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劍 氣 紅 顏
    第四部 寶卷風雲

    01 仗劍救靈禽 夤緣逢異士 02 強闖夾道險 勇挽千鈞危
    03 喜獲曠古錄 驚失心上人 04 更番遭恥辱 滌慮練奇功
    
    

    【01 仗劍救靈禽 夤緣逢異士】   晴空裡驀地傳來了一陣哨子似的聲音,但見三點銀星,呈品字形,直向那青衣少年 背後打去。   這種暗器出手即現不凡,一般人打法,尤其是像這類飛鏢之類,很少有一發三支的, 最好的也只能連支發出,卻並未見過三鏢一體同時打出,這正是名震川湘的段鏢法,而 燕翅鏢段英,卻正是至今段氏門中僅有的段氏嫡系子弟。   燕翅鏢段英這一掌三鏢,在武林中雖不能說是絕無僅有,然而卻是極為罕見。   三鏢出手夾著勁猛的尖風,其聲如哨,一閃即到,青衣少女整個身子方自騰起,看 來是萬難逃開三鏢了。   萬斯同在旁不禁吃了一驚,可是那青衣少女,整個身子就像長了眼睛一般。   只見她把驀地騰起來的身子,往下一折,雙手乍然地向兩下一分,活像一隻矯捷的 大鷹,忽悠悠地直向前下方飄了出去。   那來自段英手上的三枚燕翅鏢,全數都落了空,雙雙打在一塊巨大的石柱之上,發 出“叮”的一聲!濺起了一些碎石屑。   就在這發鏢的同時,一條人影霍地拔起,可以看見她是紅衣紅鞋,日光之下,極為 醒人耳目。   這條人影口中嬌叱著,身形已自下落,不偏不倚,卻正是朝著那青衣少女落身之處 落去。   萬斯同這時已經看清了,那穿著鮮艷紅衣之人,正是燕翅鏢段英,不禁心中暗喜, 因為他夫婦既都在此,諒這青衣少女難以逃開了。   思念中,眼前已有了顯著的勝負之分,只見兩條人影往當中一湊,微微發出了“啪” 的一聲響,一條人影霍地往外一翻。   可是萬斯同已看出來,這翻出來的人影是那麼不自在,就像是一隻中了箭的大鳥一 般。   她往下一落,發出了一聲慘笑道:“朋友,你是何人?好厲害的金剛指!”   說話之時,萬斯同才看清了,這人竟是段英,顯然她是吃了大虧。   就見她挺立在一座石峰上,單手扶按著石尖,面色慘白,身形也有些微微地發抖。   而那位青衣少女,仍然是風采依舊,她回頭嘻嘻地笑道:“段英,這只怪你自己暗 箭傷人,下次碰在我手上,可就不會這麼輕易地饒你了。”   這人說完話,卻連一邊的一字劍商和,看也看不上一眼,身形再次地騰起,活似脫 弦之箭,起落間,已自無影無蹤。   雖是三招二式,卻把一邊的一字劍商和、萬斯同看得目瞪口呆。   當然他二人的心情是不相同的,在萬斯同來說,他多少抱著一點欣賞的味兒,有點 “坐山觀虎鬥”的感覺,可是在一字劍商和來說,卻是“切膚之痛”。   目睹著愛妻在和敵人一照面之間,即已負傷,他內心真是痛不欲生,若非心懸段英 安危,他勢必要和敵人見一個生死存亡。   這時他慌不迭地撲身過去,用力地抱住了搖搖欲墜的段英,大聲喝道:“不要說 話!”   段英自己也知道,本身所煉混元之氣,已為敵人“金剛指”力戳破,此時如一說話, 元氣必外洩,若再想恢復,恐怕不是一二日之內所能辦到的了。   她掙扎著由丈夫懷中脫出,並且飄身而下,商和隨後而下,口中問道:“要緊麼?”   段英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遂見她盤膝在一塊巨石之上坐好。   一字劍商和退後一步,滿臉愁容,毛不時地東張西望,他只怕對方青衣少女捲土重 來,所以在一邊戒備防守著。   過了一會兒,燕翅鏢段英才睜目起身,她臉色紅暈地道:“這人的金剛指力,差一 點點穿了我護身勁道,總算我見機得早,否則,真氣一散,想復元可就不容易了。”   一字劍商和劍眉緊鎖道:“奇怪,這人身手如此不凡,而年歲卻不大,實在令人猜 不透她是何人的門下高足?”   燕翅鏢段英怔怔地歎息了一聲道:“這麼看來,這部《合沙奇書》,還真不知道會 落入何人之手呢!”   商和冷冷一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要洩氣,你我合手,也不見得就不是此 人對手。”   段英苦笑了笑道:“你以為我就此甘心麼?告訴你,我既來此,就不要想叫我空手 而回。”   一字劍商和知道自己這位夫人,一向是個性倔強,她如是動了怒火,休想從容罷休, 當下也不敢再火上加油,只淡然一笑道:“我們是志在得書,可犯不著和一個乳臭未乾 的孩子鬥氣。”   段英冷笑了一聲,未再多說。   萬斯同此刻藏身石後,心中暗暗想道:“這一次我可要緊緊地跟著你們了。”   就見一字劍商和又從身上摸出了那張羊皮地圖來,攤在地上和段英二人仔細地研究, 不時地指東指西。   萬斯同藏身之處,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因二人言語過低,聽不清楚,他想爬近一 點,不想身子稍一移動,卻踢落了一塊小石子。   這枚石子“啪”的一聲,自巨石上掉了下來,萬斯同大吃一驚,忙把身子伏下。   一字劍商和夫婦已自發覺,雙雙局臂騰身而起,萬斯同心想要糟,到了此時他只好 硬著頭皮,想迎面一擊之後,待機而逃。   誰知身子方自一動,卻覺得為人用力把背向下一按,同時一股絕大的勁力,自背後 發出,迎著商和勁猛的來勢,二人相碰之下,商和身子陡然下墜。   同時由萬斯同背後發出了一聲嬌笑,一條人影霍地拔起,遂向下一落,現出了方纔 青衣少女。   她冷嘻嘻笑道:“打擾了!”   說著目光復向萬斯同瞟了一眼,一路兔起鶻落而去,瞬即無蹤。   萬斯同既驚且愧,他真猜不透這青衣人是何用心,看她方纔舉動,分明是暗中為自 己掩護,恐怕自己不是他二人敵手,這才出身誘敵,讓商和夫婦誤認方纔石子是她無意 踢落。   這一著果然生了奇效,商和夫婦俱都面現憤憤之色望著她的背影。   一字劍商和跺了一下腳道:“追!”   二人各自叱了一聲,俱都展開了上乘輕功,一路緊緊地追了下去。   萬斯同不敢怠慢,忙也尾隨了下去,他心中所想不透的是,那青衣人何故對自己如 此,同時也不禁由衷地佩服她那一身出奇的武功,想著已經追出了三四里之處,見一字 劍商和已經遠遠地停了腳和他妻子低低地在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二人又垂頭喪氣地回來了,萬斯同忙隱身石後,就見二人轉了半天, 又在一塊巨石之下落坐。   這時當空的驕陽,已不如先前那麼炎熱,大塊的雲角,也都帶上了些粉紅的顏色, 天色漸漸歸入暮色。   萬斯同心中奇怪他夫婦二人來此目的,因為他二人來此之後,並不再向下繼續行去, 由此可見這裡必定是距離著那藏書之處近了。   他想到自己這麼苦苦地守著他二人也不是一個辦法,好歹還是自己去碰碰運氣的好。   想著就轉身而去,他一個人悄悄地行出了這片石林,太陽已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 得長長的。   他見石林正前方,是一片翠野,這晚春的日子裡,野花遍處開著,偶爾發現幾株杜 鵑,挺生在野花叢中,卻如同一位帶滿勳章的將軍,站立在成千的士兵叢中,別有一番 鶴立雞群的景像。   萬斯同覺得甚為饑渴,他身側帶有早先準備的乾糧,但是水囊卻因匆忙遺忘在馬背 上,好在這附近流水不絕,找幾口水喝諒也不是難事。   他踏過了這片草地,在一個有泉水的石邊坐了下來,楊柳的絲影,正好把那將下山 的太陽遮住了,於是陽光被擊碎,它們像是無數閃光的金片,散落在水面上,亮光閃閃 地晃動著。   萬斯同吃了兩個鍋餅,用手掬了幾捧清水就口吮喝著,忽然,他聽見當空有一陣巨 風掠過的聲音。   那聲音極像是有人用巨大蒲扇在猛扇的聲音,嚇得他慌忙抬頭而視。   在他還未看清是個什麼東西來臨之前,他耳中卻先已聽到了一種生平從未聽過的鳴 聲,那像是游方的郎中手中所搖動的串鈴聲音,但是卻比那聲音要尖得多,也要亮得多。   緊接著地面上的陽光,現出一大片陰影,一頭巨鳥出現了。   萬斯同被驚得呆住了,因為他畢生以來,還從未見過這麼巨大的鳥,你可以想像到 那種巨大的程度,兩隻大翅張開來,如果說用門板去形容它,也不見得恰當,因為它似 乎比門板還要大出許多。   它那綠色的羽毛和雪白的胸脯,映襯得極為鮮艷,在日光下閃閃生輝。   才開始,萬斯同只能發現這些,卻已嚇得他六神無主,他慌忙地抖去了掌中的水, 避向一邊。   那龐大的鳥影,在空中轉了一個圈子之後,漸漸地低飛,這時候才算完全看清了它 的面目。   真可以說是火眼金睛,嘴如鋼鉤,最可怕是它那兩隻長爪,蜷起來就像是兵刃中的 鶴爪鐮。   萬斯同再次張大了眼睛去看它,才發現它眼睛的四周生著很長的紅毛,這些紅色的 毛長得垂下來,看起來幾乎遮住了它的眼睛。   萬斯同一時真有些張口結舌,他真想不到,天底下會有這麼大的鳥!這麼怪狀的鳥!   它那扇動的兩隻翅膀,所扇起呼呼的風,使附近樹梢和草尖,都疾速地低下去,足 見風力之驚人。   這頭大鳥,並不是發現什麼,它只是無心地飛著,由高而低,不時地翩躚著身子, 在低空做著滑翔的姿態,其狀甚為安適。   忽然,它雙翅一收,如同一枚彈子似地,自空中疾速地投了下來,驀然臨至萬斯同 眼前。   萬斯同驚嚇得正想往外拔劍,這頭鳥卻已經束翅落了下來。   萬斯同心中勉強定了下來,這才發現那鳥的落下,並非是因為發現了自己,它只是 選中了這地方以供憩息而已,可是如此一來,萬斯同卻愈發地不能動了,因為大鳥近在 咫尺。   它那巨大的身子,在收了翅膀的時候,看起來顯然是小了許多,可是仍然是龐然大 物,站起來也有一人高。   萬斯同留意地看著它,並且把身子向一邊依了依,藉著凸出的石角,把自己的身子 遮住了。   這頭鳥安閒地向前踱了幾步,口中“呱呱”低叫了兩聲。   這是它的短鳴,和空中那種長串的鳴聲,完全不一樣,然後它那美麗的大眸子,微 微地閉下了一點,生在它眼睛四周的羽毛,像兩面紅色的簾子,輕輕地垂了下來,而頭 頂上卻有一綹紅毛,這時候直直地立了起來,“呱”地又一聲低鳴。   萬斯同心中暗暗著急,心說完了,它要是在這兒休息,我可別想動了。   思念之中,這頭巨鳥,已經邁動了腳步,直向澗邊行去,在柳樹的陰影下顧盼小立 了一會兒。   它那綠色的毛,簡直就和翡翠一樣的綠,一樣的美,如果能摘下來一片做扇子,那 該是多麼的美。   忽見它張開了一扇門板似的大翅,把身子微微地斜偏了過來。   萬斯同只當它是要起飛了,其實卻是不然,只見它把這只翅膀,對著身前的半澗泉 水,用力地扇去。   那扇翅膀由於鼓動的風力極大,風力像劇大的狂風,排山倒海般地直向水中扇去, 一時之間,只見地面上沙石飛濺,枝揚草翻,聲勢好不驚人。   萬斯同不明究竟,心說這怪鳥是發了瘋不成?平白無故鼓扇風是何道理?   思念間,那鼓動的風向,卻是愈來愈大,呼呼的風,聽在萬斯同耳中,真是禁不住 直打寒顫。   這時水花飛揚,點點銀星,宛如一大片光雨,直向距離十丈以外的地面上落去。   萬斯同看得直皺眉,見那水落之,是一片小土堆,為數約在百堆左右。   這些土堆全系紅色的新土堆成,看到此,他的心不禁驀然一動,這才一切都明白了。   原來這些土堆,全系人工堆集而成,這還不奇,奇怪的是,每堆土堆之上,都生著 一棵高僅尺許的小樹,這小樹的形狀,也是萬斯同從來未曾見過的。   一般的植物,樹葉全是綠的,而這些樹葉的顏色,卻是其黑如墨,葉子極為稀少, 每樹不超過五片,可是每片葉身,卻都有巴掌那麼大小,卻又生得極厚,約有銅錢一般 厚薄,看起來油光閃亮,想必其中定有漿汁。   萬斯同來此甚久,一直都沒有發現,若非這怪鳥引水澆灌,他是絕對不會發現的。   因為這數十棵短樹,雖是佔地極廣,可是種植的地方,卻是極為隱秘,前有亂石為 屏,後卻是排天而起的千竿修竹,兩側間雜花亂草,而地勢又極低窪,如非有心觀察, 你是萬難看出來的。   這些植物栽種的形狀,也有異一般,種植的方式或圓或方,俱都是行列井然。   這些小樹栽種的方式,卻是太怪了,它們是有正有斜,或成圈,或散為點,一眼望 去,簡直是黑乎乎亂成一片。   萬斯同於是想到:“這些樹木的主人,定是一個村夫野漢,胸中絕少筆墨。”   這種情形大大地提起了他的興趣,他對這大鳥的懼怕情緒,立刻減少了許多。   因為這頭巨鳥,既懂得引水澆灌花木,可見得深通人性,並為人豢養,自然就沒有 什麼值得好怕的了。   它這種灌溉的方法實在是很別緻,大翅扇動時狂風乍起,卻不似“吹皺一池春水” 那麼文雅,而是把水面上的泉水,一層層地逐次扇起,然後在空中幻化成大片的雨珠, 遍灑在樹叢之中。   奇怪的是,這麼百十棵灌木,佔地少說也有十來丈方圓,可是這些自半空中降落下 來的水珠,就像是雨水一般的均勻,不多不少,每一株的水量,看來幾乎完全相等。   而在這些灌木叢之外,卻休想分得一滴,這種精確的灑水技術,真令人拍案稱奇。   萬斯同目睹這聞所未聞的怪事,不禁一時驚異得目瞪口呆,他真沒想到,這頭巨大 的鳥,竟是為人所豢養,而妙的是尚能供服勞役。   只看它那種熟練的灑水動作,當可知道這類的事,它是時常做的了。   萬斯同目睹著它澆灌這些灌木,約有一盞茶的時刻,它才停止了動作。   然後它移動腳爪,直朝著這些矮樹行去。   萬斯同舒了一口氣,卻仍然不敢移動,因為目前,這只怪鳥,正是因為聽到了什麼, 它才走過去的。   它走到了這片園圃前,又低鳴了一聲,一雙火眼突地睜大了許多。   方斯向見它不時地左顧右盼,並且伸長了脖子,直向樹叢中觀望著,如此甚久,似 並沒有發現什麼。   在暗中偷看的萬斯同,已感到有些不耐,那只巨鳥想是久立沒有發現什麼,正想轉 身,忽然它頭上的一綹紅毛,猛地立了起來。   同時它口中發出了一聲長鳴,大翅一展,就如同一片雲似地飄了起來。   總共是一起一落的工夫,萬斯同只看見似乎在一株矮樹上一落,遂見它仍然飛落到 了原處。   可是在它鋼鉤似的一隻利爪內,卻多了一條長几逾丈的紅鱗巨蛇。   這種蛇,萬斯同認得,那就是一般人所稱之為“火赤鍊”的毒蛇,是蛇類中一種極 毒的東西,常人為它咬上一口,只怕十步之內就得喪命。   可是這時候,它落在這頭巨大怪鳥的爪上,卻顯得一籌莫展。   起先它展動著長軀,試圖去緊緊纏著怪鳥的雙爪,可是這一企圖,不久在怪鳥的利 爪之下,它不得不放棄了,並且全身抖顫不已。   那頭巨鳥,也許只是逗著它玩,也許是另有企圖,因為它是那麼的輕鬆,丈許的蛇, 在它的爪下,看起來它是根本不把它當回事兒。   如此單爪緊緊鬆鬆,直逗得那蛇兒焦躁暴怒已極,可是奇怪的是,那蛇始終不張口 去咬,它雙唇緊閉兩腮頻動,萬斯同不見它的利齒和長舌。   巨鳥的意思,也許是希望它張開嘴來,可是那赤鍊蛇卻是甘心皮肉受苦,至死不肯 張開嘴來。   似如此一鳥一蛇堅持了一段時間,那頭巨鳥似乎是玩的興致已經過去了。   只見它“呱呱”一連叫了兩聲,陡然探出了另一隻鋼爪,只一抓,就抓在了巨蛇的 七寸三分之上,另一爪,此時卻扣得更緊了。   那條巨蛇,在這種巨力之下,只痛得全身一陣急戰,紅鱗片片地翻了起來。   遂見大鳥那只原來抓在巨蛇七寸三分上的右爪,霍地向前一捋。   這種勁道,那條赤鍊蛇果然吃不住了,只見它那緊閉著的嘴是再也閉不住了,闊口 白牙森然,而這剎那間,卻由它口中噴出一物。   萬斯同才看清了,竟是一枚大如橄欖的黑色果子,外形也是和橄欖十分相像的兩頭 尖當中圓。   那巨蛇吐出了這枚果子之後,好似憤怒已極,口中“吱吱”之聲,震人耳膜。   這時候,它再也不堅持了,長信亂吐,掉過頭來朝著怪鳥近腳處就咬。   可是,它這點道行,在這巨大如鵬的怪鳥眼中,簡直是太小了,太不當回事了!   只見那大鳥單爪復捋,看起來這條蛇就像暴長了半尺一般,其實也確是如此,那是 巨鳥的大力使然。   怪蛇吱吱之聲,叫得更尖更厲害了,腥液成串地自口中往下滴著。   它身上的那些美麗鱗片,如同狂風下的玫瑰花瓣一般,一片片地散落了下來,血肉 模糊不堪。   緊跟著巨鳥雙爪一分,大翅霍地一張,身子躍起了四五尺高下,“呱”地一聲長鳴。   萬斯同看時,那條長几近丈的赤鍊毒蛇,卻已經身首異處,鮮紅的血連連地滴流不 已,微風過處,帶起了一片奇異腥味,令人欲嘔。   巨鳥的身子再次落下,雙爪這時已經鬆開,那兩截蛇屍被拋在一邊,可是仍在連續 地輾轉抽動不已,巨鳥只是望著它,有時偏偏頭,又過去加上一爪,如此五六下之後, 那條蛇已大卸八塊。   萬斯同在一邊看得真有點觸目驚心,可是這些只帶給他驚嚇而已。   他感到奇怪和有興趣的,卻是那枚自怪蛇口中所吐出來的黑色果子。   自從這枚果子被怪蛇噴吐出去之後,滾落在一邊,萬斯同始終注意著它,只見它生 得黑光閃亮,雖然僅不過橄欖大小,可是看起來,令人覺得肉很多,漲得鼓鼓的。   看到這種情形,很容易令人想到,這是一枚奇毒無比的果子,否則怎會為怪蛇所噬?   那頭大鳥在判處了赤鍊蛇死刑之後,在一邊舒爪剔羽,忽然它想到了那枚果子,口 中怪叫了一聲,就猛然轉過了身子,到處張望了一會兒,終為它看到了。   它把那枚黑色的果子銜在口中,倏地展開了大翅,萬斯同只覺得狂風吹體,再看它 那巨大的身子,已起在當空。   那種飛行的速度,看起來真令人驚心,總共也只是一張翅膀的時間,可是看起來, 空中只剩下了一個黑點,那黑點直向西邊移去。   在西邊的天空中,此刻佈滿了醉人的紅霞,那大鳥其實並沒有飛很遠。   萬斯同看見它在一片巍峨的巨石之間,緩緩地盤旋著,愈盤愈低,後來就消失了。   這時候,萬斯同才算是鬆了一口氣,他由石後一躍而出。   方纔目睹的一切,真像是夢境一般,如非是親目所見,這種近乎神話的事情,他是 萬難相信。   他好奇地走到了那片園圃前面,蹲下了身子,仔細地去觀查這些怪異的植物。   經過仔細觀察之後,他才看清了,原來這些矮樹上,每樹生著五片葉子,即使有的 樹不滿五片,可是必定有一兩片極小的嫩葉,高矮大小,幾乎是每樹都是一般。   在這些樹的頂尖,都生有一枚像方纔怪蛇所咬下的那種橄欖似的果子,只是顏色多 是淡白的顏色,大小也比方纔那枚不如。   由此看來,可想知這些果子,定是還沒有成熟,而方纔的那一枚,才是熟透了的。   怪蛇倒是一個老內行,僅此一枚熟果,卻為它發現了,若非是那頭巨鳥聽視靈敏, 那枚果子,竟是到了它的腹中無疑。   萬斯同心中不禁奇怪,因為他實在想不懂這是一種什麼植物。   這些樹是誰種的?種來作什麼?這些果子有什麼用?可以吃嗎?   愈想愈覺得好奇,忍不住伸手,朝著最近的一棵樹上摸去。   他想摘下一枚這種果子來看看到底是什麼味,想著就伸手直向一枚果子上摘去。   不想手方一觸及那果子的外皮,就如同是摸在一枚燒得極紅的炭火上一般,直燙得 他差一點叫了起來.慌不迭地收回了手。   再看那棵為自己手指所碰過的樹身,就像是抽了筋一般的一陣顫抖,樹身上的五片 葉子,幾乎是同時搭垂了下來。   那枚為自己指尖所觸過的果子,卻也自動地收了進去,露出了一個小指尖大小的洞 口,自洞中汩汩的,像奶汁似流出了一些白色濃液。   同時間,空氣中散發出一股異香,聞在鼻內,覺得甚為不適。   經此一來,萬斯同是不敢再動了,他因而也想到,這些果子,絕非是可食的東西。   可是,他心中更充滿了好奇,仍然去仔細地看著這些樹,數了數共是一百零八棵。   這麼一細數觀察,頓時令他又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原來這一百零八棵矮樹,它們所以這麼錯綜複雜的地栽種著,絕非是信手亂栽,而 是其中隱隱含著極為巧妙的八卦陣圖。   只是這陣圖,也許是太奇特,萬斯同端詳了半天也是看它不懂。   那些用以栽培矮樹的紅土,也不是這塊地上原有的土質,而是自別處移運來的,試 著用手去摸摸,卻也是奇熱無比。   原來那樹身的奇熱,竟是為這些怪異的紅土所培煉出來的。   萬斯同就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他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指,因為這一 切,都不是他能相信的,但確又是真實的事。   他終於發現了一個極為有趣的事情,這一百零八棵矮樹所種植的目的,極可能是為 了掩護另一棵樹。   在此筆者必須要交待清楚,這所謂的另一棵樹,卻生長在這一片矮小的樹叢正中。   那是一棵幾乎和這些矮樹一般矮小的一株小樹,只是它的顏色是紅的,樹身上並沒 有一片葉子,根莖筆直地挺生著,紅得微微有些透明。   如果你不一株株地仔細去看,你就不會發現到這一棵小樹,萬斯同心中十分驚異, 他確信自己現在是步人一個奇妙的世界了。   因為他現在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以往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事情。   方纔他對那些黑色矮樹所存的驚奇,此刻卻又轉到了這株紅色小樹的身上。   這株小紅樹形狀是那麼的奇怪,樣子就像是一根小旗杆,在莖部的頂端,生有一枚 小如櫻桃一般的小紅果實,紅得吹彈可破,雖然沒有風,可是看起來,它也像有些搖搖 欲墜的樣子。   萬斯同回身四顧了一下,確信這地方不易為人所發現,他就把一雙褲腿拉起了些, 正端詳著要如何進去的當兒,忽見眼前不遠草棵之中,有一物徐徐動著。   他此時真可說已成了驚弓之鳥,生恐又有什麼怪物,嚇得慌不迭後退了幾步,忙把 身了蹲了下去。   他目光注視著那片草地,先是見草尖偏到一邊,似有一物慢慢游動,少頃卻聞有 “噓噓”的呵氣之聲,至此才見一蛇如人立似地探起。   萬斯同不看則已,這一看可是令他吃了一驚。   原來眼前這蛇的形狀,和方纔那巨鳥所啄死的怪蛇,正是一般無二。   只是它卻又比那一條要大多了,周身紅鱗,鮮艷如火,最奇的是它那三角形的怪頭 之上,正中心長出一棵高有兩寸左右的肉莖,其色赤紅,較諸它身上那些紅鱗更為顯著。   看來這條怪蛇,極可能和方纔那條是一對兒,否則如此罕有的毒物,怎可能在同一 地點,同時出現了兩條?   這條蛇昂首在亂草中一路行著,它口中不時地發出噓噓之聲,其狀至為急躁。   似如此叫了一陣之後,愈形急躁,逕自向那叢矮樹中游去。   人們對於這類毒蟲,幾乎有共同的觀點,一則以避,一則以殺,那要看本身的膽量 如何。   萬斯同也有這種觀念,他右手緊握著劍柄,殺機頓起,因為這類毒物,不知毒害了 多少生靈,豈能任它在自己眼皮底下任意來去。   他向前躡了幾步,只等著時機來時便下手。   再看那蛇,似乎也受不了那紅色土質的奇燙,一路吱吱怪叫不已,有時昂首樹上, 看一看樹尖上的果子,卻又伏下身來。   奇怪的是它身子卻只能在外圍轉來轉去,至於近在咫尺的內圍,卻是如同未見一般。   萬斯同心中更是不勝驚異,這才知道這設伏陣圖的厲害,非但是人,即連獸畜也不 能擅越雷池一步。   這條紅鱗巨蛇在矮樹外圍遊行了一週,想是沒有尋著它那同伴,不禁更是暴怒如狂, 口中尖叫的聲音,更加大了許多。   萬斯同見它一路快行,毒首高昂,那雙大如芥子的瞳子,更是暴出如珠。   由於它這麼來回緊行,萬斯同看清了它整個的身體,約有茶杯口粗細,長有一丈二 三,在它尾尖部分卻生著一個像球似的圓形肉瘤,想是昔年因傷折斷過尾尖,才致生出 這種畸形怪樣。   它這麼一路遊走,宛若無人之境,忽然,它整個的身子停止不動。   萬斯同知道它定是有所發現,果然見它怪首高昂,一雙鼻孔較方纔張大了許多, “呼呼”的出息之聲,大為頻繁。   看樣子它是聞到了些什麼,似如此嗅了一陣之後,身子其快如箭躥到了一邊亂草叢 中。   在那裡,它發現了它同伴的屍體,口中發出了刺耳的一聲怪鳴,如非是耳聞目睹, 你絕不會相信這種聲音是出自蛇口中的。   那聲音就好像是一個嬰孩啼哭的聲音一樣,聞之令人毛髮悚然。   萬斯同緊握劍柄,就見它整個身子,在草地上反覆地打著滾,口發淒鳴,那樣子簡 直是悲痛到了極點,雖是萬惡的毒類,卻有這種真摯的情感,也足以感人了。   萬斯同那緊緊握劍的手,不禁慢慢地鬆開了。   他心中想到,如果這蛇就此而去,自己也就網開一面放它而去算了。   誰知他卻是大大錯會了這條蛇的意思了,以其說它是悲痛,不如說是憤怒地發洩更 恰當。   它這麼翻騰了一陣,遂把那蛇的屍體一截截地用嘴銜到了一邊,在那些斷肢的傷口 處,仔細地去嗅去看,不時地揚首吱吱怪叫。   顯然,它已經看出了同伴是死於天空中的禽類,於是更形暴怒。   只見它兩腮頻鼓,愈漲愈大,頭上那根小肉柱,也是左右晃動不已,並且較諸先前, 也加粗了許多。   天色這時已有些昏暗,美麗的紅色霞霧,在西方也逐漸消失,空中暮色蒼然。   忽然,這條蛇把身子霍地向下一低,“哧”的一聲竄入一邊竹林之中。   萬斯同心中奇怪,以為它就此而去,方想站起身子,耳中卻聽到了串鈴似的一串鳴 聲,自當空傳下來。   對於這聲音,萬斯同是熟悉的,他立刻知道,方纔的那一隻巨鳥又來了。   果然,當空移來了一片巨大的陰影,萬斯同尚不及抬頭觀看,只覺得大風襲體,那 頭綠毛白腹的巨大怪鳥,已束翅落在眼前。   它是落在一塊凸出的高大巨石之上,鋼爪束處石屑唰唰濺落一邊,看來真是龐然大 物。   這頭巨大的怪鳥,第二次又降臨到此,不禁令萬斯同感到十分費解。   經過短時的觀察之後,萬斯同顯然看出了,這大鳥來此,並非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故, 而是為了例行的觀察和巡視而已。   它圍繞著這一片矮木林來回地踱著,口中發著輕微的鳴聲,萬斯同卻十分留心去找 那條毒蛇,他認為那條蛇定是為大鳥嚇跑了。   這時那只大鳥繞行了一週之後,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對之處,正當它準備展翅離開的 剎那,倏地傳來了“吱吱”一陣尖鳴之聲。大鳥聞聲驀地轉身,可是已經太晚了,就見 由它身邊的一叢竹林內,如同彩鍊似地閃出了一條長影。   萬斯同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他已猜到了是什麼東西。那條喪偶的赤鍊怪蛇, 復仇之心極重,原來大鳥在空中的鳴聲早已為它獲悉,所以急速地隱身在竹林之內,它 此刻乘那鳥走近身側而不備的當兒,突地躥出身來,直向對方長頸之上衝去。它這一招, 果然用上了,要是在平日那大鳥驚覺之時,它休想近身一步,可是此刻一來是大鳥沒有 注意,再者怪蛇是由背後襲來,天色又暗,再加上怪蛇拼死復仇的決心。   這各方面的原因,使得那頭往素所向無敵的巨鳥,也中了道兒。   在發現事情不妙的剎那之間,這頭大鳥霍地一展雙翅,而掠過一邊,可是已經晚了 一步,只聞得它怪嘯了一聲,卻被躥來的怪蛇,緊緊地盤在了頸項之上。   萬斯同由暗中看去,就好像是在它那粗長的頸項上,多了一條紅色的圍巾。   赤鍊毒蛇僥倖得手,不禁兇焰大張,只見它全身一陣緊匝,直勒得那頭大鳥全身一 陣踉蹌,雙翅張撲不已。   這真是一場難得一見的精彩表演,那頭大鳥不留意為怪蛇制了先機,空有鋼爪鐵喙, 卻是莫能為力,不禁勃然大怒。   只見它一雙大翅霍霍張動,在地上左右翻騰,一時之間,沙石飛濺樹倒土揚,聲勢 好不驚人。   可是那條怪蛇,這時似已存下了以死制敵之心,僥倖制了先機它是再也不肯鬆手。   它一面緊緊束著長軀,想令敵人窒息,再方面卻張開了生滿了毒牙利齒的怪口,直 向大鳥頸上咬去。   雖然它在對敵的一剎那間,已佔了極大的先機優勢,可是不可否認,敵人實在是太 強大了。   中途曾有無數次,由於巨鳥的長頸收縮運氣,差一點就擺脫了它的長軀,那怪蛇更 形暴怒驚嚇不已,吱吱之聲不絕於耳,雖任它施盡了全力收縮長軀,奈何敵人有調息妙 法,雖暫時窒息還不見得就能致死。   這真是一場殊死的戰鬥,直看得萬斯同在一邊驚心動魄,他不得不小心提防著自己, 因為一個不小心為大鳥巨翅掃上,那可是非死不可,就是為它扇起的石塊打上也是不得 了。   一場大戰之後,那頭巨鳥顯然是失敗了,因為它始終沒有辦法,把緊束在長頸上的 怪蛇掙開,相反地那怪蛇卻是愈纏愈緊。   最後那頭大鳥停步不動,口中發出了低聲的哀鳴,似乎是在另外考慮著制勝的妙法。   萬斯同對這頭大鳥,不知如何,自初一見,即生有無限好感,這時見它雖竭盡全力, 亦不能掙開那怪蛇緊纏的長軀,心中不禁大為同情。   這時那大鳥似已想起了另一妙法,只見它把長頸用力地在一塊凸出的石角上磨擦著, 並且不時用力地碰擊。   這方法,果然令怪蛇吃了大苦頭,只見紅鱗片落,鮮血飛濺,只痛得那怪蛇兒啼似 地怪叫了起來,可是雖是如此,它仍然不放鬆它的身子。   這條蛇顯然也知道,這是它唯一可以制勝敵人的方法,捨此無它。   所以它拼著皮肉被石尖磨破及內骨的刺痛,長軀是至死也不放鬆,口中長信吐出, 大口的毒氣朝著鳥首狂噴不已。   大鳥在連番的制敵不勝之後,氣勢已大不如前,最可怕的是呼吸感到困難,在長時 間的停止呼吸之後,它已感到有些不能自持。   只見它那碩大的身子,只是在那一塊站腳的地方,連連地轉動不已,一雙眸子怒出 如火,大翅霍又張開,看來確是感到了極大的痛苦。   萬斯同看到此,一時再也忍耐不住,他並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安危。   當時霍地怒叱了一聲,騰身而出,右手向外一揚,已把那口寒鐵軟劍抽了出來。   巨鳥見狀,竟是停止了轉動,卻望著他連連地哀鳴了起來。   這種情形令萬斯同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同情之心更是大大增加。   當下口中說道:“你不必害怕,我來救你就是。”   說著揚起手中劍,直向大鳥身邊走去,他這種動作,竟為那條赤鍊蛇看見,一時 “吱吱”怪叫了起來。   這怪蛇見萬斯同走近時,竟揚起了前半截身子,直向萬斯同咬來。   可是萬斯同寶劍在手,又因預防在先,如何能為它襲上身子!   當下只見他身子向左一閃,右手寒鐵軟劍陡地繞起了一團劍光。   只聽得“哧”的一聲,頓時把那怪蛇的蛇頭給劈了下來,腥血灑了一地。   蛇首既落,力道大失,那頭巨鳥又自奮起神力,只見它長頸一收一縮,全身陡然一 陣顫抖,已把盤在頸上的蛇身抖落下來。   遂見它鋼爪下處,只數下,已把蛇身裂為數段,口中並且發出一串長鳴之聲。   萬斯同這時收起了劍,近看這幾乎和自己一般高大的巨鳥,雖是身上翠羽已有多處 翻起,可是看來猶是那麼的神俊無比。   他不禁伸出一隻手來,把它身上的亂羽整理了一下,那頭大鳥卻也不避。   萬斯同一面理著它的毛,一面問:“看來你決非凡鳥,想必是有主人吧?”   那鳥低鳴了一聲,卻是偏著頭,用一雙眸子,仔細地打量著他。   萬斯同一笑道:“你不必奇怪我,我只不過是一個路過的閒人而已。”   那鳥仍是不鳴不動,萬斯同見它經過如此一番疾斗,卻並不顯出絲毫疲憊的樣子, 心中愈發喜愛,遂又笑問道:“你肯和我作個朋友麼?”   大鳥低低地叫了一聲,霍地張了一下翅膀。   萬斯同不禁喜道:“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那鳥又叫了一聲,並且把前頸低了下來,直向萬斯同身上擦來。   萬斯同不禁大喜,可是他因見鳥身上,染有方纔毒蛇的鮮血,雖然血中無毒,可是 看來總覺得有些嘔心,就笑道:“你身上已沾了不少血腥,我能為你洗一洗麼?”   方言到此,大鳥忽然短鳴了一聲,霍地巨翅一張,翅上所帶起的風力,差一點把萬 斯同扇得摔倒了。   他不禁吃了一驚,只以為它是翻臉無情,對自己施以襲擊,不自覺身子向左一縱。   等他身子縱出,才發現那大鳥並非如此,它只是把身子飛到那條澗水旁邊。   萬斯同大喜,一面撲上道:“來,我來給你好好地洗一洗。”   可是那個鳥並不需要他幫助,只見它微張雙翅,已把整個身子,輕輕地飄落澗水之 中。   一時只見它雙翅鼓動,浪花飛揚,它整個的身子,已完全沐浴水中。   似如此約有半盞茶的時間,它才算把整個的身子洗乾淨了。   萬斯同看著它心中只是覺得無比的興奮,他簡直就忘了此行的目的。   這時口中連笑道:“好了!好了!洗得大乾淨了。”   那頭巨鳥果然依言又落在了他身邊,萬斯同方要用手去摸它,忽見它全身翠羽一齊 張開,霍地一抖,無數水珠由它身上噴泉似地濺了起來。   萬斯同一時不及躲身,弄了一身一臉全是,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那大鳥也似無限興奮,只管連連抖著身上的水珠,如此三下之後,它身上的羽毛全 都干了。   萬斯同用手去摸了摸,竟不覺得有一絲水氣。   這時天已太黑了,當空一輪皓月,映著地上一潭清水,現出銀光千縷,這一人一鳥, 佇立月下相互調笑,卻也詩情畫意。   似如此逗玩了一會兒之後,萬斯同忽然想起此來任務,不覺大吃了一驚。   可是他確實又捨不得離開這新交的鳥友,當下笑了笑,問那巨鳥道:“我還有一件 重要的事,必須要去了,明天這個時候,你仍能在此等我麼?”   那鳥卻是不聲不動,只管偏著頭去看他。   萬斯同又說了一遍,它仍是如此,萬斯同不禁暗中發笑,道:“它只不過是一隻鳥 而已,我卻又何故多情至此,還是走吧。”   想著就用手拍了拍鳥背道:“再見了朋友,希望還能再看見你。”   大鳥又用頭去挨他的衣服,這動作不禁又令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感傷。   他摸了摸它頭上的紅毛,小聲問:“你明天晚上再來好不好?”   大鳥點了點頭,萬斯同不禁狂喜,當時又拍了拍它,就轉身走了。   不想它才轉過身,走了沒有幾步,忽聽得那鳥發出了一串鳴聲,霍地鼓翅而來,萬 斯同尚不及回頭,已為這大鳥自背後趕上,當背一爪,實實地抓住了。   萬斯同大吃一驚,大叫道:“喂,放下我來!快放我下來!”   他口中叫著,並且用出全力掙扎著,想要自巨鳥爪下脫身。   可是那巨鳥的爪子竟是奇大無比,這一爪又是抓得那麼實實在在,它抓緊了萬斯同 整個的兩肋,萬斯同雖用出了全力,卻是休想掙動分毫。   就在他怒吼聲中,只覺得兩耳呼呼生風,同時覺得身子隨著巨鳥的起勢,驀地騰了 起來。   剎那之間已置身青冥,到了此刻,萬斯同就是能動他也不敢動了。   眼見著星月雲溪,似都在自己眼前,低首看時山石林木,如同萬馬奔馳似地自足下 躥過。   他不禁驚得呆住了,停了一會兒才驚問道:“喂!大朋友,你是要帶我去哪裡?我 實在有點受不了啦。”   大股的風直向他口中灌進去,他勉強說了幾句話,由不住咳了起來。   凜冽的天風,吹得他透體生涼,他可真有些害怕了,因為他到底不明白這鳥是何居 心。   所幸這一段飛行的路程並不遠,才起飛不久,這頭大鳥已在空中偏過了身子,並且 慢慢地低飛了下去。   萬斯同覺得身子慢慢地往下降,他才敢往下仔細地去看。   月色之下,彷彿腳下是一片泉石林木,景緻頗佳,於是忍不住又開口道:“喂!這 是什麼地方?你要帶我去哪裡呀?”   說了這兩句話,自己也覺得好笑,因為對方是一頭鳥,即使是它知道,又怎能回答 自己?   想著也就不再多說,心中是又驚又怕,真不知這大鳥要把自己帶到一個什麼地方。   在盤旋了一個半圓的圈子之後,這頭巨鳥總算慢慢地降了下去。   萬斯同低頭看時,見足下是一塊大松坪,卻是在一座孤挺而出的高峰之上,峰上風 光如畫,幾棵老松斜生峰前,更顯幽雅動人。這怪鳥就帶著他直向松前落去,離著地面 約有數尺,這大鳥才鬆開了爪子,萬斯同飄身而下,大鳥也隨後落了下來。   萬斯同驚魂乍定,忙回過身來,望著那頭大鳥道:“你發瘋了麼?把我帶到這個地 方來。”   巨鳥扇動著一雙大翅,發出極大的風力,直把兩旁邊的松樹吹得唰唰直響。   同時它口中卻發出了一種極為怪異的鳴聲,那聲音是“噓哩噓哩”!   萬斯同不明究竟,真不知道它這是什麼意思,當時只管呆呆地看著它。   那大鳥叫了十數聲之後,收好了翅膀,把身子伏了下去,口中竟發出了哀鳴的聲音, 似如此叫了一會兒之後,大翅膀復又扇動,口中又自發出“啼哩唏哩”的尖鳴之聲。   萬斯同心中一動,因為它這種樣子,好似在向誰請示似的,不覺心中大為緊張。   一個念頭,閃電似地自他腦中掠過,他低低地歎道:“天啊,我竟會忘記了,那瞎 婆婆不是曾經告訴過我,要我小心一隻大鳥,這麼看起來,定必是指這只大鳥了。”   “我真笨,到現在才想起來。”他想到此,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可是他立刻又想到,自己苦思不得尋到的地方,很可能就在眼前,我何故還呆呆地 守在這裡作什麼?   想著,就對著大鳥抱了一下拳,說道:“多謝你了,鳥兄弟,我可以離開你一會兒 麼?”   大鳥聞聲卻不理會他,它仍然伏著身子,把胸部緊貼在地上,雙翅頻頻鼓動不已。   萬斯同見狀不知它是什麼意思,當下慢慢轉過身來,見眼前是一座爬滿子籐蔓的巖 石,石前有一池清水,水面似飄著荷葉,間以各色奇花,點綴得這一片地方,宛如人間 仙境一般。   在這荒涼的地方,萬斯同真不敢相信,會有這麼美麗的地方,他就大步直向前面行 去。誰知足步方一前進,半空裡傳出一聲冷叱道:“站住!”   這聲冷叱,直驚得他頓時立住了腳步,空谷回音,他還不知道,這喝叱的聲音是從 何處而來。   “從你立腳之處,你要往後退出二十步。”那個聲音復由峰前傳出來,聲調之中, 充滿了冷酷無情和單調。   萬斯同這時,心中已知是遇到了奇人,他不禁又驚又喜,當下定了一下神,朗聲說 道:“萬斯同冒昧蒞臨,尚乞高人勿怪……”   才言到此,那聲音厲叱道:“退後!你莫非沒有聽到我的話麼?”   萬斯同不禁被他罵得臉色一紅,當下只好中止住未完的話,依言退了約二十步,正 好是立在了那只大鳥的身邊,心中未免有些生氣。   當下昂然站立著不再答話,良久,並沒有聲音再傳過來,那頭大鳥兀自伏身在地, 不住地哀鳴不已,似乎像是闖了什麼禍事一般。   萬斯同心中,正自驚疑不解,卻聽到一聲陰沉的冷笑之聲,劃破了當空寂聊,並有 聲音傳了過來,道:“你知罪了麼?畜生?”   萬斯同心中一怔,本以為是罵自己,正自皺眉,卻見那大鳥雙翅連連扇動,口中發 出悲淒的鳴聲,它目光卻斜過來偏視著萬斯同,像是求他援助一般。   萬斯同心中不解,這時那聲音厲害地叱道:“你這畜生愈來愈懶,不知要你何用, 那枚火棗,為人無故摘落,已經罪大惡極,現在還敢擅帶陌生人來此入我禁地,兩罪並 罰,今日是萬萬不能饒你……”   方言到此,大鳥悲嗚的聲音更加大了,一雙大翅啪啪地打在地上,聲震山石。   那聲音嘿嘿一笑,萬斯同才聽出了,那是一種非常蒼老的聲音,可意會到聲音是發 自一個如何老邁的人物口中。   這笑聲帶著責怪的聲調,覆道:“怎麼?你這畜生還覺得冤枉麼?”   大鳥又低鳴了幾聲,那人才歎了一口氣道:“我這人最是講理,念你追隨我前後已 近百年,向無過錯,只是我的法令你不是不知,我是言出必行,那火棗如何失落?這人 又是誰?為何帶他來此你卻要還我一個公道。”   大鳥聞言,目光之中竟似要滾出淚來一般,它長頸伸縮,發出斷斷續續的短鳴之聲, 似乎是在申訴它的理由和委屈。   萬斯同此刻看得心驚肉跳,因為聽這人口氣,分明自己的來臨,已破了他門中的禁 令,很可能在治完了這頭大鳥之後,即要降罪自己。   這時見大鳥哀鳴,心中不禁大為難受,因為他是知道這頭鳥的委屈的。   只是他不知道這人脾氣如何,不敢冒昧發言,只管呆立一旁,一言不發。   大鳥似如此叫了一陣之後,那人冷冷笑道:“照你如此說來,那枚火棗是為一巨蛇 所偷食,現在巨蛇已為你處死,這話我怎能信你?想我那‘火雲紅泥’,是如何的熱量, 那蛇有多大道行,竟然不怕焚身?你這些鬼話,還想騙我不成?”   大鳥不等他說完,口中又發出了悲鳴之聲,一顆頭並且轉向了萬斯同,連連點頭, 像似乞救不已。   萬斯同實在忍不住,當下躬身一禮道:“老前輩萬萬不可冤屈它,那枚黑果子,確 是為一條巨蛇偷食後經這仙禽奪得,這一點不假,弟子可以作證,尚乞老前輩網開一面, 不要錯責它才好。”   他說這些話時,那只大鳥連連地向他點頭不已,想是致謝意。   萬斯同冒昧地說了這些,其實也有些害怕,因為他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不保, 尚還要為大鳥求情,豈不可笑?   可是,那人聽了這一番話後,竟沒有當時發作,他冷冷地又問道:“你是何人?”   萬斯同彎腰道:“晚輩姓萬名斯同,方纔已報過名了。”   這人冷笑道:“方纔所言,真是你親眼所見麼?”   萬斯同懇誠地說道:“弟子怎敢撒謊?方纔所言,的確是晚輩親目所見。”   那人停了一會兒,才自語道:“這就奇了,有那火雲紅泥,怎會沒有用呢?”   萬斯同心知他所指的“火雲紅泥”,即是那培在矮樹根上的紅泥土,當下訥訥地道: “老前輩所說的神泥,並非無用,只是那怪蛇過於厲害,以晚輩薄淺的見識,那蛇通體 火紅,極似一種叫火赤鍊的毒物,也許它並不十分畏懼老前輩的火雲神泥。”   那人口中“噢”了一聲,才歎口氣,道:“不錯,你如此說就是了,我是奇怪,什 麼樣子的蛇類有此能耐,原來是這種東西……”   他歎了一聲又道:“這麼說來,我倒是真的冤枉它了,只是……”   他的口氣又轉向了那頭大鳥道:“只是這種蛇類向來是雌雄相隨,你莫非只喪其中 之一麼?”   大鳥雙翅連連拍動,口中怪聲鳴著,那人頓了頓又道:“我怎麼不懂你說些什麼?”   遂又轉向萬斯同道:“小朋友,你知道麼?”   萬斯同聽他口氣,已較先前大為轉變,當下心中略為安定,慌不迭地說道:“我 知……”   那人一笑道:“你不必慌,可慢慢說來。”   萬斯同點了點頭,略把方纔所經見一切,詳細說了一遍,當然他並沒有說出,自己 曾有意要去偷正中的那枚果子的事。   這人聞後,笑了笑道:“如此說來,你倒是救它的恩人了,莫怪它竟破格引你來 此。”   說著又大聲笑道:“你引他來此,用意何在?”   大鳥由這人語氣之中,已知自己沒有事了,此刻聞言,向空長鳴了幾聲。   “求見?”這人怪笑了一聲道,“你莫非不知我這幾十年以來,是從不見外人麼?”   大鳥又自低鳴了起來,這人長歎了一聲,遂道:“你這東西,空活了如此年月,卻 仍然如當年一般無賴,我此時如遣他自去,想必令你不快……”   少停遂道:“這麼吧,我可以答應你,令他見我,多少給他些好處,只是你可不要 再多為他求說,求也無用。”   大鳥聞言,口中卻又發出一串低鳴,那人冷哼了一聲說:“這個卻要看他的造化, 你此時說卻未免多餘。”   萬斯同此刻眼見這一人一鳥對答,心中大是驚異,因問答之言,多有關自己,不覺 仔細去聽,聽到後來不禁一陣狂喜,當時心知這人既能與鳥通話,又因目睹他諸多奇特, 可想知定是一少見異人。   他至今最感遺憾的,是總覺得一身武功不如別人,可是,絕技難求,明師更不易訪, 此刻忽然有此機緣,怎不令他歡欣欲狂。   當下站在一邊,真不知該說些什麼是好,那人與大鳥對答之後,才笑了一聲道: “娃娃,你身懷至寶,可肯展出令我一見麼?”   萬斯同怔了一下道:“晚輩隨身僅有寶劍一口,並無什麼寶物呀?”   那人呵呵一笑道:“寶劍不就是寶物麼,你肯借我看上一下麼?”   萬斯同心中暗自驚訝,暗驚這人目光好厲害,自己這口劍深藏腰內,何況尚有劍鞘 緊緊套著,他怎能一眼就看了出來?   當下自然不敢隱瞞,口中答應了一聲,已探手把那口寒鐵軟劍,自腰上解了下來。   他雙手呈劍道:“寶劍在此,請賜告尊處,晚輩以便面呈。”   他口中方說了這句,忽覺得背後大風扇動,尚不及回身細看,手中劍倏地一緊,己 凌空為人抓去。   萬斯同嚇得大叫了一聲,那大風把他身子壓得向下一蹌,便即消失,再看時,自己 那口劍竟已到了那頭大鳥的爪中。   那頭巨鳥單爪抓劍,長鳴著直向那座孤懸而起的峰頭上疾飛而去。   萬斯同這才知道,原來老人坐息之處,離自己立處,尚有數十丈距離,在如此距離 之外,自己的一切,他能瞭如指掌,對話有如面談一般,由此看來,這人確是一位世所 罕見的奇人,心中不禁肅然起敬。   大鳥飛臨峰上,即束翅下落,緊接著那鳥又騰空而起,復向萬斯同身後落去。   那人這時才道:“你放心,我只是看一看而已。”   又道:“此劍果非凡品,我曾與它有過一面之緣,那時此劍,是在我一老友弘忍大 師手上,想不到事隔多年,竟會落到了你的手上,如此說來,你和弘忍老友多少有些關 系了。”   萬斯同心中大驚,因為關於這口劍的歷史,秦冰曾對自己說過,在他口中,曾經提 到過弘忍大師的名字,並曾說過是他授業的恩師。   此刻這人既口稱弘忍是他老友,由此判來,此人年齡簡直是大得驚人了。   當時想到這裡,只驚得雙目圓睜,一時答不上話來。   那人一笑,道:“娃娃,為何不答我話?”   萬斯同才慌張地打了一躬,這“娃娃”二字確實令他感到極不自然,因為自己已是 二十好幾的人了,堂堂七尺之軀,此刻為人以“娃娃”相稱,如非是情知對方年歲驚人, 這稱呼可真是近乎侮辱了。   當下紅著臉,說道:“老前輩所說非假,此劍原來主人,確實是弘忍大師,後來, 因失落在水母之手,故令其弟子秦冰討回……”   他不得不簡單地把這件事報告一下,說起來十分繞口,卻又不能不說。   當時又接下去道:“秦老前輩與弟子有一面之交,是晚輩出手,由水母手中把這口 劍奪回,秦老先生因劍為晚輩奪回,執意不收,並堅持贈與晚輩,晚輩卻之不恭只好拜 收下來……”   那人聽到此,呵呵大笑道:“夠了,想不到這其中還有這些曲折,此劍系當年大方 真人開洞四寶之一,采自萬年寒鐵,確系大有來頭,你小小年紀得到手中,卻要好好保 存呢。”   萬斯同只好口中答應著,心中卻不禁暗暗發急,因為,對方並沒有立刻還與自己。   思念之中,卻又聞得那人口中喝道:“拿去。”   萬斯同慌忙抬頭,卻見一物颼然而至,挾起一股尖銳的勁風,直向自己面門上打來, 正是自己那口寒鐵軟劍。   他不禁吃了一驚,因為看情形那劍身上帶著極大的力道,自己貿然去接,只怕接它 不住,如不去接,卻又有遺失峰下之慮,心中好不擔心。   眼看這口劍只一閃已至眼前,萬斯同不由一咬銀牙,右掌上猛貫真力,用“分翅手” 霍地向外一翻,直向劍柄上抓去。   可是那口劍來勢雖是勁猛無比,說也奇怪,當它距離萬斯同尚有尺許左右,忽地就 空停住,略一顫抖,即劍尖朝下直落下來,為萬斯同兜著一把抓了個緊,卻覺得劍身上 不帶一絲餘力,這一剎那,他不禁對這投劍人的手法佩服了個五體投地。他拿劍在手, 躬身道:“謝謝老前輩!”遂把長劍向腰上束去,不想手方觸柄,卻意外發現到,在這 劍把的柄上,系有一個黑色絲質的小網巾,內中鼓鼓的不知何物。   遂聞那人道:“我封劍此峰已近百年,不想再見生人,你與我總算有緣,因見你秉 性忠實,英氣內斂,頗為一難得人材,又對我座下仙鳥有救命之恩,才與你交談數語, 現贈你緊身風衣一件及劍決一卷,俱為人間至寶,你好好保存參研學習,自是大大有用, 我先前口允你來見之事,此刻作罷,因我不久尚要為一事分神,現在命我那鳥兒送你離 去便了。”   萬斯同不勝感激,當下彎腰拜道:“多謝你老人家厚賜,只是弟子來此,尚有要事, 不想就此離去,老前輩可允許我在這附近多作盤桓麼?”   老人哼道:“隨你,你只管吩咐它便了。”說罷,遂不再言語,斯同緊緊抓著那細 質網巾,覺得內中軟軟的,他極想打開來看,只是又怕老人不悅,當下匆匆揣入懷中。   忽聞身後大鳥“啼哩”叫了一聲,萬斯同回頭看見它身子伏了下來,雙翅張開,露 出兩肋似欲飛的模樣。他本想說出來此的目的,可是因聽老人口氣,已有厭煩意思,不 敢多言。   心中由是打定主意,自己還是去試試機緣再說,他想定了,就含笑問大鳥道:“你 願意送我去一個地方麼?”大鳥望著他連連點頭,萬斯同不由大喜,遂跨在它的身上, 試著用手緊抓著它頸上的長毛,倒十分的稱手,有此一著,即不懼空中跌落之慮,當下 他伏在那大鳥耳邊道:“你可知《合沙奇書》藏處,帶我去那裡可好?”   那鳥偏著頭想了想,竟似猶豫,萬斯同又重複了一遍,那鳥忽然仰首高鳴了一聲。   萬斯同不禁嚇了一跳,半天才聽得石峰上一聲歎息道:“既是你救命恩人,我破格 允你帶他前去,一切要看他的福分了,我尚要在此候他呢。”   萬斯同心正暗喜,那大鳥霍地兩翅扇動,騰空而起,一時間罡風撲面,幾令萬斯同 為之窒息。 熾天使書城

    【02 強闖夾道險 勇挽千鈞危】   那大鳥帶著他,只兜了一個圈子,即平開二翼,像紙鳶似地飄了下來。   落足之處是一片雜亂的石頭,水聲潺潺,眼前不遠,像似有一座石屏,月光之下, 也看不甚清那大鳥把他載來何地,復見它張開二翅騰空而去。   萬斯同追了一步,高聲喚道:“喂!鳥兄弟,喂……”   可是那頭大鳥卻頭也不回地飛遠了。   他無可奈何地轉過身來,想了想方纔的一些遭遇,就如同是夢幻一般。   眼前被它帶來此地,不可否認,那藏書之處定在眼前,還是好好在這附近搜一搜才 是。   想著他就向前一步步走去,見眼前果然有一座大石聳立著,石上書著“兩儀”兩個 大字,月光之下,這兩個字甚是蒼勁有力。   石後是一條寬約三尺左右的石道,彎彎曲曲地展延出去,想是因為年久無人清理, 這石道上已為亂草遮滿了,微風吹來,他鼻中嗅著陣陣的花香。   萬斯同就順著這條羊腸細路,一直地行了下去。   這條窄道曲曲折折,直通向一座巨石洞門,月光之下,似覺得那洞門顏色深黑,高 有數丈,很像是一座無人的野洞。   他加緊了步子,往前行去,當他走到洞門旁邊,忽然驚愕住了。   原來竟有一絲燈光,由裡面照出來,他心中暗暗想道,這就奇怪了,此時此刻莫非 竟會有人在此?   想著他就大膽地邁進了石門,卻有一種陰森森的說不出來的感覺,憑這種感覺,他 猜想這裡決不會有人居住。   那一絲燈光,是由左前方散出來,這石室內,別無長物,只有一張長有數丈的長方 形的石案,左右兩側俱有通廊斜伸外出。   萬斯同由左邊彎進去,果見燈光較先前為亮,那燈光是由一門敞室內傳出,室門前 是一扇落地屏風,此刻並有低微的談話之聲自內傳出。   萬斯同心中一動,暗想如此深夜,竟還有人在此談話,可謂之怪事了。   想著他就轉入屏內,他本以為還有石門,誰知身才轉進去,那談話之聲忽然止住。   同時眼前燈光大亮,室內正有二人在隔案談話,一人是一年已古稀的老人,另一人 不看尚可,這一看足令他怒火中燒。   原來那另一人,竟是中途由自己身上盜得桑皮紙圖的騎驢少女,她此刻仍是黑衣黑 帽,手中尚還拿著一條黑綠色的小馬鞭,正在和對面老人說話。   萬斯同這一進來,二人都不禁大吃了一驚,相繼立起身來,尤其是那黑衣人,臉色 更形驚慌。   萬斯同望著她冷冷一笑道:“朋友,想不到我們會在此地又見面了。”   那黑衣人臉色一陣通紅,卻又勉強帶出一個微笑,道:“朋友,你也來了。”   那古稀老人面色微怒地看著黑衣人道:“小老弟,這位又是何人?”   那黑衣少女嘻嘻一笑,說道:“和你我是一條道上的,哈!現在我們是三個人了。”   老人面色十分難看地望著萬斯同道:“朋友你貴姓,來此何為?”   萬斯同本有一腔怒火,可是眼前也不是打架的時候,再者這黑衣人的功夫,他也是 目睹過的,此刻她對自己微笑,不禁一時發作不得,而這個老人又正向自己問話。   他只得忍著怒,打量著眼前老人道:“我姓萬,你貴姓?我來此做甚,你管得著 嗎?”   老人一怔,一雙綠豆眼精光四射,遂又嘿嘿一笑道:“你問我姓什麼,這位小朋友 可以告訴你。我乃是好心地問問你,你卻如此對我……”   才說到此,那黑衣人哂然一笑,玉手一分道:“好了!好了!你們不要吵了。”   她明眸向萬斯同這邊瞟了一眼,又對老人一笑道:“你也太沒有容人之量了,那部 書既為古人所留,言明有緣得之,多他一人又有何妨?”   老人冷笑一聲道:“你的度量倒是不小,哼!依老夫看來,此人定是與你一路,你 還想瞞我麼?”   黑衣人不由明眸一翻,薄怒道:“你這人怎麼如此多心?你莫非沒有看見這小子一 進門,還對我瞪眼麼,卻又怎會是我一路來的?”   她邊說著,邊把小馬鞭,重重地往石上一抽,冷笑道:“既然你如此多疑,我們還 是各人辦各人的就是了,我就不信我不如你。”   那老人臉色鐵青著,揮著掌,道:“且慢。”   遂又回視萬斯同道:“這麼看來,你也定是為了那部《合沙奇書》而來了?”   萬斯同冷然道:“已知何故多問。”   老人瘦削的面上,帶出了一個陰沉的冷笑,勉強忍下了這口氣,冷冷地道:“你們 年輕人,脾氣都大暴躁了,遇事沉著,才是處世之道。”   他說著苦笑了一下,歎道:“既如此,你也坐下,我們來好好商量一下。”   老人說著遂又落座,萬斯同這時才注意到老人背後,有一連五隻青色的竹筒,斜背 在背後,開口處都有特製的鐵皮蓋子封著,一時也猜不透是何物件,見他身著一色的黃 繭布肥衣,腳下纏有青布的綁腿,一雙鹿皮快靴,打扮得有點不倫不類。   萬斯同心中懷疑地忍氣坐了下來,卻見那黑衣人一直用眸子在看著自己。   萬斯同因早已懷疑她是女著男裝,所以倒不好細細地打量她了,心中只是奇怪,因 為自己始終像是在哪裡見過她,這個念頭只好暫壓心中,留待以後再觀察了。   黑衣人見他落座之後,才用手一指那老人道:“此老乃是來自貴州的蛇老尉遲八太 爺,想你有過耳聞吧?”   萬斯同心中不由暗吃了一驚,這才知道,眼前這個枯瘦的干老頭子,竟是在武林中 有蛇神之稱的尉遲丹,人稱八太爺的怪傑。   他當時抱了一下拳,道:“久仰,久仰!”   黑衣人後又指著萬斯同道:“此人姓萬,名字我也不清楚,也是個大有來歷之人。”   說著笑著看著萬斯同,又道:“人家身上可有削金斷玉的寶劍,要斬你那些蛇頭。”   萬斯同不禁俊臉一紅,那尉遲丹,聞言卻好好地打量了他幾眼,點了點頭,面現冷 笑不語。   在那黑衣人略為把萬斯同向蛇老尉遲丹介紹之後,這位一向出沒於苗荒的武林怪傑, 嘴角輕輕帶起了一個冷笑,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上下地打量了萬斯同幾眼,就又把頭 轉過去了。   這種傲態看在萬斯同眼中,自然心中大是不樂,可是也無可奈何。   他耐著性子坐了下來,蛇老尉遲丹瞇著細小的眸子,又掃向他,徐徐地道:“老弟 台,你來此是為了那部《合沙奇書》自不待言,只是你可知那書的藏處麼?”   萬斯同心中一怔,但他卻不願輸口,冷笑了一聲道:“既來到此,還愁找不到那書 藏處麼?”   尉遲丹白眉一聳,遂又嘿嘿笑道:“小兄弟,你們做事是有勇無謀,凡事不是這麼 容易的。”   他說著看了那黑衣人一眼,又笑了笑道:“不信你可以問問這位朋友。”   他用手指了一下,萬斯同憤然道:“我本來無意與你二人合力,是你們要拖我來 的。”   蛇老伸手皺眉道:“別吵,別吵!辦法是有的,只是不知你樂不樂意,再者你身上 這身功夫……”   他目光又開始在萬斯同身上打量著,冷冷一笑道:“我可是並不清楚,是不是能應 付得下來,很是問題。”   萬斯同也被他說得不大得勁,偷偷看了那黑衣人一眼,卻見她正凝視著自己微笑, 萬斯同的臉就禁不住紅了。   那蛇老遂又舒眉道:“不過也說不上了,反正這種事是各人憑自己的造化。”   這時那黑衣人,笑吟吟地對萬斯同道:“萬兄,這裡的情形,你可能還不大瞭解, 我與八太爺已經詳細地找尋過了,藏書之處也有了眉目……”   說到此,目光一凝,一雙細眉毛,微微皺著。   她說:“據我二人的觀察,要想從容把藏書得到手中,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 須要通過一條極險的通道,這過道之中,可能有厲害的埋伏。”   蛇老揚了一下瘦掌,冷笑道:“老夫自信尚能通過,這位哥兒……”   他用手指了黑衣人一下,接道:“他的武功也不差,足可應付,只是你……”   萬斯同冷然道:“你不必顧慮我,我應付不了,只怨我自己學藝不精。”   尉遲丹怔了一下,遂笑道:“這樣很好。”   他說著自袖內抽出一張牛皮紙,是一個紙卷兒,然後他攤開在桌子上,上面是用炭 筆畫的各種圖樣,圈點線條不一。   黑衣人嘻笑道:“你的運氣不錯,我與八太爺窮了半日之工,打探得來的情形,你 卻不費吹灰之力,一目了然,想來未免太不公平了。”   萬斯同目視著她,見她每說話時,總似下巴往下縮著,聲調很低,極像有意改腔換 調,一時真弄不清楚,她到底是男是女。   此刻聽她這麼說,不禁記起前恨,哼了一聲道:“你還認為不公平?我那張地圖若 是中途不為人竊去,此刻怕早已到了。”   黑衣人不禁面色一紅,她唇角那一枚黑痣,襯上那張乖巧的小嘴,看來確是很俏, 當她發現萬斯同目光緊盯著她時,她的眸子就很不自然地瞟向一邊去了。   萬斯同見她不說話,心知她定是內愧不已,也不好再進一步挖苦她。   一旁的蛇老尉遲丹,由二人對話裡,自然也聽不懂是什麼含義。   他顯得很不耐煩地道:“我們不能再耽誤了,依照在大木上人的告示,如果今夜天 亮以前,我們不能通過那間客室,必須要等到三天之後才能再試一次了。”   萬斯同不解道:“我還不大懂你的意思。”   尉遲丹冷笑道:“到時你就明白了。”   他站起了身子,很慎重地道:“為了減少我們不必要的自相殘殺,所以和這位小友 才有這麼一個君子協定,那就是我們共同合力,突破藏書通道,至於書歸誰所有,那只 有憑各人的造化和手段了,沒有得到的人,不可節外生枝,更不可暗箭傷人。”   萬斯同點了點頭,說道:“這樣很公平。”   蛇老冷笑道:“自然是公平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小朋友,你那口斬金截鐵的寶劍呢?”   萬斯同拍了一下腰畔,道:“現在身邊。”   蛇老點了點頭道:“你要隨時備用,很好,這東西我們可能用得著。”   黑衣人這時趨上前道:“在進入藏書之處一路上,我們三人必須要互相援助,同舟 共濟。”   萬斯同秉性忠厚,對於這些條件,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他點了點頭,慨然道: “當然。”   蛇老尉遲丹這時把他的褲腳更紮緊了些,腰帶又系了系,向萬斯同道:“你已準備 好了暗器沒有?”   萬斯同方探手去摸,尉遲丹已遞給他一個蛇皮袋子,他說:“拿著用。”   萬斯同接了過來,尉遲丹又給了那黑衣人同樣一袋,黑衣人笑了笑,道:“老頭, 你把這種東西也帶出來了,只怕用不著吧?”   蛇老冷笑道:“用不著最好,總比沒有好。”   萬斯同好奇地解開袋口向內中一看,卻發現是用宣紙包好的一枚枚圓形彈子。   同時他鼻中已嗅到了一股強烈的硫磺味道,他忽然知道了,這些彈子,竟是武林中 一種獨門特製的暗器,名喚烈火丸,出手即燃,威力無匹。   他雖一向不喜用這些毒惡的暗器,可是也不妨備而不用,到時再看情形而定。   蛇老尉遲丹把烈火丸分與二人後,他沉聲道:“我們可以走了。”   黑衣人眨目道:“你說那大木上人在谷中麼?”   尉遲丹搖了搖頭,道:“此老即使尚在人世,只怕年歲過高,不會再管這些閒事 了。”   他說著又冷冷一笑道:“不過,我們的目的是硬闖硬拿,他既有每年一開的諾言, 怎能怪我們上門求書?”   黑衣人皺了一下眉說:“如果此老也在,問題很麻煩,而且聽說尚有一隻怪鳥……”   萬斯同不禁心中怦然一動,暗中想道:“莫非這所謂的大木上人,就是贈我東西的 那個神秘老人麼?”   他心中這麼想著,不覺感到異常興奮,方纔那一番懼怕之心,不禁去了許多。   蛇老尉遲丹冷冷一笑說:“怎麼老弟,你膽虛了麼?”   黑衣人嘻嘻一笑道:“什麼話?我們走吧!”   說著她率先出室,蛇老居中,萬斯同最後,三人一並出了這間石室。   只見黑衣人帶路,直向走廊外行去,這時天色很暗,雖有月光,看來也是陰暗得很。   這附近環境是那麼的靜,四處荒石亂草之間,磷火點點,此即一般人所謂的“鬼 火”。因其明滅不定,顏色青綠,故一般人皆稱之為鬼火。   三人無話匆匆向前行著,因前二人腳步極快,萬斯同自然不能落下,所以緊緊跟著 他們。   前行了里許,皆是荒蕪樹林,這條小路曲曲折折下行甚遠,那蛇老尉遲丹,在前面 一言不發,他步行極快,像是對這一帶情形瞭如指掌。   萬斯同跟著他二人,心中不禁有些懷疑,不知二人要把自己帶到一個什麼地方去。   正思念間,見二人已停住了腳步,眼前是一方高有三丈的大石碑,因為天黑,那碑 上寫些什麼,萬斯同卻是看不清楚。   三人立定腳步之後,黑衣人就回過頭來,用手指著左邊的一條過道說:“我們三人, 必須要從這一條窄道中通過去。”   萬斯同打量著那條窄路,心中暗暗吃驚,見這所謂的窄路,竟是介於兩座巨巖之間 的一條小夾縫而已,夾縫之內風聲颼颼,那穿弄而來的風,撲在三人身上,真有些陰森 的感覺。   萬斯同注意著那兩座巖峰,高可參天,午夜中打量起來,真有些獅虎難以攀登的感 覺。   蛇老尉遲丹駐足冷冷地道:“果然這窄道的大石門開了,我們千萬不要錯過這機 會。”   他說著首先騰起了身子,直向那雙峰之間的夾道前落去,黑衣人蜂腰輕輕下折,也 如同箭一般地撲了過去,萬斯同見二人如此慌張急馳,心中不禁暗暗好笑,心知他們都 存心想第一個通過窄道,好先搶到那《合沙奇書》。   按理來說,他又何嘗不急,只是眼前二人之武功,都遠在自己之上,自己刻下又唯 二人馬首是瞻,這書能落在自己手上的機會,實在是太小了。   他對自己,實在沒有多大信心,只不過能同他二人一並入內,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所以他既存有這種心,反倒不急了,當他身子隨著二人縱到了石峰之前,才看清了, 那夾縫入口處,有一方高有十丈許的巨巖錯開了。   據蛇老說,這塊十數萬斤的大石,昨夜尚緊緊地封在夾道之口,今夜卻無聲無息地 為人錯開,大石門上生滿亂籐草,當它關上的時候,任何人也判斷不出來它是一扇門, 設計之巧,宛如天生,真可謂“鬼斧神工”。   萬斯同細細打量著這巨大宛如巖峰的大石門時,蛇老和那個黑衣少年,在夾道口已 顯出極為不耐之色。   尉遲丹不悅地道:“小兄弟,你倒是下來呀?唉,你們這些年輕人,這麼重大的事 情,你們反倒把它當成不關痛癢的事情來處置。”   他氣得臉色蒼白地望著那黑衣人又道:“走!我們先進去。”   黑衣人哂道:“他已經來了,我們三人聯合,總比一個人一意孤行的好,何況他手 上還有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呢。”   尉遲丹聽到後來,倒是不動了,只是用銳利的目光去看著萬斯同。   萬斯同匆匆走到道口,尉遲丹冷笑道:“兄弟,你不要把事情看得過於簡單,這弄 道之中,隱藏著大木上人精心裝置的十八具木人,和九十九支頑石喪門釘,另有飛枝吊 人繩七十二處,百年以來,多少英雄豪傑,喪身受創其內……”   他說到此,顯然也有些心虛了,抖顫顫地道:“你們年紀輕輕,哪知道其中厲害, 萬一要是中途受害,老夫也是救不了你。”   萬斯同冷笑道:“果然如此,我只怨自己的命,怎能怨你,你老人家還是多多留意 自己的好。”   尉遲丹氣得一連冷哼了兩聲,冷笑道:“你不要為老夫擔心,反正誰的武功好不好, 進去就知道了。”   他說著身形向下一矮,雙掌前後交錯著,用“龍行乙式穿身掌”的身法,陡地騰了 起來,往下一落,已隱入夾道之中。   黑衣人望著萬斯同笑了笑道:“萬兄,依我勸告,你還是不必入內的好。”   她苦笑了一下,顯得又很是真情地道:“我說的是真話,因為你的功夫還差一點。”   萬斯同不禁俊臉一紅,心中大怒,正想反唇相譏,忽然看見對方那種表情,他的心 中不禁動了一下,同時這兩句話,對方說出來時,竟是柔若女子,一改她方纔的有意壓 低聲調。   這證實了她果然是一個女子,萬斯同不禁呆住了,他想要仔細地觀察她一下,看看 她到底是誰喬裝的?   可是這黑衣少年竟笑了笑,突地縱身向窄道之中撲去。   萬斯同冷冷一笑,道:“謝謝你的好意。”   因為對方雖然是一番好意,可是當面這麼說,也是近於侮辱,堂堂七尺男兒,豈能 為一女孩子輕視?   想到此,他就再也不猶豫地向著那雙峰之間的夾道縱了進去,身方撲入,只覺陰風 透體生寒,窄道兩側,是高可參天的古松樹,看過去,就像是站著兩行巨人一般。   那蛇老尉遲丹和黑衣人,俱都早已無蹤,萬斯同心中更是緊張,一時足下加勁,施 展出了輕功絕技,猛然向前面追去。   夾道雖是夠窄的了,可是仍能容數人並排行走,他心中不禁暗氣二人,只顧一意孤 行,竟不依約互相照應。可是,因此卻也少了許多不必要的應酬和麻煩,因為事實上他 對蛇老印像並不好,對那女扮男裝的人,也只是好奇,說不上有什麼好感。   想念之中,他已飛撲出數丈以外,心中正在奇怪,因為據蛇老所說,這其中有極厲 害的埋伏,可是這時卻是一樣都未見,這不是很奇怪麼?   他心中正在狐疑莫釋的當兒,忽然覺得足下踏著了一截枯枝,倏地向下一軟。   萬斯同心中一驚,驀地騰身而起,他只當是踏上了一個陷阱。   誰知身子方往一邊飄下,驀然間就在一棵大松樹之後,電也似地閃出了一個長人。   天黑看不大清楚,只覺這人身材極為高瘦,頭頂戴著一頂大斗笠。   這人身形閃出之後,卻直直地朝著萬斯同身上撞來,萬斯同驚叱一聲,道:“是 誰?”   因那人來勢太兇猛,萬斯同深恐為他撞上,當下一掌擊出,直向這人前胸擊去。   只聽見“砰”地一聲打個正著,瘦人身形被打得向後一拱。   但是,萬斯同的感覺裡,這一掌雖是打上了,卻好像擊在一面牛皮戰鼓上一樣,同 時之間,他也看清了敵人的那副尊容。   只見對方墨首平面,闊肩長臂,竟是一具巨大的木人。   只是這本人的前胸後背,卻是牛皮緊緊纏成的,掌擊上去,猶如擂鼓一般。   那木人本不知發招過式,顯然的,他必須要等著敵人的接觸,才能觸動機鈕,抽招 換式。   果然,那木人隨後拱之勢,身子霍地向下一蹲,萬斯同隱聞得它腹中有鋼條“咚” 地一聲,忽見那木人右腿倏地舉起,緊緊貼著地面,“唰”地一腿掃來,這一招在招術 上是“鐵牛耕地”,只是一般人的腳,是如何也不能踢得這般快法。   那疾勁的風,挾著木人的一條木腿,只是一閃,已到了萬斯同腿旁。   萬斯同這才知道厲害,他慌不迭把身子猛地拔起,那木人的腳,擦衣而過,直把萬 斯同嚇出了一身冷汗,暗忖這一下要是讓它掃上了,自己這條腿就別打算想要了。   那木人一招不中,隨著身形疾速地轉了一週,接著又通心一掌,只是部位多少有了 些偏差,因為木人到底是木人。   萬斯同有防備,這一拳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叫它打上,他身形疾轉,出左手一蕩這 本人膀子,覺得極為吃力,可是他右手卻不閒著,以“小天星”掌力,霍地向外一擊。   只聽得“叭”的一聲,實實地擊中了這木人的前胸,頓時間,聽得“喀嚓!喀嚓!” 一連串的發條聲音,那木人,就如同來時一般地,疾速地向後退去。   萬斯同有了這一次的教訓,頓時不敢再有絲毫大意,他謹慎地疾步繼續往前馳去。   兩旁那些高大的松樹影子,看起來都像是隱藏著的木人,真有點風聲鶴唳的感覺。   不想他才行了幾步,突聞得左側樹梢上有弓弦“咚”的一響。   萬斯同不及回頭就本能地向前一個猛撲,可是卻覺得頭頂上,並無絲毫動靜。   他心中奇怪道:“怪事!莫非我聽錯了!”   想著就由地上又爬了起來,誰知身方直起,卻覺得右側方,“哧”的一股尖風襲到。   萬斯同再怎麼也沒想到,這暗器,竟會由相反的方向發出來,而且沒在一點聲音。   待他發覺時,那暗器已距離他右面胸肋不及三寸,那是如何也躲不過了。   萬斯同嚇得“哦”了一聲,就在這一剎那間,忽聽得前方一聲清叱。   萬斯同尚不及看出來人是誰,只聽得身側“叮”一聲,現出了一點火星,那暗襲自 己的一枚長形釘狀暗器,竟為另一枚銀色暗器擊落。   隨著眼前人影一晃,現出了那黑衣人亭亭玉立的身材。   萬斯同不禁面色甚窘地點頭道:“謝謝你了。”   黑衣人嫣然一笑道:“走吧,為了不放心你,我耽誤了不少時間,快走!”   說著她就拉了一下萬斯同的袖子,率先前進,萬斯同既知她是女子喬裝,形跡上更 不敢與她顯得親近,此時見她竟用手拉自己,嚇得忙掙了開來。   這美少女後退了一步,嘴唇微啟,想是要說什麼,卻又臨時忍住了。   她微微歎息了一聲道:“你呀!”   只說了這兩個字,就住口不說了,萬斯同這時看她,愈覺得唇齒之間,彷彿像誰似 的,就問:“你到底是誰?如何化裝成一個男的?”   這句話,令她秀眉一挑,也似微微有些吃驚,她搖了搖頭道:“別瞎疑心,我不認 識你。”   說著就跺了一下腳,又道:“我得快走了!”   就在她身子方自騰起的時候,他們都顯然聽得前路蛇老尉遲丹大笑的聲音。   這聲音不禁吸引得二人加速奔上,卻見數丈以外,窄道內,對立著三個人影。   蛇老尉遲丹面向著這邊,另有二人,卻是背朝這邊,這時就聽得尉遲丹冷冷笑道: “朋友,不是尉遲丹太自私,今日卻是不能讓你們過去。”   黑衣少年與萬斯同,這時已相繼趕到,尉遲丹呵呵一笑道:“你們二人來得正好, 這裡有兩位朋友,大家認識認識!”   萬斯同遠看背向自己的二人,已有些眼熟。此時見他二人一回頭,萬斯同才看清了, 果然是一字劍商和夫婦。   只見二人面色似極為氣憤的模樣,當他們發現身後的黑衣人及萬斯同時,更帶出了 大驚失色的表情。   商和對萬斯同抱了一下拳,強笑道:“原來萬朋友也是道中人。”   他目光又轉向一邊的黑衣人,冷冷地道:“《合沙奇書》有緣者得之,你們何故不 許外人插足?未免欺人太甚。”   蛇老尉遲丹冷冷一笑道:“商老二,老夫久仰你在秦嶺一帶有些聲望,早想會你一 面,今天倒是巧得很,老夫就在這窄谷之中見識見識你的一字劍法!”   這老兒口中說著,身形倏地拔起,身形往下一欺,雙腕同時蕩起,直向商和兩肩上 按去。   看起來並不出奇,可是這卻是蛇老仗以成名的“五行鶴爪”之一,名喚“飛綢撈 魚”。   一字劍商和耳中久仰過這個怪老頭的名宇,可是,卻不知道這老兒,竟是如此不講 武林道義,說打就打,一見面就下毒手。   商和自感忍無可忍,當下冷叱了一聲“好!”   他身子猛地向下一蹲,右手“天命一掌”,霍地向上一推,發力八成,直向蛇老小 腹上打去。   這種打法果然高明,尉遲丹獰笑了一聲,就空一滾,避過了商和這致命一擊。   商和忽然向一邊的妻子燕翅鏢段英叫道:“你還不快走!此地有我來對付他們。”   段英聞言身方縱起,不想足方站起,忽覺頭上疾風已先她掠過。   不容她看清來人是誰,只覺得一股罡風迎面而來,燕翅嫖段英足下“倒踩蓮枝步”, 倏地向後猛退,卻忍不住被這人凌厲的掌風,逼向身形蹌了一下,驚慌之下,才見迎面 而立之人,竟是今晨掌傷自己的那個黑衣人。   段英由不住心中大怒,她右臂向外一翻,只聽見“嗆”的一聲,一口雪白的三尖兩 刀奇形兵刃,已經抽了出來。   燕翅嫖段英兵刃在手,精神大振,嬌叱了聲:“小輩,你未兔欺人太甚,莫非我夫 婦當真還怕了你們不成?”   她口中這麼說著,手中三尖兩刃刀向上一舉,倏地一殺腰,掌中刀“鐵鎖橫舟”向 外一揮,刀上泛出了一片雪光,向這黑衣人攔腰斬去。   可是這黑衣人確實有驚人的功力,容得對方刀刃已臨到了眼前,還不見她有任何動 靜。   燕翅鎮段英心正奇怪,俗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尤其是像她這種名家動手, 根本無需招式打出,就知對方是否能夠化解。   以燕翅源段英精湛的造詣,自是不待細說,這口刀方一遞出,她已知道自己上了對 方“以身喂招”的大當了,不禁大吃了一驚。   當下一聲驚叱,身形是“老子坐洞”式,霍地向後一坐,掌中刀用全力向後一抽。   可是仍然顯得太慢了,對方黑衣人本是名噪兩江,聞名喪膽的人物,只是暫時喬裝, 使人認不出罷了,她那厲害的手段,自不會因為喬裝而有所遜色。   就在燕翅鏢段英發現自己身手慢了一步,而上了大當的時候,她果然是上了大當了。   黑衣人哂然一笑,左手“迷掌”向外一伸,五指張開晃了一晃,右手卻“噗”地一 把,叼在了段英手腕於上,口中叱了聲:“放手”!   只聽得“當啷”一聲,三尖兩刃刀已飛出數丈以外,刀口正砍在青石之上,劃起了 一片火光。   就在同時間,這美少女用“十字擺蓮”的手法,交叉著向外一兜。   那段英一聲慘叫,身形踉蹌退出了七八尺,“撲通”一聲坐於就地。   由於天色甚暗,看不清她瞼色如何,只見她身子微微地在抖動,可是她並沒有出聲。   這是段英第二次落敗於對方黑衣人之手,可是這一次的傷,卻遠較上一次重得多了, 以至於她再也沒有能力把身子站起來。   那正在和蛇老尉遲丹大打出手的一字劍商和,眼見愛妻一照面就吃了對方大虧,禁 不住心如刀割。   他口中厲叱了聲:“小賊,你納命來!”   他這麼叱著,身子縱躍而起,可是身方撲起,卻迎上了蛇老尉遲丹的“迎風貫穴 手”。   這一掌是由後自前,斜著兜出去,一字劍商和一心只想撲上前手刃那黑衣人,為愛 妻報仇,卻忽視了對手也是強大的敵人。   這一掌,擊在了他左肋,把他打出有三丈以外,後又隨勢降落了下來。   一字劍商和在和蛇老尉遲丹一動手的起初,已用了十成功力,倍加謹慎,卻想不到 末了仍是傷在了尉遲丹的手中,可見動手過招,一時也疏忽不得。   商和落地之後,噴出了一口鮮血,伏地喘息不已,蛇老尉遲丹望著他冷冷一笑道: “姓商的,我們並無深仇大怨,只怪你夫婦太不識相,你們還是稍事調息之後,快快出 去吧!”   商和猛地翻身而起,忽見一邊那個未曾動手的萬斯同朝自己擺了擺手,滿面同情地 說道:“商先生,你老中了內傷,還是不要多說吧!小不忍則亂大謀。”   商和望了他一眼,遂長歎了一聲,閉目不語,萬斯同然後望著一邊冷笑的蛇老尉遲 丹,憤聲道:“八爺,你下手太重了。”   尉遲丹冷哼了一聲道:“這是他自找的,怪得誰來?”   “可是他們與我們有什麼仇?”萬斯同不解地問,他同時也憤恨那黑衣人的手狠心 辣。   尉遲丹不禁大怒,正要發作,一邊的黑衣人已含笑過來道:“你們兩個是怎麼了? 我們快走吧!”   萬斯同自然也不願意惹起衝突,當時率先而行,這裡尉遲丹冷冷地對黑衣人道: “這小輩和我們一路只是惹厭,不如除了他好。”   黑衣人一向手狠口辣,但聞言後,卻冷笑了一聲道:“不行!你若有此心意,就連 我一齊除去吧!”   然後她聳了一下肩膀,微笑又道:“只要你自信有此能力。”   蛇老尉遲丹呆了一呆,他面色十分蒼白,對於這個黑衣人,他始終盤算不出,是一 個什麼來路的人物。   可是對方那種身手,也確實令他內心折服,他雖是老一輩的武林高手,可是對於這 個黑衣人,深深存下了戒心,雖早有除她之心,可是這種意思卻只敢深深埋在內心,唯 恐不成反害自己。   這時聞言,他不自然地笑了笑道:“我是不會傷害他的,我們走吧!”   黑衣人玲挑剔透的目光,早已把這個狡猾老人的內心看了個清楚,她就更加了幾分 戒心,自己雖不怕他,可是萬斯同卻說不定要受他傷害。   萬斯同內心對這一老一少,老實說,內心都十分鄙夷。   因為他們這麼傷了商和夫婦,實在是不太光明,他真不願和他二人同道而行。   因此他足下加幾分功力,直向前路猛撲而去,誰知方行不遠,忽聞得身後蛇老喝叱 之聲,萬斯同忙回頭觀看。   只見那尉遲丹身側,竟環侍著三具木人,正自打得難解難分,萬斯同大驚,正要回 身相救,忽見那女扮男裝的黑衣人,自空而降。   她猛然一拉萬斯同道:“我們走,別管他!”   萬斯同忽然揮開了她的手,猛然向後撲去,他雖是心憤老人之為人,但是三人既相 互有口頭之約,怎能見危不救?   蛇老因一時大意,誤踏中了一套極為厲害的木人裝置機關,這是大木上人苦費心機 所裝置的連環制敵法,暗設絕技一十八招,有極大的攻擊威力。   尉遲丹雖是技高膽大,可是面對著這三具木人連攻的厲害招式,也不禁有些手忙腳 亂。   萬斯同方一撲到,這老人已大聲叫道:“老弟快來!”   萬斯同口中答應了聲:“不要慌!”   他忽然身體向前一縱,右手發了七成功夫,一掌劈出,直向著第一具木人後心擊去。   可是那木人竟像是有知覺一般,萬斯同一掌方到,它霍地雙掌向後一揚,雙掌左右 向後合拍而來。   萬斯同大吃一驚,倏地向後一仰,“叭”一聲,那木人合掌之聲,有如擊石一般, 若為它這一掌拍上,至少也得口吐鮮血。   萬斯同不禁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本以為這幾具木人,和先前所見,不會有多大差 別,誰知全然不是。   原來這三具木人足下有無數繩索,相互牽連,只動其一,即可牽連其它,因範圍散 布很廣,又是黑夜裡,如想避其糾纏,實在是不可能。   萬斯同和那喬裝的黑衣人,本來都極僥倖地避開了,此刻萬斯同再次返回,無異自 投羅網。   他身子方自後退,忽見那木人“唰”地俯下了身子,萬斯同尚不及抽身,那木人已 旋風似地舞了起來,右掌蝶翼似地展開,快如電閃一般直向萬斯同臂上削來。   萬斯同口中“啊”了一聲,猛分右臂向外一搪,不由得自骨中泛出一陣奇痛,這只 手差一點連舉都舉不起來了。   這剎那間忽聽當空一聲叱道:“速退!”   倏地落下那喬裝的少年,這少年果然功力非凡,只見她雙手突出,已合叼在那木人 長臂之上,用力向外一送,那木人立刻發出一片喀嚓之聲,被送得後退了數尺以外,可 是如此一來,這種連鎖攻擊陣法也因而發動了。   三具木人雖是手笨腳遲,可是卻有一件長處,那即是你永遠打不傷它們。   大木上人那厲害的十八式聯合攻式,此刻一經發動,只見三具木人忽上忽下,猶如 飛索吊人似地,倏起倏落,對敵之法,看來是沉實油滑至極。   這種局面,由蛇老一人對敵的開始,轉變成了三人混亂的局面,雖是人多手眾,可 是看來,他三人竟未占得絲毫上風。   厲害可怕的是,這三具木人繩繩相牽,招式詭奇不一,雖然說是那十八招中之一, 可是秩序卻並不連貫,往往第一具木人施的是第八招,第二具木人卻是第一招,如此凌 亂十分。   如此一來,它們的招式,看來永遠是變幻無窮,絕不一致,因此才能發揮出極大的 威力。   三人動手,反不如一人利落,往往一人有抽空逃脫的機會,而另二人卻抽不開身, 只得繼續留下廝打拚命,時間一長,大家都覺得這種打法的可怕了。   因為,最後木人是不會疲倦的,疲倦的是人,以血肉之軀,是永遠也拼不過它們的。   蛇老尉遲丹忽然厲吼一聲,此老顯然是已大大地感到不耐了。   只聽見“碰”的一聲劇響,他的雙推手,以沉重的掌力擊在了一具木人的前胸,把 那木人打得身形平倒了下去。   而尉遲丹本人,竟在這時前胸微俯,竟以“旱地拔蔥”的騰身之勢,霍地拔了起來。   這老兒竟想獨自抽身而退,可是大木上人早已在這方圓之地,佈下了令人想像不到 的埋伏,如不身試,很難測出。   蛇老尉遲丹身形倏地縱起,他卻是忘記頭頂的松樹枝葉,就在那濃密的枝葉之中, 隱藏有神奇的吊人飛索。   突然之間“哧”一聲,由那樹葉叢裡,黑乎乎地,躥出了數條怪蛇似的東西。   尉遲丹驚嚇之中,只當是飛蛇暗襲,不禁膽氣大壯,因為這老兒自幼弄蛇,至今已 有數十年經驗,無論什麼毒蛇大蟒,在他手中,真是一籌也施展不開,所以才博得這麼 一個“蛇老”的外號。   此刻見狀,突分右手,直奔向面前的那條怪蛇的七寸上快速捏去。   這一下倒是為他捏了一個正著,只是他猜錯了,那卻不是什麼蛇,竟是一條柔軟無 比的長索。   尉遲丹再想抖手已自不及,只覺得腕上一緊,整個人就像一枚彈子似地,霍地彈了 出去。   驚魂之下,那另一條直奔頂上而來的繩圈也套了個正著。   剎那間,這老兒就像是一個高空飛人似地給吊了起來,離著地面,少說也有八九丈 高下。   尉遲丹雖有一身奇功,卻也禁不住這種猛力纏頭,只咳了一聲,頓時就憋過了氣去。   他那瘦長的身子,在松樹的尖上,上下不停地抖動著,卻是愈掙愈緊,看來生命只 是片刻之間的事。   萬斯同見狀不禁大吃了一驚,到了此時,他也顧不了許多了,正逢上一木人用“童 子參佛”的招式,合掌向他的頭上劈來。   木人的雙掌上挾著凌厲的勁風,萬斯同大吼了一聲,身形霍地向下一彎,右手向外 一分,寒光閃處,只聽見“嚓”的一聲,再看那木人竟只剩下兩截禿臂,猶自晃動不已。   萬斯同劍削木人雙臂之後,身形絕不少停,倏地拔空而起,那黑衣人卻也跟蹤而起, 她口中喚道:“萬兄小心!”   果然在她此話方出口的當兒,萬斯同就見身側兩條飛索箭也似地朝自己射來。   情急之下,為萬斯同劍光一繞,白光一掃,那兩條飛索已斬了下來,他就借勢於一 截樹枝上,用力一躥,身子已再次騰了起來。   這一次騰身的高度,已超過了尉遲丹懸身的地方,他口中叱了一聲,掌中劍驀地向 前一揮。   寒光如虹,只一閃,尉遲丹已自樹梢上直墜了下來,“撲通”一聲,頓時給摔得昏 死了過去。   萬斯同急忙騰身下落,把那摔昏了的尉遲丹,給扶了起來,只見他早已不省人事。   他被嚇得忙回頭叫道:“喂!可不好了!”   黑衣少年只一閃已來至他身前,她彎下了身子,冷然道:“這老鬼太自私了,何必 救他,你起來。”   萬斯同見尉遲丹頸上,尚還緊緊繫著半截長索,摸在手中非皮非麻,只是任你有多 大的力,卻也是解它不開,拉又拉不斷,惹得他火起,用劍尖輕輕一挑,那索頭遂迎刃 而開。   至此,那蛇老尉遲丹,才長長地喘了一口氣,萬斯同忙自懷中掏出了千里火,迎風 一晃,立刻亮起了尺許方圓的一團光華。   只見尉遲丹雙目緊緊閉著,牙關緊緊地咬著,萬斯同一望即知,他不過是一時岔過 了氣。   當時正要給他推按,卻見那黑衣人蹲下身來道:“讓我來!”   萬斯同忙讓開一邊,卻見那美少女玉手倏地往下戳,正中蛇老“丹田穴”上,萬斯 同見狀,大吃一驚,他想伸手加以阻止,已自無及。   只聽見那尉遲丹口中“吭”了一聲,雙目突開,可是全身抖顫得更厲害了。   他顯然是已經醒轉了過來,斷斷續續地道:“你……小輩……”   黑衣人嘻嘻一笑道:“老鬼,這是你自作自受,可怨不得我手狠心辣,我今點你丹 田一穴,以你功力,不過一個時辰即可血脈暢行,於你生命,卻是萬無妨礙,你大可放 心……”   說著站起身來,含笑對萬斯同道:“我們走吧!”   萬斯同見狀,真是大吃了一驚,他真沒想到,她會這麼狠心,一時禁不住怔住了。   此刻間言,不由望著她道:“他不會死麼?”   美少女冷笑了一聲,說道:“死不了!”   遂又向地上的蛇老一笑道:“尉遲丹,你以後如不服氣,可徑來杭州找我就是了。”   她說完,身形倏地縱了出去,萬斯同聽了她這句話,心中突然一動,他忽然悟出了 來人是誰,當下趕上了一步,大叫道:“前面是龍姑娘麼?”   那少女回頭冷然道:“你管不著!”   萬斯同不禁一呆,他這才知道,來人是睡蓮龍十姑,只是她又為何喬裝成一個男人 呢?瞎婆婆不是一再囑咐,不許她來麼?想不到她竟是如此倔強。   最可恨她竟是沿途一直跟隨自己,還把瞎婆婆贈送自己的秘圖偷了去,一路欺瞞著 自己,此女可真是一個神秘得很的人物。   他忽然想到了瞎婆婆關照自己的話,生怕她前路有了意外,哪裡還再敢在此發愣。   當下大聲叫道:“姑娘,你回來,我有話告訴你!”   說著往前便追,不意之間,腳下正踏在了一截軟枝之上,只聽“哧”一聲,一物正 中腿肚。   萬斯同口中“啊”了一聲,向前一個踉蹌,他反手用力地把腿上那東西拔了下來, 只覺得順著腳往外淌血,再看手中之物,竟是一枚長有八寸長的小箭,只是箭身是圓的, 木杆銀頭,看來極為銳利。   他這才想到蛇老所說的頑石喪門釘,自己一時大意,不想竟負此傷。   只痛得他幾乎掉下淚來,當下忍著奇痛,找出了刀傷藥,把衣服撕下了一片,緊緊 地包紮住,他因深恐這附近還有埋伏,哪裡還敢在此多所停留!   心裡面更惦記著前路的龍十姑,惟恐她應上了瞎婆婆的話,有什麼三長兩短。   當下口中又喊了兩聲:“龍姑娘!龍姑娘!”   口中喊著,足下是一跛一跛地直追了下去,忽見眼前地勢大展,並不再是那陰陰的 窄道了。   他這才知道,原來已出了窄道,眼前就該是《合沙奇書》的藏書處了。   可是這時他對於那得書的興趣,反倒不甚濃了,一心只是記掛著龍十姑,因為她如 為此受害,自己豈不是有愧於心,更對不起瞎婆婆的一片囑咐了。   於是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勉強地忍住了腿上的痛,一溜跛跌地往前跑著。   他口中又道:“姑娘,你出來,我們好好商量一下如何?你不要去,那書我得到了, 情願奉送如何?”   方自這麼喚著,卻耳聽得不遠處“唏哩”一聲高鳴。   這種聲音是十分熟悉的,立刻聽出了,是那大鳥所發出的聲音,由此推想,前路定 是發生了什麼事。   當下奮力地向前跑去,這一接近,才又聽到,果然於鳥鳴之中,更夾有龍姑娘嬌叱 之聲。   萬斯同大吃了一驚,他因為知道那只大鳥的厲害,生怕十姑受傷。   他口中大聲叫道:“姑娘,不要驚嚇,我來了。”   說著連跑帶跳地向著鳥鳴之處奔去,這時他眼中卻看到了大片火光,那大鳥鳴叫的 聲音,更淒厲了。   同時他鼻中聞到了濃厚的一股硫磺氣味,這才想起了是一件什麼事情。   當時大吃一驚,大聲叫道:“姑娘,不能傷它!”   說著已衝了出去,果見不遠前的一人一鳥,正打得不可開交。   那喬裝的美少女,雖是功力無匹,可是要她來對付這只百齡巨鳥,她顯然是太吃力 了。   萬斯同來時,只見她不時地躲閃著,身上已有多處為大鳥抓傷,喘成了一片,那只 巨鳥厲鳴之聲,再加上呼呼的大翅風聲,看來真是令人驚心動魄。   黑衣少女手上還運行著一口劍,劍氣如芒,左舞右蓋,可是仍然無法阻止住大鳥的 威勢,她不得已,竟把得自蛇老的烈火丸連續地拋了出去,這附近已有幾棵枯樹為火燃 著了。   萬斯同見狀,心內大驚,因為這大鳥,乃大木上人座下愛禽,龍十姑竟敢這麼傷了 它,大木上人豈肯善罷甘休?再者龍十姑所發的烈火丸,已將使此地,造成無比的浩劫, 這事情可真是非同小可。   他當時再也忍不住,奮身撲進了場中,用力地把十姑推開大聲喝道:“姑娘你想死 麼?”   同時他拚命地搖著手,向空大叫道:“她是我的朋友,請你原諒,你走吧!”   那只大鳥腹羽被燒,火光閃閃,它口中發出極為尖銳的鳴聲,竟忍著奇痛,向下俯 衝著,雙爪如同鋼鉤。   正當它凌空下襲的當兒,忽然為萬斯同的叫聲所驚動,只見它驀然騰起了身子,它 口中仍然發著淒厲的鳴聲,在空中又盤了幾圈,萬斯同頻頻地向它揮手跳躍,好讓它看 清自己。   大鳥因為受傷太重,急需求助醫治,又見萬斯同出面說情,它自隨上人以來,已深 解人性,尤其恩怨分明,見狀心內雖然極不甘心,但因萬斯同曾是它救命恩人,卻只得 含恨長鳴了一聲,徑向西邊展翅而去。   萬斯同這才鬆了一大口氣,那喬裝為男的十姑,此刻坐倚在一棵樹根上,尚在頻頻 喘息不已。   大火已蔓延了三四棵樹,她像沒事人一樣的,也不去撲滅,只是呆呆地喘息著。   萬斯同見狀十分憤怒,冷笑道:“你惹了大禍,莫非就不管了麼?”   他說著就奮力地拔起了一棵小樹,猛撲到了火場,用手中樹梢,用力地拍打著那幾 棵燃著了的樹身。   不要看這是一件容易的事,做起來實在是不簡單,那熊熊火光,打滅了經風一吹, 又復重燃。   萬斯同整個的長褲,都為濺起的火星兒燒壞了,燒成了千瘡百孔,那束得整齊的發 束,也全都散開了,長髮披在肩膊之上,尤其是火烘得頭腦發昏,濃煙熏得他直流眼淚。   可是他還需要拚命地去救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句話真是一點也不假,看 風助長的火勢,就像捲起來的一條席子,劈劈啪啪之聲,更是密如貫珠。   所幸的是萬斯同那麼奮力,不顧生命地撲救著,終為他把那足以燎原的火勢給壓了 下去。   萬斯同已經累得連腰也直不起來了,可是他仍然不得不奮起餘力,撲過去踐踏著, 用手上只剩下枯杆兒的樹枝去拍打著。   這場大火,終於熄滅了。   萬斯同也倒下去了,望著這一片地方,足有十丈方圓變成了焦土,樹都成了一個光 杆兒,十分難看。   萬斯同靠著一塊大石塊,喘息了一刻,心中愈想愈氣,就想回過頭來,問問十姑, 問她為什麼要這麼胡來,並且見火不救?   可是當他回過頭來,卻發現原來倚在那棵大樹根上的十姑,竟然不見了。   他心中一動,忙站了起來,大聲喚道:“十姑!十姑!在在哪裡?”   可是那姑娘並沒有回答他,她竟悄悄地溜走了。   萬斯同怔了一會兒,就想到了,她必定是趁自己救火的當兒,獨自去偷取那部藏書 去了,這個女孩子,貪心實在太重了。   想著不禁暗笑了笑,心忖道:“你又何須如此,其實這部書就是我得了,送你也沒 有什麼。”   他又想到了,方纔十姑和那頭巨鳥拚命的樣子,看她情形,也許身上已多處負傷。 這個女孩子也夠可憐了,她太倔強,倔強得令人可恨。   萬斯同這麼想著,越覺得她獨自前去,前路可危,如果再遇見了那頭大鳥,她必定 是活不成了。   如此一想,他就連自己身上的疲倦也顧不得了,只把一身破衣服整了一下,就繼續 往下行去。   眼前這個地方,他因倉促行來,救人救火,忙了一通,根本就沒有看清是個什麼樣 子。   此時他心情略定,才細細地觀察了一番,見是一片生滿了花樹的山谷,道路的盡頭, 是一個死谷。   正前方是高拔挺峻的千仞懸峰,排雲而立,並無山道可行,左右亦在群山懷中,看 來這是一個死谷。   谷的景緻十分幽雅,如果白天看起來一定很好看,因為前行不遠,似有一道瀑布, 練掛似地垂伸了下來,積了一池清水。   池水邊種著無數橫柳,時已暮春,那被風揚起來的柳絲細枝,望起來更有無限詩意。   萬斯同跛著腳走過去,他相信自己的樣子,現在看起來一定很狼狽。   試著用手一摸,頭上臉上全是黑黝黝的炭灰,那樣子就像是才從煤堆裡鑽出來一樣。   正好這裡有水,不妨過去洗它一洗。   當他走過了水邊,卻意外地發現柳樹邊,坐著一個人,萬斯同一眼已看出了那是龍 十姑。   果然不錯,這姑娘現在用不著化妝了,因為大鳥早已把她用來喬裝男人的那帽子給 抓掉了。   現在又經過她用清水洗淨了臉,洗去了一些油彩,和偽裝在唇角的一粒黑痣,看來 她的原形就一切畢露了。   萬斯同輕輕走在了她的身後,叫了聲:“龍十姑!”   十姑回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別過去了,她像是有沉重的心思,同時也似乎有些不 好意思。   萬斯同歎息了一聲,就走過來,也坐了下來。   他一面洗手,一面說:“我真沒想到你也來。”   “怎麼?我不能來麼?”龍十姑翻著眼睛望著他說,有些生氣的樣子。   萬斯同怔了一下,說:“你外婆不是說……”   龍十姑一擺手,嗔道:“不要提她,誰相信她那一篇鬼話!”   她望著萬斯同冷笑了一聲又道:“她說我沒有緣分得到這部書,現在我就偏要得到 給她看!”   她站起來動了一下說:“我並沒有受什麼傷,你的腿上還中了一箭,我什麼都沒 有。”   萬斯同笑了笑道:“我的功夫自然不如你,只是你也太……好強了。”   他本來想說太“貪心”了,不知怎麼,卻改成了“好強”二字。   十姑聽他這麼說,臉上的怒氣就消了許多,有了些笑意地道:“誰叫你自己來受罪 呢!你早就該回去了。”   萬斯同沒有說話,心中卻不禁有些不服,心說如果不是我救你,你此時早已死在巨 鳥的爪下,現在卻又來說什麼風涼話。   十姑見他沉默不語,就把一雙透澈的大眼睛,注視著他,半天才道:“原來這頭大 鳥你認識,和你是朋友,怎麼以前你沒有說過呢?”   萬斯同搖了搖頭道:“也不過是上午才認識。”   十姑兩彎蛾眉,卻向兩邊一分,冷笑道:“如果不是你來了,它必定會被我燒死。”   萬斯同見她倔強至此,不禁為之歎息,就道:“那頭大鳥是大木上人座下愛禽,你 這麼對它,上人會不高興的。”   十姑不由掀了一下嘴道:“他不高興?我還不高興呢!為什麼要它來傷人?”   萬斯同聽她這麼說,不由心內一驚,他深怕那大木上人就在一邊,這些話要為他聽 見了,定會不高興的。   想著正要說話,忽見龍十姑昂然站了起來,她對萬斯同道:“你可曾知道,那書就 藏在這池中麼?”   萬斯同怔了一下,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十姑用手指了一下那瀑布的地方說:“就在那裡,有個暗門,現在我已看出來了。”   萬斯同順其手指處,只是見到白花花的流水,什麼也看不見,他不由道:“在哪裡? 怎麼我看不見?”   十姑不回他話,就由囊中,取出了一塊油綢水布,她一面把秀髮密密地扎住,一面 說:“現在我去看看。”   說著就見她慢慢把身子浸到水中,水深到她胸部,她就這麼涉著水,直向瀑布處行 去。   萬斯同本想下水,可是忽然他想到,自己如果也下去,這姑娘定會以為,自己是去 與她搶奪那書,不如乾脆在此守候。   如果那部書真要為她得去,也只能怪自己緣分不夠,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   想著就仍然坐下來不動,只見龍十姑這麼涉著水,慢慢走到瀑布面前,水花濺到她 的頭上,她也不管,只是注視著那瀑布的深處。   萬斯同心中正自奇怪,暗忖這姑娘莫非是瘋了不成,盡看那瀑布作甚?   想念之中,忽見十姑身子向下一蹲,倏地躥過了瀑布就不見了。   萬斯同不由吃了一驚,這才知她並非瞎胡亂闖,原來果然是有所發現。   同時他也覺得很慚愧,怎麼自己就看不出來,而十姑卻看出來了,如此看來自己來 此,算是白來一趟。想到失望處,真想回頭離開算了。   可是他心中多少也存下好奇的想法,想要看個究竟,要看看十姑到底得到了什麼。   有了這種念頭,他就耐心在池邊等著,過了很久的時間,就聽得水花復響,瀑布裡 又露出了龍十姑的身子來。   她慢慢地涉水又走了過來,拔波而起,萬斯同見她全身上下,為水浸得濕淋淋,黑 光閃閃,忍不住說道:“姑娘,你不冷麼?”   十姑搖了搖頭,萬斯同才注意到,她板著一張清水臉,可是一點笑容也沒有,不禁 有些奇怪地道:“得到了什麼?”   龍十姑把頭上的油布解下來,先抖了抖面上的水,望著萬斯同苦笑了笑道:“你可 以幫我一下麼?”   萬斯同點了點頭道:“可以”!可是他立刻就後悔了,因為自己並不知道是幫些什 麼。   十姑見他慨然答允,不由面現喜色,笑了笑說:“你真好。”   遂又道:“如果你能幫我把那部書找到,我真不知該如何來感激你!”   萬斯同這才知道所謂的幫忙,竟是幫這個忙,不由心中大是後悔,同時也不禁有些 輕視十姑的為人。   因為自己費盡千辛萬苦,長途跋涉,來此無非是取得這部藏書,想不到這姑娘私心 如此之重,竟有臉說出要自己幫她取得,雙手奉上。   說到底算是一件什麼事呢?想起來實在覺得好笑,當下忍不住冷冷一笑。   十姑見狀冷冷問道:“你不願意?”   萬斯同停了一下,才苦笑了笑,說:“好吧,你只要說出如何幫法,這一定效勞。”   這兩句話,他說得內心非常氣憤,可是他倒是誠心誠意地說了出去。   十姑淺淺笑了笑,翻了一下眸子,說道:“這也並不十分委屈你,因為如不是我看 出這書的藏處,你也是不能發現的;不過……”   她望著萬斯同羞澀地一笑又道:“當然,我還是很感激你的。”   萬斯同的內心不禁更為憤怒,只是他並不發洩出來,他乾笑了笑道:“那麼,你告 訴我,怎麼幫你的忙?”   十姑臉色甚窘地道:“這條瀑布之後,有一暗門,那部《合沙奇書》即藏在裡面, 所以,你只要能把那暗門打開,書就可以到手。”   萬斯同笑了笑道:“你為什麼自己不打開呢?”   十姑臉一紅道:“我……我就是開不開,所以才找你嘛!”   “好吧!”萬斯同說著,就把下半身浸入水內。   十姑立刻也跳了下來,她說:“我陪你一塊兒去。”   萬斯同道:“也好。” 熾天使書城

    【03 喜獲曠古錄 驚失心上人】   他們兩個就涉著水一直走到了瀑布前面,十姑首先低頭鑽了進去,萬斯同也跟著進 去,水把他頭髮整個地全打濕了。   等到鑽進去之後,萬斯同才見,果然有一座四方形的石室,石質如玉,且打磨得十 分平滑,外面瀑布雖是嘩嘩地瀉下來,可是這間石室裡卻是一些水跡都沒有。   十姑把火亮著了,石室內立刻光華大盛,萬斯同驚奇地四面打量著,他真想不到, 這地方會有如此神秘的一間暗室。   就在石室的正前方壁上,懸有一幅四方形的畫像,畫像上是一個白鬍子老人,另有 一行字跡,在這圖的下方,寫的是:“合沙宗師之神像”。   十姑指了一下這張像道:“這就是合沙老人,那部《合沙奇書》就是他手撰的。”   萬斯同望著老人遺像,不禁肅然起敬,當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十姑卻只是冷冷 地看一眼,顯然的,她是認為不屑如此的。   萬斯同行禮之後,就走到老人遺像前,見圖像下方,有一尺許圓形青玉石塊,嵌在 石壁之內。   奇怪的是那青玉壁石之上,有五個圓形指印,深深陷入玉石之內。   龍十姑就把右手五指插入指孔之內,說也奇怪,那青玉圓塊,竟自左至右地轉動了 起來。   十姑就用力地往外硬拉,可是那玉石只能左右轉動,卻休想拉動分毫。   龍十姑冷笑著,對萬斯同道:“你看見了沒有,那部《合沙奇書》,必定是藏在這 石壁裡面,只是這石塊,我卻是沒有辦法拉開。”她說著皺著眉,一面抽出了手道: “你來試試看,也許你力量大些。”   萬斯同一聲不哼地把手指插入到孔內,覺得那指孔大小,彷彿就和自己的手掌一模 一樣,手伸在裡面,竟是沒有剩下一些空隙。   他用力地往外面拉了拉,那玉石仍是絲毫不動,十姑見狀不禁皺眉道:“要用力。”   萬斯同一時力貫單臂,施出了鷹爪力,霍地向外一提,滿打算定要拉開,可是事實 卻非如此,那青玉石塊,仍然是紋絲不動。   他歎了一口氣道:“不行!”就抽出了手。   十姑又把手伸進去,用全力晃了兩晃,也是沒有用,她就拔出手來道:“我找你幫 忙,就是因為你有一口削鐵如泥的寶劍,你可以用它把這塊玉石結刨出來,那樣就不愁 打不開它。”   萬斯同心中一動,就當真把圍在腰內的寒鐵軟劍拔了出來,一時光華耀目。   可是他轉念一想,又把劍收回了鞘,重新圍在了腰上。十姑奇怪道:“為什麼不用 劍呢?”   萬斯同搖了搖頭道:“不行,不能用劍砍,你想想,這是合沙老前輩當年修真的地 方,這塊玉石定是他親手安置,又是一塊寶物,如果貿然地用劍毀了它,豈不是有違他 老人家的心意?”   說著他又歎了一聲道:“還是另想辦法好了。”   十姑冷冷一笑,道:“你的膽子太小了。”   萬斯同搖了搖頭道:“這不是膽子小不小的事,而是我不能做。”   “那麼……”龍十姑冷笑著說,“既然你不敢,這樣吧,你把劍先借給我,看我斬 開來給你看看。”   萬斯同臉上一紅道:“這……不行!我不能借。”   龍十姑倏地蛾眉一豎,卻又放下了顏色,笑了笑道:“我知你是心存敬畏,怕那大 木上人,其實你太多慮。別說那個老人現在不會在此,就是在此,有你我二人合力,怕 他作甚?”   萬斯同退後了一步,苦笑笑說:“姑娘,你先靜下心來,我們來研究一下,可能另 有妙法。”   龍十姑舉著火折子,失望地歎息一聲,她退回了身子,一言不發。   萬斯同這時望著那石塊發了一會兒呆,心中就想,這是一個什麼道理,為什麼這玉 石可以左右旋轉,卻是不能前後?   他退後到一邊,默默地坐了下來,運用心智仔細地推敲著這其中奧妙,一言不發, 龍十姑只是緊緊地皺著眉,就道:“我看,你還是把寶劍……”   萬斯同一擺手,阻止了她的話,站了起來,又把手插入指孔之內,試著往左用力一 轉,卻見那青玉塊,在石壁內,就像車輪也似地轉著。他又試著往右用力,也是一樣。   這時候他內心不禁有了一些主張,心忖道:“這其中,必定含有極為神秘的先天易 數道理在內。”   他腦中這麼想著,偶一抬頭,卻見那畫上的老人,一雙大眸子,好似直直地在看著 自己,神態栩栩如生,目光之中,一副不怒而威的樣子,他的心不禁有些虛了。可是冥 冥之中,又好似這紙上的圖像,正在向自己透露一項不可告人的神秘似的。   他內心不禁大大地為之一動。   這種感覺,可以說完全是一種毫無根據的內心感覺,一種幻想和一種靈感。可是人 生,卻也有很多事情,是憑這種突然的靈感而成功或消逝。   在老人這張圖像的目光裡,萬斯同似得到了一種神靈的啟示。   正好,也就在這個時候,一隻蝙蝠,突然由那幅畫像裡,鼓翅而出,由於那蝙蝠飛 出的突然,不禁把室內二人都嚇了一跳。   龍十姑正欲舉掌劈空擊去,忽聽萬斯同大聲吼道:“且慢!”   這聲音不禁把十姑嚇了一跳,她驚愣地望著萬斯同,而萬斯同卻正仰首看著那幅呆 板的畫像。這時候,陸續地又由圖像之後,一二三四五六七,連方纔那一隻,共是八隻。   它們飛出之後,箭也似地直向室外穿水而出。   萬斯同大喝了一聲:“八!”   忽見他右手疾轉,把那玉石一連轉了八轉,方及“八”數,就聞得那塊青玉內發出 “叮噹”如同嗚金似的一聲脆響。   這聲音,令十姑吃了一驚,她大喜道:“快快拉呀!開了!開了!”   可是萬斯同樣子就像是一個呆子一樣,他那微微合閉的一雙眸子,就像是在參一件 先天易理一般。   他腦中彷彿隔石聽到了,聽到了那遠處寺院的鳴鐘之聲,那聲音微弱但清楚,一共 敲了二十四下。   他就毫不猶豫地向左面,一連轉動二十四轉,在他一聲不哼默默地轉動時,十姑在 一邊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個呆子似的。   萬斯同一連轉了二十四下,最後一轉時,他像瘋子似地,並且用手,重重地在青玉 上擊了一下,道了一聲:“開!”   只聽得石內又是“叮噹”一聲脆響。   萬斯同抽手回身,縱出了六尺以外,只聽見石壁處傳出了一陣琴瑟之聲,彷彿有人 在石內挑動琴弦一般,那聲音好不動人。   緊接著,那青玉塊就像車滾似地,飛快地轉動了起來,同時樂聲忽止。   同時之間,石壁上,響起一片喳喳之聲,一扇大小約有三尺見方,厚達六尺左右的 笨重石門,慢慢地啟了開來。   龍十姑大喜,正在撲上來,忽為萬斯同一把把她拉住了,她回身道:“我要去拿 書。”   “快伏下!”萬斯同緊張地道。   他說著自己猛地伏了下來,十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也伏了下來!   可是她心中有些莫名其妙,就在她心存懷疑的當兒,就聽見“哧哧”之聲密如貫珠 般自空中交叉而過。   隨著叮叮噹當一陣亂響,少說也有百十支短箭,自那敞開的石門之內,漫天地射了 出來。   那些暗箭力道極大,一支支都射入石壁之內,激起了滿天星火,石屑紛飛。   二人都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因為如此勁道的暗器,他們還是首次見過,任何人也 是萬萬躲不過的。若非是萬斯同見機得早,此刻二人早已橫屍當地。   二人都不禁抽了一口冷氣,直到一切安靜之後,萬斯同才緩緩地爬了起來。   龍十姑見他起來,才敢跟著起來,就見那大石門已完全洞開,現出了門內的一個長 形石櫃!   那石櫃長僅數尺,內中有一個明格,全系青色玉石砌成。   龍十姑又重新晃亮了火折子,只見那明格內,放著一個緞面的書匣,上寫著“合沙 奇書”四個大字,她不由大喜,不假思索地伸手就抓。   萬斯同心存仔細,見狀要喚已是不及,十姑手方觸及匣面,只聽得她“啊”的一聲, 倏地後退了好幾步,一時面色如土。   再看她手背上,卻中了一枚長短僅有寸許的銀色小箭,已然沒羽。鮮血正由她雪也 似的白手腕子上淌出來,十姑身形踉蹌後退,痛得她嬌軀連連顫抖。   可是,她竟咬著牙,把那枚小箭給拔了下來,萬斯同吃驚地道:“傷得厲害嗎?”   十姑手捂傷處,牙關緊咬,退後了一步,一言不發,可是她那雙美麗而貪婪的目光, 卻仍然往石櫃中搜索著。   萬斯同也怕時機不再,深恐那石門會自行關上,當下忙探手把那《合沙奇書》取了 下來。   他雙手把這部《合沙奇書》捧了出來,卻見下面有一白鋼機鈕,那機鈕本為書壓著, 此刻書一去,那機鈕突然地跳了半寸,發出“咚”的一聲。   萬斯同真是福至心靈,要換任何人來說,也不會有他這麼機靈,更不會有他這些料 事如神的預感。   這機鈕方一跳起,萬斯同已晃動身子,電也似地拉著龍十姑自櫃內飄出。   他身子方一躍出,只聽見“砰”的一聲巨響,真是個震耳欲聾的一聲大響,彷彿是 整個的石室都被震得塌了下來。   再看那厚大的石門,此刻已然關上,和石壁嚴絲合縫,和來時一樣,看不出一點痕 跡。   二人都不禁嚇了一跳,萬斯同連聲叫險,心想自己只要遲緩半步,此刻怕不砸成了 肉餅,即或不然,也只怕終身埋葬石櫃之中了。   他餘悸尚存,慢慢地,他把那部《合沙奇書》抱入懷內,歎道:“好險!姑娘我們 走吧!”   龍十姑這時已略微把手上的傷包紮好,她怔怔地看著萬斯同手上的那部《合沙奇 書》,嘴角欲動。   萬斯同忽然明白了,當時微笑了一下,把書放下來,一面把匣子啟開,果然內中有 書三卷,用藍色緞子封著面,十分平貼。   三捲上有紅色書籤註明著為“天、地、人”三卷。他略微翻動了一下,見內全是工 筆書寫的蠅頭小字,旁邊卻偶有紅筆加注的記號,間頁另有生動的圖形,映襯得清爽朗 目,栩栩如生。   萬斯同笑了笑說:“這部書暫時由我保管,待平安外出之後,我定然雙手奉交與你, 因為那頭大鳥或許還會再來。”   龍十姑苦笑道:“書是你苦心得來的,自然由你。”   言下似很失望,樣子也極為勉強,萬斯同見她如此表情,心中未免不樂。   他本打算把書給她,可是因心念瞎婆婆之言,生怕書現在就交給她,難免觸怒大木 上人和那頭怪鳥;再者他內心多少有些割捨不得,還打算和她商量一下,先行借看數月, 此刻看來,這一願望,還是不說的好。   他內心這麼想著,就冷冷一笑道:“姑娘,你不要以為我有什麼三心二意,我既然 答應把此書贈你,自不會再生出枝節,一待出了亂石嶺後,我定然把這書奉交與你。那 時,你回杭州,我也要去一個地方。”   十姑翻了一下眸子,她臉色有些發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問:“你去什麼地 方?”   萬斯同皺眉道:“去雁蕩。唉!我已經為你耽誤了太多的時間了。”   十姑低下了頭,她心中默默地想道:“眼前他能把書給我,實在是天大的人情,我 不妨讓他自去,好在雁蕩離此地也不太遠,以後我還怕他跑了麼?”   想著就問:“你住在雁蕩?”   萬斯同點了點頭,並且微微一笑,因為他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花心蕊,她一定還住 在那裡。她如還等著自己,那麼就立刻與她結為夫婦。   想到得意處,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十姑也不知他心中想些什麼,她也有她自己的 主意就是了。   這時候,二人就站起了身子,室外那扇水晶簾子,嘩嘩地響著。   十姑在前,萬斯同在後,雙雙邁出了室門,又重新涉水向岸邊行去。   此刻天空中落著絲絲的牛毛細雨,東方已有了曙色,天可是差不多亮了。   萬斯同雖覺有些遺憾,可是他總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極不平凡的事情,心中很是得 意。   至於龍十姑,她那一雙剪水的瞳子,卻不時地向萬斯同懷中望著,面色甚為陰沉。   要是換了任何一個人,她決不會容他佔有這部書,哪怕是一分鐘。可是萬斯同,一 來是這部書的得者;再者,那豐俊的儀表,早已令她心醉,她不忍心下手硬搶。可是她 內心卻有些懷疑,懷疑萬斯同是否真捨得把這三卷天下至寶《合沙奇書》雙手奉贈自己, 所以她內心始終是很納悶。除非書在她手上,她才能放心。   就在這時,忽然當空一聲長鳴,這種聲音,對於二人來說,都是熟悉的。   他二人都不禁大吃一驚,慌忙向天上望去,果見那頭大鳥又出現了。   它在空中來回地盤旋著,發出了極大的鳴聲。   萬斯同深恐有意外,當時大聲地叫著;並且向天上揮著手,可是這一次,那頭大鳥 彷彿沒有聽見一般。   只見它陡然在空中把身子一歪,斜著身子,就像箭一般地衝了下來。   在它接近二人的時候,霍地右翅一分,直向水面上擊去,擊起一股水箭,朝著二人 身上打來。   那水箭的勁道極大,二人都不敢為它打上;可是身在水中想要躲閃卻是不易,一時 都不由得跌倒水中,弄得遍體透濕。   萬斯同最擔心的是懷中那部《合沙奇書》,生怕為水弄濕了。   他慌忙取出來看看,所幸書外另有匣子,要不然就會濕了!   就在這時,那只大鳥又採取另外一個角度,由高空直衝下來,二人已走到了岸邊, 未及上岸,卻為大鳥的巨翅所打來的水柱,射了一身一臉。因為力道極猛,二人都差一 點兒跌倒。   龍十姑不禁勃然大怒,她抖手打出了一枚“烈火丸”;可是那精靈的大鳥,它身上 早已事先沾滿了水,這烈火丸打在了它的身上,只發出了“滋”的一聲,頓時冒出了股 煙,連火花也沒亮一下,就熄滅了。   十姑大吃一驚,又連續打出了幾枚,全是如此,她這才知道,這種暗器是失效了。   那頭大鳥見烈火丸不能生效,它就什麼也不怕了,當時厲嘯了一聲,突地低飛而來。   萬斯同忽然搶上前,他以為自己和這頭大鳥多少有些交情,誰知這大鳥似乎連他也 認不得了。   它猛然分出了一隻爪子,直向著萬斯同的那部《合沙奇書》抓去。   萬斯同大吃一驚,他慌不迭,向後一閃,這時龍十姑更怕那部書為鳥抓去。   此刻見狀,嬌叱了聲,她突地抽出了劍,直向鳥爪上繞去。   大鳥驀地騰空,它口中發出淒厲的鳴聲,似乎恨十姑已入骨髓,可是卻有些怕她的 劍。   萬斯同仍然向天空大聲嚷著,那大鳥也許是由於龍十姑而遷怒到了萬斯同,所以, 它絲毫不理會,此刻正在天上兜著圈子。   龍十姑忿忿地道:“好麼!那老頭子縱鳥傷人,我就放火燒了他的林子。”   她說著就要重施故技,萬斯同見狀,慌忙把她拉住,正在推拉之際,忽聽得當空一 陣笛子吹奏的聲音,十分清亮。   二人都不禁吃了一驚,因為這地方,怎會有外人來呢?   那頭大鳥本在低空盤旋,聽到了這笛子聲音,它忽然收束了雙翅,落在了一座大石 的尖峰,“呱呱”對空高鳴了兩聲,笛聲遂止。   十姑怔怔看了萬斯同一眼道:“我們走,快!”   萬斯同擺了擺手,這時空中發出了一聲冷笑,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萬斯同,這部 書是你得去了麼?”   萬斯同慌忙跪地道:“正是晚輩,求老前輩放行。”   老人嘿嘿一笑說:“你真是好造化,這多年以來,多少人鎩羽而歸,你卻很輕易地 得到了。昨日你來,我已略運智慧為你推算,算出此書今日定必出山,卻想不到應在了 你這孩子的手上。”   萬斯同恭敬地跪地不發一言,老人笑了笑又道:“和你同行女子是誰,為何不跪?”   萬斯同忙向十姑遞了個眼色,可是十姑天性驕傲,她內心早已恨透了這個老人,此 時焉肯與他下跪?   可是她也知道,此老既能辟谷此山,可見非同凡流,自己還是不要當面招惹他的好。   說著深深打了一躬,極為勉強地道:“晚輩龍十姑參見前輩。”   老人發出了一聲陰沉的冷笑,道:“龍十姑,你好大的膽子,來到我這飛雷澗恣意 狂橫,傷我愛鳥,燒我花木,居心陰狠,莫此為甚。”   說著又發出了一陣冷笑,稍停才道:“你的報應就在眼前了。”   說著又是一陣長歎,徐徐說道:“這是你自取其咎,關於對你的發落,貧道自有安 排,我先不向你多說話,你也不必多言。”   十姑聞言面上現出驚懼之色,只是她絕不懺悔,面上現出了冷冷的笑容。   萬斯同見狀,不禁為她深深地擔心,他慌不迭地道:“老前輩務請開恩,這都是晚 輩等年少無知……”   才言到此,那老人已冷哼道:“這與你沒有關係,你不必多說。”   萬斯同只好止住了話,可是他內心十分為十姑難受,卻又不知如何勸說才好。   龍十姑此刻,用劍尖點在一塊石頭上,蛾眉微挑,面上似有怒容,卻是一言不發。   那老人忽又嘿嘿一笑,語氣突然變得溫和道:“萬斯同,你知道,我是有事情與你 商量的。”   萬斯同吃驚道:“老前輩,有話請說,晚輩洗耳恭聽。”   老人才道:“好!”   遂又問道:“你手上抱的,可是那部《合沙奇書》麼?”   “是的!”萬斯同彎腰答應一聲。   “很好!”老人咳了一聲道:“我是想,這部書你年紀太小,書中武功多系獨家奧 秘,只怕你不易參透,是否可由我為你暫時保管幾年?”   萬斯同怔了一下,卻見十姑怒容滿面地搖了搖頭,萬斯同臉紅道:“多謝老前輩關 懷。”   老人插口道:“我這是愛惜你。”   萬斯同訥訥地道:“晚輩年歲雖輕,但因此書得之不易,頗想珍藏研究,以為傳 家。”   老人長歎了一聲,語音悲切道:“萬斯同,不瞞你說,老夫坐關已多年,至今卻不 得大脫手解法,只是想參閱一個合沙老前輩的秘訣口語罷了。莫非以老夫當今的身份, 向你求借一下也是不肯麼?”   萬斯同不禁面色十分為難,一旁的十姑,就冷冷一笑道:“堂堂武林前輩,卻向後 輩如此乞討東西,傳揚出去,豈不丟人?”   老人冷笑了一聲,道:“小小女子,大難當前,尚不知悔,你知道什麼?老夫若想 強要,別說你二人無法抵擋,即你二人師尊合力聯手,也是枉然。只是老夫與萬小友, 尚有些交情,所以才至誠降格向他借取,老夫此舉非偷非盜,明可對天,有何丟人?”   說到此,又冷笑道:“你這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大難當前,不知反悔,反敢對我 無禮,老夫若不給你些教訓,諒你日後定必更加猖狂。”   十姑所以膽敢如此,主要是只聽老人言語,不見其人,她猜出老人定是坐關在緊要 關頭,身子不能移動,只能發話,又怕他何來?   所以,她笑了一聲,道:“你這窄谷,自認部署周密,在姑娘看來,亦只不過如 此。”   此話方了,就見眼前晨霧之中,衣衫飄動,定目望去,一個瘦削清懼的道人,已站 在眼前。   這道人身著一襲淺灰色的道衣,長可及地,足下是一雙多耳麻鞋,或是衣服太長, 所以看不出他的腳部動作,他只是緩緩地前行著。   二人見狀不禁大吃了一驚,尤其是龍十姑,知道自己一時口舌之爭,竟將這怪老道 激出來,眼前怕是對自己大大的不利了。   想著不禁面色嚇得蒼白,一時再也不敢多說了。   道人緩緩行抵二人身前不遠站定,先向萬斯同微笑著點了點頭,萬斯同忙躬身一禮, 口中謙虛道:“老前輩你何故親臨,晚輩等實不敢當。”   道人冷冷一笑,眸子遂轉到了十姑身上,用冷峻的口吻道:“女娃娃,你師尊何人? 是誰家子弟?”   十姑眨了一下眸子,看了他一眼,卻是一句話也不回答,她心中正在想著脫身之計。   道人見她不語,面色不禁漸漸轉慍,冷哂道:“娃娃你此番來時,你那師尊莫非沒 告訴過你,此來有一番劫難麼?”   這一句話,不禁令二人都吃了一驚,尤其是十姑驚得猛地抬頭看著道人。   這道人冷冷一笑,平伸一手,指著十姑面容道:“你印堂發暗,陰霾侵主,如不應 在貧道此一劫內,日後定有殺身之禍。這都是你素日自傲自負,妄自托大,任性胡為的 報應,又怨得誰來?”   他這一番大道理,聽在龍十姑耳中,不禁勃然大怒,她生性極為好強,又因武技過 人,素日為人恭維,直如公主一般。   這道人一番凌厲挖苦之言,她如何能聽入耳內,蛾眉一挑,殺機頓起。   可是她也知道道人隱居此谷內,已過百年,素日來,江湖上對他的傳聞,多系捕風 捉影之談,謂其已成半仙之身,雖未免言過其實,可是由此觀之,這道人也絕非無來頭。   只看他這種說來就來,輕似飄絮的身材,已知道人煉氣的功夫,到了“登峰造極” 的地步。   龍十姑觀察到了這些,雖有侵犯之意,她也不得不小心從事。   當下強忍心中暴怒,勉強打了一躬道:“晚輩恭領教誨。”   這道人正是大木上人的真身肉體,他百年以來,鮮問世事,一意煉丹求道,已成不 死之身,內功自是可觀。道人善觀天時地利,夜觀星像,更於靜中透參人生的變遷,凡 人思維入其望中,自是一目了然。   此刻龍十姑表面恭敬,內心存有歹念,上人自是一望就知!   因此他的面容陡然就拉了下來,冷冷一笑,不發一語,他本想先下手擒她入手,倒 不如待她先發動了。   在上人來說,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因為他自弱冠入道以來,還是首次與人動手, 他幾乎不敢相信,這外表極美的女孩子,竟敢下手向自己行兇。   為了證實他猜測是否屬實,所以他轉身向萬斯同含笑說道:“你這孩子根骨質素, 俱是上材,日後好自為之,不難大成。”   萬斯同正彎腰稱謝,就在這剎那之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龍十姑,竟突然出手。只 聽她一聲嬌叱,忽然身形向下一低,雙掌齊出,把她多年不曾用過,壓箱底的“五行內 功”,突出發了出來!   十姑因知道人非是易與之輩,所以一出手,就用出了十成功力,只期這一掌,就能 把道人立斃掌下。   可是她未免想得太天真了,這種掌力若說拿來對付任何一個武林高手,對方也有性 命之慮;可是若用來對這百年坐關的童身道人,卻顯得太幼稚了。   掌力方出,那道人雙袖霍地向上一舉,身形紋絲不動,只聽見“砰”的一聲大響。   道人身如巨石,紋絲不動;而龍十姑則如同是撞在一堵有彈力的牆上一般。   只聽她口中尖叫了一聲,突地反身就倒,同時口中也噴出了一口鮮血,當時就昏死 了過去。   萬斯同雖說與她並無深交,但是多少有些情分,見狀驚呼一聲,猛然撲過去,把她 扶持起來。   他驚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驚異地看著大木上人。   道人冷冷一笑道:“好厲害的姑娘,竟敢對貧道下此毒手,若非是貧道力抵三關, 這五行真力,也是承受不起的。”   說到此,他又微微歎息了一聲,說道:“她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五行真力乃心 肝肺脾腎五臟之力,此刻傷我不成,她反倒五臟俱傷,看來,她生命是保不住了。”   說著又歎了一聲,輕輕走到十姑身前,單手摸索著她腕上脈門,遂鬆手,搖了搖頭。   萬斯同見狀大驚,慌忙道:“老前輩,你要救她一救,救她一救!”   道人見萬斯同語音懇切,也似有些感動,他歎了一聲說:“這是她自作自受,怨得 誰來?五行真力素日用上三四成,也足可制人於死,她竟敢以十成功力向貧道暗襲。”   說到此,白眉一揚,憤憤地又道:“貧道與她,到底有何深仇大怒,竟下這種毒 手?”   說著,又冷冷地笑了幾聲,萬斯同此刻見十姑面如金紙,雙目微合,看來已是氣若 遊絲。   想到了與她多日相處,同路共行,雖說並無曖昧情形,卻未免有些物傷其類,一時 悲從中來,落下了兩行眼淚。   道人微笑了笑道:“你也不必傷心,此女心地也實在太毒,留她在世上,尚不知有 多少人要受她毒害!”   萬斯同不禁跪下來,悲聲道:“此女雖是心術有些偏激,自大狂傲;然而並非就是 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務乞老前輩念她年幼無知,設法救她回生。弟子情願將這部《合 沙奇書》奉上,以交換此女的生命,尚乞你老人家務必開恩。”   道人不禁面色一驚,他仔細地看著萬斯同道:“你說的是真話麼?”   萬斯同咬了一下牙,道:“自然是真的。”   說著雙手奉書,道人搖一搖頭道:“且慢給我,容我先看看這女娃娃再說!”   他說著微微皺眉又去摸了十姑一會兒脈門,半天才苦笑道:“不行了。”   萬斯同聞言,不禁熱淚奪眶而出,道人卻一擺手,歎道:“你這孩子心術很好,即 如此,貧道只得格外成全她了。”   萬斯同不禁大喜,連聲道:“謝謝老前輩!”   道人哼了一聲,徐徐說道:“先不要謝,死罪雖免,活罪卻饒她不得,何況貧道也 要煞一煞她的傲氣,令她以後好好為人!”   萬斯同訥訥道:“只要老前輩救她活命就好了。”   道人奇怪道:“她與你是何關係?”   萬斯同面紅了一下,遂正色道:“晚輩與她只是萍水相逢,談不到什麼情誼,只不 過承她諸多關愛就是了!”   大木上人點了點頭說道:“難得!”   道人說完了這句話,目光又死死地盯在龍十姑面上,說道:“為了替她消除日後大 難,此女需要在這飛雷澗中,面壁七年。”   “七年?”萬斯同吃了一驚,因為這應上了瞎婆婆銅鑼神算,他不由驚得一句話也 說不出來。   道人鼻中哼了一聲道:“這是貧道破格對她成全,以她心術,本當死有餘辜,現在 你也不必多說了,七年之後,此女自會出山,彼時她可能會變成另一個人,這就要看她 的造化了。”   萬斯同聞言,雖有些難過,但聽道人所說,又似對她有益無害,雖然七年是一段極 長的日子,可是十姑如能如此因禍得福,也是一件可喜的事情,這也是她自作自受,不 幸中之大幸了。   龍十姑性情高傲,凡事任性,至今卻得到一個極大的教訓,這是她咎由自取,卻與 旁人無關。   秉性忠厚的萬斯同,在苦苦哀求了大木上人之後,得知十姑所謂的“七年之災”, 卻不幸真地應驗了,他除了惋惜頓足之外,又能如何呢?   上人這時自懷內取出一個玉瓶,大小形狀,就和鼻煙壺的樣子差不多。   他由瓶內倒了一粒極小的丸丹,走過去放在十姑的嘴裡,然後回過頭來,冷然道: “你可以放心了,貧道這粒冷香丸足以挽回她的生命。”   萬斯同戚然地點了點頭,大木上人遂又一笑,說道:“萬小友,現在我已答應了 你……”   話尚未完,萬斯同已雙手把書呈上道:“晚輩絕不食言,這部《合沙奇書》老前輩 就拿去吧!”   道人想不到這少年,果真竟如此慷慨,一時也不禁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人類的感情,都是一樣,譬如說,你愛一件東西,人家愈不肯給,你愈想要,真要 是對方割愛雙手奉上,你卻又覺得不大好意思收受了。   這種情形,正如同眼前是一樣的,萬斯同歷盡了千辛萬苦,得到了這部書,現在他 毫不猶疑地雙手奉上,那位不費吹灰之力,而坐享其成的老前輩,他就是臉皮再厚,也 不好意思收下。   何況他又是一位三清教下的有道之人,這個臉,他可是真拉不下來。   當下兩彎白眉連聳了聳,手已伸出,又收了回來,汗顏地笑道:“我只是借閱些時 候罷了。”   萬斯同面不改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豈有反悔之理?這東西也不過是晚輩意外 得來,既然老前輩想要,晚輩決心贈送,還說什麼借不借,豈非見笑了。”   這幾句話,說得大木上人一時面紅如火,頭上白髮像要立起來了。   他忽然伸出手來,把萬斯同送在面前的書向外一推,慨然地長歎了一聲,口中訥訥 訥地道:“你快將這部書收起來吧!快!快!”   萬斯同不禁吃了一驚,道:“老前輩你……”   上人苦笑道:“萬斯同,你這番話說得太好了,貧道顯然也動了貪念,現在,你把 這部應歸你的書收起來吧,貧道決心不要了。”   他說話之時,面色灰白,像是深深地受著內心的譴責,他那雙精光炯炯的眸子,甚 至於也不敢去和萬斯同的目光相接觸了。   “老前輩!”萬斯同不明地道,“這是為何?晚輩是心甘情願送上的呀!”   “你不要再說了!”大木上人顯然有些生氣了,他一揮手,道:“你快快收起它 來!”   萬斯同心中大喜,正要揣入懷內,道人卻又道了聲:“且慢!”   他招了招手,道:“這部《合沙奇書》貧道如猜得不錯,該是天、地、人三卷,是 不是?”   “是的。”萬斯同說:“一點不錯,老前輩。”   上人和悅地一笑:“數十年前這部書曾害我動了一次貪念,那時貧道是由一女子手 中得來,本想翻閱,因見書面戒語,自知此舉難免天譴,這才送歸石櫃,因書面戒語曾 謂五十年後,才是此書真正出世之日,貧道滿想,至時由櫃中再取,易如反掌,也就沒 有十分擔心。”   他長歎了一聲,又道:“那書櫃雖經合沙宗師以易數天鎖鎮壓,然貧道早已參透先 天易理,也不難算出開啟之訣,所以,滿想你等凡夫俗子,至時萬難與我爭奪。”   說到此,他已發出了一聲長歎,苦笑了笑道:“到此我才深深知道,緣分這兩個字, 是不可強求的。”   道人目光,在萬斯同身上打了個轉兒,又冷笑道:“說來你可能不信。”   “什麼……事?”萬斯同真有些糊塗了。   上人又苦笑了笑,道:“我那平日料事如神的神算,就在近來失靈了。”   “怎麼會呢?”萬斯同吃驚地問。   上人張大了雙目,感慨道:“我是說獨獨對此一推算失靈,你說怪是不怪?現在, 我是完全相信這一個‘緣’字了!”大木上人又指了一下萬斯同手上的書道:“這東西 當真是與我無緣,我如想勉強佔有,只怕尚有殺身之禍呢!”   萬斯同忽然想起一事,就問道:“老前輩所說的數十年前得書的女子,又是誰呢?”   上人面色不禁突然變得淒涼,頓了頓才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彼時如非她貪 心過甚,這部書已為她拿去了,不過,書封不到啟時,她妄取亦是無用,反有殺身之 禍。”   說到此,他又笑了笑道:“那女子只為一時貪念,因而幾乎喪命,較諸眼前這小女 孩下場,卻又慘得多了。”   上人回憶到了那一件慘厲的往事,他幾乎不敢再去仔細地想。   可是萬斯同卻感傷道:“那位女老前輩不是和你老人家約好,要五十年後,再取這 部書麼?”   上人怔了一下,面帶希冀地點了點頭道:“可是她過期並沒有來,貧道曾答應她來 時,願助她一臂之力,現在,這部書卻已經為你得去了。”   說著長歎了一聲,卻很奇怪地又道:“你怎會知道?你認識她麼?她如今年歲很 大……吧?”   萬斯同這時突然想起一事,暗恨自己竟把這件事忘了,否則何至於吃這麼多苦頭?   當下歎息了一聲,自身旁把瞎婆婆交給自己的那件東西取出,那是一個極小的方形 匣子。   他雙手遞上道:“這是那位女前輩叫晚輩帶上的,晚輩幾乎忘記了。”   上人眉頭微皺,可是他很快地把這小匣子接過來,猶豫地打了開來。   立刻他那黃蠟似的面容一變,口中“噢”了一聲,雙手一抖,那小盒子落到地上, 由盒內滾出了一雙乾枯的肉乾。   萬斯同道:“那位女前輩並未忘記五十年前之約,只是她老人家現在一心從佛,特 囑晚輩以此一雙眼珠,換取這套藏書,現在《合沙奇書》既為晚輩得到,弟子受人所托, 這雙眼珠,還是要交給你老人家,以證前因後果。”   道人沉默了良久,慨然長歎了一聲,頷首道:“是了!是了!當年之事,貧道處置 此事,未免過重,可是這位女士卻也未嘗不是因此而受惠。”   他說著雙目微微閉了一下,忽地手指地下十姑道:“此女和那瞎婆婆是什麼關係?”   萬斯同躬身道:“那位瞎婆婆,是這位姑娘的外婆。”   上人面色變了一變,長歎道:“竟有這種事?既有這種關係就煩你歸告那瞎婆婆一 聲,說我念在她昔年喪目之憾,決不會薄待此女,只是,這姑娘傷我愛鳥,燒我林木, 居然尚敢下毒手襲擊貧道,諸般大罪,不得不給她一個懲戒。”   他望著萬斯同又道:“況且此女眼前印堂晦暗,此後七年,如不應在貧道這一劫上, 還會另有劫難,怕還有殺身之禍,所以這七年面壁之刑,如其說是懲戒她的狂傲無知, 不如說是為她消災解難。”   他一口氣說到此,又頓了頓才道:“七年後的今天,貧道肯定放她離此,那時她定 成為一個新的人了。”   萬斯同彎腰道:“晚輩謹受囑托。”   上人忽然開目,他目光在萬斯同臉上轉了一下,微微笑道:“小友,你天質根骨俱 是上乘,日後在武學上必大有發展,只是氣色紅貫雙顴,婚姻只怕尚多有糾纏,這卻不 能不說是你命中的磨難。”   一頓又道:“一個年輕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你要謹慎才是。”   萬斯同忙道:“是!是!”   可是道人這兩句話,卻深深令他感到驚恐和戰悚,想到了此行的任務,想到了苦戀 的花心蕊,他幾乎呆住了。   大木上人微微一笑道:“小友,這部書,我雖不要了,你可否為我說出其中幾行章 句,你願意麼?”   萬斯同連忙點頭道:“願意。”   道人微笑道:“這本書共分天、地、人三卷,現在你要為我在人卷中,找出口訣, 念與我聽,貧道不勝感激。”   萬斯同答應著,把人卷找出,雙手呈上道:“老前輩何不自閱,晚輩只怕不大清 楚。”   上人含笑道:“貧道謹遵師命,守護此書已過百年,如閱看,難免有監守自盜之嫌, 萬小友還是你口誦出來吧。”   萬斯同心內這才明白,不禁暗笑,當下以手翻閱那“人”卷,見內中每多詩句。   於是信口念道:“神妙莫測由眼開,慧光照徹宇宙間……”   上人搖頭道:“錯了。”   萬斯同又翻到別頁念道:“閉住獸虎關訣穴,目守泥丸舌接督,吸提呼降氣歸竅, 陽外氣發急回中。”   道人嘻嘻笑道:“這是‘收氣’口訣,貧道多年以前,已有此成就了,小友,你再 往後翻閱吧!   萬斯同於是往後又翻了數十頁,忽見一圖中,畫有一人跌坐,頭頂有小人飛升,一 旁有四行詩句,每字皆用紅筆點圈著。   他笑道:“有了!”於是便高聲朗頌道:“念動向太空,日月廟門開,推情合性輸, 二光相遇獻。”   道人忽然狂笑了一聲,只見他伏身把十姑夾起,身形蕩處,已自渺然無蹤。   萬斯同心知他悟出口訣,才至如此高興而去,當下把這天、地、人三卷奇書,妥善 入匣,放入懷中,自己此刻心中,卻也說不出是憂是喜。   龍十姑落得如此下場,卻也無話可說,自己現在正急著至雁蕩,自無理由在此多事 逗留。   於是,他匆匆循著來路,退出窄道,有前車之鑒,所以他更加小心,沿途多一事不 如少一事,如此第二日傍晚時分,他又回到了杭州。   在一家小旅舍,吃過了晚飯,他伏案寫了一封長信,受信人是若愚女尼。   他把此行經過,略略說了一個大概,尤其是關於十姑的事,請她轉告瞎婆婆放心, 自己因尚有事,不再往訪,再者更怕生出不必要事端,匆匆寫畢,封好之後,呼來一茶 房,並取出紋銀五兩,囑其將此信送去。   那茶房先聽是送至龍家,還有些猶豫,後見有五兩銀子的賞錢,他才欣然答應,當 晚就騎著馬去了。   萬斯同連日疲憊,難得睡一個好覺,今夜在客棧內,總算沒有人再來干擾,睡了一 個舒服覺。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他深恐那一群一心奪書的傢伙,又來和自己羅嗦,所以不敢在 此久留。   於是就在錢塘江口雇了一隻小船,連人帶馬地裝載著直下而去。   這是一條頗長的水路,沿途經富春江、浙江、蘭江而至蘭溪。   到了蘭溪時,又是一個惱人的黃昏,天上下著霏霏細雨,小船靠在岸邊上,萬斯同 歸心似箭,他不想在這些地方多留,匆匆換上了一襲雨衣,就拉馬上岸。   岸邊上泥爛路滑,人又多,還有成群的鴨子被披著蓑笠的老人趕著,發出呷呷的叫 聲,路人都打著傘,口中說的,也都是本地的方言,萬斯同一句也聽不懂。   他的馬還不小心撞倒了兩個人,一氣之下,他就下來牽馬而行。   等到進了城內,那雨勢更加大了,舖著石板的路面,水都快成河了,家家戶戶都開 著門,捲著褲管,拿著盤子,由屋內向外面倒水,有的還在刷著朱漆的大馬桶,市面很 混亂。   萬斯同本不想在這裡過夜,禁不住那雨勢不停,天空中尚有大塊的烏雲聚積著,看 來這雨還要下些時候呢。   他找了一家客棧,店名“安福”,還算寬敞,因為店門兩側挖得有較深的溝渠,所 以店內不曾進水。   那掌櫃的和幾個伙計,都在門內向外面張望著,指指點點,很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   這時萬斯同驀然進內,他們很是驚奇,尤其是萬斯同牽著一匹大馬,人馬都為雨水 濕透了。   一個店家忙跑過來接住了他的馬,打著傘把馬拉到後院去,另一個伙計就給他拿毛 巾擦臉,並且問道:“客人要住店吧?”   萬斯同皺眉道:“不一定,雨停了我還要趕路。”   那個店小二笑了笑,道:“大爺,你真是說笑話了,這個雨,明天能停,就是好的 了……”   說著又張望了一下道:“嘿!好大的雨,這麼大雨,今年還是頭一次。”   回頭又問萬斯同道:“客人,你是上哪兒去?”   萬斯同一面脫下濕衣服,一面道:“我要去雁蕩,怎麼走?”   這時那邊那個正在抽煙的老闆,就過來笑道:“你要去雁蕩,是北雁蕩還是南雁 蕩?”   萬斯同說:“自然是北雁蕩山了。”   掌櫃的點了點頭,說道:“你先由武夷下去到仙霞嶺,再經永康可就到了括蒼山 了。”   他吸了一口煙,一面捻著煙紙,一面說:“過了括蒼就到了,不過山路可不好走, 要圖舒服,客人你就得繞道,經麗水縣再繞青田到溫州,再下樂清,到了樂清縣離雁蕩 只有七八十里可就到了。”   萬斯同哪能記得這麼清楚,不過他仍然是仔細地聽著,一面連連點著頭,道謝不已。   掌櫃的口中謙遜著,那雙老花眼,卻不時地打量著萬斯同,尤其是在注意他身上的 那口劍。   一會兒伙計掌上了燈,把萬斯同引到了裡院一個偏間,萬斯同就向那茶房要了一盆 炭火,把衣服烘乾,另外他小心地把那已有些發潮的《合沙奇書》取出來,用火小心地 烤乾。   這三卷奇書,他雖只是大略地翻著看了看,可也令他心內狂喜不已,舉凡內外輕功, 以及許多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武功,書內都有詳細的繪形記載。   看到了這些,萬斯同不禁雄心頓起,他內心想到,只要找到了心蕊,自己就和她在 “冷碧軒”中閉門不出,不出五年的工夫,非要把這三卷奇書中的精奧參透不可。   想了一刻,就連這一路的疲倦也忘了,他小心地把這幾卷書收好,又把大木上人贈 給自己的那個網袋取出,由內中取出了上人贈送自己的兩件東西。   他還不曾好好地看過,這時把那襲薄薄的衣服抖開,見是一身緊身衣靠,非絲非綢, 也不知是何質料所織成。   他試著用衣角在火上燒了燒,並未見任何毀壞,心中大為驚異,用手扯了扯,那衣 服只是被拉得長了許多,並似微有彈性,心知這定是一件不尋常的東西,當下小心地收 起。   再看那本《洗髓真經》,也是自己生平僅見的東西,讀一讀內中語句,有些自己是 明白的,但有很多自己還不大明白。   旅舍之中,人物繁雜,為了避免發生意外,他小心地把這些東西收了起來。   一會兒伙計把火盤撤走了,萬斯同就隨便叫了兩個菜,吃了飯,只在廊下走了走, 見雨雖然小了許多,可是天更陰沉了,風吹得廊下的幾盞燈籠直打轉兒。   萬斯同望了一陣子雨,內心浮上極度的空虛和寂寞,又想到了雁蕩山上的花心蕊, 真恨不能插翅飛去。   夜裡,彷彿雨停了,想到了眼前的各種事情,萬斯同這一夜不曾好睡。   第二天,他揉著惺松的睡眼就上馬而行,蘭溪街上到處還是水漬漬的,可是他內心 憧憬著美麗的遠景,眼前的一切,也都似乎變得美麗了。   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雁蕩山腰,飄浮著朵朵白雲,那些嫣紅色的山茶花,點綴得 這附近真是美極了,小鳥在枝頭上扇著翅膀,咭喳咭喳地叫著,像是在歌頌美好一天的 開始。   這時候,一匹白馬在嶺上出現了,馬背上端坐著年輕的萬斯同。   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他內心的喜悅,兩彎劍眉由於過度的興奮而展躍著。   如果有人把他此刻的樣子和前數月作一個比較的話,那麼看來,他真像是足足年輕 了十年。   只見他頭扎紫紅的英雄巾,身上穿著寶石藍色的長衫,足下是一雙鹿皮薄底快靴, 在馬上真是精神抖擻,神采飛揚。   雁蕩山道四通八達,由於峰嶺太多,行人極容易迷失路途,可是萬斯同卻有一匹識 途老馬,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座小刃峰。   在往峰上行走的路途中,他的心反倒是不再那麼沉著了,他渴望著一見心上人,此 刻到底情形如何,對於他來說,實在還是一個謎,不過,他內心似有堅定的自信,那就 是,心蕊必定仍然還在癡候著自己。   他決心要給她一個驚喜,因此他的心情極愉快。   慢慢地他已經看見了小刃峰的頂峰了,峰頭的背面,就是冷碧軒,這路途他是清楚 的。   當這匹馬過了這松坪之後,眼前的景物,竟令他驚訝得怔住了。   只見就在昔日的“冷碧軒”座落之處,此刻竟修築起了大片的圍牆。   圍牆上,開滿了一種紅色的小花,遠看過去,這圍牆就像是一條伸縮的火龍一般。   這是以前他沒有見過的,而且由圍牆往裡面望去,有畫樓的閣角,有開著籐蘿花的 搭棚架子,美極了,而萬斯同的眼睛也直了。   他吃了一驚,驚得由馬背上翻了下來,心中卻道;“奇怪呀!這是冷碧軒麼?”   “別是我找錯了吧?”他心裡這麼想著,就慢慢地把馬牽了過去。   果然不錯,在幽雅的籐蘿花架覆蓋下,那座用大理石鑲就的大門上,有“冷碧軒” 三個大字,那是用朱紅的顏色,抹飾在墨綠色的大理石上的。   萬斯同不禁大吃一驚,他真是作夢也想不到,昔日那鑿壁的兩間陋室,一年之後, 竟然會變成了如此氣勢雄偉的寬大宅第。   他望著門口,一時幾乎呆住了,又退後了幾步,四處打量了一番,那是一點也不錯, 這地方正是昔日的“冷碧軒”無疑了。   “莫非這裡有了什麼大變故麼?”想到此,忍不住內心一陣難受,因為看樣子花心 蕊是決不會在此了,否則這裡不會變成這樣。   這裡定是另有人把冷碧軒給佔據,所以才會如此大興土木,以至於和昔日的冷碧軒 面目全非。   想到這裡,萬斯同不禁大為憤怒,因為自從師父三盒老人他移之後,這座冷碧軒交 給了自己,並囑自己要在此好好看守,不得讓與別人。   現在看起來,非但是已落入外人之手,竟然為那人任意擴展,把一個簡樸的修真之 處,一變而成為金碧輝煌的深宮廣第,這簡直是大大有違了冷碧軒歷來主人的初衷,包 括萬斯同在內。   他不由十分氣憤,當下把馬繫在了一邊,昂然行至門前,用手在門環上叩了兩下道: “裡面有人麼?”   耳中彷彿聽得牆內有女子嘻笑之聲,玩得十分熱鬧,他心中就愈發覺得奇怪,更是 益增憤怒。   於是他又用力地捶了一下門,大聲道:“裡面有人沒有?快開門!”   這一聲大喊,果然有些用,那嬉笑諠譁的聲音,似乎停了一下,就有一女子聲音隔 牆道:“誰呀?”   萬斯同大聲道:“是我!”   那個女孩嘀咕著道:“誰知道你是誰呀!”   說著門栓開動,大門就開了,走出一個穿著翠綠祆褲的小女孩。   這女孩正是心蕊的心腹丫鬟小碧,她看見了萬斯同,忽然含笑道:“少爺回來啦?”   說著就請了個安,又回過頭來大聲道:“少爺回來啦,你們快別吵啦!”   萬斯同不由心中一怔,就點了點頭道:“你們是……”   小碧跳了一下笑著說:“花姨這些天可不大舒服,天天都在盼著您啦!”   說著又看了看門口的馬,就跑出去道:“幹嘛還把馬拴在外頭呀,我去給您拉去。”   萬斯同這時心中萬分驚訝,真好像身墜五里霧中一般,忽然用手攔住了小碧。   只見他面色很窘地道:“先慢著,我是來看一位姑娘的,不知她在不在?”   小碧聞言也似怔了一下,她就上下打量了萬斯同幾眼,可是這個人,實在和少爺面 容太相似,她真有些糊塗了。   當下翻著眼珠子訥內地道:“您是……少爺您找誰呀?幹嗎不進去呀?”   萬斯同道:“我找一個叫花心蕊的姑娘,這裡是不是有這麼一個人呀?”   小碧後退了一步!先是一怔,遂不禁掩口嚶地一笑道:“那不就是花姨嗎?少爺你 可真會鬧著玩,你不在,花姨可想死你了,快進去吧!”   說著又笑了一聲,就跑出去給他牽馬去了。   萬斯同聞言不禁一陣驚喜,差一點要笑了出來,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好懷疑了,心蕊 果真還住在此,非但如此,她仍然還在苦苦地等著自己。   奇怪的是她卻怎會變得這麼闊氣了,由話中看來,這小女孩分明是她的使喚丫鬟, 她必定是素日來繪影繪形地把自己樣子講給這些丫鬟聽了,否則她們怎會一見面就認出 了自己?   由這個小丫鬟口中,更知道了自己心上人,如今大概還在病著,很可能是由於苦苦 思念自己而成疾的。   想到了這些,內心不禁一陣傷心,差一點淌下了淚,當時再也沒有什麼好猶豫了。   遂就大步走了進去,那些丫鬟婆子,見他進來,紛紛向他請安,都道少爺回來了。   萬斯同雖覺有些不大對勁兒,卻是做夢也不會想到其他方面,他只是感到奇怪罷了。   再看這冷碧軒中假山樓閣,翠草紅亭,比之昔日,真是一天一地,不可同日而語。   這時,那個叫小藍的丫鬟飛跑著過來,對萬斯同請了個安,叫了聲:“少爺你可回 來啦,花姨天天都在問您呢,快進去吧!”   萬斯同一聽,心說這肯定是不錯了,當下忙把小藍扶了起來,一面含笑道:“你不 要多禮,我現在既回來了就好了,你快帶我進去吧!”   小藍站起來偏了一下頭笑道:“少爺曬黑了一點,看起來好像也高多了。”   萬斯同歎道:“在外面這麼久,怎會不黑呢?”   可是他說了這句話後,忽然站住了腳,面色一變道:“咦!你……你怎麼見過我?”   小藍噗哧一笑道:“我怎麼沒見過你?才幾天沒見您呀!”   萬斯同呆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藍笑得彎了一下腰,又咧著嘴嘻嘻地笑道:“少爺真滑稽,你說我叫什麼名字 吧?”   萬斯同頓時心中一動,他的臉頓時就白了,忽然一上步,抖手抓住了小藍的右手脈 門之上,略一用力,那小丫鬟直痛得花容失色,口中連聲地叫起來,一面大聲道:“少 爺!少爺!啊!快放手,我的手可是要斷了呀!”   萬斯同厲聲道:“我不是你們少爺,快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藍抖聲道:“我怎麼知道呀?哎喲!我的天,我可受不了啦!”   她一邊哭叫著,同時,也似乎有些看出來,眼前這個人,並不是她們的少爺。   因為葛金郎很白,眼前這位主兒,卻稍微有點黑,而且他那一雙劍眉,也似比少爺 要濃一些。   看到此,小藍不禁嚇得直打哆嗦,一時連呼痛也忘了,她悚然道:“你不……是少 爺呀?”   “我姓萬……”萬斯同厲聲道。   “噢!”小丫鬟點了點頭,又問:“你是幹什麼的呀?”   頓了頓,小藍皺著眉,又道:“相公,你把我的手鬆一下好不好,我不跑,哎…… 哎……哎……我的膀子都快斷了呀,你這個人……”   萬斯同此刻內心充滿了疑團,眸子裡幾乎都要噴出火來,他把手一鬆,冷笑道: “諒你也跑不脫。”   小藍掙開了手,口中還在哎喲著,她叫了幾聲之後,又仔細地注視著萬斯同的臉, 半天才點了點頭道:“不錯,真不是!”   說著她秀眉向兩邊一挑,狠聲問道:“你是誰?你也不打聽打聽這是什麼地方,竟 敢到這裡來撒野!”   萬斯同向前走了一步,小藍嚇得退後了一步,因為她方纔吃過苦頭,深知這位相公 可不是好惹的。   “我來此只是找一個人,見著她之後我也許馬上就走!”萬斯同說。   小藍睜著一雙圓眼睛說:“你說你找誰?”   萬斯同似乎已經感覺到不幸的結果將要來臨了,他不禁喟然長歎了一聲,面色淒然 地道:“我是來找一個名叫花心蕊的姑娘的,她在不在?”   小藍吃了一驚道:“那不是我們花姨嗎?”   萬斯同冷冷地道:“什麼花姨不花姨,我不知道,你先帶我去見她就是了。”   小藍想乘他不備,下手給他一個厲害,以報方纔他緊扣自己脈門之恨。   可是此時一聽他是來找花心蕊的,她就不敢冒失地動手了。   因為花心蕊矯情得厲害,小碧小藍雖是她心腹的丫鬟,平日對她,卻是不敢一絲怠 慢。   這時,她又打量了萬斯同一番,只是覺得他簡直太像葛金郎了,心中不禁奇怪萬分。   她點了點頭道:“好吧,你跟我來。”說著她就轉過身子,直向前面行去,萬斯同 一聲不哼地在後跟隨著她。他心中卻在想,這個花姨是否就是心蕊,會不會是自己弄錯 了?如果真是她,那麼那個所謂的“少爺”又是誰呢?為什麼她們都把自己當成了那個 少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真令人百思不解。   思念之中,那個丫鬟小藍,已把他引進了一間花廳,並且囑咐道:“你在此等一 等。”   萬斯同內心這時真有些舉棋不定,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尤其是眼前這個所謂的花姨, 真把他給弄糊塗了,他倒希望她不是花心蕊,否則恐怕就麻煩了。   須臾小藍又出,她問:“花姨問你貴姓,大名是什麼,來此有何貴幹?”   萬斯同這時已不像方纔那麼衝動了,他冷靜地點了點頭說:“我名叫萬斯同,你一 說她就知道。”   他因為弄不清心蕊現在確實情形,所以不便貿然進內,否則他又何須傳稟,長久的 相思,哪裡能允許他如此泰然?   小藍進去了之後,他又開始內心急躁了。   這間花廳佈置得十分淡雅名貴,兩壁上鑲著兩幅大畫像,一男一女,俱是神采飛揚。   萬斯同本來不甚注意去看,誰知無意間目光在那像上溜了一眼,頓時他就怔住了。   原來那畫像上,那個站立在白馬旁邊的,穿著一身紫色長裙少女,正是他朝思夢想 的花心蕊。   他不由仔細地端詳了半天,雖然並不能確定必然就是她,可是眉目之間,那種英颯 之氣,那熟悉的笑靨,分明故人,萬斯同望到了這一幅畫像,一時就好像見到了心目中 的心蕊。   他再也沒有什麼好懷疑了,再看那另一幅男人的圖像,他就更驚奇了。   那是一個頭戴紅色彩帽,身著白羽披肩的英俊少年,這少年背後繫著長劍,劍穗飄 揚,十分俊逸瀟灑。   最奇怪的是,在萬斯同看來,這少年的面貌,竟和自己一模一樣,乍望之下,簡直 分不出差別,除了他那種天生風流神采和怪樣的衣著和自己有顯著的迥異,在別的方面, 那是看不出來的。   萬斯同不禁又興遐想,忖道:莫非是心蕊思念我,而擬著我的樣子,親手畫的麼?   想到此,他不禁有些暈暈陶醉的感覺,暗忖果真要是如此,可太令人感動了。   方自想念到此,卻見翠簾翻處,仍然是那小藍走了進來,她身後並沒有人。   小藍直著眼睛道:“花姨說了,說她現在身體不舒服,她不出來見你了。”   萬斯同吃了一驚,喃喃道:“這是她親口說的麼?”   小藍點了點頭,說道:“自然是她說的!”   萬斯同臉色不禁變得極為沉痛,就問:“你告訴她我的名字沒有?”   小藍點頭道:“你不是叫萬斯同麼?我說了,花姨她病了,不想見你。”   萬斯同頓時就怔住了,多少日子的癡情和思戀,如今竟落得了這麼一句冷漠無情的 回答,不用說,心蕊是變了心了。   說不定她已經……否則她何至於這麼無情的對待自己呢?   這麼想著,他幾乎為之潸然淚下,當下冷冷一笑,站了起來。   就為著這麼一句話,萬斯同本該扭頭就走的,可是他為人極為忠厚,心中雖是悲憤, 可是聽到心蕊病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探望她一下,這一年來,他實在太思念她了。   當下齒咬下唇道:“你帶我去探望她一下,見過她之後我立刻就走。”   小藍搖頭說不行,可是萬斯同竟不待她答應,大步地直向裡面行去,小藍慌忙追上 大聲道:“喂!你這人怎麼可以到處亂闖?”   萬斯同目蘊熱淚,也不去理她,仍然往裡面走,小藍一聲嬌叱,縱身到了萬斯同身 後,抖掌就打,萬斯同身形用力向前一躥,小藍掌已打空。   可是她口中卻大聲叫道:“來人哪,這傢伙往裡面硬闖啦?”   萬斯同這時身形連縱,早已進到內室,這“冷碧軒”雖經葛金郎大興土木,修飾得 金碧輝煌,可是花心蕊始終偏愛著原有的那幾間石室,愛其古雅而冬暖夏涼,所以她仍 然住在那原來的石室之中。   萬斯同穿出了這條走道通廊之後,一眼已認出了那幾間石室,雖然看來已面目全非, 可是他仍然認得。   此刻見先前為自己牽馬進來的那個小丫鬟,正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萬斯同正想奪室而進,這個小丫鬟小碧,卻正面把他的路攔住道:“原來你不是我 們少爺,你怎麼可以一個人往裡面闖?”   萬斯同冷冷笑道:“我是來找花心蕊姑娘的,你們快閃開。”   他一番熱望,連連遭受冷遇,禁不住心中大怒,當下再也不知道什麼叫客氣,雙掌 向前一推,以“排山運掌”的功力,直向小碧身上擊去。   小碧嚇得向旁一閃身,這時小藍卻已自後撲上來,她口叫道:“小碧姐,咱們倆來 收拾他,這小子居然還敢冒充我們少爺,咱們差一點就上了他的當。”   口中說著,身形已自撲上,足下一上步,用“通臂拳”一拳直向萬斯同背後搗去。   萬斯同見心蕊不著,卻莫名其妙地來了這麼兩個丫鬟,一直地刁難自己,居然不令 自己去見心蕊。   他一時之間,並沒有想到心蕊有什麼不對,卻以為這兩個丫鬟居心不測,當時冷叱 了聲,身形疾轉,小藍拳已走空。   可是那另一個丫鬟小碧卻也接上了身手,這丫鬟一上來,用“揮手風塵”,玉手突 出,直向萬斯同右肋上揮去。   萬斯同倒沒想到,兩個小丫鬟,居然會有如此身手,一時不禁大為吃驚。   他知道對方這一式中,含有“大摔碑手”的內家功力在內,若為她實打上,卻是非 同小可。   一時上身晃動,閃開了對方這一式狠招,卻就式向外一分手,用“匹手”霍地一抖, “噗”地一聲,可就抓住了小藍的手腕,就勢向裡面一帶,叱了聲:“倒下!”   小藍怎吃得住他這種大力?一時被帶出了十數步之外,蹌倒於地。   小碧這時見狀,不禁吃了一驚,她口中大聲叫道:“花姨你快出來吧,這個小子可 是兇極!”   萬斯同本來正想下手傷她,此刻聽她這麼一喊,他不禁頓時就怔住了。   這時他才知道,這兩個丫鬟並非是擅作主張地處置自己,原來竟是心蕊這麼囑咐她 們的。   這麼一想,他頓時就呆住了。   小碧見他本來是大打出手,此刻竟忽然呆立不動,當下也頗奇怪,氣呼呼地在一邊 看著他。   萬斯同長歎了一聲,朗聲向內道:“心蕊,這一年多來.我想得你好苦,好容易找 到這裡,你卻如此對我……”   說到此,一時聲調不勝悲戚,遂道:“你既不願見我,我立刻就走也就是了,何故 縱容小婢對我無禮?現在什麼也不必多談了。”   又頓了頓仍然大聲道:“你如仍念昔日之情,請即刻現身一見,否則,我現在就 走。”   說罷悄然長歎了一聲,良久不見回音,他又高聲道:“我的話你可曾聽到?”   依然沒有回音,萬斯同心中既傷心又納悶,小碧見狀,冷笑一聲道:“你還是走吧, 花姨就在前面客室內,怎會聽不見你的話?”   小藍也冷冷笑道:“你這人真是好不識趣,若是葛少爺在家,看不打斷你的狗腿!”   萬斯同現在傷心已至極點,哪裡還會再有心情與她們二人爭論?   聞言之後他只是苦笑了笑,遂又高聲道:“花心蕊,你當真是不見我了?”   室內依然沒有半點回音,萬斯同不禁臉色鐵青地跺了一下腳,道:“好!我走了!”   他說著不禁熱淚涔涔地流了下來,帶著一腔悲憤轉身就走,他此刻真是萬念俱灰, 再也沒有什麼好依戀了。   他這麼一氣地直走到了門口,見小碧由裡面追出來,他牽著萬斯同的馬,一面高聲 道:“喂!你的馬,我們可不要。”   萬斯同忍著氣接過了馬,翻身而上,直衝出門,他此刻傷心到了極點,一出門再也 不願在此多停留,一路疾馳了下去。   一口氣跑出了十多里,眼前已將來到了山下,他才勒住了馬,讓徐徐的風,吹著他 冰也似寒的軀體。   “莫非我就這麼永遠不再見她了麼?莫非我們那些海誓山盟,就此取消了?”   想到了這些,他內心禁不住碎了,這一年來,自己到處求醫,到處飄零,為的是什 麼?早先為了自慚身廢,而不忍耽誤了她如花似玉的青春,此刻身體既然復原,那已死 的幻想,不自禁油然而蘇,更較先前為烈。   “莫非她真的已嫁了別人?她已經自郭潛手中看到了自己的信了?”   他不由暗想道:“果真如此,我又能怪得誰來?只能怪我自己。”   想到此,他不禁悵然地呆住了,這一切就像是一個夢,只是這個夢太慘了。   那匹馬身上早沁出汗,此時在大樹下,為徐徐的風吹著,它很舒服地彎下頭在吃著 草。   萬斯同以手伏鞍,身子整個地垂著,他的心已完全碎了,他真不敢想失去了心蕊的 情分之後,自己還有什麼勇氣和毅力能夠活下去。   可是卻另有一個念頭,閃電似地自他腦內掠過,他不禁抬起了頭,心忖道:“不! 我不能這麼武斷地想她,也許她並沒有……”   “對!我怎麼沒有見到她人,而自己一意地瞎猜胡想呢?”   想到此,他真恨不能當時帶馬回去查問一個水落石出,可是他立刻又制止了這種莽 動。   他不禁想:我莫非還能回去,受那兩個丫頭的恥笑不成?心蕊如在,她方纔已是不 見自己,此刻去還是自討沒趣,如果她根本就不在冷碧軒中,自己去又如何?   這麼一想甚覺有理,當下癡想了一陣,總覺得還有再去一次的必要,只是卻不宜現 在就去。   想著就沒精打采地一路放馬而下,雁蕩山下有一小鎮名喚“楓林”,顧名思義,這 地方到處都生著醉人的紅葉,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暮春的日子裡,這些紅葉,就像是一片 紅海似的,隨著風勢飄動如潮浪一般。   萬斯同失望地帶馬至此,看到了紅葉,看到了這一派暮春的殘景,他內心不禁有一 種說不出的感傷,失望地情緒,在紅葉的映襯之下,似乎得到了一種“共鳴”,他留下 來,因為他再也走不動了,再也不想走了。 熾天使書城

    【04 更番遭恥辱 滌慮練奇功】   楓林只是一個靠山的小鎮,離樂清縣尚有七八十里地,所以顯得極為清靜,整個的 市鎮,僅僅只有一家小客棧,設備極為簡陋。   萬斯同暫時就在這裡留了下來,客棧雖小,卻埋在紅葉深處,一個飽經路途滄桑的 失意人,在此是很能得到安靜和憩息的。   傍晚的時候,他推開了窗戶,一個人把盞望著紅葉,飲了幾杯老酒,彷彿覺得那先 時的一腔豪氣,此刻竟是一些也不存在了。   那習習的風抄著樹梢吹下來,此時正有人用沙啞的喉嚨在高唱著,他唱的是:   “征衫穿破誰針線,點點行行淚痕滿,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 也無人管!”   聲調淒愴,古意盎然,萬斯同放下了酒杯,尋聲望去,見一髮色已斑的漢子,正以 手擊樹,張著大嘴唱著這動人的歌詞,身邊樹上,拴著一匹瘦馬,人馬俱帶著濃重的風 塵之色。   萬斯同不禁心中一動,感傷地想道:這漢子滿面風霜,獨自感傷,看來和我的心情 一樣,可見人世上盡多的是失意人啊!   想著不禁喟然長歎了一聲,那漢子本來離萬斯同不遠,聽到了這聲歎息,忙一偏頭, 正好和他目光相對。   萬斯同只得微微一笑,道:“老兄,你這歌詞太好了,再來一段吧!”   那漢子咧開大嘴一笑,由地上拍衣而起道:“見笑!見笑!俺只當這附近沒有人, 卻不料驚擾了老弟你的清靜。罪過!罪過!”   一面說著就要去收拾地上的杯箸,萬斯同忙道:“老哥你太客氣了,兄弟也是失意 之人,因此聽到了老哥的歌聲,不禁一時神往!”   他說著一面站起身來道:“如果老兄不嫌棄,兄弟願意移樽就教,咱們共飲幾杯如 何?”回   那漢子生著一張赤紅的臉,頷下濃須繞口,身材高壯,望之有燕趙之風。   他聞言哈哈一笑道:“好!如此一來可就有人飲酒了,只是……”   他指了指舖在一張牛皮紙上的簡陋酒菜道:“這些殘菜剩酒,老弟你不嫌髒?”   萬斯同已躍窗而出,一面笑道:“無妨。”   那漢子見此少年如此豪興,遂不禁大喜,當下雙手握住萬斯同的手,寒暄說道: “兄弟你貴姓呀?”   萬斯同微笑道:“小弟姓萬名斯同,老兄是……”   漢子用純粹的家鄉口音說道:“俺名馬鐵軍,老家是江蘇徐州府。兄弟,你請坐。”   萬斯同含笑坐下,心忖久聞蘇北之人,勤儉耐勞,雄健樸實,看這位老兄倒真是不 虛。   當下這馬鐵軍為他斟上一杯酒,萬斯同見那下酒的菜,只是一包花生米,七八塊豆 腐干,可是他卻吃得極香,酒已醉了八成。   本是萍水相逢,用不著彼此深交,二人你來我往,互相飲著酒,吃著花生米,豆腐 干。   萬斯同才知道那漢子是一個布商,專門跑布的生意,他由蘇北家鄉,自山東郯城、 棗莊等地轉載府綢土綢,到蘇北販賣,獲利雖不多,一家老小卻也不愁衣食,只是這種 生意卻是極為辛苦,在外的時候多,在家的時間極少,因此他才客中感傷,唱出了悲情 的歌。   他又問萬斯同的身世,萬斯同只略略說了個大概,馬鐵軍不禁十分吃驚,上下打量 了他一番,睜著一雙半醉的眼睛道:“看不出來老弟你還是個身上有功夫的人,真是失 敬了!”   萬斯同不免客氣了一番。二人正在杯酒交歡之際,忽聽得嶺陌上有一串鈴聲,嘩啦 啦的,直向這邊馳來,那串鈴的聲音,極似在杭州道上,遇見龍十姑的小驢上發出的聲 音。   萬斯同不禁吃了一驚,慌忙向嶺陌上望去,但見兩匹馬,正飛快地向這邊馳來,他 們像是取道直上的樣子,那鈴聲,正是自坐騎的頸上發出來的。   二馬一黑一白,剎那間已至近前,萬斯同見白馬在前,其上坐著一個錦衣公子模樣 的少年,後面黑馬上卻是一個青衣小廝。   那公子身披銀色羽毛披風,內著紫紅色勁服,背插寶劍,生得長眉秀目,唇紅齒白, 十分俊逸,尤其是那匹白馬的頸上,那一串銅鈴,每一顆都有核桃大小,金光閃閃,煞 是好看!跑動起來,銅鈴一齊晃動,嘩啦!嘩啦!聲聞數里。   萬斯同本是隨便地一望,只是這一望卻令他心中一動,因為少年這份容貌,他竟好 似在何處見過一般。   忽然他就立起身來,腦子裡頓時想起來,這個人正是在冷碧軒內牆壁上所懸掛的畫 中人物,就連他身上所披的這一領羽毛披風,也是極其彷彿,萬斯同不禁心中立刻緊張 了起來。   最奇怪的少年容貌,竟真的是和自己極為相像,萬斯同與馬鐵軍坐處正是這茶館通 道的道邊,離著路邊不過尺許遠近。   那馬鐵軍不禁口中“咦”了一聲,他猛然站了起來,往前幾步,睜大了眼睛道: “這人怎麼和老弟你……”   說著他又回過頭來打量萬斯同,又扭頭去看那騎馬的綵衣少年,愈看愈覺得奇,他 的眼睛就愈發睜得大了,他簡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麼相似的人。   剎那之間,那兩匹馬已跑近了,馬鐵軍口中嘖嘖地稱奇,竟忘了自己所站的地方了。   等到他發現那綵衣少年的馬已經到了眼前,才發現自己處身的危險,可是已經來不 及了。   萬斯同這時才突然驚覺不對,他猛然伸手去拉他道:“小心!”   可是那綵衣少年放馬如飛,竟是如人無人之境一般,萬斯同伸手拉馬鐵軍之時,也 正是他揮鞭打人之時。   但聽得他口中叱道:“該死的東西!閃開!”   “叭”一聲,這一馬鞭,抽在了馬鐵軍的臉上,馬鐵軍真想不到,對方少年竟是如 此蠻橫,居然敢下手抽打自己。   由於他是在無備之下,這一馬鞭,正抽在他那大而紅的臉上,立刻皮開肉綻,鮮血 順臉而下。   他痛得大叫了一聲:“哎喲!”   那少年抽打了人,竟還似不能洩恨,只見他單手一帶馬韁,身子旁側,猛地一腳直 向馬鐵軍頭上踹去。   他腳下是鑲有白鋼扣花的牛皮短靴,這一腳要是踹在了馬鐵軍的臉上,可是非同小 可。   所幸萬斯同此刻在一邊目睹情形,他的怒焰激漲,這一腳是如何也容不得他踹上去 了。   他在馬鐵軍的身後,驀然伸手把馬鐵軍向身後一帶,少年這一腳卻踹了個空。   綵衣少年本有十分把握,這一腳一踹一個准,他萬也想不到,這地方會有什麼能人。   這一腳由於力道過猛,踹了個空還不說,自己身子卻猛地向前一送,那只踹出去的 腳,卻正好到了萬斯同面前。   萬斯同一時怒起,哪裡還顧到其他,只見他陡地一伸手,不偏不倚,卻正叼住了少 年的腳,就勢向外一帶,冷叱了聲:“你給我下來。”   綵衣少年一身超人的武功,卻因為一時太大意,才致眼前吃了大虧,萬斯同伸手出 去,他並非沒有看見,只是由於身形前聳,再想收足,已是來不及了。   只聽“噗”的一聲,卻為萬斯同抓了個緊,那少年手中皮鞭“唰”的一聲同時掄下 來,他口中叱道:“小子你敢!”   結果呢,他的皮鞭抽在了萬斯同的肩膀,而自己卻也為萬斯同拉下馬來。   少年鮮麗的一領披風,也為鞍子掛破了,人也摔在了地下,還險些為馬蹄子踩著。   這時他身後那個小廝也趕了上來,這小子仗著他主人的勢力,又會些拳腳,一向是 目中無人,這時眼見主人為人拖下了馬,如何能依得?   當時由鞍旁“嗆”的一聲,抽出了一口刀來,自後而前地向著萬斯同背上斬去。   萬斯同如今功夫,要說對付那綵衣少年,或許不及,可是拿來對付這個小廝,卻是 遊刃有餘,太輕而易舉了。   這一刀劈下之時,一邊的那徐州大漢馬鐵軍,嚇得大聲吼道:“兄弟當心呀,刀!”   萬斯同也早已聽到了金刃劈風之聲,只見他身形向前一俯,那小子的鋼刀,已離著 他背上不及半尺。   馬鐵軍已嚇得哇呀呀大叫了起來,他以為萬斯同再想逃得活命,真是萬難了。   可是他估計錯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間,就見萬斯同陡然縮肩現掌,他並不回頭看, 只憑著特有的聽覺能力,竟是認得極為清楚,這一掌正抓在了那小廝砍下來的刀背之上。   那小廝名喚魏七,外號叫“紅眼七”,因其雙目一年四季都是紅紅的,像害眼病一 樣,所以才得了這個外號。   至於那個鮮衣彩帽的美少年,正是如今冷碧軒主人葛金郎,也是花心蕊的丈夫。   他因每數月都需至天台山其父魔官去探望一次,也不過逗留幾天就回來了,可是後 來逗留的時間卻是愈來愈長。   這一次他帶著紅眼七回返天台,因為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所以多逗留了些時間, 而這件意外的事,卻和心蕊有關,葛金郎十分憤怒,正打算回來之後,要好好地責問心 蕊一番,共謀對策。   所以他們的馬特別快,卻想不到在自己已經到了雁蕩家門的時候,竟會發生了這件 不愉快的事情,主僕二人都是素來欺人已慣,一點也不能吃虧的,如今怎能嚥下這口氣, 俱不禁大怒。   那紅眼七一刀砍下,非但沒有砍著人家,卻為人家把刀給抓住了。   這小子就知道遇見了厲害的人了,他口裡還不乾淨地罵了一聲:“他媽的!”   一面用力地往回抽刀,可是那口刀就像是嵌在了石頭裡一樣的堅固,休想抽動分毫。   紅眼七就知不妙,手一鬆回頭就跑,可是敵人已如同旋風一般地轉過了身子,一掌 向他打來。   那一邊的葛金郎驀地騰了起來,可是卻已經晚了一步,只聽見“砰”的一聲!   紅眼七口中叫了一聲,直蹌出去八九步,才一交栽倒,他口中又叫了一聲,就昏了 過去。   這時候葛金郎身子已經落了下來,見狀用力地頓了一下足道:“好小子!你敢下毒 手?今天少爺要制不了你,也愧為鬼面神君的傳人了!”   萬斯同原想問問他和心蕊之間的關係,本不想這麼貿然出手,可是此刻卻是勢成騎 虎,再想善罷甘休,已是來不及了。   同時葛金郎這種氣焰和狂橫的行為,不禁激起了他的俠義個性。   當下冷冷一笑道:“這是他自己找死,怪得誰來?”   他說完了這句話,突然想起了“鬼面神君”這個名字,不禁大大地吃了一驚。   鬼面神君葛庭這個名字,他是很早就聽說過了,知道此老乃是天地間的一個極怪之 人,所練武功,無不是怪異絕倫,而且生性殘酷,動輒殺人,武林中人提起他來,無不 談虎色變。   此刻葛金郎一提到他,萬斯同心中怎不吃驚,當下冷笑了一聲道:“久仰了,只 是……”   他的話方說到此,那葛金郎已縱身而上,他再也忍不住這口氣,當下抖手駢二指, 直朝著萬斯同雙目上點去,這一招名喚“二龍搶珠”。   俗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葛金郎這一遞招,在萬斯同眼中看來,已知道 此人受有高人傳授,當下怎敢怠慢?   他慌不迭向後一撤步,同時,用“閒門柵”的硬功夫,把雙掌向外猛地一推。   葛金郎心中也自吃驚,因為對方少年掌上那種充沛的掌力,他立刻就體會出來。   如果他不撤手,自己這兩個手指就別想要了。   情急之下,他鼻中哼了一聲,身形是“老子坐洞”式,向後一矮,同時右手化指為 掌,倏地向右邊一翻,這一招名喚“孔雀開屏”。   只見他五指箕開,和左掌遙遙交叉著,直向萬斯同臂上劃去!   他的指尖上可是透著功夫了,否則他是斷斷不能如此施展的。   萬斯同心知厲害,他內力已自吐出,再想收回,卻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當下口中 “嘿”了一聲,硬硬地把雙手撤了回來。   二人這一動上手,直把一旁的馬鐵軍看了個目瞪口呆,他臉上雖然還在淌著血;可 是他卻忘了用手擦一下,只是睜著一雙大眼睛看二人騰躍著身子。   所幸這條後山的野道上,並沒有行人,二人就在這生滿了雜花和堆有亂石的嶺陌上, 展開了各人的身手,一時卻也難分軒輊。   約有盞茶的時間,忽見二人身子各向兩邊一分,馬鐵軍嚇得叫道:“別打了!算 了!”   二人又往裡一合,馬鐵軍又嚷道:“老弟,算了吧!俺認倒霉就是了!”   二人那種龍騰虎躍的身形,把他的眼都看花了,他真不知他們誰勝誰負。   忽然二人又分開了,馬鐵軍就認准了萬斯同,猛然撲過去想拉他。   可是二人這種分合,本是動手的一種轉手功夫,也就是說有更厲害的招式要隨之而 出,這種情形意味著,不能善罷甘休。   馬鐵軍還沒有撲上前,二人卻又互叱了一聲,第二次往當中湊了過去。   也就在這第二次的合湊裡,二人的勝負可就立刻分了出來。   暮色沉沉裡,彷彿看見那羽衣少年右手向上一分,也不知他是挨著了萬斯同沒有; 可是後者卻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呼痛之聲。   他們驀然地分開了,羽衣少年面帶冷笑地聳了一下肩,卻是二話不說地走上前去, 把倒臥在地的紅眼七給拖了起來,騰身上馬。   兩匹馬在暮色蒼茫裡,得得地直向嶺上飛馳而去。   馬鐵軍心中怔了一下,他再去看萬斯同,似乎是看不出什麼不對來。   只見他身形站在當地紋絲不動,面色似乎有些發白,可是卻不十分顯著。   馬鐵軍問:“兄弟,你怎麼啦?”   萬斯同眸子微微閉著,聞言卻睜了開來,他面上帶著一絲苦笑道:“沒有什麼!”   說著他就向前走了幾步,走到了原先喝酒的地方,坐下來,一面微笑道:“來,咱 們喝酒。”   馬鐵軍本以為他受傷了,見狀才算放下心來。   他用手抹了一下臉上的血,嘿嘿笑道:“兄弟,你為我受累了。”   然後他又咬了一下牙道:“他娘的,那個小壞種。”   一面說著一面恨恨地坐了下來,掏出一塊布巾,輕輕地在臉上抹著血。   萬斯同這時卻靠著一塊大石,微微地閉上眼睛,馬鐵軍擦乾淨了臉上血漬之後,忽 然一怔,說道:“老弟……我看你是……”   萬斯同忽然張開了眼睛笑了笑說:“沒有事,咱們喝酒。”   說著端起了懷子,一仰而盡,馬鐵軍此刻哪裡還有心情喝酒;只是萬斯同為他和人 家打了架,現在人家說要喝酒,他還能不奉陪嗎?   當下苦著臉,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萬斯同臉色鐵青道:“剛才那個少年你認識麼? 他叫什麼名字?”   馬鐵軍茫然地搖了搖頭,又道:“俺沒有見過他,瞧他小子也不是什麼正經人,穿 得花花綠綠的,不像個東西。”   萬斯同悶不哼聲地又喝了兩杯酒,吃了幾粒花生米,就推杯而起道:“老兄,我走 了。”   馬鐵軍忙站起身子發愣道:“不再聊一會兒嗎?”   萬斯同此刻劍眉微皺,聞言搖頭一笑說:“不聊了,老兄,今日打架之事不要對人 提起。”   馬鐵軍又愣了一下,眨著眼睛說:“俺知道,那小子身上有功夫,俺惹不起他。”   萬斯同冷冷一笑說:“倒不是如此,我只怕他此地黨羽眾多,老兄你身上沒有功夫, 難免會吃虧。”   馬鐵軍別瞧他個子大,膽子可是真小,聞言嚇得臉色如土,卻又故作大膽地挺了一 下肚子說:“俺不怕,俺與他們拼了,這是有王法的地方。”   萬斯同笑了笑,就回過身來;可是,他才走了沒有兩三步,就咕嚕一聲倒下去了。   馬鐵軍在後面看見嚇了一跳,慌不迭地跳起來,一面叫道:“怎麼了,怎麼了?”   萬斯同這時已掙扎著又站了起來,馬鐵軍卻用力地把他給扶住了,一面皺眉頓足道: “唉!我就知道你不大對!這怎麼是好?”   說著又歎息了一聲,跺了一下腳道:“老弟,你是受傷了不是,要不要緊?”   萬斯同咬著牙不語,可是頭上卻淌下大顆的汗,那馬鐵軍又跺一下腳,急道:“事 到如今,你老弟還不說話,老弟你太要強了。”   說著扶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問:“是被那小子傷了不是?”   萬斯同緊閉著嘴,勉強地點了點頭,馬鐵軍大口地歎氣,又咬牙大聲罵道:“娘那 個腳!那小子可真狠呀,傷著哪兒了?”   萬斯同挺了一下腰說:“不要緊,你不用管我,我自己還能走。”   馬鐵軍仍緊緊地扶著他,一面哭喪著臉道:“兄弟!這事情你可不能充好漢,要是 有內傷,你可得馬上治,晚了就許礙事。”   萬斯同只是歎氣搖頭,馬鐵軍一面扶著他往前走,一面道:“咱們快進去,我給你 瞧瞧去,早先沒賣布之前,在老家我是專門給人看病的,專看跌打刀傷,骨頭折了我也 能給你接上!”   萬斯同聞言倒不再堅持了,他點頭歎道:“既如此,就麻煩老兄給我看一看吧,大 概我身上有傷。”   說著二人已行至店前,萬斯同不願叫人看出他有傷來,到了客店前,他拚命地撐著 離開了馬鐵軍,大步地向裡面走,馬鐵軍緊緊地在後面跟著他。   二人進房之後,萬斯同單手按著桌子,還要強忍,馬鐵軍卻硬把他扶上了床,道: “老弟,可是委屈了你了,你快躺下吧!”   萬斯同和衣躺了下來,可是他臉上仍然帶著笑容,馬鐵軍忙坐下來給他看脈。   茶房進內倒茶之後就走了,馬鐵軍關上門後就問:“兄弟你傷著哪裡了?”   “大概是三里穴。”萬斯同說。   馬鐵軍“噢”了一聲,皺眉問:“是內傷?”   萬斯同又點了點頭,遂道:“並不太重,我幸虧是運著氣,要不然……”   馬鐵軍皺了一下眉,點頭道:“老弟,你知道,我雖不會武,可是這種情形我知 道。”   說著偏頭咧著嘴道:“倒看不出,那小子娘兒們似的,還有這種好功夫。”   萬斯同慚愧地歎了一聲道:“這人內功果然是好,他只是以二指戮了我一下,否則 我只怕……”   馬鐵軍立刻又嚇得臉色一變,忙站起來把窗子關上了,一面卻道:“怕風吹了你。”   萬斯同知道他是害怕,卻故意掩飾,當下並不說破,只是皺眉不語,同時之間,覺 得左肋十分疼,忍不住輕輕呻吟了一聲。   這時馬鐵軍把燈光移近了些,一面為他把身上衣服解了開來,露出胸脯,他就用燈 光去細細地瞧著,又問道:“是這裡麼?”   萬斯同指了一下說:“這裡。”   馬鐵軍把燈往下移了一點,忽然嚇得“啊”了一聲,燈也跟著一抖,險些落地。   原來就在左肋第六根骨下,有兩個紅點,色作紫紅,那形狀就和人手指形狀是一樣 的。馬鐵軍在徐州為走方郎中時,什麼病傷都見過,這傷跡他一看,頓時就知道萬斯同 是為人點傷了內裡脾腎了。   一時嚇得他面色如土,他說:“老弟,你張開嘴來看看。”   萬斯同張開了嘴,又伸了伸舌頭,馬鐵軍忙把燈光就過了仔細地看了一下,不禁歎 息道:“老弟呀,你的話不錯,錯非是老弟你有極好的內功,要是換了另外一個人,這 條命可就完了!”   然後他擱下了燈,面色稍緩地道:“不要緊,中氣你算是封住了,沒有散。”   萬斯同總算放下了心來,他哼了一聲,道:“只是喘氣就痛,老兄,你再看看吧!”   馬鐵軍又仔細看了一下,又在他四周按了一會兒,說:“老弟,你再運運氣。”   萬斯同立刻把內力運行了一遍,馬鐵軍用手重重地推著他的肚子,數下之後,他住 手道:“沒有事,中氣沒有散!”他擦了一下臉,吐氣道:“嚇了我一跳。”   “要緊麼?”萬斯同又問。   馬鐵軍搖了一下頭,說道:“要緊是不要緊,不過你一天半天還是得在床上躺著。”   萬斯同不禁有些失望地歎了一聲,馬鐵軍發了一會兒怔,又道:“我得親自給你抓 藥去。”   萬斯同感激地道:“你只開張方子,叫店小二去就行了。”   那馬鐵軍似乎也怕在外面又碰見了那兩個人,聞言之後就說:“也行。”   他說著就出去找店中人開方子去了,萬斯同獨自睡在床上,內心卻不禁暗暗想道: “好險呀!看那羽衣少年確實是受過高人傳授,我武技遠不如他。”   想到此,心中真是說不出的難受,忽然他又想到,那少年如真是住在冷碧軒中之人, 這事倒令人有些費解了,他是什麼人呢?   “莫非這人,就是她們所謂的葛少爺麼?”   他這麼想著,內心不禁又動了一下,忽然憶起那天台山的鬼面神君不是姓葛名鷹麼? 那麼這人如姓葛,或許是他什麼人吧!   這麼想著,心中打了一個冷戰,就對方纔少年所說是鬼面神君的傳人,有幾分相信。   可是他並非是一個軟弱的人,尤其是那羽衣少年這麼傷了自己,這口氣他是無論如 何也忍不下去的。   自然比這個更痛苦萬分的卻是那花心蕊,一想到了她,他全身直冒冷氣。   現在又多上這麼一個羽衣少年在其中,他真不知道這少年和自己心上人花心蕊之間, 到底有什麼關係。   “倘若他二人已經……”萬斯同這麼想著,頓時昏了過去。   這個謎底,他必定是要揭開的,而且實在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覺。   正在他憤愧交加之時,那馬鐵軍推門而入,他臉上塗了一些藥,走進來,彎下了腰, 輕聲地說道:“剛才已經打聽過了,這個人他們都不認識,大概是一個新來的,我看也 許是白蓮教的人。”   萬斯同只苦笑了笑沒有去理他,馬鐵軍又笑了笑道:“我在這附近也看了看,他們 人是走了,大概不會再來了。”   說著就坐了下來,只是端著茶杯發愣,萬斯同見他膽小至此,不禁好笑,卻也不便 說什麼。   一會兒茶房在外面叩門道:“大爺你的藥來了。”   馬鐵軍忙起來去開了門,見那茶房手中大包小包提著好幾個,一面對馬鐵軍道: “這些藥叫我好找,藥店裡說這些藥很少有人買。”   馬鐵軍一麵點著頭,賞了他幾個錢,又道:“煩你給弄個火來,再弄個藥罐,我自 己煎。”   茶房點著頭答應著走了,須臾就把這幾樣東西弄來了。   馬鐵軍倒是很仔細的,他親自一樣樣地檢視著下鍋煎熬,有的還另外加紗布包紮起 來放下去。   萬斯同見他如此費心,不禁十分感激,在床上道謝不已。   馬鐵軍歎了一聲道:“老弟,你不要客氣,要不是為了我,你能與人家打嗎,不打 架你哪能受這個委屈?唉!這都是我害了你。”   說著用筷子翻攪了一下藥罐子,又揚了一下眉道:“你什麼都不用說,我已看出了, 你老弟是一位身負奇技的少年英雄,快客,我真佩服你。”   說著還伸了一下大拇指,萬斯同不禁面色一紅,苦笑道:“算了,老哥你少挖苦我 吧!”   馬鐵軍這時似乎忘了臉上的痛,站起來大聲道:“這算什麼?勝敗乃兵家常事,今 天你別瞧他打了你,往後就許你打了他,老弟你有這身好功夫,再好好練幾年,那小子 准不行。”   這幾句話雖是信口而出,卻不能不說沒有理由,聽在萬斯同耳中,不禁動了一下。   真的,這些時間裡,常常會令他覺得技不如人。尤其是在遇見十姑和現在這個人之 後,他的好勝心不禁油然而興。   不過他聽了馬鐵軍的話,並沒有回答,只歎息了一聲,就閉上眸子休息不語。   馬鐵軍又同他說了幾句別的話,藥煎好之後,他親自喂萬斯同服了下去。   服下之後,他就說:“最遲明天晚上你就能下床了,我這藥是專門為你活氣調血的, 准靈。”   萬斯同連連點頭稱謝,馬鐵軍看了一下天色,說道:“今天我也住在這裡了,我 看……”   他四周看了一眼,又訥訥地道:“我看……老弟要不嫌棄,我就和你住一個房吧!”   萬斯同因為自己夜裡也許需要有個人招呼,再者也知道他是害怕,當下就點了點頭。   馬鐵軍於是很高興地出去招呼茶房,叫他在這間房裡又搭了一張竹床,又叫來了飯, 萬斯同卻只能吃稀飯。   飯後,因為萬斯同要休息,所以他們很早就睡覺了,一夜無語,尤其是萬斯同,自 服藥之後,那傷處果然就不再痛了。   想不到馬鐵軍的藥竟會這麼靈驗,次日天亮之後,馬鐵軍先是看了看他的傷,他的 臉色立刻就和緩了下來,含笑道:“行啦!老弟,你的傷是好了,只是還不能下床。”   萬斯同點了點頭,傷勢既去,他那要強好勝的雄心,不禁又高漲了起來;只是當著 馬鐵軍他卻不願表露出來,只淡淡笑了笑道:“這要謝謝你才是。”   這時候伙計送來了一盆水,馬鐵軍侍候著萬斯同洗了臉,又叫了兩碗麵吃了。   飯後,萬斯同默默地運功調息,他已確知自己是無礙,想到了昨日那羽衣少年,對 自己“三里穴”上按指之時,分明他是想制我於死地。只看他勝利後那種眉飛色舞的樣 子,真是令人痛恨。   “他必定是以為我死了,或者重傷在床上,才能洩除心中之恨。”   可是他又想到了那羽衣少年的身手,他和自己對敵時,那種從容不迫的情形,靜如 山嶽,動如狡兔,確實是一個厲害的對手。   於是他就暗暗囑咐自己,在下次再見他的時候,務必要提高警覺。   他腦子裡簡直是亂七八糟,一會兒想東,一會兒又想西,想到了那少年的容貌,卻 也是一個令人奇怪的事。因為世上儘管多得是相似的人,可是那麼惟妙惟肖之人,確是 絕不多見。   這少年看來,就好像和自己是孿生兄弟一般,莫非我和他在血統上……   想到這裡他不禁有些失笑了,心忖我簡直是瞎想,可是由此卻令他想到了自己的辛 酸身世。據師父講,他老人家是在雪地裡拾到自己的,那時還在襁褓中。   師父還告訴自己說,唯一的一項證物,就是一塊翠玉牌。   想到這裡,他不禁探手到內衣裡,把那塊翠玉牌拉了出來。因為這是他自幼就戴在 身上的東西,所以他始終佩在身邊。   那塊牌子綠光晶亮,只是式樣十分特別,是月牙式的,一旁還有鋸齒的裂碎痕跡, 那下面有“骨”、“平”兩個雕凸出來的字跡。   每當他看到這兩個字,總不禁引起一層莫名的費解和傷心,這兩個字,固然是一個 謎,自己的身世又何嘗不是一個謎?   馬鐵軍這時也看見了,他就趨前彎下腰道:“喲!這是翡翠的吧?”   萬斯同忙收了進去,一面笑了笑道:“戴著玩的。”   可是馬鐵軍這種老於世故的人,焉能會看不出來,他知道這塊翠玉牌,定隱藏著一 段隱秘;只是他自知和對方不過是陌路相交,不便“交淺言深”,所以他就笑了笑不再 多說。   為了萬斯同的傷,馬鐵軍又多耽擱了一天,萬斯同十分過意不去,所以非逼著他走。 馬鐵軍一來歸心似箭,再看見萬斯同傷已不礙事,他也不願再多耽誤,勉強又留了半天, 吃過午飯以後,他又為萬斯同詳細診斷了一會兒,才向這位少年俠士道別而去。   萬斯同對他這種古道熱腸十分感激,當下留下了他的地址,以便日後有機會去拜訪 他。馬鐵軍知道他是一個俠士,所謂四海為家,自不會有什麼固定居處,所以也沒有問 他居處。   他們在這荒涼的小客棧裡,殷殷話別,店外卻下著絲絲的細雨。   那個販布的徐州客馬鐵軍走了之後,萬斯同這間房子,頓時安靜多了。   整個下午,他都在靜靜調息養傷,其實他現在已經完全復原了;可是他腦子裡卻有 另外的一個決定,他要為今夜的行動而“養精蓄銳”。   天黑了,那毛毛細雨也停了。   萬斯同把自己整理停當,只見他身著那襲得自大木上人的緊身內衣,頭扎英雄巾, 足下是一雙黑緞薄底快靴。   他的目光灼灼,精神抖擻,只見他身形一弓一躥,已快如脫弦之箭,“嗖”一聲, 躥上了屋頂。此刻風聲唰唰,飄下了一天的紅葉!夜涼如水,此時此刻,該是人們好夢 方酣的時候,誰又會注意到,這個夜行人的去留呢!   萬斯同是必定不會甘心的,倒不是要報昨日的二指之仇,實在是他對那個曾有婚約 的心上人放心不下,他要去探一個水落石出。   這條嶺道他是熟悉的,像他這種一路縱躍如飛的腳程,半個時辰後,他已經來到了 “小刃峰”的峰頭之上。   那所龐大的建築物,已經展露在他的眼前,在沉迷的山霧裡,那是黑沉沉的一片。   萬斯同望著這高大的圍牆,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傷,記得當初自己把花心蕊安置 在此處時的情景,光陰彈指,卻想不到如今門面依舊,人物已非。其實“門面依舊”這 四個字已很不妥當,因為今日的冷碧軒,已非當年的冷碧軒了。   他在牆外感傷了一陣之後,遂騰身而起,輕飄飄地落在了圍牆之上。   展目向牆內望去,只見牆內靜悄悄的,幾棵柳樹被風吹得飄飄起舞,看來十分蕭索。   萬斯同懷著萬分沉痛的心情,飄身而入,院子裡的形勢,他白天來過,還大致有個 記憶,當下就縱身循著那條通廊直撲了下去。   冷碧軒內傳出微微的燈光,這證明其中的人尚未入睡,軒窗大大開著,只見室內卻 下著簾子。   萬斯同用“燕子飛雲縱”的功夫,一連幾個起落已撲到了窗前,微微用手把簾子撥 開了些。可是這一眼,已令他吃了一驚,慌忙把身子蹲了下來。   原來室內的擺飾,像是一間書房,壁上懸有書畫,一張黑漆楠木長書案,文房四寶 齊列案頭,另外有一皮凳長有一丈,可供人小憩之用。   那個前晚同自己動手的羽衣少年,正半倚在那張皮凳之上,身著一襲綠綢肥大的便 衣。   那個叫“小碧”的丫鬟,正蹲在地上,用兩隻小拳頭,在他的腿上來回地捶著。   萬斯同心內更加氣憤了,因為如此一來,確實證明了這少年是宿於此處的了。   “那麼心蕊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內心激動地想著,真恨不能撲進室內去問一 個明白。   這時就聽那小碧道:“奴婢也不大清楚。”   少年道:“你不大清楚,你們在家都是管什麼的?”小碧嚇得低著頭,似乎十分害 怕地說:“自從那個姓萬的來過以後,少奶奶就變了,整天不出屋子,奴婢也不敢問。” 少年兩道長眉猛地一挑,冷冷一笑道:“那姓萬的小子和她說了些什麼?害得她如此傷 心?”   小碧用驚嚇的眼光看著他道:“啊喲!少爺,可不能這麼說,少奶奶連那個人見也 沒見呀!”   少年只是連聲冷笑不已,忽然他咬緊牙道:“那小子要再敢來,我就殺了他!”   小碧繃著小臉道:“他來之後,少奶奶就傳下話說不見他,可是那小子卻硬往裡 闖!”   “你們就讓他闖進去?”那羽衣少年問。   小碧連連搖著手道:“沒有,奴婢二人就動手和他打;可是那小子本事很大,我們 都打不過他。”   羽衣少年臉上又帶了一個冷笑,小碧又道:“那人長得和少爺是一個模樣,聲音也 像,我們都差一點兒為他給騙著啦!”   少年十分氣憤地道:“不用說了!”   說著還緊緊地扭著手指,萬斯同從二人對話口語中,已探知二人所說的那人,正是 自己;而那所謂的“少奶奶”,不用說正是花心蕊了。   聽到此,他的腳都幾乎軟了,只覺得全身都在冒著虛汗。   “完了!”他對自己說:“心蕊竟是真地嫁給了這個人了,我來晚了。”   想到此,淚水不禁奪眶而出,一時真差一點兒要倒了下去,可是他到底知道此刻自 己身在敵境,一個不好,可就有性命之憂,因為那羽衣少年的手段,他是領教過的。   可是如果叫他這麼就走,他是不會甘心的,當下驀地把身子退了出去。   他佇立在一棵柳樹之下,凝神地想了想,心想聽方纔那丫鬟說,心蕊自從自己走後, 這幾天來像是十分悲傷,由此看來,她對我當是舊情未忘。   她之所以如此,定必是為這惡少所逼,如今我回來了,她大約羞見故人,所以才不 敢見我吧。   這麼一想,他內心不禁大大地動了一下,同時先前對心蕊的一番怨恨,減除不少。   “好!”他內心想,“那麼我就去見她一下,如果這些都是實情,我就把她救出去; 至於這個登徒惡少,以後再謀對付他的方法。”   他內心這麼想著,立刻熱血激動,覺得極為有理,當下他再也不猶豫,身形一縱, 已躥上了屋簷。這幾間石室,都經過葛金郎美化過了,簷上舖著亮光閃閃的琉璃瓦,人 行其上,十分滑溜。   萬斯同小心地踏著瓦面,如同狸貓似地,很快地向前躥過了兩間!   這時候他就看見一扇窗戶內有燈光照出來,萬斯同拔身而起,如一片落葉似地落在 窗前。   似乎是一種直覺,認定了花心蕊必在這間房內,於是他毫不猶豫地伸手在窗上叩了 一下。   室內立刻有女子的聲音低聲問道:“誰?”   萬斯同聽到了這聲音,雖然那是疏遠已久的聲音,可是他也能立刻斷定出來,那聲 音必是發自花心蕊的口中。   於是他激動地道:“我!”   “你……你是誰?”那聲音抖擅著說道。   萬斯同咬了一下牙,痛苦地道:“心蕊,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   “啊……”那聲音擅抖一下,遂道:“你是萬萬……斯同吧?”   “是的!”萬斯同說道:“你開窗子。”   心蕊忽然絕情地道:“姓萬的,你來這裡作什麼?我如今已是葛家的人,你莫非不 知道麼?”   萬斯同打了一個冷戰,他冷笑一聲道:“我怎麼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必定不是 心甘情願,我要你把實在的情形告訴我。”   萬斯同說著,整個的身子在發抖,他內心幾乎寒冷了。   因為他想不到心蕊竟會對自己這麼說,他說了這句話之後,本能地去推了一下窗子。   可是裡面卻有人用雙手抵著,並且他聽到隱隱有哭泣的聲音。   萬斯同內心難受極了,他冷冷地道:“你為何不開窗子?我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 的……”   心蕊忽然狠心地道:“現在我們沒有話好說了,莫非你那個姓郭的朋友沒告訴你? 你何必還要再來?”   萬斯同怔了一下,道:“郭潛他來過了?”   心蕊冷笑道:“你找他去吧,你要給他報仇也行,反正我……”   說著她似乎又哭了,萬斯同也是順著眼角往下流淚,過了一會兒,他又推了一下窗 子,裡面還在用力地推著。   “心蕊!”萬斯同說,“現在,我才發現你真的變了,這一年來我想你想得好苦。”   他忍著傷心繼續道:“可是昨天早晨我來,你竟忍心托病不見我。”   “哼!”心蕊冷笑了一聲道:“我如今已嫁給葛金郎了,還見你幹什麼?”   說著她又哭了,並且抽搐著道:“你快走,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見你了!”   萬斯同聽她哭得傷心,不禁心如刀割,當下用力地推了一下,窗戶開了半尺,又關 上了,發出了“匡”的一聲,二人都吃了一驚。   萬斯同慌忙回身看了看,見並沒有驚動別人,他才放下心來;並且冷冷一笑道: “其實你有你的自由,我自然管不了你,可是你要知道,那姓葛的乃是出自天台魔宮的 子弟,你怎能……”   心蕊不禁哭了起來,她用力地拍著窗子道:“我知道,我高興,你管不著,你走, 快走!”   這幾句話說得很絕情,萬斯同臉都白了,他拚命地忍耐著,冷笑一聲,道:“我要 見你一眼,你不敢見我,就證明你言不由衷。”   他方說到這裡,那扇窗門忽然開了,萬斯同差一點身子都要衝了進去。   當他驚慌地站定之後,他看見迎窗站著一個絕色的少婦,那少婦正是心蕊。   只見她頭梳疊螺發式,前面留著劉海,發上插著一珠一釵,宮樣娥眉,鬱鬱秋水, 雖然帶有一絲憔悴和憂愁,可麗姿天生,看來只是更增艷麗。   她雙目平平地凝視著萬斯同,眼淚已經淌滿了粉面,顫抖著道:“萬斯同,你看見 我了,你走吧!”   萬斯同臉色慘白地點了點頭道:“很好……”   心蕊卻冷冷一笑道:“這只怪你當初逼我太甚,現在什麼都不必再說了。”   萬斯同驀然掠身而入,花心蕊想擋著他,已經來不及,她不禁面色大變,訥訥道: “你……你想怎麼樣?”   萬斯同忽然跺了一下腳,厲聲說道:“我要你跟我走,那姓葛的,讓我來對付他!”   心蕊擦了一下臉上的淚,苦笑道:“太晚了。”   她說話之時,仍然面對著牆,萬斯同忍不住拉著她,道:“為什麼?為什麼晚了?”   心蕊顏色慘變地用手一掙道:“你幹什麼?”   可是萬斯同在她身形半轉之時,已看見她鼓鼓的大腹,他就像觸了電似地退後了幾 步,口中“啊”了一聲。   眼前這個大腹便便的女人,就是花心蕊,那是一點兒也不錯的。萬斯同不看則已, 一望之下,只覺得一陣步履踉蹌,差一點兒倒了下去。   他勉強扶牆站穩,痛苦地點了點頭,說道:“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經……”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走吧,萬斯同真有些舉止失措了,心蕊這時忽然大聲哭道: “看見了吧,你可以死心地走啦!”   她忽然又把身子轉了過去,面向著牆,同時更大聲地哭道:“這都是你逼我的,不 要用這種眼光看我,我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你快走,要不然我可要叫了!”   萬斯同見她此刻竟無情至此,一時血氣衝動,真想上去打她一掌;可是見她哭得就 像是一朵帶雨的梨花一般,似有無限心酸,他的怒恨一時發洩不出。   當下為難了好一陣子,才重重地跺了一下腳道:“好!我走!”   說著轉身向窗前行去,忽然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回頭冷笑道:“花心蕊,我這次在 洞庭曾遇見了你姐姐心怡,可能她和你母親已出來找你,你應該想辦法和她們見見 面……”   說著由不住歎息了一聲,自忖道:“我真是太癡心了,又何必再說這些呢?”   想著就用眼睛去望心蕊,內心淒愴萬分,花心蕊這時也不哭了,她睜著那雙水汪汪 的眸子望著萬斯同,訥訥喚道:“斯同……”   萬斯同心中不禁一軟,暗想道:“她仍然未忘舊情,方纔我倒是把她想錯了。”   “斯同……”心蕊抽搐道:“你可不能糊塗,我如今既已嫁了葛金郎,他就是我的 丈夫!”   說到此,她咬了一下牙道:“誰要是他的仇人,也就是我的仇人,到時候你可不要 說我翻臉不認人。”   萬斯同狂笑了一聲,退後了一步,陣子裡精光四射,道:“謝謝你的關照,我知道 了。”   從花心蕊口中,他知道了那少年的名字叫“葛金郎”,於是牢牢記在心內。   他推開了窗子,正要騰身而出,心蕊卻又冷笑了一聲說道:“我已和我母親姐姐脫 離了關係,她們已不是我什麼人了,這一點我也告訴你。”   萬斯同吃了一驚,回頭看了她一眼,冷冷一笑道:“很好,你真有志氣!”   心蕊歎了一聲,期艾地道:“你也別挖苦我,我們女人就是這個樣子,嫁夫隨夫。”   萬斯同此刻對她已寒心得很,聽她這麼說,只微微冷笑了一聲,理也不理。   心蕊又說:“你還是去別的地方好了,走遠一點,去邊疆蒙古怎麼樣,你知道,金 郎是放不過你的,他武功比你高。”   萬斯同聽得透心地涼,忍不住冷笑道:“謝謝你!”   可笑素日玲瓏剔透的花心蕊,此刻竟看不出萬斯同的臉色,她繼續說:“我這是為 你好,天下女人多得是,你可以去找花心怡。”   萬斯同幾乎麻木了,他真想不到花心蕊會說這話,花心蕊接道:“真的,她對你很 好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現在還來得及。”   說著就微微一笑道:“今天你能來看我,我很高興,現在話就說到這裡,你快走 吧!”   萬斯同不禁長長歎息了一聲,他望著眼前這位絕色的佳人道:“我和你之間的關係 可以說是完了,我絕不抱怨你,只怪我自己;至於這別後一年的經過,我也用不著再對 你說了。”   “你快走吧!”花心蕊皺著眉說。   “我當然走!”萬斯同劍眉一挑道:“可是我要把話說完,我走之後,你轉告葛金 郎,就說我今後誓必要找他報二指之仇!”   “二指之仇?”花心蕊不明白地問。   萬斯同說完了話,不願在此多留,冷笑道:“我走了!”   忽然一陣大笑之聲,自窗外傳進來,道:“萬斯同你好大的膽子,滾出來!”   花心蕊啊了一聲道:“不好了,是葛金郎,我來與他說話,你快逃吧!”   顯然的,她多少還有些不忘舊情,可是斯同七尺之軀,豈能受一婦人保護?   他當時臉色一變,也狂笑了一聲,說道:“好!今天我倒要再好好領教領教了。”   他說著把擋在身前的花心蕊,向一邊一推,就勢縱身而出,同時他已把束在腰上的 那口寒鐵軟劍抖了出來,夜色沉沉之中,這口劍就像是一道閃電似地,驀地閃出了一道 白光。   他持劍在手,身形向院中一落,大喝道:“葛金郎小子在哪裡?”   “哈……”又是一陣狂笑,就在一行松樹影裡,走出了那個意態輕狂的葛金郎。   他離萬斯同約有十步,站定了腳步,手指著萬斯同冷笑道:“前日在嶺下所遇果真 是你,你家少爺當時手下留情,饒你不死,想不到今夜你居然還有膽量私問我這冷碧軒, 擅入婦人閨房。你好大的膽子,今夜若不叫你死在我寶劍之下,諒你不識我葛金郎何許 人也!”   說著反手後背,按動寶劍啞簧,只聽“嗆”的一聲,已把長劍抽了出來。   當下平劍當胸,冷冷笑道:“快來受死!”   萬斯同冷冷地道:“葛金郎,你好大言不慚,這冷碧軒是我天南派清修之處,本派 宗師三盒老人已移交由我掌管。是你這小輩,不懂武林規矩,擅自佔據整修,已有違我 天南門規,卻說我擅自闖入,真乃恬不知恥!”   葛金郎被他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時惱羞成怒,啐了一口道:“這冷碧軒乃是 古人留下的遺跡,又非你天南派的財產,你們住得,我就住不得麼?”   說著又嘿嘿一聲冷笑道:“那麼你暗入我妻閨房,又待怎講?”   萬斯同為他這麼一問,一時倒也不知如何解答,微微頓了一下,才冷笑道:“她原 是我萬斯同的妻子,只是未正式結婚而已!”   說了這幾句話,不禁觸動傷懷,一時唏噓不已,葛金郎聞言大喝了一聲:“你是滿 口胡言,看劍!”   他說著身子已飛縱了過去,掌中劍“春水試寒”,抖起了一點銀星,直向萬斯同嚥 喉上刺去。   萬斯同這時早已恨不能與他一拼,當時用劍向外一撥,葛金郎只是把劍向後一吞, 容得萬斯同劍過,仍然原式刺出,劍勢頗為疾勁。   可是萬斯同這一個招式,也是一個虛式,在掩飾其下的一招“秋扇揮螢。”   葛金郎劍尖方到,突然見到萬斯同右臂一展,劍光倏地一閃,劍刃已臨右腮,一時 冷氣侵面,劍芒逼人,他吃了一驚,這才知道對方所持,竟是一口削鐵斷金的寶劍,當 下慌不迭地向左一個蝶翻。   萬斯同這一招雖是走了空招,可是那鋒利的劍芒,已把葛金郎那襲肥大的衣袖,劃 開了三四寸許的一道口子,直把葛金郎嚇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萬斯同卻也暗驚這葛金郎果然是身懷絕技,一時抖擻精神,挺身而出,把一口 寶劍展個風雨不透。只見他左插右蓋,前盤後舞,吞吐如意,力貫劍鋒,凡是劍訣指處, 劍鋒必定走到那裡。   這是他知道葛金郎身法不凡,所以才這麼使盡了身手,可是對方也不是弱者。   他此時因見萬斯同劍法高深,再加上他手上那口寶劍,自己更不敢絲毫輕視了,所 以把其父秘授給自己的“大羅十八劍”,立時展了開來。   一時之間,但見劍光閃閃,人影憧憧,這套劍法的妙處是在予敵以錯覺,一待展了 開來,敵人很難分出對方的身形來。   二人這一動上手,可謂之棋逢對手,將遇良村,劍光環繞中,二人那沉浮的身子, 時分乍合,看起來真有所謂的“蟲蠅不能落,一羽不能加”之勢。   這時花心蕊也站在一邊,她秀眉微皺,手中也持著一口寶劍,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碧和小藍也都叉腰站在一邊,不時地打量著場內,想助主人一臂之力。   忽然“嗆啷”一聲,二人各自躍身騰開,萬斯同俯視掌中那口愛逾性命的寶劍,見 它依然光華奪目,劍身如一彎秋水似地顫動著,並無一絲損壞,心中不禁寬心大放。   可是葛金郎一看自己掌中那口劍時,卻發現已少了半尺多長的一截,他不禁心中大 寒。   萬斯同冷笑了一聲,未曾發話,葛金郎卻恨聲叫道:“你倚仗著寶劍鋒利,算是什 麼英雄?如有本事,可敢與我換劍敵過?”   他說著,憤怒地把手中那半截寶劍往地上一擲,花心蕊這時卻走上,把她自己那口 劍遞給了葛金郎道:“金郎,你用我的劍!”   葛金郎冷冷一笑,把寶劍接了過來,二人目光同向萬斯同望去。   花心蕊輕輕挽著葛金郎一臂,微笑著對萬斯同道:“萬斯同,方纔你二人比對之時, 我已看過了,你的劍法雖高,比起金郎來,還是略差一籌,你不過是佔了一口好劍的便 宜。可是你要削我這口劍,卻不容易,怎麼,你還要再打麼?”   萬斯同目見此狀,一時內心真是無比難受,葛金郎面帶冷笑望著他,他之所以不如 先前那麼盛氣凌人,可能是心中顧慮對方手中的寶劍。   雖然他自信在招式上幸不輸他,可是對方有一口好劍,在內心上卻威脅自己很大, 他才暫時沒有作聲。   在萬斯同來說,他本存勝之心;可是現在目睹花心蕊的情形,他的鬥志可說是全消 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實在不值,為這麼一個女人,實在是不值。   “我何必這麼認真地為她廝拼呢?”萬斯同不由這麼想,“如他傷我,自非我所願; 如我傷了他,令心蕊會更加仇恨於我,總之,我是太不值了。”   想到此,他苦笑了笑,把掌中劍束到腰上,道:“這地方我以後不會再來了,祝你 二人快樂幸福。”   說完這兩句話,他傷心到極點,這地方他實在是不願再多留一分鐘,遂縱身而去。   他的身形,方騰縱上了一堵假山,未及下飄,卻聽得葛金郎一聲狂笑道:“萬斯同 慢走,小弟送你一程。”   接著一條人影,自後緊撲而上,萬斯同心存厭惡,哪裡願意叫他送自己。   當下聞言之後,足下更加快捷地向前縱去,這冷碧軒自改建以後,莊園範圍擴大, 萬斯同施出輕功絕技,十數個起落,才來至圍牆附近。   “喂!慢走一步!”葛金郎自後趕上來。   萬斯同足尖用力一點,身形上了牆頭;可是,這時那葛金郎,卻也以“一鶴衝天” 的輕功絕技,拔上了一堵假山石之上。   只聽見他口中狂笑道:“萬兄你走好了,小弟不遠送了。”   葛金郎口中這麼說著,只見他右手霍地向外一推,隱隱聽得“崩”的一聲輕彈。   那牆頭上的萬斯同心中正自奇怪,這葛金郎怎麼對自己如此客氣了起來?心中尚還 不解,此刻聞聲知道不妙,他還不及回頭細看,只覺得背後一陣奇痛,似被無數暗器打 中,只痛得他在牆頭上身形一晃,直向下栽去。   同時間,一股極為尖銳的風聲,自他頸旁劃過,痛得他打了一個寒戰,身形也隨之 下墜。   隱聞得身後的葛金郎,狂笑而去。   萬斯同由牆上栽下,倒是沒有摔著,試著用手摸了一下頸後,不勝疼痛,這才知道 右耳根下,竟為暗器擦傷了。那暗器雖沒有打中自己,卻劃了一道血槽,鮮血汩汩地流 了出來,吃夜風一吹,痛得他銀牙緊咬不已。   他忍著痛摸了摸後背,並未見有傷痕,心中大為奇怪,因為方纔明明覺得背後中了 不少暗器,怎會不見傷痕呢?猛然憶起了自己所穿,是大木上人所贈的那件緊身風衣。   如此看來,這件風衣,分明能避一般刀劍暗器,倘非如此,自己這條命,今夜休想 再要了。   當下真恨不能回過頭來,重新再找葛金郎拚命去,可是轉念一想,他就停止了這種 衝動。   一來這葛金郎武技不凡,似在自己之上,回去再打不見得就能取勝;再者自己此刻 受有暗器輕傷,尚不知傷勢如何。   這麼一想,他就感傷著,直向山下行去。   那頸後傷痕,本有些疼痛,此刻行了一程,忽覺得風吹得十分難受;而且頸項覺得 濕濕的,像是流了不少血。   他就在一座石峰背風處停了下來,摸索著把自己內衣撕了一條,想暫時把傷處包紮 一下,不想手方抬起,忽覺得那受傷的地方,竟有一種麻痺的感覺。   萬斯同不禁大吃一驚,這才想到了,葛金郎所用的暗器,竟是染有毒藥的。   他嚇得全身打了一個寒戰,慌不迭站起,可是任何受傷之人,都是一樣的。如果你 自認為能支持下去,或許就真能支持下去,反之,你是必定要崩潰的。   萬斯同此刻正是如此,如果他不知那是毒藥暗器,或許還能支持一些時候;可是當 他已經想到了之後,他就支持不下去了。   當下他只覺得雙腿一陣發軟,頭腦一陣昏暈,由不住“咕咚”一聲倒在地下了。   多災多難的萬斯同,這一次毒發山途,看來是兇多吉少了,可是“吉人自有天相”, 一個不該死之人,處處都能逢生。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彷彿覺得身子為人轉動著,同時鼻中嗅到一種令人發嗆的氣 味。   “噢”他翻了一個身,由不住睜開了眼睛。“好啦!老天爺呀!”一個人在他身邊 這麼說著,萬斯同心中一驚,正要挺身坐起,卻為這人又把他按住了。   萬斯同也就藉機把這裡情形打量了一下,自己是睡在一張舖有厚氈的木板床上,這 間房子並不大,一邊一個箱子蓋上,有一盞油燈,黃黃昏光裡,看見在自己眼前,是一 個佝腰乾瘦的老婆婆。   這婆子一隻手拿著一卷干草似的東西,一頭已經燃著了,冒著淡黃顏色的濃煙。   那種令人發嗆的氣味,正是這些煙霧所造成的。   在老婆婆身邊,另有一個頭扎大辮子的姑娘,這姑娘長得十分胖蠢,肥臉小眼,還 是重下巴。   她此時來回地在推動著萬斯同,就像是和面一樣的,萬斯同為那濃煙嗆得直咳,一 面喘道:“大姑娘行啦!不要……再推了。”   胖女嘻嘻一笑,對著那老太太道:“這小子醒了,在說話呢!”   她說著話,手下仍是不停地推著揉著,萬斯同覺得難受得很,就伸手把她一推道: “不要再推了!”   那婆子這時才笑笑說:“喂,別動……好了,我們婆孫兩個,是救你的。你脖子上 是中了毒藥鏢,要不給你放血,你就死啦!”   胖女身子被他推得退後了三四步,想是吃驚於萬斯同有這麼大力,一時呆住了。   她的話很難懂,大概是牙都掉光了,說起話來有些漏風,可是萬斯同還能勉強聽得 懂。   他這才想起來是怎麼一回事,當下好不慚愧,就在枕上點了點頭道:“謝謝你們了, 我……”   這一點頭,才知道右頸下面十分酸疼;並且好似還有一個什麼熱東西罩在上面一般, 忍不住就想用手去抓。   那老太婆馬上按住他的手,道:“不要動。”   萬斯同忙縮回了手,一面皺眉道:“老太太,這是……”   老太太用手指了那胖姑娘一下說:“這是我孫女。”   萬斯同忙點了一下頭,道:“謝謝姑娘!”   胖姑娘本來在一邊不說話,這時候見萬斯同對自己說話,她就咧開大嘴先笑了兩聲, 走了過來。   那婆子又接下去道:“我孫女牽著驢要去拉柴禾,不想半路上看見了你,就把你給 馱回來了。”   萬斯同一邊點頭稱謝,心想這可好,我成了柴禾了。一時只覺得這房中十分氣悶, 就四下看了看,只有左上方開著一個小天窗,另外兩扇窗子都關著,他就道:“好熱!”   胖姑娘就過去推開了一扇窗子,萬斯同忽然想起了藏在自己身畔的那三卷《合沙奇 書》,不禁口中“啊”了一聲,一面就伸手去摸。   老婆婆見狀噗哧笑了,就說:“你不用怕,你的東西,我們原封沒動,都給你存著 呢!”   萬斯同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心中不禁對這婆孫二人十分感激。   這時那個胖姑娘就拉了一張凳子坐在萬斯同床前,老太太卻打了一個呵欠道:“咱 們為了你可是一夜都沒睡,來,四妞,把罐子給他卸下來,時候也差不多了。”   胖姑娘聞言答應著,並且用兩隻手,按在萬斯同的雙肩上,那個老太太就彎下腰去 摸他的脖子。   萬斯同想問幹什麼,就覺得頸後面“波”的一聲,頓時感到傷處十分清爽。   再看那老婆婆手中,卻多了一個竹筒兒,筒內熱騰騰地還在冒著煙。   那個叫四妞的胖姑娘趕緊從地上端起了一個盆,老太太就把竹筒子向盆裡一倒,萬 斯同才看出了,由內中倒出的,卻是一塊紅顏色的血塊。   老婆婆又親自把燈拿過來,低下頭在盆裡瞧了瞧,一麵點頭笑道:“好了!你看 看。”   萬斯同忙坐起來,仔細地看了看,就見那盆中,一塊塊全是紫黑顏色的血塊,只有 上面六七塊是鮮紅顏色的,老太太就指著對他說:“黑顏色的就是有毒的,紅顏色的就 是毒已經沒有了。”   萬斯同連忙稱謝,他真想不到,這種鄉下的土法子,俗名“拔罐子”的玩藝兒,居 然還有此功效。當時就要下床,那個胖妞卻按著他道:“你的脖子還有血呢,我給你擦 擦!”   萬斯同雖是不大好意思,但也無法,就見那個姑娘找來些干布,為他擦去了血漬, 又為他細心包紮上,就道:“現在你可以下床了。”   萬斯同翻身下床,對著她二人彎腰一拜道:“小可多謝二位恩人救命大恩,尚未請 教二位大名,貴會主人是否在家呢?”   老太太嘿嘿笑道:“不客氣了,唉!我們可就兩個人……”   說著用手揉了一下眼睛,一指那個胖姑娘道:“她爹娘在老家都死啦,我帶著她到 了江南,現在就剩下我們兩個人啦!”   萬斯同傷感地點了點頭,一時卻也不知怎麼安慰她們好,這時他才注意到,房中堆 著不少的乾柴,一捆捆都堆在一起,心知這婆孫二人定是以打柴為生,心中就更加同情。 除自己睡的這張床上,另外在幾張板凳上還架著一張大木床,被褥雖破舊,看來倒還干 淨。   這時候窗戶上已露出了微微的白色,天已經亮了,幾隻小鳥正在窗前的樹枝上跳著 叫著。   老太太哈著腰,上了床,一面道:“先生你再坐一會兒,叫四妞給你熬點稀飯,你 吃飽好上路。我的腰不太聽使喚,要休息一下了。”   萬斯同就把她扶了上床,感激地道:“老太太你好好歇著吧!”   這時那個胖姑娘已把他的一個革囊給提了過來,萬斯同就過去從其中取出了二十兩 銀子,雙手贈予那老太太道:“這是在下一點小意思,老太太你和姑娘留著花吧!”   不想那老太太卻翻身起來,推著手道:“我們不要錢,先生可別客氣。”   胖姑娘也紅著面在一邊道:“我們賣柴禾,還剩有錢呢,你收回去吧!”   萬斯同如何肯依,推了半天,二人因見萬斯同十分堅持,只好收了下來。   萬斯同肚子也是真餓了,胖姑娘煮好了稀飯,他吃了兩大碗,那老太太熬了一整夜, 這時呼呼地睡著了,萬斯同也沒有吵她,就別了胖姑娘,一個人走了出來。   胖姑娘一直送他走到了路邊,她又指給他一條通往山下的道路,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遠處的山尖上,已露出了一些旭日的光彩,疲倦的人似乎也得到了復甦。   在路邊的一塊小石山上,他怔怔地坐了下來,心中想道:“我這麼匆匆忙忙地趕路, 又是上何處去呢?”   這麼一想,他不禁暗暗地發起愁來,這一路急匆而馳,總算找到了雁蕩,也找到了 心蕊,可是又有什麼用?早知如此,自己這一趟也就不必再來了。   他又想到昨夜的一些情形,花心蕊對自己所說的那些話,一時不禁痛心欲裂。   尤其是葛金郎那種狠毒的手段,更令他切齒痛恨,他不禁暗自咒詛著,有一天自己 必定要算這筆仇恨的,想到恨處,真令他銀牙咬碎。   可是當他想到了葛金郎,他那一身武功,又確實令自己佩服,由此看來,他那父親 葛鷹,尚不知道是如何厲害的一個人物。   “難道說我這一身武功,就能報仇了麼?”想到這裡,他由不得從汗毛孔向外冒涼 氣。   又想到了心蕊輕視的嘴臉,那種樣子,似乎早已注定了自己不是葛金郎的對手。 “唉!”他重重歎息一聲,這時候東方的太陽忽然跳了出來,把大地渲染成一片紅色。   經過長途跋涉,歷經千辛萬苦的萬斯同,在他已經達到了一個目標之後,他顯然是 再也走不動了。雖然他並沒有真的達到那個目標。   忽然他感覺到,自己的武技實在是太差,比之龍十姑固是不如,連眼前的葛金郎也 是差得遠。   “我非要再下一番苦功不可!”萬斯同重重地捶了一下石頭。   “我身邊既然有現成的《合沙奇書》,還有大木上人送我那本劍訣譜,何不照著痛 下功夫?”   這念頭本來他早就埋藏在內心了,只是那時他一心一意地記掛著花心蕊,只打算和 她作長久夫妻的事,並未深思這個問題。   可是這時候情形就大大不同了,花心蕊這一邊,可以說是完全死了心了。   同時卻自葛金郎身上,受了這種奇恥大辱,忿激得令他感覺到自己是非要再下苦功 鍛煉不可。   他有了這種想法,當下就站了起來,這雁蕩峰回極多,覓一靜處,實在並不費事。   於是他就開始留意這附件的山峰,費了整整的一個上午時間,果然他發現了一座無 人的石洞。洞內光線很好,地勢頗高,裡面也很乾燥!   他就在這裡住了下來!   一個曾經過這般痛苦遭遇的人,是很難安定下來的。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理。”   “黑夜”至“天明”,是要經過一番蛻變的!   冬盡到春來,亦需要耐心和期待!   緊緊地咬著牙,在痛苦的深淵裡,他期待著那一聲“驚蟄”的春雷!   那一天真的會來嗎?   他相信一定會來的!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黃金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