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巧施毒計 狠下辣手】
暮色蒼茫。
落日的餘暉,將天畔映得多彩而絢麗,迂迴的山道上,瀟灑而挺秀的騎士,也被這
秋日的晚霞映得更挺秀了。
沒有炊煙,因為這裡並沒有人家,大地是寂靜的,馬上的騎士落寞地揮著馬鞭,喃
喃地低語,英俊的面龐使人看起來有一種喜悅的感覺,這就是歸心似箭的萬斯同,內心
充滿了喜悅、興奮和火似的熱情。
在離開了秦家之後,他馬不停蹄,一路直向浙省的雁蕩趕去,我們可以想到,在一
個認為幾乎已成了絕症的病人,突然之間病體痊癒後,那是如何的興奮,如何的驚喜欲
狂,那麼,萬斯同正是這種心境。
在奔濤驚浪的長江三峽入口處,萬斯同佇立在船頭上,從他那飛扈的神采上看來,
這年輕人該是多麼的高興。
他仰首望著天上的雲,雲也開了,俯首看江中的水,水是那麼的清澈,真的,如果
你是一個愉快的人,看什麼都順眼,即使連石頭,也都是含著笑的。
回想到這些日子以來,秦冰為自己醫治這個隱疾,自己也吃了苦頭。
每日正午,他把身子剝光了,在如焚的沙堆裡,用滾熱的沙把整個的身子包起來,
直到流出的汗,把滾熱的沙都浸濕了,才可暫時休息一會兒。
然後還要照著秦冰的指示,做各式的動作,除此之外,在午夜,還要接受秦冰為他
全身施行的大按摩,如此,竟在短短的幾天裡,產生了奇跡,小腹下的那粒硃砂紅痣不
見了,他竟恢復了昔日的健康。
對於秦冰祖孫二人的大恩,他是刻骨銘心,永遠也忘不了,可是眼前,他不得不暫
時告別他們。
他要去完成一件大事,完成一件生命中不可少的盛大事情。
那個曾經使他以為不可能再重聚的女人——花心蕊,又在他的內心復活了。
他永遠也忘不了。心蕊在自己臨別時,向自己訴說的那些海誓山盟,他也忘不了她
活潑可愛的影子。
現在自己已康復了,如果不盡快地找到她,如果不立刻與她成婚,那自己就是不忠
於感情的一個叛徒。
這連日以來,他兒乎是晝夜兼程地行著,他相信心蕊是癡心地在等候著自己,只是,
他又怕心蕊已經見著了郭潛,郭潛自然把自己囑咐他的話,都坦誠地告訴她了,她該是
多麼的傷心,也許她已經離開雁蕩了,也許她真的已經和郭潛……
有了這麼多的因素,自然又可以想到,他的心是多麼的急,多麼的亂。
出長江,入浙省,在一條叫柳溪的水路上又行了一日,轉入錢塘,好在水路甚便,
倒用不著騎馬投宿,只雇一條可以住人的大船便行了。
這一日他到了杭州,雖是歸心似箭,然而面對著這天下名城,富有詩情畫意的西子
湖,他不得不強壓著焦急的心情,而在此破例地住上一天。
暮晚,萬斯同在岳王墳上瀏覽了一陣,又雇小船直放湖心,湖中有處孤島,名喚
“小瀛洲”,是西湖勝地之一,尤其美的是,島上有醉人的紅葉,在這深秋的日子裡,
這些美麗的楓葉,就像是西天的晚霞那麼艷麗,微風吹過的時候,捲起了叢叢的浪,偶
爾飄下來幾片葉子,散亂在清澈的水面上,隨著浪花而沉浮,就像是少女的芳唇。
萬斯同看了紅葉,登上了“小瀛洲”。
他像是一個騷人墨客,多少帶著一點酸味地來到了島上,微風掀起他那襲湖青色的
綢子長衫,露出他單綢扎腿褲,配著他那雙素面的雙臉便履,看來真是翩翩風度,好儒
雅的一個相公。
“小瀛洲”上有幾家賣吃食的飯店,都是半隱在楓林之中,看來很幽雅。
一個繫著白色圍裙的小販,口中叫著:“菱角!菱角!”他手裡還挽著一個細竹編
就的小籃子,上面蓋著幾片葉子。
萬斯同抬了抬手,小販走過來,看樣子這小孩頂多十一二歲,頭上還扎著兩個發角。
“相公,要菱角吧?”他一面問,一面睜著那雙大眼睛,朝萬斯同身上上下地瞧著,
又齜牙一笑道:“我知道,相公是被蓮姑娘請來吃飯的。”
斯同怔了一下道:“誰是蓮姑娘?”隨又笑道:“不是,我是來玩的,我買三個錢
的菱角,賣不賣?”
小孩擱下了籃子,似乎很奇怪地看著他道:“你不是來吃飯的?”
斯同摸了一下他的頭,笑道:“玩過了再吃也不遲,你老問這個幹什麼?”
小孩嘻嘻一笑說:“我說呢,今天蓮姑娘請客,這地方已被包下了,旁人連靠船都
不許,相公若不是客人,又怎麼能上來?”
萬斯同心中一動,四下看了一眼,果然遊人可數,可是孩子的話,也不可相信,試
想這小瀛洲乃是公眾的,又不是屬於一人一戶,豈能有不許閒人遊玩之理?
當下也就一笑置之,遂掏出了三個制錢給小孩,小孩數了三十個菱角給他,又嘟著
嘴說:“娘今天交給我一大籃子菱角,我才賣了一點點,要知道今天這裡客人這麼少,
我就不來了。”
斯同笑道:“你不是說有人請客麼,今大應該生意更好才對,怎麼反而賣不出去
呢?”
小孩噘著嘴,回頭指了一下說。“瘦西湖的茶房不叫我進去嘛,要不我怎麼知道今
天是蓮姑娘請客呢?”
萬斯同點了點頭,見手上還多著幾個制錢,就都賞給他了,小孩連連稱謝不已,又
笑道:“我再給你些菱角。”
萬斯同搖搖頭,說道;“我一個人怎麼吃得下這麼多?你有了錢,就好回去交差
了。”
小孩似很高興,一面拾掇著籃子,一面嘴裡哼著歌,萬斯同口中嚼著菱角,就信步
沿著堤邊走下去,見堤邊的楊柳,都有些枯萎了。
有幾個茶房打扮的人,拿著掃帚在掃著地上的紅葉,萬斯同走過去,他們都停下了
掃帚,似乎很是驚奇,向他這邊望著。
有一個人還彎腰向萬斯同問道:“客官這麼早就來了?”
斯同口中答應著又點了點頭,就走了,他走了幾步,才想出了道理,不禁暗笑道:
“這些茶房,竟把我當成請來的客人了。”
當時心中不由動了一下,心想莫非那小孩說的是真的,這小瀛洲真的不許外人涉足
麼?可是方纔我上來,他們怎麼並未干涉呢?
他往前又走了十幾步,就看見一叢叢的花圃,都用白石頭圍著,有方形的、圓形的、
長方形的,還有扇形的,裡面開著各式的花,最引人的卻是那用細竹子支起來的菊花。
他對於菊花素有雅愛,此刻見狀,不禁快步走了過去,見花壇內,少說也置有百十
盆菊花,粉紅鵝黃,形態不一,美艷已極。
花壇的正對面,也就是這小瀛洲的中心地方,有一幢講究的房子,遍體深綠,其上
滿生綠苔,佔地約有畝許方圓,多是四面軒窗洞開的敞房,窗前有一道花廊,有涼棚搭
著,棚下懸著很多鳥籠子,每隔六七步,都置有一盆盛開的菊花。
萬斯同已看出了這是一所講究的飯莊子,因為敞房裡整齊地放著舖有台布的桌椅。
再抬頭看.果見有“瘦西湖”三個大草字匾,懸在入口處一座宮殿式的排樓正中,
藍底金字,十分爽朗悅目。
這瘦西湖門前,站有兩個白衣茶房,似在等著接待客人的模樣,不時地往湖面上望
去。
萬斯同這才看清了,原來院中置有一張大圓桌面,舖著雪白的台布,其上置有講究
的銀質器皿,可想知果然是有人要在此宴客了。
從各方面看去,這宴客的主人,定是一個非常的人物,多半是本地的州府官眷,否
則絕不至有如此排場。
萬斯同見那門前的兩個茶房,又在用奇異的眼光望著自己,就不大好意思地走開了。
這時有幾個遊人乘小舟來,可是岸邊有一塊豎著的圓形漆牌,這些人看見了這塊牌
子,又都乘船走了。
斯同心中奇怪,就走過去,才看清楚,那豎立在岸邊的漆牌上,僅僅寫著一個“蓮”
字。
他實在想不出是什麼意思,自己一個外鄉客,初臨西湖,也實在不懂本地人這些規
矩,總之,自己是來此遊玩賞景,其他也不必細問就是了。
他想著遂往花壇行去,誰知走了沒幾步,忽見水面上乘風破浪,飛快地馳來了一艘
快船。
萬斯同僅僅向這船瞟了一眼,頓時就為這快船的外表驚住了。
原來這是一艘長有五丈,寬有兩丈許的大型花船,船身是極為漂亮的紫色雕花木塊
拼湊而成,這不足為奇,最妙的是,在船身正中,鑲有一條寬有尺許的銅片,那銅片擦
磨得黃光閃閃,光可鑒人。
映著紅日,這些發亮的鋼片,閃耀出一片燦爛的五彩光華,令人不敢逼視。
船頂是金漆塗就並垂有無數琉璃的吊燈,這些吊燈顏色有紅有綠,給即將下山的紅
日一照,放射出各種不同的顏色,真是一艘極為別緻的玄宮畫航。
由於舟行過速,水面上,被分起的浪花,像兩條白帶子似地分開來,甚是好看。
再看船上,湘妃竹的翠簾子捲起,一雙白衣少女,分侍艙門兩旁,兩旁船舷,卻由
八名青衣壯漢各持一槳,以同樣快的速度在水中劃著,即使是督撫巡按,也很少見有這
種氣派。
萬斯同看得心中甚是驚訝,暗想這是誰?好大的聲勢。
思念之間,這艘大船已行抵岸邊,船尾一漢子高呼了一聲:“停!”
頓時只見那八名操舟的漢子,霍地把長槳向天空一舉,槳身平直地豎著,又同時向
下一落,那艘大船竟紋絲不動地定在水中。
這種舉槳、落槳、定舟的手法,如非具有熟練的手法,實在很難做出如此的成就。
船身已定,就由瘦西湖內,狗顛屁股似地跑出了一個胖子,這胖子頭上戴著小涼帽,
身著醬色團花馬褂,肚子挺大,足下是一雙福字履,一望就知是這瘦西湖內的東家。
他身後是兩個小伙計,抬著一條寬寬的踏板,三人直向船邊跑來。
等伙計把木板搭好之後,還在上面舖了一層白布,那胖子才彎腰拱背地對著大船抱
拳道:“小號酒宴已備,敬請貴客蒞臨。”
說了兩遍,那艙首侍立的少女,才叱了一聲:“候著!”
胖子退了一步,連聲恭應道:“是!是……”
少女轉身入艙,過了一會兒又出來,高聲道:“我家郡主問所請客人,是否都已來
到?”
胖子怔了一下,又回頭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小伙計,似朝著萬斯同這邊指了一下。
萬斯同方覺一驚,遂聞胖子道:“回蓮姑娘的話,客人尚未來齊,只來了一位相公,
現在賞花。”
那白衣侍女又叱了聲:“候著!”
遂返身入內,須臾即出,高聲道:“郡主出駕,小心侍候!”
胖子嚇得頭顱垂了下來,連連躬身作揖。
萬斯同在花壇邊,距離泊舟處有五六丈距離,因受好奇心驅使,想要看看這一位郡
主,到底系何等樣人,竟有如此威望。
他有了這種心思,所以目不轉睛地朝這邊望著,但見那另一名女侍,把翠簾向一邊
揚開了些,緊接著,自艙中步出了一個絕等姿色的少女來。
這少女身著一襲深紫色的絲質長裙,腰上繫著一根同色的絲絛,絲絛兩端,各垂有
一塊綠光晶晶的翠蓮,襯以她高高身材,雪白的肌膚,烏黑的一頭青絲,任何人只要看
她一眼,也會心中怦然一跳,眼睛一亮。
她那張瓜子型的臉,又紅又白,兩彎蛾眉,淡淡地斜掃出去,兩泓秋水似的眸子,
是那麼的冰、清、明、潔,你會覺得她美,那是一種超凡脫俗的美。
再看她芳唇半啟,齒如編貝,偶一顧盼,真有仙子凌波、鶴立雞群之感。
那賞花的萬斯同,此刻倒真是賞到了一朵傾國的仙宮玉蕊。
他只覺得全身血液一陣漲熱,不禁呆呆地立在當場,目光竟完全被這少女的絕艷吸
住了。
少女出艙之後,只向岸上瞟了一眼.微微笑了笑,遂踏板而下。
萬斯同這才覺得自己的失態,當時忙轉身過來,裝著是在賞花,而向前徐徐行去。
可是走了幾步,他畢竟忍不住,又回過身來,卻意外地發現,那個胖子,正指著自
己,在和那少女彎腰答話。
萬斯同心中一動,暗道糟!這胖子莫非真把我當成她請來的客人了?
這種想法在他腦中轉著,果見那少女目光向自己這邊平視而來。
她那雙剪水的瞳孔,在看你的時候,你如果是自作多情,那你准會緊張得喘不過氣
來。
所幸萬斯同是一位大丈夫,是一位敦品力行的俠士,他除了感到一些驚愕之外,並
沒有什麼別的失態表情,尤其是這種錯認人的事,不把它當回事,也就是了,自己來此
旨在遊玩,還是不要掃了興頭的好。
所以當那美麗的少女,用她那一雙剪水瞳孔打量他的時候,他只微一顧視,即流眸
他處。
那位風華絕代的少女,似乎在思索著一件心事。
隨後,她們一行人,在胖子的引導之下,直向瘦西湖匆匆行去。
萬斯同也似去了了件心事,想起來不禁有些好笑,可是,出乎意外的是,想不到能
在這地方,見到一個如此超群絕倫的嬌娃。
不過他此刻心中,僅僅只有一個花心蕊,由於他對心蕊在內心愛得太厲害了,所以
只允許他對別的女孩子抱著一種好奇的欣賞態度,而絕無染指之念。
當他嘴角帶著微笑,正步入一座扇形的花壇入口處時,他聽到背後有人碎步匆匆跑
來。
萬斯同回身看時,卻見是一個白衣少女,他認得這少女正是船上侍立艙前的二女之
一,不禁心中微異。
這女侍跑到了萬斯同身前,福了一福,萬斯同慌忙也還了一禮。
遂見那白衣少女臉色微紅道:“蓮姑娘命小婢恭詢相公,可是雲南上清堡的岳堡主?
並請人內一敘。”
萬斯同俊臉一紅,遂搖頭笑了笑,道:“你主人認錯人了,在下姓萬,新近由洞庭
入浙,只是道經西湖,來此作竟日游,並不是什麼岳堡主。”
那女婢怔了一下,不自然地笑了笑,道:“噢!是這樣的,怪不得蓮姑娘說不大像
呢!”
斯同含笑說道:“世上相似之人甚多,也許,在下和那位岳堡主,有點相似而已。”
女婢手中扯著一條月白的汗巾,扭了一下,似頗為難地道:“那麼相公也不是我們
蓮姑娘今天請來的客人了?”
斯同搖了搖頭說:“我是來玩的。”
白衣少女又上下地看了他幾眼,用白白的牙咬著嘴唇忍著笑,說:“那真對不起,
我走了。”
說著又福了一下,萬斯同少不得也回了一禮,就見她扭著腰肢跑回去了。
萬斯同暗笑道:“這真是奇中奇,把我誤當為客人已是可笑,居然又把我認成是什
麼岳堡主,豈不滑稽?”
他因見此刻,那瘦西湖內十幾個伙計,全用好奇的眼光看著自己,覺得很不好意思。
經此一來,他哪裡還有賞花的興致,連本來想在這島上用飯的心意也打消了。
他回過身來,見水邊上停著幾艘小船,就踱過去,想雇舟而去,可是待走近了,才
發現那是幾艘空船。
一個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身後有人喚道:“喂!喂!萬相公,萬相公!”
萬斯同皺著眉回過身來,見竟是先前那個白衣少女,又向著自己跑過來。
她手中還舞著那條月白色的汗巾,邊跑邊喊著,須臾已跑近萬斯同身前。
萬斯同問:“姑娘有什麼事麼?在下要離去了。”
這女婢喘了一口氣,才道:“別走,別走,我們蓮姑娘請你進去呢!”
斯同呆了一下道:“不會吧!我並不認識她呀!”
女婢翻了一下眼道:“不認識有什麼關係?”
說著又微微一笑,斜眸道:“你倒是去不去呀?人家可等著回話呢。”
萬斯同臉色一冷道:“我不能去,請你回謝她,就說在下不便叨擾。”
說著就回過身來,招手喚舟道:“小船,小船。”
奈何這些小船都是空著,就見水邊站著一個穿大褂的伙計齜牙笑道。“相公你老要
船早來就好了,此刻蓮姑來此宴客,他們早就避開了,誰敢來呀?”
萬斯同皺眉道:“那麼,我就不能走了?”
那伙計嘿嘿一笑道:“這可是麻煩,你相公要是不嫌累,就在此等一會兒,看看有
路過的劃子沒有。”
萬斯同無奈,就點了點頭,這時那一邊使女還沒有走,就笑道:“相公,我要是把
你剛才的話,照實回稟我們郡主,只怕她會不高興哩!”
萬斯同苦笑道:“這是什麼話?我和你們一向陌生,豈有叨擾之理,再說你們主人
在宴客。”
白衣女婢臉色微變,卻立刻又放鬆了,她笑了笑道:“相公既如此說,我也就這麼
回報就是了。”
說著對斯同行了禮,遂轉身而去。
萬斯同略有些歉疚地看著她的背影,心想自己也並未說錯什麼話,何必多疑。
想著就又回過身來,卻見身側的那個伙計,卻對著自己擠鼻子弄眼道:“相公,你
老可是惹禍了。”
斯同望著他道:“我惹什麼禍?”
伙計又回頭看了一眼,才壓低了嗓子道:“相公.你老是外省人吧?蓮姑姑你能不
知道?”
斯同茫然地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伙計就一笑,露出發黑的牙齒道:“這可是稀罕,在此地,連三歲小孩都沒有不知
道蓮姑的大名的。”
他邁了一步,更小聲說:“沒別的,你老別耍橫了,快去吧!”
一轉脖子,又用大姆指往後指了指,道:“瘦西湖,燕翅全席,你老嘗嘗就知道
了。”
斯同搖了搖頭說:“我不能去。”
伙計又怔了一下,好似十分不解斯同的彆扭脾氣,翻了一陣子眼珠又說:“這……
這不大好吧!相公,小的可全是為你老著想。”
斯同懶得理他,就往一邊走了幾步,目望湖面,似等待搭乘一艘過路的小船。
那伙計討了個沒趣,也就不再說了,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忽然大驚失色道:“噢,
蓮姑親自來了。”
斯同不禁一驚,忙回過身來,果見那風姿綽約的蓮姑,在兩個白衣女侍的跟隨之下,
直向江邊走來。
萬斯同心說糟糕,別是來找我算賬來了吧!
想著就直直地看著她們,見前行的蓮姑,面上含著一層微笑,就像風中水仙似的美。
斯同心就放了一半,因為起碼可知她並沒為此動怒,還不失是一個講禮的人。
蓮姑姍姍行到了他身前,先是含笑瞧著他沒有說話,弄得斯同甚窘。
遂見她微微頷首道:“方纔都是我太失禮,把你當成了一個幫友,從小婢回報,才
知是認錯了人,實在汗顏之至。”
斯同聞她語音清脆,略似川湘一帶口音,聽來只是覺得清脆悅耳。
對方既這麼說了,他也只好抱拳含笑道:“這是一樁小事,在下不會介意的,郡主
何必親自勞動,真是太失敬了。”
這“郡主”二字,萬斯同也不過是道聽途說,人云亦云而已,卻不知傳入這位蓮姑
耳中,卻是十分受聽。
她那薄薄芳唇,不禁微微翹了開來,露出了兩排白雪的玉齒。
她眨了一下眸子笑道:“你也叫我郡主?”
斯同一怔,遂窘笑道:“大家對你不都是這麼稱呼嗎?”
蓮姑杏目一瞥,遂道:“本來在我宴客的時候,這地方一向是不歡迎閒人的,你怎
會貿然地來了呢?”
說著俏皮地一笑,又“嚶”了一聲,半笑地看著斯同,似要看他如何置答。
萬斯同心說好個狂傲的姑娘,這小瀛洲也不是你私人產業,豈能阻止我來遊玩?
可是他因在初見她時,已留下了美好的印像,有了憐香惜玉之心,自然不會出言頂
撞。
當下只淡淡一笑道:“在下是初游西湖,不知姑娘有此規矩,實在失禮得很。”說
著又指了指水上道:“只要有船來我馬上就走。”
睡蓮龍十姑妙目一轉,微微笑道:“這理由尚稱合理……”微一吟哦遂又道:“如
果我邀請你今夜作我上賓,你是否也肯賞光呢?”
斯同想不到她有如此一問,當下尷尬道:“這……這……”
十姑星眸直視著他笑道:“既來小瀛洲就是我龍十姑的朋友,豈有逐客之理?”
萬斯同見她妙目直視著自己,似等待自己一言,不禁有些為難。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堂堂一個男子漢,莫非真還懼她一個姑娘?再說人家是一番好
意,我又何苦一再堅持。想著就點了點頭笑道:“姑娘既如此說,在下就厚顏叨擾了,
只是……太失敬了。”
龍十姑見他應允,面上重露笑意,秀目向身後二婢一掃似在說:“怎麼樣?我請他,
他還會不來麼?”
這時那瘦西湖的胖掌櫃的,遠遠地跑過來,鞠躬哈腰道:“相公你老來了,怎麼不
早關照一聲呢?看!在外面站了半天。”
斯同聞言不由好笑,就笑了笑,卻見那睡蓮龍十姑,也望著自己微笑。
當下眾人一齊轉身由胖掌櫃的在先,一行人直向瘦西湖行去。
等大家進人之後,斯同見院中早已設有舒適的座位,各色水果,都用果盤托著,陳
放在座位之旁。
龍十姑含笑引手道:“請坐。”
斯同欠了欠身,就坐了下來,卻見她巧移蓮步,就在自己身側隔幾的一張紅木靠椅
上坐了下來。
她向斯同問道:“萬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斯同點點頭說:“在下祖籍豫北。”
十姑點了點頭,這時就見一個伙計由外面進來,躬身道:“郡主所請的朋友都來
了。”
龍十姑朝斯同點了點頭道:“萬兄請稍待,待我去迎接他們進來。”
萬斯同微微欠身,笑道:“姑娘請自便吧。”
龍十姑遂下位自去,萬斯同想到這種情形,不覺暗笑自己真個唐突,和對方一面未
謀,居然毫不客氣地參加人家宴會,如果眼前情形,落入花心蕊眼中,不知她又如何想
法?或許要心生誤會吧?
想著不由略略感到有些後悔和不安,思索之間,主人已陪著大批客人魚貫而入。
萬斯同與他們並不相識,卻也沒有坐著不動的道理,當下忙站起身來。
只見為首來的是一個白髮皤皤的老人,身著繭綢長衫,個兒很高。
他身後接著進來的是一個中年的婦人和一個四十上下的書生模樣的人物,這二人從
形態上看來,宛然是一對夫婦。
再後是兩個老婆婆,其中之一手中還拄著一根刻有龍頭的拐杖。
其後是一個紅鼻子的駝子,和兩個鳩首垢面的中年化子,連睡蓮龍十姑共是八人。
這麼怪異複雜的一群人物,點綴在庭院之中,確是很新鮮。
萬斯同一眼即可判出,這些人物,雖是外表身份迥異,可是都是離不開風塵的江湖
人物。
他們似乎事先彼此都已約好,集合在一起,一並來赴睡蓮的晚宴來的。
而且從他們種種神態上看來,他們彼此都甚為熟悉,嘻嘻哈哈地交談著進來,各自
擇席而坐。
可是當他們目光發現到另外尚有一個青年在座時,從神色上看來,他們顯然是很吃
驚。
七個人十四隻眼睛,一齊注視著萬斯同,那為首老者嘻嘻一笑,向龍十姑道:“想
不到十姑另外還請有朋友,這位少英雄老朽看來卻是眼生得很呢!”
萬斯同俊臉一紅,心說本來嘛,我看你們誰都眼生。
睡蓮龍十姑聞言微微一笑,玉手向萬斯同微微一抬道:“這位是由洞庭來的萬相
公。”
說著杏目微瞇,又笑道:“和你我都是同道之人。”
眾人目光一齊集向了萬斯同,萬斯同忙躬身抱拳道:“在下太失敬了。”說著不禁
向龍十始瞟了一眼,暗驚她好厲害的目光,自己這種一派文生打扮,卻依然瞞不過她的
眼力,由此可想而知,這位睡蓮龍十姑,定必是一個擊技高手了。
他心中有了此意,不禁向座中各人望去,愈發覺這些人物,雖年邁古稀,細細看來,
無不是精華內斂的人物。
倒是睡蓮本人,如不事先認識,卻是看不出絲毫江湖形色來。
斯同經十姑的介紹,始知那老人是一掌紅石子奇和一字劍商和跟他妻子燕翅鏢段英,
另二婆婆,一為田琴,一為赤杖姥江雪梅,另二化子為青蛇許小乙及閃電手丁介。
斯同獲知,不禁大大驚駭,這些人具是厲害棘手的人物。
萬斯同乍然聽到了這些江湖知名之士的大名之後,不禁大吃了一驚,因為諸如一掌
紅石子奇、赤杖姥江雪梅,以及托缽乞門中的青蛇許小乙、閃電手丁介等,無不是自己
久已聞名之輩。
這些不同身份、門戶各異的武林中人,素日是難得湊在一塊兒的。
今天睡蓮龍十姑把他們都請了來,如果僅僅是為了友誼上的來往,似乎令人費解,
因為其中有來自四川的,有來自秦嶺的,他們千里迢迢來此,決非是只為了吃龍十站一
頓飯。
尤其令萬斯同驚奇的是,他對主人龍十姑的身份,始終摸不清楚。
她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女,可是她在江湖中,似有極為尊貴的身份,只看這些來自
各地的武林前輩,對她都甚敬重,就可想而知了。
人人都稱她郡主,可知她乃是一郡之主,這是官家的封爵,還是武林的一派門戶呢?
這就更令人想不通了。
這幾個人在龍十姑介紹之後,十幾隻眸子,在萬斯同身上溜著,那身著繭綢長夜的
一掌紅石子奇,對著萬斯同嘻嘻一笑道:“老弟一向在哪裡發財?”
斯同欠身道:“晚生初入江湖,一切生疏得很,哪裡還談得到什麼發財,老先生說
笑了。”
在萬斯同左手邊,坐著那兩位中年叫化子,此刻那個叫青蛇許小乙的,忽然嘻嘻笑
道:“石老兒販賣珠寶發了財,所以見誰都問在哪裡發財,其實咱們在江湖上混飯吃的,
有幾個不餓肚子的。”
他的話,把所有的人都逗笑了。
一掌紅石子奇,被說得老臉通紅,他狠狠地瞟了許小乙一眼,冷笑道:“許大俠真
是好風趣,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咱們各人肚子裡有數。”
許小乙忽然面色一紅,隨即仰天狂笑了一聲,甩著一雙破爛的袖子,連連道:“奇
了!奇了!我花子一向是愚鈍成性,實在不懂石老頭話中的意思。”
一掌紅石子奇裝著無事地曬道:“不懂就算了,我才沒工夫和你鬥嘴。”
這時一邊的一個老婦,瞇目微笑道:“二位還是少開玩笑,不要忘了咱們是赴十姑
的宴會來的。”
萬斯同知道這個說話的老婦人叫田琴,只知道她是來自江西,但對她生平並不清楚。
見她身著黑綢子面夾襖,面色紅潤,只是滿頭頭髮,就像雪花似的白,她說話的時
候,一雙眸子微微瞇著,很有點含蓄的味道。
果然,她的話立刻就令各人安靜了下來,而這回老婦人卻用手中一條白色綢子,在
臉上慢慢擦著,睨目對著身側的那位來自秦嶺的中年儒生道:“商先生,這瘦西湖的花
可真美啊!”
一字劍商和很安詳地在呷著香茗。聞言連連點頭道:“是的,是,太美了。”
田老婦人又回頭對著赤杖姥江雪梅說道:“去年我來的時候,還沒有開這麼多呢!”
赤杖姥只淡淡地笑了笑說:“噢!”
由於大家的目光,全注意著她,這老婆婆的話可說得不大自在了,可是她越要掩飾
她的不自然,又說:“這地方真比我們那裡的廬山還美呢!我說江大姐,你說是不是?”
赤杖姥江雪梅似也有滿腹心事,又嫌她多嘴,只冷冷地哼了一聲。
睡蓮龍十姑這時笑瞇瞇地擱下了杯,道:“田夫人,你是一向足跡不下廬山的,卻
怎會到了杭州?這倒是奇怪了!”
田夫人左右看了一眼,面紅著道:“老了,再不出來跑跑,活著還有個什麼勁呢。”
龍十姑暗笑她這話說得牽強,當下並不點破,目光遂又掃向那一對中年夫婦,微笑
說道:“賢伉儷也是難得一出的隱士,此番卻有雅致來此一遊,倒真是太難得了。”
一字劍商和從容地笑了笑道:“十姑,你這話就不對了,你莫非不知道,我們夫婦
是最愛遊山玩水的,既入了浙省,這杭州是非來不可的。”
他說完之後,看了他夫人一眼,又笑了笑接道:“卻想不到,一些朋友都來了。”
一掌紅石子奇,在一邊大笑了一聲說:“說到這裡,老夫不得不佩服龍群主的耳目
精細……”
他張大了眸於又道:“老夫是昨午方抵杭州,可是今晨即收到了龍郡主的請帖,哈!
好快的消息!”
龍十姑微微一笑,並不說話。
這時候那另一個叫閃電手丁介的化子,冷笑了一聲說:“昨天來的,已算是晚了,
我叫化子今午方到,可是龍郡主的帖子,已由我們門中的三代弟子先一日就轉到了”
他對著龍十姑抱了抱拳,笑道:“佩服,佩服!看來我等江湖中人,只一入浙,全
逃不到十姑的眼睛,真令人驚佩不已!”
那位田老夫人也含笑點頭道;“十姑,你到底是如何知道我們來了呢?”
眾人目光全數集在睡蓮龍十姑的身上,只見她淡然一笑,目光略微向萬斯同瞟了一
眼,曼聲道:“各位朋友可是太抬舉我了,其實智者千慮,必有一疏,就拿這位小俠來
說吧……”
她說著,玉手輕輕向著萬斯同指了一下,遂又笑接道:“我就大大失禮了!”
萬斯同和眾人都不禁怔了一下,龍十姑笑吟吟地道:“這位小俠客來到敝地,小妹
卻是事先毫不知情,甚至於人家到了這小瀛州,找上門來,我還不知道呢!”
田老夫人口中“哦”了一聲,各人目光都向萬斯同望去。。”
他們各人臉上都顯示出十分驚異的神色來,田老夫人微微點頭,道:“這位小俠客
大名如何稱呼,恕老身方纔沒有聽清楚。”
萬斯同很不情願地笑了笑,說道:“在下萬斯同,無名小輩,各位是不會知道的。”
田老夫人仰頭想了想,又點頭道:“近來江湖上,出了一些少年英雄,我們是不會
一一知道的。”
萬斯同目注龍十姑抱拳道:“在下本系一平凡書生,郡主何故抬愛至此,當著如許
高人之面,豈不是令我慚愧?”
睡蓮龍十姑微微飲了一口香茗,巧笑倩然地道:“萬兄你不必客氣,實在來說,能
受我邀宴之人,絕無泛泛之輩,這一點,我確信還不至看錯了人?”
她這幾句話,自然又引起各人一陣笑聲,紛紛客套起來。
萬斯同本以為,他們這一群人,必定是互相間都有很厚的友誼及深切的瞭解,可是
此刻看起來,卻並不是這種情形。
他們之間,反而看起來都顯得格格不人,尤其很沉悶,似乎含有一種極為隱秘的氣
氛,可是他們偏偏都要偽裝成很熟的樣子。
而所說之言,也全是一些無關痛癢、虛無縹緲的話,這真令他想不通是怎麼回事了。
這時瘦西湖的胖掌櫃的,走了出來,向睡蓮龍十姑彎腰請示道:“酒菜俱已備好,
請蓮姑及各位貴客入席。”
龍十姑站起身來,微微笑道:“我已命家人送來自釀的碧蓮露,你們的酒可以撤下
去。”
胖掌櫃的忙彎身道:“是!是!”
此刻已有白衣侍者,把環繞在四周約百十盞各式燈籠,都點了起來,一時之間,五
彩繽紛。
這小瀛洲本是美景無限,已經事先準備佈置,此刻再一點綴,看起來真是美到了極
點。
水面上,遠遠飄浮著各式的彩船,偶爾隨風送來些醉人的絲竹管弦之聲,也無不令
人心曠神怡,陶醉在這如夢的情調之中。
睡蓮龍十姑含笑向各人道:“小妹因時間倉促,匆匆備席,如不合各人口味,尚乞
多多包涵,現在請各位快入席吧!”
大家倒也不客氣,各自起身就座,那跟隨睡蓮而來的兩個女侍者,把桌面上的六盞
小蠟燭點著了,燭光閃閃之中,更添情趣。
每人的名字,都已工整地書寫在一片小紅葉之上,而這片小紅葉,卻插在一盞銀質
的架碟之上,看起來別緻好看。
各人找到自己的名字,按名入座,萬斯同很驚奇地也發現了自己的名字,在一片紅
葉上,工整地寫著“萬少俠”三個小字。
他心中甚是佩服主人的細心,落座之後,睡蓮龍十姑盈盈含笑道:“招待不周,請
各位多多包涵!”
她說著雙手拍了一下,就見出來二個白衣侍者,雙手捧著一個青竹細籠。
萬斯同正不知這是何物,卻見他身邊的那個化子青蛇許小乙啞著嗓子叫道:“妙呀!
西湖醉蟹!”
睡蓮龍十姑微微一笑,這時那青竹細籠,已端正地置於台中。
許小乙伸手就要去揭籠蓋,卻為十姑用筷子按住,她含笑道:“許四幫主只猜對了
一半.確是蟹類,但並不產在西湖,各位誰知是產在何處麼?”
許小乙翻了一下眼皮道:“是洞庭來的?”
十姑搖頭道:“洞庭產的尚不如西湖的肉嫩呢!”
那位回老夫人呵呵笑道:“這麼說是陽澄湖的大閘蟹了?”
龍十姑又搖了搖頭,只是笑而不答,耳聞得籠中眾蟹爬行之聲甚是熱鬧,各人不禁
為之食慾大動,目光一齊集向正中。
龍十姑目光一掃萬斯同道:“萬少俠可知道麼?”
斯同臉色一紅,尷尬笑道:“在下見聞淺陋,一時卻是猜……不出。”
十姑妙目一轉,又轉向那一對中年儒士夫婦,含笑向燕翅鏢段英道:“段大姐可知
麼?”
段英方自搖首,可是她丈夫一字劍商和,忽然拍手道:“哦!是了!”
眾人目光齊集向他,一字劍商和眉飛色舞道:“蓮姑如此神秘,卻令我想起多年前,
曾食過的一道佳餚,只不知對不對。”
十姑微笑問道:“商大俠不妨說來聽聽。”
一字劍商和笑嘻嘻道:“此蟹莫非是來自青海天池湖的一種叫做‘飛蟹’的罕食珍
餚麼?”
他這麼一說,各人無不為之動容,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一種世上極為罕有的珍味,
只青海天池湖一處僅有。
而奇妙的是,它的產期僅僅只有兩個月,一年之中的其他十個月,俱是深伏湖底,
埋身在污泥之中,待入秋之八九兩月聞雷聲始全數出土出水。
那就是說八九兩個月內,第一場秋雨之後,聞雷聲始出湖,否則它們是死也不出來
的。
經過了長時間的潛伏之後,這些天地間的怪蟹,只要一出土,俱呈瘋狂模樣,遇魚
刺魚,遇蝦食蝦,躥高縱矮,蔚為奇觀。
一般捕蟹人,也就在這個時候,守候水邊,他們特備鋼絲蟹網,照蟹的油燈。
每逢雷雨之後,這些人就守候在天池之邊,待這些飛蟹出水跳躍時,在燈光照射之
下,飛網捕捉,據說每捕一隻,運至內地,可售紋銀五兩,這實在是一個很嚇人的數目,
而且供不應求。
因此每到產蟹季節,有遠自千里以外,來此捕蟹的,技術好的,很能發一筆小財。
因為有了以上這許多因素,所以這“飛蟹”,在一般人眼中看來,那是非王公巨賈
所不敢大快朵頤的,大部分的人,真連見都沒見過,僅聽傳聞而已。
一字劍商和道出了這飛蟹的名稱之後,眾人怎能不驚!十數道目光,齊向睡蓮龍十
姑望去,似乎期待她的認可。
龍十姑微笑頷首道:“商大俠果然見聞高人,正是來自青海的飛蟹。”
眾人聞言不禁全呼起妙來,那位老人一掌紅石子奇,更是饞涎欲滴地道:“十姑還
是快揭起來,讓大家瞻仰一下吧!老夫生平還沒有見過呢!”
青蛇許小乙嘻嘻笑道:“怕籠蓋一開,它們都飛去了。”
一字劍商和搖手道:“我想龍姑娘定然早以濃酒,將它們灌得爛醉,只怕連爬都難
得了。”
睡蓮心中一動,秋波往商和面上略微一轉,暗忖:“此人未免太聰明了。”
她依然含笑道:“商大俠果然沒有說錯,小妹早以濃酒將它們灌醉了。”
青蛇許小乙嘻嘻笑道:“那麼打開來看看吧!”
龍十姑含笑點頭,玉手輕啟,把籠蓋揭了起來,萬斯同還是生平僅見,不免很注意
地去看看,看這蟹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長相。
這種飛蟹實在長相很怪,它樣子是長條,略像圓筒形狀,一頭尖,一頭圓,顏色濃
綠如翠,在它前胸兩側,生出兩片多出來的軟殼,大概它之所以能飛,全是由於有了這
兩片東西之故。
再看它前身,生著兩隻大鉗,形狀到是和常蟹無異,在它的雙目旁,各生著一條尖
銳的紅刺,伸出來很長,看起來很鮮艷。
它們是在綠色的酒液裡旋回游泳著,可是看來行動是那麼的遲緩,可能早已昏醉了。
眾人僅有少數二三人,昔日見過這種東西,多半都是第一次見,所以顯得很是稀奇!
睡蓮龍十姑笑道:“這種飛蟹,食法也和一般不同。”
一掌紅石子奇呵呵一笑道:“這個我們知道,不就是一吸就出來了嗎?”
龍十姑微微笑道:“石老俠所說不錯,確是一吸即可,只是這一吸卻要用很大的勁
呢!”
龍十姑玉手輕輕又拍了一下,就見先前侍傳者,雙手捧出一個白色瓷壇,睡蓮笑道:
“此系大寒之物,各位先請飲酒,然後可食蟹。”
眾人連連稱善,那隨行女婢,取出瓷壇,為各人斟上一杯,酒色清白,香氣四溢!
龍十姑雙手舉杯,含笑道:“各位遠道辛苦,小妹敬各位一杯。”
各人方舉起杯,那青蛇許小乙嘻嘻一笑道:“且慢!”
各人都不禁停杯望向他,許小乙不自然地笑了笑,一隻手卻在爛衫裡摸著,摸了一
會兒,才取出了一枚長方形的白色玉匣來。
龍十姑一怔,問道:“許四幫主有何雅興?”
許小乙咳了一聲,一面打開玉匣,取出一枚白色玉針,一面嘻嘻笑道:“外出之人,
無論作何事,都需要謹慎小心。”
他說著把那枚玉針放一半入酒杯,須臾取出來著了看,微笑道;“現在可以飲了。”
各人都不禁大吃一驚,因為許小乙竟敢在龍十姑面前當面試酒,這是極大的侮辱。
他們已都知道,睡蓮龍十姑是絕不會容忍這種恥辱的,都不禁內心為之擔憂。
可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睡蓮龍十站並未十分震怒,她只是淡淡地笑道:“現在各
位可以放心了,哈哈……”
她笑向許小乙道:“四幫主為人精細,小妹佩服不盡,只是智者千慮,卻難免一疏
呢!”
許小乙面色甚窘地乾笑道:“在下天膽也不敢懷疑閣下,只是怕別人動了手腳,十
姑見責,倒顯得我化子太放肆了,我罰酒一杯”
他說著仰首“咕”的一聲,把杯中的全數干了。
睡蓮微微一笑說:“玩笑話,我才不當真呢,各位乾杯!這酒並不甚烈。”
她說著舉杯四邀,各人俱把杯中酒一飲而下,只覺人口甘芳,口齒留芬,無不交贊。
侍者又為各人把酒斟上,萬斯同心中暗笑那許小乙太多疑,真個是“以小人心度君
子腹”,未免“佛頭著糞”,要是自己是龍十姑,這種當面羞辱,實在不知如何忍受,
由此看來,這龍十姑果不愧受人敬重,而器量尤其令人欽佩!
思念之中,忽見十姑親自為自己夾來一蟹,當下忙雙手持盤往迎。
他口中道:“不敢當,不敢噹!”
龍十始睨目笑道:“不要客氣,一人一個。”
這時萬斯同對面的一掌紅石子奇,正伸筷往籠中夾去,龍十姑忽然以筷攔住他笑道:
“石大俠不必親勞,容小妹代替分送。”
石子奇怔了一下,遂呵呵大笑,連道:“好!好!主人太客氣了。”
龍十姑很快地把籠中醉蟹,為每人送上了一隻,大傢俱不識如何食法,目光齊向她
看去。
睡蓮龍十姑頻頻笑道:“這飛蟹所食主在其黃,各位只須以口輕含其首,用力一吸,
自覺其味無窮,此物美在新鮮,待其一死,味道就差遠了!”
她說著櫻口輕開,已把尖形蟹含人口中,用力一吸,發出“吱吱”之聲。
各人自不多言,紛紛依法炮製,用力一吸,果然就覺得蟹黃入口芳香無與倫無,一
時“吱吱”連聲,響成了一片。
萬斯同此刻,也依法炮製,果覺其味無窮,真乃生平僅嘗,不禁也連連吸了起來。
忽然,他看見那位回老夫人,把手中飛蟹向盤中一丟,一張扁臉,變成了紫紅顏色。
她一手指向睡蓮龍十姑,大聲叫道:“你……”
話猶未完,竟自連串地猛咳了起來,她這咳不當緊,卻見滿座客人,也都隨之大咳
了起來,而且紛紛踉蹌起來。
龍十姑曼笑了一聲,忽然離座縱起,飄向一邊的一張桌上。
她口中嬌聲呼道:“倒下吧,一群蠢才!”
話猶未完,只聽得一片咕咕嚕嚕之聲,滿座之人紛紛倒地不起。
這其中卻僅有一個萬斯同安然無事,他目睹此情景後,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才
知道是著了睡蓮龍十姑的道兒,當下飛身縱出。
只一瞬間,這六七個人,已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席案上杯盤狼藉,酒氣四溢。
那位睡蓮龍十姑,卻是星目微合,遠遠自一邊發出冷笑之聲。
萬斯同不禁怒目視向她道:“龍姑娘,這是怎麼一回事?”
龍十姑咯咯一笑,目光睨向他道:“小伙子,這其中沒有你的事,你就不必多問了,
只記住,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萬斯同憤聲道:“可是這種手段太卑鄙了……”
才說到此,就見睡蓮龍十姑杏目一睜,兩彎蛾眉向上一挑,可是卻又似突然隱忍住
這腔憤怒,慢慢地笑了笑道:“你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嗎?”
萬斯同俊瞼一紅,遂道:“我本來並不認識你,你自然無理由害我。”
龍十姑冷哼了一聲,說道:“這就對了,由此證明,我暗算他們,並不是偶然的,
自有其原因在。”
萬斯同怔了一下,說道:“方纔我見你們還在有笑有說,為何須臾之間,就下毒
手?”
十姑冷笑了一聲道;“你以為他們都死了?”
萬斯同走過去,細細地瞧了這些人一會兒,卻發現他們無不是口吐白沫,而且人事
不省,當下內心激持持打了一具冷戰,心說這龍十姑好狠的心,如此看來,自己生命真
個是倖免了。
他餘悸尚存地望著這些倒在地上的人,當時不發一言。
龍十姑卻笑瞇瞇地拍了兩下掌,就見先前隨船而來的兩個侍女閃身而出。
睡蓮眸子微微朝著萬斯同掃了一眼,含著笑說:“萬相公看不慣咱們這種勾當,把
這群老東西給護下去。”
二侍女中之一卻彎身問:“郡主的意思……”
十姑咯咯一笑,啤道:“小帶子,你別逼著我殺人,你是想叫我把他們丟在湖裡是
不是?”
那個叫小帶子的少女忙彎腰笑道;“奴婢可不敢。”
十姑冷冷笑了一聲道:“他們只為貪圖一時口福,卻未曾想到禍從口入,我這迷魂
散,足足可使他們睡上三天三夜!”
萬斯同這才知道,原來井非毒藥,只是一種特製的迷藥罷了,不過為什麼對這一群
人用這種手段,就令人想不通了。
小帶子翻了一下眸子道:“要嘛,咱們乾脆把他們放在船上帶回去,往冰窖裡一放,
叫他們好好涼快幾天。”
那另一個侍女,名叫小鈴子,聞言也笑了起來,一面說:“郡主,這個主意可新
鮮。”
龍十姑又瞟了萬斯同一眼.就抿著嘴笑了,一面揮手小聲道:“好!就依著你們,
快把他們弄上船去吧,放在這裡看著都噁心……”
小帶子和小鈴子就笑著下去了,她們去找人來把這些武林高手抬上船去。
萬斯同本想說幾句公道話,可是想了想,又覺得這是人家的事,自己既和其中之人
都不相識,自無從悉知他們之間的恩怨,冒昧陳詞,反倒是多管閒事。
當下苦笑了笑道:“我與閣下,本是素昧平生,這一飯之情,日後必報,此刻告辭
了。”
說著雙手抱拳,彎腰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他方纔行了一步,只覺得頭上一陣微風掃過,萬斯同也是名師之徒,當下雙掌一錯,
身形霍地向下一蹲,卻見那龍十站已笑瞇瞇地站在自己身前。
萬斯同張大了一雙眸子道:“你要……怎麼樣?”
龍十姑面色薄薄地泛起了一片紅霞,由此可以看出來,她素日並非是一行為放蕩之
人。
此刻她面色微紅地笑了笑說:“你別走。”
萬斯同不禁心中不悅,當時面色微沉道:“龍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十姑低頭微微一笑,遂又抬起了眸子,她臉上仍然帶著一些不自然的神色說道:
“我的意思是請你暫時到我家去住幾天……”
說著她豎起了三個手指,笑道:“三天,怎麼樣?”
萬斯同冷冷一笑,說:“不行,我還要急於趕路!”
十姑咯咯一笑,眸於裡閃出凌人的光芒,她說道:“何必呢?我對你已是十分客氣
的了!”
萬斯同吃了一驚,遂見她含笑道:“其實我原也應該叫你和他們一樣的……”
笑了笑,又說:“那麼,你就老實多了!”
萬斯同劍眉一挑,沉聲道:“這麼說,你竟認為我是他們一路的人?”
龍十姑眨了一下眸子道:“我為什麼不這麼認為呢?”
萬斯同怔了一下,冷笑道:“我根本不認識他們是誰,是你請我來的。”
十姑揮了一下手,笑道:“我的相公,你不要急,這沒有什麼大不了,坐下來慢慢
說好不好?”
萬斯同哼了一聲,側首一邊,龍十姑慢吞吞地道:“凡是來到杭州的生客,都是我
的敵人,你也不例外!”
萬斯同吃了一驚,倏地回身道:“龍姑娘,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十姑秀眉一挑,卻又微微一笑說道:“萬相公,我確是很客氣地待你了,你何
故……”
方說到此,霍地一揚翠袖,嬌叱了聲:“躺下!”
萬斯同猛一回頭,看見那個來自江西的田老夫人.又摔倒在地。
敢情她並未為十姑迷藥所迷,此刻乘二人對話之際,竟想脫逃,卻未料到龍十姑二
十四粒玉蓮子,能於熄燈暗室,打入三十六處穴道,她又如何逃跑得了?
睡蓮龍十姑冷笑了一聲,輕款蓮步,走到田老夫人身前。
可是卻離著她遠遠地就站住了,那位倒地不起的田琴田老夫人,卻是面朝下地趴在
地上。
小帶子正自外面走進來,見狀驚問道:“郡主,怎麼回事?”
十姑揮手冷笑道:“你後退一步。”
小帶子怔怔地後退了幾步,萬斯同也好奇地走了上來,龍十站目視著趴地不起的田
老夫人道:“夫人,好高明的龜吞兔滾障眼法兒!”
地面的田老夫人,仍是紋絲不動,龍十姑冷冷一笑道:“你瞞得了別人,卻瞞不過
我。”
她說著,猛然駢指,隔空直向地上的田老夫人點去,空氣中發出了“哧”的一聲!
斯同不禁大吃一驚,暗想老夫人此番休矣。
可是事情竟是連番地出人意外,睡蓮龍十姑隔空指方自點出,忽聞得田老夫人發出
一聲怪笑,那聲音與午夜狸貓叫喚的聲音是一樣的。
遂見地面上,那位田老夫人,就像一匹驢子似地倏地一陣疾滾。
緊跟著人影一躥,隨聽田老夫人的啞嗓音笑道:“打!”
這個“打”字方一出口,就見有一雙白點,直向龍十姑雙目打了過去,一閃即至。
睡蓮龍十姑微微一笑,其實她內心正是憤恨到了極點,因為田老夫人打來的暗器,
正是自己方纔發出的如意玉蓮子。
她這種如意玉蓮子,可謂向無虛發,此刻沒有料到,竟會為對方接在手中,並且用
來回敬自己,當著萬斯同的面,她不禁有些羞慚。
可是此殊生就怪性,喜怒不定,也許她臉上帶著微笑的時候,正是她憤怒填膺的時
候。
這時候,就見她玉指輕翻,只一招,已把飛來的那一對如意蓮子接在手中。
再看田老夫人,此刻頭髮蓬散著,呵呵地怪笑道:“郡主如此款待遠來的江湖朋友,
未免太令人齒冷了,所幸我老婆子有先見之明,於舌下暗藏解藥,否則……哈哈……”
她用手指了一下地上倒著的幾個人,朗聲道:“豈不像這群朋友一般,任你宰割
了!”
說著她身子一縱,躍上了一張桌面,桌上的閃閃燭光照耀著她那枯瘦的軀體,銀白
色的發束,微微隆起,而裹得像棕子一般的一雙小腳,乍然一見,你定然是不會看出來,
她竟有這麼超然的一身功夫。
萬斯同正自驚異的當兒,睡蓮龍十姑已發出了一聲冷笑,飛身而起,直向那張圓桌
面上猛然襲去。
田老夫人口中雖硬,可是她卻知道,這位龍十姑是一個極為厲害的人物。
她自己本人,既然在江湖中有了相當的名聲,自然有“愛惜羽毛”之意,俗謂三十
六著,走為上策。
又聽她狂笑了一聲,大叫道:“龍郡主,老身在廬山候你,失陪了。”
她說著話,霍地一揚雙臂,竟以“野波無人”的無上輕功,倏地凌虛把身子拔了起
來,而直向這“瘦西湖”之外翻去。
可是,她身子方自縱起,卻似為一股虛來的潛力,硬把她的身子,向後帶了一下。
田老夫人為這種回帶之力一拖,不由在空中頓了一下,縱出丈許之外,卻向下墜來。
這怪老婆子,顯然也被激怒了。
只見她身形落地之後,倏地一個急轉,雙掌箕開,照著迎面而來的龍十姑肩上就抓。
這位田老夫人,雙手上可是運行著大鷹爪力,內合一種叫“按擠力”的內力.龍十
姑若是為她抓上了萬無幸理。
可是睡蓮龍十姑,那種昂然不動的身形,和她眸子裡所泛出的鎮定光芒,卻顯出她
根本未把這種身手看在眼內。
田琴雙掌眼看已沾到了蓮姑的肩上,可是她這個老婆婆也是久經大敵之人。
她猛然發覺出不妙,不待內力吐出,卻猛可裡往回一擰雙腕。
這種“雙門拴”的動作,她是運用得那麼巧妙,你只看她的手腕子、腰、臀、肩、
足,無一處不是運用到了一個“巧”字。
可是,在對付眼前這位強大的敵人,她仍然是顯得太慢了。
那是一種什麼疾勁的招式,真令人難以窺情,只見龍十姑彩袖向前一揚,身如風車
似地轉在一旁。
再看那位田老夫人,卻是面如金靛,一陣踉蹌,後退了十數步之外。
她用手指著龍十姑,抖顫地說道:“你……”
隨即“咕嚕”一聲,倒於就地,萬斯同在一邊真是觸目驚心,他已經看出來,龍十
姑是用“隔空閉穴手”,藉著翠袖一揮之力,把內力由袖中逼出,傷了田老夫人的上盤
穴門。
這種打法,確實高明狠毒,莫怪那位回老夫人,竟連話也說不出一句,就倒地不起。
龍十姑輕而易舉地處理了田老夫人,臉上一掃方纔的怨氣,又重新回嗔為喜地看著
萬斯同道:“如有人不知自量,我就用這種手段對付他……”
說著又眨了一下眸子,淡淡地笑道:“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指的是他
們。”
她用手指了一下地下倒著的人,萬斯同冷笑了一聲,他真是被她攪糊塗了,自己也
並不是那麼容易受欺的人。
當時不禁氣憤填胸地道:“龍十姑娘,我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對付他們,可是
我相信這其中必有原因,外出之人,還是少管閒事為妙,我絕不過問你們之間的是非,
只是……”
他聲音變得大聲地接道:“只是,我與你們之間素無瓜葛,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怎樣對你了?”龍十姑笑吟吟地問。
萬斯同俊臉一紅道:“我……那你又為何不放我走?”
這時候已進來了幾個大漢,由小帶子、小鈴子指揮著,把倒在地上的人都抬走了。
龍十姑囑咐道:“要小心,不能放走一個。”
小鈴子應著道:“郡主放心,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龍十姑笑了笑,目光又回到萬斯同身上,微微歪著頭,似笑非笑地問道:“真的,
你這個人真令我奇怪,你到底是幹什麼的?年紀輕輕的。”
斯同臉色不禁又是一紅,他忍著氣,道:“我早就對你說過,我是順道來游湖的。”
十姑搖了搖頭笑著說:“我不信,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萬斯同氣憤道:“什麼巧?游湖還有一定的時間嗎?”
十姑咯咯一笑,用手在空中揮了一下,道:“你這個人……我是說,你莫非不是為
了《合沙奇書》而來的嗎?”
斯同怔了一下,說道:“什麼《合沙奇書》?”
十姑左右看了一眼,所幸四周無人,她臉上帶著一層迷惘之色,訥訥道:“你真不
知道?”
說著卻又一笑道:“算了,你別想騙我,反正這幾天,你得委屈一下,我絕不能放
你走。”
萬斯同心中一動,暗道常聽武林中人,為爭奪奇珍異寶,而互相鬥毆傷亡,看來正
是如此了,只是這睡蓮龍十姑,卻也過於厲害。
原來她竟藉著宴客為由,把這一班武林同道,紛紛以迷藥制服,然後她即可獨自放
手去取那所謂的《合沙奇書》,她的手段也真是過於狠毒了!
這麼想著,他內心有些躍躍欲試的感覺,當下試探著問道:“那本書在什麼地方?”
十姑面色一變,半天才恢復原狀,她冷冷地笑道:“就算你是真的不知道,從現在
起,我們絕口不提那本書的事情。”
才說到此,就見小鈴子跑進來道:“郡主,船準備好了,現在走不走?”
龍十姑點了點頭,回頭對萬斯同笑道:“怎麼啦相公?方纔那頓飯沒吃好,咱們回
去再吃,現在你必須跟著我走。”
萬斯同因眼見龍十姑方纔出手,功力精湛,遠在自己之上,如貿然跟她動手,吃虧
的必是自己,當著外人,這個臉可是丟不起。
再者他心中更存了好奇之心,究竟那所謂《合沙奇書》,是一本什麼書?武林中人
何故如此重視?自己既已染上了這場是非,不如將錯就錯,先和她“虛與委蛇”,再見
機行事的好。
他這麼想著,愈覺事已至今,只有如此了。
龍十姑見他沉思不語,不禁有些不耐,冷冷笑了一笑,說道:“怎麼,你是不敢去
麼?”
又哼了一聲道:“你放心,我要是想怎麼你,你還跑得了麼?”
萬斯同苦笑一聲,道:“你錯會了我的意思了,老實說,我在江湖上,還很少怕過
人!”
龍十姑似乎已洞悉了他的外強中乾,聞言哂笑道:“當然,要不然你怎麼敢一個人
獨自來此呢?”
萬斯同心中暗笑她仍然認為自己是為那本《合沙奇書》而來,當下也不再與她爭辯,
就歎了一聲道:“好吧,我就到府上去叨擾幾天吧!”
龍十妨抿嘴笑了笑,說:“三天,一過三天,你和方纔那群朋友,都可任意而去,
我絕不再刁難你,現在我們走吧。”
說著她率先而出,萬斯同隨後跟上,他此刻胸有成竹,反倒十分從容。
“瘦西湖”的老闆伙計,一長排地排在門前,見二人出來,一齊躬腰為禮,遂見十
姑長袖拂處,飛出黃金二錠,正落在那胖掌櫃足前,樂得那胖子大口叫了聲:“謝謝郡
主!”余眾又是彎腰一躬。
再看由這瘦西湖通至湖邊的這條石子道旁,早已插上了兩列明晃晃的燈籠。
水面上那艘龍十姑特製的大花船,船上更是百燈齊亮,那些水晶琉璃的燈罩子,以
不同的顏色,在如墨的夜空裡,幻出各種鮮艷奪目的彩色,真個是好一艘玄宮畫舫。
船上一十八名壯漢,各持著水平的長槳,目視前方,一個個氣勢如虎,在他們腰帶
上,都配有緊密密的一排雪白短刀,拖著四五寸長的紅色刀衣。
萬斯同看到此,已不禁心中怦然而跳,他知道這些短刀,是用來作暗器的,而一般
暗器,都是暗而不露,這些漢子,竟把暗器明束於腰上,以之示人,足可證明,他們在
這種“飛刀”的技術上,是有著驚人的造詣了!
小鈴子、小帶子姍姍前導,待行至船邊,二人倏地把身子向下一蹲,跟著一長身,
就像箭頭似地,躥了起來,再注目看時,二人已一前一後地落在了大船之上。
她們的態度是那麼從容,身形是那麼的利落,由她們臉上的笑靨看來,這兩個小丫
環身上,都負有一身驚人的武功,那是不可置疑的。
斯同正著得驚心,卻見龍十姑回頭笑道:“相公,請上船!”
說著後退了一步,雙手往胸前一抱,似有心看他用什麼身法上去。
因為這艘船離著岸邊,還有兩丈的距離,先前來時,沒有踏板可下船,此刻踏板已
去,再看船身高有兩丈,聳立在眼前就像一座寶塔似的。
換句話說,如果你身上沒有超人的輕功提縱之術,你休想能如意登船。
萬斯同見所有各人的目光,一齊注向自己,都在等著要看自己上去的身法。
到了此時,他也只好硬著頭皮露一手了。
他先抱拳,對著十姑道:“姑娘請先行。”
這種稱呼,可謂之是大膽已極,因為在十姑所認識的武林朋友中,無不尊她一聲郡
主,還極少有人敢直呼她為“姑娘”的。
可是龍十姑並不以為意,她淺淺笑道:“你先上去,你是客人。”
萬斯同在彼此對答之際,已自丹田深深提起了一口真力,他點頭說了聲“好!”
遂見他身形驟然騰起,猶如潛龍升天,只一閃,已昂然立於艙前風門入口處。
小帶子回頭笑吟吟地道:“萬相公好身法!”
萬斯同苦笑了笑,正要說話,忽聽身側,十姑的嗓音招呼道:“開船。”
萬斯同不禁心中一驚,忙偏頭望去,果見龍十姑立於身邊,湖風飄揚著她頭上的細
黑長髮,她正分出一隻玉腕擾著它。
萬斯同心中不禁怦然動了一下,暗忖道:“這龍十姑果然是一難見的奇人,只看她
上船時的身法,自己就是望塵莫及,別的還談什麼?”
想到自己堂堂一個男子漢,幼年少小時,亦曾苦練過功夫,怎的卻連一個少女都不
及。
再仔細地看那龍十姑,也不過二十四五歲光景,和自己年歲相仿,可是人家身上竟
有如此玄妙的一身功夫,在武林中,得享如此盛望,相形之下,自己真是太漸愧了。
這一剎那,不禁給了他一個堅定的暗示,要痛下決心,練習超人的武功。
有了這種念頭,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十姑不發一語。
船行極速,十數名大漢,用著同一的式子,掄槳如飛,須臾已駛至湖心。
龍十姑望著萬斯同笑了笑道:“不進去坐一坐麼?”
萬斯同自發現對方厲害的手段後,對此姝內心早已存下了戒懼之心。
此刻見她如此禮讓,深恐又中了她什麼計謀,當下慌張地笑道:“不!我還是在外
面站一會兒的好,姑娘請自便吧!”
龍十姑望著他笑了笑,似乎已窺出他內心含義,當下點了點頭道:“好!那麼我不
陪了。”
說著,她又向站在萬斯同身邊的小帶子笑吟吟地道:“萬相公初來西湖,瀏覽這西
湖的夜景,你好好在一邊侍候著,不要離開,知道麼?”
小帶子曼應了一聲,龍十姑就自行而去。
萬斯同不禁冷冷一笑,心想這龍十姑果然是一個細心人,她分明是用這小婢來監視
我,卻說出如此美麗的一套謊言。
看來,自己落在她們手中,吉兇還真難以預料呢。
想著,就信步往船邊行去,果然小帶子自後面跟上來,一邊道:“外面風大,相公
還是進裡面去吧!”
斯同隨口應道:“無妨!”就站住腳問她道:“你們小姐家住何處?”
小帶子含笑搖頭不語,斯同又問道:“現在是奔何處而去呢?”
小帶子仍然搖了搖頭,她笑道:“相公不必多問,一會兒也就到了。”
萬斯同自知在她口中,是問不出一個名堂來的,當時也就不再多言,默默地望著水
面之上,只見眼前水面較知前為窄,且四周有許多高可過人的蘆葦,大船過時,由其中
驚起了成群的野鴨,呷呷長鳴著拍水而起,一時蔚為奇觀。
萬斯同正心中奇怪,眼前這處僻靜的地方,分明已近岸邊,如何可再行大船呢?
心中正自狐疑,忽見船頭上匹練似地射出了一道白光,直向那生滿葦草的岸上照去。
只見蘆葦叢中,又射出了一道青濛濛的光華來,大船上白光遂熄。
於是就聽得小帶子笑道:“到地方了。”
萬斯同怔道:“這是什麼地方?”
小帶子抿嘴一笑,說:“還是不知道。”又縮了一下脖子道:“知道也不能說呀!”
這時那一十八名壯漢,俱都停下了槳,合力搬起了一塊長踏板,使其一頭搭於地面。
那個叫小鈴子的女孩子,這時已卸下了披風,顯得娉娉玉立,她背後尚緊緊系有一
口長劍,劍穗飄揚,氣態十分颯爽。
她指揮著那群漢子轉向艙內,須臾出來,卻見他們每二人抬著一個黑色麻包,像是
十分注意地行著,萬斯同心中已知這些麻包袋中所裝的,並非是什麼貨物,而是方纔酒
宴間,被迷失了本性的一群武林英豪。
看到此,不禁令他有些氣怒填胸,可是他明白,自己此刻也在人家手中,正是所謂
的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要再想什麼歪主意了。
想著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目視著這些大漢,把一個個裝著活人的大麻袋往船下抬。
小鈴子就站在船舷邊上,她親自在每一個麻袋上用手去摸按一番,然後才揮手令去。
等到這些麻袋都抬完了,她才望著小帶子招手道:“我先押著走了,你們也快來
呀!”
小帶子點頭道:“我知道,你快去吧!”
小鈴子就跟著眾人一並下去了,萬斯同心中暗忖,看來還有一段路程呢。
這時艙簾子卷處,龍十姑笑瞇瞇地走出來,望了萬斯同一眼,遂向小帶子道:“我
們也走吧!”
小帶子向船頭作了一個手式,於是又見一道燈光,向岸上射去。深夜裡,這種燈光
看來十分清晰,須臾,岸上又回射了一道紅光。閃了兩閃就熄了。
小帶子向萬斯同躬身道:“相公,請下船吧!”
萬斯同看了十姑一眼,見她面色很是平靜,一雙剪水瞳子,緊緊地逼視著自己,似
乎也在想著什麼深沉的策謀心事。
小帶子說完了話,首先一扭腰,像一縷青煙似地飄上了岸,回身叉著腰向這邊望著。
萬斯同到了此刻也只好一切認命了。
他就大搖大擺地由踏板上走了下去,龍十站也姍姍地隨後而下。
熾天使書城
【02 勇闖龍潭 輕捋虎鬚】
這是一片密密的樹林子,也不知是什麼樹,黑沉沉地展延出數里之遙,四周蟲聲、
蛙聲以及林子裡怪鳥的叫嘯聲音,在靜夜裡顯得很恐怖!
可在這些身負奇技的人們眼中,那是沒有什麼值得可怕的。
三人往林中行去,不過十數步,就見有一條碎石舖就的道路,展露在眼前。
道路上有被車輪子軋得很深的兩條溝,遠處也可以發現一些濛濛的燈光。
萬斯同可真是被她們弄糊塗了,也不知自己來的是一個什麼地方。
他心中正在猶豫奇怪,忽聞得一聲馬嘶之聲,遂見由身側後方潑啦啦馳來了一輛漆
座皮篷的馬車。
車座前首,懸有兩盞水銀光色的吊燈,隨著車身顫抖,蕩漾出遍地瑩光,再襯以拖
車的那匹全身黑光珵亮的大馬,這馬車看著真是一個“帥”!
趕車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身緊衣褲,他突然把馬勒住,那匹馬揚起了一雙
前蹄,發出唏吁吁長嘯之聲,馬頭上串鈴子更是嘩啦啦直響。
小帶子嗔怒道:“順子,你是怎麼帶的馬?小心回去打你。”
那個叫順子的車伕,一面硬勒著馬,一面苦笑道:“小帶子姐,你別發脾氣,這家
伙可真不聽話,一路上就跟我較勁,不信你來試試就知道了。”
說著一眼看見十姑和萬斯同都在一邊,他不禁嚇得怔了一下,忙由車座上跳下來,
一面就要朝十姑下跪。
睡蓮揮了揮手,道:“起來,不要多禮!”
順子忙應了一聲,垂立一邊,龍十姑皺了皺眉問道:“誰侍候著差事走了?”
順子躬身道:“是拐子婆婆和小鈴子姐。”
十姑點了點頭,說:“你小心照顧著車,我們走吧,追上他們。”
順子又答應了一聲,“是!”
他跳上了車子,小帶子把車門打開,又望著萬斯同說道:“相公請上車。”
萬斯同見十姑也在望著自己,就不客氣地登車而上,靠著車窗坐了下來。
龍十姑見他坐定之後,才隨後上來,她在萬斯同對面位子上坐了下來,接著小帶子
上來,她卻不敢坐下,緊緊地靠著車轅站著,跟著這輛車,就咕咕嚕嚕地飛馳了起來,
向著這條道路的盡頭,一路疾馳了下去。
沿途上,那位神秘的睡蓮龍十姑,並不再向萬斯同多話。
她只是手托著香腮,不時地想著心事,偶爾杏目向斯同瞟上一眼,卻也是一瞬即逝。
萬斯同自然猜不透她想些什麼,他心中卻是抱定了主張,無論如何,要把這本所謂
的《合沙奇書》弄個清楚,自己再見機行事,如果這睡蓮龍十姑,真是一毒惡淫兇之輩,
自己也就說不得,待機把她給除了,也算是為江湖上剪除了一名惡人。
漸漸地,這輛篷車已行抵窄道盡頭,車身向右方疾轉,眼前景像,看來大是改觀。
道路兩側,種植著兩列梧桐,梧桐的陰影,襯以冷月稀星,更顯得翠冷蝕魂。
地面上,是舖就的青石板路,打磨得平直光滑,車行其上,平直無波,更顯輕捷。
萬斯同打量著道路兩側,雖有類似住家的門院燈光,可是卻深入甚遠,近道的地方,
卻是荒蕪的亂草,或是種的莊稼。
他正自忖測思解,已見馬車直馳入一宅門內,那是一座高大的石牆,兩扇黑漆門敞
開著,展露出院內寬廣的草坪和一些設置精巧的亭謝樓台,馬車一直馳進了院內,在一
座頗具規模的樓前停了下來。
小帶子開了車門,萬斯同始驚覺已經到了,他忙站起身來,問龍十姑道:“在此下
車麼?”
十姑點了點頭,並且微微一笑道:“我先送你進去。”
萬斯同心中更是驚奇不止,因知這座巨樓,就是囚困自己的地方。
當下毫不猶疑地下了車來,小鈴子已在門前恭迎,十姑問她道:“你把他們都安置
好了麼?”
小鈴子點了點頭,就轉身進樓而去,萬斯同隨後而入,才一進內,就感覺樓內有一
種陰沉沉的感覺。
進門是一間寬大的敞廳,四壁全系青色白色的巨石砌成,壁角插有兩盞巨大的燈籠,
所以室內看來尚屬光亮。
只是室內的擺設卻是看來很不順眼,全是十分笨重的紅木大型桌椅。
整個大樓內,除了幾個人走進來的腳步聲之外,竟沒有一點別的聲音。
小鈴子前導著萬斯同,一直走上了樓,萬斯同注意到樓梯也全是巨大的石塊堆砌成
的。
當他們方行到梯口的時候,萬斯同聽到了一陣沉重的鐵柵門關閉之聲,他不禁大吃
了一驚,猛地回過身來,卻見龍十姑面上帶著微笑看著自己。
她笑問道:“你怕麼?”
萬斯同劍眉一挑,厲聲道:“我要明白一下,你帶我來此的用意。”
龍十姑玉手一掠長髮,哂道;“你馬上就瞭解了。”
斯同怒目地看著她,真恨不得給她一掌,可是他畢竟不是愛衝動的人。
小鈴子這時在前面回身道:“郡主,這位相公也押進大廳麼?”
十姑搖了搖頭,笑睨著斯同道:“我們不能這麼失禮,我自有道理。”
說著她閃身走在萬斯同的前面,輕輕款擺著腰肢直向前面行去。
小帶子見萬斯同昂然不動,就輕輕拉了他一下,抿嘴笑道:“傻子,我們郡主不會
難為你的,你怕什麼呀!”
萬斯同冷笑一聲,道:“你們到底想怎樣?”
小帶子推了他一下,皺眉道:“快走吧!”
萬斯同到了此時,也只好一切任她們擺佈了。
只是他內心存有打算,只要她們膽敢存心戲辱自己,那就拼出一死也要與她們拼了。
他冷冷哼了一聲,向前繼續前進,見龍十姑此時推開了一扇漆門,回身笑道:“萬
相公,暫時你就在此休息幾天,我們絕不難為你。”
萬斯同走近一看,見是一間佈置得十分整潔的書齋,只有一軟榻平列壁邊,室內吊
有一盞古燈,光華十足,長案上設有一三足小鼎和一套白瓷茶具。
萬斯同倒想不到,她會把自己安置在這麼一個舒適的地方,一時不便再言語了。
十姑微微瞇了一下眸子,半笑道:“如何?我說過不會難為你吧!”
萬斯同歎了一聲道;“姑娘,我實在不明白……”
才言到此,忽聞得有人啞著嗓子叱問道:“那個小子在哪裡?”
遂又聞得小帶子急促的聲音道:“喂!喂!婆婆,你可別……他是郡主的朋友呀!”
十姑忽然面色一變,她猛然上前一步,用力把萬斯同向房中一拉。
小鈴子忙著去關門,卻是晚了一步,只聽見“砰”的一聲,門被一掌給震開了。
萬斯同嚇了一跳,慌忙回身望去,卻見一個身材十分瘦高的老太太,怒目凸睛地闖
了進來,這老太太穿著一身黑綢子衣裳,背部已有些拱起,滿頭的白髮,就像雞窩似的
亂,一雙袖子高高地捲著,露出一雙白瘦的胳膊。
她足下是白色的布襪子,用黑綢帶子緊緊地扎著,然而卻是一雙大天足。
小帶子匆匆自她身後趕上來,並且似想去拉她的手,卻為她振臂掙開了。
她進門之後,一眼已看見了萬斯同,二話不說,猛地向斯同身上撲去。
忽聽得身側龍十姑嬌聲叱喝道;“住手!”
來人不禁聞聲而止,十姑向前走了一步,厲聲道:“拐婆,你的膽子愈來愈大了,
誰叫你這麼做的?”
那老婆婆望著龍十姑,似乎又怕又怒,她一隻手指著萬斯同道:“姑娘,他是誰?”
十姑冷笑道:“你管不著,你管得也太多了!”
拐婆跳蹦了一下,啞聲叫道:“姑娘,你不要糊塗,為什麼他們都用藥弄倒了,單
單對他這麼客氣?你可不要上了他的噹!”
龍十姑冷冷笑道:“誰上他的當?我只是不把他們關在一起罷了!”
拐婆跳了一下道:“為什麼,你是看他長得漂亮是不是?”
龍十姑粉面一紅,峨眉一挑,怒聲道;“你不許胡說,快給我下去。”
拐婆先是一愣,然後嘻嘻一笑,一雙深邃的眸子,向著萬斯同望了望,又回頭望著
龍十姑道:“姑娘,你不會對我這樣的,你是我的奶喂大的,我就等於是你的娘,今天
你得聽我的話……”
說著又是嘻嘻一笑,並且朝著萬斯同慢慢地走了過去,萬斯同內心早恨不得給這老
婆婆一個厲害,此刻見她如此,正中下懷,當時冷笑一聲,蓄勢以待,忽見人影一閃,
再看龍十姑已攔在自己的身前。
此舉,倒是出乎萬斯同意料之外,更出乎那拐子婆婆意料之外。
她大大地驚愣了一下,顫動著一雙嘴皮子道:“姑娘,你……”
十姑跺了一下腳道:“這裡沒有你的事,你少管,還不下去?”
拐婆嘿嘿笑了笑道:“我只是查一查,看看他身上有兵刃沒有?”
她又上前了一步,歪著頭,極為肉麻地笑道;“姑娘,你知道,我是十分愛你
的……”
她說著慢慢伸出手,想把十姑拉向一邊,可是只聽見“啪”的一聲,遂見這拐子婆
婆一陣踉蹌,竟被龍十姑一掌打在臉上。
她口中發出了一聲尖叫,啞著嗓子大聲叫道:“好姑娘,你打我?打我?啊……天
呀!”
只見她雙腳在地上用力地跳著,竟大聲哭了起來,龍十姑轉臉對著小鈴子道:“把
她給弄出去,並且吩咐門口,從今天起,不許她進這座樓,她要是不聽說,你們就告訴
我。”
那拐子婆婆聽到此,竟哭得更大聲了,她乾脆坐在地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大哭了
起來,小帶子、小鈴子二人合力才算把她給弄走了。
龍十姑歎息了一聲,望著萬斯同苦笑了笑道:“倒叫你見笑了!”
斯同心中雖已為此對她生出了些好感,只是到底自己此刻身份不同,聞言並未說什
麼。
龍十姑頓了頓,又道:“你暫時在這間房中休養幾天,千萬不可外出走動,如是再
碰見了那拐子婆婆,難免惹出事端,只怕連我也不便救你了。”
說著就轉身走了,萬斯同本想再頂撞她一句,見她已去,就沒有再說什麼。
他信步走出這間書房,見對面是一間大廳,廳門緊閉,並且還加有鋼欄鏈鎖,門上
有一個四方形的小洞,可以窺視廳內一切。
他就慢慢走到了那廳門前,就勢彎腰,由那四方的洞口向廳內望去。
誰知這一望卻令他大吃一驚,原來大廳內點著兩盞昏暗的油燈,先前和自己同席的
那幾個武林前輩,一個不少地全部在內。
他們全是倒剪著雙臂,有兩條極粗的鐵鏈子鎖在腕子上,鏈子一端,深深嵌在石壁
之內,乍一看來,就好像是陰曹地府的閻王殿,萬斯同看得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最奇的是,這一群武林高手,到了此刻,竟是仍無一人醒轉,兀自一個個垂頭不醒。
萬斯同推了推門,見關閉得極為嚴密,休想推動分毫,再看廳內,除此門外,竟是
連一個窗戶也沒有,整個大廳內,只是那兩盞昏暗的燈光照閃著,氣氛甚為森嚴可怕!
萬斯同不禁暗自歎息了一聲,心道這一群武林高手,素日在江湖上,是如何的威名
遠震,卻料不到今日竟會有此下場,被人愚弄到如此地步,聽龍十姑所言,似無害他們
性命之意,否則,他們真是屈死了,還不知是如何死的、死在誰人手中呢!
想著不勝嗟歎惋惜,正要返身自去,忽聞得耳邊一絲細聲道:“萬朋友,切莫自去,
你要設法救我一救才是。”
萬斯同不禁大吃一驚,當時駐足,驚惶四顧道:“朋友,你是誰?在哪裡?”
那聲音像十分害怕地噓了一聲,連道:“輕點,輕點……”
萬斯同這才發現自己一時竟忘記了身在何處,這麼放聲招呼,若是為她們聽到了,
豈不是糟糕!
想著連連點頭,遂又聽得那細弱的聲音在耳邊道:“小兄弟,你不必驚怕,你只由
洞內看,數一數被倒剪二臂的第三人,那人就是我。”
萬斯同這才驚覺,此人是以“傳音人密”的功夫,在向自己通話,難怪聲音聽來是
那麼的細弱。
他當時忙回至鐵門,由那方形洞口向內望去,依次數到第三人,這人正是那叫青蛇
許小乙的化子。
他怔了怔,就見那許小乙本是垂著頭,此時慢慢地竟抬起了頭,並且對著自己微微
笑了笑。
萬斯同本與他素無往來,只是青蛇許小乙,在江湖中甚有名望,他是托缽乞門中第
二代,最負盛名的八大弟子之一,閃電手丁介也是其中之一。
他二人成名江湖,已有二十餘年,但萬斯同卻是第一次識得他二人的廬山真面目。
萬斯同正要發言,那青蛇許小乙,卻微微搖了搖頭,遂見他嘴皮略動。
斯同耳邊立刻就有細音道:“我等俱中了龍十姑詭計,誤服了她藏在飛蟹中的天藍
神砂,此砂含有天地間至冰氣質,見熱即散,我等眾人五內俱為所害,如無她特製解藥,
只怕再也無法醒轉……”
說到此,像是極為吃力地喘息了一刻,又虛弱地接道:“我因事先有了防備,先服
有自製的萬應神丹,但她這天藍神砂特別厲害。我這藥也只能解開它一半,此刻雖已醒
轉,卻是五內如絞,但我內力精湛,尚可慢慢運動調息。”
喘了一會兒,又接道:“只是我無力掙斷手上鏈鎖……如果等功力恢復,只怕非三
日之後,這期間,難免又為那賤人識破,更是不妙!”
萬斯同不禁大為同情,遂亦以“傳音人密”功夫,把聲音傳出去,道:“我此刻比
你,也好不了多少,你要我如何救你呢?”
青蛇許小乙似想不到他也擅這種深湛內功,當時不禁抬了一下頭,驚奇地望了他一
眼,徐徐道:“你如真想救我,只待今夜三更時分,設法進來,為我把腕上鐵鏈掙斷即
可。”
萬斯同正要再言,忽聽得有人在上石級的聲音,當時忙把話忍住,用力地往後一縱,
足不沾地,就見小帶子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來。
她對著萬斯同甜甜一笑道:“相公還沒有休息?我為你送點心來了。”
萬斯同笑了一笑道:“你們的東西,我可是不敢吃。”
小帶子臉一紅笑道:“您放一百二十個心吧,要是想害你,何必還等到這個時候,
剛才不是更好麼?”
萬斯同知道她和小鈴子,同為睡蓮十姑身前的寵信人物,也許能由她口中,套出一
個大概虛實來,當時一面接過了托盤,一面含笑道:“你們到底要怎麼來對付我?我可
真受不了啦!”
小帶子望著他笑了笑,說:“你先吃吧,有話咱們慢慢地說。”
斯同確實肚子很餓了,盤上香噴噴的味道引誘著他,他也就老實不客氣地坐下來,
慢慢吃著盤中的食物。
小帶子笑瞇瞇地在一邊看著他吃,過了一會兒就道:“相公呀,你可真是害人不
淺!”
斯同問道:“我怎麼害人不淺?”
小帶子聳了一下肩膀,道:“你可知道那拐子婆婆怎麼樣啦?”
斯同冷冷一笑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可真狠心!”小帶子捂著嘴笑了一笑說。
她眨著眼皮,又說:“為了你.郡主砍下了她一隻腳,現在,可真成了拐子婆婆
了!”
斯同聽到此,不能再裝鎮定了,他放下了筷子道:“怎麼會?這太殘忍了!”
小帶子回頭瞧了一眼,悄悄地說:“怎麼不會?剛才因為她對相公無禮,所以才會
如此,這是她自己找的。”
斯同訥訥道:“就為這麼一點小事,就砍下她一隻腳?”
他真是不敢想,天下會有這麼狠毒任意的刑罰,一時不禁驚嚇得面色蒼白,連東西
也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裝著很不在意地問:“那婆婆不是龍郡主的奶媽麼?為何如
此待她?”
小帶子撒了一下嘴說:“哼!就因為這一點,這老傢伙素日才敢那麼橫行,這‘郡
海山房’裡,平常誰管得了她?郡主一向讓著她,她還真以為是怕她呢!”
萬斯同內心浮上了一層愧疚,不禁低下了頭,他真不敢想,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婆婆,
在失去一隻腳之後的悲慘命運。
雖然這並不是自己直接下手,可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自己又怎能問心
自安?
當時,心中好不難受,劍眉微蹙道:“你們郡主的心太狠了,唉!可憐的老婆婆!”
小帶子翻了一下眼珠道:“喲!你倒可憐起她來了,你還不知道,她剛才哭著喊著,
要上來殺你呢!”
斯同奇怪道:“為什麼?又不是我砍掉她的腳呀!”
“是呀!”小帶子說:“這傢伙可恨就可恨在這一點嘛!”
萬斯同停了一會兒又問道:“這地方,除了這個老婆婆以外,另外還有人麼?”
小帶子搖了搖頭,忽然又笑道:“西院裡還住著一個老尼姑,帶著她一個傻子徒弟,
不過她們十幾年,沒有出過院子一次。”
萬斯同一驚道:“哦!她們是誰?”
小帶子奇怪地看著他道:“咦?你問這些幹什麼?”
斯同笑了笑,說道:“只不過是奇怪罷了。”
小帶子才笑道:“我本來也很奇怪,還去偷看了兩次,可是後來郡主不知怎麼就知
道了,把我臭罵一頓,以後我就再也不敢去了。”
這些話,越來越把斯同帶人了極深的興趣之中。
他為了怕小帶子起疑,就輕輕呷了一口茶,小帶子就笑道:“我看,我們郡主許是
看上了……”
說到此,卻用手捂了一下嘴,不接下去了,一張小臉羞得通紅。
斯同也顯得不自然,他仍然想多瞭解一下那個老尼姑,於是又問道:“你們郡主和
那個西院裡的老尼姑,是什麼關係呢?”
小帶子揮了一下手說:“這個就不清楚了,反正關係很深就是了。”
“你怎麼知道呢?”萬斯同問。
“我?”小帶子摸著胸脯說:“你想呀!要是關係不深,郡主能養活她們十幾年嗎?
還為她們單獨起一個院子?”
萬斯同就不再說話,他內心卻在仔細地想這麼奇怪的一雙師徒。
小帶子見他已吃完,就把杯盤收拾起來,笑了笑苦道:“我今天的話,也確實太多
了,要給郡主知道了,少不得又要挨罵了。我該走了!”她接著又問:“相公,你有什
麼事沒有?”
斯同搖了搖頭,小帶子笑了笑,就托著盤子出去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道:“相
公要是悶,就翻翻書,千萬別下樓亂跑,再說門都鎖著。”
說著又噗哧一笑,就下樓去了。
萬斯同隱約聽見樓下鐵柵門拉動的聲音,知道她走了,他突然跑出門,跑到了那間
大廳門口,又由那個方形的洞口向內望去。
青蛇許小乙,期待的眸子,早已在等待著他了。
萬斯同問:“我們方纔的話,你都聽見了嗎?”
許小乙搖了搖頭,他嘴皮翕動道:“萬朋友,你得設法救我。”
萬斯同笑了笑:“一定!不過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他們大家呢?”
說著,他用手又指了其他各人一下,許小乙面上帶出了一種失望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才又歎了一聲道:“沒有解藥,救出他們也是枉然!”
萬斯同頓了頓道:“我要想辦法,把解藥弄到手,我不能只救你一個人。”
青蛇許小乙,望著他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似乎已經認定是絕望了。
他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萬斯同說:“聽方纔小帶子說,這裡另外還住著一個尼姑和一個傻子徒弟,你可知
道嗎?”
許小乙聞言睜開了眸子,歪著頭想了片刻,又搖了搖頭,就閉上眸子不再說話了。
萬斯同心知青蛇許小乙必定是存有私心,他渴望著自己救他一人,必是心中還在期
望著那本《合沙奇書》,此刻一聽自己要救各人,自然他就失去了興頭。
由此可見,武林之中,雖標榜著道義、正義,而事實上,大多數的人,仍然是些自
私自利之徒。
這麼一想,他不禁對青蛇許小乙失去了敬意,也懶得再與他多談,就一個人轉身回
房而去。
他在房中來回地走著,心中考慮著一個去留的問題,其實他如果只圖自己,也未嘗
就逃不出去,而現在問題是還要牽連到其他各人。
試想他怎能忍下心,撇開這一群武林同道而不顧?雖然自己和他們素昧平生,可是
又怎能見死不救?
睡蓮龍十姑固然說數日之後,全數釋放,可是這話不可全信,細細推想,根本就不
可能。
萬斯同這麼想著,愈發是舉棋不定,難作去留了。
他推開窗,見窗外有極為堅固的鋼條欄杆,人如設想由此進出,是不可能的。
從房中向院中望去,這郡海山房好大的氣派,光只是樓閣,就不下七八處之多,有
翠綠的草坪,婉蜒的長廊,那些吊垂在廊簷下的琉璃燈,遠遠望去,就像是天空的一串
明星。
風從窗欄外向裡面送來,這所大宅院裡靜悄悄的,連一個說話的聲音都聽不見。
他試著用雙手去拉了拉那窗上的鐵柵,覺得很是結實,它們每一根,都約有核桃那
麼粗細。
忽然,他想到了自己新近接受秦冰的那口寒鐵軟劍,聽秦冰說,那是一口削金斷玉
的古劍,放著現成的傢伙,自己何不取出一試。
當下退回身來,先把房門關好,探手腰上劍把,向外一揮,銀光閃處,已把這口罕
世的寶刀抽了出來。
這間房子裡,就像打了一道閃似地亮了一條銀光,萬斯同壓低了劍鋒,試著向窗外
鐵欄上一搭,只聽見“絲”一聲。
再看這口劍,已沒入鐵欄半寸許深,萬斯同一喜,差一點叫出了聲。
他忙把身子向上爬了爬,另一隻手握住鋼條,右手持劍向上斜著削去。
不一刻工夫,已把窗於鋼欄四周全數削斷了,他試著用手握著中央向內一扳,一個
整個的鋼架子都給取了下來。
他心中大喜,當下把劍束好腰上,一長身,已登上了窗台。
再揮手以劈空掌力,把室內燈光都熄滅了,跟著他身子向外一折,就極為輕巧地翻
了出去。
然後在外伸手,又重新把削下的窗架安上去,看起來,仍然是完整無縫,絕不易被
人發覺。
現在他整個的人,已在窗外了。
他要暗中查探一下這郡海山房的虛實情形,若能把解藥偷盜到手,自然是再好不過
了。
輕輕把身子飄了下來的萬斯同,看來就像一隻大鳥一般的輕捷。
他站在草地上,略微辨別了一下四周的情形,覺得自己不知奔撲何處為好。
這附近有兩處閣樓,看來都十分講究,而且都有燈光透出來,可是不知那睡蓮龍十
姑,她是住在哪一座樓內?
心中正猶豫不定的當兒,忽聽得那第二座樓內,傳出一陣囂鬧之聲,似有多人說話
的聲音。
萬斯同就展開了身形,一路縱躍如飛地直向那座樓房撲去。
現在他才聽清了,那樓內傳出的是一片哭叫之聲,其它雜音,都似在一邊勸導安慰
之聲。
他心中就愈發感到奇怪,此時已來至樓前,見樓上人影憧憧,像有不少的人。
萬斯同把衣服緊了緊,正要縱身上樓,卻見樓前長廊飛快地跑來一人。
萬斯同一眼已經認出了那人,她是小鈴子。
只見她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很生氣的樣子,邊跑邊罵道:“該死的老東西,你還
是死了好!”
說著就進樓而去,萬斯同這才縱身上了樓簷,那叫囂的聲音,是由樓上偏左的一間
套房內傳出來的。
萬斯同找到了地方,用“珍珠倒捲簾”的身法,把目光湊在窗角,室內的一切,全
部收入眼底。
只見這房中,亂嘈嘈地擠滿了人,都是些丫環婆子,她們正在勸床上躺著的一個人。
那個躺在床上的人,斯同現在才看清了,她正是那個拐子婆婆。
現在看起來,確實她是很可憐,只這麼一會兒工夫,她那張原本就很瘦削的臉,此
刻看起來,更顯得瘦白可憐。
看樣子,她的一條腿像是被吊在空中,近腳處,纏著厚厚的白布。
雖然如此,白布上仍然浸著鮮紅的血漬,那只斷腳顯然是接上了,正有兩個丫環,
還在用白布條子往上面硬纏,另外八九個人卻在硬按著那拐子婆婆,看樣子是叫她不要
亂動。
叫囂的原因,就是如此。
拐子婆婆似乎早已叫得沒有力了,她仍然是張大嘴啞著嗓子哭叫道:“你們這群死
東西……鬆開我呀……叫她來吧!叫她來殺了我算了……”
“我的媽呀……我還活個什麼呢?嗚嗚……”
混亂中有七嘴八舌的聲音在勸著,有的說:“婆婆,你就忍一會兒吧,包上了就好
了,何必呢!你把郡主再給惹火了,你這條命可就保不住了!”
拐子婆婆聽到此,聲音倒是小了些,她張著兩隻深邃的眸子,一面抽搐一面道:
“叫她來殺了我吧!這多少年,我哪一點錯待了她……哎喲,你們倒是輕點呀!”
大概是誰弄痛了她那只腳了,她又哭起來了,平空地大罵道:“姓萬的小雜種,你
可害死我了……媽的!你是仗著你有一張漂亮的臉,把她的魂給勾住了,別人都上鎖,
你他媽的沒事,睡好房子……”
“你等著好了……等我的腳好了,我如不宰了你,就……哎喲!一切可都完了啊!”
萬斯同被她這麼一頓臭罵,罵得滿臉通紅,真有些哭笑不得,正想飄身而下。
忽見小鈴子猛然開門進來,怒氣沖沖地尖聲叫道:“你們都閃開,別理她,她想死,
就叫她死!”
拐子婆婆努力地抬起頭,看了看小鈴子,又哭道:“好個小鈴子,你也來氣我……
對!對!你是郡主的心腹人。你是來殺我的吧?來吧!來吧!”
忽見小鈴子自背後“唰”一聲抽出了劍,向前一擰腰,用劍尖指著拐子婆婆鼻子道:
“你再叫,再叫?”
拐子婆婆果然被嚇住了,兩隻手縮到耳朵旁邊,嚇得直打顫,訥訥道:“你真要……
殺?是她叫你來的?”
小鈴子叱道:“你別管!真是不知好歹的老母狗,給你說好的不聽,咱們就來硬的,
你只要再叫,你看我敢不敢宰了你!”
拐子婆婆這麼一來,倒是真被嚇住了,只管用勁地翻著那雙眼睛,一聲也不哼了。
小鈴子向她們道:“藥給她上好了沒有?”
大家都點了點頭,小鈴子收回了劍說;“大家都出去不要理她,看她一個人還叫不
叫了!”
她這麼一說,大家都走了,萬斯同見那拐子婆婆,只是對著天空,咬牙揮拳不已。
他此行目的,不是為了來偵探這拐子婆婆,想不到卻為此耽誤了些時間。
可是卻由此證實了,那睡蓮十姑果然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只看她對付她乳母的
手段就知道了。
小鈴子出樓之後,一徑向後面穿行而去,萬斯同料到她是去龍十姑處,就在後面緊
緊地跟著她。
不想才走了沒有幾步,忽見小鈴子倏地一個轉身,嚇得他忙把身子伏下。
小鈴子回頭看了一會兒,才又繼續前行,萬斯同心中暗自驚心。
因為由此證明,這小鈴子身上分明有一身厲害的武功,那龍十姑本人,自然就更不
必說了。
萬斯同隨著她一路前行,最後來到了一片竹林內,就在竹林當中,聳立著一所精緻
的小樓。
這座小樓範圍並不大,頂多不過四五間房子,可是看起來卻是極為美觀,整個的樓
壁,都畫成和竹子一般的顏色。
在閣樓的風簷處,懸著一盞掛燈,燈罩子也是綠顏色的,因此相互映襯得這附近,
整個都成了一色的綠,看起來別有一番詩情畫意。
小鈴子來到了樓前,先伸手拉了一下繫在竹門前的一串小鈴擋,發出叮鈴鈴的清脆
聲音。
然後她就越牆而入,萬斯同也跟著騰身而進,只見小鈴子直接推門進室,向樓中行
去。
萬斯同這時可就十分小心了,他知道樓內定是住著龍十姑無疑,這座小樓又並不是
什麼石塊所建,全系輕質的竹片蓋成的,在微風裡,吱吱地搖晃著,如沒有極純的輕身
功夫,怎敢任意登臨。
他提足了丹田之氣,用“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陡然拔身上了樓頂。
落足之後,才發現這些竹片所搭制的樓簷十分難行,滑得厲害,而最討厭的卻是這
上面無法藏身。
他在上面來回走了兩圈,才發現東面有幾棵老竹子,偏對著這竹樓的窗戶。
他就直撲上了那叢竹子,身子隱好之後,才發現這地方果然很好,平望前方,可以
很清楚地由窗子裡望見樓上室內的一切。
此刻他看見那睡蓮十姑,正來回地在室內走著,她身上穿著淺綠色拖地的長衣服,
面上似帶著層薄怒之色,她手中尚拿著一把綠色的梳子,不時地在那披在肩上的散發上
梳著。
小鈴子似在向她報告些什麼,聲音很低,萬斯同聽不大清楚。
看樣子她是在談那拐子婆婆的事,睡蓮龍十姑不時地冷笑著。
萬斯同隱約聽到一句,“西院知道不?”他的心中,就驀然動了一下。
因為他由小帶子口中知道,西院住的是那一對老尼姑師陡,這事情,卻又為什麼會
扯到了她們身上?
他心中正自不解,忽然發現一條灰白的影子,由草坪上直向這邊疾馳而來,月夜裡,
這條影子,就像是一個幽靈似的。
萬斯同忙把身子向竹林內隱了隱,遂見這條灰白影子,晃眼之間,已來到了近前。
萬斯同這時才看清了,來人是一個三十上下的中年女人,最奇的是,這女人雖留有
長髮,卻是身穿著寬大的一襲尼衣,素襪芒鞋,手中還拿著一個拂塵。
她走路時的姿態極為怪相,看起來她膝蓋像是很少彎屈似的,全身像是只靠足踝之
力,向前移動著,月夜裡看來,活像是一具殭屍。
萬斯同見她以極快的速度,瞬息之間,已行抵這座樓前。
她默默地站定了身子,伸出手來拉動了一下串鈴,樓上的龍十姑和小鈴子都似怔了
一下。
小鈴子匆匆下樓來至門前,當她發現來訪的人之後,顯然帶出一副驚慌的神態,回
身就跑,她口中高聲的叫道:“郡主,郡主,西院的大姑來了。”
萬斯同見那中年道姑就像木頭人似地直直地站著,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一雙瞳子
睜得又圓又大。
龍十姑這時也匆匆地來至門前,她口中嬌聲呼喚道:“大姑,你怎麼來啦?真難
得!”
說著就很親熱地想去拉她的手,可是那個傻大姐似的人,卻很冷地把她推開了。
十姑怔了一下,道:“是你師父有事麼?”
那個灰衣女人茫然地點了點頭,龍十姑口中噢了一聲,又問道:“是叫我去麼?”
中年道姑又點了點頭,龍十姑很奇怪地問:“什麼事呢?”
那怪女人,張著一雙大眸子,又搖了搖頭,十姑就轉向小鈴子笑道:“原來是西院
裡的老師父找我有事,我去一趟。”
她一面對那傻道姑道:“大姑你先等一下,我換一套衣服就去。”說著正要轉身,
卻見那道姑搖了搖頭,並且用手去拉她的袖子。
龍十姑退後了一步,歎道:“好!好!我去,你不要拉,真怪,你每次來,都這麼
急,難道我就這個樣子,跟你去見她麼?”
中年尼姑又點了點頭,十始就對小鈴子歎了一聲說:“反正有話跟她也說不清,我
還是跟她去一趟吧。”
那尼姑聞言,就轉過身來,像來時一樣的,直向來路上飛快地馳去。
龍十姑緊緊地自後跟上,她二人都行得極快,一剎那已馳了出數十丈之外。
萬斯同忙施展出了全身功力,自後面緊緊地追上去,只見二人一路縱躍如飛地直向
西院行去。
這時萬斯同才算看清了,西院有一片圍牆,佔地畝許,牆身極高,完全與外界隔絕,
那中年尼姑帶著龍十姑,雙雙飛身而入,萬斯同不敢馬上跟著進去。
他稍微等了片刻,才騰身上了圍牆,這才看清,牆內只是三四間平房。
院子裡除了幾棵老樹之外,連花草都沒有一棵,整個院子裡黑沉沉的,除了一間房
子裡透著微弱的一點燈光外,這裡沒有別的任何燈光。
萬斯同大膽地飄身而下,躡著足尖,直向那有燈光的房間行去。
他足下放得極為輕細,生恐驚動了房中任何人,當他還離窗前丈許之時,鼻口已聞
到了一陣陣檀香氣味,彷彿置身深山古剎中一樣。
窗內有人在說話,萬斯同聽出是龍十姑的聲音,他大膽地偎到窗下,藉著壁角,偷
偷掩住身子,然後再往裡頭偷看。
房內擺著一個高大的供桌,另有一個塗金的佛像,供桌上除有四盤供食之外,另有
香煙、燈盞等物,另外靠壁有一個大蒲團,蒲團上坐有一個頭髮幾乎都禿光了的老婆婆。
第一眼看去,准會把她當成一個老尼姑,可是你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頭上還有
幾根白色的長髮,只是卻連頭皮也蓋不住。
這老婆婆雙目全瞎,而且情形至慘,一雙眼珠子全都沒有了,只剩下兩個黑窟窿,
色作黑褐,面如黃蠟,全身上下,瘦成了一副骨頭架子,她身上穿著肥大的一身灰色尼
衣,胸前還掛有一串念珠,粒粒黑光珵亮。
這時那個老婆婆,正用手捻著胸前念珠,她的脖子伸出來很長,似在用心地聽站在
她身旁的龍十姑說話,面上帶著很憤怒的顏色。
在她所坐的蒲團前面,站著龍十姑和那個傻大姐,她們都似對這個瞎老婆婆至為恭
敬。
萬斯同屏氣忍息伏在窗外,聽她們說些什麼。
龍十姑雙手互捏著說:“外婆,您可不能盡聽別人的話,這拐子婆婆近來愈來愈不
像話了,如果不給她一點顏色看看,以後我還怎麼服人呢?”
那瞎眼婆婆聞言一個勁地搖頭,似乎不願聽她的解釋,然後她偏過頭來,用極為濃
重的閩語,對著那個傻大姐說了幾句。
於是那個傻大姐就硬蹦蹦地翻譯給十姑聽,她說:“你外婆說……你不該砍掉她一
只腳。”
十姑垂下了眸子,聲音略為低沉道:“是啊……可是現在已經晚了。”
瞎婆婆並不聽她解說,嘴裡像是炒蹦豆一樣的,又哇啦地講了幾句。
那個連自己說話還說不清的翻譯,立刻又譯過去道:“你外婆說,你不要多講,都
是你不好……你外婆說拐子婆婆,是你最忠心的人,現在你砍去她一隻腳,就會恨你,
以後,就不會再對你好,你就完了。”
“我完了?”十姑不解地問。
“是的!”傻大姐翻了一下眼珠子,嘖嘖地道:“你外婆說的。”
說著還不屑地把臉轉向了一邊,龍十姑冷笑了一聲道:“她對我不好就算了,莫非
我還要求她什麼?”
瞎婆婆嘿嘿地冷笑了幾聲,那種聲音聽來真令人戰慄。
顯然的,龍十姑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很清楚,只是她自己濃重閩腔,錯非是隨她
多年的那個傻姐兒能聽懂之外,你就是真能找一個福建的家鄉人來,人家也不見得全懂,
因為這瞎老太太連牙都沒有了,說話還跑風,自然不易聽懂了。
她老人家的這幾聲笑,可真是不大中聽,笑完了,就點了點頭,說了幾句。
傻姐兒走上了一步,把頭低下去,似乎沒有聽清楚,老太太不耐煩地又說了一遍。
於是,那傻姐兒就說道:“你外婆說,你當然要有事求她,你不要了……了不起。”
顯然的,這後面一句,是她自己加的。
龍十姑也聽出來了,她撇了一下嘴,然後笑了笑說:“啊,我要求她?”
瞎婆婆點了點頭,那個傻姐兒說:“你外婆說……”
十姑冷笑插口道:“我外婆只是點頭,沒有說話,你不要再添油加醬。”
那個傻姐兒臉上一紅,氣得把頭偏向了一邊,瞎老太太哇啦地又說了幾句。
傻姐兒立刻回頭來,說道:“你外婆說,你要對我好,我和你的母親是結拜姐妹。”
十姑冷笑道:“這個我知道。”
她眼睛裡含著淚,走過去,蹲在瞎老婆婆跟前,把頭埋在那瞎老太太的膝上,悲聲
道:“外婆,你幹嘛這麼說呢?莫非我對您老人家不好了?”
她外婆睜著一對黑窟窿眼眶,搖了搖頭,十姑又問道:“那您說我對大姑不好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傻姑子立刻說:“你外婆說,樹!(是)”
萬斯同在窗外聽得都想笑,十姑一面擦著淚,一面咬了咬嘴唇,然後瞟了那傻大姑
一眼,道:“你老人家光說我,您就看不見大姑對我是什麼樣子?一副要死不活的樣
子。”
瞎婆婆一隻乾枯的手,慢慢摸在十姑的頭上,很有些慈祥的味兒,她仍然是愛這個
外孫女兒的。
只見她扭過頭來,厲聲地對那傻姐兒說了幾句,這一次那傻姑子倒是不翻譯過去了。
氣氛好像是比先前輕鬆多了。
過了一會兒,ˍ龍十姑就握住那老太太的雙手,破涕為笑道:“外婆,你今天把我
叫來,就是為這一點事麼?”
瞎老太太搖了搖頭,十姑怔了一下道:“那麼還為了什麼呢?”
老太太哇啦啦說了幾句,傻大姑立刻道:“你外婆問那個男子是誰?”
萬斯同不由怔了一下,再看龍十姑似乎也顯得不大起勁兒。她輕輕地道:“男子?
哪裡的男子呀?”
老太太重新泛出一片怒容,這一次傻大姑倒是理直氣壯。
她上前了一步,大聲道:“哪個男子?哼!當我沒看到嗎?就是那個啦,小白臉!”
十姑猛然站了起來,道:“這個你管不著。”
她於是轉過臉對瞎老婆婆道:“外婆,那個人並不是和那些人一路的,他不是奪那
本書的。”
瞎婆婆脖子伸得很長,一聲不哼。
龍十姑就低下頭,道:“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所以我只是暫時把他關幾天,等到我
找到了那本書之後,再看情形把他放了。”
瞎婆婆鼻子裡一連串地哼哼著,一顆小頭搖得就像撥浪鼓一樣。
十姑驚嚇地說道:“怎麼?我說得不對?”
瞎婆婆聲音有些發抖,嘰裡呱啦地說了一大套,傻姑子一面搖頭,一面結結巴巴地
道:“你外婆說,你年紀小,那個男子不會是好人啦!你外婆說,你年紀小不懂樹(事)
啦!”
龍十姑呆了一呆,就微微一笑說:“外婆,你總是不放心我,其實我歲數也並不算
太小,既然你老人家這麼說,等一會兒我就去把他也鎖起來。”
瞎婆子面色才迴轉過來,慢慢地點了點頭,十姑看了傻大姐一眼道:“奇怪,這些
事情,外婆怎麼會知道的,是你告訴她老人家的?”
傻大姑臉一紅說:“哪……裡。”
瞎婆婆卻點了一下頭,說道:“西(是)。”
傻大姑的臉就更紅了,十姑望著她冷笑了一聲道:“我一猜就是。”
傻大姑結結巴巴地道:“那你怎麼還問?”
龍十姑氣得還想再說,可是一看瞎婆婆面色不善,她就臨時把到口的話給忍住了。
三個人都沒有再說什麼,萬斯同從壁角向室內望進去,看她們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為了要聽她們說話,所以頭幾乎都要挨在窗子上了。
這時候那瞎婆婆嘴裡咕咕嚕嚕又說了一句,傻大姑翻譯過去道:“你外婆說,外面
有人……”
萬斯同聽到此,早嚇得魂飛九霄,哪裡還再敢聽什麼,他猛然雙手一按窗緣,因為
勢已急迫,他知道想要往外跑是一定來不及了。
也是他情急智生,這窗戶上有一方凸出八尺許的橫擱,平日是用來擋風雨的。
萬斯同情急之下,就暫時借來作掩身之用,他身形一躥上去,兩手兩腳同時向外一
崩,可是出手極為輕巧,只向那窗欞上一站,頓時就把整個的身子貼了上去。
可真是險到了家,他這裡方把身子貼上,就見由窗內,一前一後箭也似地射出了兩
條人影。
萬斯同在上面,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喘。
他看得很清楚,那前行之人,正是睡蓮龍十姑,後行之人,卻是那個傻大姑。
她二人身形那份快、那份巧、那份輕,真可說是令人歎為觀止。
看起來,兩個影子,就像滾彈而出的一雙彈丸一般,她們在這附近倏起倏落,可是
絕不向遠處奔馳,二人是一左一右地奔馳。
待在這小院裡轉了一週,倏地“唰!唰!”上了圍牆,略向牆外張望一下,旋即又
雙雙飄落牆內。
然後她們就並肩直向房內走來,龍十姑笑著說:“外婆真是上了年紀了,疑神疑鬼,
這裡是絕對不會有什麼外人的。”
說著她兩人又雙雙越窗而入,萬斯同現在可弄成了上下不得的騎虎勢子了。
他從上面往室內看去,更是一目了然,只見那瞎目老太婆張著嘴在問什麼。
十姑笑道:“外婆,你這一次可聽錯了。”
她說著用手向窗外一指道:“窗戶是關著的,誰這麼大膽子敢偷看?”
傻大姑也接著用閩南語對瞎婆婆說她聽錯了,老太太先前還直搖頭,到後來可就不
哼了。
萬斯同經此一來,更斷定這瞎老太太,定是一個超世的奇人,只是不幸雙目瞎了,
否則今夜自己是絕對逃不開她的手去的。
想著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只希望能找一個機會,自己脫身而去。
可是室內的對話一開始,又不禁深深地吸引住他了。
龍十姑這時坐在她外婆的身邊,悄聲道:“外婆,如果沒有事,我想走了。”
瞎老婆婆臉帶不悅,十姑於是笑哄道:“別氣,我說錯了話了,我陪你談一會兒就
是了。”
老太太這時候,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顯得很是親熱地握住。
龍十姑也現出無限溫柔嬌媚,她附在她身邊道:“外婆,關於那本《合沙奇書》的
事……”
瞎婆婆微笑地點著頭,她回過頭來對那傻大姑說了幾句。
傻大姑於是道:“你外婆說,拐子婆婆知道那個地方,只有她可以帶你去。”
萬斯同不禁吃了一驚,再看龍十姑面色一陣發白,她訥訥道:“什麼?要拐子婆婆
帶我去?”
瞎老太太點了點頭,又說了一聲:“西(是)。”
龍十姑不禁站起了身子,茫然地說道:“我怎好去找她呢?她現在已經恨死我了。”
瞎老太太又點了一下頭,作了一個肯定的姿勢,那意思像是在說:“你必須要她帶
你去。”
龍十姑望著窗外發了一會兒怔,遂笑道:“好吧!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她又問她外婆道:“那我什麼時候去好呢?今天?”
老太太搖了搖頭。
“明天?”
老太太又搖了搖頭,十姑頓了一下道:“你老人家是說要後天去?”
瞎老太太又扭頭對著傻大姑說了幾句,傻大姑立刻道:“你外婆叫你先不要急,她
要給你起一卦。”
龍十姑立刻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就見傻大姑由供桌下取出了一面銅鑼,鑼內有一個
黑布的小口袋。
她把那面小鑼交到了瞎老婆手上,龍十姑笑道:“外婆卜的銅鑼卦最靈了。”
老太太用那雙抖顫的手,把黑布小口袋打開,“嘩啦”的一聲,倒了出來。
萬斯同看出是一些枯乾了的手指骨節,約有十一二塊。
老太太把它們放在銅鑼內嘩啦啦地搖著,她雙目雖是看不見,可是這些動作,卻是
做來如此的熟練。
室內沒有一點聲音,連帶窗外的萬斯同在內,一共是六隻眼睛,全部盯視在她那轉
動著的銅鑼之間。
瞎婆婆口中很快地地念著咒,聲音很低,低得連她自己恐怕都聽不清楚。
小銅鑼發出沙沙的聲音,萬斯同心中正自奇怪,這卦是如何個起法?
忽見瞎婆婆手上銅鑼向上一翻,就像烙餅的動作一樣,銅鑼內的十二節指骨全數飛
了起來,待落下的時候,它們又全都落在銅鑼之內。
龍十姑和那位傻姑姑全都偎了上去,瞎老婆婆這時口中的咒也不念了。
她一雙手,抖顫地向鑼內摸去,每摸著一節骨頭,她又把它送回原處,最後全數摸
遍,又大致地用手在上面按了一會兒,才用手把卦弄亂了。
然後,她把小銅鑼交給了她徒弟,卻是一聲也不哼,只是慢慢地捲著袖了。
龍十姑笑瞇瞇地道:“怎麼樣?哪一天去最好呢?”
瞎婆婆還是沒有吭氣,她的臉色看來不大好。
過了一會兒,她哼了一聲,口中說了幾句,十姑忙問傻大姑道:“大姑,她說什
麼?”
傻大姑說道:“你外婆說,卦上顯示不祥。”
這幾個字,把龍十姑聽得怔了一下,她不自禁地笑了笑,說:“不祥……怎麼會
呢?”
瞎婆婆這時卻哇哩哇啦地說了半天,傻大姑等她說完了之後,又費了一會兒工夫排
列組合,才斷斷續續地說道:“你外婆說……”
她的每一句話之前,必定會說“你外婆說”四個字來做起頭,好似非她外婆的話,
不足為憑似的。
這時她結巴地道:“用本書,命裡不該為你有……你外婆還說,叫你不要去。”
十站立刻面色蒼白,她搖了搖頭,說道:“不行!我不能這麼做,我一定要得到
它!”
瞎婆婆冷笑了一聲,露出了黑如濃墨的牙床,笑的聲音很大。
十姑似乎極為傷心,就伏在她身上哭了,瞎婆婆冷冷地笑著,雙手摸著她烏雲似的
秀髮,這真是一個極強烈的對比。
你會很奇怪,如非是像萬斯同這種親目所見,親耳所聞,否則你是絕不會相信,這
麼美醜判若雲泥的兩個人,竟會是有著親近的血統關係。
瞎婆婆口中在低低地說著,傻姑姑彎腰跟著說道:“你外婆說,不要去!不要去!”
瞎婆婆一把拉住了傻姑姑,對著她又說了一陣子,傻姑姑一聽完之後,就對龍十姑
道:“你外婆說.你一定要聽她的話,要不然你會有七年……”
瞎婆婆插口說了一句,傻姑姑立刻說道:“七年之災,七年被人家關起來。”
龍十姑蛾眉一挑,冷笑道:“你不要胡說,我明白了。”
她看了外婆一眼,道:“這是外婆怕我危險,故意用這些來嚇我。”
瞎婆婆聽到此,連連搖頭,大聲地叫,似乎很生氣,又罵了一句,而且一隻手向外
揮著,意思大概是在下逐客令,叫她出去。
傻大姑忙譯道:“你外婆說,你不聽她的話,只有自己倒霉,你外婆還說,你倒霉
她也沒辦法救你,她叫你出去。”
睡蓮龍十姑聞言,眼淚就像兩串小珠子似地流了出來,她癡癡地喚道:“外……
婆。”
瞎婆婆又伸了伸手,向外揮了揮,傻姑姑說:“她叫你出去。”
十姑擦了擦眼淚,又咬了一下牙,就憤聲道:“好吧!你老人家既然厭我,我出去
就是了。”
她停了一下,又說道:“可是,那本《合沙奇書》,我一定不會放棄的,我一定要
去。”
才說到此,那瞎婆婆怒吼了一聲,只見她那一雙沒有眼珠子的怪眼,連連動著。
傻姑姑大叫道:“你外婆生氣了,你還不快去,要她打人嗎?”
龍十姑氣得跺了一下腳,就縱身由窗子掠了出去,萬斯同一見她身子,只在這院內
地上沾了一下,就像燕子一般地再次掠了起來,只一閃,即無蹤跡。
那房內的瞎婆婆像是無限惋惜的,長聲嗟歎著,並對傻姑姑說了幾句。
傻姑姑就走過去,把室內點著的一盞燈吹滅了。
萬斯同看到這裡,也該全部結束了,他仔細地聽了聽,房內沒有了聲音,然後才敢
輕輕飄下了身子,然後就像一陣風似地,直向牆外翻縱而去。
他不敢再進一步窺視了,就循著來路,又翻到了那座大石樓。
輕輕地把窗子的鋼架子拉開,然後把身子縮進去,又把窗架子裝好。
今夜無意之間,探聽到了不少消息,這倒是事先沒有想到的。
他本來對那本《合沙奇書》,根本就沒存什麼妄想,可是任何一個人,都有一種潛
在意識裡的所謂“貪”念。
這種念頭不動則已,一動就不太好收拾。
尤其是今夜,當他再次地又聽到,有人在談論到這本書的時候,他的心就動得更厲
害了。
他和衣仰臥床上,心中暗暗地想著:“為什麼這麼多的人,都在想著這一本書呢?”
“這是一本什麼樣的書?”
愈想心中愈是衝動不已,現在本來可以自行來去了,卻想不到有兩件事,把他緊緊
地拖住了。
一件是那群武林的先進,自己要設法救他們脫險,另一件卻是為了那一本《合沙奇
書》。
他為了這兩件事,不得不耐下心來,要在這裡等待機會的來臨。
熾天使書城
【03 美人垂青 老姬賜秘】
第二天天剛亮,萬斯同就早早地起來了,小帶子給他送來了漱洗的東西,並且侍候
他用完早餐。
萬斯同見她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知道她定是有話要告訴自己,就問她道:“你有
事麼?”
小帶子笑了笑說:“事情是有點兒,只是怕相公不樂意,所以……不大敢說”
萬斯同劍眉微蹙道:“什麼事呢?”
小帶子格格一笑,一面倒上了一杯茶,然後往門外看了一眼,笑道:“相公,你是
一位正人君子,老實說,昨天你在瘦西湖,我們就看出來了,要不咱們郡主,怎麼能對
你特別留情呢?”
萬斯同冷然欠身道:“這麼說,我還該謝謝你們才對了。”
小帶子雙手連搖,一面窘笑道:“喲!相公爺,你可別挖苦我們,我是不大會說話
的。”
萬斯同最討厭人家說話拐彎抹角,當時很感到不耐煩,就笑了笑道:“你有什麼話,
直截了當地說吧。”
小帶子眨了一下眸子,略為吟哦道:“相公,平心而論,你看我們郡主這個人如
何?”
萬斯同心中一跳,可是他絲毫不動聲色,點了點頭道:“很好。”
“只是很好兩個字麼?”小帶子問。
萬斯同俊臉微微一紅,小帶子笑瞇瞇問:“我問你,我們郡主長得怎麼樣?”
萬斯同想了想,自然在這一方面,他也實在是挑不出人家的錯來。
當時窘笑了笑說:“這還用說嗎!誰都知道,她是很美的。”
小帶子面色也有些紅,她抿著嘴笑了笑說:“好!這是你親口說的,那麼我再問你,
她對你又怎麼樣呢?”
萬斯同點頭道:“比起他們來,算是對我破格優待了,你問這些作什麼?”
小帶子慢慢走到了一張位子上,坐了下來,輕輕歎了一口氣道:“相公,我這些話,
你可誰也不許說,郡主要知道,可得打死我了。”
萬斯同笑了笑,未置可否,他倒是十分欽佩這丫頭的口齒伶俐。
小帶子輕輕歎息一聲道:“我們郡主要說起來,無論才貌和人品武功,哪一樣也可
以說是頂尖兒的了,只是她卻因為眼光太高,所以一直到如今,仍然是孤孤單單的一個
人兒。”
萬斯同心裡一陣陣發熱,暗忖道:“好呀!你這小東西,敢情是來提親了,這我可
就不能隨隨便便地應付你了。”
想著只把一雙俊目看著他,仍然是一言不發,小帶子偷偷地睨了他一眼,眉目含了
幾分羞澀道:“我因見相公也是直性人……”
說著低下了頭,一會兒又抬了起來,笑了笑道:“我就直說,你也不會笑話我……”
萬斯同仍是不發一語,可是這種事情,是他最感到棘手的,他現在最怕就是沾上這
個“情”字。
“這可是我私下裡的主意。”小帶子說:“你就是真惱了我,可與我們郡主沒有關
系,因為人家壓根兒還不知道這件事呢!”
萬斯同簡直不敢答腔,小帶子小手搓著那條綢子的小汗巾,欲笑尚羞地道:“我因
見相公一表人才,人又斯文有禮,如真能和我們郡主……那可真是天生的一對兒。”
萬斯同冷然道:“你不要亂說,我可是不夠資格高攀,你是在說笑話吧?”
小帶子並不生氣,她揚了一下秀眉說:“誰說笑話來著?我是說真的。”
說著她凝睇地面道:“這些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見郡主對男子這麼關心過,你可知
道……”
她直直地看著萬斯同,又道:“為了你,郡主竟把拐子婆婆的一隻腳給砍掉了!”
小帶子秀眉一挑,似乎有些氣他不懂情理,可是她並沒有為此發怒。
她微微笑了笑又道:“好吧,就算不是為了你,可是由此證明,郡主是對你多麼
好。”
萬斯同哂然一笑道:“你的話該完了吧?”
小帶子皺了一下鼻子,哼道:“你先別打岔,我問你一句話,不管你答不答應,我
馬上就走。”
“什麼話?”萬斯同訥訥地問,其實他內心怎會不知她要說的話。
小帶子很正經地問:“你可願和龍郡主做一個朋友……做一對好朋友?”
萬斯同聽她這麼一問,倒不知如何來回答了,他本來想一口回絕,可是他很瞭解,
小帶子之所以如此開門見山地問自己,必定是受了龍十姑的暗示,她才敢如此說,否則
斷斷不可能這麼冒失。
這麼一想,他反倒說不出一句硬話了,因為,目前得罪了龍十姑,對自己是不利的。
相反地,自己不利,那大廳裡鎖著的幾位朋友,就不堪設想了。
這一點現實的壓力,令他很難下一個決定,小帶子目光卻是緊緊地看著他,在等著
他的一句話。
萬斯同苦笑了笑道:“這個問題,我明天再回答你好不好?”
“為什麼呢?”小帶子問。
萬斯同笑了笑說:“我總要想一想呀!”
小帶子往起一站道:“好吧!這個問題是不能太逼你的,你還是想一想,明兒個,
我來討一個回訊好不好?”
萬斯同含笑點了點頭,小帶子就笑瞇瞇地端著盤子走了,她走了之後,萬斯同不禁
雙眉緊緊皺著,暗道:“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啦!”
一時只急得他眼前直冒金星兒,偏偏這個時候,他身邊又響起了那青蛇許小乙的聲
音道:“萬朋友!萬朋友!請來一趟可好?”
萬斯同站了起來,就向那間大廳前行去。
他站在門口,由那個四方的門洞裡,只見青蛇許小乙,正期待地望著自己。
萬斯同還沒有說話,許小乙已痛苦地笑道:“朋友,你在快樂之中,不要忘了我們
這群苦朋友,你總得設法快快救救我們才好。”
萬斯同皺了皺眉,說道:“我正在設法。”
許小乙一雙眸子這時看起來,已經深深地陷在了目眶之內,面色十分瞧悴。
他氣息軟弱地道:“如果你再不救我,我可能就活不了啦!”
他苦笑了笑又道:“還有這幾位朋友,他們的命也將不保了,萬朋友,你是一個很
有為的少年,你要設法快快救一救我們。”
萬斯同目睹這種情形,內心也真有說不出的難受,他點了點頭,道:“我一定設
法。”
許小乙面上現出了一絲笑容,他說:“那賤人對你是很好的,只有你可以說服她。”
萬斯同不忍再看下去,就轉過身子走了,回到房中之後,他就想為了要救這幾個人,
自己只好欺騙那龍十姑的感情了。
雖然這麼做,是很可恥的,可是除此也別無良法,他於是就想到,明天小帶子來時,
自己對她怎麼說,怎樣欺騙龍十姑,然後才可使她把這群人放了。
午餐的時候,萬斯同又見到了小帶子,他就告訴她說,如果十姑不嫌棄他,他是很
樂意和她作個朋友的。
小帶子不禁大喜,萬斯同訥訥地道:“我希望能請龍十姑來談一談。”
小帶子笑瞇瞇地點了點頭就走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
萬斯同微微笑道:“怎麼樣?”
小帶子把碗筷收好了之後,悄悄道:“今晚上我來接你,你可別睡著。”
萬斯同怔了一下,就點了點頭,小帶子對著他神秘地一笑,就下樓去了。
午夜,萬斯同依言在房內守候著消息,小帶子果然依言而至,她悄悄地領著萬斯同
下了樓。
萬斯同才見大鐵柵上,另有一個小鐵門,小帶子她們進進出出,全是由此出入的。
她把背靠著鐵柵口,笑道:“萬相公,你可是一個君子,你可不能騙我,如果你一
出門就跑了,你可是把我害死了,再說,你也跑不了。”
斯同心內暗笑道:“我要是想跑,昨天晚上就跑了,還會等到現在?”
當下冷冷笑道:“如果你不信任我,還是不要帶我出去的好。”
小帶子聞言笑道:“別氣,我是跟你說著玩的,我就知道,現在請你跑,你也不會
跑的。”
萬斯同含笑點頭道:“當然,我要走也要正大光明,絕不偷偷摸摸。”
小帶子豎了一下大姆指道:“好!這才有志氣!”
說著就側身出了鐵柵,萬斯同也跟著出去,天空中下著毛毛小雨,把這一帶花木草
地,淋得亮油油的。
小帶子一面摸著頭,一面說道:“相公,你跟著我來,小心滑倒。”
她說著身形驀地騰起,直向一個八角小亭上落去。
萬斯同微微提起長衣下擺,身形也跟著她落在亭上,這才發現果然甚滑,那是琉璃
瓦,再為小雨一淋,當然是滑得很。
他奇怪地問道:“幹什麼還要上房哪,不成了賊嗎?”
小帶子托著盤子,一面順著一條長廊頂子,在前面引路,聞言格格笑道:“可別瞎
說。”
她托著盤子,回過身子悄悄道:“你不知道,廊子裡進進出出的人可多哪,要是給
他們看見,不定會怎麼想,所以我才帶你上房。”
說著縮脖子一笑,道:“我可不是會上房的人哩!”
萬斯同此時卻與她玩笑不起來,因為他一向是把感情看得很神聖的事,自己行為也
可以說不規矩,像今夜這種鬼鬼祟祟,類似“偷香竊玉”的行為,那還真是出生以來第
一次。
儘管自己這種行為,是有意義的,可是想起來,卻也難免有愧於心。
他心情十分沉重,在小帶子背後一聲不吭,二人一前一後,冒著霏霏的淫雨,不一
會兒,就來到了一片小竹林子圍成的院子。
這地方正是睡蓮龍十姑的香閨,對於萬斯同並不陌生,昨夜他還來此拜訪過。
可是這時候,他卻裝成一副陌生的情形,東張張西望望。
小帶子一隻手抹了一下臉上的水,巧笑道:“到了,我們郡主,就住在這裡,
喲……”
她一隻手打著萬斯同身上衣服道:“瞧你這一身水,等會兒我可又要挨罵了!”
萬斯同向後退了一步,沒讓她打,小帶子眨著一雙大眼睛笑了笑,就用手去拉了一
下串鈴。
萬斯同只是覺得全身熱血沸騰,一顆心直跳不已,他訥訥地道:“不行……今天太
晚了。”
小帶子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笑道:“什麼太晚?你別跑。”
萬斯同心中一動,忽暗自笑道:“我怎會失去了往常的鎮靜了,我此來也不過是與
她‘虛與委蛇’一番,又何必如此害怕緊張?”
當下微微皺眉道:“來都來了,我怎麼會跑?你叫門吧。”
小帶子說:“早叫了!”
二人對答的當兒,那扇翠色的竹格門“呀”的一聲打開了,露出了小鈴子半邊臉來。
她打量著萬斯同,笑瞇瞇地道:“怎麼這麼晚?人家都困死了”
小帶子伸手在她臉上擰了一下,笑著說:“你有什麼事?困死了活該!”
“哎喲!”小鈴子縮著脖子笑道:“你個死鬼,看我不打你。”
說著開了門就要去追小帶子,小帶子搖著手討饒道:“好鈴子,別鬧,別鬧!萬相
公還站著淋雨呢。”
三人都進去了,斯同這時才注意到,這院子裡真是好雅致,有搭成長廊的籐籬花架
子,有水仙花池子,有竹子搭成的小亭子……
小鈴子推開了客廳裡的門,萬斯同昂然而入。
廳內亮著兩盞長蕊的銅柱古燈,光色青碧,並無絲毫油煙,看來,真是清心悅目。
這間客廳地面上舖著寸許厚的竹葉軟墊,踩在足下,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作梅
花狀地排著一圈座椅。
這些講究的椅子上,都置著綠緞子包裹的方形圓形各式各樣的軟墊,正中一個六角
形的大理石小桌,桌上置有一個長方形的瓷盒。
盒內兩邊,分插著茶花和水仙,紅白映襯,清芬滿堂,那花兒傲然地挺立著,宛似
凌波仙子,象徵著它們清奇不落凡俗的格調和身份。
再往上看,也就是廳頂的正中心,垂下了銀色鍊十餘條,它們相互糾結成一團梅花
似的圖案,每兩條以上的銀鏈連接處,都垂著一盞長圓形,鴨蛋也似的琉璃燈,只是此
刻,這些燈都未燃起罷了。
這座樓房的本身,只不過是些普通的青色的竹子,可是由於建築的格式迥異,圖案
配合得不俗,再經過主人淡濃合宜的室內裝置之後,再看起來,就顯得無比的高貴幽雅,
套一句俗言,那可真是“此屋只應天上有”了。
萬斯同在小帶子殷勤的照顧下落座,他見正面的牆壁上,有幾幅字畫,其中一幅墨
竹,筆力蒼勁挺秀,望之以為名家書法。
萬斯同正忖摸這畫的筆路,忽然室內燈光突熄,廳內頓呈黑暗。
他不由心中一驚,忙自位上站起,可是就在這時,一股尖銳的勁風,猛然直奔他背
後襲來。
萬斯同不由大吃了一驚,暗悔自己竟是中了她們的道兒,可是這卻不是他悔恨的時
候。
來人掌風疾勁,逼得萬斯同身子向前一蹌。
到了這時,萬斯同也只有與對方一拼了,暗室對敵,根本連對方面目都看不清楚,
他冷笑了一聲,身子向前一伏,只待對方掌勢再次迫進,就可以殺手功夫:“旋風八掌”
予對方重創。
可是來人似乎早已料到萬斯同的心意,黑暗中,但聞得這人淺笑了一聲,身形卻向
一邊撥去。
萬斯同計算未得逞,身形只好向左邊邁進。
可是他足步方移,那暗中人帶著一聲淺笑,如同飛鷹搏兔似地,自上而下猛然落來。
這一次萬斯同可不容他得手了,他雙掌上一提內力,就在來人身形下襲的一剎那,
他猛地雙掌向外一揚,掌心霍地向外一吐。
他心中難免存有顧忌,所以掌力不敢貫足了,滿以為這種情形之下,來人是萬難逃
開,可是他掌力方自推出,尚未打實的當兒,卻感覺到迎面撲來一股潛力,正和自己發
出的掌力迎在了一塊兒。
萬斯同頓時只覺得足下大晃了一下,差一點跌倒地上,一雙手臂,更徹骨地奇痛。
經此一擊之後,他才突然覺出來人功力,竟是大大地高出了自己。
可是既已過手動招,總是要見個勝負強弱,絕無中途而止的道理。
他羞忿情急下,大吼了一聲道:“你是誰?”
這人“哧”地一笑,卻由他頭上掠了過去,待萬斯同發現時,這人已來到了斯同背
後,霍地抖掌就打。
萬斯同早已為這人逗得火起,尤其是對方那種輕嘲譏笑,更令他感到無限羞愧。
他內心中懷疑到是小帶子或是小鈴子二人之一,可是此刻看來,她二人又似無此功
力,如是睡蓮本人,她卻又是為了什麼呢?
想念之中,霍地轉身,他用“太乙牽手”,想去捋對方一雙腕子。
可是動手之人,真有鬼神莫測的絕技,在她眼中看來,對付像萬斯同這樣的敵人,
實在用不著十分緊張和吃力的。
萬斯同雙手抖出,本想牽人,卻想不到反而為人所牽,待他發覺不妙,自己雙腕,
已在來人軟綿綿的一雙玉掌之中,他的臉不禁驀然一紅,怒叱道:“放手!”
口中怒叱著,雙腕更是用足了內力向外一掙,可是不掙還好,越掙越緊,休想掙開
分毫。
來人這時驀地一聲輕笑,她身子陡然向一邊掠去,同時鬆開了雙手。
她口中道了聲:“萬兄受驚了!”
又喚道:“小帶子點燈。”
萬斯同這才在聲音裡確實了,來人正是這郡海山房的主人——睡蓮龍十姑。
他的臉可就禁不住紅了,就聽得小帶子口中答應著,須臾燈光復明,卻見龍十姑身
著一襲紫色長衣,正自目如秋水似地,凝照著自己,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道:“萬
兄,我這是與你鬧著玩,你不會生氣吧!”
萬斯同甚為尷尬地道:“姑娘神技超人,在下真是不知自量。”
十姑抿嘴一笑,說:“萬兄務請包涵,我實在也只是想逗著你玩玩,卻想不到萬兄
真動怒了。”
說著白了一下眸子,微微哼道:“方纔那一掌要是打上了,我這條命也就休想活
了!”
萬斯同臉紅了一下道:“姑娘休要取笑,我已感到無地自容了。”
十姑這時笑嘻嘻地道:“萬兄快請坐下。”
她回過頭來,對著小鈴子道:“快去倒茶來。”
說著她自己也坐下來,笑向萬斯同:“我雖知你會武功,卻不知到底功夫如何,所
以才藉著玩笑,試一試你的本事,果然不錯。”
斯同苦笑了笑道:“如非是姑娘手下留情,此番已是不堪設想,還說什麼武功不錯,
豈不是笑話。”
龍十姑見他說時面帶怒色,不禁深悔方纔自己玩笑開得過火,當下忙賠笑道:“怎
麼,你還在生氣麼?”
斯同笑了笑說:“哪裡……”
這時候,小鈴子為二人獻上了茶,退侍一邊,十姑回頭看了她一眼,說道:“你和
小帶子可以下去了,去睡吧,天不早了。”
小鈴子答應了一聲:“是!”就和小帶子一並退下去了。
她二人退去之後,龍十姑輕輕吁了一口氣,目光在萬斯同的身上轉了兩圈,哂然嬌
道:“早晨的事,小帶子已對我說過了。”
萬斯同“噢”了一聲,未敢接話。
龍十姑見他不言,粉面上不禁微微泛起了一層嬌羞,她接下去道:“能得萬兄如此
看重,結為知己,實是我的福分。”
萬斯同訥訥道:“能得姑娘青睞,才是三生有幸。”
十姑聞言,嫣然笑了一下,她斜目睨了斯同一眼,遂把頭低了下去。
目視著她這種溫情姿態,萬斯同由不住內心怦然地跳了一下,可是立刻他內心起了
一陣強烈的反應,他想到了自己的使命,同時也想到心蕊,想到了那個與他有過白首之
約的花心蕊。
頓時那股熱烈的情焰,即化為烏有,他彷彿大夢初醒一般地搖了搖頭。
龍十姑驚奇地望著他道:“怎麼啦?不舒服?”
斯同臉紅道:“沒有,沒有。”
他坐直了身子道:“姑娘,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是否肯答應?”
龍十姑擱下了茶碗,輕輕顰笑道:“萬兄有事只管吩咐,還談什麼求不求。”
斯同含笑道:“謝謝姑娘。”
十姑又問他什麼事,斯同想了想才道:“我見那幾位武林前輩,為姑娘禁錮甚苦,
只怕有性命之憂,因此想求姑娘能破格開恩,把他們釋放了,不知這一冒昧請求,姑娘
可肯答允。”
說完之後,一雙瞳子堅定地望著對方,龍十姑似乎想不到,他會有這麼一說,當時
不禁怔了一下、一時沒有說話。
萬斯同心中不禁大為焦急,當時苦笑了笑說道:“我雖與他們各位素昧平生,但是
上天予人以好生之德,實在同情他們各位的遭遇,想姑娘亦乃一位名重武林的俠女,縱
然放他們回去,又何懼於他們?再說……”
他接上一口氣道:“再說……以姑娘當今盛譽,此舉實是有損姑娘的名望,一旦傳
聞於外,難免為人恥笑。”
才言到此,忽見十姑蛾眉微挑,面帶羞怒之色,萬斯同不待她出口,馬上又改口接
道:“姑娘秀外慧中,當能洞悉此事利弊,尚請三思而行。”
他這一番說詞,果然令十站一時間閉口不言,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注視著萬斯同
的臉,微微笑了笑,遂又端起了面前的茶杯道:“萬兄請用茶。”
萬斯同端起杯子喝了半口,正色道:“姑娘之意如何呢?”
睡蓮面色微紅地笑道:“自然是依我自己的意思。”
睡蓮眨了一下眸子,淺淺一笑,又道:“萬兄,你可知放虎容易養虎難這句話,眼
前這些人,哪一個在江湖中,都非無名之輩,你以為他們被放之後,會對我善罷甘休
麼?”
萬斯同倒是沒有想到這一點,不禁為她問得張口結舌,一時不知所答。
他苦笑了笑說道:“姑娘這麼說,莫非真有意把他們都處死?”
龍十姑托著蓋碗,輕輕皺了一下眉,冷冷笑了笑,沒有說話。
萬斯同心中一驚,因為他由十姑這種神色裡,分明看出十姑有處死他們的意思,不
禁心中大是不忍!
他歎息了一聲道:“姑娘這麼做太殘忍了,還要三思而行。”
龍十姑含笑地望了望他,道:“這真是你心裡的意思?”
萬斯同點了點頭,十姑放下了茶杯,俏皮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可以答應你,只
是你……”
萬斯同大喜過望,脫口而出道:“只要姑娘肯釋放他們,我什麼都願意。”
這句話一出口,他就不禁發覺出大有語病,可是卻又無法改口。
龍十姑聞言,似很欣慰地笑了笑,她歎息了一聲,望著萬斯同道:“我生就一副壞
脾氣,一生從未聽過人家一句話,今天還是第一次聽你的話,也不知是為什麼,自第一
次見你,就覺出……”
說著,臉色又微微紅了,萬斯同訥訥道:“姑娘這種深明大義的舉動,令人欽佩!”
龍十姑這時似乎只為討好萬斯同,別的一概不去想它,當時抿嘴笑道:“我如不放
了他們,你定會笑我膽小,我此番把他們放了,你就無話可說!”
萬斯同計已得逞,心中好不高興,可是他沒有去考慮,自己種在對方身上的人情債,
從此將永遠償還不清了,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癡情的十姑,見狀更是芳心大慰,她以為自己此舉,已博得了對方的情意,當下好
不快活!
她笑問萬斯同道:“你可知他們中了什麼迷藥?何故至今昏迷不醒?”
萬斯同假作不解地搖了搖頭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十姑得意地聳了一下眉頭,說:“這是我得自師門的天藍神砂,因為采自萬載寒泉,
所以秉性至寒,他們各人,也只不過吸食了一粒,我如不設法救他們,只須四晝夜之久,
任他們有多深的內功,也必五內裂碎而亡!”
萬斯同聞言,暗忖與那青蛇許小乙所說,大致不差,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
當下笑道:“那麼,姑娘怎麼救他們呢?”
十姑微微一笑,道:“要救他們,也並不難,只需我以吸星神簪,在他們足下略一
磨擦,自能把他們腹內天藍神砂如數收回!”
斯同點了點頭,問道:“那麼姑娘打算何時救他們?我看事不宜遲……”
睡蓮瞟了瞟他,含笑道:“我既然答應了放他們,自不會食言,你又何必這麼急
呢?”
萬斯同笑了笑道:“話雖如此,我只怕姑娘忘記了,豈不白白斷送了這群武林高手
的性命?”
十始睨目道:“那麼,我就把吸星神簪交給你,由你處置他們就是。”
萬斯同點了點頭,龍十姑含笑而起道:“那麼,你等我一會兒。”
說著她就上樓而去,萬斯同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客廳內,心中暗忖道:“看來這龍十
姑,只不過素日行事,太過任性些而已,其實並不能算是什麼壞人。”
於是就聯想到,自己這麼欺騙她,是不是應該?
可是眼前已到了這種地步,也就由不得了,總之是救人要緊。
他這麼想著,遂見十姑已自樓上姍姍而下,她手中拿著一塊翠綠色的牌子,遠遠地
對著斯同笑道:“我可是有一點交待!”
斯同忙問道:“什麼事?”
十姑窘笑道:“這件事情,要是給這裡的人知道了,可是不大好,別人不說,就那
拐子婆婆,就得把我罵死了!”
萬斯同道:“姑娘大可放心,不會有人知道的。”
龍十姑苦笑了笑說:“其實瞞也沒有用,呶,你拿去吧。”
萬斯同接過了那塊吸星神簪,覺得入手頗沉,微微有點發熱,就小心地收入囊中。
十姑又遞給他一把鑰匙,道:“這是開門和開他們每人手上鎖的鑰匙,好人做到底,
你乾脆都拿過去用吧。”
萬斯同本來對這一個請求,感到很渺茫,卻想不到十姑竟會這麼率直地答應了,她
把師門至寶“吸星神簪”等物,都交給了自己,分明是從即刻起,已把自己不當成外人
了。
這一個轉變,實是變得太大了,萬斯同接過了鑰匙真有說不出的感覺!
他呆呆地坐了下來,當十姑那嫵媚癡情的眸子在凝視著他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地想
大聲坦誠地告訴她說:“我欺騙了你,我已經有一個很好的女友了,請你原諒我,我這
麼做,只是……”
可是每一次,他都說不出口,因為他怕觸怒了睡蓮,自己生死事小,那七八個武林
前輩,只怕是再也無法獲得解救。
當然,也許十姑不如他想像的那麼自私,可是在事情未發生之前,這麼猜想是不錯
的。
萬斯同內疚地情緒,已然由他那雙星也似的瞳子裡顯露了出來。
他望著龍十姑一時真不知要說什麼才好,這種欲言又止的神情,很易令人誤會成一
種情緒的衝動。
十姑望著他嫣然一笑,羞澀地道:“萬兄,你還是快回去吧,來日方長,如因此損
了你的清譽,實在是很不划算的一件事。”
萬斯同不禁心中一動,慌忙立起身來道:“謝謝姑娘,那麼我告辭了!”
十姑送他到了門口,笑了笑說:“我一向行事光明正大,方纔所言,全為萬兄英名
著想……”
說到此,她低下了頭,萬斯同不由俊臉一陣發熱,暗中大大地叫苦道:“天啊!她
竟是誤會到這一方面來了,這可如何是好?”
當下不禁張口結舌,更不知要怎麼說才好了。
睡蓮微微抬起了眸子,睨著他笑了笑:“你今夜可把他們都請走,然後……”
萬斯同嚥了一下唾涎,只是連連苦笑,他哧哧地道:“好,然後怎麼?”
十姑笑著轉過了身子,她兩隻手把竹門推得關上了,卻柔聲道:“明天上午我會去
找你,然後我還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斯同更吃了一驚,現在龍十姑的每一句話,都令他感到驚心,他頓了頓問:“見一
個人?”
十姑已揹著身子走了,聞言回過身子道:“現在不告訴你是誰,明天早上你就明白
了。”
萬斯同看著她走回了石樓,才怏怏地轉過了身子,心中忽然發覺到自己看錯了人了,
他本來多少有些認為,龍十姑是一個行為不端、感情放蕩的女人。
可是此刻,事實證明了,她是一個很理智的姑娘,這對於萬斯同來說,更感到是一
種說不出的內疚與痛苦。
因為人們的感覺,幾乎都是同樣的,對於一個壞人施以懲罰,是不會問心不安的,
若是一個無辜的人,你就會問心有愧了。
現在萬斯同的感覺正是這樣,他希望自己對龍十姑的感覺是愈來愈壞,可是不幸得
很,卻是越來越好。
回到了石樓之後,一個人又靜靜地想了一會兒,才向那間大廳內行了過去。
青蛇許小乙早已焦慮不耐地在呼喚道:“萬朋友,有消息麼?”
萬斯同沒有答話,取出鑰匙,把門打開了。
他先亮著了火,把桌上的燈給點著了,螢螢的火影之下,他看到了一張可怕的面容,
也看見了許小乙那雙期望疲倦的小眼晴。
這些所謂的武林前輩,一個個是再也“武”不起來了,他們仍然在昏迷之中。
許小乙搖了一下頭,哧哧地道:“怎麼,你是來救我們的麼?萬朋友……”
萬斯同點了點頭,一大把鑰匙,在他手中嘩啦啦地響著。
許小乙興奮極了,他好像精神恢復了不少,催促道:“好兄弟,快!快!把我手上
這對勞什么子給弄開,我可真要死了!”
萬斯同依言就去給他開鎖,許小乙嘻嘻笑道:“兄弟,你真行,解藥你弄來沒有?”
斯同慢吞吞地道:“根本就沒有什麼解藥!”
許小乙咧嘴,失望得要哭地道:“要命了,說了半天,你沒弄到解藥啊!那可就完
了!”
斯同由身上摸出那吸星神簪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道:“有這個就行。”
許小乙“嘿”的一聲又笑了,說:“給我看看,是什麼玩藝兒?”
說話的工夫,萬斯同已把他手上的鎖給打開了,他就像猴子似地,在地上打了一個
滾,可是卻沒有力量站起來,仰天睡著,小聲道:“媽的,那娘兒們真厲害,這種手段
真毒。”
萬斯同沒有吭氣,遂一個個順序地把他們都解了下來,於是地板上都躺滿了人,男
男女女的一大片。
他擦了擦頭上的汗,端著燈照了照他們每人的臉一下,看起來一個個都是面如死灰,
口吐白沫,如非是他有知在先,定會以為他們是一命嗚呼了!
許小乙口中低低地還在罵,可是手腳卻不停地在活動著。
萬斯同就把那吸星神簪拿出來,對小乙道:“前輩你自己把鞋脫了吧。”
許小乙奇怪地望了望他,就依言把鞋脫了,露出了一雙青筋暴露的腳丫子。
萬斯同忍著噁心,親自把那簪子放在他足心來回地滾動,暗忖,真糟塌這塊翠玉了。
青蛇許小乙癢得嘻嘻直笑,全身笑得直抽,連聲道:“好癢!好癢!喲!嘻哈哈!”
聽得萬斯同直皺眉,忽見這許小乙身子大大地抽動了一下,口中“哦——哦——”
叫了兩聲,猛地雙目一翻,萬斯同當他是死了,嚇得忙一收吸星神簪,卻見那神簪上卻
多了一粒極為細小的黑色砂子。
用手一摸,比冰還涼,奇冷徹骨,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天藍神砂了。
許小乙這時卻“呵涕!呵涕!”在一邊直打噴嚏,他就不再去管他,過去一個個順
序施為。
這可真是難為他了,擺弄這麼多雙臭腳丫子,你看有多麼個煩人,可是為了救人,
也莫可奈何,尤其是那位老太太,還是小腳,纏著好幾尺的裹腳布,一解開布,那味道
可真美極了!
萬斯同差一點要嘔出來,他皺著眉,咬著牙,以“壯士斷腕”的勇氣,總算把這項
任務給完成了。
你聽吧,這滿房裡都是哼哼的聲音了,接著又是連聲地打噴嚏聲音。
好在此輩人物,全都有一身驚人的內功,先前上當,只怪一時大意,這時復原起來,
倒是都挺快的。
青蛇許小乙已經站起來,能來回地走動了,他臉上帶著一層陰森森的冷笑。
這群本來已是奄奄一息的人物,在萬斯同目光之中是憐憫,是同情,可是此刻他們
復活了,卻令萬斯同感到他們的強大與可怕。
他呆呆地望著他們一言不發。
那位田老夫人本來未曾服下天藍神砂,是為睡蓮點了穴道才受擒的,萬斯同為她解
開之後,她就馬上醒了,這時候,她由地上一躍而起。
青蛇許小乙在一邊冷笑道:“輕一點老太太,還沒睡夠?再想躺下來麼?”
田老夫人嚇得馬上又躺了下來,她向許小乙看了一眼,奇怪地道:“這是怎麼一回
事?”
“怎麼回事?”許小乙撇著嘴說:“你再仔細地想一想吧!”
田老夫人目光又轉到了萬斯同身上,問:“這是怎麼回事,咱們在哪裡?”
萬斯同笑了笑道:“老夫人,你忘記了麼?你本是被鎖著的。”
指了一下牆,又道:“現在你已經自由了,你可以回去了。”
老傢伙更糊塗了,當時坐起身來,一雙眸子到處瞟,她明白了。
她低低地歎一口氣,道:“天哪!嘖!嘖!嘖!”
這時候大家也都陸續醒了,一掌紅石子奇也坐了起來,那邊的一字劍商和也在翻身
子。
青蛇許小乙壓低了嗓子道:“各位老哥老姐,現在大家都要明白……”
他手指頭在嘴唇上按了按道:“不要出聲!”
大家的眼睛,都注意他了,他向萬斯同指了一下,悄聲道:“咱們大家這條命,能
夠保全了,可全是這位小兄弟,萬小兄弟救咱們的。”
大家的眸子,自然地又轉到了萬斯同身上,萬斯同不好意思地抱了抱拳道:“各位
前輩還要稍微休息一刻才好,現在不宜多話。”
許小乙冷笑了一聲,咬牙切齒道:“媽的,我們這個臉可丟大了,我們拿龍十姑當
人物看,才肯去赴她的宴,卻想不到她給我們來這一手,好!好!”
他氣憤地又道:“在以前我們是礙著情面,不好抓破了臉,現在好了,我們不必再
顧慮了。”
萬斯同不由心中不忍地歎口氣道:“前輩,依小可之見,俗謂冤家宜解不宜結……”
許小乙不等他說完,就回頭攤手道:“小兄弟,這事情和你沒有關係。”
說著就翻出了白眼,繼續對各人道:“他媽的,她太拿朋友不當人了!這筆血仇,
要是不報,我們活著可真是沒人味了。”
一掌紅石子奇冷冷哼了一聲,聲音發抖地道:“老夫我這麼大一把歲數了,這還是
有生以來第一次。”
田老夫人“嘖”了一聲說,“誰不是第一次,這種事情還敢來第二次?”
田老夫人受的委屈最大,所以她也最恨,恨得牙癢癢的,他冷笑著說道:“我早就
看出這丫頭有點靠不住,所以吃那勞什子螃蟹的時候,就留了意,不想還是逃不過,這
丫頭那一身功夫,我老婆子倒是真佩服。”
閃電手丁介這時候倚牆坐著,他本在閉目養神,這時冷笑道:“老夫人,你既然知
道蟹中有鬼,卻為何事先不給我們打一個招呼?”
田老夫人紅著臉道:“這個……誰能說一定呢。”
一字劍商和,是一個最愛面子的人,他內心已把這件事,認為是畢生的奇恥大辱。
這時候他抖了抖衣服,笑了笑道:“事情都過去了,還提它幹什麼?”
可是他記住這筆仇恨,卻比任何一個人都要深,只是不尚空談罷了。
他目光盯著萬斯同道:“萬小友!你能救助我們,在我來說,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你自己是否也會有麻煩?”
萬斯同苦笑了笑,說:“同為武林中人,理當互相幫忙,這算不了什麼,至於
我……”
他本想把救助他們的那一段經過,告訴給他們知道一下,可是轉念一想,怕他們誤
會,便不說。
這時各人都站了起來,有的在拍打著衣服,有的卻在活動筋骨,兩位老婆婆卻在一
聲不哼地裹著腳。
青蛇許小乙輕輕拉了萬斯同一下道:“你現在不走麼?你還等什麼?”
萬斯同內心有此打算,可是由於睡蓮龍十姑方纔那一番深情,實實在在地感動了他。
他覺得自己欺騙她是不對的,起碼欺騙的方式,也該改變一下,不要太傷了她的心。
他有了這番心思,自然就感到為難,許小乙說完之後,他搖了搖頭說:“我要還了
她這枚吸星神簪之後再離開。”
許小乙翻著一雙眸子看著他道:“你何必再去見她呢?見了她你還能走嗎?”
萬斯同肯定地說:“我一定要見她,向她辭行之後再走。”
許小乙和其他各人都不禁怔了一下,萬斯同含笑道:“各位不必誤會,其實說起來,
各位能夠重獲自己,也全是龍十姑自己的主意。”
許小乙翻著眼說:“你別瞎說了,她要放我們,還害我們幹什麼?”
萬斯同苦笑笑,又道:“要說起來,此舉固然是那龍十姑不對,可是她既然能釋放
各位,說起來亦有懺悔之心,所以各位也就不必太認真了。”
他因見各人面色都不太好看,自知這話,是不會討好他們的,所以臨時把話止住,
輕輕歎息了一聲道:“這不過是在下的一點私見,自然也是一翻好意,聽不聽,還請各
位自己決定。”
一掌紅石子奇嘿嘿地笑了兩聲道:“龍十姑這麼暗算我們,真可說是‘是可忍,孰
不可忍’!如果這一口氣,我們要吞下去,以後在江湖上,也休想再作人了。小兄弟,
俗謂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看,你就不必再多說了。”
赤杖姥江雪梅,這時鞋也穿好了,她站起來道:“無論如何,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你為她說情,我老婆子願意當面答應你,只是有一個條件。”
斯同忙問道:“什麼條件?”
江雪梅冷笑了一聲,小腳往地上跺了一下,道:“要她當面給我老婆子磕頭賠罪。”
其他各人有的也附合著說妙,萬斯同不由暗笑了笑,心中忖道:“好個不知死活的
老太婆,如非我善意開導,百般勸誘,才救得你們活命,若非如此,此刻你等一群,只
怕離死也不遠了,現在才救醒了你們,卻又如此‘趾高氣揚’,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模
樣。尤其可笑的是,居然會說出叫龍十姑磕頭賠罪的話來,真是不自量之極了。”
那吃過龍十姑苦頭的田老夫人,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她知道江雪梅是無理取鬧。
萬斯同這時也懶得再和他們說什麼了,只希望他們快一點走,自己也好早一點去了
卻心事。
一字劍商和與他夫人燕翅鏢段英,這時體力都恢復了一點。
他夫婦二人都不願在此多留,首先起身告辭,商和抱了抱拳道:“各位老友,商某
夫婦尚有要事,不便多留,要先走一步了!”
他走過來,誠摯地握了萬斯同的手一下道:“萬朋友,再見了,有暇路過秦嶺之時,
務請移玉一訪,愚夫婦當烹茶溫酒厚待之。”
萬斯同對這一對斯文的夫婦倒沒有什麼惡劣的印像,當時點頭道:“小可路過秦嶺
時,一定拜訪”。
商和點了點頭,又向各人看了一眼,就和夫人段英向廳外走去。。
萬斯同趕上一步道:“二位出房後,請尋隱秘處行走,不要驚動這山房內各人才
好。”
商和回過頭來微微笑道:“小兄弟,你大可放心,我們會照顧自己的。”言罷而去。
斯同才又轉回廳內,許小乙忽然在他師弟閃電手丁介耳邊說了幾句,遂見二人神色
極為倉促。
許小乙驚惶地道:“糟!我們都忘了,我哥倆還有重要的事沒辦完呢。”
他兩隻手搭在斯同雙肩上道:“小老弟,我們得先走了,以後有事差遣,就直接找
我們哥倆吧,只是現在我們卻得快走了。”
說著和了介匆匆向眾人一點頭,扭身疾轉而出,他二人方出門不久,那一掌紅石子
奇,口中“哦”了一聲,自地上一躍而起。
他口中大聲叫嚷道:“媽的!我都忘了。”
說著連招呼也不打,匆匆奪門而出,由於這老頭的驚慌情形,因老夫人和赤杖姥江
雪梅也都驚覺了。
她二人互相地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雙雙對著萬斯同點了點頭,也都
面現倉皇而去。
一屋子人,只一剎那間,全數都走了一個精光,他們走得都是那麼突然,令萬斯同
心中大為不解。
忽然他想到了一點,就是那本《合沙奇書》,頓時他就明白了。
他怔了一下道:“啊!這就是了!唉!可笑這群人,方由死路上逃得活命,卻馬上
又動了貪念,看來爭奪那本書時,是少不了又有一番兇狠的廝殺了。”
想到此,他不禁搖了搖頭,可是自己的內心,卻也不像方纔那麼平靜了。
凡人要想剔除這個貪慾之念,實在太難了。
萬斯同又何嘗不企圖對那本所謂《合沙奇書》染指?可是目睹了這種情形之後,他
的這一個念頭,就顯得淡得很了。
他實在沒理由相信,在如此眾多高手爭奪之下,自己能得到那本書。
因此,這一個念頭,他也就打消了,他回到房中。本想立刻就去找龍十姑,把吸星
神簪和鑰匙還給她,之後自己也就可以走了,可是,他又想到了,十姑曾說過明晨來訪
的話,他就不必多此一行了。
靜靜的夜,他獨自一人,面對著孤燈,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他想到水中欲救自己的花心怡,她那麼急急地追著自己,又是所為何來?
她明明知道,我已和她妹妹有了白首之約,卻又為什麼對自己那麼展示懷愛呢?莫
非……
想到了這些問題,內心真是不安寧得很,尤其是花心蕊,她如今是否仍然還在山上
等候著自己呢?也許她已經等不及走了吧?
不!那是絕不會的!她不會那麼薄情,她必定還在癡情地等候著自己,不過,她要
是已見著了郭潛,那可就難說……
想到這裡,他真是歸心似箭,真恨不得插翅飛回,他要把這漫長時間的相思懷念,
向心愛的人傾訴,他要以加倍的愛來補償他這一年多時間的疏遠。
這一年多時間的江湖飄零,令他感到不勝的孤單寂寞,他渴望著有一個理想的家,
而實在也不想再動了。
想了很久的心事,當東方有一點灰白的時候,他才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也不知什麼時候,他耳中彷彿聽到有人在悄悄說話的聲音,聲音很低,可是他立刻
就醒了,倏地翻身坐起來,卻見室內光線很強,天已大亮,令他驚奇的是,睡蓮龍十姑
正微笑地望著自己。
她身側站著兩個心腹人,小帶子和小鈴子,也都笑瞇瞇地看著自己。
萬斯同口中“哦”了一聲、慌忙下床找鞋子穿,他窘笑著:“你們起床真早啊!”
小帶子指了一下窗外,笑道:“看看天吧!”
萬斯同已穿好鞋下床,所幸他是和衣而臥,否則可就難免失禮了。
十姑笑盈盈地道:“早啊!”
斯同也忙道:“姑娘早!”
十姑指了一下旁邊位子上的一個銅盆道:“水已給你打好了,快洗臉吧!”
斯同也不好說什麼,就在一邊盆裡洗臉,小帶子和小鈴子似乎把這間房都整理過了,
書桌上破例放了一個大花瓶。
在萬斯同洗臉的時候,龍十姑只是坐在椅子上,睜著黑白分明的一雙眸子,半笑不
笑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斯同被看得很窘,他洗了臉之後,發現十姑仍然在看著自己,窘道:“姑娘是否有
事呢?”
忽然想到了一事,就由身上掏出了那枚“吸星神簪”和那一把鑰匙,雙手送上道:
“對了,這東西用完了,請姑娘收回。”
十姑眨了一下眸子,伸出玉也似的一雙手,把這兩件東西接了過來,哼了一聲笑道:
“真還看不出來,你有這麼大本事,我們都被你瞞住了。”
斯同怔了一下道:“什麼事?”
十姑笑著站起來,走到桌後,伸手提出一物,斯同方看出來是自己用劍削斷的窗欄
架子。
當時忙向窗上望去,果見那窗架已被取了下來,不由臉紅了一下。
十姑笑吟吟地道:“原來你身上還有這麼一件好兵刃,我怎麼始終都沒有覺出來
呢?”
說著,目光更不禁往他腰上望去,笑瞇瞇地伸出一隻手,道:“能借我看一下麼?”
萬斯同想賴也是不行了,可是這口寒鐵軟劍,自己視同生命一般,豈能隨便交人?
他略微考慮一下,遂自腰上把這口劍解了下來,龍十姑尚未接過細看,已大大吃了
一驚。
她面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道:“好劍,可以借我看一看麼?”
萬斯同見三個人的眼光,全在看著他,就硬了一下頭皮,口中連道:“當然,當然
可以……”
說著把寶劍遞了過去,龍十姑雙手接過劍來,先沒有抖開,只是低頭細細看著劍的
把手和正中的水槽,猛然抬頭道:“如果我沒有認錯,這口寒鐵軟劍,一度曾在洞庭水
母的手中,怎會落在你的手中呢?”
萬斯同聞言心中一動,暗欽這龍十姑果然見聞廣博,當下笑了笑道:“姑娘說得不
錯,只是水母這口劍是如何來的,你大概就不清楚了。”
龍十姑笑了一笑,“鏘”的一聲,已把劍抖了出來,一時白光閃閃,耀目難睜。
她用嘴在劍刃上呵了一口氣,搖頭歎息道:“千載古物,果是不凡。”
說著又把劍身合好,小心地交還與萬斯同,微笑道:“此等寶貝,水母那種蠢物,
自是不配享用,萬兄有此寶物,卻宜好好小心哩。”
斯同見她雖然是愛贊,卻不帶絲毫羨慕之色,內心不禁甚為對她讚許。
他接過劍來,又重新束在腰上,十姑含笑道:“我雖然也曾有過一口好劍,可是比
起這一口來,相形之下未免差了一籌。”
她說著仍然笑道:“萬兄有此利刃,又斬開了窗欄,卻不圖逃跑,倒令我不太明白
了。”
斯同俊臉微紅,笑了笑道:“我起先對姑娘有些誤解,本想在救助那些武林前輩離
去之後,再圖自去,可是後來為姑娘真誠所感……”
龍十姑巧笑盈盈地看著他,道:“以後又如何了呢?”
萬斯同頓了頓,窘笑道:“就是要離開,也須待面見姑娘之後,才不失光明磊落!”
龍十姑往起一站道:“這才不失俠客的本色,萬兄,能夠認識你,令我感到很榮
幸!”
她抬起頭略作思索後,遂平視著斯同道:“我昨夜曾告訴過你,今晨帶你去見一人,
現在你可願跟我一塊兒去?”
斯同皺了一下眉說:“是誰?”
龍十姑微微一笑道:“你見了以後再說。”
說著就率先下樓,萬斯同無可奈何,只好跟著她走下樓來,心中甚疑。
小鈴子和小帶子也跟了下來,問:“郡主去哪裡?”
十姑笑了笑說:“你們自去,我同萬相公去西院裡談談。”
萬斯同一聽“西院”二字,不禁大吃了一驚,心說西院不是住著那個瞎老太婆和那
個中年傻姑子麼?她此刻帶我去那邊,又是為了什麼?
龍十姑前行著,一面回頭向他說道:“西院裡住著兩個親人,我想她們會樂意見
你。”
萬斯同因那夜曾經偷看過那瞎婆婆的諸多奇處,聞言心中甚感不安,不知龍十姑用
意何在,不過,他也用不著害怕,因為他和那個瞎婆婆師徒陌生得很。
不一會兒來到了西院,但見院中古樹參天,那夜萬斯同是晚上來的,並未十分看清
楚,此時看來,真有點陰森森的感覺。
大樹把陽光都遮住了,兩扇木門,已為雨水長年侵蝕得破爛不堪,門上鐵閂都�衒o
不成話了。
龍十始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喚了聲;“大姑請開開門。”
過了一會兒,門就開了,這門大概也有好幾個月沒動過了,開起來甚為費力。
開門的正是那個傻大姑,她乍然看見十姑和萬斯同同來,不禁呆了一呆,面上麻木
得絲毫沒有表情。
十姑含笑指了一下萬斯同,對她道:“這是萬少俠,我帶他來見一見外婆。”
遂又指了一下那傻大姑向斯同道:“這是我一個長輩,她因故出家,卻是帶發修行,
法號‘若愚’。”
斯同抱了一下拳道:“久仰!”
這位若愚大師,似嫌十姑揭露了她的底細,十分不悅,怒目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竟
一句話也不說,就轉身往裡面行去。
萬斯同雖討了個沒趣,卻因早知道這人的怪癖,倒未在意,龍十姑笑著對斯同道:
“你不要奇怪,我這大姑生來性情如此,並非對你才是如此。”
萬斯同笑而不答,龍十姑關上了門,就和萬斯同踏著滿地的落葉,直向內室行去。
誰知方抵室口,忽見那若愚女尼去而復轉,冰冷地擋在門口道:“你外婆說,這時
候不接見客人,叫你們回去。”
十姑怔了一下,遂搖頭道:“不行,我們一定要見她。”
傻大姑還在搖頭,龍十姑即走過去,附在她身上,小聲說了幾句。
若愚女尼像是大吃一驚,她目光在萬斯同的身上轉著,顯得很是驚慌地說道:
“啊……啊……那麼,你等一等,我再去說。”
說著,就又轉身進去了,萬斯同不禁大為驚異地問道:“姑娘,你與她說些什麼?”
十姑這時面現桃紅,羞澀地瞟了他一眼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說著又低頭,顯得極不好意思地又笑了笑,萬斯同不由心中一愣,暗忖不妙,看這
情形.她是帶我來,當面給我相親的吧!
如此想著,只覺得頭腦轟的一聲,頓時就像泥塑似地呆立住了。
這時那若愚又自室內匆匆走出,她向二人招了招手道:“進來。”
十姑看了斯同一眼,嫣然一笑道:“別怕,我外婆最疼人,人也最好。”
斯同因不願被蒙在鼓裡,當下皺眉問道:“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十姑紅著臉道:“進去再說如何?”
說著輕輕推了他一下,萬斯同糊里糊塗地就跟著她進去了,他鼻子裡聞到燃香的味
道,耳中聽到極為輕細的木魚“篤!篤!”之聲。
十姑揭起了一層布簾子,回望著萬斯同,道:“請進來。”
萬斯同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進去,就見那個瞎老婆婆還是同那天晚上一樣,手上拿著
小木魚,一面細細地以竹籤敲著,口中卻跟著點兒背誦著經文。
等到十姑和若愚也都進來之後,她才放下了木魚,面部轉向萬斯同的站立處,口中
用閩語問了兩句。
若愚忙道:“你叫什麼名字?”
萬斯同暗笑,這可是像上堂案一樣,當下不太樂意地說道:“後輩姓萬,名斯同。”
老太太點了點頭,龍十姑這時害羞地在一邊道:“外婆,你曾經告訴過我,把選中
的人,要帶來見你,現在你老人家看了可曾合意?”
萬斯同不由聽得一愣,這才知道果然所料不差,一時只急得汗如雨下。
那位瞎老太太朝著萬斯同這邊又點了點頭,十姑就對著斯同道:“我外婆叫你過去
呢。”
斯同只是覺得一身不得勁兒,他實在不能裝下去了,他冷冷地道:“龍姑娘,我們
做一個朋友尚可,我可沒有進一步發展的意思。”
他苦笑了笑,對著龍十姑行了一禮,道:“恕不禮貌,我要走了。”
說著轉身大步向外就走,竟連那瞎子婆婆師徒理也不理,他這種突然的舉動,不禁
令十姑大吃一驚。
只見她玉面緋紅,櫻口微張,身形向後面搖了一下,她口中說道:“你先……別
走。”
正要舉步追上,忽覺手臂上一緊,再看卻為外婆緊緊地抓住了自己。
瞎婆婆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呵呵的笑聲,十姑一面掙扎著道:“外婆婆你放開我,
他……他要走啦!”
瞎婆婆點了點頭,說了兩句,十姑忙向若愚道。“她說些什麼?”
若愚結結巴巴道:“你外婆說,那個男的很好,她很高興他能作你的丈夫。”
十姑不禁秀目中盈著熱淚,傷心地道:“有什麼用……我要人家,人家不要我。”
說著她就猛然掙開了外婆的手,直向房外追去,同時傷心悲憤地喚道:“萬斯同,
萬斯同,你先別走!”
卻見萬斯同昂然立在一株大樹之下,他正色道:“姑娘有何吩咐?”
十姑追到他跟前,聽他這麼問,一時倒不知說些什麼才好,只是癡癡地望著他一語
不發。
斯同笑了笑道:“姑娘不要生氣,實在是我自愧武功平凡,與姑娘不配!”
龍十姑倏地蛾眉一挑,珠淚滾落,道:“你何必這麼說,乾脆就說我不配就是了。”
她冷笑了一聲,落著淚說:“我生平從未受過如此的侮辱,你這麼當面欺我,我要
你還一個公道。”
萬斯同想不到她竟會如此,這都是自己耍個性耍壞了,可是他也不是“低首下氣”
專門向女人賠小心的人,當下好不為難。
他皺著眉,想苦笑,可是這也不是笑的時候,想生氣,更不是該生氣的時候,一時
可真是不知怎麼才好。
“你……怎麼不說話?”十姑微慍地望著他嗔道。
“我說些什麼呀?”斯同苦笑了一下。
十姑說:“你不是要走嗎?”
萬斯同道:“我是要走,只不過和姑娘說一聲再見罷了。”
龍十姑冷笑了一聲道:“用不著,你去吧。”
斯同臉紅了一下,就對龍十姑深鞠了一躬道:“既如此,我就走了。”
說著真的轉過了身子,大步地走了。
龍十姑忽地縱身由他頭頂掠了過去,正好又落在了他的面前,只見她蛾眉倒豎,杏
眼圓睜,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萬斯同就知不妙了。
他慌不迭向後退了一步,龍十姑厲聲叱道:“站住!”
萬斯同怔道:“姑娘這是為何?”
龍十姑含淚道:“你以為這麼容易走麼?”
萬斯同也不禁有氣,就冷然道:“怎麼不能走?”
“就是不許你走。”龍十姑雙手又腰,蛾眉上挑,擺出一副耍賴的樣子。
萬斯同劍眉一挑,可是他多少有一些內愧的感覺,對於這位深愛自己的姑娘,他即
使有氣也不便發作,可是他卻打定主意,決不向她讓步。
他正色道:“姑娘,你是深明大義的人,我對你的一切甚為飲佩,只是有些事情,
卻是無法可勉強的。”
龍十姑喝聲道:“我就要勉強!”
這句話不禁把萬斯同又激怒了,他卻沒有想到,女孩子都是小心眼兒,有時候任性
起來,卻是一切後果都不計的,尤其是異性面前,她們非要爭上一個十分面子才肯罷休。
萬斯同涉世不深,哪裡瞭解,只疑對方是仗勢欺人,不禁冷笑了一聲,他閃開了身子,
奪路就走。
誰知才走了一步,遂覺得兩肩上似有勁風撲來,萬斯同情知不妙,事到如今,也絕
無束手被擒的道理!
當下身子向前一伏,倏地轉過身來,用“上托金輪”的招式,直去叼十姑一雙腕子。
龍十姑身子滴溜溜地一陣疾轉,已到了他的背後,她口中冷笑道:“你還敢動手?”
猛見她掌心向外一吐,只用了七成勁力,萬斯同又感到有些吃不住了,當時被震得
身體晃了一下,差一點沒有跌倒。
這個架,是沒法子打下去了,萬斯同站定了身子之後,紅著臉歎息了一聲。
十姑道:“怎麼,你還要打麼?”
萬斯同冷笑道:“士可殺而不可辱,你到底要怎麼樣?”
龍十姑睜著一雙大眸子道:“我要你留下來。”
萬斯同搖了搖頭,苦笑道:“恕難辦到。”
十姑霍地向前一探身,往他腰眼上就點,萬斯同“單翅手”向外一展,把她來式分
開。
二人一時又打在一團,這一次萬斯同因為面子關係,所以施展出了全身的功力,龍
十姑倒也一時取勝不得,這積滿了枯葉的院子裡,只見二人疾勁的身影,乍起乍落,一
瞬間,已對了十七八個照面。
龍十姑見久未取勝,不禁更是怒不可遏,總因為對方是自已心上人,有些太重的手
法,不忍施展,如此一來,自然打了個折扣,再加上萬斯同的奮力相拼,自然是一時瑜
亮,難分軒輊了。
不知什麼時候,那個叫若愚的傻姑子,站在了一棵大樹之下。
她很注意地看著兩人的身手,卻是不言不動。
龍十姑這時倏地嬌叱了一聲,道:“萬斯同,你還不住手麼?”
斯同也紅了眼了,他猛然探手腰上,向外一抖,白光閃處,竟把那口寒鐵軟劍抽了
出來。
他把這口劍在手中抖成了筆也似直,而且狠聲道:“誰要是敢攔阻我,可莫怪我劍
下無情!”
說罷正想昂步前行,忽覺服前人影一閃,一人由空而下,萬斯同尚不及看清楚,這
人已雙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右手腕,並且向外作勢要奪這口劍。
萬斯同大吃一驚,這才看清了,搶奪自己寶劍的人,竟然是那個一旁站立的若愚尼
姑。
萬斯同厲聲道:“好!你們都不講道理,我也不客氣了。”
他猛然翻起右手,正想用“綿掌”朝這尼姑肩上打去,忽見這尼姑張開大口,正向
自己的手上咬來。
萬斯同出道雖是不久,可是會過的能人,卻不能算少,就從未見過動手過招時,還
會用牙齒去咬的,當時,本能的一鬆手,寶劍輕而易舉地到了那若愚尼姑的手中。
若愚女尼搶到了這口劍,身形一躥,又落在了先前站身的樹下,她仍是不帶出一些
表情,又是低頭地去細細地觀看著手上的那口劍。
一旁的十站見狀也是吃了一驚,她的氣倒似消了一半,向著萬斯同道:“你看,這
並不是我一人叫你不走吧?”
斯同大吼了一聲,道:“尼姑,還我劍來。”
說著騰身而起,同時雙臂上貫足了千斤真力,直向若愚女尼身上劃了過去。
待到身子甫一下落,他用十字擺蓮的手法,交叉著以雙腕直向對方的腕子上叼去。
可是那女尼也非容易對付之人,萬斯同身形方自下墜的當兒,她已再次地騰起了身
子,起落之間,萬斯同竟撲了一個空。
再看那女尼,就像沒有事情一般的,站在一邊牆下,她手中平平地持著那口劍,卻
以一雙驚疑的瞳子,平視著萬斯同。
她口中哧哧地問道:“你……你要怎樣?”
斯同對這口劍,可說是愛若如命,一旦失手於人,怎會不急?此刻再聽她無禮地問
自己,更是無法可忍,他咬了一下牙,二話不說,擰腰縱身而上。
這一次他可就比上一次聰明得多了,身在空中尚未落下的當兒,雙掌上已貫足了內
力,以百步劈空掌的功力,霍地把雙掌力道推出。
只聽見“噗”一聲,那若愚女尼,想是一時大意,未曾料到對方有此一著,竟為這
種凌空的掌力,被迫得向前踉蹌了一下。
她遂驚慌失措地直向房內退去。
她身形看來輕已極,萬斯同忖料,當不下於那龍十姑,只是她遇敵卻一徑地迴避,
不圖對抗,卻是萬斯同猜想不到的。
這時她竟圖一走了之,萬斯同如何依得?大吼了一聲,隨後撲上。
在他們這種捉迷藏似的對敵情形當兒,那位龍十姑卻在一邊始終袖手旁觀,此刻見
萬斯同跟隨著若愚進室之後,她也忙著跟蹤而入。
萬斯同驚慌地闖進室內,卻見那個尼姑,這時她正立在她師父瞎婆婆背後。
而且自己心愛的那口劍,這時並不在她手上,卻到了那個瞎婆婆的手上。
這位雙目失明的瞎老太太,正用一個指頭,在那鋒利的劍面按著,口中支支吾吾的,
好像是在讚賞著什麼似的,面色驚喜不定。
萬斯同猛然一闖進來,瞎婆婆立刻驚覺地抬起了頭,那雙黑窟窿的眼眶子,張得大
大的。
萬斯同忍著心內的暴怒,很和氣地道:“老太太,這口劍是我的”
瞎婆婆發出了一陣呵呵的笑聲,雙手兀自不停地在那口劍上摸著,並不回他的話。
萬斯同沉聲道:“這是我一個老友秦冰贈送給我的,並非是沒有來頭的。”
瞎婆婆口中仍發著低啞的笑聲,並且回頭對那若愚女尼說了幾句。
萬斯同見無人理他,面色大紅,遂大怒,冷笑了一聲,正要縱過去奪劍,卻為人把
一隻手給拉住了,忙自回頭一看,卻是十姑。
萬斯同與她多少仍有些前嫌,見狀,把手硬往外一掙,龍十姑卻紅著臉對他擺了擺
手,意思是讓他不可造次。
可是萬斯同在氣頭上,如何會聽她的話,怒聲道:“我為何不該要?”
他說著猛地轉過身來,墊步擰身,已撲到了那瞎老婆婆身邊,伸手就朝著劍把上抓
去。右手抓劍,左手同時發出了內力,用“浪打礁石”的招式,直向那瞎婆婆前身逼去。
他雖不知這瞎婆婆功力如何,但因見若愚和十姑對她這麼尊敬,已猜知這婆婆絕非平凡
之輩,所以才敢如此施展,否則豈能如此冒失地對一個老年的瞎老太太下如此毒手?
掌力平推而出之後,那老太太枯朽的身子,屹然如巖石般地堅立著,相反地,萬斯
同卻覺到有一般極大的反彈之力。由對方肌膚之中反震而出。
這時候,凡是有功夫的人,都知道,應該迅速地把掌力撤回,否則可就難免要傷及
內腑了。
可是萬斯同因心憤對方無理奪劍,怎肯如此甘心撤身而退。
他口中冷笑了一聲,猛地一抖雙臂,陡然把元陽真力充沛體內,右手去勢不變,仍
然直朝著瞎婆婆手上的寶劍的把柄上抓去。
老婆婆面上忽然閃過了一片冷冰冰的微笑,她那坐著的身子,倏地向後面弓也似地
彎了一下,萬斯同竟是一把抓了一個空。
他左手向前一合,右足跨出了一大步,身形霍地向下一矮,用“分筋錯骨手”中的
第十式“野馬分鬃”,直向瞎婆婆一雙肩膀上抓去。
瞎婆婆雙目失明,人又是坐在蒲團之上,加以相隔距離,又是這麼的近,在動手過
招上來說,顯然是已失去了制敵的先機。
但是這狀同木偶的瞎婆婆,確是在靜參中,獲得了幾種詭異莫測的功夫。
萬斯同雙掌方到,卻見她瘦頸霍地向上一搖,微聞得她脊骨節上發出了一串響聲,
她那看來瘦削的身子,陡然向下縮了尺許有餘。
萬斯同十拿九穩的一招,竟又落了一個空,嚇得他心中跳了一下。
到了這時,他才知道眼前三女,竟沒有一個是好惹的,看來這瞎婆婆的功力,更是
厲害!
他本能向後就閃,足尖在地面上點了一下,急速地抽身而退。
可是動手過招,往往是叫你進退不得,想一沾就從容退身,卻是談何容易。
萬斯同身形後撤尚沒有半步,卻覺得右腕上一陣酸麻,全身跟著一陣疾顫,進而雙
腿發軟,“噗”的一聲就跪了下來。
那位瞎老太太,口中發出了呵呵的一陣大笑,用閩南話大聲地哇哇說著,那一雙黑
窟窿眼睛,萬斯同此刻近看起來,竟是和墨一樣的黑,深深的眼眶子,看起來真像一個
骷髏!
萬斯伺為她所制,正感羞愧難當,恨不能一頭撞死的當兒,那一邊的龍十姑卻“颼”
的一聲,躥在了二人的身前。
她驚叫道:“婆婆不要傷他!”
邊說著,龍十姑竟以“切手”直向瞎婆婆的手腕子上切了下去。
這種突如其來的動作,倒是出乎瞎婆婆意料之外,禁不住口中“唔”了一聲,那只
緊抓著萬斯同的手,不由得一下子鬆開了。
室內頓時成了一種混亂的局面,龍十姑救下了萬斯同之後,不禁有些面上訕訕,她
苦笑道:“婆婆,你不可下重手傷他,他受不了!”
瞎婆婆口中又是呵呵地笑了兩聲,這時那一旁的若愚卻上前了一步,向龍十姑道:
“你敢無……禮?”
龍十姑素日對這位傻大姐,早已有些看不慣,因恨她那一副陰死陽活的樣子,此刻
見她像要和自己動手的樣子,心中不禁有氣。
當時秀眉一挑道:“這不關你的事,你要如何?”
傻姑子正自哇哇巴巴要說什麼,卻見那端坐著的老婆婆回過頭來說了幾句,並且很
嚴厲地喝阻若愚,似乎是在禁止她妄動。
若愚在她師父的喝聲中,果然順服了。她冷冷地對龍十姑道:“你外婆說,是與他
鬧著玩的,叫你不要這麼緊張……害怕。”
十姑聞言忍不住撲了過去,抱著婆婆的雙腿,撒嬌道:“婆婆……”
瞎婆婆這時忽地把手一揚,一道寒光,直向萬斯同飛來,只聽見“哧”的一聲。
萬斯同情急之下,探手向上一抓,光華燦爛之下,那口切金斷玉的寒鐵軟劍,已入
握中,只覺得掌心一陣發熱,力道勁矢,竟是透骨而入,他不禁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再
看劍尖,距離自己的頭皮,不過高出半寸許,那瞎婆婆雙目既瞎,但憑嗅察聞聽之力,
竟能明判至此,怎不令人暗暗地喝一聲彩。
萬斯同握劍在手,一時不禁呆住了,遂見那瞎婆婆仰天大笑了幾聲,聲音上沖屋瓦,
正不知她又鬧什麼玄虛,卻見這怪老婆子忽然收斂了笑聲,把拇指一挑,連連道了兩聲
“好!好!”
她並且對著萬斯同招了招手說:“來!來!”
若愚立刻加以解釋,道:“喂,你過來。”
萬斯同餘怒未息,聞言冷笑著岸然不動,十姑立刻站起身來含笑道:“你放心過去,
我外婆不會傷你的。”
萬斯同冷冷地道:“我倒不是怕她傷我。”
十姑輕輕笑道:“那你怕什麼呢?”
萬斯同面色微紅,一時卻答不上話來,他心中暗暗忖道:此刻敵眾我寡,想要硬逃,
怕是不容易,不若將計就計,看看這老太婆又弄什麼鬼門道。
想著一面把長劍圍在腰上,哂然一笑,完全改變了方纔的兇煞神態,一面朝著瞎婆
婆身前行過去,口中道:“老前輩召見為何?”
瞎婆婆單手往下按了按,似乎是要萬斯同把他的身子蹲下來。
萬斯同皺了一下眉,遂依言把身子蹲了下來,瞎婆婆遂伸一掌,朝著他頭頂上摸去,
萬斯同嚇得忙把頭向一邊一偏。
老太太收回了手,面帶笑容地搖了搖頭,說了幾句,若愚忙道:“放心啦,你這個
人膽子太小!”
萬斯同狠狠地看了她一眼,遂把頭低了下來,任那瞎婆婆把一隻手按在自己的頭上。
一邊的龍十姑,也似有些事出意外,她睜著一雙明澈的眸子,仔細看著眼前二人,
內心卻在小心戒備著,只待看出有任何不對,以備隨時伸以援手。
就見這瞎婆婆的手,在萬斯同頭頂上摸按了一會兒,又順勢而下,摸在了他兩肩之
上,在他兩處鎖骨之上又捏按了一刻,最後順臂而下,在兩處恥骨上捏按了一會兒,就
把手收了回來。
十姑含笑道:“婆婆,你是在為他摸骨吧?”
瞎婆婆哼了一聲,點了點頭,她這時臉色似乎很是沉重,用閩語問了一句。
若愚女尼也似吃了一驚,遂冷冷地問:“你結過婚了……沒有?”
萬斯同怔了一下,搖了搖頭道:“沒有,這又與你有什麼關係?”
老太太抿了一下嘴,點了點頭,小聲說了幾句,若愚就解釋道:“在你命中,原是
該有家室的人。”
此語一出,龍十姑和萬斯同不禁全是一驚,十姑一雙眸子立刻驚奇地看著他。
瞎婆婆嘿嘿笑了兩聲,又說了幾句,若愚道:“師父說你這一生中情劫重重,而且
都沒有什麼很好下場,都難成功!”
萬斯同不禁大吃一驚,一時張口結舌,不知怎麼說才好,若愚卻又加上了一句,道:
“不過,最後你會有一個很好的結果的!”
萬斯同心中想著花心蕊,不禁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垂首道:“謝謝老前輩賜知機
妙!”
瞎婆婆又說了幾句,若愚面帶驚異地道:“你此時武功雖然不太高明,可是你骨格
清奇,終必成為大器!”
她一字字地按著瞎婆婆的口語翻譯了過來,並且不時地上下打量著他。
萬斯同面色羞慚地道:“老前輩過贊了!”
瞎婆婆並不與他客套,遂通過若愚,問他的生辰時刻,萬斯同—一照實回答。
這老太太似乎為著某一件事情而關心,對著若愚說了一句,那位傻姑子立刻走至一
邊,取過了那面小銅鑼。
龍十姑奇怪地問:“你老人家要為他算什麼呀?”
老婆婆一聲不響,打開了小布袋,把內中的骨節,嘩啦啦的倒了出來。
然後她端起鑼來搖晃了一陣,猛然向半天一揚,那些骨節,慢吞吞地一節一節又落
入銅鑼之中,所奇怪的是最後一節指骨,卻是在空中凌空不下,過了一會兒,才「噹」
的一聲落入盤中。
瞎婆婆立刻面色一變,她抖顫顫地伸出一隻手,在盤中摸到了那節小指骨,口中
“啊”了一聲,抬起頭來問了一句。
若愚遂道:“你來杭州,是為了什麼來的?”
斯同搖了搖頭道:“我說出來,你們不相信的,我真的是遊山玩水來的,是順路停
鞭。”
瞎老太太擠了一下深黑色的眼眶,又說了一句,若愚問:“不是為書……《合沙奇
書》?”
萬斯同含笑搖頭道:“不是,怎麼你們都懷疑我是為了那本書……”
他的話還未說完,卻已為瞎婆婆緊緊地抓住了他一隻手腕子,就見她啞著嗓子說個
不停,不時地點頭晃腦,詞意似甚為親切。
萬斯同對這種道地的福建方言,實在是一句也聽不懂,只得把目光轉向若愚女尼。
若愚定了定神兒,才道:“我師父說,那本《合沙奇書》該當為你所得……”
瞎婆婆聽到此,連連點頭道:“西!西!”
若愚又接道:“師父說,如果你不去,那書即會落入惡人之手,你一定要得到
它……”
瞎婆婆傾耳聽著,聽到此,又張大了嘴,說了一句,若愚忙道:“叫你今天就去。”
萬斯同不禁又驚又喜,一時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看著身邊的龍十姑笑道:“這是
真的?只是我……我怎會有這種福氣呢?”
十姑這時臉色顯得很不自然,她笑了笑,道:“婆婆神算絕無虛言,你不可不信。”
萬斯同皺眉道:“可是……那本書又在什麼地方,我怎會知道?”
瞎婆婆聽到此,連連點頭道:“唉!唉!”
若愚女尼哧哧地道:“拐子婆婆知道,她可以帶……帶你去。”
萬斯同苦笑道:“不會,她絕不會帶我去。”
十姑搖了搖頭道:“他說得對,拐子婆婆是不會帶他去的。”
若愚這時面上神色似頗為詫異,正要說話,忽見那瞎婆婆回頭說了幾句,若愚立刻
向十姑道:“你外婆說,你現在出去。”
十姑臉色一紅,她不自然地笑了笑道:“為什麼?為什麼呢?”
說著就轉過臉望著瞎婆婆道:“外婆,是你要叫我出去麼?”
瞎婆婆臉色似很沉重地點了點頭,十姑立刻嘟了一下小嘴道:“為什麼?莫非有些
話不要我聽麼?”
瞎婆婆又點了點頭,並且歎了一聲,說了幾句,若愚接道:“你外婆說,這些話你
聽了對你沒有……沒什麼好處,所以叫你走。”
龍十姑杏目向斯同瞟了一下,嗔道:“那麼他呢?”
瞎婆婆點了點頭,若愚說:“你外婆說,他要留下來。”
萬斯同尷尬地一笑道:“老前輩,你誤會了,我實在並不太想要那本書,你有什麼
秘密,還是告訴你的外孫女吧!”
瞎婆婆聞言,立刻冷冷地哼了一聲,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萬斯同一時真的不知是
怎麼一回事,倒不好再說什麼了。
龍十姑眨了一下眸子,巧笑了笑,說道:“好吧,既然如此,我暫時出去就是了。”
她說著一面對著萬斯同眨了一下眼睛,就翩然出室而去。
瞎婆婆又說了一句,若愚立刻走過去把窗子打開,她這麼做,是防止龍十姑在外面
偷聽,開了窗子,反倒是一目了然了。
若愚開了窗子之後,又探頭出去看了一陣,才轉回頭來,向瞎婆婆回了一句話,瞎
婆婆點了點頭,才歎了一口氣,若愚向萬斯同道:“那本書……不該為她所有……她一
定要去,就只有倒霉!”
萬斯同奇怪問道:“為什麼?”
若愚翻著白眼道:“我師父已為她起過銅鑼卦了……她不能去,去了,就有大兇。”
萬斯同目光視向瞎婆婆,卻見她正不停地在點著頭,就越發不明白地問道:“那麼,
我怎麼能去呢?我去莫非就沒有兇險麼?”
瞎婆婆搖了搖頭,臉上帶過了一層微笑,說了幾句,若愚立刻道:“是的!你去不
但沒有兇險,還有大吉。”
萬斯同信疑參半,當下皺了一下眉道:“這麼說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去?”
若愚點了點頭道:“是這個樣子。”
萬斯同不禁暗中竊喜,道:“可是我不知道路徑,又該如何呢?”
若愚的目光視向瞎婆婆訥訥道:“這該怎麼辦?”
瞎婆婆唇角帶出了一絲微笑,說了幾句,若愚立刻又驚又喜地道:“我師父說,她
知道,可以告訴你。”
萬斯同內心雖感興奮,然而他卻不明白,為什麼對方會這麼慷慨地告訴自己,這是
武林中一件絕大的隱秘事情,多少人為它跋涉千里,甚至於明爭暗鬥,為什麼自己卻能
有如此福分?
他真的有些懷疑了,當時怔怔地看著這師徒二人,一言不發。
瞎婆婆這時在小聲地對著若愚說些什麼,萬斯同自然是一點不懂,卻見若愚不時地
點頭會意。
過了一會兒,若愚才對萬斯同道:“我師父說,這本《合沙奇書》,本來她是想要
龍十姑去取的,可是因為發覺她貪念太重,而且命中也有兇險,所以才臨時不令她去,
因為見你……”
她很吃力地接下去說:“因為見你這個人……人品好啦,而且又是蓮姑娘心愛的
人……所以才為你算了一卦,卦上又是大吉……”
她口齒不清,偏偏又要快說,以致時有結巴,瞎婆婆中途制止她好幾次,她重複了
好幾遍,萬斯同才算清楚了。
萬斯同皺了一下眉說道:“這樣,我雖得到了那本書,也只怕蓮姑娘心猶未甘吧!”
瞎婆婆掀唇一笑,搖了搖頭.若愚忙道:“我師父說,你要答應她幾件事,她才肯
把藏那本書的地方告訴你。”
“什麼事?”萬斯同問。
若愚凝著遲滯的目光道:“我師父說,這本書共分三卷,是上中下,你得到手之後,
只可以留下兩本,上和下,把中本,送給蓮姑娘,你答不答應?”
萬斯同想了想,慨然道:“此書本該為蓮姑娘所有,我意只待看後,就是全部贈與
蓮姑娘,也不為過。”
他本以為這麼做,瞎婆婆定會滿意了,可是瞎婆婆聞言之後,卻是一連串地搖著頭,
並且微帶怒容地說了幾句,語氣中似不大贊同。
斯同正自不解,那若愚忙在一旁解說道:“我師父說,只許把中本給她看,你如果
三本一齊都給她,就是害了她。”
萬斯同大驚道:“這是為什麼?”
若愚冷冰冰地道:“蓮姑娘人太聰明,但是殺孽過重,我師父說,如果她把《合沙
奇書》上的功夫都學會了,只怕天下沒有一個人可以勝過她,那時候……那時候她就會
胡來了,知道嗎?”
萬斯同不禁恍然大悟,當下連連點頭道:“啊!原來是為了這個。”
瞎婆婆臉上這時才露出了笑容,說了幾句,若愚於是道:“我師父說,你必須要記
住這些話,而且要遵守諾言,你能答應嗎?”
萬斯同點點頭說:“我可以答應。”
瞎婆婆於是探手入懷中,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了一個黑皮的小香囊,和一張折得十
分皺黃的桑皮紙來。
她用抖顫的手遞過來,萬斯同方欲以手去接,瞎婆婆卻又忽然把手給收回來。
萬斯同俊臉微紅,感到很是不好意思,瞎婆婆猶豫了一陣子,才算是忍痛把那張桑
皮紙和那個小香囊一並遞給了他。
她口中說了幾句,若愚道:“這張紙上,有很清楚的圖樣,你很容易就可找到那個
地方……至於這個香囊……”
說到此,想是下面的話很難啟齒,目光望著瞎婆婆,瞎婆婆慘白的面容上,現出了
一絲苦笑,喃喃地說了幾句,若愚才道:“我師父說,到了那裡,一切都要靠你的福緣
和造化,她是幫不了你什麼忙的,只是告訴你,要小心一隻怪鳥!”
“怪鳥?”萬斯同奇怪的問。
若愚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師父那雙眸子,就是被那怪鳥抓瞎的!”
瞎婆婆似乎是想到了昔日之恨,聞言之後,發出了冷冰冰的一陣笑聲,聞之令人毛
發驚然。
萬斯同卻為這句話,嚇得打了一個寒噤,他才知道瞎婆婆的一雙眸子,原來是這麼
瞎的,由是心中大為緊張,試想以瞎婆婆如此功力之人,竟會落得如此下場,而自己此
行還能倖免嗎?
這時,若愚吞吞吐吐地說道:“這香囊之中,就是師父當年為鳥所抓出的一副眼
珠……”
萬斯同嚇得“啊”了一聲,卻見瞎婆婆嘿嘿地笑了兩聲,她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按了
按,好似勸慰萬斯同不必緊張一樣。
然後她低聲對若愚說了幾句,若愚面上立刻現出了極度的驚奇模樣。
可能這些隱秘,連她也是第一次聽到,她哧哧地問道:“要告訴他嗎?”
瞎婆婆怒哼了一聲,似乎是嫌她多嘴,萬斯同這時才定下心來,他訥訥地道:“這
些東西,對我此行,莫非也有用處嗎?”
瞎婆婆立刻一連串地點著頭,若愚結結巴巴道:“我師父這雙眼珠子,她……她已
經保存了五十年了,她說,你可以用它去換那部《合沙奇書》。”
“換書?”萬斯同真有些糊塗了。
瞎婆婆又急忙地點著頭,一面催促若愚快說,若愚才像說神話故事似地詳詳細細說
了一遍,因為她口齒不清,說了好半天,萬斯同才算聽明白了。
原來瞎婆婆在五十年前,彼時年歲尚輕,因技藝精湛,頗自負,她意圖盜這部《合
沙奇書》之心,已非一日。
她在偶然的一個機會裡,得到了藏書秘圖,費盡了心機才潛至藏書之處,眼看書已
到手,誰料到她貪心過甚,當時妄圖想將另一卷《達摩心經》也取到手。
這才大大犯了藏書人的禁律,就在她把兩書均已取到手的一剎那之間,空中突然出
現了一隻怪鳥。
據若愚說,那只鳥似乎已經通人性,碩大無朋,周身紅羽護體,刀劍難傷,兩翅扇
動有萬鈞之力。
瞎婆婆想是那時只顧盜書,而疏於防身,乍見怪鳥不禁一時慌了手腳,怪鳥趁機而
下,將其雙眼抓瞎,並將抓下的一雙血目,送交主人。
瞎婆婆醒來之時,才發現自己仍在原處,而雙目已瞎,不禁痛哭失聲,一時寸步難
行。
迷茫中,聞得谷中有人告誡道:“你因貪心過重,破我規定,才為我豢養神鷲,抓
去雙目,從此你終身為一瞎婦,因感你今後失目無依,就將你已取得的《達摩心經》贈
你,至於那部《合沙奇書》,因非你所有,已為我收回,你歸去後可參照心經勤習,終
必會有大成,五十年後,如你仍有心意要得這部奇書,可再來此吧,以你現失之雙目交
換,我必依言贈你。”
頓了頓那人又道:“這都怪你一時貪心過甚,咎由自取,與我無關。”
言罷,瞎婆婆覺得身前若有一物,手摸得之,才知道是一小香囊,囊中之物,果是
自己為怪鳥所抓去的一雙血淋淋的眸子。
瞎婆婆雖是痛徹心肺,可是因事已至此,禍由自取,雖有滿心悲憤,卻也無可奈何,
只好告罪叩首而去。
自此之後,瞎婆婆幾經流離,才來至閩中,她雖空有一部佛門奇書《達摩心經》,
奈何雙目失明,怎能看書讀字?
這才到處訪尋,費時達十數年之久,才在長江縣境,收得了一個弟子,那弟子即今
日之若愚女尼。
瞎婆婆所以收若愚,主要是取她心性敦厚,為人愚實,這樣她才敢把至寶心經,令
她每日讀給自己聽,果然多年之後,習會了佛門無上心法。
自此以後,她向佛之心更甚,這才立志皈依佛門,與若愚二人相依為命。
之後南來,訪得親外孫女龍十姑,才合居一起。
她們師徒因皈佛之後,心性大異昔日,尤其是瞎婆婆失目之後,更易收心沉念,六
根清靜,昔日貪念,至今全無,每思往事,不禁感歎之至。
也因為此,所以她對自己這個外孫女兒,也就格外關懷,她恨惡十姑的是她一個
“貪”字,因為瞎婆婆在這一個字上,曾經吃過了這麼大一個虧,她決不願十姑再步自
己後塵。
因此她才為十姑起卦卜算,果然卦上對她不吉,瞎婆婆愛孫至深,這才忍痛將十姑
摒諸門外,而將這武林秘珍地圖贈與萬斯同。
主要原因,也是因萬斯同心性敦厚,又是十姑心愛之人,瞎婆婆愛屋及烏,這才慷
慨贈予,在她以為,既然二人今後可為夫婦,那麼夫榮,妻也跟著貴了,至於書歸誰有,
也就不必去斤斤計較了。
萬斯同明白了這翻經過情理之後,禁不住半晌作聲不得,這實在是一個驚人感人的
故事,他一時愣住了。
那小香囊,他本想打開來看看,可是在得悉內中何物之後,反倒不敢開啟了。
他把它們放入袋中,感愧地道:“如此說來,這部書理當為婆婆所有才是,怎麼反
叫我一個不相干之人去得到呢?”
瞎婆婆聞言連連地搖頭,又咧開大嘴笑了笑,若愚在一邊道:“我師父因已登佛門
大乘心法,對於這些不再有興趣了,她既然贈與你……就是看得起你,你不要再客氣。”
萬斯同點了點頭,又問:“這張地圖,可以給蓮姑娘看嗎?”
瞎婆婆口中哼了一聲,頭拚命地搖著,萬斯同於是打躬一揖,道:“如此後輩告辭
了。”
瞎婆婆忽然抓住了他一隻手,口中咕哩咕嚕地說了好幾句。
若愚心驚道:“師父說,要你千萬小心,這些話不許告訴蓮姑娘一句!”
萬斯同點了點頭道:“我知道,謝謝老前輩如此關愛,來日再見吧!”
他說著打了一躬,回身就走,當他足步方踏出庭院,若愚卻又追了上來。
萬斯同回身道:“前輩還有什麼囑咐麼?”
若愚訥訥道:“師父說,你那口寶劍大大的有用,要你好好收藏。”
萬斯同哂然一笑道:“這個自然。”
說著就出了門,若愚女尼尚跟在他身後,一直送他出了圍牆,才回身而去。
萬斯同才一轉身,卻見龍十姑巧笑嫣然地自一棵大樹下姍姍行來,萬斯同只得立住
腳步。
龍十姑行到他面前,微微一笑道:“恭喜你了!”
萬斯同臉色一紅,說道:“姑娘取笑了。”
十姑翻了一下妙目道:“我外婆是要你去拿那本《合沙奇書》麼?”
萬斯同本不擅打誑語,聞言點點頭,又尷尬地道:“成功與否,尚不知道。”
十姑立刻顯得十分緊張,她臉上還裝著微笑道:“啊!這麼說,她一定給你一張地
圖吧?”
斯同吟哦著不能作答,十姑看在眼裡,立刻一目了然,一種說不出的妒恨,自她內
心湧上來,她恨外婆一切事情瞞著自己,反把這絕世秘密,透露給一個外人,而不讓她
知道。
雖然她內心對萬斯同存著極度的好感,然而外婆這麼做,卻深深地傷了她的自尊心。
這一口氣,她是一定要出的,何況《合沙奇書》她是早已志在必得,她決不甘心把
這本書垂手讓人。
她是一個極端要強好勝的女孩子,她也曾為自己這一身超人的絕技而自傲,那麼,
如果一旦有人得到了這一部《合沙奇書》,無疑的,那人武功將會遠超過她,這一點她
也是絕對無法忍受的。
此時她由萬斯同那種情形中,已完全看出了一切,可是她絕不把心內的憤怒表現在
臉上。
當時格格一笑道:“你看你,好了,我不問你就是,只是你要什麼時候走?”
萬斯同尷尬地笑了笑,窘道:“我想現在就走,還要走很多路呢!”
龍十姑笑道:“好!那麼我給你備馬去。”
萬斯同本以為她是絕不會放自己走的,卻想不到她竟如此豪爽地一口就答應了,非
但如此,卻還為自己備馬,這倒是真的出乎他意料之外。
當下內心一陣狂喜,目光遂向著她望了過去,竟似不甚相信。
龍十姑望著他甜甜地一笑道:“我剛才也想過了,我不能勉強留你待在這裡,我實
在很失禮,現在我已決心送你回去……也許這樣,你就不會太恨我了。”
萬斯同臉色一紅道:“謝謝姑娘,其實我內心對你,一直都是很感激的。”
十姑睨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感激又有何用?”
說著遂又一笑說:“好了!現在我送你走吧!”
斯同雖覺得這句話聽來不大是味,但是人家也等於是在下逐客令了,不走還等個什
麼勁,當下怔怔地道:“我如取書到手,定會再來拜訪,因為你外婆還囑我,要把其中
的一卷書,親自交給你的。”十姑面上現出了一個極為輕微的冷笑,可惜萬斯同並沒有
去留心注意,否則他定會有所警惕,因為唯有心懷叵測的人,才會有這麼含蓄的笑容。
熾天使書城
【04 人迷圖失 窮追力躡】
面對著黃塵漫天的驛道,這匹馬昂首搖尾,發出唏呼籲吁一聲長嘶,萬斯同勒韁扣
馬,劍眉微軒。
原來他想連夜地趕下去,可是看著那即將下山的太陽和疲憊的馬,他就想暫時找一
家客棧休息一下,等到明晨再作前行的打算,也好在今天晚上養精蓄銳一番,才好繼續
趕路。
這是杭州府北的一條必經要道,前行里許有地名“北高”,這裡風景優美,居民富
裕,一片太平景像,沿路的來往商販多,載運鹽、茶、魚、米,而本地人慣乘毛驢,老
小不分,更是南來少見之一景。
浙省水道頻繁,一般客運多系乘船,騎馬上道的,並非沒有,只是較北方各省,就
顯得差得太遠了。
萬斯同一路僕僕風塵,這種急於趕路的情形,在這樸實民風的杭州近郊,倒是很少
見的,所以一路上,都引得路人駐足而視。
他腦子裡想到了瞎喀婆婆的囑咐,由於臨行匆忙,他還始終沒有工夫能夠靜下來好
好地把那張桑皮紙所繪載的地圖拿出來研究一番。
老實說,這部《合沙奇書》,現在倒是真的把他的興頭給提了起來。他要得到它,
不信自己不能學成罕世的絕技奇功。
想起來也實在可笑,近來自己的邂逅也實在太多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若非是
那瞎婆婆慎重其事地再三關照自己,深怕那幾名武林高手捷足先登,他倒是想先見了心
蕊之後,再作取書的打算,可是現在,他卻不得不先取書了。
他的心很亂,既思念著長年未見的心上人,又不得不處理眼前這曠世難逢的奇遇,
真可說是左右為難。
這時候,他身後響起了一串清脆的串鈴聲音,萬斯同本能地把馬向道旁靠了靠,一
騎通身黑毛的小毛驢擦著他身子過去了。
小毛驢上端坐著一個清秀的相公,黑衣黑帽,十分俊秀神采,只見他左手攬轡,右
手拿著花穗的馬鞭,一閃而過。
可是他那星星也似的一雙眸子,卻有意無意地在萬斯同身上瞟了一眼。
萬斯同不禁心中一動,如果他記憶不錯的話,他記得方纔也曾在路上見過這位相公,
當時他也是飛掠而過,只是卻又如何落在了後面?
可是繼之一想,他也就不再多疑了,因為自己胯下是千里良駒,對方只不過乘的一
頭毛驢,在腳程快慢上來說,那是不可比擬的。
再想那乘驢的小相公,細皮嫩內,分明是個雛兒,自己首次南來,與江湖素無恩怨,
不可能是暗中有人跟蹤自己的,這位相公定是本地的富家子弟,無事出來跑著玩的。
想著他就策馬繼續慢慢地前行,這時候暮色已經濃了,遠處的客店都上了燈,那些
趕來做夜市生意的人,也都推著車子來了。
萬斯同一路行來,但覺這“北高”雖不如杭州市上那麼繁華,然而緊逼鬧市,又是
鹽商士客會集之處,入夜以後,看來也是遊人如鯽。
行馬街上,但聞弦歌不輟,呼盧喝雉之聲,不絕於耳,道左有酒樓名“聚香園”,
甚是寬敞,售賣飯食包餃,看來食客不少。
萬斯同早就餓了,見狀就把馬牽到聚香園前,店小二接過了馬韁,忽聽到一聲:
“慢著!”
二人一並回頭看時,但見一個騎驢的相公疾馳而來,萬斯同心中一怔,暗忖道:
“真巧,又遇見了他!”
來人正是那個黑衣黑帽的俊秀少年,他匆匆策驢趕到,目光有意無意地在萬斯同的
身上轉了一下,面色微微發紅地道:“你們這裡賣飯麼?”
店小二連連笑道:“賣!賣!吃什麼都有。”
黑衣少年目光瞟了萬斯同一眼,才翻身下驢,店小二接過了驢,向二人道:“二位
是一路來的嗎?”
萬斯同尚未說話,那黑衣少年已搖頭道:“不是!不是!誰和他一路!”
萬斯同不禁心中一動,劍眉一軒,可是轉念一想,反倒哂然一笑。
再看對方少年,不過是十八九歲的年紀,白面細腰,尤其是他那雙手,看來真像是
個大姑娘似的,在他那偶一顧盼之下,總似乎覺得他像一個人,可是再看他左唇角下那
顆黑痣,又令他覺得,自己並不認識此人。
萬斯同拱了拱手,微笑道:“幸會!幸會!兄台請。”
那黑衣少年,大眼睛翻了翻,有點忍笑地低下頭,也不客氣地就昂然而入。
萬斯同只覺得對方稚氣甚重,當下也進了店內,他本想和那少年坐在一起,可是卻
見他似乎有些避著自己的意思,因為他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獨坐下來,卻睜著一雙大眼
睛看著萬斯同。
萬斯同坐下之後,對他笑了笑,那少年卻忙把目光掃向一邊去了。
堂館跑來招呼,萬斯同隨便點了一籠燙面餃,兩樣小菜,匆匆吃完,卻見那黑衣少
年,又在用眼睛看自己。
萬斯同擦了擦嘴,呼來小二算了飯錢,在他離座的時候,似見那黑衣少年,正自仰
首飲酒,也許是不擅飲酒的緣故,只喝了一口,卻連聲地咳了起來。
萬斯同看著想笑,因為這少年遠避著自己,自己也不便討他無趣,就逕自付賬自去。
這時天已大黑了,晚秋的天氣,風吹到身上,覺得涼颼颼的,天空中有幾顆寒星在
眨著眼睛,閃閃爍爍,甚是好看。
大街上行人不少,萬斯同拉著馬向前走,他見不遠的地方有一家客棧,掛著“安樂
老棧”的招牌,門前立著一串燈籠,黑牆面有好幾處都剝落了。
萬斯同胸有成竹地就把馬拉在了店口,彼時客棧多為來往的小販而設,設備都很樸
素,像萬斯同如此講究的人物,卻是並不多見,小二自然盡心地招待著,把這位貴客讓
了進去。
萬斯同要了一間上房,店小二送上了一盞燈,一壺茶,萬斯同揮手令去。
他把門關上,燈光撥得亮亮的,然後由身上把瞎婆婆贈給自己的那張桑皮紙卷掏出
來,在燈光之下慢慢展開,然後全神貫注其上。
褐黃色的紙面上,佈滿了疊印皺紋,卻是不見任何筆墨字跡。
萬斯同不禁大吃一驚,只疑是自己拿錯了,匆匆又在身上摸了一遍,並沒有遺忘身
上,這麼一來,他的一腔熱望,算是完全涼了。
一個人看著桌上這張發皺的桑皮紙發呆,心說這麼看來,這位瞎婆婆是在跟自己開
玩笑了。
可是自己與她素昧平生,她又何苦跟自己開這個玩笑,這不是無聊嗎?
想著又氣又悔地把這張紙順手一丟,正想再看看那個小香囊中究竟放有何物,誰知
紙丟出去,無意間,卻在燈光之下,紙面上映襯著無數透明的細洞。
萬斯同不禁心中一動,慌忙又把這張紙拾了來,對著燈光一照,一時不禁大喜。
原來這張紙上,滿是細小的針孔,密密麻麻,因針孔極少,如不對光而視,萬難看
出。
萬斯同仔細研究了半天,才看出了那是一條指示路徑的指標,因路道過於複雜,一
時不易弄清楚。
他就把它放好身上,然後開門,問店家索了一張紙和一支筆,在他回身的時候,無
意間,卻見一邊槽頭內,拴著一頭黑光珵亮的小毛驢,正在昂首凝視地看著自己。
萬斯同不由怔了一下.心說這可是真巧,想不到他又來了。
想了想,終於以為是一個巧合,也就沒有再費心思去細想,當下一個人進入房內,
把門關好,輔開白紙,在燈光下,用毛筆細心地把這張針扎的線圖,慢慢地畫在紙上,
而且,自己更把已知的地名都加上去,如此看起來,就顯得一目了然,很順眼了。
他費了將近一個時辰的時間,才把這張線圖繪好了約有四分之三,還剩下極少的一
小部分,他就端詳著看如何簡易地下筆。
正在這裡,就聽到門口有人敲門道:“相公睡覺了麼?”
萬斯同皺了下眉,忙把繪好的圖和那張桑皮紙圖一並收了起來,走過去把門開了。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含笑的茶房,他雙手拿著一封信,彎腰笑道:“相公你老的信!”
斯同吃了一驚,一面接過了信,只見信皮上寫的是:
“送呈 二十六號客房
萬相公察收 內詳”
斯同皺了一下眉,奇怪地問:“這是誰叫你送來的?”
那茶房齜了一下牙笑道:“是一位住店的小少爺叫我送來的,還說這封信請你背人
再看。”
萬斯同本來正想拆視,因聽到了這句背人再看的話,他就臨時止住了。
當時想了想又問:“是那位騎驢來的小相公麼?”
茶房連連點頭笑道:“不錯!不錯!就是那位少爺,他就在十二號房裡,相公要去
看他麼?”
斯同笑了笑,說:“不必了,等會兒再說。”
說完就回身入室,走到床邊坐下,心想奇怪呀,他怎會知道我住在這裡呢?莫非他
是有意跟著我的嗎?
愈想愈覺奇怪,再看那茶房送來的信,是一個貼得甚為嚴密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
那幾個字,寫得挺秀氣的,看起來真像是出自女人手筆。
想著就用手把信皮撕開,並且探指入封內取信。
他手指方一探入封內,似摸到了一根極為細軟的絲線,不禁心中突然一動,慌不迭
把手向回一收。
誰知就如此,也是嫌得太晚了,只聽見“哧”的一聲,由信封內,就像泉水似地噴
出了一大片白霧。
萬斯同見狀大驚,慌忙把信封向內一合,可是鼻中已聞到了一股怪香的異味,他及
時地屏住了呼吸,可是猶嫌得晚了一步。
頓時只見他劍眉連聳,全身瑟瑟地抖了一陣,隨著,竟咕嚕一聲,倒在地上。
可是他腦子裡還多少有些明白,知道自己是中了人家的道兒了。
奈何他此時全身竟是一些力氣也提不上來,空自肚內急怒難當,卻連口也張不開來。
昏暗燈光裡,忽見窗門大開,那白日數現的黑衣少年飄身而入。
他望著地上的萬斯同笑了一聲,然後款擺著腰肢,把窗子又微微關上,萬斯同窺見
他這動作,真是五內如焚,只恨得全身一陣疾抖。
黑衣少年見狀,似吃了一驚,他猛然低下頭來,去注視萬斯同的臉。
萬斯同很機警地忙把眸子閉上,因為他不明白這少年要對自己作何企圖,如果他發
現自己神智尚清醒,很可能會下毒手,所以佯作昏迷地閉上了眸子,口中並胡亂地發著
囈語。
少年嫣然一笑,笑得很美。
然後他就動雙手,在萬斯同身上摸索著,先摸到了萬斯同那口劍,在手中把玩了一
刻,似乎是有些愛不釋手,可是最後,他又依原來樣子,把這口劍重新圍在了萬斯同的
腰上。
萬斯同緊張焦急地出了一身冷汗,他本以為對方絕不會放過自己這口劍的,誰知他
卻又還給了自己,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放好了寶劍之後,這黑衣少年的手,又在他的身上繼續摸著,並且摸到了他的懷中。
他手指柔若無骨,在身上游移之時,令人忍俊不禁,可是,這可不是發笑的時候。
最後,那張桑皮紙,為他摸到了,黑衣少年就如同是獲到了至寶一樣的高興。
他匆匆把它展開,在燈光下照了照,立刻面帶喜色匆匆地把它揣入懷中,卻對萬斯
同自己已繪就的那張圖和那個放有眼睛珠子的小香囊,看也不看一下,就趕忙地站起身
來。
萬斯同心中暗暗地叫了聲苦也,心想好個聰明的賊子,他怎麼把我摸得如此清楚?
這張線圖一失,自己還得個屁書呀!真是前功盡棄,想著急得想掉淚。
可是那黑衣小伙子倒是沒顧慮這個,他把那張桑皮紙圖收好之後,又回過頭來,用
手在萬斯同臉上摸了幾把,笑著說:“傻瓜!這部書怎能給你呢!我想了十年了,對不
起啊!”
萬斯同肺都要氣炸了,可是卻為他意外地發覺出了一點,那就是對方是一個女人。
因為她說話的聲音,是那麼的嬌嫩,宛若黃鶯出谷,男人絕不會有那麼細柔的喉嚨,
而令他奇怪的是,那聲音極為熟悉,只是一時卻未能悟出,有了這一層發現,萬斯同更
覺得臉上無光,他想大叫一聲,可是卻連嘴也張不開來。
這個黑衣服,唇角有個黑痣的小伙子,在搜到了這張桑皮紙圖以後,顯然是目的已
達到了。
他就手由幾上拿起了茶杯,見杯中還有大半杯涼茶,就全數地潑在了萬斯同臉上。
同時之間,他整個的身子,就像是一隻大鳥似地,忽然騰了起來。
隨著他伸出的掌勢,那兩扇窗戶應勢而開,他的人也就一閃而逝。
之後,又過了一個相當的時候,萬斯同才覺得全身的酸痛感覺,慢慢消失了,同時
微微的風,正由窗口徐徐地貫進來,吹在了他的身上,令他慢慢地復甦過來,他勉強地
坐起身來,仍然覺得全身發軟,匆匆檢視了一下身上,除了那張桑皮紙圖以外,並沒有
遺失任何東西。
令他感到不幸中大幸的是,那張自己描繪的線圖,和那個神秘的小香囊並沒有遺失,
那張地圖雖然還有一小部分沒有完成,可是相差有限,自己仍可憑殘餘的記憶之力把它
完成,可是其中當然難免有些錯誤,但這已經是很難得了。
他收起了那張圖,一個人坐在床上,閉目調息了一陣,漸漸覺得體力全部恢復了。
這時候天已近四鼓,秋夜深長,看來真像是為濃墨所染的一般。
客棧內始終沒有斷過人聲,尤其是這個時候,一般小販都打點著上路了,呼茶喚水
忙成一氣,萬斯同也推門而出。
他滿面怒容地直向十二號房間尋去,卻見室門大開,內中卻是空空如也。
他仍然不死心地行到了前面馬槽邊,那頭黑毛的小驢兒也不見了。
萬斯同低低地歎息了一聲,自己真是丟臉丟到家了,竟會屢次三番地失手給女人,
這些丟人的事,要是傳揚出去,自己可是露臉啦!
想著不勝懊喪地又回到房中,見那封迷魂箋,仍在桌子上放著,就信手拿過來,先
在一張紙上輕輕抖了抖,倒出了不少白色細粉,他一面閉著呼吸,又拍了幾下才敢打開
來看。
其中有素箋一張,展開來,只是潦草的幾個字,但是字跡甚為娟秀。
寫的是:“問君晚安,多謝賜圖。”
竟連上下具名都沒有,萬斯同冷笑了一聲說:“好丫頭,你竟敢如此戲耍於我,到
時候,我卻要叫你嘗嘗我的厲害!”
想著把這信封拆開仔細研究了一番,又把那賸餘的半包迷粉也放在懷中,茶房見他
起來,自動送來了湯水。
萬斯同本該識趣灰心而去,可是他一來覺得對不起瞎婆婆的一番寄望,再者自己如
半途而回,於心不甘,三來自己更要見識見識這位機詐的女賊,他絕不能這麼輕易地就
饒過她。
有了這些因素,他就決心不辭辛苦地前去試上一試,還要去碰一碰運氣。
一個人垂頭喪氣地上了馬,在黑沉沉的夜裡,疾速地放馬西行。
行了一個更次,天仍不見明亮,可是林子裡的鳥都醒了,尤其是那些討厭的烏鴉,
三五成群地在天上飛著,嘴裡發出“呱呱”的叫聲,冷風裡,似乎夾著一些細微的雨星
兒,也許是露水。
萬斯同的一襲單衣,在這種情調裡,看來似乎顯得太單薄了。
這一帶人家漸少,因為萬斯同所行,是一條荒僻的道路,他的口渴了,見一處茅屋
亮著燈,而且有轆轆的磨子聲音,他的馬就行過去,停了下來。
見是一家豆腐房,一個大姑娘正在繞著石磨子磨豆漿,另有一口大鍋,熱氣騰騰地
煮著豆漿,一個漢子用石膏正在點豆腐。
茅房內懸著兩盞瓦罐豆油燈,光線很暗,萬斯同的馬停下來,大姑娘磨子也停了下
來。
那漢子癡癡地站起來,一面擦著手道:“先生有事麼?”
萬斯同臉色一紅道:“我口很渴……是不是可以給我杯水喝?”
那漢子點了點頭,笑道:“奇怪,又來一個。”
說著拿起了一個粗質的大碗,自一邊舀了一大碗豆漿,笑著遞過來道:“趁熱來一
碗吧。”
萬斯同道了謝,接過了豆漿,喝了兩口,因為太燙,他就擱下碗,笑問那個漢子道:
“請問,往下走,有一處地方叫亂石崗麼?”
這漢子想了想說:“不錯,往下走有這麼個地方,你先生是找誰?”
萬斯同笑了笑道:“不是找人。”
那個姑娘一邊推著磨子,一邊在聽他們說話,磨盤上發出咕咕嚕嚕的聲音,她不時
地把黃豆加進去,磨出來的是白色濃濃的泡沫,弄得她雙手及頭髮上全都是。
萬斯同看著問:“你不累麼?”
大姑娘羞澀地笑了笑,又搖了搖頭,就低下頭推著磨子不再看這邊了。
那個漢子還一個勁用眼睛打量著他,又伸出頭去看他的馬,笑嘻嘻地道:“先生你
是騎馬,剛才過去的那個是騎驢!”
萬斯同不禁心中一動,張大了眼睛問:“是穿一身黑衣服的小伙子是不是?”
漢子點頭怔道:“不錯,他過去可有一會兒了。”
萬斯同咬了一下牙,心說:“好呀!我看你怎麼跑?”想著把那已經涼了的豆漿幾
大口喝下去了,由身上摸了個制錢,往灶上一放,說聲“謝謝”扭身就走。
那個漢子追出來,笑道:“我們不要錢!”
萬斯同也不理他,當下心中所想的,只是能盡快地追到那個騎驢的少女,把地圖給
搶過來。
他扳鞍上馬,抖動韁繩,這匹馬嗒嗒嗒直向前疾馳而去。
晨雞這時陸續地發出了啼聲,天空中兀自懸著半輪銀月,此情此景,可真有點雞鳴
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了。
馬行如風,在這荒蕪無人的野地裡,晨風吹過來,帶著很清新的泥土氣息。
前行約五里左右,地勢漸高,雖仍有一條蜿蜒的小路伸下去,可是道上卻生著過膝
的野草,草色青黃不一,看來更為荒蕪。
忽然,正前方傳來了幾聲清晰的晨鐘之聲,按說天已經亮了,可是看起來,還是那
麼昏昏的,陰陰的。
萬斯同為這幾聲鐘聲驚愕住了,他暗喜道:“莫非這鐘響的地方,就是乾元寺麼?”
這一條道路他在昨日白天,早已經詳細地打聽過了,而且確知在靠近亂石崗的地方,
有一處寺院,院名乾元,這些在他繪的那張圖譜上,都已經標注得很清楚。
他欣悅地帶過了馬頭,一路放韁直行,展望在他眼前的是如雲的岡阜,萎黃的野草,
而這些枯黃的野草尖上,卻遍灑著一滴滴晶瑩的露水。
這時候,他發現到,路途已經沒有那麼難走了,地上的亂草,似為人都砍削平了,
而且舖上了黃黃的一層細沙,除了佛門子弟,大概不會有其他的人,有這麼好的心來清
除道路的。
馬蹄在細平的沙面上,留下了顯著的痕跡,萬斯同無意凝視著地面,可是卻為他意
外地發現了一些痕跡,那是一些有規律的驢蹄子印。
這一點他是可以確信的,因為驢子的足跡要比馬小得多,一朵朵很像梅花。
他的精神不禁為之一振,左手緊緊地抓緊了馬韁,右手卻情不自禁地觸到了束在腰
上的劍柄。
他知道只要是循著這些蹄跡追下去,不難會追到那女扮男裝的小賊,他恨透她了。
眼前的沙道漸漸寬了,樹林也較前路稀少得多,由前路的樹林空隙中,隱約地看到
了一處高大的寺牆,是用紅色的磚圍起來的。
一個戴著瓜皮小帽的和尚,正用大掃帚在彎腰掃著地,那些蹄痕,到此為止,因為
再過去,都為他用掃把給掃掉了。
萬斯同不得不把馬勒住,他感到大失所望。
和尚直起腰,驚奇地看著他,道:“我說呢!原來是你騎著馬來回地走呀!”
斯同在馬上抱了抱拳道:“請問師父,這地方是亂石崗麼?前面那個廟,是叫乾元
寺麼?”
和尚翻了下眼皮道:“不錯呀!施主你是找誰呀?”
萬斯同笑了笑說:“我不找誰,只是路過此地。”
和尚用手指了一下萬斯同來處道:“看這些蹄印子!”說著又彎下腰,繼續地用掃
把去掃地。
掃了幾下,又直起腰,皺著眉道:“我說這位施主,如果你沒有事,最好不要在這
沙道上跑來跑去,老方丈說明後天有位大法師南巡,這條路上要掃淨,不許留下一個腳
印,昨天今天,光掃地我就掃了十來次,都是牲口的蹄印子。”說著又指一下地道:
“你看看。”
萬斯同怔道:“誰跑來跑去?這條路,我還是第一次來。”
和尚瞇著眼,一面指著他的馬,意似不信,問:“那怎麼會有這麼些個蹄印子?這
裡很少有人來的。”
萬斯同聽他這麼說,心中不禁動了一下,當時冷笑了一聲道:“我怎麼會知道?”
說著一抖韁繩,這匹馬就得得地揚動蹄子,直向前面跑去。
和尚在後面大聲嚷道:“喂!喂!不叫你走你還走!你這小子是哪裡來的?”
出家人也是一樣,一急起來同樣地是口不擇言,萬斯同哪裡再有工夫理他,一路策
馬如飛,朝前直馳了下去。
別看這條人工舖就的黃沙道路,倒是挺長,路面極平,馬行其上,十分平穩。
萬斯同策馬馳到了這乾元寺的寺門口,果見是一所規模十分龐大的佛寺,寺門大敞,
內裡雕梁畫棟寶相萬千。
他記住了圖上的虛線,一到了乾元寺,那亂石崗就在眼前了。
他擔心自己來得太晚了,可能那個女孩子,在搶去了那張地圖之後,此刻已經找到
了藏書的地方。
在繞過了一片崗阜之後,眼前形勢豁然開朗,群山環峙,亂石崩雲,天風冷冷,自
四下襲來。
萬斯同勒定了坐騎,四下環視了一番,果見道左樹下有一方大石碑,其上深深地鑿
刻著“亂石崗”三個大字。
斯同下了馬,他知道,到了這個地方,已經距離那個藏書處不會太遠了。
太陽正由山尖上跳出來,像一個紅透了的大橘子,這附近的天空、雲彩,立刻被染
得鮮紅欲滴。
萬斯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現在他必須要冷靜地分析一下他懷中的地圖,並且要進
一步地觀察一下這附近的地勢。
馬低下頭在吃草,石洞裡傳來淙淙的流水之聲,他獨自倚著一方大石坐了下來,慢
慢展開了那張地圖。
圖上的標誌是用“X”來表明的,在亂石崗的地方,也有如此的一個標誌。
使他奇怪的是圖中有無數的虛線,環繞在這個亂石網“X”的附近,由小而大,一
圈圈地圈出去,像蛛絲結網一般。
他實在不大瞭解這些,同時他也想到那個搶走圖譜的少女,看到此也定是猜測不透
這其中的含義的。
果真如此,萬斯同可就是犯了一項極大的錯誤了,那就是他太低估了別人的智慧。
他正在凝圖細思的當兒,忽聽見“哧”的一聲輕笑,那聲音是發自身後。
萬斯同倏地一個返身,卻見一人笑立在他身後不及兩尺距離。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萬斯同親手釋放的青蛇許小乙,他似乎剛剛由彎腰而改為直立,
很可能他已經由萬斯同的背後偷窺這張圖譜,有一段相當長的時候了。
這種情形,使萬斯同很是驚怒,他匆匆折好了那張圖譜,憤然而立。
青蛇許小乙厚顏地嘻嘻笑道:“別急,別急!我並沒有看清楚。”
然後他在萬斯同肩上拍了一下,眉飛色舞地笑道:“我的小兄弟,可真有你的,弄
了半天,這份東西原來在你的手上,嘻……”
萬斯同冷笑一聲,道:“你怎會來到此地?”
許小乙一摸腦瓜,擺出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態笑道:“喲!這是怎麼說?我不能來這
裡是不是?”
萬斯同哼了一聲道:“你當然能來,只是你來得令人奇怪罷了。”
“一點都不奇怪!”許小乙聳了聳肩,那兩撇鼠眉糾在一起,神秘地笑道:“老弟!
我也是為了這個……”
又往前湊了一步,一隻手半掩著嘴,小聲道:“咱兩個是志同道合,嘻!”
萬斯同怔了一下,冷然道:“可能是志同,但並不道合。”
許小乙愣了一下,又嘻嘻一笑道:“小兄弟!你不要太大意,你可知道,那一群寶
貝,也全都來了麼?”
這句話,倒是真令萬斯同吃了一驚,可是他表面並不現出來,反倒哂笑道:“他們
也有來的自由!”
許小乙眨了一下小眼,生氣地道:“什麼話,來的自由!他們一自由,我們可就不
自由了!”
斯同哼了一聲道:“你可以說你不自由了,不必把我也拉上,事實上……”這時斯
同冷嘲著又道:“我和你也並不是在一起的,是不是?前輩!”
說著他把臉轉過來,正視著許小乙,許小乙臉色立刻顯得不自然了。
要是在平日,青蛇許小乙豈能忍受別人對他的當面譏諷?可是今天的情形卻是有異
於昔日,那是多麼奇怪的一個轉變,眼見著他那暗褐色的臉,由憤怒而變為平和,由平
和又進而微笑。
他又笑了兩聲,油腔滑調地道:“我的小兄弟!你應該知道,我們二人就像是被捕
在網子裡的鳥,合則有利,分則無益……”
他用大拇指,抵按著一枚門牙,繼續道:“我因為感謝你救助之恩,所以才屈意來
設法幫助你的,可是聽了你的這些話,就令我大失望啦!”
萬斯同暗責自己真倒霉,怎麼會碰上了他,看樣子想擺脫他,確實不是一件容易事。
他並不是一個笨人,因此很快地就令他想到了“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這一句話。
因此,他也就不再動怒,並試探著道:“你的那位兄弟丁前輩呢?”
許小乙晃了一下頭道:“我想他也會來的。”
“你們不是一路來的嗎?”萬斯同問。
“是的!”許小乙說,又笑了兩聲,小聲道:“你是知道的,大利之前,人人都想
獨吞。”
這一句話,暴露了他的野心,可是他立刻先聲制人地對萬斯同道:“譬如說,小兄
弟!你就想一個人獨吞,甚至於對我也存了懷疑!”
斯同笑了笑說:“我怎麼敢懷疑你,事實上,你在這方面,知道的遠比我更清楚!”
許小乙立刻打了一個哈哈,他搖著頭道:“你太客氣了,我只是瞎摸亂闖,而
你……”
他狡黠地一笑,並且用手比了一個四方的圖形,又說道:“你卻有這個玩藝兒。”
萬斯同暗悔自己方纔大大意,既為他發現了,只怕想不拿出來是不行的了。
他淡然地一笑說:“你不是也看見了嗎?”
許小乙嘿嘿笑道:“憑良心說,我的確是看見了,所以小兄弟,你也就不必再瞞著
我了。來!來!”
他說著席地而坐,回過頭來急切地道:“把它拿出來,我們好好地再研究一下,那
上面有一些凌亂的圈圈,我們要好好看一看。”
萬斯同心說好狡猾的東西,你別想叫我上當。
他裝著無所謂地笑了笑道:“本來也沒什麼,不過我認為現在不大好吧!”
說著他向一邊瞟了一眼道:“要是現在,又另外來了人呢?怎麼辦?”
許小乙一跳而起道:“對!還是你聰明,這一點我倒沒想到,這批老傢伙,可真是
沒有一個好惹的。”
他目光向一邊一轉,說:“走,咱們找一個隱秘的地方。”
萬斯同一面拉馬,一面問:“你敢保證,這些人他們都來了麼?”
青蛇許小乙哼了一聲道:“錯不了的,他們一定都來了,他媽的!”
他罵了這麼一句,憤憤地說:“要不是龍十姑這個娘兒們來這麼一手,說不定,現
在那卷《合沙奇書》,已經在我的手上了,現在我也就不至於還要和你受這些煩惱了!”
說了這句話,似乎又引起了他的極度恐慌。
“真的,”他說,“你是怎麼來的?龍十姑放你出來的嗎?還是……”
萬斯同自不會告訴他實話,他笑了笑道:“我自己偷跑出來的。”
許小乙勉強地相信了,可是他又有疑竇,翻了一下小老鼠眼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是……這張玩藝兒……”
說著又用手比劃了一下,斯同鎮靜地道:“這個你就不用管了。”
許小乙哈哈一笑,重重地又在萬斯同肩上拍了一下,道:“還是你行,這才是會逮
耗子的貓不叫喚,果然你是胸有城府,你真行!”
說著向前走了兩步,又回頭過來,皺著眉道:“你既然有這個意思,卻為什麼要把
他們都放了呢?你不怕他們會和你為敵麼?”
萬斯同笑道:“我以為他們受了這次教訓,是一定不敢再來了!”
許小乙鄙夷地一笑道:“不敢?除了你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是真不敢,要不
然他們什麼不敢?小兄弟!不是我說你,有些事情你做的,實在是不敢叫我恭維。”
他這幾句話,說起來宛若多年故友一般,聽得萬斯同差一點笑了出來。
許小乙一隻手摸著萬斯同的馬,邊走邊道:“憑良心說,別人我還不含糊他,只有
龍十姑,媽的!這個小娘兒們是真難纏!”
萬斯同冷冷一笑,嚇唬他道:“我可警告你,她可是也來了。”
許小乙頓時怔住了,他翻了一下眼皮:“你聽誰說的?”
“我是這麼猜想,她一定來了!”萬斯同這麼回答說,許小乙立刻就嘿嘿地笑了。
他說:“放心吧!小兄弟,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她睡蓮龍十姑不敢來,因為我們這
批人都在這裡,她要是碰上了,嘿嘿……”
萬斯同淡淡一笑說:“她要是怕你們,也不會放你們了。”
青蛇許小乙聞言眨了一下眼,有些害怕地道:“喂!你可別嚇唬我,她到底是不是
真的來了?”
萬斯同不禁肚內暗笑,當下翻了一下眼皮道:“我只是這麼猜想罷了!”
這時候,他們已行到一堆巨大的亂石叢中,那些散落的巨石,有的大如屋樓,有的
卻矮小僅幾許,人行其中,倒是構成了天然屏障,太陽光斜射過來,形成了各式各樣的
陰影。
颼颼冷風刮來,令人感到遍體生涼。
青蛇許小乙指了一下石後道:“我們就在這裡歇歇吧,來!我給你掛上馬。”
他說著就把馬韁接過來,打了一個圈,套在一塊尖出的石頭上,然後用袖子掃了一
下地,一屁股就坐了下來,萬斯同見地面甚為平滑,也坐了下來。
許小乙咳了一聲,乾笑道:“我說兄弟,你那張圖……”
忽然他口中咦了一聲,目光凝視著眼前的地方,並且站起身子慢慢地走過去。
萬斯同循著其目光向前望去,只見地面上有人用石塊畫著幾道線圖,很像是一個無
聊人信手塗鴉。
可是許小乙卻驚異地張大眸子,口中“啊”了一聲,一面向萬斯同招手道:“快
來。”
萬斯同好奇地走了過去,青蛇許小乙張著大嘴說道:“果然有人先我們一步來了!”
萬斯同留意地看地上的線圖,點線不一,很是凌亂,似乎
說了這句話,似乎又引起了他的極度恐慌。
“真的,”他說,“你是怎麼來的?龍十姑放你出來的嗎?還是……”
萬斯同自不會告訴他實話,他笑了笑道:“我自己偷跑出來的。”
許小乙勉強地相信了,可是他又有疑竇,翻了一下小老鼠眼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是……這張玩藝兒……”
說著又用手比劃了一下,斯同鎮靜地道:“這個你就不用管了。”
許小乙哈哈一笑,重重地又在萬斯同肩上拍了一下,道:“還是你行,這才是會逮
耗子的貓不叫喚,果然你是胸有城府,你真行!”
說著向前走了兩步,又回頭過來,皺著眉道:“你既然有這個意思,卻為什麼要把
他們都放了呢?你不怕他們會和你為敵麼?”
萬斯同笑道:“我以為他們受了這次教訓,是一定不敢再來了!”
許小乙鄙夷地一笑道:“不敢?除了你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是真不敢,要不
然他們什麼不敢?小兄弟!不是我說你,有些事情你做的,實在是不敢叫我恭維。”
他這幾句話,說起來宛若多年故友一般,聽得萬斯同差一點笑了出來。
許小乙一隻手摸著萬斯同的馬,邊走邊道:“憑良心說,別人我還不含糊他,只有
龍十姑,媽的!這個小娘兒們是真難纏!”
萬斯同冷冷∼笑,嚇唬他道:“我可警告你,她可是也來了。”
許小乙頓時怔住了,他翻了一下眼皮:“你聽誰說的?”
“我是這麼猜想,她一定來了!”萬斯同這麼回答說,許小乙說完話後,他一振臂,
輕輕地由巨石上飄身而下,二人心中都不禁一動。
許小乙臉色很難看,他寒著臉笑了笑道:“石老兒,你雖然早來了一步,可是眼前
我們也並不後你,這張圖你能描一份,我又何嘗不行?”
他遂問萬斯同道:“有紙筆沒有?”
石子奇哈哈一笑道:“許花子,你要描下來,我不反對,可是我要告訴你,這其中
有十幾條線,是我亂加上去的,你不怕麻煩,就照描一份好了!”
青蛇許小乙後退了一步,冷哼了一聲道:“我不信你的話,你想支開我們,而獨取
現成麼?石老兒!你也未免把你自己想得太聰明了。”
石子奇一聲狂笑,他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張地圖,在空中抖了抖,道:“看見沒有,
化子,我莫非還欺騙你不成麼?”
青蛇許小乙不禁怔了一下,一掌紅石子奇又哈哈一笑,一面把地圖揣入懷中。
他慢慢地走到了萬斯同身前,雙目瞇成了一道縫地笑道:“怎麼著,老弟,你也跟
著來蹚渾水?”
萬斯同笑道:“我是自己來的,誰也不跟。”
一掌紅聳了一下肩笑道:“這麼最好,這玩藝兒本來是各人看各人的造化,用不著
去受人利用的。”
說著目光朝一邊的青蛇許小乙瞟了一眼,冷笑道:“許化子是不是?”
許小乙心知他這是存心挑撥離間,自己好容易把萬斯同說得心有些動了,眼看就可
哄得他拿出地圖,此刻石老兒這麼一說,就會前功盡棄。
當下恨得一陣牙癢癢,真想舉掌劈過去,他目視著石子奇道:“你這話是什麼意
思?”
石子奇冷冷一笑道:“化子,你的鬼道兒,當我不知道,萬少俠手上那張東西,別
說是靠不住,就算是真的,人家也沒有拱手讓你的道理。”
青蛇許小乙小眼一翻,因為人家說中了心病,雖然憤怒萬分,卻是一時答不上話來,
只氣得全身一陣顫抖,他一面用眼睛去偷偷地瞟著萬斯同,要看他是否就此對自己反目。
誰知萬斯同卻笑道說:“石老先生,你說錯了,在下只是在此處湊巧碰見許前輩的,
至於什麼地圖不地圖,我是全然不知。”
一掌紅石子奇怔了一下,遂冷笑了一聲道:“老夫好心關照於你,萬少俠既然如此
說,顯見得是老夫太多事了。”
他說著身形向一邊霍地縱出,一路縱躍如飛而去,青蛇許小乙嘻嘻一笑,冷嘲道:
“好一個自討無趣的傢伙!”
他心中不禁對萬斯同這措詞十分感激,石子奇走了之後,他望著萬斯同嘻嘻一笑道:
“老弟,你這就算很對得起你這個老哥哥啦!媽的,那個老小子還想挑撥離間我們。”
他笑了一聲,低下了頭,小聲道:“這個老東西可是奸滑得很,你還得十分地小心
著他呢,不過……”
又擠了一下眼睛笑道:“有我在這裡,你大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他不來便罷,要
是真敢來……哼!”
那雙小眼睛裡泛出了兩道奇光,萬斯同立刻向他笑道:“你太多慮了,我們走吧!”
青蛇許小乙也就轉怒為笑,他走了幾步,又小聲笑道:“瞎走也不是辦法,這麼吧,
你那張圖……”
萬斯同拍了一下身上道:“圖在身上,不用看,跟我走就行了。”
許小乙兩道眉毛失望地往當中皺了皺,道:“拿出來咱們研究不好麼?”
“不用了!”萬斯同說:“我都看過了,你跟著我走就行,錯不了。”
青蛇許小乙口中嘿嘿笑道:“那敢情好!”
可是他內心卻禁不住罵道:“好個小王八蛋,你也未免太精了,我倒要看看是你耍
得過我,還是我耍得過你,那張圖你不交出來就是不行。”
二人一行,繞出了這叢亂石,當空的驕陽火炙炙的,曬得十分難受。
萬斯同表面雖不再顯出不愉之色,可是內心卻是極度地厭煩不安,他在心中盤算著
要如何地脫身獨行,因為許小乙這麼跟著,在心理上,實在威脅他太大。
尤其可恨的是,這匹馬現在必須要負責兩個人的重量,因為許小乙沒有馬。
萬斯同讓他坐在前面,因為怕他對自己施以暗算,其實許小乙倒不至於如此,竊圖
之心有之,害人之心倒未必敢存。
馬行至一片山地斜坡,坡上生著密密叢叢的竹子,微風搖擺著,一片翠綠,四下全
是矮小的灌木樹林,斯同因來前早有一番研究,知悉這地方名叫清風堡,堡上有一義民
村,居住的乃前朝遷來的忠貞之士。
對此許小乙也有耳聞,他們的馬就直上清風堡,有一道彎曲的山路,延伸上去,道
邊栽著兩行青蔥蔥的竹子,風吹著颼颼地響。
萬斯同問他道:“我們在此稍微歇息一下可好?”
許小乙連連點頭道好,原來他早已存下盜圖之心,只是沒有機會,此刻聞言不禁暗
喜。
在“柳絲鄉”客棧之中,他們痛飲了一番,然後分榻和衣而臥。
在此筆者必須要額外交待一筆,萬斯同在酒食中途,他曾偽稱如廁小離了片刻,歸
來後不久,他就宣稱不勝酒力了。
這是一間頗為寬敞的客房,四壁為青竹編成,兩面軒窗大開,因地勢高,涼風不時
貫窗而入,室內清風陣陣,乍睡極為舒適。
萬斯同上床不久,就發出了香甜的睡息,又過了一會兒,青蛇許小乙悄悄地翻身坐
起來。
他對著熟睡中的萬斯同望了一陣,在他確定對方是入了夢鄉之後,他那黃蠟似的面
皮上,才顯出一種忍不住得意的微笑。
然後他雙手一按床沿,整個身子如同風吹樹葉似地飄了起來,往下輕輕地一落,正
好是在萬斯同床前。
他行為極為輕敏,可以說沒有帶出一點聲音,然後他皺著眉頭,考慮著如何下手行
竊。
就在他正想偷偷解開萬斯同的隨身革囊之時,他忽然在萬斯同的枕頭下面,發現了
一角黃色的信封。
他的心立刻怦然一動,唇角漾起了一圈欣慰的笑容。
他目光在萬斯同身上轉了一轉,心中笑罵道:“小傢伙,你藏得太不隱秘了,哈!”
想著只一探手,已把枕下信封取到了手中。
那是一個常見的牛皮紙信封,厚厚的,鼓鼓的,這些都不足為奇,最奇的,卻是信
封上幾個墨筆正楷,寫著“合沙奇書秘引”。
青蛇許小乙差一點笑出了聲音,他雙足微微向後一點,已倒躥了出去,落在了自己
床前。
然後他用喜得發抖的手輕輕掀開了封皮,探二指入內,想把內中的地圖抽出看看,
誰知手指方探人內,似摸到了一根像線似的東西。
青蛇許小乙乃托缽乞門中第二代極為突出的人物,不論武功機智,都要高人一等,
可笑他這時,竟是愚蠢得像一頭豬。
憑著他在江湖上五花八門的眾多閱歷,他應該立刻體會到,這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
而立刻停止才對,可是他顯然是沒有想到這一點。
隨著他指尖挑動,那根軟線向外一彈,只聽見“哧”的一聲,由信封內,散飛出了
大片白霧。
許小乙只吸得了一口,頓時感得一陣昏眩,雙目向上一翻,“砰”一聲摔倒就地,
頓時不省人事了。
這巨大的聲音,傳到了萬斯同的耳中,萬斯同就像一個孩子似地,自床上一躍而起,
他發出了一聲驚奇的讚歎:“妙呀!”
在白霧迷漫中,他先不急著過去,直到迷霧完全消失之後,他才笑著走過去,彎腰
拾起了地上的信封。
他得意地打開了信封,卻發現內中的迷粉,意是一點也無存了。
許小乙吸進了相當的數量之後,預料著他當有一段長時間的睡眠,這一點不必置疑。
萬斯同望著他笑道:“這怪不得我,只怪你自己心太貪,再見吧朋友!”
他就輕輕地拉開了門,走了出去,店家笑著問道:“客人要出去麼?”
斯同嘻嘻笑道:“我的朋友喝醉了,現在睡覺,你們不要吵他,我因有急事,所以
想先走一步了。”
店家連連點著頭,斯同又道:“一切食宿銀錢,我都留下了,等他醒後向他索討就
是。”
說完了,他就大步走出了店門,店小二拉出了他的馬,他翻身上馬,直向坡下疾行
而去。
這次得了一個小小的啟示,那就是對付奸滑的人,必須也要用奸滑的辦法,套句俗
語,那是“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
武林中儘管標榜著道義信實,可是多數的人是不理會這些的,他們的信條是弱肉強
食。
萬斯同內心的喜悅,是不可用言語形容的,記得不久之前,他為那陌生的黑衣人這
麼炮製之後,他內心的懊喪與憤恨,和此刻的心理正是一個強烈的對比。
酒足飯飽,再加上內心的喜悅鼓舞,萬斯同此刻看來,真是精神百倍。
下了清風堡,他見道前有雙股岔路,俱都是荒草叢生,真不知何所去從,但是他必
須要選擇其中之一。
站在兩條路的中央,他左右仔細地分辨著,忽然,他看見左面那條路口,有顯著的
一些蹄痕跡。
萬斯同上了馬,仔細地研究了一番,發現那是驢子的蹄跡,他立刻跳上馬,直向這
條路上催馳而下,可是當他跑出了一段距離之後,他突然勒住了馬,又跳下馬背,仔細
地在地面上觀察了片刻,唇角帶起了一個微笑,暗忖道:“那聰明的障眼法兒,可是我
不會再上你的當了。”
想著他又躍上了馬背,一路向回路馳去,到了路口,他就改行另一條路,一路催馬
疾下。
過了一片草地之後,現出了一條婉蜒曲折的黃泥道路,果然他沒有猜錯,在此,他
發現了清楚的蹄痕,還有一些牲口的糞便。
令他驚奇的是,這些糞便之中,除了驢子的之外,有一大部分,是屬於馬的。
萬斯同預料著,除了那陌生的黑衣人之外,前路定還有厲害的武林人物。
那麼,爭奪這部武林秘籍,定會遭遇到厲害的敵人,這是不可躲避的。
跑了一大段路之後,眼前的道路似乎是開闊多了,沿途多是窮山惡水,至此卻是木
秀天青,展望前方怪石林立,襯以灰色的天和雜生在石林中青蔥蔥的小松樹,整個的天
地,就像是一幅極大的彩筆風景畫。
溪水分兩彎,繞石而過,兩岸有細窄的沙灘。
萬斯同的馬,驚擾了一群正在憩息的大雁,啪啪亂翅聲中,只見它們爭相地飛上了
青天,灰白色的羽翼,翱翔了一個半圓的圈子,長鳴聲中,這一群永遠棲於大自然,而
不恥與人類為伍的鳥中翹楚,已置身青冥,白雲展示出它們的前程,誰知道它們這一程
要飛多遠,一百里?一千里?或者是一萬里?
望著這群雁兒,他發了一陣子呆,然後他就把馬牽到溪水旁邊。
經過長途的奔馳,他的臉上身上,全都為沙土沾滿了,馬兒低下頭在溪中飲水,他
就脫下了上身衣服,把內衣權充浴巾,就在清冽的溪水中,好好地洗滌了一個乾淨,覺
得精神好多了。
殘陽,暮色,徐徐的風,點綴得這一片世外桃源是那麼的柔美。
萬斯同把洗淨的內衣,搭在幾根樹枝上,讓風來慢慢地吹乾它。
然後,他又把地圖攤開來,用石塊壓著紙角,仔細地去研究圖上的線路。
圖面上有兩道點狀的線道,弧形的向內包抄著,他猜想,那是兩道流水,現在事實
證明了,他這一想法果然正確,因為眼下這兩道溪水,果然是如圖中所繪,它們緊緊地
抱著這一片石林。
萬斯同的圖載,也就到此為止,下面的三分之一,卻是不得而知,他不禁又感到有
些難了。
光陰似箭!
日月如輪!
殘冬剛剛消逝,
春天又將遠去……
已是陽春三月了,巍峨的山巖上還積著厚厚的一層白雪,遠望過去,正像一個深沉
衰老的老年人,在那本已銀色的稀朗頭髮之上又加了一頂純白的帽子。
寒冽的山風呼號著,從這個山頭飄向那個山頭,峽谷峻峰,仍是一片白茫茫的銀色
世界,嚴冬雖被春風驅離了城市和康平之道,但卻頑強地逗留在山峰及叢林之中。
萬斯同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著。
萬斯同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憂鬱感覺。
當他仰首看著那些浮動白雲的時候,不禁深深歎息了一聲,這許多年以來,自己正
如同這些天上的雲塊兒一般,飄動,飄動……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安定下來,才能
拋除這些惱人的煩惱。
水面上微微蒸發出白色的煙霧,在靠近淺草的池面上,幾隻像是蜘蛛似的長腿昆蟲,
來回地划動著,四周是那麼的靜謐。
攤在他面前的,是一張殘缺的紙——其上點線交集,錯綜的線路,像是顯示著某種
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他卻似乎已經漸漸叩開了那神秘的門扉,來到“秘圖”所顯示
的核心要地。
“如果那張桑皮圖不曾失竊,仍在我手中就好了!”
心裡這麼想著,內心不無遺憾。
馬在打噗嚕。
碧空如洗。
四周是出奇的靜,然而不知怎麼,他卻下意識地感覺到或許將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這一點毫無來由的顯示頓時使得他精神抖擻,匆匆收起了線圖,翻身上馬。
就在此時,他耳中聽見了一聲清晰的馬嘶聲!
萬斯同心中一動,當下慌不迭地趨馬一邊,縮身上了一棵大樹。
他看見兩匹白馬,一路聯轡而來,步法極為快速,只一瞬已馳抵眼前。
馬上是一男一女,俱都披著長長的披風,披風的顏色是一黑一綠,為風飄起,真是
神采奕奕。
萬斯同本來還未看清這男女二人的長相,心中正自狐疑,忽見那著黑衣的男子,倏
地把馬給勒住了,那匹白馬唏吁吁長嘯了一聲,頓時就站住了。
穿著綠衣服的女人,見狀也帶回了馬,並且遊目四顧,萬斯同不偏不倚,卻正在這
二人的頭頂上。
當他看清了這男女二人的面貌時,他不禁吃了一驚,心說果然是他們這群人都來了。
這二人並非別人,正是一字劍商和夫婦,那女的萬斯同也曾久仰她的大名,是燕翅
鏢段英。這一對夫婦,雖然俱不過是五十左右的年歲,可是由於他們不平凡的身世和武
功造詣,自少年時刻,在江湖上就享有盛譽。
一字劍商和自拜秦嶺怪俠“一鳩老人”習技之後,自老人身上學得了精湛劍術,尤
其是那套他仗以成名的“一字劍”,據說是由六合歸一的先天妙術組成,動手時有極大
威力。
萬斯同對這夫婦二人,也只是僅聽傳聞,而未眼見,但因久仰他二人厲害身手,此
時,乍然見他們現身,不覺心中十分驚恐。
他伏在樹身上,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見樹下二人此刻都已經勒住了馬。
燕翅鏢段英問:“為什麼不走了?”
商和四顧道:“只怕是走錯了路,這地方如果我猜得不錯,可已經到了星石巖了。”
“星石巖?”段英驚奇道:“那不是已經快到了?”
商和點了點頭,遂自身上摸出了一塊黃色的老羊皮,展開了仔細地查看著。
萬斯同心中不禁又是一驚.他本以為,瞎婆婆贈予自己的那張桑皮紙,是天下僅有
的一張秘圖,卻想不到對方手中,也有這麼一張。
看到此,他對於得書的信心,就更覺得渺然無望,可是另一個念頭,閃電似地自他
腦中掠過,他心中不禁又充滿了信心。
他靜靜地躲在樹身上,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只是注目看著樹下的兩個人。
這時那一字劍商和,已經把那張羊皮收入懷內,他點了點頭道:“不錯,這是星石
巖,再往下就是花琴潤了,我們總算不虛此行。”
段英面上現出了微笑,說:“你敢確定這個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麼?”
一字劍商和聳肩一笑道:“我所擔心的只是龍十姑那個丫頭,因為師父說,她外婆
手中,好像也有一張秘圖,除此之外,武林中是再也沒有第二張了。”
段英皺眉道:“那麼,她要是也來了呢?”
商和冷冷一笑,道:“你不要胡猜,她要是來了,我們這一路上還能沒有一個耳
聞?”
他說著,似乎很得意地笑了笑,又說道:“你莫非沒有看見,田老婆子和江老婆子,
只是在亂石崗打轉,連門也摸不著麼?”
“可是……”段英訥訥地說道:“在柳樹林子裡,那個釣魚的小伙子,我總看
他……”
一字劍商和冷笑道:“你是說的那個騎驢的小子?”
燕翅鏢段英默默地點了點頭,萬斯同不禁心中一動,他由是知道,那個竊取自己地
圖的陌生少女,也已經到了,就更注意地往下聽去。
一字劍夫婦想是一路奔馳,炎熱不堪,此刻乍然行至陰涼處,不禁感到十分涼爽,
於是藉著彼此交談,順便歇息一下,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他們頭上,還躲藏著一
個人,這個人把他們口中談論的機密,全部都聽入了耳中,實在是大大地疏忽了。
這時段英說道:“就是那個騎驢的,我總覺得他有些彆扭。”
商和哂然道:“就算他也是存心而來,只怕沒有線圖,也是空勞心機。”
段英說:“我們也要防他一防。”
商和點了點頭道:“下次見了他再說吧!來!我們再往下趕一程。”
他說著一帶韁繩,胯下白駒仰了一下頭,直向前面行去。
萬斯同心中正自焦慮,不知該如何才好,此刻見狀,自是不勝歡喜,當下就見他夫
婦二人的馬直向左前方那一道溪水繞行而去。
那條小溪的左邊,是一叢叢茂密的竹林子,兩匹白馬,並轡而行,徐徐投入林內。
萬斯同迫不及待地躍下樹來,他本想跟蹤而下,只怕跟隨太近,為對方看出了端倪,
所以只有目送他們走遠了,才敢自後追上。
他匆匆騎上了自己的馬,順著他們的去路,一路帶馬行去,心中邊行邊想,若非是
他二人無意帶引,只怕十天半月自己也轉不出去。
這片竹林子並不如想像的那麼深,對於這附近地勢來說,像是一座屏障,因為它遮
住了後面的石林,如果你不穿過它,你斷然不會發現這些美麗得如同星羅棋布的石林。
至此眼勢大開,似乎天在你眼前大大地開了,雲也低了,低得好像只是在你的頭頂
上飄,風勢很大,由於穿行過眾多的石林,所以發出嗚嗚像哨子一般的聲音。
萬斯同正要放馬出林,忽然他耳中再次聽到了馬蹄踏動的聲音,並且有馬打噗嚕的
聲音。
這聲音聽得他像猴子似地,自馬背上急速地翻了下來。
他先把馬匹隱藏好了,然後一個悄悄地循聲覓去,找了半天,果然他在一個窪子裡,
找到了一字劍夫婦所留下的兩匹白馬。
兩匹馬是拴在一叢竹子裡,正在安詳地掃著尾巴,只是,它們的主人卻不見了。萬
斯同心中不由一怔,他十分後悔自己來得太晚了,以至於讓他們抽身而去。
現在沒有什麼再懷疑的,顯然是已經接近了那藏書之處,因為前面石林馬不易行,
所以他們才捨馬徒步而行,自己如不快快追上,只怕為二人佔了先機。
想著他不及再回頭去照顧一下自己的馬,就匆匆地向前面石林內行去。
看到了眼前的地勢,才令他相信一字劍商和所謂“星石巖”,果然有些名實相符。
他一個人藉著巨石掩身,不一刻已行至石林叢中,以此摸索著前進約有里許光景,
仍未能行出,也沒有再看見一字劍商和夫婦的人影。
太陽的影子微微偏西,陽光如炬,耀目難睜,所幸有這些石頭遮著,否則定是熱不
可耐,這一片石林,可比那天所經過的亂石崗大多了,地勢也闊得多,人行其中,如同
置身陣內,若非輕車熟路,真不敢想像能輕易地轉出來。
萬斯同正感到進退維谷的當兒,忽然聽到了一聲清晰的驢叫之聲。
這聲音喘急而拖長,穿行在石空之間,彷彿就在近前不遠。
萬斯同不由得精神大振,當下飛快地直向驢嘶之處奔去,他自信這一次,那個竊取
地圖的黑衣少女,定是逃不過自己的手去。
可是他快,更有人比他還快,當他的身形躥上了一根大石的尖峰,已有人自另一個
尖峰飄身而下。
那飄下之人不是別人,正是一字劍商和。
萬斯同本能地把身子向下一伏,再看地面上,果然有一隻黑毛珵亮的小驢。
那頭小毛驢,正是萬斯同所熟悉的,它正是那喬裝的少女所乘騎的驢子,只是這時
候,卻不見那個騎驢的黑衣少女。
一字劍商和這時面上罩著一層怒意,他雙手叉腰地站在驢子身邊,冷冷地笑道:
“小朋友,我看見你了,藏又有什麼用呢?”
心中正懷疑,那商和已施出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陡地自地面上拔空而起,向一根
石尖上落了下去。
萬斯同正驚奇,卻見商和身形方一下落,卻另有一條身影比他還要快地騰了起來。
那種式子是一上一下,甚為好看,一字劍商和身子方一下落,那騰起的人影倏地彈起,
卻並不遠奔,僅僅掠過了五根石柱,驀地又落下來。
一字劍商和無形中卻是撲了一個空。
他口中叱了一聲:“好小輩!”
只見他身子“嗖”的一聲,又騰了起來,這一次那騰起的式子極快,也極為美觀。
可是對於那個陌生的少年來說,他仍然是顯得太慢了。
一上一下的勢子,和先前依然沒有兩樣,只是挨得更近了,看起來幾乎是彼此擦肩
而過。
這當口,一字劍商和,顯然已知道對方並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年少可欺,相反地,
對方少年卻是一個身負奇技的高手。
他的輕視之心,不覺去了不少,就在相互擦身而過的剎那之間,一字劍商和口中叱
了聲:“下去!”
他口中這麼說著,右手已猛然劈出,並且用了相當的功力。
這一掌夾著無比的勁風,直向那人腰臀之間劈去,其勢是勁猛力足。
在萬斯同的心目中,他認為那人是斷然逃不開了,因為一字劍商和這一掌來勢是那
麼的猛。
半空裡,傳來了那人輕笑的聲音,整個的身子,看來是那麼靈巧地一轉,如同柳枝
為狂風蕩起一般,只是那麼輕輕地一閃。
兩條人影,又輕飄飄地岔開了。
萬斯同幾乎驚得呆了,他為少年這種輕功身段震驚住了。
同時之間,這兩個人,又各自落身在兩個不同方向的石柱的尖峰之上。
這時候萬斯同也已看清了,那人果是竊取自己地圖的那個男女不分的少年。
只是他今日所穿的,不再是那件黑衣服,而換成了青衣青帽,日光之下極為俊俏調
儻,青綢面的夾襖上還另外加了一件小背心,看起來愈發神采奕奕。
萬斯同驟然發現了她的身形,想起前恨,真恨不得撲身過去,給她一個厲害,可是
看到眼前的諸多情況,他只好忍恨一旁。
遂見這青衣少年哂然笑道:“商和,你已是我手下的敗將,居然還敢發什麼威?你
真是好不知恥。”
商和被她罵得面上一紅,他退後一步,緊緊地眨了一下眸子道:“足下何人?商和
並不認識你。”
那少年嫣然一笑,看起來宛若女子,只是,她卻偏偏丈夫氣地冷笑了一聲,沉聲說
道:“你不要管我是誰,反正我認識你。”
說著眸子向兩邊瞟了一下,露出編貝似的一口細齒笑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
故容我不得?平白欺人,當我是好惹的麼?”
一字劍商和哈哈大笑了一聲,氣態軒昂地道:“你的話未嘗不對,只是你商大爺行
事素來是乾淨利落,今日之勢本來是優勝劣敗,我們不妨印證一下武功,果如你所言,
我商和如是你手下敗將,那也簡單,我是撥頭就走,《合沙奇書》自然讓你,否則卻也
不容你如此猖狂,小朋友,你意如何?”
那青衣少女嘻嘻一笑道:“商和,你也太聰明了,只是我並不會上你的當。”
他說著目光向萬斯同這邊瞟了一眼,咧嘴一笑,萬斯同急速地又把頭往下低了低。
他心中狐疑道:“莫非他發現了我藏身之處麼?”
想著右手環抱前臉,只待蓄勢發出,可是那少女只笑了笑,目光又回到了商和身上。
她冷笑道:“商和,你自詡為足智多謀,卻不知不覺做了一件大大的傻事,我怕羞
了你的老臉,現在也不說破於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笑了笑,又輕鬆道:“眼前已是重要關頭,我們各人但憑造化、武功,多逞口舌
也是無益,好在你身上有羊皮線圖,我們後面再見了。”
她說著雙掌平胸微按,以“乳燕鑽天”的身法,驀地拔了起來,復向一座石尖上落
去。
一字劍商和冷叱了一聲:“休走!”
他單掌微提長衣下擺,正要以“八步趕蟬”的上乘輕功隨後趕去,就在這個時候,
傳來一聲嬌叱,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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