼地方?”
靜一和尚回頭朝一邊指了一下,一面咬牙忍著痛,這時已跑來了幾個打著燈籠的小
和尚,把他攙了起來,呼嘯而去。
萬斯同擰腰上了殿閣,一路縱躍如飛,直向靜一和尚手指之處飛馳而去。
果然目光望處,正是幾條黑影,打作一團,萬斯同挺劍而上,並且高呼道:“師父
們,你們暫且下去,待我來會會她。呔!”
他這麼叫著,足下用力疾點,已猛撲了上去,就在這時,僧人群中,已有數人驚呼
之聲,紛紛負傷而下,那夜行女電閃星馳地直向寺外遁去。
萬斯同高叱了聲:“朋友你慢走一步,萬某來會你了。”
他口中這麼喝叱著,足下卻是運足了功力,用“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吹牛皮嗖!
嗖!一連三四個起落,已緊逼在那夜行人身後。
這時候面對著那夜行人正面,倏起倏落地撲來了兩條人影。
內中一人,尚留著白花花的鬍鬚,用蒼老的聲音低叱道:“好孽障,今夜倒要看你
往哪裡跑?”
這是智通老方丈的聲音,他口中這麼叱著,已用“雲龍探爪”的招式,陡然直向對
方打去。
幾乎是同時,他身邊的那位達摩堂的領堂慈金大師,也出手擊敵,他掌中是一柄月
牙形的方便鏟,此刻已自掄動,發出嘩啷啷一陣鬧耳的聲音,直向這夜行人攔腰折去。
夜行人嬌叱了聲:“和尚,不要逼人太甚!”
她口中這麼大聲叱著,身形卻風車似地一個疾轉,掌中劍平直著一旋,耀出一道環
形的光牆,只聽是‘“嗆啷啷”一聲大震,慈金大師抽鏟而退。
萬斯同也正在這時趕了上來,他哼了一聲:“女賊也太猖狂!看劍!”
掌中劍點起一點銀星,直取夜行人左膀,同時老方丈右手“貫穴手”兜足了內力,
直向這女客後心擊去,兩股勁招之下,夜行女再想從容脫逃,只怕是萬難了。
可是她那一身超人的輕身功夫,確實罕見,只見她蓮足猛點,身形蕩起。
這時候,萬斯同等三人,才發現是一個頭系青綢,面蒙黑紗的少女。
因為那一襲黑紗,使萬斯同看不清她的真面目,不禁納悶異常,他倏地抽劍後退了
一步,低叱道:“朋友,請你報一個萬兒吧,來此究竟意欲何為?快說!”
老方丈也擰身而退,單手捋鬚,冷哼道:“波心寺與你究有何仇?你屢次三番來此
胡鬧?”
夜行人發出了一串冷笑之聲,右手“蘇秦背劍”,後退了幾步,她左手攏向懷中,
似乎抱持有物,倏地用劍指向萬斯同,冰冷地道:“你的病還未大好,不宜勞動,這幾
個和尚欺人太甚,姑娘要給他們一些厲害!”
才言到此,慈金大師已厲叱了聲:“著!”振腕打出了四粒鐵蓮子。
夜行女長劍飛舞,叮咚聲裡,已把四粒鐵蓮子磕飛半天。
只見她楚腰輕扭,似乎有意賣些能耐,掌中劍“扇點秋螢”,點出了兩朵劍花,直
向智通老方丈及慈金大師二人面上點去,卻單單放過了萬斯同。
可恨萬斯同一時呆笨,竟未能體會出美人青睞,一心想要劍下立功。
他見機緣湊巧,霍地向前一墊步,恰巧這姑娘為慈金大師方便鏟逼得身形騰起,上
下不接,老方丈倒是礙於身份,暫時袖手旁觀。
萬斯同猛然叱了聲:“女賊休走!”
只見他身形霍地向前一伏,掌中劍“舉火燒天”,猛然向上一舉,就勢展出了他天
南派的得意劍招“三環套月”,唰唰唰!繞起了三圈劍光,直向夜行女全身繞去。
那姑娘一心對付慈金大師,尚要分心一旁的智通老方丈,怕其突然出手,可是她怎
麼也沒想到萬斯同竟會對自己驟下毒手。
待其發覺,不由驚得“呀”了一聲,一時花容變色,正巧慈金大師的方便鏟,也長
虹貫日似地劃到,她急匆間足尖踢開了飛來的方便鏟,嬌軀猛地一個疾滾,長劍護住了
整個上身。
可是萬斯同仍然是傷了她了,還算他劍下留情,未敢全劍遞出。
只聽得她“哦”了一聲,身形如斷了線的風箏似地,飄至一邊瓦面,全身搖搖欲倒!
“萬斯同,你……你……”她口中這麼說著,那左手抱持的東西,悉瑟地散了一瓦。
老方丈叱了聲:“拿下她。”
慈金方自抖鏟而上,卻為萬斯同用劍攔住了,他驚異地問道:“姑娘你……,到底
是誰?如何知道我的名字,你……你來此何為?”
姑娘全身顫抖成了一片,小蠻鞋一跺瓦面,猛地轉身蹣跚而去,她口中尚自嬌聲道:
“你別叫他們追我!讓我走。”
慈金大師一抖方便鏟厲哼道:“好孽障,你還想逃走麼?”
他說著向下一塌腰,正在抖鏟而上,卻為萬斯同一把握住了。
慈金怔道:“少施主是為何?莫非任她逃走麼?”
萬斯同望著她漸遠的背影,苦笑道:“她已受了我的劍傷,任她去吧!”
這時一邊的智通老方丈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萬相公既如此說,不妨暫時放過
她算了。好兇的姑娘,老袖如此年歲,還是第一次見過!”
萬斯同這時走前幾步,見現場方纔從那姑娘手中所遺落的東西,竟是一大捧鮮花,
還有幾件衣服。
他撿起了那幾件衣服,不禁面上一紅,原來竟是自己之物,他立刻明白了,只是癡
癡地朝著方纔姑娘遁處發呆,心中追悔不已!
一旁的老方丈奇怪道:“這些花是幹什麼用的?還有這些衣服。”
萬斯同這一刻忽憶起方纔那少女音容,竟頗似自己熟悉之人,只是她絕不是花心蕊,
一時卻是不能斷定是誰,總之,此女今夜來,仍是為了自己,她是來看望自己的病,並
體貼地獻上鮮花,送上換洗的衣裳。
這是一份多麼難得、動人、純潔的感情啊,而萬斯同竟恩將仇報,反倒用劍傷了人
家,此刻憶起,真令他說不出地傷心。
他一句話也不說,慢慢撿起了地上花,隨即飄身下了殿閣。
老方丈輕聲問道:“萬相公,有什麼不對麼?”
萬斯同回頭笑道:“沒有什麼,我要回去休息了!”
這時廟內和尚差不多全都起來了,燈籠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有那為夜行女客
劍傷的和尚,此地都為人攙扶著行走,老方丈和慈金大師遂也都飄身而下.處理著善後
工作。
萬斯同回到禪房之後,心中戚戚不樂,經過了整整長夜的思慮,他現在決心要離開
這所寺院,因為這陌生人的情意,在他來說,也是不敢領教的,因為他是沒有資格結交
任何異性的。
就在第二日的清晨,萬斯同打點一個隨身的包袱,把長劍藏在包袱之內,通知小沙
彌,請來了老方丈,當面向他告辭。
智通老方丈很是驚訝,道:“你的身子還沒有大好,還是多休息幾天吧!”
萬斯同抱拳道:“謝謝方丈垂愛,已經大好了,再說,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去辦
理……”
他說著自袖內掏出了一錠紋銀,雙手捧上道:“弟子在此打擾多日,此區區數目,
權作香資,尚請老方丈笑納……實在是不成敬意!”
老方丈竟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收受,斯同只得又收了回來,遂躬身作別。
智通老方丈親自送他到寺門前,合十道:“少施主,請不忘再來,唉,但願再來之
日,隱疾已去……”
萬斯同面色十分沉重地道:“倘若有人來訪,老方丈請轉告,就說弟子飄零四海,
居無定處就是了。”
智通老方丈點了點頭,斯同轉身而去,這時已日上三竿,陽光耀目難睜。
平窄的江面上,萬斯同獨往江心,水面上金蛇跳躍,遠望洞庭浩浩蕩蕩,偶有三五
帆影,卻是時隱時現,再望西南水天相接處,大片烏雲,曇狀上升著,像是一大片散開
的魚網。
這是一個晴朗的天氣,可是內行人一望即知,大雨將臨。
歙乃聲中,舟子俏皮地說道:“相公,要落雨囉,要不要歇一歇?”
那是道地的湖南官話,萬斯同搖了搖頭道:“不要緊,我看還不至於,你放心地走
吧。”
舟子望了他一眼,暗忖,你知道什麼?往上看吧,也不與他爭論,小舟咿咿呀呀直
向洞庭而去。
萬斯同心中仍自頻頻想著心思,他那雙長可人鬢的劍眉,緊緊地皺在一起,他實在
忘不了他心中的心蕊,還有那個被他誤傷謎樣的人物。
江水濺打著船板,水花弄濕了船頭,萬斯同離座而起,展望洞庭煙波飄渺,東見石
承,彤雲密集,北星君山,更是黛綠相連,只見天連水,水連天,這洞庭東西二百里,
南北百里,周圍約七百里範圍,端的好大氣魄,萬斯同這北來客,是可謂之一開眼界了。
湘沅二水,匯成主流,滾滾入湖,此處早晚潮來時,據聞水深可達十六七尺左右,
一般水上人家,常待是時作業,收入甚豐。
緊隨著這葉小舟之後,尚有一較大花船,船簾低垂,二舟距離不過三丈,所行方向
竟是一路,萬斯同不禁往這船上看了兩眼。
舟子聳肩笑道:“花船裡乘坐的都是堂客,她們要到晚上才有生意。”
斯同不耐道:“這麼劃法,要多久才能出湖,你與我快劃。”
船行遂快,小舟左右蕩漾頻劇,先前那聚集在西南角上的大片烏雲,只一會兒的工
夫,已瀰漫了整個的天空,湖面上散發出一股魚腥的氣息,這種味道,在天晴時是聞不
到的。
舟子仰首當空,頻頻皺眉,水面上已有人彼此打著收船的招呼,顯然是大雨即將來
臨。
萬斯同回望了身後的那艘花船一眼,見它仍是不快不慢地尾隨著自己,就向舟子道:
“不要緊,你看人家的船還不是照樣走麼?”
說話的工夫,當空忽地亮起一條閃電,緊接著震天價響了一個焦雷。
大雨就像灑豆子似地落了下來,頃刻之間,蔚為奇觀,雨勢之猛,竟是萬斯同生平
僅見,大雨傾盆,落打在船篷之上,有如萬馬奔騰。
那舟子嚇得臉色蒼白,躲入船篷,訥訥對萬斯同道:“相公,這可怎麼好?沒法子
行船啦!”
水面上行船本稀,此刻更是紛紛迴避得渺無影蹤,所奇怪的是那艘花船,仍然緊隨
小舟之後,並未退離,雨勢在這剎那之間,更加大了一倍,整個洞庭湖水面,起了極大
波動,起伏之間,捲起丈許的浪頭,震盪得這兩葉小舟,時高時低,大有頃刻即覆之勢!
這麼一來,萬斯同才開始感覺到緊張了。
他緊緊地抓住船舷,對舟子喝道:“停船,停船!”
那舟子一時也慌了手腳,他身披蓑衣,頭戴竹笠,一隻手還持著一支長篙,卻只管
雙膝打顫,口中連連大叫道:“天老爺啊……要沉船咯!”
萬斯同不由用勁推了一下,厲聲道:“你還不停船,可是要翻了!”
這舟子才似忽然悟出不妙,一丟手中竹篙,搶著撲向船尾去解錨,可是那頻頻起伏
的小舟,實在是搖動得太厲害了,就在這個時候,翻起了一個大浪,那船夫就像是一粒
彈丸似地被拋了出去。
只見水面起了一圈波紋,連水聲都聽不清楚,這舟子就沉下水了。
萬斯同不禁也嚇得呆了.他蒼白著臉,猛然撲到了船尾,大雨把他全身都淋濕了,
天空的雷電更是肆威,轟隆之聲震耳欲聾!
他大聲叫喊道:“喂,喂,你在哪裡呀?”
總算他足下有些定力,一任那小舟顫動得如此狂烈,也不能把他跌落下去。
可是在這白浪滔天的水面上,要想去搭救一個落水的人,那可是太難了。
他盲目地用手中長篙,胡亂地往水中尋著,嗓子都喚啞了,可是竟找不到那舟子的
下落。
這時他驚瞥見身後那艘花船,此刻也在亡命之際,湖水捲起的白沫浪花,竟比船篷
還高,只是它船身較大,一時卻不易沉覆。
那花船上的舟子,雙手抱舵死不鬆手,全身都坐在舵邊,猶在死命掙扎!
花船內似有一女子嬌聲叫著,一會兒又叫松帆,一會兒叫松舵,可是那舟子卻是死
抱著舵不放手,足見老練和臨危鎮定了。
忽然萬斯同發現方纔墜水的船夫,竟緊緊抱在那花船船舵之上,隨著水花乍沉又浮,
並未為大水捲去,他的心這才略為放了一些!
兩舟距離並不遠,可是此刻,卻已距有七八丈以外,又加以各自在掙命之際,誰也
無法照顧誰,萬斯同這時,可真有些心驚膽戰了,因為他水中功夫是有限的,萬一舟覆,
如欲在如此水勢中逃得活命,那可真是夢想了……
偏偏雷電交加,雨勢更是有加無減。
船頭翻起了一個巨浪,竟由斯同頭頂上掠了過去,緊接著,震天價的一個霹靂,小
舟從前至後一個倒栽,整個地翻沒水中。
萬斯同驚魂中,只抱住了一塊木板,同時嗆了幾口冷水,身子隨同浪花,捲出了五
丈以外。
他拚命地叫著:“救命!花船……救命!”
這時花船上舟子也看見了,他驚嚇得目瞪口呆,只是他再也無能為力去救人,甚至
於連呼叫的聲音也沒有了。
就在這時,舟門開處,一個妙齡的姑娘出現了,她臉色蒼白,極為驚嚇地叫道:
“救人,救人,快救他呀!”
那船夫張大了嘴,沙啞地叫道:“小姐,沒有用,你快進去吧!小心也下水了。快!
快!”
可是姑娘哪裡肯聽他話,只見她嬌軀扭動,已至船邊,大雨衝擊著她滿頭的青絲,
紛紛遮在了臉上,她看來就像一個鬼似的。
可是這一切,她都不管了,她拚命地用長篙,往水中伸著,這時候,才可看見,原
來她一隻膀子,還為青綢緊緊地綁著,彷彿是有傷。
她口中大聲地叫道:“萬斯同,大哥,萬大哥……你在哪裡?”
忽然,她看見萬斯同抱在一片船板上,身子為浪濤捲起,又隨著沉下去了。
她再也不管了,眼前有一條長繩,那是系船用的,她把一頭繫在自己腰上。
船夫見狀,大驚,就爬過來想拉她,可是她卻不顧一切地縱身入水。
昔日在黃山五雲步,曾隨母練過水功,她姐妹都能在水中穿水自如,只可惜這種水
勢,她的功夫似乎是失去了效能,何況她還有一隻膀子負著傷。
遠遠地看見萬斯同顯然已是不行了,她就更加奮力地向前游過去。
“萬大哥,萬大哥,我是花心怡,我來救你……我來了!”
萬斯同早已為湖水灌飽了,可是這呼聲他似乎是聽見了,他拚命在水面上翻了一個
身,伸手想去抓住她,而就在這時,一個高如小山的浪潮打過來,把他們陡然地分開了。
水面上白茫茫一大片,大雨打著湖面,就如同是開了鍋的稀飯一樣,不知何時,水
面上還起了風,風助雨勢,更成了“火上添油”之勢,一發不可收拾。
這場大風雨,在洞庭居住的水上人家,皆認為是若干年來僅見,雖然在事前,他們
都有了準備,可是損失的生命財產,仍是大大可觀。
在風平浪靜之後,花心怡獨自伏在船板上抽搐不已,她哭得聲盡力竭了。
船板上另外還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木船主人老七,另一個卻是由水中救起,幸得不
死的那個小舟的舟子阿金,二人都是愁眉苦臉地對望著,一副“牛衣對泣”的樣子,老
七歎了一聲道:“姑娘,你這是何苦呢?人死了是不能復生的。”
阿金還一個勁地淌著鼻涕,他一隻手摸著那為水浸得浮腫的臉,失神地東瞧瞧,西
望望,他的船早已七零八落了,今後如何生活,都成了問題,至於萬斯同的死活,那倒
是次要的問題。
“斯同!大哥,你死得好慘,好慘啊……”她斷斷續續抽搐著道:“我千里迢迢找
到了你,跟隨著你,誰知道竟會是如此下場……”
“大哥!”她顫抖著站起來,腰上仍然繫著那根繩子。
忽然她一跺腳,撲通一聲又縱入湘水中。
兩個船夫大吃一驚,雙雙趕了過去,老七抓著船頭的繩子,拚命地往回收,二人累
了半天,才把她拉上來,看心怡已是奄奄一息,俱驚嚇不已,控水,灌汁忙了一通。
好容易救活了,這姑娘卻仍是哭著嚷著,非要尋死不可。
老七急得跪在船上直給她磕頭,才算把她勸住了,阿金沮喪地道:“大小姐,你又
何必非死不可,他是你漢子嗎?”
心怡哭著搖了搖頭,兩個船夫對看了一眼,覺得稀奇,阿金又道;“這就更犯不著
了,人死了有什麼辦法,你再一投水,又加一條命,那是何苦呢?”
他說著用手抹了一下鼻子,大概是傷風了,啞著嗓子又說:“我一家五六口子,就
指著我吃飯,我的船都完了,我都不尋死,死有什麼用?”
說到了他的船,他的委屈可大了,又歎了一聲道:“我一看天就知道不對,唉,那
位相公非叫我行船不可,這一下可好,他也死了,我的船也完了,媽的,我才真是個苦
主,連找個人賠都沒有。”
說著又看了一邊的老七,埋怨道:“真怪,你們的船早該靠岸停下的,怎麼也跟著
遭殃,這不是怪麼?”
老七指了一下心怡道:“還不是這位小姐不要我停下,叫我跟著你們,加了我一兩
銀子。要早知如此,十兩我也不敢來呀!”
阿金縮了一下脖子,遂站了起來,一面拉著為水浸透了的衣服,歎道:“也別說,
要不是你這條船跟著,媽的,我還不早喂了王八了,得啦,我走了!”
說著,又對花心怡說道:“大小姐,你想開一點,回去吧,小心病著了身子,唉!”
老七搭了一條船板,他就踏著板子上岸了,見兩岸一片一片哭喊之聲,他嘖了一聲
道:“慘!慘!慘!”就這麼拖著那雙水漬的破草鞋走了。
老七張羅著他走了之後,又回頭問心怡道;“小姐,你府上在哪兒呀,我送你回去
吧!”
心怡這時倒是不再哭了,她的臉很白,眼睛有點腫,聞言後搖了搖頭,說:“不,
我就在這下船算了!只是……我這身衣服!”
老七忙道:“你進去換一換吧,我剛才看了,你的東西都還乾淨,沒被水淹著,這
身衣服,我為你烤烤吧!”
花心怡無奈,只好進艙內,略事整理,換了一身干衣服,把濕衣抱起來,還有她一
口劍,都放好了才出來,船夫老七倒是真關心,要給她提東西,被她拒絕了。
她拿出了一錠五兩重的銀子,賞給他,老七也不客氣就收下了。
花心怡傷心地下了船,卻回頭問他道:“他的屍首要什麼時候才浮起來?”
老七怔了一下,傷感地道:“這不一定,怕要三四天吧,不過也許明天就能起來,
唉,小姐.你還是雇一個人打撈吧,這種事你可犯不著勞動!”
心怡也沒有理他,轉身走了。
從此,每當清晨黃昏,都可看見這癡情的姑娘,坐在一葉小船上,來回地在這附近
水面上找尋著,找尋著她心上目中愛人的屍體,可是每一次她都感到失望,慢慢她的范
圍也擴大了。
有時候她的小船,甚至劃到了湖心,在這方圓達七百餘裡的湖面上,要去尋覓一個
人的屍首,那是多麼的不易,要費多少的時日,可她是那麼的認真,風雨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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