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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氣 紅 顏
    第二部連心劍

    01 洞庭千里碧 君山一株葩 02 獨臂布玄陣 少俠奏奇功
    03 義援蟆母難 險遭雙丑毒 04 苦斗同歸盡 坦言結冤仇
    
    

    【01 洞庭千里碧 君山一株葩】   輕微的波浪,拍打著靜悄悄的沙灘,上去又下來,不時濺上一些白色的泡沫!   沙灘上有無數的貝殼,在夕陽下,閃閃泛出各種顏色,成群的沙鷗,盤旋在水面上, 時上時下,灰白色的羽翼,張開又合上,你甚至於可以清楚地看見那兩腑白色的羽毛和 黃黑色的長嘴。   這是君山第十二座峰下,前望洞庭,煙波浩渺,水天相連,後顧君山,秀拔千丈, 排延數里之遙,日出時,光燭霄漢,日暮彩雲漫天,岸上沙丘如帶,風光如畫,端的是 人間仙境。   一個灰衣獨臂的老人,面對著湖水,倚坐在一張竹製的靠椅上。   他那只僅有的右手。托著一根旱煙杆兒,不時地抽上一口,吐氣如雲!   這老人約有八十以上的歲數了,只是面白無須,臉上皺紋雖有,卻並不太多,可是 卻有種說不出的風塵草莽氣色,尤其是他那一雙細長的眸子,直視著夕陽,雖長時而不 稍瞬,象徵著這個人,有著超然的定力。   他那直而短的一雙眉毛,眉角削如劍,尾部斜挑,其白如雪,一襲灰衣,長可及地, 足下是灰綢面的雙梁便鞋,紡綢的褲管,用兩根細綢帶子扎著,更顯出一派氣宇不凡。 他這麼靜靜地坐著,不發一語,良久才把煙鍋裡的灰在鞋底上磕了磕,回頭喚了聲: “大妞!”   “來啦!爺爺!”一個面貌黑俏的姑娘,笑著跑了過來,她一面跳著說,“爺爺, 那個人已經醒了,吐了好多水呢!”   老人微微含笑地點了點頭說:“他本來是沒有什麼大病,只是被水給灌夠了,等會 兒一碗薑汁給他喝下去,到明天叫他走就是了!”   這姑娘嘟著嘴說:“明天怕不行,我看他全身還發著熱呢!咱們救人要救到底啊, 是不是爺爺?”   老人冷笑一聲,目光又回到水面道:“大妞,你知道今天十幾了?”   黑姑娘翻了一下眸子,奇怪地道:“大概是十七了,幹什麼呀?”   老人搖了搖頭,歎息道:“這麼重要的一件事,你會忘了?”   “什麼事?”大妞還是不大明白。   老人忽然站了起來,他用右手扭著那只空袖管兒,目泛奇光地道:“爺爺這隻手是 怎麼斷的?你莫非忘了?”   這一句話,頓時把大妞兒給嚇了一大跳,她緊緊抓著老人一隻手,驚奇地道: “啊……是她!水母……”   她那雙大眸子,在說到這句話時,竟是充滿了驚嚇之色,全身都為之顫抖了。   “是的廣!”老人說,“四月二十日,這個日子我一生永不會忘記!”   大妞兒眨了一下眸子,訥訥道:“那不還有兩天了?爺爺……咱們走吧?何必要與 她打呢?”   老人目光突地一亮,他氣得身子有些發抖,厲聲叱道:“你說什麼?”   少女拉著老人的手,害怕地說:“你可別生氣,爺爺……我怕!”   老人嘿嘿一陣冷笑,朗聲道:“虧你還是我秦冰的孫女,我這十年以來,日夕苦練 功夫為的是什麼?好容易盼到了今天,你居然勸爺爺走!哼!你可真丟盡我秦氏門中的 臉!”   言罷兀自怒容滿面,他孫女被這番話,罵得低下頭幾乎要哭了。   老人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伸出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道:“孩子,這也不怪 你……唉!我們進去吧!”   說著他就轉身直向沙灘那邊行去,那姑娘垂著頭在他後面跟著,不時地用足尖點地, 去踢地下的沙,這一切顯示,她只不過是一個孩子。   在山峰上,有幾間用木板釘成的房子,雖是不十分漂亮,看來卻整潔結實。   那個叫秦冰的斷臂老人,單手推開了屋門,大步走進去,並且回頭問:“他在哪 裡?”   姑娘趕上來,悄悄地用手指了一下說:“就在那一間,爺爺!”   她臉上紅了一下,忸怩地道:“他身上沒穿衣服……脫下的還沒有干!”   老人怔了一下,頓了頓才道:“你快找一套我的衣服去。”   說著他就推開了另一扇門進去,只見萬斯同平躺在一張竹床上,臉色較前已略為紅 潤,只是身上卻微微地顫抖不已。   看見老人進來,他用力地坐起來,才發現赤裸的上身,不禁又尷尬地躺了下去,老 人走過來,把他身上的被子拉了拉,皺眉道:“小朋友,你不要客氣,你在水中過久, 中寒太深,暫時還不宜勞動!”   萬斯同只覺得全身戰抖不已,訥訥地道:“謝謝你老人家救命之恩,我太失禮了!”   老人隨口道:“不必客氣!”   他說著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瞇著眼微微笑道:“其實救你的倒不是我,是我那頑 皮的孫女救你的,等你好了後,再謝謝她吧!”   斯同這時只覺得牙關喀喀有聲地相磕著,他覺得冷得厲害,聞言只勉強地點了點頭, 口中卻連連道:“謝謝……謝謝你們祖孫二人……”   老人見狀,眉頭微皺地走過去,在他額上摸了一下,吃驚地道:“想不到中寒如此 之深……這……”   萬斯同咬牙苦笑道:“老丈不必擔心,容我歇一日也就好了!”   秦冰搖了搖頭道:“不行。”   他說著,遂高聲喚道:“大妞,你快把我房內的藥酒拿來……再多拿一床被子來。”   室外答應了一聲,須臾,那個俏秀的黑妞兒,就進來了,她已換了一身乾淨的花衣 裳,手中抱了一床被子,一隻手提著一個紅漆的小葫蘆。   她先朝床上的斯同瞟了一眼,羞澀地點了一下頭,把東西擱下,轉身就要走。   老人卻喚她道:“先別走。”   他指著她對斯同道:“這是我孫女秦小孚,就是她把你救回來的。”   萬斯同撐臂想起來,想到了自己沒穿衣服,只得又躺了下去,口中連道:“謝謝姑 娘救命之恩!”   秦小孚嫣然一笑,露出細白的一口牙齒,結結巴巴地道:“你不要客氣,這算不了 什麼!”   說著她羞澀地笑了笑,又問秦冰道:“爺爺,這位相公該吃點東西了吧!他已經一 天沒吃東西了。”   秦冰白眉微微一皺道:“飯是要吃的,只是他現在寒火未退.卻進不得食。”   說著又微微一笑,打趣道:“丫頭,你既救人,自然要多分點心,今夜我看你是不 是別睡了?”   秦小孚把身子背過,那條黑亮的發辮,就像一條蛇似地動著,她小聲說:“我知 道。”   說著回眸瞟了萬斯同一眼,就低著頭走了。   萬斯同不禁心中十分過意不去,正要開口說話,老人卻對他擺了擺手,含笑道: “你不要多說話,你的情形我全知道,不用說,你的船是遇見了早上那陣子暴風雨了, 是不是?”   斯同點了點頭,老人歎息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事情。”   稍頓遂又問道:“你還是一個練武的人吧?”   斯同正要開口,老人卻搶著道:“只要點頭,不要開口說話,你現在中氣不足,我 知道。”   斯同只好微微地點了點頭,老人面上微現出些喜色,他哼了一聲,說道:“沒有錯, 你身上帶著一把劍,你不是本地人吧?”   斯同搖了搖頭,老人這時把葫蘆中酒,徐徐注人一小瓷杯中,一面走到他身前,伸 出他那只斷了大半截的左臂,把斯同身子向上一托,說:“來,小兄弟,先喝了這一杯 暖和暖和!”   萬斯同只覺得他那只斷臂,竟是力大無比,自己身子為他輕輕一托,即不由自主地 坐了起來,他不禁心中動了一動,方一開口,卻為老人就手把杯中酒咕嚕的一聲灌了下 去。   也不知這是一種什麼酒,人口微甜,並不帶絲毫酒味,甫一入腹,即刻散發出一股 強烈的酒熱,萬斯同只覺得身上一連打了幾個寒戰,牙關愈發地戰抖起來,他顫抖地說 道:“老伯……我……我冷得很厲害!”   老人瞇著眼笑道:“這是必定的現像,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說著,又把另一床被子,為他蓋在身上,一邊推門出去,一邊道:“我馬上就 來。”   萬斯同見被子上有一套乾淨衣服,想是他祖孫二人拿來給自己換的。   當時也顧不了許多,就跳下床去拿,誰知當他才一跨下床,才發現敢情自己竟是一 絲不掛,不禁羞了個俊臉通紅,由不住心內通通一陣急跳。   他匆匆把衣服換上,覺得衣服大小倒挺合自己的身,這一剎那,已冷得他雙眉連聳, 奇怪的是,才吞入腹中的酒,僅攻入腹時奇熱無比,這一會兒卻反倒不怎麼覺得了。   他蹣跚著又重新上床,蓋好了被子,想到了方纔赤身露體的樣子,還禁不住臉紅。   他心中想,這裡只有他們祖孫二人,看方纔那老人,既是斷了一臂,自然不會是他 為自己脫衣解褲了,那麼是誰呢?   “一定是那個黑姑娘了……”想到此,他真有些無地自容的感覺,禁不住沁出冷汗。   暗忖,自己這一生也真是多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於是就聯想到,在溺水亡命 時,花心怡下水救自己的情形。   她是從那艘花船上,縱身下水的,原來那艘跟蹤了自己一路的小花船,竟是她啊!   這麼看起,那個在波心寺每夜看護自己的癡心女子,也必定是她無疑了!   萬斯同這麼想著,更不禁愁腸寸斷,花心怡這麼降格來求,對於他來說,那倒真是 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她這是何苦呢?   這可真是一個謎,在昔日的印像裡,心怡較心蕊冷得多。她對自己是談不到什麼特 殊感情的,想不到原來她內心是這麼熱情,竟是這麼癡心的一個姑娘……所奇怪的是, 她怎麼會離開了黃山,怎麼會找到了這裡,花心蕊到底如何?那紫蝶仙花蕾又如何?   這麼多的疑問,真把他頭都弄昏了。   可是他又想到了,花心怡下水救自己,自己既是落得了如此下場,可是她呢?   她會不會喪生了?這麼想著,禁不住眼角滲出了熱淚,內心充滿了憐惜與同情。   昔日自己一直是錯認了她,而這種無法表達的歉疚傷心愛慕等諸般情緒,卻只能自 己消憂,而可憐的花心怡,也許她的屍體正陳在湖邊的野草沙堆裡……   斯同一個人,想到了這些傷心的問題,更是悲從中來,不禁發出長長的歎息之聲。   忽然,門被推開了。   秦氏祖孫一並走進來,斯同忙坐了起來,卻為老人趕上,又按得躺了下去。   老人在他臉上看了看,微笑道:“怎麼樣,現在好多了吧?”   一言提醒了萬斯同,使他突然覺出身上,已不如先前那麼劇寒了,只是口乾難熬!   他苦笑了笑,說道:“老伯姑娘大恩,萬斯同沒齒不忘,唉……我真是兩世為人 了!”   秦冰笑了笑問道:“你叫什麼來著?萬什麼?”   斯同正要報名,卻見秦小孚小聲在一邊插口道:“萬斯同……”說著又瞟了斯同一 眼.問:“對不對?”   萬斯同連連點頭道:“咦!你怎麼知道?”   秦小孚笑推了她爺爺一下:“不是你自己說的嗎?我又不聾。”   秦冰呵呵大笑道:“好丫頭,你這是罵你爺爺耳朵聾是吧?”   那黑姑娘背過了身於笑,望著他祖孫二人這種天倫之樂,萬斯同不禁暫時忘了悲痛。   他臉上也帶出了一絲笑容,老人望著他道:“你不要笑話,老朽就這麼一個孫女兒, 是我寵壞了她了,不過她倒是為老朽打發了不少暮年的寂寞!”   斯同說:“令祖孫天倫之樂,令人羨慕!”   秦冰臉上飄過了一層微笑.卻又為一個新的淒慘笑容所取代了。   他搖了搖頭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用不著羨慕……來!小兄弟,你把身子翻 過來。”   斯同聞言忙在床上把身子翻了一個轉兒,秦冰目光望著那黑俏的姑娘道:“姑娘, 你用我秦氏門中的大推手,給他有力推拿一番!”   斯同俊臉通紅地回過臉來道:“姑娘……我看不必了吧……謝謝……”   秦小孚挽著袖子,聞言咧嘴笑了一下,又把嘴繃住,現出一副很正經的樣子。   她一步走到了萬斯同身前,寒著那張小臉道:“萬先生,你可要忍著一點兒,我的 手重!”   斯同連連點頭道:“姑娘偏勞了,請下手吧,沒有關係!”   秦冰見狀也笑了,他對小孚道:“下手重,你不會放輕點兒嗎?”   秦小孚這時,雙手已經搭在了斯同雙肩上,聞言瞟著爺爺,咧嘴一笑,說道:“人 家已經說受得住嘛,你老人家又要多口!”   老人大笑了兩聲,遂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去,邊道:“好!好!算我多口!”   說著忽聽萬斯同“哎喲”了一聲,秦小孚嚇得忙收回了手道:“怎麼啦?”   萬斯同一時不注意,因秦小孚所抓之處,正是肩頭兩處大筋,奇酸無比,一時不禁 脫口呼出,此刻見狀,不由漲紅了臉,訥訥道:“沒有……很酸!”   秦小李忍不住咧著嘴笑了,一面又道:“誰叫你說沒關係嘛!”   秦冰在一邊也笑了,低聲叱道:“你這孩子,怎麼這樣沒有禮貌?人家這是在病中, 要不然,就憑你那兩手,還差得遠呢!”   秦小孚目光視向斯同,似感驚異地問:“原來萬先生也會武啊!”   斯同汗顏地苦笑道:“倖免不死,雖會幾手花拳繡腿,卻不敢妄自托大,老伯,你 實在是過於抬舉我了!”   老人冷冷一笑,對小孚道:“姑娘你可聽見了,大凡是武功精湛之人,最忌諱的是 鋒芒外露,應是藏銳含鋒才不致遭遇大敵,這就是我平日一再勸導你的原因!”   萬斯同窘道:“老伯你會錯意了…弟子實在……”   老人呵呵一笑道:“小伙子,你不要再掩飾了,你的一切,瞞不過老夫這雙眼!”   說著又笑了一聲道:“中國武術一門,講求內外之分,這其中真是五花八門,形形 色色不一而足。”   斯同不禁靜心地聽下去,他開始發覺出,這斷了一條臂的老人竟是大有來頭。   “由南往北算起……。”老人如數家珍地道:“有青城、峨嵋、嵩陽、淮陽、少林、 天南、武當……真的太多了!”   他的興趣來了,接下去道:“這麼多門派,雖各有標新立異之處,可是據老夫看來, 其實也都是殊途同歸,那就是一句話   老人嚥了一口氣道:“一句話,無不以練氣為主!”   他微笑了笑,一雙瞳子炯炯有神地看著萬斯同道:“無論是內功也好,外功也好, 輕功也好,如不先養好這口氣,都是徒勞而已!”   斯同感歎道:“老伯所言極是,由此證明老伯也一定是……”   秦冰卻插口說道:“小兄弟,你雖是多喝了幾口水,卻是掩不住你的內在精華!”   萬斯同心中大為欽佩,一時反倒不好說什麼了。   老人嘿嘿一笑道:“我初見你時,已發現你一雙太陽穴較常人突出,再細看你眼神, 黑白分明,小兄弟,如果我猜得不錯,你還是內功的高手呢!”   萬斯同被老人這麼直言點破,不禁一時啞口無言,當下訥訥地道:“這麼說老伯你 是……”   他坐了起來,驚異地道:“你老人家定是江湖上的奇俠隱士,老伯你的大名是……”   老人笑了笑道:“不敢當,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他歎息了一聲,卻岔開道:“你快躺下來,她還沒有為你推拿好呢!”   斯同知道江湖異人,最是莫測虛實,故弄虛玄,幾乎已是成了定性。   當時心中雖是失望,也只好暫時忍下了。秦小孚在一邊袖手道:“萬先生,你倒是 睡好呀!”   斯同忙答應著,遂又翻身睡下來,小孚就交替著雙手,在他背後推拿起來。   這時老人卻重新拿起了煙杆兒,用火石打著了紙媒,就口抽了起來,他目光卻注意 著孫兒的一雙手,忽然開口道:“血下行,封肩井穴!”   秦小孚雙手應聲按在斯同一雙肩井穴上,萬斯同頓時身子一震,就覺得兩團如火的 熱力,貫穴而入,一時不禁張開口,要往外吐氣!   忽見秦小孚彎下身子道:“閉口!”   斯同忙又把嘴合上,只覺得全身這一剎那,有如寵蒸火烤一般,方纔寒意早就消失 到不知何處去了。   老人點了點頭笑道:“我們姑娘功夫是大有進步了,小兄弟,這股子熱,你是非忍 不可。”   萬斯同點了點頭,他此刻才知道,原來這祖孫二人,果然是江湖俠隱之流。   別的不說,只看這秦小孚,年歲不過十七八歲,竟然有此純熟內功,方纔她注入自 己身內那兩團熱力,分明是她素日所熔煉的乾元真力,據己所知,這種功力,有人窮一 生之力,也不見得有所成就,而對方年紀輕輕一個女孩,竟有此成就,這如非是自己親 身體會,焉能令人置信?   他儘管是這麼想,卻不敢開口說話,這時老人卻又抽出煙嘴道:“差不多了,換靈 台!”   小孚依言在斯同“靈台穴”上按了一掌,仍然和先前一般,隨著她掌心接處,又有 一團奇熱之力,直貫了進去,其熱如焚。   萬斯同實在受不了,因那團熱氣,在靈台穴上下轉動,竟像一團火似的。   他忍不住自丹田內,提起一股真力,直向那團熱氣包裹了去。   兩股真力甫一交結,遂化為萬千暖虹,直向五經六脈散開了去。   秦小孚忽然抽回雙手,張大了眸子道:“咦?”   老人吐了一口煙,瞇眼笑道:“不要管他,我沒有騙你吧,姑娘?”   說著遂又對斯同道:“這樣很好,不一會兒你就能覺到全身各處穴門皆開,熱力過 處,冷氣自退,你的身子,也就全部復元了!”   斯同感激地點著頭,汗水已由他兩額一個勁地淌下來,全身霧氣蒸騰!   老人口中此刻連口報著一些穴道名字,只是這些穴道,皆在他背後,每報一名,秦 小孚皆以內力貫入,如此十數穴之後,小孚本人,鬢角也見了汗珠。   萬斯同口雖不言,內心實在把這祖孫二人,感激入骨,現在他更證實了,老人是一 宇內罕見的奇人,他那一雙瞳子,竟能由萬斯同的雙目中,明鑒地看出萬斯同血行的部 位,這種精湛的鑒定力,真足以驚人!   只是他在心裡反覆地細想著,竟是怎麼也想不出江湖上有這麼一個怪老人來,老人 既不願把來歷見告於人,自然問也無用。   秦小孚雙手運行著,掌掌部位確定,這時老人忽地脫口說了聲:“鳩尾”。   萬斯同聞言大驚,因他知道自己“精蓄穴”曾為花蕾霹靂指所封,而“鳩尾穴”正 和“精蓄穴”前後相接.老人祖孫不悉自己隱疾,貿然以真力貫入,那豈不糟糕?   只是小孚出手奇快,當時再想發言制止已是不及。   那團熱力由小孚掌心方一貫入,萬斯同只覺小腹一陣奇酸,酸上眉心,他忍不住大 叫了一聲,一時冷汗涔涔而下。   秦小孚不由嚇壞了,她收回手,臉上變色道:“怎麼了?”   萬斯同這時冷汗如雨而下.渾身抖成一片,竟是張口無聲,狀極痛苦。   這突然的變化,令一旁的老人也是大吃一驚,他慌忙抽出了煙杆兒,叫道:“慢 來!”   小孚嚇得聲音都抖了,她問:“爺爺,怎麼了呀?不要緊吧?”   老人走下位來,只見他白眉微皺,他右手伸出一指,輕輕點在斯同“鳩尾穴”上道: “痛?”   萬斯同經過那陣奇酸之後,此時已較恢復,他咬著牙,道了聲:“酸!”   老人疾忙收回了手指,奇怪地問道:“酸?”   斯同俊臉漸紅,他歎息了一聲道:“老伯……我前腹酸漲,我是……”   老人目光中現出了一片迷惘之色,他忽然對秦小孚說道:“丫頭,你先出去一會 兒!”   小孚傻傻地點了點頭,又對斯同道:“萬先生,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斯同汗顏道:“這不關姑娘的事,我是……”   說著閉上眸子,又長長歎息了一聲,老人遂揮了揮手,小孚就出去了。   她出去之後,老人道:“小兄弟,你解開前腹讓我看看可好?”   萬斯同點了點頭,遂依言而行,他臉上通紅,這是他的隱疾,也是他最感到心痛的 一件事,他真怕會為這陌生的老人看出來!   老人仔細地查看了一下,當他發現他小腹上那粒銅錢大小的紅色斑點時,這老人面 上的顏色,顯然是大為變動了。   “這是……”老人一邊輕輕地撫摸著那紅色斑點,一面抬起頭來。   他喃喃地自語道:“啊……霹靂指,孩子!”   說著他的目光遲滯地在斯同臉上轉著,歉疚地說:“想不到你有隱疾,你為什麼方 才不說呢?”   萬斯同哧哧道:“我……”說著就低下了頭。   老人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說道:“這是精蓄穴,孩子,有人用霹靂指力,把你精蓄 穴點死了!”   他說這一句話時,老人面上充滿了憤怒和疑惑,他恨聲道:“這種手段,只是用以 對付一般萬惡的賊人的,怎會用在了你的身上?”   忽然他面色一變,倏地挺指彎腰,厲聲道:“萬斯同!這是什麼道理,你要對我實 說,否則……”   他說話之時,雙瞳中竟逼出極凌厲的顏色,那只右手之上,青筋暴起。   萬斯同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暗忖道完了,想不到這老人竟誤會我了。   當下不禁悲從中來,長長歎息了一聲道:“老伯千萬不要誤會,這事情說來令人痛 心!”   說著一連又歎息了兩聲,面色不勝威愴。   老人憤憤地坐了下來,冷言道:“你說出來。”   斯同本不打算把這種痛心的事再告訴任何人的。   可是對方是救命的恩人,偏偏又遭其誤解,自然不該瞞住他,同時對自己名譽也大 有關係!   想著就點了點頭,苦笑一聲,道:“老伯,這件事說來話長,只怕你老沒有耐心 聽!”   老人怒氣,已漸自臉上退斂,他淡淡地說道:“請恕老夫剛才疾言厲色,不過,這 種事,實在太離奇了,我願意聽你說下去。”   萬斯同這時重新睡好,他歎了一口氣,遂把這件痛心的往事,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他足足地說了有半個時辰,才交待清楚,一旁的老人,在聽他訴說的當兒,不發一 言,只是由他面上的神情來看,他內心是頗有感觸的。   萬斯同在訴說完畢之後,望了一下發呆的老人,苦笑了笑道:“老伯,這些都是實 情,當你明白這一切之後,不難想到我如今的處境,所以說,我這條命活著,實在是多 余的。”   老人冷冷一笑道:“不然!”   他站起了身子,目光看著微黑的窗外,喃喃道:“天下會有這種事?”   他猛然回過身來,歎息道:“這麼說實在也很難怪你不想活,不過,你大可不必!”   “大可不必?”萬斯同坐了起來,他似乎很憤怒地道,“為什麼?一個失去了健康 的人,生活還會有什麼意義?老伯!我不如此,又該如何呢?”   老人慢吞吞地說道:“花氏姐妹,一片疾情,委實可憐,不過,你老弟也太絕望 了!”   他笑了笑道:“以你這種病情,並不就是絕症,你只是沒有遇見真正的精湛高手罷 了!”   萬斯同不禁心中一震,他張大了眸子道:“什麼?老伯你是說,這種情形,還會有 救?”   老人這時卻又悠閒地打著了紙媒,抽了一口煙,吐了一個煙圈,他瞇上了那雙原本 就很細小的眼睛,內心似在考慮著一件事情。   萬斯同急問道:“老伯,你怎麼不說話呢?”   這時候,老人又吸了一口煙,他自言自語道:“還有兩天,還有兩天……”又搖了 搖頭道:“怕是來不及了!”   斯同怔了一下,他問道:“兩天?什麼兩天?”   老人目光在他臉上緩緩一掃,泛過了一片冷冷的笑容,徐徐說道:“我這個人,一 生做事,絕不會無緣無故,我不會輕易受人恩惠,但也絕不無故施惠於人,孩子……”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可以坦白告訴你,你身上所受的那種隱傷,在我眼中看 來,並不算是太了不起的,我可以解救你。”   斯同不禁大喜,說道:“哦……這是真的?”   老人接下去,歎道:“只是我眼前有一步大難,只怕不易躲過……”   他說著在他那堅定蒼老的面容上,竟帶上了一層惘然之色!   老人突然地說出這句話來,不禁使萬斯同大感驚詫,他呆呆地望著老人道:“你老 人家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是有仇家要找上門來麼?”   秦冰微微地笑了笑,目光溫和地注視在他的臉上,半晌才歎氣道:“也可以這麼 說。”   萬斯同吃驚地坐起了身子,訥訥地道:“恕我冒昧,我可以知道得清楚一些嗎?”   “不必!不必!”老人苦笑著搖了搖頭,很斯文地道:“這是我的私事,我不願人 家知道。”   萬斯同聽對方竟如此說,很不好意思,又躺了下來。   他暗暗地為自己遺憾,因為老人的話,似乎已經說明了,自己身上的這種隱疾,他 是有把握可以醫治的,只是因為眼前限於一步劫難,使他自顧不暇,不能分心!   萬斯同這麼踏破鐵鞋地到處在江湖上流浪,其目的無非是企圖能覓得一高人,將自 己這種羞於啟口的暗疾治好,由於到處失望碰壁,遂心生絕望。   此刻,在憂疲萬般的心情下,乍然間得有人能為自己醫治隱疾,而這人又在自己眼 前,他內心的喜悅和驚異,是不難想像的。   偏偏老人說出了這番話來,自己受他祖孫活命之恩尚未報答,這時怎好再厚臉另有 所求?何況老人本身眼前尚有大難,自己更是無理由令對方“捨己為人”,因為彼此僅 不過是“萍水相逢”。   他是一個很自愛的人,尤其是不願意把自己的快樂,加之於對方的痛苦上。   因此,當那希望,像彩虹似地在他眼前閃過時,也只不過是驚鴻一瞥,隨之,也就 消失了。   老人見他此刻,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時而蹙眉,時而輕舒,遂也內心默然!   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說,他一向是自私的,他絕不願無故地去幫助一個人,甚至於, 他還認為,到目前為止,已經給萬斯同過多的幫助了。   他的心,可以說完全為著後日的劫難而焦躁,對於所面臨的敵人,他實在不敢說有 能勝的把握,可是他絕不退縮,在洞庭湖畔,這幾年,他練了幾手厲害的功夫,他渴望 著會一會敵人。   秦冰在床前,望著萬斯同道:“你現在是否覺得有些餓?”   萬斯同為他一提,果然覺得腹內空空,當下訕訕地點了點頭,老人轉身出室,邊行 邊說道:“我去叫大妞兒給你送東西來吃。”   說著就推門出去了。   萬斯同此刻的內心,似乎略為較方纔開朗了些,因為他原本就沒有對自己這種病存 下多大希望,既然老人本身有苦衷,也就算了,只當沒有這回事也就是了!   秦小孚用托盤送來了食物,那是一瓷罐稀飯和兩樣小菜——油炸花生米和皮蛋豆腐。   她神秘地笑著,把食物送到了萬斯同手上,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眨著黑亮的瞳子, 小聲問:“剛才你跟爺爺談了些什麼?”   萬斯同怔了一下,當然,他不願把自己那一隱事再重訴一遍,況且告訴一個小姑娘 家,也是很不相宜的。   他搖了搖頭,尷尬地道:“沒有!沒有!”   小孚嘟了一下嘴,甩了一下身後的辮子,說:“騙人,我才不信呢!”   她往前又湊了一步,道:“不行,你得告訴我,他老人家與你說了些什麼?”   萬斯同此刻餓極了,他大口吃了幾口,聞言只是搖了搖頭。   秦小孚見他貪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一屁股坐了下來,半笑道:“你還是先吃 吧,吃完了再說。”   萬斯同也就不再客氣,風捲殘雲似地,把罐中稀飯全吃下肚中,卻只是飽了一半。   他很不好意思地望著秦小孚,小孚站起來,從他身上把食盤拿過來。   她很俏皮地笑著說:“對不起,你不能再多吃,最多只能吃這些,因怕你身子受不 了。”   她一面說著,取過了一塊毛巾遞上,萬斯同無奈,只好道謝接過,擦了一下嘴。   秦小孚又送上了一杯茶,萬斯同接過道:“姑娘你不用這麼服侍我,我已不妨事 了。”   秦小孚嘴角向兩邊動了動,目光瞟著他小聲道:“剛才你是怎麼啦?嚇了我一大 跳!”   斯同訕訕道:“其實也沒什麼,只是當時覺得很酸痛而已,現在早就好了。”   小李聞言將信又疑,只是含著笑,在他臉上望來望去,半晌才說道:“看你樣子, 好像武功不錯,爺爺說你武功比我還強呢!”   “哪裡!”萬斯同說,“這是老前輩抬舉我,其實我功夫比起姑娘來,可差多了。”   “又騙人!”秦小孚說。   “我說的是實話!”萬斯同歎了一聲道,“方纔姑娘為我推拿穴道之時,我已覺出 姑娘內功比我強多了。”   秦小孚臉上閃過了一層得意的微笑,萬斯同忽然想起一事,他試探著問:“方纔秦 老伯曾告訴過我說,他老人家眼前有一大劫,姑娘,你是否可以告訴我一下,這其中的 情形?”   “哦……”秦小孚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是我爺爺告訴你的?”她問。   萬斯同點了點頭道:“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卻不肯告訴我全部情形。”   秦小孚又回頭看了一眼,似乎面有難色,過了一會兒,她才歎了一聲,眼圈都紅了。   萬斯同急問道:“敵人很厲害?”   秦小孚淒慘地點了點頭,她加上一句:“是一個可怕的怪人!”   萬斯同驚異地聽著,沒有打岔,秦小孚看著他說:“你答應我,這事情不要對別人 說,我就告訴你。”   萬斯同點了點頭,作了一個一定的姿態。   這時候,夜色已經很濃了,老人忽然推門而入,他看著小孚,點了點頭說:“對! 你就在這裡,陪著他談談天,我去去就來。”   小孚忙問:“爺爺你上哪兒去?”   老人嘻嘻一笑,手上提著一個細竹編織的小籃子,上面用青布掩蓋著。   小孚就問:“你提的是什麼呀?”   “哈!”老人長笑了一聲,他一面轉過身來,“爺爺最愛在月夜下拾貝殼,你都忘 了?”   說著他已經走了出去,小孚甜甜一笑對萬斯同道:“爺爺收集了好多貝殼,有紅的 有藍的,反正什麼顏色都有。”   萬斯同心中略感奇怪,因為老人眼下既是大難將臨,卻如何有此閒心?居然會月下 拾貝,真是令人費解!   他睡床旁邊,是一扇敞窗,此刻竹簾半卷,由室內望去,可見洞庭湖彼岸的隔林漁 火和溫柔的水面,點綴著不少青黃各色的燈光,這些燈光,都是懸吊在各種游船之上的。   湖畔沙灘,在月光之下,更是靜柔得可愛,各色貝石泛著閃閃的光輝。   萬斯同向窗外張望了一會兒,果見老人單手提籃在近水的岸邊,蠕蠕地行著。   月光照著他頭上的白髮,湖風欣起了他灰綢長衫,露出了他白襪高筒的一雙褲管, 他不時地東張西望著,又來回地踱著步子,像是在衡量一個方向似的。   萬斯同不禁微笑道:“令祖真是一個高人雅士,姑娘,現在你可以把他老人家的那 段往事告訴我了吧?”   秦小孚歎息了一聲,這才把老人一段隱情,娓娓道出。   原來老人,早年是個舉人,後在五台山,得遇當時空門一代宗師八指僧弘忍,學成 絕世武功。   這八指僧弘忍,乃一身負奇技的有道高僧,他那一身武功,據秦小孚此刻說來,已 是到了玄關化境,武林中似乎再也難以找出堪與匹敵之人。   只是他的名聲,江湖上卻極少有人知道,而這極少數的人,卻又盡是那高人隱士。   秦冰是一個讀書的仕子,裘帶風高,風度翩翩,讀書之餘,每喜問佛參經。   這位秦相公每到一處地方,最急切的,就是拜會當地的佛寺,朝山進香。   因此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他在五台山遇見了這位空門奇僧。   八指僧弘忍,雖是一佛門弟子,可是卻性喜與凡俗結交,與他結為書法、琴、棋之 交的,真是頗不乏人。   這位舉人老爺秦相公,當時就是這麼認識那位奇人的。   他們借詩、書、琴、棋之會,相悅結納,遂為至交。   這期間,秦冰並不知悉這位弘忍大師,竟是天下有數的武學大師之一,只當他是一 佛門有道高僧,下得一手好圍棋,寫得一手好字,字體酷似趙孟頫,因而獲得秦冰格外 垂青。   秦冰少年時體弱多病,尤以胃疾久年不愈,每逢秋末冬初,這胃病遇寒發作,不勝 病痛愁苦。   一日弘忍大師赴宅拜訪,正逢秦冰病情發作,臥床不起的當兒。   他命小廝把這位老友引進病榻前,訴以病狀,一面令小童設棋榻邊,要抱病一會棋 友。   弘忍大師卻擺手道不必了。   他以手摸了摸秦冰的脈門,遂告訴他道,你患的是陳年胃疾,以脈像看,已有十年 之久,是一種很重的病症,如不及時求醫,待大出血時,命將不保。   秦冰不禁大驚,這時弘忍大師卻面現微笑地告訴他不必擔心,明日候我音信,言罷 自去。   萬斯同聽到此,忙插口問道:“姑娘,莫非那時令祖尚不悉武功麼?否則是不致罹 患如此嚴重的胃病的。”   小孚望著他笑了笑說:“那時我爺可以說是一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自然是不擅 什麼武功了。”   萬斯同急於聽下文,遂不再多說,秦小孚遂又接下去細細道來。   八指僧弘忍走後第二日清晨,有空門小僧二明,手持大師便箋,牽小驢一匹,直接 交秦冰。   那信上寫著:“見信後即來寺晤,可酌帶換洗衣物,其他雜物皆免。”   秦冰不假思索,整裝騎驢而去。   弘忍把他安置在一間寬大而靜寂的禪室之內,每日照常與他琴、棋論交,看不出絲 毫異態!   秦冰本以為來此是為治病而來,誰知竟是供他詩書消遣,不禁略感煩躁。   可是奇怪的卻是,來此的第二日,他的胃病竟是沒有再發作。   而且是食量大增,而弘忍命二明小僧,送上的食物,卻是不多不少,秦冰偶因不餓 時,那食物卻是少得可憐,而逢腹饑時,送來的食物,竟會意外地增多,秦冰這才開始 發覺出弘忍大師的異處。   半月之後,秦冰竟和初來時判若二人,面色轉紅,體魄也強健起來。   一月之後,他確信自己已是一個很健康的人了。   在此期間,儘管是他內心諸多奇處,卻從未正式向弘忍提問過,弘忍也未置一詞。   這一日棋後閒聊,秦冰實在忍不住,才問起這件事情,弘忍大師笑而不答。   秦冰再三求問,這位空門奇僧,才正色道,他是以“推血過脈”的手法為他醫治的。   秦冰奇怪地問道:“那我怎會不知道呢?”   老和尚微微一笑,說道:“你自然是不知道。”   這事情揭穿以後才知道,原來弘忍為他治病的時間,竟是每日午夜。   他來時,先以“隔空點穴”的手法,點中秦冰身上睡穴,秦冰即昏昏熟睡不醒,然 後他才施以妙手。   萬斯同聽到此,忍不住笑道:“如此說來,方纔姑娘為我去寒時,所用的手法,正 是與這位大師父當年為令祖所施的手法是一樣的了?”   小孚抿嘴笑了笑說:“你說得不錯,這推血過脈手法,後來弘忍大師父傳與了我爺 爺,我爺爺又教了我,只是隔空點穴,我還不行,我爺爺會。”   萬斯同不禁一驚,因為凡擅“隔空點穴”之人,內功可以說已達爐火純青的地步, 並不是說內功好即可施為,不過,還需要名師傳授指法,方可施為,否則輕重力不調, 一不小心,就易喪生。   他由是更知道,這老人乃是如今天下一個少見的奇人,自已和他既有緣相見,似不 宜輕易失之交臂,總要能得些教益才好!   秦小孚又繼續說了下去,故事遂至高潮。   弘忍由於對秦冰賞識已久,在去疾之後,坦白告訴他說有意收他為徒。   可是秦冰卻也坦白告訴他,自己並無意出家,弘忍實在看中了他那一身清奇的骨格, 竟自破格應允,秦冰遂成了他一個俗家弟子。   秦冰二十一歲從師,直至三十三歲,才算學成了一身絕技。   在他技成別師之際,弘忍才告訴了他一件驚人的事情,並且囑咐他務心要完成此事。   原來八指僧,早年在兵書寶劍峽,得有一口寒鐵軟劍,和一卷《水眼圖譜》,八指 僧一眼已看出,這兩件東西乃是千載難逢的東西。   他為了這兩樣東西,曾潛往青城整整一年時間,才把《水眼圖譜》中幾種絕世的武 功練成,那口寒鐵軟劍,雖是一口稀世寶刃,卻因為八指僧右手少了二指,無法施用, 他把這口劍日夕地纏在腰際。   這寒鐵軟劍,為萬載寒鐵所鑄,歷經千年,吸取人身氣溫,日久變質,色如白玉。   八指僧所以日夜當腰帶圍繞著它,主要是取其冬暖夏涼。   盛夏酷暑,此劍在身,能使你遍體生涼,絲毫不愁汗漬侵衣,而嚴冬大雪,冰封季 節,此劍繞身,卻令你身暖舒適,如置春秋,端的是一件天地間至寶!   至於那本《水眼圖譜》,經過多年來的研究,八指僧始悟出了一半的奧竅,另有一 半功夫,卻是要在水中練習的,據說全部練成了,可肉身飛升!   弘忍大師帶著此二物,躲到了洞庭,他在君山之下找了一處石室,預備日夕借湖水 練功。   可是不巧得很,這時候,竟有一名多年老友來訪。   這老友姓谷名天君,他之來訪並非偶然,因為他知道弘忍大師手上有這兩件東西, 可是弘忍武功蓋世,要想明搶,他是萬萬不敵。   無可奈何之下,這谷天君遂想出一計,他有一女名喚谷巧巧,年將三十,尚待字閨 中,實在卻因長相太醜,提親者不敢上門。   這谷巧巧雖是相丑,卻也自幼隨父練成了一身武功,她最奇特的是,生有一雙巧手, 因而取名巧巧。   谷天君因有盜書劍之念,遂在面見八指僧之際,百般陳說,自己有一女兒,因右腿 不慎骨折,求醫無數,均無效,眼看將成殘廢,因仰大師神奇接骨術,所以特來求醫。   弘忍慈善為懷,這類事又司空見慣,自不疑有它,竟一口答應。   谷天君千恩萬謝而去,這老兒倒也真狠,為盜書劍,竟口授了巧巧一番機密,請其 自斷腿骨。   谷巧巧自是不願,可是此姝倒也有她自己的心思,當她確信弘忍的接骨術天下無雙 之後,竟依言自斷左腿腿骨,經其父密密包紮。   父女二人乘船二次拜訪弘忍,弘忍因應允在先,也就不再推辭。   待他解開谷女腿布,驗傷之際,才發現出所謂的傷,並不如想像的那麼嚴重,很容 易治療。   當晚谷天君告辭,卻留下了女兒在此繼續留醫,弘忍不疑有它,當時整理一間石屋, 谷巧巧就暫時住下了。   這谷巧巧武功雖非一流,可是那神偷之術,卻有驚人的造詣!   就在她傷癒的當夜,也就是第三夜,他乘著弘忍在沐浴的當兒,竟潛人弘忍的丹房, 運巧智,打開了弘忍藏書的萬斤石匣,將那卷天地絕書《水眼圖譜》盜入了手中,而且, 順利地偷到了那口寒鐵軟劍。   谷巧巧得到了這兩樣東西,心中不禁狂喜。   她知道如果此刻不走,弘忍浴畢,自己性命休矣!好在她對一切都有準備。   她用一個魚皮密封,把那卷書藏好了,貼心放著,又把那口寒鐵軟劍,繞在腰上。   然後,她就出了石室,一路往河邊行去。   在湖面她脫掉了鞋,略為把頭髮繞了繞,即縱身躍入湖水,一路直向下游游去。   谷巧巧早就存有私心,她絕不甘心把盜得的東西,雙手獻給父親,她要自己佔有它 們。   也從此,就一直失去了她這個人的下落。   弘忍沐浴之後,重返丹室,當他發現這兩樣東西失竊之後,不禁大驚失色,差一點 急暈了!   當然他馬上就洞悉了其間的陰謀。   八指僧弘忍一怒之下,找到了谷天君,二話不說,以他玄門獨家的功夫“天靈掌”, 只一掌,結果了谷天君的性命。   可是他一時間,卻無法找回那二件東西。   他踏遍了各處名山大澤,甚至於遠走苗疆沙漠,到處尋覓谷巧巧的蹤影,可是這實 在是很愚蠢的一件事,試問天下之大,要想在其中尋找一個藏躲的人,套一句俗語,那 真是“談何容易”啊!   弘忍失望痛心之下,這才潛奔五台山,從此封寺不出,潛心研習內功以及不可捉摸 的禪功。   他本有極為深湛的絕世功力,如此三年之後,功力已堪稱化境。   他並且參透了玄功異術,諸如天文地理麻衣相術,無不獨有見地。   這時候他收下秦冰為徒,並把一身功力都傳授了他,秦冰是他得意的弟子,而且繼 承了他俗家衣缽。   照說,弘忍歲已近百,五台山參禪已近三十年,原應對往事一筆勾消,不再回憶。   可是事實上大是不然,他內心始終忘不了昔日那樁遺憾的事。   就在秦冰甫將下山的時候,弘忍告訴了他這件隱藏在內心數十年之久的隱秘。   而且弘忍告誡他,務必要傾盡全力,把這兩件東西取回來,他並且繪影繪形地把谷 巧巧的形狀形容了一番,使秦冰奇怪的是,弘忍竟知道那谷巧巧現在是居住在三湘地面, 囑他可徑往覓找。   秦冰數十年出遊,原本家有髮妻、幼兒,此刻返家,始知家鄉經過了一番兵災,早 已面目全非,一家人死傷殆盡。   他秦氏門中,僅僅留下了一個傷殘的僕人,再就是年僅兩歲的孫女秦小孚!   秦冰心痛之下,這才攜帶小孚,從此浪游江湖。   他帶著孫女找到了三湘,為了師父所囑,他開始去留意尋覓那個叫谷巧巧的女人。   弘忍大師自參透了玄功異術之後,曾為此事起了一卦,是以斷定那谷巧巧至今仍留 居三湘,他本人對此身外之物,早已不思染指。   只是他絕不甘心,就如此令谷巧巧占為己有,他曾關照秦冰取到手之後,不必送返 五台,應覓地苦修,來日前途不可限量!   秦冰攜孫女就在洞庭湖邊,君山之下,尋一極為隱秘幽雅的地方長住了下來。   這期間,他一面苦心造就這個孫女秦小孚,一面卻四下尋訪那個當年竊寶的女賊谷 巧巧。   天下事,有時其實巧得很,那弘忍大師窮半生之力,無法找得到的人,而秦冰卻並 不費事地找尋到了。   可是筆者必須要說一句,今日的谷巧巧,實在已大非昔日可比了。   這數十年以來,這個私心極重的女人,她已把《水眼圖譜》中有關水功的半卷,全 部習練熟悉了。   至於其他半卷,她卻是無法參透,她曾經試著練了兩次,兩次都幾乎喪生。   原來這本絕書,非要得者有相當的武功造詣,才可著手練習。   而練功的程序,更須按部就班,一章一節,方可收得全功。   谷巧巧哪知道這些奧妙,她期功過切,前半卷雖是看不懂,後半卷是水卷,倒提起 了她極大興趣。   此妹自幼就喜水成性,有很精湛的潛水功夫,所以這半卷水中的功夫,提起了她的 興趣,因為每篇皆畫有清楚的圖譜,很易看懂。   谷巧巧智慧過人,她知道弘忍失竊,定必不肯甘休,勢必到處找尋自己,自己如朝 南遠跑,恐怕反倒落於他手中,不知就近不動的好。   她居然就在君山之下,和弘忍大師隔峰而居。   她這一著,倒真是對了。   弘忍作夢也沒有料到,她竟會就住在自己身側,居然踏破鐵鞋,跑遍中原,最後失 望之餘才上五台山。   谷巧巧遂寬心大放,就在洞庭湖畔,苦苦參習,數十年後,她竟成了天地間一個怪 人!   她那怪異的長相,又因視水為家的異態,被附近水上人家視為怪物,給她起了一個 “水母”的外號。   秦冰不久就打聽到了這一個人,他心中並且懷疑這個水母,可能就是當年的谷巧巧。   他作了相當的準備之後,就寫了一封禮貌的邀函,邀請水母來此一談。   這封信,他是托一個常發現水母戲水時的漁人送去的。   那漁人用油紙把這個信函封緊,用一條空船,把它飄到水母慣常出人之處,就不去 過問了。   果然這封信到達了水母手中,這老婆婆讀後大驚,因見署名為“秦冰”字樣,心中 更是不解,因為她並不識此人。   如果說這秦冰是當年弘忍的弟子,卻又為何是一俗人呢?再看信內語句極為奉承, 並不似含有敵意。   水母考慮了數日之後,終於大膽地赴約,因這這時候,她對自己的功力,已有相當 的信心,就是那弘忍大師在世,她也想跟他鬥一鬥呢!   如此,她見到了秦冰。   秦冰斷定了她正是當年的谷巧巧,就向她很客氣地表明了身份,而且請她把兩件東 西交給自己。   誰知水母知悉之後,竟大怒,頓時與秦冰翻臉為仇,一場大戰之後,秦冰竟不是其 對手,尤其是水母手中那口寒鐵軟劍,更是威力無匹,秦冰竟被其將一隻左臂齊肘給斬 了下來。   水母倒未趕盡殺絕,她臨行之前,卻問秦冰尚有何言,秦冰痛心之下,與她定下了 五年之約,並告訴她,自己只要有一口氣在,這師門故物,他一定是要取回來的,水母 狂笑而去。   這段往事,在秦小孚口中娓娓道出,令臥榻的萬斯同感到,彷彿是親身經歷一般。   在聽完了這段隱秘之後,萬斯同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原來是這樣的,這麼說, 後天那水母將要來此赴約了?”   小孚茫然地點了點頭,說:“其實論功夫,我爺爺是不怕她的,只是她那口劍,太 厲害了!”   萬斯同想了想問:“那麼你爺爺預備如何呢?”   “我不知道。”小單搖了搖頭,又道:“爺爺他不願對這件事多說。”   萬斯同聽到此,不由往窗外又看了一眼,忽然他吃了一驚,小聲對秦小孚道:“快 看。”   小孚忙走近窗前,向外看去,就見泰冰身形輕快地正在沙灘上跳縱著。   他身形極為輕快,起落之間有如星丸跳擲,奇怪的是,他在每一落足時,身形總是 向前微微彎曲,並且那只獨臂向前微探,似乎是在沙裡埋什麼東西。   小孚心中奇怪地咦了一聲,道:“他老人家不是在拾貝殼麼?”   萬斯同肯定地搖搖頭,說道:“我看不是。”   月光之下,老人手中似有閃閃刀光,一點不錯,秦冰正是把數口鋒利的短刃,埋在 沙中。   萬斯同不禁暗暗驚心,他知道這種毒辣的手段,是用來對付那怪人水母的。   秦冰身形轉動起落的樣子很怪,有時十數個起伏,並不埋下一口,可是有時在丈許 方圓之內,一連埋下五六口利刃。   他足下的步法,據萬斯同判斷,很像是一種佈陣之法,可是由於步法過於錯綜複雜, 萬斯同看不出名堂來,他問秦小孚道:“老伯是在佈置一種陣法吧?”   小孚點了點頭,忽然她站起來道:“我去幫他一下,萬先生,失陪了。”   萬斯同忙道:“姑娘請便吧!”   小孚回頭皺著鼻子笑了笑,遂翩然而去,萬斯同見她那種滑稽樣子,不禁也笑了。   他想:“這秦小孚果真是個孩子,她是體會不出她爺爺此刻緊張的心情!”   他緩緩地躺下了身子,不禁想到了方纔由秦小孚口中道出的那段動人的故事。   對於水母谷巧巧當年那種行為,他十分忿恨,同時有一種好奇心促使著他,他真想 見識一下這水母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物。   而且自己的生命,既為秦氏祖孫所救,此刻,又怎能目視人家遇難而不加以援手?   他本是一個行俠仗義的年輕人,有了這種心思,當時就更把心情定了下來。   正當他一個人出神凝思的當兒,室門打開了,秦小孚含笑地拉著秦冰的手進來了。   萬斯同忙坐起來笑道:“老伯你回來了?”   秦冰把手中盤子放了下來,一面微笑著點了點頭:“這會兒好多了吧?”   萬斯同笑道:“已經完全好了,老伯!我已經可以下地了。”   他說著遂下了床,正要找鞋穿上,卻為秦小孚上來把他又推得坐了下來。   她說:“算了吧!別逞能!”   萬斯同紅著臉笑道:“不是逞能,事實上我真的好了。”   秦冰點了點頭道:“下來走走也好,只是你現在還弱得很,我看明後天就可以痊癒 了。”   萬斯同望著老人正要開口,忽見小孚對自己搖了搖手,他就臨時把要說出口的話忍 住。   秦冰坐下來,怔怔地對他道:“剛才小孚說,你看見了我在沙灘裡埋劍?”   “是……是的!”萬斯同訥訥地回答道。   “你可知為什麼?”老人問。   萬斯同窘笑著道:“大概是對付強敵吧!”   秦冰點了點頭,冷冷一笑,說道:“你猜得不錯,我正是用來對付一個厲害的敵 人。”   停了停,他又徐徐地說道:“只是這怪物,怕不易中計,那我的心血就白費了!”   這時一邊的秦小孚說道:“怎麼會呢!她一定看不見的,只要她踩一下,就夠了。”   老人冷笑道:“你知道什麼?這老怪物已練到凌虛而行的地步了,她可以不需要踏 過那一段沙灘。”   萬斯同和秦小孚都不禁吃了一驚,秦冰歎息了一聲道:“話雖如此,我這‘三杆三 跳鎖雲陣’,也不是她容易對付的……”   說到此,他似乎又有了無比的自信心,他冷笑道:“我在她可能的七十二處落腳之 處都下了刀,僅僅露出刀尖……”   萬斯同插口問道:“老伯,你不怕她看出來麼?刀尖在明月映照之下,是會發光 的!”   秦冰哼了一聲,道:“你說得不錯,可是我在那附近灑下了大批貝殼,她決不易窺 出其奧秘來的。”   萬斯同心忖:“好個細心的老人!”   可是他仍懷疑地道:“老伯既言她內功已至凌虛而行地步,看來這刀陣是不易傷她 的。”   秦冰冷冷地道:“這老東西數十年潛水練功,周身游潛已可到刀劍難傷的地步,但 是……”   他冷笑了一聲,又道:“大凡練氣之人,他本身必有一處致命之傷,這老怪物也不 例外!”   秦小孚張大了眸子道:“她的致命之處是……”   “是在足心!”老人肯定地道,“那是不會錯的,所以我才……”   說著他站了起來,對著萬斯同,又露出和藹的微笑,說道:“小伙子,你覺得可怕 麼?哈!其實這些,和你說實在是多餘的。”   他在萬斯同肩上輕拍了一下道:“江湖上最可怕的,就是這種仇殺的行為,我們練 武之人,一不慎牽連其中,只怕世代相連,生生世世也脫不了關係,所以你們初入江湖 的年輕人,最應該注意的就是這一點。”   他目光視向了一邊的秦小孚,慢吞吞地道:“這也正是我一再不許她參與其中的道 理。”這句話,他說得聲音很低,內心似有很深的感慨。   萬斯同一時卻也不知說些什麼,秦冰遂由地上提起了籃子,他對小孚道:“我們走 吧,他也該休息了。”   萬斯同笑道:“不!你老伯再多談一會兒吧!”   秦冰搖了搖頭,他望著萬斯同冷然地道:“你休息一夜,明天可動身走了。”   萬斯同頓時一呆,秦小孚也似感到出乎意料之外,二人都驚奇地看著他。   老人點了點頭說:“我們萍水相逢,總算有緣,只是後日之會,我秦冰生死難料, 也許我不會死,那時,老弟!我還會去找你……現在你休息吧!”   萬斯同搖了搖頭道:“老伯我……”   卻見秦小孚又偷偷地對他搖著手,萬斯同就沒有說什麼,秦冰遂和小孚自去。 熾天使書城

    【02 獨臂布玄陣 少俠奏奇功】   第二天清晨,萬斯同早早地起來,他覺得自己是完全好了,老人既然已下了逐客令, 自己不便再住下去,只是對這祖孫二人,他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依戀之意,尤其是在人家 最危難的時候離開,在良心上來說,實在是不大說得過去。   秦小孚為他送來了他的那口寶劍,目光之中,更是不勝依依!   萬斯同問:“老伯呢?”   小孚說道:“天不亮,他已獨自出去了。”   萬斯同歎了一聲道:“那麼,我是見不到他了?”   秦小孚點了點頭說:“見不到了。”   “他曾說些什麼?”   “哦……”小孚道:“他叫我把你的劍給你,而且送你出君山。”   萬斯同感到一陣黯然,小孚見他如此,遂笑了笑道:“我爺爺還說,明天事情過後, 他自會去尋你,聽說是為你醫治一種什麼病……”   萬斯同臉上紅了一紅,歎息了一聲,苦笑著道:“他老人家,真是個怪人,功成身 退,不受我一禮拜謝,真是個大丈夫!”   秦小孚抿著嘴笑了笑,萬斯同把寶劍用綢帶纏好背上,道:“那麼我走了!”   小孚追上前道:“慢點,我還要送你,不然你會迷路的,這裡的山峰太多。”   萬斯同內心實在很感激這個姑娘,聞言就站住道:“那麼不是太勞累你了?”   小孚隨口道:“這算什麼!”   她就率先推開了門,領著萬斯同走出了石室。   萬斯同這才看清楚了眼前形勢,一邊是洞庭湖水,一邊是聳立的君山,而石室處地, 更有數里白沙,水鳥無數,在紅光耀目的朝陽之下,翩翩飛舞著,他的心,不禁得到了 一種開脫的感覺,這是他臥榻以來,很少感覺到的,由不住讚道:“這地方真美!”   “美什麼?”小孚回頭笑道:“我都膩死了!”   她說著縱身跳上了一座石峰,身段輕巧,腰肢婀娜,宛然一副村姑模樣兒。   萬斯同不禁也提起氣縱身跟上,秦小孚像是有意賣弄,接連著幾個縱身,直向嶺上 翻去,萬斯同只得緊緊跟上,他們二人那種輕靈的身形,在朝陽之下,顯得好看。   秦小孚在翻過了一座澗峰之後,回頭見萬斯同緊隨在身後,她的臉不禁紅了一下。   “姑娘好俊的功夫”萬斯同說。   小孚笑了笑道:“爺爺果然沒說錯,你有一身好功夫!我比不過你!”   萬斯同苦笑道:“姑娘年紀輕輕,已有如此功力,若到了我這般歲數,豈不是比我 高上了許多!”   小孚喘了口氣,遂在一個大石頭上坐了下來,她忽然正色道:“萬先生,我有一件 事想問問你。”   萬斯同心中始終掛念著那件事,聞言忙道:“姑娘有話請說,何需客氣!”   小孚眼睛看了一下天,喃喃道:“萬先生,我昨天看你的樣子,似乎很為我爺爺抱 不平!”   斯同點了點頭,說道:“現在仍然如此。”   小孚面色一喜,她望著萬斯同道:“真的?”   萬斯同冷笑了一聲說:“我本意是想過了明天以後再走的,我想助令祖一臂之力, 只是……”   小孚忙道:“只是什麼?”   萬斯同歎了一聲,說道:“令祖父太好強了,他是不樂意我這末學後進來幫助他 的。”   “可是我倒願意。”秦小孚忽然脫口說了這麼一句。   萬斯同不禁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他怔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   秦小孚咬了一下小嘴,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如果你真的願意這麼做,我可心幫助 你。”   萬斯同不禁大喜,可是他又皺了一下眉,問道,“你爺爺難道不會發現?”   “不會的!”小孚訥訥地說,“我們只要在暗中幫他,不讓他知道就是了。”   萬斯同低頭思忖了一下,遂道:“這麼做自然是好,只是我以為,最好你還是不要 露面的好。”   小孚翻了一下眸子道:“為什麼?”   “不為什麼,”萬斯同笑道:“你爺爺萬一知道,會不高興的。”   “那你還不是一樣。”   萬斯同笑道:“我是外人,他不會罵我,可是你卻不行了。”   秦小孚一時不說話了,她很清楚她爺爺的脾氣,尤其是這種事,自己如果違背了他 的意思,那是不得了的,想到此,她也不禁有些害怕了。   “那麼,你的意思是如何呢?”她小聲地問。   萬斯同輕笑了一下,說道:“很簡單,你到時在家,不要出去,一切由我去就是 了。”   “你一個人不怕?”   “我不怕!”萬斯同眸子裡泛出了剛毅的神色,又道:“你們祖孫二人如此對我, 即使是為此喪生,也是死而無憾!”   他並不知道,這句激昂慷慨的話,實在已深深打動了眼前這個女孩子的心。   她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這時竟掩面哭了。   萬斯同不禁吃了一驚,他奇怪地問:“咦!姑娘你怎麼啦?”   小孚趴在大石頭上,哭道:“萬先生,你真好,你是我認識中最好的人。”   她又抽搐道:“你這麼做,我真不知怎麼來報答你?”   萬斯同不禁失笑道:“小妹妹,你太天真了,你想想,我這條命,如果不是你救我, 我怎能活到今天?現在能為我的恩人做一點事,又有什麼值得可說的呢?”   他走過去,輕輕地在她肩上拍了拍道:“好了,別哭了,既然如此,你回去吧,明 天晚上,我一定會去的。”   秦小孚用流淚的眼睛看著他抽搐著說道:“早知道我就不求你了,那是很危險 的……”   她很後悔地仰著臉道:“你還是不要去吧,也許你會死的!”   這是一句“童言無忌”的話,萬斯同並不在意,他笑著搖了搖頭道:“你放心,我 和你爺爺都不會死,水母的命倒是危險!”   這一句話,又把小孚逗笑了。   她眨著亮晶晶的眼睛,破涕為笑道:“啊!她可厲害呢!你不知道。”   萬斯同見她樣子滑稽,不禁也跟著笑了,就問她道:“水母是什麼樣子?你見過沒 有!她到底厲害在什麼地方?”   秦小孚搖頭道:“見是沒有見過,不過爺爺說她的樣子真嚇人。聽說最厲害的是她 的水箭!”   “水箭?”   “可不是!”小孚說,“她能從嘴裡把喝下去的水噴出來,噴很遠,聽爺爺說,誰 要是為她這種水箭噴上了,一定活不了!”   “這麼厲害?”萬斯同聽來也有些驚心。   秦小孚侃侃地又說道:“爺爺說這種水箭比暗器厲害得多,因為你沒辦法事先防備, 她只要一張嘴就出來了,而且,你也不能用兵刃去擋,因為是水呀!”   經她這麼一說,萬斯同也覺得果然厲害,他心裡就在盤算著對付她的方法。   秦小孚這裡忽然“哦”了一聲,她用手指著遠處湖心道“爺爺回來了。”   萬斯同順其手指處望去,果真遠處水面上,一葉小舟正向岸邊劃著。   秦冰單手操著槳,江風把他那襲湖色的長衫吹得飄向一邊,皓首銀鬚在陽光之下, 更閃閃發著銀光。   小孚站起來說:“我要回去了。明天如果你一定要去,你要特別的小心,我真怕你 會……”   萬斯同微笑道:“不會的,你回去吧,我走了。”   秦小孚還怔怔地看著他,那是一副孩子對成人的欽佩表情,是一種最純潔而無需代 價的感情交流。   萬斯同笑道:“小妹妹!回去吧。”   小孚點了點頭,笑了笑,就回頭走了,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撒嬌地道:“那我 以後也叫你大哥哥啦,不叫你萬先生了,好不好?”   萬斯同點了點頭,笑道:“這稱呼很好,你以後就叫我大哥好了!”   小孚就點了點頭,轉過身走了,垂在背後的大辮子晃來晃去的,幾步之後,她就又 回過身來,見萬斯同還含笑地在看她,她就跺了一下腳,笑道:“你怎麼不走哪?”   萬斯同對她揮了揮手,叫她走,她卻也對著萬斯同揮了揮手說:“你先走!”   萬斯同知道對方一派小孩脾氣,不聽她的話是不行的,當下就轉過身子走了。   孩子們的感情,有時是最認真的,萬斯同直呼秦小孚為小妹,而那個小妹的內心, 卻很認真地當他為大哥了,她對萬斯同的感情,就真像是一個妹妹對哥哥一樣的。   現在這個哥哥猝然離開了她,當她目送他魁梧的身材消失之後,她首次感覺到內心 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是一種依戀、空虛的感覺。   良久之後,她才沒精打采地悄悄回家,她的心立即又為同情爺爺而取代了。   今夜的月色是那麼的暗!   天空陳列著幾乎是可以數得清的幾顆小星星,而它們在湖水冰寒映激之下,似乎顯 得較往日更孤單更冷清……   靜靜捲起的波浪,輕輕淘著沙灘,一次又一次……   這一切是那麼的寧靜,那麼的和諧,可是誰又知道這時間內,正埋伏著無限的殺機。   夜深的時候,一切萬惡的事情,都在這時……但當夜更深的時候,距離可愛光明的 明天,也更近了一些,只是這過渡的時期,你將如何渡過?   沙灘上,平平地置著一張木桌,上覆白布,桌上置有四色水果,但在緊靠著果盤的 一邊,卻放著一隻黑鯊魚皮劍鞘的長劍,那是如此的不協調。   獨臂老人秦冰,面若寒霜,坐在長几的一邊,他的另一邊,卻空著一張靠背的籐椅, 椅上放著青緞的椅墊,顯示出來客的特殊身份。   他那雙門燦的光瞳,可以說是眨也不眨地注視著水面上,我們敢說,水面上即使有 一隻小小的飛蠅,也不會逃過他這麼有神的一雙眸子的。   時間在浪花中消失了。   天上,沒有月亮,地面上沒有飛鳥,甚至於連一聲咳嗽,一聲歎息,也是沒有的。   僅有的是水面上飄過來的江風,它輕輕地襲擊著老人那身寬鬆的衣服。   老人面色十分沉重,他不時地輕輕拂著衣袖上的沙粒,可是他那雙瞳子,卻是絲毫 也不敢鬆懈地望著水面。   “放心下來,她必定是要來的,她是要以長時間的精神消耗,想使我體力不支的!”   他這麼想著,嘴角不禁浮上了一絲笑容,心說:“老怪物,你果然厲害,可是我秦 冰數十年真氣內力,豈是如此易於消耗?”   這麼想著,他那雙眸子倏地閉了起來,僅僅睜開一線,右手輕按小腹,舌舐上顎, 一時之間,只覺得體肢溫溫,宛若入定一般。   這種儒式靜坐,最是從容不迫,你休以為他雙目下簾,六合歸一,而不辨四周,其 實方圓里許以內,以秦冰今日之造就,即使是飛鳥經過,他也能發覺出來。   似如此約有一個更次,秦冰心中仍是如無波石井,絲毫也不起焦躁之心。   忽然,水面上起了一個水花,宛似金鯉躍波一般,接著“呱!呱!”兩聲鳥鳴,二 只白鳥風掣電閃般地直向秦冰坐處飛來。   秦冰僅僅睜開雙瞳,身形卻穩若泰山,絲毫不動。   可是他的嘴角,再次地泛起了一個冷笑。   那雙白鳥口中發著怪鳴,似乎並非本心要向秦冰飛來,而似為一種大力,硬把二鳥 擲過來。   就在接近秦冰面前約尺許左右的地方,它們終於鼓翅向兩旁飛去,口中發出尖銳刺 耳的鳴聲。   緊接著又是呱呱兩聲鳥鳴,又有二鳥自水面風掣電閃飛來,秦冰猶不為所動。   那二鳥像方纔一般,也是在接近秦冰面部尺許左右時,怪叫了一聲兩面飛開。   似如此,一連有四五次,全是如此,秦冰卻是置若罔聞!   而在第五次二鳥甫過的剎那之間,秦冰忽然冷叱了一聲:“好!”只見他右手突翻, 駢中食二指,在空中一連點了兩下,當空有一陣勁疾的鼓翅之聲,遂見二鳥平空墜地, 在沙岸上只拍打了一會兒翅膀,就不動了。   秦冰哈哈一聲大笑,朗聲道:“如此彫蟲小技,傷我奉冰,談何容易,老朋友請現 出身形來吧,秦某已恭候多時了!”   他這句話說完之後,果聞得遠處水面上嘩啦啦一陣水響,並且爆發出一陣令人聞之 心悸的笑聲。   水面上起了一道白線似的浪花,由湖心至岸邊,宛如巨魚行浪一般,霎時間,已抵 灘岸。   緊接著從浪花裡湧出了一個怪人來。   這人一身羊脂似的白肉,身形極高,全身赤裸,卻在雙乳及下體處以紅布緊裹,如 果她是一個少女,尚有幾分媚色。   可惜的是,她年齡太老了。   你只見那蒼白鬆弛重疊的一張鳥臉,就倒盡了胃口。   尤其是近下巴處,癡肥垂墜,襯以滿頭白髮,看來卻是駭人已極!   她遠遠立在湖岸水邊,遙目對著沙灘老人坐處,咧著大口怪笑了兩聲,用力地搖了 搖頭,這才看清了,她那滿頭的白髮,原來都結成了一條條的辮發,轉動起來,發上水 珠,形成了一個晶亮的珠圈。   “老東西!”她尖著嗓子道,“你還沒有死?看來你的功力,是進步多了。”   老人冷冷地一笑道:“谷巧巧,老夫斷臂之恨,已隱忍了將近十年,今夜這筆舊帳, 我們倒要好好地清一清了……”   他說著走下位來,指著桌上的四色水果,道:“來!來來!老朋友,請用些水果。”   水母谷巧巧怪叫了一聲好,只見她雙足一劃波面,身形陡地躥起,直向岸上落來。   秦冰心中方自暗喜,可是,谷巧巧卻怪嘯了一聲,身形一個倒折,又落在了原處。   她彎下腰,涉著淺水,在沙岸邊跑了幾步,怪笑道:“老兒,你何故把沙岸弄得如 此亂七八糟,這是待客之道麼?”   秦冰心中一驚,不禁對水母暗暗佩服,當下不動聲色地怪笑道:“對付你這寡廉鮮 恥之輩,還談什麼待客之道!”   他目光一瞪,厲聲叱道:“水母,看天色不久將明,你如此顧左右而言他,到底意 欲何為?老夫可沒有大工夫與你說笑呢!”   在他說話時,水母卻似未聞一般,她來回地在水邊上踱著,卻是不肯上岸一步。   這種情形看在秦冰眼中,非常緊張和情急,偏偏卻又無可奈何!   他所設立的“三杆三跳鎖雲陣”,乃弘忍僧親授的一種極為厲害的陣法,即使是傷 不了水母,起碼可大煞其威,奈何對方竟是不肯上鉤,秦冰不禁甚為焦急!   他索性裝成無所謂的情形,哈哈一陣大笑。   水母厲聲叱道:“為何發笑?”   秦冰一面坐了下來,一面卻不屑地道:“你已如此膽小怕我,索性將那兩件東西還 我就是,老夫看在你恭順的份上,往事一概不究,豈不是好?”   水母聞言,那張虛腫的胖臉,似乎是漲大了一倍,雙睛發怒凸出。   可是轉瞬之間,她那番怒氣,卻又不知其去。   她冷冷地笑道:“秦冰,你可想令我中你的詭計,其實你這點鬼吹燈,想在我老婆 子面前施展,實在還差得遠,我老婆子可不是那麼容易上當的!”   她這麼說著,身形忽地蹲了下來,那雙大如菜盤的白手,霍地齊胸推出,頓時捲起 了兩股狂風。   這陣狂風,直向她眼前的沙岸上劈了出去,只聽得一陣細沙飛舞之聲,由她掌心所 逼出的風力,竟把眼前的沙堆,形成了兩條巨龍似的東西,在空中盤舞了一圈之後,才 又細雨似的灑了下來。   果然這種手段極為厲害,只見這老婆子仰首當空,忽地縱身而起,自空中揮手撈了 幾下,再看她手中,己多了六七口薄如紙、狀似楓葉一般的短刃。   秦冰不禁神色大變,一時,幾乎呆住了。   水母谷巧巧身形已輕飄飄地落在了岸邊,她低頭看了看這幾口刀,狂笑了一聲,倏 地抬起頭來,面色極為猙獰。   秦冰歎息了一聲道:“谷巧巧,這和你的‘飛禽啄目’,並無多大分別,也不過是 一點小敬意,彼此彼此罷了,不必生這麼大的氣!”   水母冷叱了一聲:“去。”   只見她長臂揮處,劃起了一道龍華,那六口薄刃刀,竟尾首相連,形成了一道匹練 似的白光,直向秦冰面門上飛馳而來。   緊接著這老婆婆厲嘯了一聲,雙足猛一划動,直向沙岸上撲來。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以水母谷巧巧如此謹慎之人,竟仍然著了道兒。   她其實不難想到,沙岸上設有埋伏,何止只小小六口鋼刀而已?   如果她再能沉下心,用方纔方法在整個沙岸上施為,那麼秦冰的“三杆三跳鎖雲 陣”,真可說是全盤瓦解,偏偏她急怒過甚,沒有想到如此之多。   飛刀出手之後,身形如風而起,龐大的身罩,看來竟是輕如浮雲一般。   誰知她往下落,忽見眼的沙湖倒置,自己身前,竟似有萬頃黃沙壓面而來。   這時她才知自己仍然是著了道兒了。   耳邊聽得厲叱之聲,道:“谷巧巧,這可是你自討苦吃,怨不得老夫手狠心辣了!”   水母谷巧巧冷笑道:“老兒,你以為這點鬼把戲,就難倒了我麼?待我破了你的陣 法,再與你算帳不遲!”   就在水母縱身入陣的剎那之間,秦冰已用熟練的手法,把迎面而來的六口飛刀—一 接在了手中,他身形更是絲毫也不敢停留!   只見他足尖飛點,已把身子緊緊湊上,隨著水母的身形,他手中的刀—一擲了出去。   水母谷巧巧乍見四面黃沙排山倒海而來,已知中了對方計謀,只當是一般浮沙陣, 心中雖是憤怒驚嚇,卻並未十分地放在心上。   她輕嘯了一聲道:“秦冰,今日我發誓要取你性命!”   口中這麼說著,右手倏地在腰上一抽,冷光一閃,再看她手中,卻已多了一口精光 四射的寶劍。   這時秦冰手中擲出的飛刀,分上中下三路,直向她身上射去,快如風馳電掣!   這個老婆子隨著長劍出鞘的勢子,卻擺了一招“夜戰八方”,只見她大足向前,猛 跨出了一步,肥軀下塌,倏地一舉掌中劍,只聽得“嗆啷啷”一聲脆響,秦冰所擲來的 六口飛刀,竟為她一劍撩了下來。   緊跟著她的身形,如同風車似地轉了起來,直向秦冰身邊撲來。   一時間,陣法發動,一任水母身法如何快捷,但所過之處,全是迷漫黃沙,四面襲 來,簡直是不見大日。這時她才知道是真正的厲害了!   萬斯同戰戰兢兢地伏在一個沙坑裡,他深恐身形敗露,為二人發現。   所以自始至終,他伏在那裡,連動也不敢動一下。   在他眼中看來,那是很奇怪的,因為水母好似發了瘋似的在沙岸上狂馳著。   她不時地左跳右沖,手中那口長劍更於百忙中,上下撥打著自秦冰手中所飛來的暗 器,狀極猙獰。   萬斯同見平靜的沙灘上,一如平常,而水母舞劍閃躲的情形,竟似遇到了數十敵人 合力圍剿一般,她那滿頭的白髮辮兒,一根根地倒立了起來,厚嘴內更是唾沫星子四下 橫飛。   最妙的是,秦冰僅僅離著她不過三丈左右,她竟是視同未睹一樣。   秦冰這時面色較前稍霽,只是他唇角帶著一絲冷笑,那只右手,不時地自佩戴在身 上的豹皮囊中,摸出些暗器,向水母發出。   萬斯同距離他較遠,看不清那是些什麼暗器,只見他是以拇指之力,把它們—一彈 出去的。   那困於陣中的水母,這時,更顯急躁了。   她口中發出淒厲的叫嘯之聲,身形上下左右躥動,帶起了大片黃沙。   萬斯同這時才憶及老人的話,知道這定是老人事先佈置好的“三杆三跳”陣法發動 了。   水母谷巧巧以雷霆萬鈞之勢,在陣中沖闖了一陣,直累得氣喘如牛。   憑著數十年潛習參透之功,很快地就令她感覺出不對來了。   她忽然大吼道:“秦冰老狗,你且看我破你陣法便了!”   她口中這麼說著,竟倏地停身不動,只見她慢慢收回了劍,雙足交叉著,霍地盤膝 坐了下來。   先前的狂風暴雨,此刻看來,顯然是一切平靜了。   秦冰目睹此狀,竟面色大變,他迫不急待地縱身而上,掌中劍抖出了一點銀星,直 向水母嚥喉上點了下去。   水母闊唇一翻,哧!一股水箭直向秦冰面上射去。   一邊的萬斯同不禁心中一動,因為他二人相距的距離太近了,秦冰要想逃開,似乎 是太難了。   果然這口水箭方自噴出的一剎那,只聽得秦冰一聲大吼,隨著水母所噴出的水箭, 竟翻出了兩丈以外,“噗”地倒臥在沙地裡仰天不動!   萬斯同不禁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他用力地握緊了手中的劍,正想從沙坑裡躍出去。   可是忽然,他覺得有人輕輕地拉了他一下袖子道:“不要動!”   萬斯同嚇得一哆嗦,忙一回頭,卻見竟是秦小孚!   她穿了一身緊身的黑衣服,那條小辮子緊緊地盤在後面,背後揹著劍,肋下佩有鏢 囊,倒是全套的武生打扮。   萬斯同正要開口,卻見她按唇輕輕地噓了一聲,而且一隻手往下比了比,叫他把身 子藏好。   萬斯同雖是暗憤她不聽話,可是事已如此,卻也無可奈何!   當時忍著要說的話,把身子伏下了些,卻覺得秦小孚吹氣如蘭地在自己的耳邊說: “大哥,你看水母要倒霉了!我爺爺是裝的。”   萬斯同心中更是吃驚,忙向沙岸上望去。   就見秦冰仰面朝天地,躺在沙灘上動也不動,那只獨手,卻放在胸前。   一邊的水母,這時,已不再盤膝打坐了   她臉上帶著極為古怪的神情,立在沙地裡,那雙炯炯光采的眸子,直直地看著秦冰。   好像她還不十分相信,因為秦冰這個強大的敵人,竟會如此容易地為自己打傷了。   水母面上帶著極為陰沉的顏色,逼視著地上的秦冰,而秦冰身軀卻是連連抖動不已。   萬斯同回望了秦小孚一下,小孚卻咬緊了牙道:“可恨這丑老太婆……”   方說到此,忽見水母霍地雙手一舉,怪笑道:“秦冰,你也有今日!”   她竟猛地掠起,直向秦冰身側撲去,同時,她掌中那口冷光閃閃的寒鐵軟劍,繞起 了斗大的一圈光華,直向秦冰頭上繞去。   這真是疾如電光石火的一剎那.水母的劍落下的一剎那,也正是秦冰右手揚起的一 剎那。   只見大片黃沙,自秦冰的手中雲也似地湧了起來,同時他整個身子,在地面上一連 幾個螺旋轉,已翻出了丈許之外。   水母狂嘯了一聲,身形一陣蹌踉,倏地掉過頭來,死死地把身子用力縱出去。   這老鬼不愧老謀深算,只因她一時大意,雙目為秦冰揚起的黃沙把目光所迷,自知 為敵人佔了先機,這才大駭地回過身來,直向湖水中撲去。   同時她左手在她縱起的同時,暗運內力,反掌向身後揮去。   秦冰這一招果然是用上了,想不到水母目光果為自己所迷,不禁大喜!   他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當下狂笑了一聲,身形霍地騰空而起,往下一落,正好夠 上了步位,他捨劍用掌,那只右掌霍地向外一抖,叱了聲:“去!”   秦冰心恨水母刺骨,更知她周身堅硬如石,普通拳掌休想傷害分毫,所以這一掌可 以說是用足了內力,憑著他數十年浸淫的功力,這一掌就是一塊千斤大石,也能被他震 碎了。   這種力逾萬斤的功力,甫自秦冰掌中吐出的一剎那,水母已覺出不妙。   她雖是雙目一時失明,可是憑著她靈敏的感觸,她仍能大致地分辨出秦冰撲來的方 向。   這老太婆倏地一個疾轉,她口中吐氣開聲地厲哼了一聲,那只蒲扇大小的左掌,竟 如封似閉地向外猛地抖打了出去。   這真是殘忍的一掌,一聲大震帶起了兩團狂墜的身影,秦冰這一掌,雖為她掌刀側 封了一半臂力,可是卻因為道極猛,這一掌實實地擊在水母的右前肋下,這老太婆被擊 得狂噴出一口鮮血來!   可是秦冰卻也料不到,水母會在這種情形下向自己反擊,他雖是傷了水母,自己整 個左肩頭,也為對方勁道所傷,他身於一連踉蹌出了七八步以外,只覺得左肩頭連骨帶 肉,竟似被刀削了一般的痛,一時痛得出了一身冷汗,一交坐地,竟是差一點痛得昏了 過去。   人到情急拚命之時,常有想不到的能力。   這水母谷巧巧雖是身負如此重傷,可是她絲毫也不敢在沙岸上停留。   這時她猶自亡命般地向湖水撲去,偏偏雙目為細沙所染,一時奇痛攻心。   她口中怪聲嘯著,左手用力地揉著雙瞳,足一亡命地前馳著。   可是她絕對想不到,這個時候,仍會有人向她襲擊,就在她鼻中已聞到了湖水的氣 息,正待縱身入水的一剎那之間。   這時候從右側面,劈面來了一股尖銳的冷風,水母失魂之下,雙目又看不見,一時 再想從容躲避,那可真正是夢想了。   只見白刃一閃,血光飛濺,水母淒厲地慘叫了一聲,跟著大呼了聲:“你是…… 誰?”   她身子已浸下了湖水,可是她耳中卻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冷笑地道:“萬斯同!”   隨著血浪翻捲,已失去了這老婆婆的蹤影!   萬斯同一劍湊巧,竟齊臂把水母的一條右臂給斬了下來。   可驚喜的,這正是她那只持劍的手,她手中還緊緊地握著一口劍,寶劍在地上閃閃 放光,萬斯同彎腰把這只斷手連劍都拾了起來。   另一邊,傳過來小孚的聲音,叫道:“大哥!爺爺他老人家受傷了,快來呀!”   萬斯同聞言不禁大吃一驚,忙把那只斷臂,隨手往地上一扔,提著劍,直向後面趕 去。   卻見秦冰在小孚的扶持之下,臉色蒼白,他整個左肩頭,都為鮮血浸滿了。   水母的掌風,就如同是一把利刃似地,把他整個的左肩頭,削下了巴掌大小厚薄的 一片肉去,秦冰焉能不感覺出疼痛來?   可是,他面上卻帶出一種強忍的神態來,連一聲也不哼,小孚這時卻忍不住哭了。   萬斯同歎道:“我們快把他老人家扶進去再說。小妹妹!你先不要哭……”   秦冰冷冷一笑,說道:“誰叫你們來的?”   萬斯同不由大慚,他苦笑一聲,道:“老怕,我只是關心你老人家的安全,所 以……”   老人白髮怒張,怒視著他道:“我秦氏的怨仇,有我自己負責,你不必伸手多管閒 事?”   他這種無情的指責,令萬斯同一時真是無地自容,老人遂拂袖掙開了小孚的攙扶, 大步地向家中行去。   萬斯同垂頭看著手中那口寒光耀目的寶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秦小孚卻抽搐道: “大哥,你可別在意,其實爺爺內心是感激你的,進去吧!”   萬斯同望著她笑了笑,他舉了一下手中的劍道:“還有這口寒鐵軟劍,我也要親手 交給他老人家。”   秦小孚怔道:“你怎麼拿到的?”   萬斯同得意地笑了笑,道:“進去再談吧!”   說著他們就一直走回去,卻見秦冰端正地坐在一張椅子上,他現出了左肩頭,正用 那獨手,輕輕地往上搽藥。   小孚忙上去為他代勞,萬斯同侍立一旁,正不知如何開口,老人卻長歎了一聲道: “萬斯同,你這是何苦,平白無故的,卻與此人結下了大仇。”   他頓了一下又道:“此人是一恩怨極為分明的怪人,聽方纔驚呼之聲,分明是你乘 她於危.刺傷了她,她今後勢必不會與你罷休的。”   萬斯同正色道:“弟子在一邊實在氣忿不過,才不計後果地傷了她的。”   老人眨動了一下眸子,瞟著他問:“你確實是傷她很重麼?”   萬斯同點頭道:“我斬下了她整個的右臂。”   老人不禁面色一振,他驚得突然站了起來,萬斯同於是雙手呈上那口劍,道:“這 是你老人家所要追回來的那口寒鐵軟劍。”   秦冰單手把劍接了過來,他面色這一剎那,透著狂喜之色。   只見他單手握著劍柄,仔細地在眼下觀望著,並且不時地對著劍身吹上一口氣。   呵出的熱氣,似一層霧似的,往劍身上湧去,可是方一挨著劍身,卻收縮成了一料 極小的冰珠,一路順著劍刃直向劍尖上滑去,最後才自劍尖上消失。   萬斯同和秦小孚俱都看見了這種奇態,不由大為驚奇,紛紛問故!   老人長歎了一聲道:“果是劍俠故物,這和家師所說的情形一般無二……”   他說著遂把劍尖下垂,用拇指緊緊按在劍柄上一粒蠶豆大小的黑玉珠子上,跟著振 腕一抖,發出了“鏘”的一聲,再看那口劍的兩刃,卻為劍身正中那道暗槽內,分出兩 葉長形的柔鋼緊緊地裹住。   老人這才大膽地持手往劍身上抓去.這口劍在老人的手中,竟如同是一條帶子似的 柔軟。   突然他把它往萬斯同手中一推道:“你先拿著”,他揚了一下灰白的眉毛說:“我 幾乎忘記了一件大事,我問你,那只你所斬下的斷臂呢?”   斯同回指了一下,道:“我……我把它隨手丟了!”   秦冰歎道:“唉!這太大意了!”   他忽然對秦小孚道:“你快點一隻火把。”遂又對萬斯同道:“來,我們把它找回 來。”   說著竟連身上的傷也顧不得,飛快地向室外跑去,萬斯同忙也跟著跑了出去。   他邊跑邊問:“老伯,要它何用?”   秦冰並不理他,跑了一程,就駐足在沙地上覓視道:“是在這裡麼?”   萬斯同左右看看,搖了搖頭:“不是,還要往前一點。”   老人遂又往前跑了幾步,二人都低下頭在大片的沙岸上行著,找著。   這時秦小孚打著火把也追了上來,在她的火光之下,三人又找了半天。   萬斯同不禁皺了皺眉一說道:“奇怪,方纔我記得是丟在這附近的呀,怎麼不見 了?”   老人仍是低頭找著,把整個的沙岸都找遍了,秦冰除了在沙地裡拾回了幾口他事先 埋下的短刀之外,那只斷臂竟是影子也看不見。他失望地歎息了一聲,對小孚道:“把 火把拋了吧!找不到了。”   秦小孚隨手把它丟到了湖中,萬斯同不解地道:“老伯,要她一隻斷手又有何用 呢?”   秦冰冷笑了一聲說:“孩子,你太天真啦,你雖是斬下了她一隻膀臂,可是卻因一 時大意,現在等於並沒有傷她是一樣的。”   萬斯同不禁大吃一驚,問道:“怎麼會呢?”   老人慘笑著搖了搖頭道:“現在不可懷疑的是這老怪物是在身受各處重傷之後,負 痛又回到了岸上,把這條斷手撿了回去。”   他冷嘲地笑了笑,看著萬斯同道:“她得到了這只斷臂之後,只消以她本身命火, 重化傷處,不過百日之苦,又能恢復她本來面目。”   萬斯同頓時就本立住了,老人遂又舉了下他自己一隻左臂,冷笑道:“當年我如能 找回這半截斷腕,又何至落成今日模樣?”   說著,長歎了一聲.又說道:“只怪我當時.沒有注意到此點,如此,真是太便宜 她了……”   秦小孚擔心地在一邊問:“爺爺,她還會再來麼?”   秦冰苦笑道:“這很難說,不過她受此大創,何能心甘?”   目光向萬斯同望了望道:“孩子,不是我嚇唬你,今後你卻要時刻擔心,她一定會 找你的!”   萬斯同爽然一笑,說道:“我倒是不怕……”   才說到此,水面上卻傳來了一聲冷笑,三人同時回身,卻見不遠的湖面上,翻起了 一片浪花。   秦冰厲叱了一聲:“無恥妖婆!”   隨著他口音,右腕翻處,擲出了兩口飛刀,這兩口飛刀並排而出,一閃即逝!水面 上平靜無波,二刀雖疾如電光石火,卻並未傷著那冷笑之人。   老人苦笑道:“如何?我沒說錯吧,這怪物果真是已尋到了斷臂,並忍痛在一邊窺 視。”   秦小孚恨聲道:“太可恨了!”   秦冰歎道:“進去吧,唉,如此一來,你們二人面貌反倒為她窺了個清楚,我們真 是笨上加笨了!”   三人沮喪地返回室內,老人坐定之後,萬斯同又把劍送上道:“老伯你收下這口劍, 我要走了!”   老人細目睨著他,微微一笑道:“你到何處去?”   斯同搖了搖頭道:“不一定。”   老人又問:“你不怕水母麼?”   萬斯同冷冷一笑道:“我不怕!”   秦冰忽然面上現出了一絲微笑,他點了點頭,遂道:“你不妨暫時先留下來……再 說,這口劍……”   他隨手把幾上那口寒鐵軟劍拿了起來,略一顧視,面上現出一片依依之色。   可是他仍然對萬斯同道:“這口劍,既是你從水母手中取得,理當歸你所有,你拿 去好好使用吧!”   萬斯同退後了一步,說道:“我不能收下。”   老人怔了一怔,面現怒容道:“為什麼?”   萬斯同正色道:“此劍是老伯師門故物,萬斯同不過與你老伯萍水相逢,並無絲毫 淵源,所以我不能收下。”   秦冰面上現出了驚異之色,他對一邊的小孚道:“來!丫頭,把這口劍為他佩上。”   秦小孚接過了劍,含笑走向萬斯同道:“爺爺賜人東西,向來是不許人家不要的。”   萬斯同一時急得面紅耳赤,他雙手連擺道:“小妹,這是使不得的。”   他並且苦笑著,對老人打躬為禮道:“老伯如一再見逼,我只得告辭了。”   秦冰口中呢喃著說道:“好一個年輕人!”   他單手揮了揮,止住了秦小孚,微笑著對萬斯同道:“萬斯同,我很佩服你這種胸 襟,可是,我老頭子,卻更是生具傲性,我生平從不收受後輩之物,這口劍雖說是我師 門舊物,但自古以來寶劍德者居之,憑你此刻胸襟,足配收受……”   萬斯同還要爭辯,老人又大聲道:“再說我老頭子已這麼大歲數,這東西早晚還是 要傳下去的。”   萬斯同結結巴巴道:“可以贈給小妹……”   秦小孚笑道:“我才不要呢,你不要才給我……”   說著,目光朝著秦冰轉了一轉,老人不禁大笑了兩聲,他朗聲道:“我本有此意, 只是此刻卻非你不贈,孩子,你收下吧!”   小孚這時上前,硬把這口劍給他圍在了腰上,含笑道:“得啦,收下吧!”   萬斯同還要解下來,卻見老人面上已有怒色;他只急得重重地歎息不已。   秦冰靠在椅子上,點了點頭道:“你是一個忠厚的青年,我看錯了你了!你留下來 住些時間,你不是還有點小病嗎?慢慢地我給你看看。”   萬斯向不禁有些驚喜欲狂,他木然地站在當地,真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老人哈哈 一笑,走下來,道:“天不早了,我們都該休息了,去睡吧,孩子!”   搖船的二禿子,把船從蘆葦叢中撐了出來,一面苦著臉,一面說道:“小姐,找不 著啦,要是真淹死了,現在早就飄起來了   站在船頭,那個素衣蛾眉的姑娘,並不發一句話。   她那修長的體態,清水般的一張素臉,映著紅紅的太陽,顯得很憔悴,那雙失神的 眸子,只是在水面上尋覓著,失望的陰影,再次地浮上了她面容。   “天啊……”她喃喃地說,“你的命怎會這麼慘?死後連屍體也找不著,斯同,我 真對不起你!”   她的聲音是那麼的沙啞,由於連日來傷心過度,她連眼淚都沒有了。   二禿子怔怔地望著她說:“小姐,還往下找不找?”   姑娘倏地回過頭來,只見她蛾眉倒豎,杏目圓睜道:“為什麼不找,不找我雇你做 什麼?”   禿子一縮脖子,翻了一下眼珠.碰了個釘於,連道:“好!好!找!找!”   說著揮動著手上的長篙、發出嘩啦嘩啦極大的水響之聲,直向湖心撐去。   姑娘叱道:“誰叫你往當中劃的?”   禿於一收長篙,翻著眼珠子道:“咳!小姐,這可真難辦了,划船的不往水裡劃, 你還叫我到岸上劃不成?”   這素衣少女,蛾眉一挑,禿子嚇得後退了一步.可是她卻把氣又忍下了,歎息了一 聲道:“你只把我劃到那邊岸上就不要管了。”   說著向遠處岸邊指了一下,二禿子一雙黃眼珠子,在她身上轉了幾轉,遂道:“小 姐,那地方一向沒人去,聽說那地方住過水賊,你一個姑娘家,又是單身,到那地方恐 怕……”   素衣少女苦笑道:“這些你都別管,你只管把我載去就是了。”   二禿子本來對那些地方,平常連看一眼都怕,可是人家姑娘既一再要求,對方一個 單身女孩子都不怕,自己還是個男人,怎麼能說出“怕”這個字來?   當下咬了咬牙,一運手中篙道:“行!我就把你載過去。不過可不是我怕,我得馬 上回來,我另外還有事。”   說著一隻手還在禿頭上摸了摸,一個勁地齜牙,這姑娘聞言點了點頭道:“就是這 樣,你快把我給載過去吧!”   二禿子打量著她,歎息了一聲道:“我說小姐,撈屍首這是男人們的事,你一個姑 娘家,不是我多說話,這事情可是犯不著干,再說……”   說到此,因見姑娘面色不善,他的話就中途停住,又歎了一口氣,就一路把船直向 對岸撐去。   這姑娘正是花心怡,自從那陣大風暴之後,她眼見萬斯同隨波浮沉,為巨浪吞噬, 因此斷定萬斯同是死了,傷心之餘,她就開始在湖面上尋他的屍體,一日復一日,湖水 茫茫,卻是不見斯同屍身,她那傷痛的情緒是可想見的。   可是,她絕不甘心,每日晨昏,她都雇小船,在水面尋覓著,在岸邊的蘆葦叢中穿 行著,直到今日為止,仍是一無所獲。   現在,小船把她送到了這個一向罕見人跡的荒岸上,二禿子慌張地為她搭下木板, 而她卻等不及地縱身飄到了岸邊。   二禿子見狀嚇得張大了嘴,心說我的天,敢情她身上竟也有功夫,我可真是瞎了眼 了。   心怡隨手丟下了一塊銀子,二禿子嚇得連話也不敢多說,忙抽回了踏板,一路拚命 地把船撐走了。   這是一片隱秘的荒岸,岸邊上野草高可過人,四周全是高可參天的翠竹,風聲過處, 發出像哨子一般的聲音,聽來十分悅耳。   一隻白兔,從草叢中撲出,花心怡情急無計,倏地一掌劈去,那白兔就空一折,就 掉在地上不動了。   心怡走過去,傷感地撫了一下它的毛,見它卻睜著那雙紅如瑪瑙似的眸子向自己望 著,狀極可憐。   她順手把它提了起來,抱入懷中,心想自己真是心狠,平白一掌,竟送了它一條小 小的無辜性命,本想把它丟了,卻是不忍,想著就抱著它,一路沿著岸邊直向下走去。   這地方真是荒涼,四周竟看不見一個人影,由於君山的峻峰遮擋著它的正前方,側 望洞庭,只是迷茫茫的浩渺煙波。   這像是一個無人的孤島,林子裡時有怪鳥的鳴聲,卻是不見一個人跡。   水面上竟是望不到一個船影,這地方如無特殊事故,恐怕經年累月也不會有一個人 來此問津的。   花心怡沿岸走下去,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只覺得當空驕陽曬得人陣陣發昏,而堤岸 上愈顯荒蕪冷落,她駐足思忖道:“這是一個什麼地方?我不要瞎走一通,等會兒連渡 船也找不到了!”   想著正要回身,卻聽見一個極為冰冷的聲音道:“小女孩子,你……來這裡作什 麼?”   心怡不由吃了一驚,忙自尋聲望去,頓時她驚嚇得身上出了一陣冷汗。   原來目光望處,就在岸邊的一叢葦草邊側,倚石臥著一個白髮皤然的老婆婆。   這老婆婆身材十分高大,看來有些癡肥,最令人驚異的是,她身上除了少許紅布掩 遮之外,絕大部分,竟是赤裸著,全身上下滿處泥濘,望之真是狼狽不堪!   心怡僅是看見她一個側面,似乎覺得她身上還有很重的傷,因為她身上除了污穢的 泥濘之外,還有片片的血漬。   這種情形,花心怡看在眼中,頓時就怔住了,老婆婆面上現出了一個怪異的微笑。   她點了點頭說:“你過來,我不會吃人的!”   心怡技高膽大,雖覺這老婆婆諸多怪異,但也未把她放在心上。   當時就慢慢走了過去,離著她約有十幾步站住,老婆婆卻又動了一下手道:“你再 走近一點。”   心怡又走近了幾步,這時她才看清了,原來這老婆婆整個的一隻右臂,竟是齊肩折 斷,血漬斑然,令人觸目驚心,最奇的是,那只斷下來的右臂,竟好好地放在她的身邊。   花心怡口中“啊”了一聲,她吃驚地道:“老婆婆你這是怎麼了?你在此作什麼?”   這怪相的老嫗,聞言怪笑了一聲,目光卻在心情身上轉著,她的臉起伏頗為劇烈。   心怡同情地說道:“我看,你這傷很重,你怎麼不包紮一下,莫非不怕中了風嗎?”   老婆婆面上又閃過了一絲微笑,只是花心怡卻覺得一生之中,從未見過任何的一個 笑容,比這個微笑更可怕、更陰沉。   她冷冷地問:“你懷中所抱的是一隻兔子麼?”   心怡奇怪地點了點頭,卻見這肥大的老婆婆,面色一變,狂喜地問道:“是活的?”   心怡搖了搖頭,說道:“不!已經死了!”   老婆婆顯然是有些失望,她伸出那只獨手:“拿來給我看看!”   花心怡見她傷重如此,居然有心談笑,心中又憐又怪,當下就把那只兔子丟了過去。   老婆婆單掌一伸,遂接在了手中,略一垂視,嘻嘻笑道:“想不到它還有一口氣…… 哈……”   她把身子向上靠了一靠,極為欣慰地望著心怡道:“想不到我水母命不該絕,小姑 娘,你能為我包紮一下傷處麼?”   心怡走近了幾步,皺眉道:“可以是可以,只是用什麼來包呢?再說我身上也沒有 藥!”   老婆婆怪笑了一聲,說:“只要你肯幫忙就好了,我才不要你的藥呢!”   花心怡此刻近看這老婆婆,愈覺其鼻翻唇掀,一雙肥厚的大耳朵,垂下半尺有餘, 看來真是怪態萬千,這種重傷要在任何人身上,也是受不了,然而地卻能忍著,連一聲 也不出。   由她這種情形上看來,似乎她在這個地方,已經停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了。   心怡生性忠厚,尤其同情心極重,對方又足一個女的,自無可避之嫌,當時就上前, 把她身子往上抱了抱,這才覺得她身子極重,尤其是她那一身肥肉,竟是比棉花還要軟, 手一挨,就陷了下去,可謂癡肥之極。   費了半天勁,才把身於搬得正了。   老婆婆把那只死兔子放在眼前,目光轉向心怡道:“你背後背的是劍麼?”   心怡怔了一下.遂點了點頭,老婆婆哼了一聲道:“那麼煩你用劍把這兔皮為我剝 下來吧!要快!”   花心怡不由遲疑不決,因為這種殘忍血腥的事,她是不大願意做的。   可是這怪老婆婆臉上已帶出不愉之色,她冷笑了一聲說:“你不願意?”   心怡含笑搖了搖頭道:“不!不!既是對你有益,這也無所謂,反正它已經死了。”   老婆婆重浮笑臉道:“那麼你快些動手吧,血涼了就不管用了。”   心怡遂抽出劍,開始硬著心,撕剝兔皮,這老婦人用渴望的目光注視著她,說道: “你要把這塊兔皮,乘熱為我貼在左肩傷處!另分一半,貼在那只斷下的膀臂傷口上!”   花心怡匆匆依言而行,一切就緒之後,這老婆婆面上,才現出了一絲笑容。   她長長吁了一口氣,用手把那只死兔抓起來,就嘴咬了一口,心怡害怕地道:“老 婆婆,這是生的呀!”   怪老婆子冷笑了一聲,看著她道:“人到了極餓的時候,是不管生冷的,我已經餓 了三天三夜了!”   心怡驚道:“這麼說,你已經在這裡停了三日三夜了?”   老婆婆一面喀喀有聲地嚼著生兔肉,一麵點頭道:“個錯!不過我要不遇見你,這 條命就危險了,所以小姑娘,你是我救命的恩人!”   說著,對心怡露齒一笑,狀極可怖、花心怡在她這種笑容裡,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心怡望著這可怕的老婆婆,心中甚是懷疑,因為就她所知的人中,似乎還沒有這麼 可怕、可怪的人物,尤其是她這種赤身露體的樣子,即番蠻之邦,也不會如此穿著,這 倒真是令人大大地懷疑了。   可是她有一顆同情的心,尤其對方是在生死存亡之際,那麼,唯一的急務,自然是 先救對方活命再說了。   老婆婆一對腫漲的眼睛,死魚似地看著她,又哼了一聲道:“如果你能把我背到一 個蔭涼的地方,我好好地睡上一覺,我就更感激你了!”   心怡雖是怕她那一身肥肉,可是俗謂救人救到底,自無中途而去之理。   她微微一笑,說道:“本來我有重要的事情,可是為了救你,也只好暫時不去做 了。”   說著就過去,雙手把她身子慢慢抱起來,真比一條兩百斤重的大肥豬還要沉重,尤 其是那種癡肥的肉,抱在手裡,真叫你從心眼裡噁心。   她問道:“去哪裡?”   水母口中滴著粘液,微笑著往樹林裡指了指,心怡就順其指處,往林內行去。   她本以為很近,誰知走了半天,她仍不叫停,就問道:“這麼遠?”   這癡肥的老女人哼笑了一聲,道:“遠?不遠我就自己走了。”   心怡心中甚是不樂,當下就快步往前走。地上滿是腐朽的枯葉,腳踏上去軟軟的。   她就站住腳道:“這地方睡覺應該很好了,我可以放下你了吧?”   但老婆婆那只獨手,摟得她很緊,聞言反倒有了怒氣,她冷笑一聲,道:“你這女 孩子怎麼這樣沒有耐性?這地方能睡覺麼?”   心怡真想一抖手就把她扔出去,可是終因對方身有重傷,聞言非但不怒,反而嘻嘻 笑道;“老婆婆,你不要生氣,實在是你太重了,我抱不動。”   老婆婆哼一聲說:“這不要緊,你可揹著我。”   心怡心說你倒是不客氣,當下歎了一聲,道:“好吧!不過你要找一個什麼地方睡 覺呢?”   她邊說著,邊把她放在地上,水母卻咆哮道;“快背起我,你想害死我呀?”   心怡忙把她背起來,這時候她可真有些後悔,好好地自己找上這麼一個麻煩,真是 何苦!   當下一聲不說,就揹著她一路前行。   水母左手還拿著那只斷臂,而且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怪味道,心怡真想吐!   “快一點吧!”水母道:“你不是練過武功麼?別叫我活受罪好不好?”   心怡冷然道:“老太太你說話客氣點,我現在是好心幫你的忙,其實我可以放下你 不管!”   說著就把她又往地上一放,扭身就走,水母發出一陣極為刺耳的笑聲,道:“回 來!”   心怡回過身來,冷冰冰地道:“做什麼?”   “做什麼?”這老婆婆顯然是在忍受著極度的忿怒,她大聲說,“你這麼對付我, 不覺得太殘忍嗎?快把我背起來,這一次我可以原諒你。”   花心怡心中雖已對她感到厭惡,但總因為對方身有重傷,俗謂“行善至終”,自己 如何忍心把她棄於半途不管?因而又背負著她繼續前行。   行了一程,只是覺得地勢崎嶇,怪石林立,間雜以籐蔓叢生,像是比先前更荒僻了。   心怡忍不住道:“老太太,我要把你送到什麼地方?我不騙你,實在我自己還有很 重要的事情要去辦理。”   水母咧口嘿嘿笑道:“女娃娃,你放心,馬上就到了,我家就在前面。”   心怡一怔,站住道:“家?把你送回家?”   “自然囉……”這癡肥的老太大笑著說:“你莫非忍心把我丟在半路?”   “可是,你剛才為什麼告訴我只是找一個地方睡覺呢?現在卻又變了。”   水母冷笑了一聲道:“睡覺自然是在家裡,你看見過有人在野地裡睡麼?”   花心怡心中有些不樂,並且發現到這老婆婆心存詭詐,為人陰險!   當時把牙一咬,心說至多不過送她回家而已,想著就不再多說,繼續前行。   水母在她背後道:“右拐彎!”   心怡就跟著右拐,見有一道小溪,由翠茵似的草地裡彎曲地流出來,眼前石秀花酣, 雙雙彩蝶在空中翩翩飛著,景緻竟是較光前大為改觀。   花心怡想不到這塊荒蕪的地方,竟會有這麼美好的景緻,一時也不禁有些心曠神怡。   水母呵呵笑一了兩聲,說道:“這地方美麼?”   心怡點了點頭說:“很美.老太太你就住在這裡了”   “對了”水母說,“就在前面不遠了。”   心怡就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去,那沉重的水母胴體,真有點壓得她透不過氣,在她的 背部和水母癡肥的前身接觸處,已早為汗水所濕透了,粘貼著實在難受已極!   心怡巳不得馬上把她放下來,聞言就加快前行,   水母又說:“再拐個彎就到了。”   心怡聞言,又拐了個彎,只見眼前排空而起了十數棵古松,松上卻為籐蔓掛滿了。   她就問道:“你的家呢了”水母喘著氣說:“你數到第三株松樹進去。”   心怡心中一動,心說:“這情形倒有點像黃山五雲步呢。”   想著就依言在第三株松樹處轉變人內,果見有一條翠草的小道,彎曲前尋。   她走了幾步.水母這時顯然很痛苦地又道:“這條路走到頭就到了。”   心怡心中甚是懷疑,因見小道盡頭,並沒有房屋,只見拔起屹立的一片山石,石色 碧綠,待走近之時,水母痛苦地笑道:“左面有一塊石頭,你用力一推就看見了。”   心怡更是狐疑,但是她仍依言走到那塊石前,用腳踩了一下,水母道:“要用力。”   心怡就用大力踏了一腳,只聽見轟的一聲,再看眼前石壁,竟錯開了一個高有八尺, 闊有六尺的方門來。水母冷冷地道:“快背我進去,我受不了啦!”心怡就揹著她進了 石門,她一隻手臂都酸了,巴不得快把她放下來,只見石屋內,四壁全系鐘乳,白黑不 定,亮光閃閃,甚是美麗! 熾天使書城

    【03 義援蟆母難 險遭雙丑毒】   石室共有兩間,一明一暗,內中床幾桌椅,亦全為白色鐘乳鑿雕而成,上覆有綢緞 墊褥。   想不到如此蠢丑之人,竟能有這種享受,這倒是出乎心怡意料之外,水母這時竟自 動地自她背上下來,坐在一張舖有緞墊的石椅子上,心怡見她癡肥的全身,竟全為汗水 濕透了,而自己的衣服.也為她的汗水打濕了。   水母喘息道:“女娃娃,你為我倒一杯水來。”   她說著那只獨手指了石几一下,心怡見幾上設有銀質的茶具,並有一透明的鐘乳石 瓶,瓶內盛著清水,就走過去為她倒了一杯水。   水母慢慢地喝完了這杯水之後,臉上的痛苦表情顯然是好多了。   心怡接過了茶杯又道:“你身上這麼多汗,要洗一洗……”   水母哼了一聲道:“那麼就煩你為我洗一洗吧。”   花心怡這時也想開了,心想既救了她,這點小忙自無推辭的必要。   當時就把她扶起來,水母忍著痛苦,尚能勉強地走,她指引著心怡把自己扶持到一 間內室,室內有淙淙而來的泉水,水質清冽。   心怡侍候著,為她洗完之後,又把她扶持到外室床上睡好,自己身上早已濕透,就 也洗了澡。待她洗完走出來。卻見水母已沉沉地睡著了,鼾聲如雷,心怡默默地坐了一 會兒,就決定離她而去,她也沒有叫醒她,就獨自走出,足步一踏出石室,那石門遂自 行徐徐落下,如非是仔細察看,絕看不出石壁上竟有暗門。   心怡這時,心中對水母這個人,真是充滿了懷疑,並且知道她是一個怪人,只是她 本身正有急待解決的痛心事,自不會探究她的私事,而多事耽擱。   想著她就毫不遲疑直向松林內行去。   記得來時,這松樹不過是十數棵,可是此行,就像是多了許多,最奇的是,當她走 了百十步之後,彷彿每一棵松樹都迎面而立,雖經她一再轉折,費了半天工夫,仍然是 沒有走出,這時她才覺出不妙,同時已想到了,水母果然在洞居之前,設有陣圖,自己 不明陣譜,妄想外出,豈非夢想。心怡這麼想著,不禁大吃一驚,一時就呆住了。這時 她才明白為什麼水母膽敢如此地敞門而居,原來竟設有陣圖,任何人休想妄入雷池一步, 這麼看起來,這水母果然是一個厲害的異人了。   她不禁暗恨水母為人陰險,既有如此埋伏卻不事先告訴自己,徒令自己出醜!   想著只好轉過身來,卻見壁門仍如先前一般地聳立眼前,她本以為定是“進退為 難”,誰知試著回走,竟是毫無阻攔,眼前又來到了洞口,可見方纔自己走了半天,竟 沒有離開眼前地面一步,這松林陣圖,竟是比黃山五雲步母親所設置的陣勢,更加厲害, 心中不禁既驚又愧,更有無限憤怒!   她憤憤地用足踏動那塊矮石,石壁上現出了先時的洞門,遂閃身入內。   卻見水母猶自好夢正酣,她遲疑了一下,就過去用手推了推她,皺眉道:“老太 太!”   水母翻了一個身,兀自不醒,心怡又推了一下,她仍是不醒,無奈,她只好坐在一 旁,心中奇怪地想道:“她既有高深的武功,卻為何如此大意,睡得如此死?”   忽然,她看見就在水母枕前,有一隻白玉的匣子,像水晶一樣地閃閃發光。   好奇心驅使她,把那只匣子慢慢拿過來,見匣內是一本紅色絹綢的小書。   書面上龜紋似地書寫著《水眼集》三個怪字,細看起來,由於匣面的折幅作用,那 字體筆畫,就像是蝌蚪一樣地顫動著。心怡覺得奇怪,忍不住伸手把它拿起來,正要開 匣視看,忽見水母一個翻身,道:“不許動!”   心怡不禁嚇了一跳,她收回手道:“原來你並沒有睡著。”   水母冷笑了一聲,把那晶亮的玉匣又收到了枕下,心怡就道:“我要走了,請你告 訴我你門前的陣譜。”   水母閉上眸子,冷笑道:“在我傷勢未痊癒之前,你不能離開。”   心怡不禁大怒,蛾眉一挑,道:“這是為何?我自己還有急事。”   水母仍然冷冷地道:“不管什麼急事,你不能走。”   “我就要走!”心怡叱道。   水母慢慢睜開了眸子,就說:“那麼你就走,只要你能走出去。”   說著她眼睛又慢慢地閉了起來,唇角掀起了一絲冷笑,心怡真恨不得一掌打下去, 她的手方一舉起,卻見水母又睜開了眸子。   她的手又慢慢垂了下來,不禁歎息了一聲道:“你真是世上一個最不講理的人,早 知如此,當時我就不救你了,讓你餓斃湖邊!”   水母冷笑了一聲道:“小姑娘你錯了,我不會死的。”   說著她掙扎著把身子向上坐了坐,目泛奇光,說道,“不信你可以試試看,我雖在 重傷之下,但要取你的性命,卻是易如反掌!”   花心怡初見她時,已窺出了諸多奇處,此刻聽她如此說,倒是深信不疑。   再者女孩子,心特別軟,目睹著她那斷了一臂的殘軀,自已如棄她一走,或許她真 就會死了,自己救人一場的心,豈非白費了?   這麼一想,先前那一番盛氣憤怒,也就去了不少,當時皺了一下眉道:“你也不必 這麼說,我如有心害你,又何必救你,我留下來就是了。”   水母臉上這才帶出一絲笑容,她慢吞吞地說:“只要你留下來,等我傷好之後,我 不會虧待你的。”   心怡冷笑道:“你傷好後,我馬上就走,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   水母眨了一下眸子,微笑道:“你坐下來慢慢說,不要緊,你口口聲聲說有急事待 辦,到底是什麼急事,你可不可以告訴我聽聽?”   心怡聞言,不禁目蘊熱淚地搖了搖頭,水母見狀,哈哈一笑道:“你用不著傷心, 天大的難事,我也能為你解決,不過要等我的傷好了。”   她說著望著心怡點點頭,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在哪裡?”   心怡實在對她這種醜惡的外表,提不起興趣,聞言後也懶得與她多話,只說:“我 姓花。”   水母點了點頭,冷然道:“我這只右臂,是無意間為一少年砍下,幸得我拾回,我 曾以本身熱血澆塗傷處,又以熱兔皮予以包裹,總算尚未全失機能。”   她說到此,似有無限憤恨,一時咬牙切齒,口涎滴灑著又道:“只要我不死,這筆 血仇,我必定要報的。”   心怡怔道:“你這種年歲,怎會和一少年結仇呢?”   水母聞言,一張胖臉幾乎成了豬肝的顏色,氣得籟籟發抖,一時冷笑聲聲,說實在 的,這問題她真不知怎麼答。   她咬牙切齒道:“我怎會知道?天殺的小畜生!”   心怡見她恨成這樣,不禁失笑道:“好了!你也別生氣了!只要你傷能好了就是 了!”   水母氣仍未平,她冷哼了一聲,說道:“我尚有一口好劍,也為他們巧取了去,想 不到,我水母一身異功,竟會吃如此大虧。”   心怡望著她,問道:“老太太,你貴姓?”   水母一雙眸子在她臉上轉了轉,說也奇怪,她一生嫉美如仇,從未對任何人看來是 順眼的,可是眼前這個大姑娘,她卻是自第一眼起,就發現出自己對她,竟有一種說不 出的好感!   此刻心怡這麼帶著幾分天真的語氣,不禁把她逗得笑了,她爽朗地笑道:“我姓谷, 名叫巧巧!”   心怡張大了眸子,道:“谷巧巧?”   也許她認為這個名字太嬌了,而水母本人,卻是這麼一個老丑癡肥的怪物。   水母並不責怪,她點點頭,又道:“因為我自幼生長洞庭,學會了一身奇異功夫, 所以,人皆呼我為水母,你也可以這麼叫我!”   心怡點點頭道:“好的,我叫你水母就是了,只是……”   谷巧巧此刻見心怡不再談走的事,心中大為高興,當下把身子又往上坐了一下,道: “你這小姑娘長相不錯,很逗人喜歡。”   心怡臉微紅道:“水母,你方纔說過你水中的功夫很好,你可以在水底下停留很久 吧?”   水母狂笑了一聲,停了一下,她才說:“有時候,這洞庭湖就是我的家,我可以在 水底潛伏二晝夜!”   花心怡不禁大吃一驚,她驚嚇地看著她。   水母極為得意地道:“這洞庭湖底,幾乎連每一條魚,每一塊石頭,我都認識,我 太熟悉了。”;   心怡不禁低下了頭,她歎了一聲道:“我有一友溺斃湖中,至今卻連屍身也找不到, 如果你能帶我尋覓得到,我真不知如何謝你!”   水母聞言呆了一呆,問:“是什麼時候淹死的?”   心怡道:“很多天了。”   “是男的還是女的?”水母倒像很關心地問。   心怡不禁玉臉上泛上了一層紅霞,她咬了一下嘴唇,眼淚在眸子裡,幾乎要淌了下 來:“是男……的。”   水母呵呵一笑,她說:“你們一定是好朋友!”   心怡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水母見狀,哼了一聲,道:“多情自古空餘恨,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去愛一個人的, 何苦自己找罪受?”   心怡苦笑了笑,道:“現在人都死了,說這些有什麼用?總之,他死了,我要把他 的屍身找出來。”   水母點了點頭說:“這個容易,過兩天,我就可以下水去看看,只是他的屍身也許 飄到別處去了。”   心怡此刻為水母提到了傷心之處,由不住熱淚滂淪而下,只是低頭飲泣而已!   水母笑了笑道:“現在你也不必太難受了,暫時你在我這裡住下來,先把我的傷治 好再說。”   心怡點了點頭,水母遂又問了問她的功夫,覺得很是滿意。她二人,居然變得很投 機。   花心怡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留下來,水母在第二日接好了斷臂,她有一種離奇的治療 方法,就是每隔若干時辰,要以新鮮的熱獸皮包紮一次。   這工作看起來簡單,其實實在很麻煩,因為要有源源不斷的野獸供應,而且剖腹剝 皮,是很血腥的一件事!   為了救水母,心怡毅然擔當下了這件事。   她每天到林子裡捉些小獸,如兔、獐之類,然後按時地用它們血淋淋的皮,為水母 把那只傷臂包紮起來。   水母本來對她就不甚放心,當心怡第一次出去為她捕獸時,她以為心怡必定不會回 來了,因為心怡已自她那裡,得到了陣圖的解法,現在已可以自由出入。   可是心怡卻按時而回,水母疑心既去,更不禁對這個對己加以援手的姑娘,生出了 無限的好感。   這一日,天氣晴和,水母那只斷臂,已經接好,並且可以作簡單的動作,只是她為 秦冰深湛內力震傷的內腑,卻非短日之內可痊癒,所以,看起來,她是那麼孱弱!   在這些日子裡,心怡真覺得她那麼的委屈,似乎初見她時,她的那些兇焰豪氣,一 點也提不起來了,如果心怡存心加害她,那真是太容易了。   水母自己也似乎提防到了這一點,她自知在開始療治內傷的時候起至十天為止,這 一段時間之內,那是切忌運用任何功力,如果心怡在此期間,心存不良,自己也只有坐 以待斃!   因此,她常常在枕下藏有利刃,以及惡毒的暗器,防備著心怡,心怡每一次到她床 前,都會引起她一陣說不出的恐懼和不安。   可是卻又實在少不了她,她需要這麼一個關心自己的人,如果沒有花心怡,她那癡 肥的胴體,真會潰爛在床上的。   心怡晨起之後,見天氣睛和,這林子裡,時有微風吹過來,綠色的鸚鵡,居然不懼 怕人,就飛落在窗欞上,一聲聲地叫喚著。   花心怡來到水母床前,她臂下夾著一雙木製的扶架,水母見狀立刻笑道:“你快把 我扶下來,我已經悶壞了!”   心怡慢慢把她扶了起來,說:“我們在門口走一會兒吧?”   水母搖頭道:“不!今天我們去遠一點,到松林子那邊去。”   心怡含笑道:“好自然是好,只是你受得了麼?”   水母並沒有答話,她顯然今大興致很高,雙手持看木架,很快地走出了洞口。   花心怡隨後跟上,笑道:“喂!你可別跑太遠,等會兒走不動了,我可抱不動你 啊!”   這多日以來,她們已相處得很熟了,所以說話顯得很隨便。   水母回過身來,舉起了一支木架,她那巨大的身軀,看起來像是半截鐵塔一般,癡 肥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真是個巨人!   心怡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巨大的人,這時見她呵呵笑著說:“你放心吧,我自己會走, 我還能跑呢。”   她說著竟運拐如飛,不多時,已深入松林之內,心怡自後跟蹤而上,她笑喚道: “你還是慢著點吧,摔倒了我又要倒霉。”   水母大聲應道:“不要緊。”   這任性的老婆婆,停下了雙拐,一面回頭對心怡笑道:“我的身子好多了……哈! 好多了。”   忽然一陣微風吹過來,傳來了一些輕微的聲音,那聲音,像是二人在說話的聲音。   二人立刻怔住了,心怡聳了一下眉角道:“哦!有人來了。”   水母倏地面色大變,霍地轉過身,雙拐一撐,已縱出二丈以外。   心怡忙跟蹤而上道:“怎麼啦?”   水母這時頓呈緊張之狀,她猛然地把雙拐向兩邊草地裡一拋,身形看來有些搖搖欲 墜。   心怡用手去扶她,卻為她極為緊張地給推開了,她口中急促地說道:“不要扶 我……”   就在這一剎那,忽聽得身後有人笑道:“果然是她。”   隨著這聲音之後,只見兩條疾勁的影子,快如閃電星馳一般,向二人的身邊掠來。   這雙影子是交叉著縱出,因周身著白衣,所以看起來就像是兩支白箭也似,只一閃, 已落在水母前面左右兩邊。   心怡不由大吃一驚,叱問道:“什麼人?”   卻見水母這時,臉色裝得極為鎮定,她仰天狂笑了一聲道:“二位朋友,果然是你 們,我算計著你們也該來了。哈,請往寒舍一敘吧!”   說著身形尚微微一拱,待直起腰來時,她那偽作正色的臉,顯然是有些激動。   這時心怡才看清,在自己身前,不及一丈的地方,站著兩個人。   二人身材,一高一矮,俱著白衣,乍看起來,就像是一對紙糊的人兒一樣的,因為 他們那麼瘦,衣服裹在他們身上,就好像沒有穿一樣。   這還不算奇怪,你再往上看看,二人雖是人瘦至此,卻各人頭上還戴著一個極大的 斗笠!   那斗笠都是純白的,戴得很低,把二人雙眉都遮住了,可是他們都不以為意,神色 自若。   這二人在高矮上,相差得很懸殊,高的太高,矮的卻又太矮,偏偏卻又是一樣的打 扮,猛一看,准會以為他們是一對父子。   可是那你就錯了,因為二人都是唇下無須,看來非少年,可是年歲俱都過了中年, 兩人均是在四旬左右。   那個高瘦個子的人,背後斜揹著一個青布的布卷兒,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可是在內 行人的眼中,一望即知,那定是一種罕有的兵刃。   再看那個矮子,倒是意態悠閒,肥衣長袖,並沒有帶什麼兵刃。   二人這時候突然現身,再加以水母的驚慌失態,花心怡心中已然想到了對方來意和 身份。   她知道水母此刻內傷未愈,那只右臂,也是才接上不久,這種情形,顯而易見,她 是不堪一擊的。   水母自然比她更瞭解這一點,於是,她也就愈發裝作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因此當花心怡心慌失措,而做出一副要保護自己樣子的時候,她卻用力地把她推在 一邊。   這時那個高個的瘦子,卻發出企鵝似的怪腔,笑了兩聲,露出了滿口白牙。   他一隻手提著那襲長可及地的白衫,嘻笑著道:“我兄弟瞎打誤闖,本以為找不著 你呢,未免向隅,誰知卻在這處遇見了。”   說著又是一聲怪笑,猶如深谷鳴禽。   他那種濃厚的陝川口音,配合著變了腔的嗓門,聽起來,真能叫你身上直冒冷汗。   那個矮子也似乎不甘寂寞,這時伸手把頭上那個像小雨傘一般的大斗笠摘了下來, 露出了他那尖錐似的頭頂和白了一半的稀落頭髮。   他用斗笠在臉上扇了一下,比那高個子更加狂傲老氣地嘻嘻笑了一聲。   心怡真還沒見過這樣怪打扮的人,二人是白笠、白衣、白襪鞋,身上白衫,非絲非 麻,也不知是什麼質料,看來柔軟無比。   這矮子笑了一聲,把那只拿斗笠的右手,和左手拱了拱,身形陡轉,就像一隻猴子 似地,已倒翻在一棵松樹的樹梢之上。   他口中並且喚道:“姥姥……”   這“姥姥”二字尾音方畢,再看他整個人,已四平八穩地立在那松樹的大橫枝之上。   整個的動作.如狂風閃電,星隕葉飄,確實美到了極點,身子上了樹,那落腳的橫 枝,卻連個顫兒都沒有抖一下。   只這麼一個動作,已不禁令花心怡有些觸目驚心了。   白衣矮子似乎也覺得身材太矮,因此在他每次與人談話的時候,他總是沒有忘記, 事先選好高高在上的地勢,令人舉目上看。   他接下去說:“久違了。”   那白果似的一雙眸子翻了一下,卻又從鼻孔裡哼出了一種怪腔調道:“沱江一別, 匆匆十年,我兄弟蒙前輩厚愛,但得不死。”   說到此,仰天掀唇一笑,卻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就像是驢子望天呵欠一樣的。   “這些年來,我兄弟對你老的愛護,真是刻骨難忘,因此特來洞庭,登門拜訪。” 他啞著嗓子說,“想不到在此碰上了!”   說到此,他那看來有些蒼白的臉,像是再也忍不住原有的憤怒了。   水母谷巧巧又怎是易欺之輩,她一生尖刻過人,口齒之下自不會令任何人討得便宜 的。   奈何她自知體傷未愈,來人又是一雙極為厲害的人物,要在平日,自己尚可與他們 二人一決勝負,可是目前,自己如魯莽運動,卻有性命之憂!   雖然如此,她口頭上也不吃虧,只見她若無其事地嘿嘿笑了兩聲。   她說:“川西二兄,你們也太客氣了,沱江一別,我老婆子又何嘗敢忘了你們?”   那個瘦高個子聞言後退了一步,死沉著一張白臉道:“如此甚好,今日之會,我們 該把這一筆帳好好算一算了!”   水母心中急如火焚,可是她外表卻力持鎮定,她冷冷地道:“好!”   那矮子自樹枝上,只一掠,已飄了下來,卻怪叫著說:“且慢!”   他用手指了一旁的心怡一下,冷笑道:“這是何人?”   水母嘿嘿笑道:“柳矮子,你真是瞎眼了,居然連西子湖的蓮姑娘也認不出,你真 是枉在江湖中混了多年了!”   她這幾句話一出,就連那一邊的瘦高個子,也不禁嚇得臉色一變。   那矮子不禁口中“唔”了一聲,一連退後了三四步,身子就像猴子一般地彎了下去, 用一雙眸子直直地迫視著心怡,面上神色,分明驚嚇萬分!   心怡聽水母這麼介紹自己,大是不解,正在狐疑,卻見水母笑向自己彎身道:“蓮 姑乃世上高人,自不會結識這一雙人間丑類,都怪我老婆子一時糊塗,忘了事先與他二 人打個招呼,令你受辱了。”   水母一面說著,那雙豬眼,卻連連朝著心怡眨動不已,這種情形,心怡一望自然也 就肚內雪亮了。   按說水母與她並無深交,只是這數日來,與她病榻盤桓,多少也有些感情。   再說這乍然現身的一對白衣怪人,在心怡眼中看來,也絕非是什麼好人,實在很看 不順眼,水母雖是醜到了家,可是她總還是個女的。   如此各方比較之下,心怡自然傾向於水母,對二丑生出“同仇敵愾”之心。   這時見水母這麼說,一時卻不知怎麼說才好,多言更易露出馬腳,因此聞言之後, 只努力地發出了一聲冷笑。   她把那雙星眸,緩緩地向兩個白衣人掃了一圈。   二丑顯然是陷於極度的恐懼之中,那矮身材的人,此時已縱身到高個子身邊,似乎 低低說了一句什麼。   隨後二人一齊彎腰,對著心怡行了一禮。   瘦高個子臉上帶出一個苦笑道:“愚兄弟來得魯莽,竟不知蓮姑大駕也在此,真是 罪大惡極……”   他說著,身子卻連連地向後退著,面上神情更是複雜已極,似乎深恐心怡對他不利, 那矮子也抱拳彎腰,帶出滿臉苦笑道:“愚兄弟久仰蓮姑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竟不期 而遇,得睹仙容,真是三生有幸……有幸……”   他一邊說著話,兀自頻頻地嚥著口水,面色更是青紅不定。   心怡由心本在舉棋不定,多少還有些心虛,此刻見狀,不禁寬心大放,也不知她哪 來的這股勇氣,忽地冷笑一聲道:“站住!”   她的話真就如同是聖旨一樣的,頓時就把這一雙白衣人鎮住了,雙雙站住了雙足, 四隻疑惑的眸子,畏縮地注視著心怡,絲毫不敢旁瞬。   花心怡淡淡地問道:“你二人是哪裡來的?叫什麼名字?來此作甚?”   這一連三個問題,只問得二白衣人頭上青筋暴漲,卻又不敢不答。   傳說的經驗告訴他們:“商君南來何所懼,西湖潮頭一睡蓮”。而據說這位蓮姑娘 殺人,每於嬉笑漫罵之間,她袖中常有蓮子百顆,這百顆蓮子從不輕發,也從不虛發, 那是說一顆蓮子必需換一條命。   人們對於這位奇異詭變的人物,只是捕風捉影地談著,可是真正見過她的人,似乎 是太少太少了。   水母自知眼前決不是二人對手,一時情急智生,想到了這麼一個主意。   她倒是在西湖見過蓮姑一面,對方那美若天仙的丰姿,至今仍令她記憶極深。   她記得那位蓮姑是穿的一襲淺綠色的長裙,也正是這一點靈感,令她忽然想到心怡 的身上,因為此刻心怡身上也正是穿的綠色長裙。   她沒想到心怡居然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而如此從容地應付,當下寬心大放,不禁呵 呵怪笑了一聲,對二白衣人道:“你二人今日可是碰到了厲害剋星,看你們如何應付?”   那高身材的怪人,這時微微冷笑道:“蓮姑見問,豈敢不答,只是……我兄弟卻要 聲明一點。”   說到此,他用手指了一旁的水母一下,面上表情,極為憤怒地說道:“此人與我兄 弟,有極深的仇恨,我兄弟,含恨十年……”   才說到此,心怡卻蛾眉一挑道:“少囉嗦!我問你們叫什麼名字?來此作甚?怎麼 不說?”   高瘦的白衣人只得中止前話,他臉上顯示出一副極不甘願的神色,頻頻苦笑不已。   那個矮身材的怪人,這時卻上前一步,乾咳了一聲,拉長了音調道:“蓮姑請息雷 霆……愚兄弟乃川西雙白!”   說著他指了那高身材的一下道:“這是我拜兄草上露葉青,在下柳焦,朋友送了我 一個瓦上霜的綽號,我二人一向在川西定居,對於睡蓮龍十姑的大名是早已久仰了,只 惜無緣結識……”   他還待往下說,心怡卻擺了一下手道:“好了,你不要再說了。”   瓦上霜柳焦怔了一下,翻著那雙黃眼珠子,只是發愕,他不知道這位睡蓮龍十姑, 到底意欲何為。   這時一旁的水母冷笑道:“十姑,你可犯不著與他們動手,這事情是我老婆子結的 樑子,一切還是由我來化解了吧!”   說著,那張癡肥的大臉蛋子,湧起了一層憤恨之色,倒真像是一副要打架的樣子。   那一旁的草上露葉青,聞言怪笑了一聲,道:“谷老婆子,這是最好不過的事,好 漢作事好漢當,我們可犯不著把十姑連累在裡面!”   他說著對心怡抱了一下拳道:“十姑,這其中如有你介入,就不好辦了。”   柳焦也嘻嘻一笑,彎下腰道:“十姑……愚兄弟待此間事了,當親至西子湖,登門 問安,只乞十姑萬萬不要干涉這件事情。”   他二人說話之時,一旁的水母卻緊張地望著心怡,微微搖了搖頭。   花心怡此刻也只好假到底了,她雖然對睡蓮龍十姑此人並不清楚,可是由他三人彼 此對話之中,已可窺出這睡蓮定是一極為厲害的人物,而且很可能也是一個年歲甚輕的 女人,否則他們絕不會認為是自己的。   她只是略微遲疑一會兒,已令水母心內不勝焦急,川西雙白更是渴望著她,彷彿只 要有她一句話,就可立時動手似的。   心怡想了一會兒,淡然一笑說道:“不行!”   川西雙白面色全是一變,現出一副忍恨在心,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柳焦冷冷地哼了一聲道:“十姑,這不關你的事啊!何苦插手其間呢?”   草上露葉青生恐這位拜弟,把眼前的龍十姑激怒了,因為他知道這個人實在是一個 不易招惹的人物。   當下忙代為打圓場,說道:“十姑,我兄弟對你,是一直很敬仰的,尚乞三思而 行。”   水母谷巧巧冷哼道:“我老婆子十年之前,能敗你二人於掌下,莫非今日就怕你們 不成?笑話!”   她說著轉向心怡,含笑道:“十妹,這事情最好你別管,待我給這兩個小輩一個了 斷!”   這聲“十妹”,不禁又把川西雙白叫得愕了一下,因為由這種稱呼裡,可知二人交 非泛泛。   令他們奇怪的是,這睡蓮龍十姑據說是一個頗為正直,獨來獨往的人物,卻又怎會 和水母有如此深交,更知十姑素喜姿容,孤芳自賞,卻又怎會和醜陋的水母,結為姐妹 之交?這真是“匪夷所思”了!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卻又不得不令二人深信不疑,心怡是那麼美,艷若天仙,這是 不假的,加以態度從容,對答自若,他們無論如何懷疑不到其他方面。   花心怡聽了水母之言,真差一點想笑,心中暗說:“好個老太婆,你倒是裝得真像, 我如依你之言,看你尚有什麼活路可走?”   當下,咬了咬唇,慢吞吞地道:“不行!”   她目光輕輕向著川西雙白一掠道:“我一生行事,從不改變主意,我既然說過不行, 就是不行!”   她加了幾分勇氣繼續道:“本來這是你們之間的事,我無從過問,可是我既在此, 卻怎能看你二人對付她一人?”   說到“她”時.她並且用手指了水母一下,川西雙白都不禁“噤若寒蟬”,在旁一 聲也不敢哼了。   心怡說到此,秀眉一展,薄嗔道:“我的話說完了,二位還是識相些暫且退了,否 則……”   她說著一隻玉手,緩緩探入袖中,川西雙白立刻面色大變。   草上露葉青首先喝道:“退。”   他身子霍地向後面狂颺而起,就像擲出的一根竹竿也似,一閃而逝。   他身側的瓦上霜柳焦也是一個倒翻身子,上了原先那棵松樹,只見他雙手連連搖動 道:“十姑,十姑……”   心怡尖叱道:“還不滾麼?”   那矮小的柳焦,在松樹上咬牙切齒地跺了一下腳,恨聲叫道:“好!咱們走!只 是……”   他眼睛瞟向一旁的水母道:“谷巧巧,只要你不離開洞庭,我兄弟自有會你之日。”   他說著又向心怡抱了抱拳道:“十姑手下留情,我兄弟日後也定有一番心意,再行 相見。”   這幾句話,說得似有無限憤惱,可是話一出口,他絕不在此絲毫停留,只見他那雙 矮短的雙腿,用力地在樹上一點,“金鯉倒穿波”,“唰”的一聲,帶起了一片輕微的 枝葉顫動,再看他人,卻早已消失無蹤!   花心怡目視著川西雙白這種輕功提縱之術,一時之間,不禁驚嚇得目瞪口呆。   水母這時驚慌地回顧了一下,吐舌道:“好險!”   她回首讚揚心怡道:“姑娘,你說得很好。”   水母這麼說著,已現出了一副支持不住的神態來,她一隻手扶著心怡肩膊催促道: “快走,快走!”   心怡緊隨她身後,二人拚命地飛馳著,直到進入水母所設伏的松木陣中之後,才放 慢了腳步。   水母長長吁了一口氣,又回頭看了一眼,才咬牙道:“好險!想不到這兩個東西, 竟會找上門來!哼!哼!他們絕不會如此罷休的。”   心怡眨了一下眼睛,道:“他們是誰?怎會與你結下仇?”   水母冷笑了一聲,說道:“詳細情形,你也不必多問,只是我懷疑他二人是真為你 嚇走了,還是仍舊潛伏在這附近?”   心怡含笑道:“自然是嚇走了。”   水母想了想,又搖了搖頭道:“不!他們不會走的,你是不知,這川西雙白絕非易 欺之輩。”   她說到這裡,面上立刻帶出了恐懼和不安的表情來,時而冷笑,時而皺眉。   心怡安慰她道:“好在現在他們已走了,以後的事以後再想辦法吧!”   水線忽然喃喃道:“他們馬上還會來的。”   她冷笑了一聲,對心怡道:“我們回去再說!”   說著直向洞中行去,心怡莫名其妙地跟著她進入石洞之中。谷巧巧跌坐在石床軟墊 之上,待心怡走進來時,她冷冷地問道:“花心怡,你肯為我做一件事麼?”   心怡怔道:“什麼事?”   水母不禁怒形於色地道:“你只告訴我願是不願,何必多問。”   心怡連日來和她相處,多少也知道一點她的脾氣,否則類似如此情形的話語,她是 不能忍受的。   她覺得她實在付給這個丑老太婆的太多了,自己竟像她一個奴隸似的,毫無理由地 供她驅使,供她利用,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可是,她實在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子,而且也很聰明,她略為考慮了一會兒,並沒 有說話。   水母嘿嘿怪笑道:“我知道,早晚你還是會背叛我的!既如此,方纔你何必又要救 我?”   心怡微微一笑,說道:“你先不要急,我們可以商量一下,你要我怎麼樣幫你?”   水母點了點頭,又歎息了一聲道:“你坐下來,我們慢慢談。”   心怡依言坐好,水母那張胖臉上,帶出了一副苦澀的表情,她說:“我很奇怪,在 我一生之中,會敵無數,我從來就沒有對任何人、任何事情害怕過,可是這一次……”   說到此她身子顯然戰抖了一下,她癡望著心怡,喃喃地道:“我似乎已經預感到, 我這條命……”   心怡忙打斷她的話道:“你不要亂說,如果你以為那川西雙白還會轉來,我們不如 現在就跑。”   水母冷冷一笑說:“跑?你說得好輕鬆!”   心怡道:“那麼,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呀?”   水母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想叫我棄死逃生,不戰而退,我是不甘心 的!”   心怡道:“那你的意思是……”   水母憤憤道:“來!姑娘,你陪我出來。”   心怡忙跟了上來,水母扶拐仁立洞前,她冷笑一聲,道:“我雖不能與他們交手, 可是他們要想隨便闖進來,卻也是不容易。”   說著她向前踱了幾步,手中木拐在地上劃著方形的格子,過了一會兒,她又把那些 格子,用腳塗去,又開始劃些圓形的圖案!   花心怡不解地在一邊呆呆看著,她見水母這時雙眉緊皺,不時抓一下頭,忽然向心 怡道:“酉時問金,金必生……”   心怡脫口道:“金必生水。”   水母立刻重重地頓了一下手中的拐杖,咧口笑道:“對了,這麼容易的陣圖名字, 我竟會忘記了。”   心怡不由驚道:“噢!原來你是在設置陣圖啊!”   水母冷笑道:“怎麼不是?”   她低下頭,用手中杖指著她已經劃好的線圖,說道:“姑娘你看,這是乙木十 株……”   又指了一下旁邊的三點道:“這是偽放的生門,有戌金殿後。”   說著又劃了一道線在三點之後,對於這些名堂,心怡可說並不甚通,可是她卻知道 這是極為厲害的陣圖,昔年母親曾在這上面用過苦功,偶爾傳授自己姐妹一些,不過是 一知半解而已。   水母這時設好了陣圖,面色甚歡,她對心怡笑道:“這陣圖設好之後,就不愁那川 西雙白再來了。姑娘,你快為我砍下十幾株小松備用。”   心怡回洞取來巨斧,又找來挖土的工具,好在附近松樹甚多,盡可取用不竭。   水母在一旁看著她,並且指點她把砍下的松樹—一栽下去。   她並且用腳步,—一量好了松樹之間的距離,又向心怡索來一巨桶的水。   心怡見她把這些水間隔地灑在松樹的頂子上,只這十幾顆松樹,就佈置了整整一上 午,布好松樹之後,水母急促地又命心怡搬來了數十塊大石,她把這些石頭,分十幾個 方向,三三兩兩地埋了下去。   然後她自己要過了劍來,親自動手,把松樹上的枝葉砍伐整修一番,這些經過修整 之後的松樹,看來是有尖有圓,有大有小。   在她每做一步時,心怡必詳細地問她其中理由,水母在用人之際,倒也毫不隱瞞地 把其中道理講解出來。   心怡卻是穎慧過人,她不時地旁敲側擊,更得到了許多有用的知識。   一切都備好之後,天已過午,水母跌坐在一邊的草地裡,氣呼呼地喘道:“如果我 猜測得不錯,這兩個東西,最遲就在今晚上門,那麼……”   她怪笑了一聲道:“那麼.他們就可以嘗到我這‘諸天小迷陣’的趣味了。”   說到此,她樂極地抓著地上的土,往天上亂灑著,其狀怪異無比!   花心怡在一邊愣愣地看著她,腦子裡仍在回想著方纔水母告訴自己的陣譜妙論。   水母這時嘻笑了一陣,又靜靜地低下了頭,這個老女人卻是一個不可輕視的厲害人 物,尤其是她自那本《水眼集》上所得的造詣,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她站起身子,自地上拿起了木杖,飛快地走入林內,在她自己所設伏的陣內穿行了 一陣。   在心怡看來,那確是極為微妙的,因見她身方入林,似有一層薄霧騰起,頓時就失 去了她的蹤影,待她驚嚇未止的當兒,再看水母,卻又已笑嘻嘻地立在眼前,心怡不禁 嚇了個目瞪口呆,幾乎有些懷疑,這是玄功巫術,或是什麼妖法了!   水母呵呵怪笑了一聲,在她肩頭上拍了一下道:“行啦,讓這兩個王八蛋來試試 吧!”   “不過……”她又笑了一聲說:“現在,我們只要在生門的位置,設上些東西就 行……”   說到此,她卻又禁不住怪笑了一聲道:“有了!我們到後面來。”   心怡被她弄得真有些莫名其妙,當時就跟著她往室後轉去,行過了一片矮小的刺樹 林子,她就停住了杖,目光不時東張西望。   心怡忍不住問:“你要找什麼?”   水母點了點頭,說道:“對了!是在這裡。”   她一面說著,一面用手中的木杖,把眼前的刺樹撥開,如此,試著前行了十幾步。   忽然,她身形向一旁躍起,發出了一聲怪笑,卻見她身後,跟著飛出了無數黃蜂。   她口中叫道:“找到了!找到了!姑娘,我先引開了這些蜂子,你設法用竹杆,把 這蜂巢給挑起來。”   水母這麼說著,整個身子已滾入矮樹叢中,引得眾蜂在空中嗡嗡直繞不去。   心怡這時也摘下了一根長枝,尋到了蜂巢,見是一個桶狀的大蜂巢,約有面盆大小, 無數黃蜂,自其處紛紛外出,其數何止千百?   這些黃蜂每一個均有蚱蜢大小,身子起在空中,振翅有聲,尤其是腰下那大肚子, 色帶黑褐色,如為它刺上一下,那可是不敢想像。   心怡找到了蜂巢與枝叉聯接處,倒是很容易地一挑就挑了起來,只聽得“嗡”一聲, 那飛出的大片蜂群,立即返了回來,緊緊地直向巢上偎去。   嚇得她叫了一聲,方要連枝帶巢拋出去,卻聽得水母大聲叫道:“不要!快舉起 來。”   心怡依言而行,果然眾蜂,只是在蜂巢四周轉著圈圈,倒也不向下飛。   她才放下心來,當下皺眉笑道:“還是給你吧!你要這些黃蜂作什麼?”   水母接過了樹枝,怪笑道:“這蜂巢,當為我那諸天小迷陣增加不少威力,我這就 去把它放好。”   說著她就一隻手高高挑起蜂巢,另一手拄著木杖,轉身向松林中行去。   二人忙了一天,總算有了些成績,尤其是水母谷巧巧,似乎不再憂慮了。   月色為一層濃霧遮住了。   天上也沒有星星,因此這片山林中,顯得十分黑暗,風由水面上吹過來,夾雜著很 濃重的湖水氣息,而且有點冷澀澀的感覺。   野地裡生了一把火,殷紅的火光,映在兩張蒼白的面容上,看來是那麼冷清孤單。   由二人的外貌打扮上看來並不陌生,他們是川西雙白草上露葉青和瓦上霜柳焦。   二人滿臉都是悲憤暴戾的表情,他們靠著山石靜靜地坐著。   草上露葉青一面把折斷的枯枝放到火堆裡,維持著熊熊的火光,一面翻動著即將烤 熟的兔子。   他冷冷地一笑,說道:“想不到我們千里迢迢,竟會是白來了一趟,真是豈有此 理!”   那矮小的瓦上霜柳焦,似乎比他更為沮喪和憤怒,他也冷笑了一聲道:“想不到這 丑婆子,竟會把龍十姑給請了來,有她在此,我們是不能下手的了。”   葉青自鼻中發出了一聲冷哼,那張巴掌大小的臉上嵌著深刻的恨意,道:“聽你之 言,如是那睡蓮一日不走,你我這筆仇,豈不報不成了?”   他丟下了手中的枯枝,一隻手把烤熟的兔子拿過來,就手撕成了兩半,遞給柳焦一 半。   柳焦接過來咬了一口,一面齜著牙說:“老大,不是我說你,這可不是鬥氣的時 候……”   嚥下了這口肉,又接道:“今天這件事,要是換在任何人的身上,我也要斗斗他, 可是卻想不到竟會是她!”   想到了睡蓮龍十姑,他有無限憂慮,道:“這位蓮姑娘的傳說你也不是不知道,你 我雖然各有一身功夫,可是如果惹上了她,咳……”下面的話,他乾脆就不說了。   葉青擠動了一下烏黑色的眼圈,站起了那竹竿似的身子,憤憤地把手中兔骨,往一 邊一拋,尖著嗓子道:“她也欺人太甚,我愈想愈氣,當時我們真不該走,應該狠狠地 和她斗斗。”   柳焦不屑地撇了一下嘴,葉青大聲道:“怎麼,你以為我沒有種?”   柳焦冷笑了一聲道:“我可沒說,不過當時我記得你可是第一個跑的。”   葉青愣了一下,並沒有說話,柳焦用腳把地上的余火踏滅,徐徐站了起來,對著葉 青奸笑了一下,道:“來!別愣著啦,我們看看去。”   葉青又是一怔道:“去哪裡?”   瓦上短眉一挑道:哪裡?老大,我們兄弟可是從刀尖上滾來的聲名,就這麼扔在這 裡可犯不著,只要你有種,今夜,我們就找上門去,乾脆一不作、二不休……”   說到這裡,向四下瞟了一眼,齜了一下牙道:“把她窩子給挑了,就算是報不了仇, 也得把這口窩囊氣出一出!”。   草上露點了點頭,又猶豫道:“那龍十姑要是還沒有走呢?”   柳焦啞著嗓子一笑道:“看,你又膽小了。”   葉青忙著辯道:“這不是膽小,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敢不敢的,到時候也不過一拼 就是了。”   柳焦這時把斗笠戴上,一面輕聲道:“俗謂金風未至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我 們只要手頭上利落一點,還怕報不了此仇?”   葉青果然心動了,他冷冷地道:“對!萬一要是不行,咱們還可以跑。”   他說著也把背後的大斗笠戴在頭上,柳焦自囊中摸出了十數粒白紙包著的東西,遞 給拜兄道:“最後不行,我們也只有放火燒樹林了,要鬧就鬧個大的。”   葉青接過了他們獨家焙制的硫磺彈,正要縱身而出,忽然傳來了一聲冷笑道:“二 位且慢。”   川西雙白乃川省極負盛名的黑道人物,弟兄二人各有一身詭異莫測的功夫,再加以 行為乖張,貌相特別,所以在江湖上極負盛名。   這弟兄二人,以一杆骷髏旗及一口弧形劍,在武林中確是會過不少高人奇士,折在 他兄弟手下成名的英雄,更不知為數凡幾。   他們挾苦習而來的奇技,洞庭尋仇,滿以為弟兄合力之下,那水母谷巧巧萬無活命 之理,卻想不到事情發展,竟會如此不順,自見了冒牌的睡蓮龍十姑之後,他二人已成 了驚弓之鳥。   黑夜裡,這一聲冷笑,真把他二人嚇出了一身冷汗,雙雙一個轉身,斜刺裡分開兩 邊。   草上露葉青於驚慌之下,竟把背後的骷髏旗抖了開來,“呼”的一聲,現出了他這 杆垂名武林二十年的傢伙來。   杆尖寒刃,閃閃放著冷光,他那竹竿似的長軀,往下半屈著,叱道:“什麼人?”   瓦上霜柳焦在某些地方,確實較他拜兄沉著,就拿此刻來說,他的態度就從容多了。   他身形落在一棵矮松之上,藉著濃密的枝葉,掩遮住他那矮小的身軀。   可是他那銳利的一雙眸子,卻直向發聲處望去。   他二人都看見了,就在他們眼前兩丈左右的一塊凸出山石上,傲立著一個老人,布 襪皂鞋,灰衣小帽。   這老人直直地站在石上,清懼的面上,帶著一絲輕視的微笑。   山風吹過去,二人才看清了,原來他一隻左袖,竟是空著的,不時地前拂後揚,顯 得有些“翠袖單寒”!   這老人面上不帶一絲懼怕,反倒呵呵笑道:“二位好朋友,請不必多疑,老朽並非 外人,說來尚與二位同仇敵愾呢!”   他口中這麼說著,並不見他又腿彎動,整個身子卻陡然躍起,落在葉青身前。   然後他仰臉對一邊松樹上,笑道:“柳朋友請下來吧,哈!”   他這句話,說得十分輕薄,瓦上霜柳焦一抖雙臂,整個身子以“一鶴衝天”的輕功 絕技,陡地拔起當空六丈左右,然後就像是一隻翩翩的燕子似地落了下來,顯然他是有 意賣弄他那不凡的一身功夫。   可是那獨臂的老人,仍然是昂然而立,他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   這時一旁的草上露葉青,一展掌中旗,腳步也邁進了一步,再次冷叱道:“朋友, 你是何人?”   柳焦朝著這陌生的老人打量了一眼,抱了一下拳道:“朋友,我們並不相識,因何 知道在下姓氏,請快說其詳!”   一面說著,他那雙眼珠子,卻是骨碌碌地在對方身上直轉。   這老人先轉過身來朝著一邊的葉青一笑道:“如果老朽這雙眸子不瞎,閣下當是人 稱草上露的葉青義士了。”   他這“義士”二字,在川西雙白聽來,真不是味道,因為分明是挖苦之詞!   葉青不禁打了一個冷戰,短眉一挑,道:“不錯,你怎會認識我呢?”   獨臂老人仰天狂笑了一聲:“川西雙白在武林之中是何等聲望?慢說是老朽癡長至 今,即三尺童子,也無不拜識大名之理!”   說著又笑了一聲,這幾句話,卻把雙白給說樂了,俗謂:“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 香”,好話人人愛聽,川西雙白自不例外。   草上露聞言之後,口中笑道:“朋友你抬愛了。”   這時那矮小的瓦上霜柳焦,臉色也轉為溫和了,他皺了一下眉,並且咳了一聲: “可是……朋友,你貴姓大名?請報個萬兒吧。”   老人單手捋了一下唇上的短鬚,似乎有些托大地笑道:“老夫久居洞庭,無異村夫 野漢,報出名來二兄也是不知。”   柳焦一翻眸子,不悅地插口道:“這是什麼意思?”   老人又笑了笑道:“柳義士不必動怒,老夫實在是武林一末學後進,報出名來,二 兄如不知悉,豈不令老夫面上難堪.二兄還是不要見怪才好。”   瓦上霜柳焦自一見來人之後,已可斷定來人是武林奇人,偏偏對方姓名,竟是守日 如瓶,不肯輕易吐露,因思江湖異人,每多怪癖,卻也不便一再逼問,總之,來人似無 惡意,這點他倒是敢斷定的。   他鼻中冷冷地哼了一聲,遂不再多言。   一邊的草上露葉青,這時冷然道:“老朋友既不肯吐露真實姓名,我弟兄自無見逼 之理,只是……”   老人左右掃視一下,笑道:“二兄不必多疑,說來我們本是志同道合啊!”   柳焦後退一步道:“什麼意思?”   老人悄聲道:“恕老夫問得唐突,二兄此刻可是要去暗中加害水母谷……”   雙白全是一怔,互相對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葉青咳道:“朋友,這個恕我們不便相告。”   柳焦卻呵呵一笑道:“老朋友,你可弄錯啦!水母與我弟兄交情不錯,我們多年不 見,說是拜訪倒是真的,若說暗中加害……我兄弟卻是萬萬不敢噹!”   說著又笑了一聲,看著他拜兄道:“大哥,我這話不錯吧?”   葉青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我們想看看這位老朋友倒是真的,你……”   才說到此,就見那獨臂老人面色一沉,葉青的話也就臨時打住了。   遂見老人不悅道:“二兄方纔之言,老夫已私下盡聞,如此見告,實在太不坦誠 了。”   又冷冷一笑道:“老夫本欲助二兄一臂之力,此刻看來,倒是老夫多事了。”   川西雙白不禁面色大窘,好在是深夜,月色又淡,看不出他們的窘態來。   葉青遮羞似地哈哈一笑,說道:“朋友,你既如此說,倒顯得我弟兄太見外了。”   他轉了一下眸子,又道:“我們有話坐下再說吧!”   老人到也從容,點了點頭,遂席地而坐。   川西雙白對看了一眼,也各自坐了下來,矮小的柳焦咳了一聲道:“聽老兄言中之 意,似乎是路見不平,有意助兄弟等一臂之力?”   老人點頭道:“不錯,確有此意。”葉青聞言面色一喜,正要發話,可是他那狡黠 的拜弟卻冷冷地笑了一聲。   他雙手合著,對老人一拜,面色冰冷地道:“老兄盛情可感,我兄弟拜謝了,只 是……”他一字一字地說下去,“我川西雙白行事以來,講究的是真功實力,從不假手 外人相助,哈!老兄的好意,我們是心領了。”   說著霍地站起,對著老人一笑道:“我兄弟刻下尚有急事,老兄如無別意,我兄弟 先行一步了。”   他說著看了拜兄一眼道:“大哥,我們走吧。”   草上露葉青雖是拜兄,可是在智力方面,卻一向惟這位拜弟“馬首是瞻”。   此刻見他如此說,自然無話可說,當下對著老人抱了一下拳,道:“朋友,多謝盛 情,再見了。”   川西雙白這麼說著,又看了這陌生老人一眼,見他並無積極的表示,當下雙雙縱身 而去。   這番話,倒是出乎老人意料之外,他呆呆地目送著二人去後,卻發出了一聲冷笑道: “好一對不知自量的東西,我秦冰如不救你們,看你們是否能生離此地!”   他稍微想了一會兒,咬了咬牙,因為“同仇敵愾”,他不得不照顧這兩個人。   因為保全了他們的實力,正如同時增加了自己的實力是一樣的。   長歎了一聲,秦冰遂拔身而起,逕自消失於夜幕濃林之中。   川西雙白展開了輕功提縱之術,如同星丸跳擲一般,一時之間,已撲出了眼前林子。   眼前是大片的青色竹子,高可參天,在夜風之下,發出窸窣之聲,很是怕人!   這地方白天他們也來過,距離水母居住處已是不遠,他二人都停了下來,並且回頭 看了一眼。   在確定那個獨臂的陌生老人並沒有跟來之後,葉青反倒現出一些失望的表情。他歎 了一聲說:“柳老二,你方纔不該拒絕他的,也許這老兒真是一番誠心。”   柳焦冷笑了一聲說:“他一不報名,二不道因,好沒來由,你又怎知他不是存下了 什麼陰謀?”   葉青眨了一下眸子,道:“也許不至於,我看這老兒,倒不是一平凡之人!”   柳焦冷笑了一聲:“這是自然,此老多半還是個身懷絕技之人,只是他這麼毛遂自 薦,卻令我們不大敢信任他了。”   葉青尚在連聲歎息,似有無限追悔之意。   瓦上霜柳焦冷哼了一聲道:“得啦!你還歎個什麼勁?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我就不信,憑你我二人之力,就作不下這件事來,走!咱們上。”   他說著一塌腰,“嗖”一聲,已經把身於拔了起來,率先向裡面翻下去。   葉青自無落後之理,遂也緊緊跟蹤而上。   他二人過了這片大竹林,眼前是一塊草地,蟲聲噪耳,夜風襲人。   柳焦正要撲上,卻為葉青給攔住了。   他遙遙地指著前面一條小路道:“我們從那裡下去沒錯。”   柳焦點了點頭,卻低聲囑咐道:“放輕點。”   葉青點了點頭,只見他足尖點處,已捷如飛隼似地,直向前道撲去。   瓦上霜柳焦這時竟由裡層衣服裡,把他那一口弧形劍抽了出來,劍刃上的寒光,就 像是天上的那彎新月,冷氣森然。   他們行進的方法,果是與眾不同,不愧是武林中的知名高手。   葉青在前貼道而進,雙拳貼胸,那姿態是一掌應敵,一掌護身,面柳焦卻是行的暗 路,他那矮瘦的軀體,只是隱遮在深草叢中,離著他拜兄丈許之外,卻是不快不慢。   他二人是一明一暗,前後呼應,亦步亦趨地向前行著,前行不久,已到達了水母谷 巧巧所設陣前。   川西雙白均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了,因此,走到了這裡,他們都停住了步子。   眼前是一排松樹,栽種的格式很怪,前四後六,另有一排小松委委導人。   瓦上霜柳焦,從暗中閃出了身子,冷笑了一聲,道:“這老怪物莫非還有什麼玄虛 麼?”   葉青打量了一刻,卻莞爾一笑道:“隨我來.彫蟲小技卻是難我不住。”   只見他身形一矮,右手再次抖出,已把那杆黑骷髏旗展了開來。   柳焦深知這位拜兄,對於八卦生剋之學,有很深的研究,見他如此說法,自不疑有 他。   這時,葉青在前回頭低聲說道:“你只按進八邁二,守五退六走法,就可以自由行 走。”   他口中這麼說著,隨著掌中旗揮動,整個身子倏地拔起,一閃已入林中。   柳焦按其指示前行,果然前行甚速,哪消一刻,二人俱已出得陣外。   這本是水母最初所設的外陣,也就是當初困住花心怡的那個陣勢,想不到卻困他們 二人不住。   川西雙白出得陣後,相視一笑,因此存下了輕視之心,當面正前方,是陡峭的百丈 陡壁,其上滿生籐蔓,看上去黑忽忽的一大片。   瓦上霜柳焦打量了一刻,悄聲道:“看來她那洞府,定是在此山上無疑了。”   葉青點了點頭,目光側掃,只見道邊有一排歪歪斜斜的小松,初看來,他倒是怔了 一下,可是隨後打量了半天,他又搖了搖頭。   因為那絕不像是什麼陣勢,據他所知,天下沒有以“一字長蛇陣”來應敵的。   其實他才是真正錯了,水母谷巧巧在陣圖上所下的功夫,實在較他深湛得多了。   這陣圖正是方纔她苦心設計的“諸天小迷圖”,威力大匹,水母也曾考慮到這川西 雙白怕是不易上鉤,所以有意排了一列小松為餌。   果然草上露只匆匆一望,並未把它放在心上,當下左手一握黑骷髏旗尖,整個身子 平空躥了起來,直向陣中落了下去。   瓦上霜柳焦一向老成持重,這時卻也吃了大意的虧,他身子跟著拜兄,可說是同時 地縱了起來,等到他足尖沾地的時候,已是晚了。   頓時眼前有大片松杆,排山倒海似地,直向二人身上倒來。   這種滾木陣法最是狠毒,一般言之,既發於陣圖之中,每系幻覺,很可泰然處之, 可是其中並非全為幻覺,對敵時如當它為虛,卻很可能吃大虧。   川西雙白也很瞭解這其中的道理,所以絲毫不敢怠慢,陣勢方一發動,他二人已雙 雙飛縱了起來。   在空中他二人背靠著背,同時落了下來,卻覺得山風蕭蕭,二人身子竟直向萬丈深 淵之下墜去。   這一驚嚇,把二人初來時輕敵之意去了個乾淨,都不禁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驚魂之下,葉青用掌中旗,托住了柳焦雙足,同時,提足了真氣,就勢往左面“巽” 宮位上,一翻腕子,喝了一聲:“去!”   他自己身子仍然隨著拜弟一並翻出,雙雙如同枯葉似地飄落而下。   眼前幻境,果然頓時消失無存,雙白正在慶幸的當兒,忽又聞得左面有淙淙水響之 聲。   葉青側顧了一下,不由急促地頓足道:“糟!柳老二,快往右退,踩生門,求出 路。”   柳焦一身軟、硬、輕功夫,雖然都已登堂入室,獨對這種玄門生剋陣圖之法,瞭解 不深,此刻也只得唯命是聽!   他聽得葉青這麼招呼,哪裡還敢延遲?當下一提丹田之氣,以“金鯉倒穿波”的輕 功絕技,把身子倒躥了出去,直向所謂的“生”門位上落去。   草上露葉青,這時連驚帶怒,面上神情顯然是怒不可遏,掌中黑骷髏旗舞起了一片 烏雲,身形螺絲旋兒似地,隨著拜弟縱起空中。   二人雖是疾怒膺胸,可是卻並不大聲咆哮,主要的,他們是怕被水母知道了。   如果那位睡蓮龍十姑也沒有走,那就更是不堪設想了,所以二人雖是怒到極點,除 了必要的發話之外,他們是誰也不出大聲。   這時二人身子尚在空中,忽見生門位上,飛來萬點金星,就像是飛蝗似地,直向二 人面門上襲來。   葉青黑旗扇處,群星輒散,可是瞬間卻又飛了上來,柳焦只當是平空幻景,揮手就 抓。   這一下可好,只痛得他“啊呀”了一聲,這才知道所抓之物,原是一蜂!   這只是霎時間的事情,那為數眾多的蜂群,早已乘隙而入,落在他們的頸上面上。   川西雙白俱不禁負病狂嘯不已,奈何這些蜂群,有如雲霧一般,此進彼退,在陣式 之中,更形十倍威力,雙白休想從容而退。   同時他二人身子,已不由自主地跌了下來。   他二人來不及看所落何處,只管忘命地撲打著環繞在身側的蜂群!   葉青於怒痛攻心之下,遂也不思再藏匿身形,他口中怪聲冷笑著,並且把掌中黑旗 舞了起來。   立刻眾蜂被這巨大的風力,摒之二人身外,一時卻也近不得身。   黑暗中,二人但覺四周水聲淙淙,木聲轆轆,這“諸天小迷陣”式,端的厲害!二 人此刻形態,確是狼狽已極,柳焦的一頂大斗笠也離了頭了,衣衫更是被抓扯得七扭八 結。再看他二人的腰,更是被群蜂刺得臃腫不堪,真是不勝狼狽之極!   川西雙白也是成了名的老江湖了,他們哪裡吃過這種虧,各自咬牙痛罵不已。   二人正不知如何處理這種局面的當兒,忽見人影一閃,嚇得二人忙都後退了一步。   卻見方纔所見的那個獨臂老人,此刻竟微微冷笑著站在眼前。   川西雙白不禁又驚又窘,一時不知對他說些什麼才好。   這老人冷冷地道:“二兄不聽老朽之言.貿然出手,此刻想是嘗到了厲害,後悔了 吧?”   葉青邊揮舞著手中黑旗,邊窘道:“朋友,你究竟是何意思?如真心相救,我弟兄 感恩不淺。”   老人又是一聲冷笑,一往四下看了看,恨聲道:“這是谷巧巧自《水眼集》中偷學 的怪陣圖,老朽一時卻也破它不得,不過二兄如肯聽老朽之言,想必也困不住二位!”   葉青立刻大喜道:“那麼,朋友,請快快見告吧!”   獨臂老人這才笑道:“二兄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既知陣法,當應知五行相剋 之理,所謂水以土應,金性克木,以此踏定宮門步步前進,雖任它幻像萬千,也是無可 奈何。”   草上露葉青不禁突然大悟,道了聲:“是了,多謝朋友相告,我兄弟只要出得此陣, 來日定圖後報!”   老人忽然面現驚異道:“主人出迎,二兄可要小心了!老夫告辭了。”   他口中這麼說著,那只獨臂,往下虛按了一下,整個身子,卻以“一鶴衝天”的輕 功絕技,拔了起來,一閃即逝。   川西雙白得了指示,果然不再驚慌,按照老人所說亦步亦趨,果然險像盡去,非但 如此,居然連那為數眾多的黃蜂,也不知去向了。   他二人這麼依言前行,不一刻,竟繞出了陣圖之外,忽然人影一晃,眼前現出一人, 川西雙白倏地向兩下一分,來人已冷冷笑道:“我看見你們了。”   川西雙白這時才看清了,這出現的人竟是那位睡蓮龍十姑,一時都不禁大吃一驚。   他二人到了此刻,也只有硬著頭皮來應付一切了,雙白閃身而出。   草上露葉青抱了一下拳道:“十姑,請你高抬貴手,我們的敵人是谷巧巧,卻不敢 與你老為敵”   瓦上霜柳焦冷面而出,帶著十分的不滿和委屈,說道:“俗謂井水不犯河水,我弟 兄向居川西,對於十姑可從沒有開罪之處,何故苦苦與我弟兄為難?尚請賜告其詳。”   來人正是偽裝龍十始的花心怡,她是在川西雙白出陣之後,應水母極力要求,出來 嚇唬他們的。   她本來以為,還是和早上一樣的,只要自己三兩句話,就能把他們給嚇走了。   誰知此刻看來,雙丑非但不去,卻大有與自己分庭抗禮之勢,一時心內也頗為緊張!   可是她臉上卻絲毫也不顯露出來,當時淡然一笑道:“我們雖然沒有仇,可是你二 人竟膽敢違背我言,這已是犯了我的大忌,今日絕不能輕易饒你們!”   雙白嚇得怔了一下,四隻驚惶的眸子,直直地逼視著對方,葉青甚至於發出了驚嚇 的聲音。   他們都以為對方既如此說了,定會驟然出手發難,誰知半天卻是一點行動也沒有!   再看看她臉上表情,也是不怒不笑,一雙杏目只是左右閃著,也不知在動些什麼念 頭?川西雙白不禁相互對看了一眼,俱不知如何是好。   葉青認為有了一線希望,當時乾笑了一聲道:“十姑,這事情,最好請谷巧巧出來, 與我們做一了斷,我們絕對不願開罪你老。”   冒牌的龍十姑又是冷冷地一笑,她並且回頭看了一眼,算計著時間,水母大概也差 不多了!   她蛾眉一挑道:“你這人也太羅嗦了,怎麼如此不知好歹?”   葉青嚇得一退,但是再看對方,依然是沒有任何舉動,他就又站住了腳,心中不禁 甚是懷疑,偷看了自己拜弟一眼,卻見他臉上也帶著一層迷惘之色。   須知川西雙白行道江湖,素以詭詐狡黠見稱,是很不容易為人欺騙的。   他們開始之所以為水母欺騙,主要是震於睡蓮龍十姑的大名,當時就這麼糊塗地撤 退了。   此刻由於花心怡的語無倫次,行動費解,不禁觸起了二人的疑心!   瓦上霜柳焦對拜兄遞了一個眼色,遂上前一步,嘿嘿冷笑道:“十姑,我弟兄此番 前來,曾發下誓言,如不能手刃水母,我們是不會回去的。”   心怡因念水母逃走之事,她只是負責來應付川西雙白拖延時間的,如非萬不得已, 水母關照她不可輕易動手,因為她絕對不是川西雙白的對手。   此刻柳焦這麼說,已經很明顯地是在試探她的,她焉有聽不出其中意味之理!   當時心內暗暗著急,而外表卻又不得不作出鎮定之色,她冷笑了一聲道:“我說過, 有我在此,你們二人休想得逞!”   柳焦接口道:“十姑如一再與我兄弟為敵,我兄弟也只好……”   他看了一邊的拜兄一眼,一咬牙,竟把那口弧形劍再次抽了出來。   這是一口彎曲如弓狀的兵刃,在兵刃譜中,那是屬於外家路數的,可是能使用這兵 刃之人,本身必定有不凡的造詣。   瓦上霜柳焦因心憤這位龍十姑太欺人,再者對她多少存了些疑心,所以才敢存下一 拼之心。   一旁的葉青見拜弟居然抽出了兵刃,心中雖是暗怪他太大膽,可是事已至此,也只 有和對方一拼,別無良策可覓。   當下身形半側,掌中黑骷髏旗再次抖開,同時苦笑著說:“十站如一再見逼,我弟 兄也只好開罪了。”   心怡真想不到,他們二人居然膽敢對自己亮兵刃,勢成騎虎,也只好和他二人一拼 了。   當下一咬銀牙,右腕翻處,已把背後那口長劍亮了出來,同時冷叱了一聲:“你們 一齊上吧。”這種情形,又顯然是未把二人看在眼內,不禁又令雙白心中有些膽寒,他 二人兵刃雖然都已出手,可是彼此對望著,卻是誰也不肯先行下手!   冷寂的夜空裡,傳來了一聲冷笑,道:“堂堂武林先輩,竟會著了一個小女孩的道 兒,可笑之至!”   這聲音傳人川西雙白耳中,不禁令二人同時心中一動,再細看對方少女,持劍皺眉, 分明一副內心怯戰模樣,西川雙白不禁霍然明白了。   他二人兒乎是同時,大吼了一聲,各自擺動兵刃,直向花心怡撲了上去。   心怡卻也只得擺劍相迎,她掌中劍向外一吐,卻迎著了柳焦的弧形劍,二劍相擊, 發出了“鏘”的一聲。   這時葉青的黑骷髏旗,由下而上地捲起來,旗身上捲起了無比的罡勁之風,直向花 心怡身上捲去。   心怡驟遭巨力,不禁有些立足不穩,身形向後搖晃了一下,退了半步!   這種情形落在二人眼中,更是一切都明白了!他們都不禁勃然大怒,因為對方假冒 睡蓮龍十姑之名,欺嚇自己兄弟二人,這種行為簡直太可恨了。   柳焦口中厲叱道:“好個丫頭,今日看你怎麼逃得柳大爺劍下!”   他這麼說著,弧形劍再次往後一領,用“恨福來遲”的式子,把劍身兜得足足的, 直向花心怡頭頂上繞了過去!   就在這緊急時候,然從山背後,發出一聲清楚的蘆笛之聲。   花心怡聞知是水母的暗號,令己速退,當下嬌叱了一聲,霍地把掌中劍向外一推, 用“夜戰八方”的劍招,把柳焦的弧形劍再次擋開。   她口中冷叱道:“姑娘失陪了!”   口中這麼說,嬌軀已驀地騰空而起,只見她纖腰連扭,竟是快如電閃星馳般地直向 後山躍去。   川西雙白各自怒叱了一聲,奮身而上,他們絕不甘心如此就令這小女孩逃開,因此 事如傳揚江湖,川西雙白一世英名無異付與流水,他二人各自騰身猛追下去。 熾天使書城

    【04 苦斗同歸盡 坦言結冤仇】   在山澗的一道窄弄夾縫中,有一條羊腸小路,這是一條隱道,直通後山洞庭。   在一塊巖石上昂首站著那高大的水母谷巧巧,她似無限焦躁的神色,左顧右盼著, 並且不時地把手中一枝蘆笛,就口吹著。   如此吹了七八聲之後,仍不見心怡到來,她就憤憤地把手中笛子向後邊一拋,冷笑 道:“姑娘,我可不等你了,我先顧全我自己要緊!”   說著,她自地上提起一個簡單的行囊,單手拄著木拐,直向後山繞去。   在半路上,她耳中似乎已經聽到了有兵刃交擊的聲音,並且有廝殺的叫聲,水母暗 暗吃驚。   她匆匆行到一棵老松村旁,然後自囊中拿出一捆繩索,把一頭繫好樹上,另一頭卻 向澗下拋去,山風颼颼,吹得她滿頭白髮飄揚。   現在她的心,倒似乎是定下來了,因為只需走落這片懸巖,就可繞到君山另一峰, 從容脫險。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了她的腦子:“我不能拋棄她,不能……”   試想這多日以來,這個花心怡姑娘,是如何地照顧自己,她把自己由死亡路上救活 了,現在也是為了自己,去和敵人廝殺,而自己卻在她危急之時,拋她而去,留下她去 送死。   “如果這麼做,我谷巧巧怎能算人?拿什麼面目再苟且偷生下去?”   這個念頭,電也似地在她腦中閃過,頓時她猶豫不決起來。   水母一生作事,向來是奸詐任性,可以說她對任何人都沒有感情,她也從來沒有去 反省過一件自己所作過的事情,是否有愧於良心的,在她以為,良心這個東西,根本是 空虛不存在的。   可是此刻,她竟會破例兒地感到有愧於心,她竟是狠不下心,捨棄這個無辜女孩的 性命!   她焦急地在這附近轉著,心中暗憤花心怡辦事不夠精明,既然自己曾告訴過她這一 條暗道的入口之處,那麼現在,她無論如何也應該到了,怎會耽誤這麼久?   想著又撮口為哨,試著吹了兩聲,空谷音揚,這種聲音足可傳出數里之遙!   猛然間,她聽到了左面陡壁上有了聲音,似像有人行走的聲音。   水母不禁大喜,她輕輕喚道:“姑娘快來,我等了你半天,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   說著她單手持著木拐,向發聲處跳了幾步,驀見一條人影,就像孤鶴似地躥了過來, 隨著一聲輕笑,這人已經落在了她的身前。   水母注目一看,不禁嚇得面色如土,猛地撥頭就走,可是這人怎會再令她逃開手下, 只見他把身軀一騰,已輕如落葉似地,落在水母身前。   月光之下,這才看清了來人,竟是那斷了一條左臂的老人秦冰。   他冷冷地一笑道:“谷巧巧,你還想逃走麼?你能瞞過川西雙白這對東西,卻是瞞 我秦冰不住,今夜看你又怎能逃得開我手?”   水母咯咯一聲怪笑,聲如梟鳴,她舉起了手中木杖,指著來人道:“怎麼?你莫非 還敢乘人之危麼?哈!我只當你秦冰是一個英雄,如今看來,你比起你那師父弘忍大師 是差得太遠了!”   秦冰呸了一口,冷笑道:“虧你還說得出口,當初我那恩師是如何待你,想不到你 這無情無義的東西……”。   他才言到此,忽見水母一聲厲吼,手中木杖,竟自脫手打出,她本人卻因體力未愈, 而出手過猛,整個身子竟倒在草地裡。   秦冰又輕輕一轉身,木杖便已打空,落向一邊。   水母遂自地上踉蹌爬起,她大聲叱道:“姓秦的!你要如何?你說。”   秦冰後退了一步,他倒是想不到,這老怪物身受如此重傷,居然還敢對自己發狠。   他略一思忖,心想此刻要是取她性命,自是易如反掌,但自己一生行俠,光明磊落, 如在她重傷之下取她性命,雖是外人不知,奈何“君子不欺暗室”,究竟是問心有愧的 事情,不如……   想到此,冷笑道:“谷巧巧,你我雖有深仇大恨,但老夫今夜並不想取你性命,今 夜你只把我那件師門的東西交出來,我定破格讓你逃生。”   說著又哼了一聲:“以後你如不服,仍可隨時找我,我必定隨時候教。”   水母聞言,卻又怪笑了一聲道:“秦冰,你休要作夢,什麼師門故物,弘忍大師未 親口向我索討,你又憑些什麼?”她狂笑道:“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未向你討回我那口 寒鐵軟劍已是好的了,你居然還有臉向我要書?”   說著她瞪目如炬,大聲道:“你別以為我身負重傷,就可欺侮,需知我們練武之人, 先天元氣之氣不可輕侮,你如逼我過甚,我可拼著一死,嘿……那時候只怕你秦冰也休 想全身而退吧?”   秦冰不禁面色一寒,冷冷地道:“你到底給是不給?谷巧巧,我對你已是網開一面 了,你不要不知好歹!”   水母這時竟一身是膽,她仰著肥大的身子,向前又撲了過來。   秦冰見她竟是不可理喻,方自動怒,正要出手給她一個厲害,忽然峭壁上一聲嬌叱 道:“住手,不可傷我朋友!”   一條纖影,如隕星下降似地落了下來,現出了花心怡娉婷的身影。   秦冰為這忽然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單掌平按,把身子側了過來。   這才見由峭壁懸巖上,疾如星隕石沉似地,飛撲下一個妙齡的少女,對於她,秦冰 並不陌生,她正是方纔在上面與川西雙白廝殺的那個女子。   這令秦冰感到很奇怪,他可從來沒有聽過水母收有徒弟,而且由這少女方纔對付川 西雙白的劍招上看來,分明與水母劍路不同,可是她卻又為什麼拼出死命,來保護水母 呢?   這些念頭,也只不過是匆匆在他腦中閃過,他可來不及去深思這個問題。   因為眼前,這個女孩子,已經是護在水母身邊,而且橫劍向自己怒目而視。   秦冰好容易找到了水母,多年怨仇眼前即將有個交代,自無由一個不相干的女孩子 出現,而自己就退身而去。   他冷哼了一聲道:“女孩子,這不關你的事,你還是門在一邊吧!”   心怡這時才看清,眼前這個老人,自己並未見過,白髮皓首,長眉細目,生相甚為 儒雅,不似川西雙白那種狡詐的奸相,當下到口的惡言,反倒吐不出來了。   她只是橫劍攔在水母身前,一雙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盯著這個陌生的老人。   水母這時也氣吁喘促地道:“姑娘你閃開,我與他有不共戴天的大仇,你讓我與他 一拼。”   心怡急道:“可是你的傷……你怎麼能……”   水母呵呵地怪笑了幾聲道:“到了此時也顧不得了。”   她又仰臉對秦冰道:“喂!老鬼,你怎麼不上來呀?”   秦冰狂笑道:“無恥妖婆,死在目前,尚在口發狂言,今夜我看你有何本事逃過我 秦冰手去!”   說著身形一矮,正要撲上,水母卻忽然叱道:“且慢!”   秦冰怒容滿面道:“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水母冷笑了一聲道:“誰還與你有什麼說的!”   她說著,卻把花心怡拉在一邊,獰笑了一聲,悄聲說道:“這老者與我有深仇大 怨……”   心怡接口道:“可是你的傷……”   “別打岔!”水母繼續說:“我如一再示弱,他還以為我是怕他,所以眼前情形, 我也只有與他一拼,我固然內傷未愈,他也只有一臂,真要拼起來,我也並不見得就吃 多大的虧”   說著又冷笑了一聲,看著心怡道:“說實話,你這孩子心地很厚道,我很高興遇見 你,總算是有緣。”   她這時候,臉色可就帶出了一些淒慘之色,苦笑了笑,又說道:“我如能躲過今夜, 本可好好造就你一番,把我生平不傳之秘,傾囊給你,以謝你每日關懷之恩,可是……”   心怡心中不禁甚為難受,她咬牙道:“你不會怎麼樣,我來幫助你。”   水母重重地打了她一下肩膊,道:“胡說!”   心怡嚇了一跳,偷看水母一張肥瞼,這時竟頗有毅力也似,她冷冷地說:“你以為 這老兒是一般普通角色麼?”   這時,秦冰在一邊已顯得不耐煩地道:“大丈夫行事,要光明磊落,不可利用孩子 的無知和天真,你的話還沒有說完麼?”   水母啐了一口道:“秦冰你稍安勿躁,誰還怕你不成?只是我話尚未說完,你還要 等一等。”   秦冰冷冷一笑道:“死到臨頭,哪裡還有這許多話說?”   他口中這麼說著,倒是主動地後退七八步,有意距離他們甚遠,此舉純系君子之風。   水母這時見他去遠,這才冷笑了一聲,又低下頭來對心怡道:“我早年卻是任性惡 毒,殺人無數,以至於結了這許多仇敵,皆因敵人俱我武功,莫可奈何。如果我負傷消 息外傳,只怕短日之內,便有大批對手趕來,那就更不妥了。所以……”她拍了心怡的 肩一下道:“今夜你無論如何也要離開這裡,還有……”   說到此,心怡忽然覺得肋旁似有一物輕輕抵觸,忙用手一摸,感覺到有一個方形的 匣子。   她還不及細看是什麼,已聞得水母頻頻道:“快收入懷中,快!快!”   心怡匆匆依言收好,又看了遠遠的老人一下,只見他似若無其事地正在看著天上的 月亮。   人類的感情,只要是真摯的,都是美的。   那美的感情,最能令人陶醉沉迷,令你撲朔迷離。   心怡收好了東西,匆匆問:“是什麼?”眼淚只是在她眸子裡打著轉兒。   水母冷然道:“不許你看這東西,知道麼?”   心怡點了點頭,說:“當然,這是你的。”   水母又道:“因為我相信你,所以請你為我保管,以後我會找你取回來的,可是如 果萬一我有什麼不幸……”她慨然地說道:“這東西就歸你所有,你要答應我,好好地 保管它。”   心怡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就問道:“這個老人是誰?他和你之間,有什麼深仇大 恨?”   水母冷笑了一聲說:“一言難盡!”   說著她就站起了身子,並且再次地囑咐她道:“你千萬不可動手,要記住。”   “為什麼?”心怡拉著她一隻手。   水母似有些不耐煩地回頭道:“你不出手,此人絕不會傷你性命,否則你命難保, 他目的是搶我放在你那裡的東西,所以你千萬不能讓他把東西拿去。”   水母說到此,看了一邊的秦冰一眼,低聲道:“我現在去和他最後交涉一番,你只 要記好逃跑,現在你去吧!”   心怡和她每日相處,知道此人脾氣怪異,她既如此關照自己,再和她多說也是枉然。   當時只好點了點頭,水母已大步而出,並且發聲向秦冰招呼道:“姓秦的,現在我 們可以作一了斷了。”   秦冰返過身來,冷笑一聲道:“水母,你果然還是執迷不悟麼?”   水母嘻嘻一笑道:“說來說去,不就是為那本《水眼圖譜》麼?”   秦冰冷笑道:“你如把它交出,老夫掉頭就走,絕不和你多說,怎麼,你意下如 何?”   水母微微低下頭,似在思慮的模樣,秦冰竟以為她心已有些活動,當時忙上前一步 道:“何況其中奧秘之處,你多已習會,又何苦……”   才說到這裡,忽見水母面門一揚,面色極為猙獰,秦冰就知不妙。   他猛然往後一退,卻見眼前白光一閃,一道清泉,猶如匹練也似,自水母口中噴出。   這是水母自《水眼集》中學得的一種厲害功夫,名水箭,又名“腹劍”,先以水藏 之腹內,用時,以丹田內力一激即出,厲害無比。   水母因知秦冰武功驚人,自己內傷未愈,想取勝於他直似作夢,如能以智力先傷了 他,倒或可反敗為勝。   她有了這種意念,所以不惜損耗真無內力,一面假裝與他談那《水眼圖譜》之事, 一面卻把真元內力,統統逼入腹中。   這種方法,可又比她素日所施展的噴泉厲害多了,因為每施展一次,要耗損甚多精 力,所以水母極少施展,何況此刻更在體傷未愈中。   只是眼前為了救自己性命,也就顧不上這麼多了。   這一口水方一噴出,其快如箭,直向秦冰面上打去。   秦冰見她居然如此誘傷自己,而欲傷自己的方法,不過是故技重施,心中真是又怒 又好笑。   當時僅僅把身子向一邊一側,可是他究竟是太大意了,他作夢也沒想到。這一次的 水箭有多麼厲害!   就在他身子方半側的一剎那,但見眼前水箭,忽地如噴泉似地爆了開來。   本來是一股泉水,此刻爆開來,形成千萬晶瑩奪目的水珠,粒粒晶亮如珠,如同滿 天花雨似地,直向自己全身上下打了過來。   秦冰這時才知道上了大當,當時,不由大吃一驚,此刻既使是發掌應付已是不及。   情急之下,他怒嘯了聲:“好無恥的東西!”   當時大袖一揮,整個身子以“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隨著拔空而起。   可是儘管他閃躲得再快.那漫空而來的水珠,為數何止千百,上下左右丈許之內, 盡在包圍之中。   秦冰雖然躲過了上半個身,可是下身足腿,卻為水珠濺上了四五處之多。   休小看了這小小水珠,每一粒,都飽含了水母元氣內力,無異鐵塊金丸,其力真可 裂石穿帛。   秦冰總算有了準備,氣機下沉,可是究竟如何,他也是負痛不住。   口中“啊”了一聲,待身子往下落時,差一點竟坐倒在地。   那為水珠所傷的四五個地方,都如同針炙火焚似的疼痛,整個身子也由不住唰唰一 陣急顫。   秦冰狂笑了聲,叫道:“好婆娘,你竟敢……”   才言到此,就見眼前疾風一閃,水母那半截鐵塔似的肥胖身子,已向他猛撲而來。   秦冰因身形未站穩當,水母來勢如風,竟為她一雙肥臂把身子給抱住了。   只聽到“碰”的一聲,雙雙倒於塵埃。   怒叱聲,咆吼聲,撲滾在野地裡,這種打法,還真是江湖少見。   花心怡伏身在一邊草叢中,看到此只驚得目瞪口呆。   水母因自知動起手來,自己眼前絕非對方敵手,既然自己湊巧把他抱住了,她是無 論如何也不放手。   她試圖要以自己龐大的臂力,迫對方就範認輸,可是她卻沒有想到眼前的地勢。   這是一座陡斜的山峰,一方是更高的孤峰,另一方卻是百丈深淵,本來就沒有多大 地方,此刻他們這麼一滾動起來,已離著峭壁不遠了!   花心怡看得不禁有些觸目驚心,她實在忍不住,猛然跑出來大聲尖叫道:“小心, 小心呀!”   水母聞聲不禁一怔,她見心怡竟然還沒有走,不由大怒地喝叱道:“混蛋,還不快 走,你想死麼?”   秦冰利用這個機會,大吼了一聲,霍地掙開了她的雙臂,抖掌直向水母面門上打去!   心怡大吃了一驚,她尖叫了一聲,縱身而出,以雙掌,直向秦冰背後猛擊過去,自 然她是為瞭解救水母這一掌之危。   秦冰迫得收回手掌,在地上倏地一滾,他口中叱道:“好丫頭!”   隨著這個滾式,秦冰劈出了一股凌厲的掌風,直向花心怡身上擊去。   可是這時候,一雙有力的手,卻再次地捉住了他的雙足,他身子本欲翻起,卻由不 住咕嚕一聲,又倒了下去,剎那之間,他和水母又滾了下去。   心怡雖未為老人傷著,可是那凌厲的掌風,卻由她臂邊掃了一下,痛得她打了個冷 戰。   驚魂未定之下,卻見地上抱滾的二人,已臨到懸崖邊。   花心怡忍不住又是一聲驚叫。   忽見秦冰厲叱了聲:“去!”   他顯然是用腳一踢,把水母緊抱著自己的身子掙開了,雖然他掙開了地上的糾纏, 可是那已經太晚了。   二人突然分開的身子,霍然向兩邊一分,卻帶起了兩聲長嘯,直向懸崖深澗之處墜 了下去。   心怡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一時張開了嘴,半天都合不攏。   “天啊……這太不可能了!”   當一切平靜之後,她癡癡地站在懸崖邊,引頸向崖下望著。   那只是漆黑的一片,兩個人掉下去,竟沒有帶出一點點聲音來,可見那是如何的高 了。   她預料著,他二人是萬無活命,於是一層新的悲哀,浮上了她痛苦的心扉。   一個屍身尚未尋到,另一個屍體,卻又等待著自己的尋覓,這難道就是造物者對自 己的安排?   望著深不可測的澗底,花心怡只覺得雙膝打顫,如此好一會工夫,她才退回到一棵 松樹根上坐下來。   她細細地想,水母的屍體是無法找到了,試想從這麼數百丈的峭壁上跌落下去,豈 不是早已粉碎了?找到又有何用?   想到此,她就慢慢摸出了方纔水母交付自己的那件東西,苦笑了笑,想不到這東西 竟成了她贈給自己的一件紀念品。   她認出那就是早先藏在水母枕下的那個水晶匣子,裡面裝的是名叫《水眼圖譜》的 一本書。   水母曾告訴過她,這個獨臂老人,主要就是為了要討取這本書,想不到二人雙雙為 此喪了性命,而這本罪魁禍首的書,竟會落到了自己手中。   她揭匣看了看,又把它藏好懷中,身方站起,卻又聽到身後樹葉子唰唰的響聲,緊 接著,川西雙白由樹林子裡現出身來。   他二人此刻看來,更是顯得狼狽不堪了。   二人頭上的漂亮斗笠也都掉了,白衣服也成了黑的了,而且東一條西一條,都為樹 枝劃破了,在失去了水母和花心怡的蹤影之後,他們曾踏遍這附近整個的山,而且還在 後山遇到了幾頭大野狼,以致於狼狽至此。   在看到心怡之後,葉青首先發出了一聲冷笑,他二說不說,身子就像蛇似地,直向 心怡撲過去。   掌中旗“橫掃千軍”貫滿了勁力,直向花心怡攔腰掃去。   心怡抽出了劍,一面相格,一面叱道:“不要打,不要打!”   葉青冷叱道:“丫頭,你還想玩詭計嗎?”   他口中說著,掌中旗帶起了地面的無數沙石,像狂風暴雨一般地,直向花心怡身上 濺去。   心怡猛扭纖腰,施了一招“蝶夢花酣”,身形如狂風飄葉般地旋了出去。   這時候一邊的瓦上霜柳焦卻騰身而進,這老兒內心也同他拜兄一樣,充滿了憤怒和 仇恨。   身形一落地,他也二話不說,雙掌交錯著,以“龍形乙式穿身掌”,霍地向外一抖, 直向心怡雙肩上直劈了下去,可說是勁猛力足。   花心怡為他們逼得實在無法可想,也只有和他們一拼了。   她掌中繞起了一片劍光,直向柳焦雙腕上斬去,同時口中大聲嬌叱道:“不知好歹 的川西雙白……你們苦苦與我為敵,是為什麼?”   口中這麼說著,身形已再拔起,落在一棵大樹的樹身上,葉青冷哼了聲道:“你還 好意思問麼?”   說著狂笑了一聲,咬牙切齒道:“我川西雙白一生見人見得多啦,還沒有碰見過你 這麼狡猾的丫頭,哼,你還想騙我們麼?”   他說著一揮掌中旗,身形方要再次騰起,去見樹身上那個姑娘比著手式道:“且 慢!”   葉青冷著臉道:“今夜諒你插翼難飛,你還有什麼好說?”   一邊的柳焦也用發啞的嗓子叫道:“快說!”   心怡冷冷笑道:“你們真是一雙笨蛋,人都死了,你們還不知道,與我為敵,又有 什麼好處?”   二人不禁一愣,很快地交換了一下眼光,面色帶著無比的驚訝之態。   柳焦問道:“誰死了?”   心怡冷笑道:“自然是水母死了,她是你們逼死的。”   柳焦怔了一下說:“水母死了?”   葉青呆呆地問:“什麼時候?死在哪裡?”   心怡聽他們這麼問,內心真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當下用手指了一邊的懸崖之下道: “剛才,她是由這巖石上跌下去的。”   葉青只是眨眸子發呆,可是一邊的柳焦卻在這時發出了怪梟也似的一聲怪笑。   心怡嚇得用眼睛去看他,就見他這時已收斂了笑容,厲聲叱道:“好個狡猾的女人, 你還想施詭計來哄騙我們麼?”   柳焦說著,更氣得跳了一下,他大聲咆吼道:“你簡直把我二人當成了三歲的小孩, 你以為我們會相信你的這一篇鬼話?哈!”   葉青這時也似乎為拜弟提醒了,他怪笑道:“吠!我還差一點相信了。”   說到此,他臉色變得極青地對柳焦道:“這丫頭小小的年紀,詭計實在多,她總戲 耍我們,今夜我們如果拿不下她來,實在是太丟人。”   柳焦陰沉的面頰上,綻開了惡毒的笑容,他哼道:“放心,她逃不了。”   一邊說著,他已經把那口弧形劍慢慢地抽了出來,同時仰頭向心怡冷笑道:“姑娘, 報一下名字吧,也叫我們知道你是誰,川西雙白劍下,可是不死無名無姓的冤鬼!”   心怡早先已經嘗過他們兩個的厲害,知道自己一對一尚可勉力支持些時候,如是以 一敵二,那是絕無倖免的機會。   這時見柳焦抽出了劍,就知道一場大戰將要開始了,早先自己是為水母和他們打的, 現在水母既死,自己還與他們拼個什麼勁呢?   想著就大聲嚷道:“我說的是實話,你們不信,我也沒有辦法,不過你們問我名字, 我可是不告訴你們,因為我們之間,用不著認識。”   柳焦忍著氣皺眉道:“你是幹什麼的?我看你年紀輕輕的,你什麼幹不了,你到這 裡來於什麼?”   心怡臉紅地道:“這個,你更管不著了。”   柳焦劍已經抽出來,可是他總覺得自己堂堂武林高手,兄弟二人去對付人家一個小 女孩,傳揚出去,的確是個笑話。   他怒容滿面地道:“柳二爺問你的話,你要老實回答,也許我們……”   葉青也揚了一下手中的旗子道:“你師父是誰?”   心怡冷笑一聲道:“我不知道,你們問這麼多幹什麼?我還想問你們呢。”   柳焦一跺腳道:“可恨的東西。”   他整個人“颼”一下子,直向心怡落腳的地方縱去,可是心怡也在這個時候,把身 子往下縱下來,二人恰恰錯開了。   瓦上霜柳焦嘿了一聲,卻由樹上一式“燕子抄手”躥了下去。   這時候葉青的黑旗子,也抬起來沒頭帶臉地打過去,心怡持劍擋開了柳焦的弧形劍, 發出了“噹”的一聲,她又尖叫道:“住手!”   這兩傢伙倒是真聽話,叫停就停,雙雙收住了兵刃,一起站住腳不動。   心怡冷笑道:“你們要二人打我一個麼?”   草上露葉青大叫道:“打你?我們要殺你!”   說著又要揮旗而上,卻給柳焦把他拉住了,柳焦說:“她這麼說,你就先不要動, 待我一個人擒她便了。”   葉青憤憤地一哼,道:“你還要上她的噹!”   柳焦冷笑道:“她也配!”   可是心怡卻在他二人對話的時候,猛地騰身而起,直向山地跑去。   二人發覺之後,一起大吼道:“好丫頭!”   他們各自騰起身子,直向心怡背後追去,可是當他們發現心怡所跑的地方是一個懸 崖,他們都不禁吃了一驚。   柳焦忽然一拉葉青道:“慢著!”   葉青駐足道:“什麼?”   柳焦冷冷笑道:“前面無路可逃,追她作甚?”   草上露葉青向前面望了一下,只見大樹一棵,再就是片片的烏雲,山風陣陣撲來, 真有些“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他就冷笑地望著心怡的背影道:“這丫頭真是瘋了!”   花心怡一口氣跑到了陡峭的巖邊,她記得水母關照的話,樹上有飛索下垂,可以系 身而下逃命。   這時她就顧不得了,偏偏川西雙白也未自背後追來,這正是天賜的良機。   她忘命似地逃到了樹邊,探身下望,果見繩索下垂著。   花心怡再也不多考慮,匆匆跳身而下,用雙手飛快地交替著,把身子垂了下去。   柳焦這時發出了聲驚叫道:“不好,我們又要上當了!”   他猛然撲過去,葉青也自後飛縱而上,心怡這時已垂下了七八丈的距離。   葉青獰笑了一聲道:“這可是你自己找死!”   他猛然伸出一隻手,把那條繩索拉起來,平空把它提著,大聲問道:“小丫頭,你 現在只要說出水母的藏處來,還有一線生機,否則,你這條命卻要葬送在這深澗之下 了。”   心怡身垂半空,只覺天風冷冷,四周是一片漆黑,人在生死之間,沒有說是不怕的, 可是她那張倔強的嘴,天生就不會討饒求命。   她緊緊地閉著雙目,一言不發。   葉青又厲聲地問了兩句,仍不見她回答,就聽得柳焦的聲音冷笑道:“這是她自掘 墳墓,怪得誰來?”   遂聞得劍刃磕石的“碴碴”聲音,花心怡的身子陡然向下星隕似地落了下去!   她口中發出了一聲長嘯,這長嘯由下而上,直傳人川西雙白的耳中,使他二人直覺 地預感到,這姑娘是一命歸天無疑了。   然而,事實呢?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花心怡整個身子直向水底墮沉下去,可是當她的足尖,已幾乎站在湖底的時候,她 卻又為水的浮力,把她硬生生地給浮了起來。   因此,她露出頭,大叫了一聲:“啊呀……”   無情的湖水,直向她口鼻中猛地灌去,她掙扎著,並且用力地打著水。   她本以為自己定會粉身碎骨一命嗚呼了,誰又會想到,自己竟然會落身在湖水之中。 本來不太精湛的游泳術,再灌了七八口湖水之後,她有些暈了。   只見她在水中載沉載浮地飄出了數丈之外,黑沉沉的深夜裡,這湖面上竟看不到一 個船影子。   花心怡一連灌了十幾口水之後,她知道自己已是接近了死亡的邊沿了。   她大聲地打著水,並且出聲喊著。   忽然,由左側的一個山窪子裡,飛快地馳出了一葉小舟,直向她馳過來。   船上悄立著一個小姑娘,頭上還扎著布,她尖聲叫道:“爺爺!爺爺!我來了!我 來了!”   說著她抖手打出了一條繩索,直向水面上的心怡甩去,花心怡在拚命的時候,卻想 不到會有這種絕處逢生的機會,她如何會輕易放過?   當下忙伸手拉住了那根繩子,船上的小姑娘就動手用勁地直把她拉近船邊。   她一面拉一面還急促地說道:“我等了好久了,怎麼到現在才來呢?”   一面使勁地把心怡拖上了船板,小船在這番大力之下,前伏後仰,看起來真差一點 要翻了。   等到心怡被拉上船之後,那小姑娘才發現是救錯了人了。   她用手捂著嘴,叫出了聲音:“啊呀……你不是我爺爺……你……你是誰呢?”   心怡已被水灌了個昏頭轉向,哪裡還會管這些,上船之後她就把全身趴了下來,臉 朝下哇哇吐著清水。   那小姑娘搓著兩隻手,急得了不得,又問道:“喂,你到底是誰呀?問你怎麼不說 呢?”   心怡吐了幾口水之後,雖是四肢無力,可是心裡倒是明白多了。   她想到了這位救命恩人,當時就轉過臉來,起伏著胸膛道:“謝謝你救我……謝謝 你!”   她吐了一口水,又說道:“我叫花心怡。”   說著就又不支持地倒下去了,只是干吐著,又連聲地咳嗽,小船打著轉。   那小姑娘歎了一聲,說道:“真怪!怎麼我專門救人?一個還沒走呢,又來了一 個。”   說著她就蹲下了身子,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先趴一會兒,等我接了我爺 爺,再一塊兒回去,你放心,你比我大哥上次可輕多了。”   心怡這時也只有哼的份了,她點了點頭,就閉上了眼睛。   這小姑娘就用雙手,把她身上的濕衣服用勁地擰,一面說道:“這可沒有辦法,你 得將就點,現在,沒有干衣服給你換。”   心怡說:“不要緊……謝謝你!”   她轉了一個身子苦笑著問:“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宇,怎麼這麼晚了,你還在這裡 划船?”   小姑娘皺了一下鼻子,怔怔地道:“我叫秦小孚,你不要問我這麼多,我還奇怪 呢!”   她眨著那雙眸子,又道:“這麼深更半夜,你怎麼從山上往水裡跳?你是自殺吧?”   心怡見她問得天真,就苦笑道:“算了,你不要取笑我了!埃!我實在告訴你,我 是被人家逼著跳下來的。”   說著臉就紅了,好在是晚上,誰也看不見。   秦小孚就點了點頭,又哼了一聲道:“我早聽爺爺說這幾處水面上不太乾淨,有水 賊,果然不錯……不過你還算運氣好,遇見了我,要不然你可就慘啦!你看看這附近, 別說是船了,就是燈也沒一盞,你喊救命喊破了嗓子也沒有人聽見呀。”   心怡沒有力量與她多聊,只有哼哼著,表示聽見了,秦小孚口中順口唱著“啦啦 啦……”   手中的篙弄著水,一路撐出了數丈之外,似乎是蠻高興的樣子。   花心怡冷眼旁觀,見她操舟手法,竟是熟練之極,左搖右撐,小船似箭,卻不見帶 起一個小小水珠到船上來。   她口中唱了幾句之後,就踮起了腳,仰著頭,直向峭壁上望去。   一面自語說道:“怪呀!我爺爺也來了呀!”   心怡咳了幾聲,問道:“你爺爺去捉魚了嗎?”   秦小孚搖著小辮子道:“才不呢!我們又不是打魚的!”   心怡忙道:“對不起……”   小孚皺著眉說:“他到山上找水母去了,叫我在這裡等著他,怎麼到現在還不來 呢?”   心怡不由一個翻身坐了起來,秦小孚立刻笑道:“看把你嚇的!你放心,水母就是 不被我爺爺殺死,她現在也只能睡在床上哼哼了。”   心怡顫抖地問道:“怎麼會?”   秦小孚撇了一下嘴:“大家一提起她來,都這麼害怕,其實她也不見得就怎麼厲 害!”   花心怡這時候可有說不出的味道,只是覺得全身發軟,她慢慢把身子躺下來,道: “你爺爺是斷了一隻手的一個老人家麼?”   秦小孚忽然停住篙道:“不錯,你認識他?”   心怡閉上了一雙眸子,勉強忍著內心的傷感道:“我剛才才見過他。”   秦小孚馬上蹲下了身子,用手拍了她一下道:“喂,別睡呀!我給你說話,你剛才 在哪裡看見我爺爺?”   心怡用手往山頂上指了一下,小孚就張大了眼睛道:“我告訴你,水母就住在那裡, 我爺爺是找她算賬去的。”   心怡又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秦小孚是個極聰明的女孩子,她已由心怡臉上發現出不太自在的神色來。   忽然,她大聲道:“他現在在哪裡?你知道不?”   心怡伸出無力的手,拍了拍她的腿,笑道:“你坐下來,我再告訴你。”   秦小孚依言坐下,她翻了一下眼皮道:“好吧!你快說吧!真是急人!”   心怡這時精神已稍微恢復,她開始觀察眼前這女孩子。   只見她黑黝黝的皮膚,苗條的身材,眼睛很大,尤其是她直直的鼻子和小小的嘴配 合得很美,這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姑娘。   心怡自入江湖以來,所見到的,幾乎沒有一個不是長相怪異的人,很少看到這種清 秀可愛的小臉,由不住對她生出無限好感。   由此聯想到那位斷了臂的老人,他自然也應該是一個和善可敬的老人了。   她內心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惻然感覺,當時,慢吞吞地說道:“我告訴你,只是你千 萬不要哭鬧,你要答應我,我就告訴你。”   秦小孚禁不住鼻翅張動道:“你說!你快說!”   花心怡緊緊拉住她一隻手.以防意外,然後就說:“你爺爺大概是死了!”   秦小孚用力地把她手掙開,她大聲叫道:“你亂說,我不相信。”   心怡忍不住淌下淚,道:“我不騙你,他是和水母兩人,一起翻落到山澗下去的。”   秦小孚呆了一呆,忽然“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心怡嚇得緊緊抱著她道:“你看 你哭了,早知道我就不告訴你了。”   秦小孚邊哭邊道:“你親眼看……見的麼?”   心怡點了點頭,小孚又大聲地哭了起來,那種聲音,聽來可真是淒慘極了。   心怡好不容易,費了半天的工夫才把她勸住了,可是她樣子看來,還是那麼傷心, 連連地抽搐不已。   她對心怡道:“你能帶我去那個地方麼?”   心怡皺眉道:“可以當然是可以,只是去那裡又有什麼用?他們也不在山上,已經 摔下了山澗。”   小孚泣道:“我們就去山澗。”   心怡拍了拍她背道:“妹妹,你聽我說,這實在是不必要的,何苦呢,你想想看, 從幾百丈高的地方翻下來就是塊石頭也成了粉了,何況是一個人呢!就算找到了,也只 是殘碎的肉塊,反而令你更傷心,再說是他們兩個人,你怎麼分得清誰是誰呢?”   小孚只是哭著搖頭,她已哭成了個淚人。   心怡忽然感覺到自己這種話,說得有語病,試想人家是骨肉親情,哪怕是塊血漿, 也萬無不尋覓埋葬的道理。   當時見她哭得傷心,就歎了一聲:“你也不要哭了,這樣吧,我們明天清早一起來, 我們到山澗底下去找好不好?現在天太黑,找也沒法子找,你說是不是?”   小孚才略微止住了哭聲,她點了點頭,又悲聲道:“可憐的爺爺……爺爺,你死了 後留下我一個人孤苦零仃,以後可怎麼辦?”說著又嗚嗚地哭了起來,心怡由不住一陣 心酸,竟也陪著她淌下淚來。   花心怡邊哭邊又向秦小孚勸解。   似如此勸了好一陣子,秦小孚才不哭了。   心怡就站起來要撐船,小孚忙把蒿搶了過去,一面說道:“還是我來吧,你不會。”   她說著就把小船撐動,心怡苦笑道:“我們明天早上怎麼見面呢?”   小孚一怔道:“你不到我家去?”   心怡看了一下身上,道:“我這個樣子……”   秦小孚冷笑道:“現在還管什麼樣子不樣子,我家裡也沒有外人。”   心怡點了點頭道:“也好,我就在府上打擾一夜。”   秦小孚這時一面撐舟,一面還低聲泣著,她實在難以忘記平日和她形影不離的爺爺。   心怡知道這時候是沒辦法安慰她的,就歎道:“你的父母不在這裡?”   小孚又是搖頭,一面道:“我從小就沒有父母!”又苦笑道:“是爺爺把我帶大 的。”   花心怡心中暗自忖道:“這小姑娘,真可憐!”   這時,她見秦小孚已不再哭了,就道:“對不起,方纔,我是不知道才這麼問你 的。”   小孚苦笑了笑說:“沒關係,這十幾年我根本就不為我的父母傷心,因為我根本就 沒有見過他們,就是見過也是很小很小,記不起來了。”   心怡見她一面說一面苦笑,並抬起手,在眼角擦著淚,心知她口中雖說是不傷心, 事實上內心仍然傷心的,天下沒有不思念父母的兒女。   這是人家的傷心事,心怡自不便再三追問,就改變話題道:“我很高興今夜和你作 伴。”   小孚一面撐著小舟,一面道:“我家裡還有個大哥哥。”   心怡不由低低噢了一聲,一時就覺得不大對勁了,因為人家家裡還有個哥哥,那麼 自己孤身一個女孩子,又是這麼衣衫不整,似乎是不該住在她家裡了。   可是她方纔已經親口答應她了,又如何再反悔,當下好不為難。   秦小孚似乎也看出來了,就道:“你不要在意,我大哥是個正人君子。”   心怡面上一紅,忙賠笑道:“不是這些……你看我這個樣子,怎麼好意思見你哥哥 呢?”   小孚目光在她身上轉了轉道:“這有什麼關係,當初他還不是被我從水裡救上來 的?”   心怡一怔,問道:“你是說,你哥哥也……”   小孚明眸向她身上掃了一下道:“他不是我親哥哥,是我的義兄”   心怡這才點了點頭,小船晃晃悠悠地已行出好幾里以外,眼前已來到洞庭湖心,只 見水面上舟行如梭,甚是熱鬧,這洞庭夜市雖不比杭州西湖,卻也自有一番熱鬧情景。   小孚指了一下桅杆道:“姐姐,那上面有一盞燈,麻煩你點著它吧,這是水上規矩, 不點燈不許行船。”   心怡忙點頭道好,就站起來,把桅杆上那盞編有鋼絲罩子的燈解下來,找出火石半 天才算點著了。   秦小孚這時已把船由熱鬧的水面劃到了極為僻靜的君山左後,眼前立刻又是冷清清 的水面,只有少數四五艘漁船在水上作著捕魚的夜業。   小船又繞了一個彎子,就連這四五隻船也看不見了,心怡身上本已為水浸透了,此 刻再為冷風一吹,直冷得她上下牙齒發戰。   偏偏這小船沒有篷艙,她不知洞庭湖到底有多大,此刻看來,真是大得驚人,只是 這一段行程,就在好幾十里。   她的耳中所能聽到的,只是小孚長篙出入水面的聲音,靜得連一聲咳嗽聲都沒有。   二人都陷在沉思之中,誰也沒與誰多說話,過了一會兒,小孚的船就向一旁岸邊上 偎過去。   心怡問:“到了?”   小孚點了點頭,用勁地撐了幾下,小船就如箭也似直向岸邊上猛衝了上去,直到船 底擱淺在沙灘上行不動了,才停了下來。   秦小孚把船篙收好,挽了一下袖子道:“我抱你跳上去吧!”   心怡臉紅道:“不,謝謝你,我自己還行。”   小孚怔了一下,道:“你身上也有功夫?”   心怡笑了笑說:“功夫談不上,只是可以勉強湊合一下就是了。”   秦小孚臉上顯得很是好奇的,在她身上看來看去,好似不大相信似的。   花心怡站起來笑了笑說:“你先上去吧!”   秦小孚點了點頭,雙足一點,“颼”一聲就躥上了岸邊,她回過身來要看花心怡怎 麼上岸。   卻見心怡身形自小舟上彈起,就像一隻燕子似地輕輕落在地上,分明身上有極好的 輕功,這一點秦小孚自認為是看走了眼了。   她們手拉手地直向沙灘上行去,小孚悲聲道:“我大哥若知道這件事,一定也會很 傷心的。”   心怡點了點頭說:“這是當然的,只是你們想開一點,人終究都是要死的。”她說 這句話的時候,腦中卻禁不住又想到了萬斯同,內心有一層說不出的莫名傷感。   小孚領她在一座石屋前站住了腳,說:“到了,我們進去吧!”   心怡退後了一步,用手摸了一下水淋淋的秀髮,小孚已用手叩響了門上的兩枚銅環, 她口中喚道:“大哥,大哥,快開門。”   誰知喚了好幾聲,沒有一個人答應,好在他們祖孫自身一向都帶著啟門的鑰匙,小 孚就找出來,自己把門開了。   房中是黑漆漆的一片,她又喚了兩聲:“大哥,大哥!”仍不見有人走出。   秦小孚回過頭來對心怡道:“怪呀!他人呢?”   心怡笑了笑說:“也許令兄出門去了。”她的心倒覺得鬆快多了,因為她是不願和 人打交道的,尤其對方還是一個男的。   小孚這時已把燈點著了,並且招呼心怡坐下,她自己又前後找了一轉,仍不見萬斯 同的蹤影,心中甚是納悶,花心怡仍然還穿著那件濕衣服,樣子狼狽得很,她就找出了 自己一套乾淨衣服,逼著她換過來。   心怡也只好接過來,小孚把她帶到自己房中,把門關上,讓她在裡面換衣服,她自 己卻坐在外面。   心怡匆匆把衣服換好,見房中有盆,盆中還有水,她就洗了洗臉,對著銅鏡把頭梳 了梳。   自己對著鏡子照了照,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因為她此刻穿著秦小孚的粗布衣裳,倒像是一個鄉下大姑娘,又像是划船的船娘, 和昔日儼然大家氣派,完全是不一樣了。   自己看著鏡子也覺得好笑,尤其這些日子以來的奇妙遭遇,更令人感慨嗟歎。   那個裝有《水眼圖譜》的水晶匣子,她仍然把它好好藏於囊中。   一切就緒之後,她才開了門,低低喚了聲:“妹妹.你在哪兒呀?”   卻見秦小孚正伏在一張八仙桌上,像是又在哭的樣子,她就歎息了一聲,上前輕輕 地推了她一下說:“看你又在傷心了,我不是說過了嗎,人總是……”   一封信忽然自小孚身上掉下來,心怡就彎下腰來拾,秦小孚抽搐道:“我大哥走 了……他的心真狠。”   心怡怔了一下道:“什麼?走了?”   小孚忽然翻過身來,她睫毛上還掛著淚,憤憤地說道:“你看看這封信就知道了。”   心怡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先別哭,我看一看就知道了。”   那信封上寫的是:   “字呈   秦老伯父安啟”   下款只露有“內詳”二字,字跡十分工整,花心怡就抽出信來,就著燈光細細地讀 下去。   一筆俊逸的蠅頭小字,寫著以下的字句:   “病體已愈,不克久留,大恩未報,待諸異日,此上   秦冰老伯尊前   小孚妹妝前問安恕不另   愚晚萬斯同謹叩”   心怡打了一個寒顫,這張信紙飄落在地,她忙又拾起來,仔細地又看了一遍,不禁 抖顫地叫了聲:“妹妹……”   小孚正在凝眸深思,聞言就抬起頭來看著她,見她神色有異,就奇怪道:“你怎麼 了?”   心怡這時張大了眸子,充滿了驚異喜悅之情,她揚一下手中信紙道:“這是萬斯 同……親手寫的?”   小孚接過了信,奇怪地又問:“有什麼不對?”   花心怡一隻手按在心口上,半天才定了心,她怕秦小孚會笑她,定了半天心,才慢 慢道:“這個人我也認識,我以為他死了呢!”   秦小孚猛然由位子上站起來,道:“你認識他?”   心怡嚇了一跳,因見秦小孚這種樣子,好像是要打架一樣的。   她心中動了一下,遂問道:“我先問你,他是不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年輕人,穿著藍 色綢子衣裳的人?”   小孚搖頭道:“不是,他沒有藍色的衣服。”   忽然她想到了,那日由水中救他上來的時候,他正是穿著一身藍衣服,她的話就接 不下去了,而且雙目也有些發呆。   心怡先是一怔,然後她就有些明白了,她苦笑了笑,說道:“妹妹你不要騙我,其 實你告訴我實話也沒有什麼,我知道一定是他,因為,那一天,我親眼看見他跌落水中 去的,只可惜,當時我未能把他救起來。”   秦小孚好奇地看著她,她心中這時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酸酸的感覺,其買她對於那位 大哥的感情,是再純潔也不過的,她怕的是,眼前的心怡,會把她的大哥搶走了。   這一連串的傷心事,都集中在這個小女孩的身上,真令她感到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她眼瞳裡含著眼淚,嗔道:“既然你知道,你還多問?不錯,就是他,是我把他救 起來的。”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心怡又道:“他在我們家住了很久,我爺爺還為他看病,現 在病好了,爺爺已死了……”   說著嗚嗚痛哭,又道:“他也不管我,一個人走了!”   心怡現在既然發現了斯同未死,她的一顆心就放下來了,這種由絕望的路又重新得 到了新希望的快感,是極其美妙的,她興奮得真想跳起來。   可是反過來看這秦小孚,就顯得她真可憐了,同情之心不禁油然而生。   她拉著她的手,說:“你坐下來,別哭行不行?”   秦小孚把手抽了回來,她的脾氣真顯得很怪,有時候確是很孩子氣。   她皺著眉頭坐下來,目光又開始在心怡身上轉著,遂問道:“我忘了問你,你一個 人,怎麼會到水母住的地方去?你怎麼會看見我爺爺和水母打架呢?”   心怡想不到她會這麼問,當時臉色不由一紅,心想這事情如把實話告訴她,又怕她 就會對自己翻臉成仇,可是她又不擅說謊,一時好不猶疑。   秦小孚流著淚,巴巴地看著她道:“你怎麼不說呢?”   心怡想了想,心中一狠,暗忖我不如實話實說,否則以後她知道了,更要誤會了。   當時苦笑了笑道:“說來真奇怪,這件事情如我不說,你連猜都猜不到的。”   她就慢慢把這一段經過,從頭說了一遍,秦小孚先是一驚,愈聽愈怒.聽到最後竟 咬牙切齒地由位子上一躍而起,冷笑道:“好呀!這麼說.我爺爺是你和水母兩個人所 逼死的!”   她忽然一跳,到了心怡身前,蛾眉一挑道:“說了半天,你原來是水母一邊的, 你……”   心怡大驚地後退著,一面搖手,說道:“妹妹,你可不要這麼說,這實在是一個誤 會。”   小孚這時蛾眉上挑,杏眼圓睜,那樣子真像是要吃人一樣。   她哭著跺了一腳道:“誰是你妹妹?姓花的,你賠我爺爺的命來!”   她說著猛然一掌,直向心怡臉上劈來,嚇得心怡忙偏首讓過,秦小孚左腕一曲,用 “反弓彈手”,直向她右肋上劈過來。   花心怡本來以為她只不過是一時之怒,等氣出了也就好了,誰知她竟是對自己下了 重手,掌風極為疾勁,這一招要為她打上了,自己不死必傷。   當下被迫只好用“牽手”向她腕子上搭,想把她就勢拉出去。   卻料不到秦小孚見狀更是火上添油,她尖聲叱道:“你還敢還手?今夜我看你怎麼 逃出我的手去!”她口中說著,嬌軀向下一塌,雙掌霍地向外一推,這一次竟是施出真 元內力。心怡一來因為到底有些內愧,二來對方又是自己救命恩人,再說她歲數又比自 己小,就哪一方面來說,自己都不能和她打。   所以秦小孚這麼厲害的雙推手打來,她竟不知如何是好,當下回頭就跑。   這種掌力逼得她向前蹌出了七八下,跌倒在院中,她一面叫道:“你不要打.你聽 我說呀!”   “還有什麼好說的。”秦小孚由屋中一躥而出,她手中這時竟多了一口明晃晃的寶 劍。   心怡嚇得面色一變,她嗔道:“你不要亂來,把寶劍放下來。”   小孚哼了一聲道:“放下來?你說得倒真好!”   說著她一扭纖腰,已到了心怡身前,掌中劍“唰”的一聲,由上而下,直向心怡頭 上劈下來。   心怡忙向左一閃,“噗”一聲,這口劍實實地砍在地上,激起了幾點金星。   心怡驚怒道:“快住手!”   “唰”一聲,這口劍第二次又攔腰而來,花心怡嚇得正要閃躲,忽見秦小孚又把劍 收回去了。   卻見她臉色極為冰寒地持著劍,緊緊地咬牙道:“你不要不服氣,我可不佔你的便 宜,快,你拔出劍來,我們來拚一下,今夜是有你沒我,有我沒你。”   心怡歎道:“秦小孚,你不要任性,這事情固然是我不對,可是對於令祖,我並沒 有與他為敵,如果我先認識你,我就不會那麼做。”   秦小孚冷笑了一聲,說道:“你還有瞼說,方纔你自己親口說的,如果不是你保護 水母,我爺爺豈不是早就把她殺了,結果……”   她說著又哭了,一面道:“我爺爺和她一塊兒死了,雖不是你殺的,還不也等於是 你逼死的,我真是瞎了眼,還把你救起來。”   “快!”她一面哭,一面又厲聲大吼道:“快把你的劍拔出來,我們現在是不共戴 天的仇人。”   心怡歎了一聲,苦笑道:“我不想跟你打。”   小孚大聲道:“為什麼?你以為我打不過你?”   心怡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總之,你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跟你打。”   秦小孚怔了一下,卻一咬牙,又用掌中劍,直向心怡身上扎去。   花心怡現在真有些後悔,早知如此,自己真不該把實話告訴她,現在弄成這種情況, 真叫人痛心。她只好一路左閃右避地讓著她的劍,小孚見她武功不弱,自己竟是砍不著 她,不由更是大怒,一緊掌中劍,左手劍訣一領,竟使出獨門劍法“一字慧劍”,第一 招“風捲殘雲”,劍光逼得心怡一連後退了五六步。   秦小孚冷笑了一聲,一振腕子,第二式“大雨洗江山”正待施出。   花心怡驚得身形霍地拔起,落出了三丈之外,她長歎道:“你既如此逼我,我只好 走了,明日我定先你前往尋獲令祖的屍體,你倒是來不來呢?”   秦小孚尖叱道:“誰要你假獻殷勤,姓花的你留下命來。”   她說著竟猛然朝心怡撲來,心怡見她如此,自知無法和她講理,眼前只有走了再說。   想著倏地回過身來,展開輕功提縱之術,一路亡命地直向沙灘上馳去。   秦小孚如何能容她逃跑?當下足下加勁,也展開了上乘輕功,緊緊地自後面追來。   花心怡跑了一陣,只見秦小孚緊追不捨,偏偏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洞庭湖水,如何跑 法呢?   她不禁站住腳發起急來,而秦小孚這時已迫近了,心怡正要回身制止她下毒手,誰 知身子尚未轉過來,就聽得秦小孚口中叱了聲:“打!”   花心怡不及細看,就覺得有數十股尖銳風聲,直向自己全身打來。   黑夜裡打來的暗器很難辨認,她手中又無兵刃,無防之下,只急得向後一撐腰,猛 地把身子拔起。   可是仍然是慢了些,就覺得右肩頭一陣疾痛,痛得她“哦”了一聲。   敢情打來的暗器,竟是一掌鐵蓮子,心怡還算僥倖,僅僅中了一枚。   就這樣她也痛得整個右臂發麻,同時也令她知道了秦小孚真是有意要與自己拚命了。   眼前停泊著方纔二人乘來的那葉小舟,花心怡也顧不了許多,只好借來用了。   她猛然撲到小船前,用力地雙掌一推,小船“颼”一聲,已躥抵湖心。   花心怡緊握著雙拳一彈,就如同一縷輕煙似地飛上了小船。   她方拿起篙來,卻見秦小孚口中尖嘯著,也騰身而來,手中還持著明晃晃一口劍。   當下用手中篙.迎著小孚下墜的身子,就空一撥,只聽得“撲通”一聲,竟把小孚 打落湖中。   秦小孚在水中兀自尖聲怒罵著,並且用力地朝著小船游過來。   她那樣子真是可怕極了,花心怡拚命地撐著篙,似如此四五篙之後,才把她落遠了。   夜風習習地吹過來,傳來了秦小孚在水中的哭聲,花心怡忙把船停住,怕把她淹死 了。   黑夜裡,她似乎看見小孚手中那口明晃晃的寶劍閃閃發光,而且直向岸上游回去。   心怡知道她身上有很好的水功,這點距離是用不著為她發愁的.因此也就不再為此 而擔心了。   她真想不到會落成如此下場,看一看身上還穿著人家的衣裳,坐的又是人家的船, 只這一會兒工夫,竟和她翻臉成仇,真是想不到的事!   心怡撐著船,腦子裡是零亂的一片,愁一陣,悲一陣,萬斯同未死,固然是好消息, 可是茫茫人海,他又會到什麼地萬去?自己又能到哪裡去找他?   想到了這裡,她又浮上了一層莫名的傷感,小船漫無目的行著,飄著……   想昔年自己姐妹在黃山五雲步居住時,雖說是足跡不出百里,可是那種無牽無掛的 日於,又是多麼愜意,未入江湖以前,把江湖幻想得那麼好,那麼生動,而入了江湖, 才發現江湖中竟是遍布陷阱,人心險惡……真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再想到了久別的母親,不知她老人家現在如何?她是不是也離開了黃山?   這一切都是謎,都是痛心的事兒。人,真是不可思議,幹嘛有自由自在的日子不過, 要奔波,要爭是非,要種情誼,為什麼?何苦?何求?   浪花捲起來,把她青緞幫子的布鞋都打濕了。   天上的小星星也在向她眨著眼睛,像是笑她的癡,笑她的狼狽樣兒。   她坐下來,把鞋脫了,自己捏著發酸的腳,捏了一會兒,身子支不住,就倚臥在船 板上睡著了。   明天的事,明日自有交待,且暫時享受這湖上的良宵吧!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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