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毀誓下山 獨闖魔宮】
你可曾獨居荒山?
你可曾骨肉分離?
你可曾遭受到親情的背叛?
你可曾飽受痛苦的折磨?久歷失望、寂莫、惆悵、憤怒——這麼多眼睛看不見的敵
人的侵襲?
這一切的不幸,你一定不曾遭受過。
大多數的人都不曾遭受過。
然而這個不幸的女人,“紫蝶仙”花蕾,卻統統都嘗到了。
最先是她次女花心蕊為“愛”出走,緊接著長女花心怡奉命尋妹,也是去而不返—
—兩個原先形影不離,唇齒相依的可愛女兒,就這樣地離她而去了。
正當她憤怒難遣、愁極無聊的時候,一個失意的青年人,來到了黃山。
這個青年名叫郭潛,他的來意,是專程把她兩個女兒的近況和遭遇告訴她的。
她聽得的事實是:次女心蕊——無恥、淫賤、私婚;長女心怡雖然玉潔冰清,卻依
然脫不開為“情”所折磨,她似乎情有所鐘,苦苦地迷戀著一個人——萬斯同。
“紫蝶仙”花蕾悉知這一切事實,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雖然她在入山隱居之初,
就立下了“永不出山”的誓言,但是,如今為了她這兩個不聽話的女兒,為了匡正她花
氏一門在武林中的“自負”和“盛譽”,她不得不背棄此誓言,決計要將兩個女兒帶回
山上,以正家風。
當然,這麼一來,卻又牽扯出另外的幾個人來。
第一個深為她所痛恨的是葛金郎——這個膽敢與她次女花心蕊私自成婚的小輩。
葛金郎據說武功高強,而造就他一身武功和“天不怕地不怕”個性的人,毫無疑問
的就是他父親“鬼面神君”葛鷹。因此,葛鷹便自然而然地成為花蕾第一個要找尋的對
像。
提起“鬼面神君”葛鷹這個人,凡是在武林中略具見識的人,都不會陌生。他的一
生,包括他詭異莫測的武功,在武林中被引為“傳奇”,膾炙人口。
據說他自幼在高麗遇見了一個異人,收歸門下,學成了一身絕技,和他同時從師的
尚有一人,這人較葛鷹略長,名叫莫老甲,綽號“西天一怪”,也是一個極難纏的人物;
只是這莫老甲卻遠居青海,從未涉足中原罷了。
“鬼面神君”葛鷹與“西天一怪”莫老甲,二人雖是生性殘忍,技藝超人,卻因為
生性怪癖,不喜人群,所以直接受他二人毒害的人並不多。人們對於這兩個怪人所談論
的一切,不過是些捕風捉影之談,卻很少有人見過他們的廬山真面目。
可是他二人卻是極具奢侈,著重浮華享受之人。莫老甲開府青海在此從略,而這個
葛鷹在天台山的一切,卻是不得不談一談了。
天台山是浙省有名的大山,位處天台縣之西北,它和普陀、雁蕩在浙省是三座最負
盛名的山嶺。
這座山形勢高大,西南接括蒼、雁蕩,西北接四明、金華,婉蜒東海之濱,風景極
為綺麗。北有石橋,長數十丈,展兩嶺間,望之如龍蛇行空,自古皆為飛仙所居住之處,
它的超拔可想而知了。
自從鬼面神君遷居此山以來,這魔頭傾其百萬家資,變賣了無數得自天竺高麗的珠
寶,在這座山上絕峰的大回嶺上,興築了一座可以媲美帝王的宮殿,號其為“上丸天
宮”。
這上丸天宮自此,就成了武林一支極負盛名,而玄奧莫測的武林別宗。
數十年以來,上丸天宮的門人,是絕少涉入江湖的,可是知情者,對他們卻是絲毫
不敢輕視。因為凡是來自天台山上丸天宮的人們,無不有一身驚人的絕技,因此他們在
武林中的聲價,一直是很高的!
也就因為如此,那鬼面神君葛鷹,更加養成了一副驕傲狂橫的個性,他自詡的身價,
比王侯還要高。
這一天——也正是一個深秋的日子。
天台山下,來了一個四旬左右的婦人,這婦人生得峨眉淡掃,杏目含威,也許她本
來的歲數已過五十了;可是看起來,她還是有相當的風韻。尤其是她頭上的黑髮,仍然
是那麼地黑、密,只是她面上蒙有一層薄紗。
她上身穿著對襟的緊身小緞襖,另加一領紫色的紗質披風,下身是八幅風裙,腰肢
十分婀娜,足下是一雙粉底雙鳳鞋,看上去不染纖塵。
這婦人並沒有騎馬,也未乘轎,她一路來到這裡,宛似遊山玩水一般,引得一般路
人對她十分注意。因為那時一個婦人,是很少出門的,更不要說是遊山玩水了。
由於她看起來,又不像是小家婦人,穿著儀態,縱是朝廷命婦,也不過如此。
在離上丸天宮約有百丈左右,這婦人就停下了,她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座巨大的宮院:
天宮的大門,高有四丈,一列的水磨磚牆,圍出去足有二十丈方圓的範圍,真是好
大的氣派。
婦人面現鄙夷地冷笑了笑,她緩緩地摘下了蒙在臉上的那塊面紗,又把肩上的披風
解開,才發現她背後繫著一根長有二尺許的翠蕭。
也許是走了太多的路,她覺得有些累,就在這山峰上,讓徐徐的風吹著,黑色的長
發,飄動起來,就像是一片雲。
婦人睨目宮門,再次冷冷一笑,心中卻想道:“鬼面神君在江湖上是成了名的老輩
人物,我今雖是問罪來此,卻也需顧全些禮貌才是,且等我養好了精神再說。”
想著遂放目山下,但見行雲片片,都在山半飄浮,斷嶺處叢生著醉人的野蘭和百合,
當真是人間仙土,比之自己處身黃山,卻不知又美上多少倍了。
她這麼深思著,心中不禁浮上了一層莫名的惆悵,愈覺得自己歲月磋跎,山居二十
年來,青春已去,如今已是將垂垂老矣!
想著不禁長歎了一聲,只覺得自己既已封劍黃山,並曾發下了誓言,如今為了愛女,
卻不得不毀戒下山,仍然免不了爭強鬥勝。
此刻找到了這上丸天宮,那鬼面神君葛鷹,乃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難惹人物,自己孤
身前來,雖是技高膽大,卻也勝負未卜,思來怎不令人煩悶。
她愈想愈氣,歸根結底,都是花心蕊這個無恥丫頭惹出的禍患。今日勝負且不去說
它,這個女兒,自己是斷斷再也不能容她活著現醜人間。
想著,她那張原來就十分白皙的臉,此刻更加顯得蒼白而無絲毫血色了。
忽然,由上丸天宮的正門內,步出一雙白衣少年,這一雙少年,由年歲上看來,僅
不過二十五六,各著一件白短半袖衫,下穿白色短褲,長僅齊膝,赤足麻鞋,打扮得十
分怪異。
二人步伐一致,行走極快,一直走到了婦人身前的數丈距離處,雙雙站定了身子。
婦人這才看清了,他們腰上,每人都懸有一口樣式怪異的短刀,心中一動,知道這
定是上丸天宮的門人,自己原要休息一刻,也怕不能了。
當下望了二人一眼,微微笑了笑,二白衣少年,卻是昂然不動。
其中一個面色較黑的少年,口中哼了一聲道:“婦人,你是哪裡來的?”
那另一少年又推了他同伴一下道:“你何必問她這些?”
說著遂把面色一沉道:“此乃上丸天宮葛真人修真之處,向來不許外人涉足附近,
你一婦人,怎麼如此大膽,竟敢在此瀏覽……”
他在說話之時,婦人已面現不快,但並沒有立刻發作,一隻手縮入袖內暗自摸索著。
那白衣少年見狀後退了一步,又接著道:“念在你是一無知的婦人,我們不對你如
何,你快走吧!”
他話方說完,那婦人已自抽中,摸出一紅色緞質的拜帖,同時站定了身子,笑吟吟
地說道:“很好,這麼說,葛真人在家了?”
那黑面少年短眉一挑,道:“你是何人?”
婦人蛾眉一挑,卻又和顏悅色地把手一揮,掌中那張紅帖,卻如一支利箭似地,直
向那黑面少年面上飛去。
可笑那黑面少年,一時不明所以地慌了手腳,這枚紙帖,疾飛如箭,無巧不巧,正
射在了他的臉上,頓時只痛得他口中“啊呀”了一聲。
他身旁另一少年,見狀吃了一驚,猛然後退了一步,大聲叱道:“大膽的女人……
你……”
婦人卻冷冷一笑道:“我的名字,在那張拜帖之上,你們一看即知。”
黑面少年用手捂著臉,由他指縫間滴出了點點鮮血。
他手指著婦人道:“師兄,不要饒她,這女人有些名堂,她傷了我了。”
被稱為師兄的白衣少年見狀似也吃了一驚,因為對方竟能以一張薄薄的紙絹,打得
師弟皮破血出,分明她是有極為厲害的內功,否則何能如此?
當下他冷冷笑了一聲道:“放心,她跑不了。”一邊說著,遂自地上,把這張名帖
拾了起來,見上面是四個核桃大小的字跡:“花蕾拜訪。”
少年從師未久,“紫蝶仙”花蕾是昔年成名的人物,由於二十年來未下黃山,差不
多的武林人物,早已把她忘了,他們自是不知。
他們師徒自居天台以來,一向是目中無人,夜郎自大,對於一些盛名人物,或多或
少還講一些交情;至於一般所謂無名之輩,哪會放在目中。
因此這少年猛見花蕾之名自己不知,心中已存輕視之心,再見師弟為其所傷,不禁
怒從中來。
他把這張名帖,往腰中一放,嘻嘻哈哈笑了一聲,道:“我道你一個婦人,怎有如
此膽量,原來是會一些武功,這就好說了。”
他說著對那黑面少年怒道:“我們是好意勸說,這女人竟敢暗箭傷人,她既是來拜
見真人,怎敢對我等門下弟子如此無禮,今日我們倒要給她一些厲害,也叫她不要小看
了我上丸天宮的弟子,當是好欺之人!”
黑面少年為花蕾上來鎮壓住了,此刻為師兄這麼一說,不禁勃然大怒。
他口中大喝一聲:“我先打了你這賤人再說!”
說話間身子已自騰起,同是抖起雙掌,直向花蕾當胸猛劈了過去。
另一少年因見他上來太過輕敵,對方站立又是一懸崖之邊,這種猛撲之勢,一個不
妙,就有粉身碎骨之慮。
當下喝了聲:“且慢!”
即見那婦人霍地身形一縱,拔起有八九尺高下,卻又電也似地往下一墜,正落在那
黑面少年的背後,反手一掌,叱道:“去!”
黑面少年竟是難以躲開,被她這輕輕的一擊,嘴裡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嘯,直向懸崖
之下墜落下去。
只不過是舉手之間,即了卻了一條生命。
這種厲害的手段,上丸天宮中弟子,還是第一次眼見,另一少年不禁嚇得出了一身
冷汗,一時驚愕得呆住了。
忽然他跺了一下腳,回身就跑,同時口中大聲呼道:“你們來呀!”
可是,他身子才跑出了七八步,就為憤怒的花蕾,自其身後趕上,一指把他點倒在
地。
他們這種動手的情形,早已驚動了門內諸人,一時眾聲諠譁,人影晃動裡,已有七
八條疾勁的人影,風掣電閃一般地撲了過來。白衣閃動,“唰”的一聲,已把這位來自
黃山的婦人圍了個緊。
“紫蝶仙”花蕾乃是久經大敵的人物,自不會為這種氣勢所懾。
她面若春水,笑容可掬地雙手互握著,格格一笑道:“你們是來幹什麼?”
群聲嘩然之中,一個四旬左右的道人,忽然躥身而出,他對著花蕾打了一個稽首,
冷笑一聲,道:“足下是何人?請留下名來。”
花蕾哼了一聲道:“我的名帖,在這位小道友的身上,你可取來看看。”
道人怒目地瞪著她,一綹羊須被風吹得飄向一邊,他手上持著一口明晃晃的寶劍,
聞言冷冷地道:“四明,你去你師兄身上,把那張名帖找來。”
立刻就有一短衣少年答應了一聲,閃身而出,在不省人事的師兄身上,找到了那張
大紅的名帖,他雙手捧上與這位道人。道人接在手中,先是冷冷一笑,待看了一眼,面
色立變,就見他點了點頭道:“原來閣下竟是大名鼎鼎的紫蝶仙花蕾施主,真是失敬
了!”
花蕾冷笑了一聲道:“不必客氣,我是來拜訪葛真人的,不想……”
她回身指了一下,接道:“這兩個奴才竟欺我是一個婦人,我才略微處置他們。”
道人嘿嘿一笑道:“施主,你處置得太過火了,你可知我那師侄,已為你打落澗底
而喪生了麼?”
“這也是他自找的!”花蕾說,“怨得誰來?”
道人面上立帶怒容,可是仍然強忍著憤怒,哼了一聲道:“施主找家師,有何見
教?”
花蕾道:“見他之後,我自有交待,你不必多問。”
“哈……”這道人狂笑了一聲,一搖掌中劍道:“你不說出根由,貧道是不便往裡
面傳的,因為家師刻下事忙,無暇分身。”
花蕾冷笑了一下道:“本來用不著你們往裡傳,我自己找他去。”
說著舉步就向前走,但她身子四周早已為人團團圍住,此刻往前便走,如何使得?
立刻就有一短裝少年舉掌向她打來,花蕾獰笑了一聲,駢二指向這少年肩上就點。
那少年知道厲害,倏地向後一退,花蕾因而閃身而出,中年道人見狀大怒,一揮手
中劍,猛地撲了上去,他口中大聲道:“姓花的,你給我留下!”
口中這麼叫著,這道人足尖在地上一點,已縱身上去,掌中劍“笑指天南”,倏地
亮起了一點銀星,直向著紫蝶仙花蕾背後扎去。
這時其餘的十數個弟子,早就抽出了短刀,“呼”的一聲,把大門封了個緊。
紫蝶仙面現鄙夷,她手中這時尚拿著那方用來遮面的絲巾,霍地一個轉身,那方絲
巾已經掄成了劍也似的直,直向道人手中劍上揮去。
原來這道人乃是鬼面神君座下第七弟子,道號伺明,劍術上已有神君六分真傳。
此刻他看見花蕾以巾為劍,居然敢向自己劍上揮來,心中就知這女人絕非易與之輩,
心中先就存下了戒心,恐其有詐,不敢讓她絲巾纏上。
他口中厲叱一聲,左手劍訣一領,右手中長劍向後一挑一崩,寶劍“唰”的一聲,
一式“醉裡挑燈”,把長劍撤了回來。
他足下是絲毫不敢停留,長劍收回之後,身形跟著一個疾轉,踏中宮走洪門,劍如
長虹二次刺出,直取花蕾肋下。
“紫蝶仙”見這道人還有幾分實學,劍招出式不凡,一望即知受有真傳,當下不敢
怠慢。
她微微一笑,手中絲巾二次擊出,像條彩蛇似地向伺明道人劍上纏去。
伺明心中冷笑忖道:“就令你纏上又有何妨?”
思念之中,長劍已為絲巾纏住,道人力貫單臂,全力向後一奪,長劍竟被奪了出來,
可是一條右臂卻是齊根酸麻不已。
這才知道果然厲害,自己在她手中時候一長,必定討不了什麼好去,心中正在打著
主意,對方絲巾卻又橫胸掃來。
伺明道人“跨虎登山”式向前一跨,掌中劍繞起了一片劍光,以“力劈華山”式,
直向花蕾頭上直劈了下來。
花蕾想不到道人居然這麼厲害,於是手下也就不再留情,下手更毒,再也不心存客
套。
遂氣充丹田,身形看似紋絲不動,可是待到對方劍刃已離她肌膚寸許的剎那,才見
她倏地向外一閃,把身子閃開半尺。
看來可真是險到極點,伺明道人的劍身,擦著她的衣邊直劈了下去。
伺明道人劍一揮下,已發現不妙,奈何劍上的力道太猛,如拚命撤回,勢將露出破
綻,急得他左手猛地向外一分,用擒拿式中“分手奪韁”,直向花蕾腕子上叼去。
可是紫蝶仙花蕾胸有成竹,怎會容他得手?
道人這種招式在拚命,卻未想到已犯武者大忌,因他雙手不同方向運力,已動搖了
下盤根基。
就在同時之間,即見對方腰肢一扭,右腕微抖處,手中綵帶長虹鬧空似地一個疾轉,
伺明道人再想問避哪裡還來得及?
這條絲巾就像一條蛇似地,“呼”的一聲,纏在了他的腰上。
隨著紫蝶仙花蕾的一聲清叱道:“去!”
伺明道人整個身軀,竟似一隻鏈子錘似地,被搶了起來,緊接著,花蕾向外一拋一
抖,就像一根滾木似地,滾了出去。
“叭噠”一聲,直被摔出了丈許以外。由於紫蝶仙花蕾所施的勁力著重在側旋之力,
是以道人就想定住身形也是不易。
這一下正甩在了道邊的一堆亂石之間,直把道人摔了個頭破血流,一身衣服也都破
了,一時再也無法爬起,就連手中的那口長劍也扔落在一邊。
四下白衣弟子,見狀紛紛驚呼了起來,有兩個人疾速地上前去攙扶跌傷的道人,剩
下的十餘人,只聽得帶頭那人一聲吶喊,全數湧身而上。
花蕾冷笑一聲,並不慌忙地運用手中那條絲巾,時快時慢,時進時退。
那條細軟的東西,在她手中,有時作劍,有時作鞭,有時卻如一條帶子纏人下盤。
不大的工夫,只聞得一片砰砰碰碰之聲,十來個短衣弟子,竟為她摔得鼻青臉腫,
手中兵刃全數脫落,呼叱叫喊之聲,更是鬧成了一片。
是時由大門之內,又紛紛跑出了許多人來,這些人有的穿著白衣短裝,也有的身著
青色道袍,上丸天宮中兩代弟子,竟有三分之一都跑了出來。
此刻那十數個白衣短裝少年早已為人攙了下去,場地中卻多了四名青衣道長!
四道長的身份似和先前那伺明道人是同一輩份,都是“鬼面神君”葛鷹座下弟子。
他們聞訊趕來,目睹這個婦人,只憑一條綵帶,即把自己門中弟子十餘人打得這麼
七零八亂,俱不禁憤怒填胸。各自怒叱著撲身而前,四口青鋼長劍,把紫蝶仙花蕾團團
圍住。
花蕾見狀,益發抖擻精神——平心而論,她之所以如此,旨在掃一掃葛鷹的面子,
倒也並非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怨!
這時眼見對方人愈來愈多,前仆後繼,竟想依仗人多,來逼迫自己。尤其這四個道
人,更像是身手不凡,自己雖是藝高膽大,以一敵四,倒也不知是否能夠“穩操勝券”
了。
她遂冷叱一聲:“且慢。”
四道人一齊止步,其中一人嘿嘿笑道:“你這婦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花蕾寒著臉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一群東西!哼哼!我看你們還是知趣一點的好!”
那道人一陣狂笑道:“你服輸了麼?太晚了,除非你跪在地上給我們磕上幾個響頭,
叫我們把你帶入宮內,面請真人發落,否則……”
陰森森地一笑,這道人舉了一下掌中劍,又道:“道爺劍下,可是斷斷饒你不得。”
花蕾一笑道:“是麼?”
卻見她背過手來,把背後那支洞蕭給解了下來,四個道人,立刻覺出不妙,大吼一
聲,足下同時上步,撩劍就刺,卻是又晚了一步!
花蕾自幼從武以來,慣施一支翠蕭,成名以後,她卻是極少使用,此時一經施展,
無異如虎添翼,自是威力可觀!
當下只聽她嬌叱一聲:“去!”
即見她長蕭掄處,透著一股尖銳勁風,為首道人雖是劍已刺出,可是花蕾的出手,
竟是比他快了一步,只聽得“叭”的一聲。
這一翠蕭,不偏不倚,正正地打在了道人的頭上,那道人先是一怔,隨之長劍落地,
最後才“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下余三名道人,見狀俱都吃了一驚,呼嘯了一聲,各自挺劍而上。
三口劍把花蕾團團圍住了;並且由不同的方向,把劍刺出去,可是,紫蝶仙花蕾長
蕭在手,她是不會把三人放在心上的。
只見她從容地進退著,掌中這支翠蕭,更是指南打北,點、挑、崩、打、砸,對方
三口劍雖是連連逼進,卻連她身子也沾不上,到了第九式上,其中一個道人,又為花蕾
長蕭點中了“肺腑穴”,頓時翻身栽倒,不省人事。
下余的二道人立刻現出了極度驚慌的神態,因為他們見這個婦人下手極毒,所點穴
道俱是人身大穴,一經點上,哪怕是為人救活了,也只怕要落得殘廢終生。
所以他二人對敵之時真是戰戰兢兢,二道人一名伺燭,一名伺秋,雙劍勉強地支持
了十數個來回,可就明顯地不行了。
伺秋道人忽地跳出圈外大聲道:“停手!不要打了。”
花蕾手中洞蕭,此刻已將伺燭長劍撩開,聞言退後一步,微微冷笑道:“怎麼,你
等是服輸了麼?”
伺秋苦著臉道:“你這婦人,到底是誰?”
花蕾寒著臉道:“我已報名數次,現在沒有工夫再說,你們如不為我去通告葛鷹,
我就一路打殺進去,看看你們能否阻攔得住!”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因為這女人太厲害,如果再打下去,二人非送命不可。
他們回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宮門之前,已經黑壓壓地擠滿了人,俱是本門三代
弟子,赤臂裸膝,一個個氣勢洶洶地往這邊看著。
可是他們沒有一個敢妄動的,因為他們眼見著這婦人,像是兇神附體也似,手中那
支蕭碰著誰誰就倒霉,連本門二代弟子,也有三名負傷倒地,他們就不用再現眼了。
二道人回頭看了一眼,心中已自了然,知道這些弟子們就是上,也只有白賠上幾條
命。
伺秋咳了一聲,乾笑了兩聲道:“我們去為你通稟一聲,自無什麼不可,只是打傷
打死了我們門下這麼多弟子,卻叫我們如何交待?”
他一邊說著,尚自頻頻皺眉,伺燭道人也苦著臉道:“你這樣兇神附體似地上門,
哪裡像是一個求見的客人?”
花蕾細眉微挑,冷笑一聲,道:“誰說我是上門求見他,我是來找葛鷹算賬的。”
道人面色又是一變,互看一眼,心說:好大的膽子,竟敢來找師父拚命?伺秋黃眉
一聳,立刻就笑了。
他內心也就不再害怕,心忖著:既如此,師父就再不能裝聾作啞了,反正我們打不
過,你是非出來不可了。
當下點了點頭道:“這麼說就好辦了,我師父葛真人最喜歡有功夫的人;尤其是你
一個婦人,能有這種功夫,他必定很看得起你。只要你能勝過他老人家,這些人也都算
是白死白傷了。”
伺燭怒目道:“師兄,她既是師父的仇人,我們絕不能饒她。”
伺秋心中暗暗叫苦,暗忖道:“你還鬼叫個屁呀!憑咱們兩個人行麼?我這半天好
話算是白說了。”
想著就狠狠地瞪了伺燭一眼,正想先敷衍對方一下,一面好待機派人送信。可是已
經晚了,花蕾早已縱身而上,一支飛蕭直向伺燭面上點來。
伺燭倚仗人多,又聽對方是師父的仇人,他就膽子大了,這時花蕾長蕭點來,他冷
笑一聲,掄劍直向花蕾腕子上斬去。
他內心暗忖著,自己兵刃較長,這麼出手,起碼可令對方即刻退身。
可是花蕾並非如此,她卻僅僅分出一手,直向伺燭的寶劍彈去,只聽得「噹」一聲,
那麼勁道鋒利的一口長劍,竟為她一指彈到了一邊。
伺燭大吃一驚,再想退身哪裡還來得及?又是「噹」的一聲,這一蕭,正點在了他
正中腦門之上,他連“啊呀”兩個字都沒有來得及喊,已翻身栽倒在地。伺秋見狀嚇得
“啊”了一聲。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一陣雲板之聲,自上丸天宮之內傳出,門外眾位弟子無不面
現緊張,紛紛回顧,那持劍的伺秋道人,忽然向旁一跳。
他面現驚慌地一面擺著手道:“請不要再打,家師要出來了。”
他生怕花蕾在這一剎那間傷害自己,連連後退著道:“你不是要找家師麼,他老人
家現在出來了,你看著辦吧!”
紫蝶仙花蕾哼了一聲道:“我原是來找他的,他來得正好!”
她說著遂垂下蕭來,身形後退了幾步,面向著大門,要見識這位名噪武林的上丸天
宮的一代老怪,是怎麼一個人物。
那陣雲板之聲,敲得是愈來愈響,門外眾弟子卻是噤若寒蟬,無一發聲。
忽見門內閃出一身著獸皮的高大個子,虯須滿面,一出門就四下張望,厲聲道:
“哪一個是肇事的女人?”
伺秋見來人正是神君座下最得意的兩名弟子之一,這兩名弟子,是鬼面神君自高麗
帶來隨身之人,武功得自葛鷹真傳。
二弟子一名降龍,一名伏虎,來人正是那位伏虎尊者,伺燭等人雖名份是他師弟,
可是無論身份、武功較這二位師兄都差得太遠了。
此刻見這伏虎尊者一出,知道師父必將來臨,因為這二位師兄,素日和師父是形影
不離的。
伺秋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手指花蕾道:“回師兄的話,這婦人就是。”
伏虎尊者一雙大環眼,凌厲地向著花蕾望去,厲聲一哼,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白衣弟子,把紫蝶仙花蕾的名帖找出來,雙手奉上。伏虎尊者接過了名帖,那白
衣弟子聳肩道:“二師叔,這女人實在很厲害。”
伏虎尊者厲哼一聲:“飯桶!”
大手一翻,那名白衣弟子,竟被摔出了丈許以外,連一聲也不敢哼,爬起來蹲向一
邊。
他們這群弟子素日最畏懼的,除鬼面神君葛鷹之外,僅有三人,除卻真人之子葛金
郎外,就是降龍伏虎二人。
以上三人因蒙真人喜愛,加以武技出眾,各弟子誰也招惹不起。
伏虎尊者把同門師侄摔出以後,憤憤地看了一下名帖,他的面上立刻現出驚訝之容。
當下看了花蕾一眼,寒聲道:“原來是花女俠,久仰大名!”
這時雲板之聲,敲得似較先前更為急促,“當當”之聲震人耳鼓。
伏虎尊者回顧看了一眼,冷冷地道:“在下聽說閣下深居黃山,早已不問外事,今
日何故又破誓出山?傷我門下的人,倒要請教!”
他說話之時,一雙虎目閃閃有光,像是忍著心中的憤怒。
花蕾見對方年歲至多三十二三,生得是豹頭環眼,身高體大,說話聲如洪鐘,一望
即知是一個練有相當功夫的人,乃猜定是葛鷹座下一個得力弟子。她只當如此一鬧,那
葛鷹是無論如何定要出來了,卻未想到,仍有這麼多花招,自己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
個相當叫字號的人物,不想在人家眼中,卻有不堪承教之意,屢次三番,卻盡打發些後
生小輩,來與自己糾葛。
想到這裡,一時怒由心起,暗中咬了一下牙,心說:拿蛇拿頭,今日要是見不著葛
鷹,就先拿這個橫小子試試身手,看那葛老魔能龜縮到何時!
紫蝶仙花蕾有了這種想法,就打定了主意,望著伏虎尊者冷冷一笑道:“我來此要
會的是葛鷹,奈何你們這群小輩,三番兩次地阻擋,迫我傷人,又怨得誰來,你又是
誰?”
伏虎尊者素日被人捧得鳳凰蛋似的,這“小輩”二字,今天還是第一次聽人當面喝
叫,早不禁氣得頭上青筋暴起,濃眉乍展。
他嘿嘿一笑道:“你連真人座下降龍、伏虎二尊者,也是不知,尚有何能來此惹是
生非?”
花蕾心中驀地想起,彷彿早先曾聽人說過有這麼兩個人,慣施雙圈,力不可敵,心
中不禁動了一動。
但是她並不帶出一絲驚懼的樣子,只淡淡一笑道:“這麼說足下就是降龍道人了?”
伏虎尊者宏聲道:“貧道伏虎,降龍尊者是吾師兄。”
“失敬了!”花蕾點了點頭。
伏虎的一雙大環眼睛睜得更大了,顯然是怒不可遏,花蕾冷笑了一聲道:“你師父
是命你來敵我麼?”
“正是如此!”伏虎尊者大聲道,他是直性子,不擅說謊。
“很好。”花蕾說,她並且退後了一步,四下的人都讓開了,當下空出了一個十分
寬大的場地。
伏虎尊者向前走了幾步,花蕾這時掠了一下散亂在前額的秀髮,她那風韻,仍是有
些媚人的,莫怪有幾個弟子,眼睛都直了。
這時伏虎尊者大聲對一個弟子說道:“你進去,叫他不要敲,這沒有什麼大不了。”
那弟子匆匆離去,伏虎尊者又看了一下傷倒在地面上的幾人同門,他把方纔為花蕾
點倒的那個伺燭扶了起來,這道人是為花蕾先前長蕭點中面門而倒。
伏虎尊者這時看去,只見他面色青紫,正中“山根”處,有銅錢大小的一個黑點。
人是已經死了,敵人這種力透長蕭,點人致死的手法,很令伏虎尊者吃驚。因為他是個
行家,只一眼已看出了敵人這一點,暗含著“閉穴”、“貫穴”的手法在內,只憑這種
力道,自己似乎比她要遜色許多。
冷冷一笑,他遂把伺燭放在一邊,望著花蕾咬了一下牙道:“姓花的!我上丸天宮
究竟與你有何深仇大怨,你竟連下毒手?今日本尊者要看你有多厲害,來吧!”嘴裡這
麼說著,他鐵塔似的身子,霍地向下一蹲,那雙裸露在獸皮之外蟠龍栗肉的粗臂,向身
後獸皮中一探,緊跟著他雙手向外一抖,只聽見“嗆啷”一聲脆響,再看他手中,卻多
了一雙金光耀目的金圈。
這兩枚金圈,一大一小,約有鴨蛋般粗細,可是並非是圓的,而是有稜邊的,每一
稜邊,都是鋒利的刃口,只在近手處才是圓形的,可用手抓拿。
最厲害的在這一雙圈的頂端,各有一枚劍形的尖刺,長有半尺,看來更是鋒利無比。
二圈一大一小,名謂“日月雙環”,伏虎尊者雙圈一抖,相擊而出,發出一片叮噹
脆響。
在場諸人,可都知道他這雙圈之上有極厲害的功夫,而又知道這姓花的婦人,那支
翠蕭之下,也有不凡的造詣,二人動手,可是一場好戲,一時又不禁地後退了數尺,空
了許多地方。
伏虎尊者日月雙環一出手,左腳一點地,雙圈一個盤旋,一上一下,直奔花蕾胸上
砸去。
花蕾見他這日月雙環,確是厲害,哪敢怠慢,倏地回腹吸胸,雙環已帶著風聲,電
掣般奔到了身前;而在這時,她那支長蕭卻也長虹貫日而出,直取對方嚥喉上的“嚥喉
穴”。
花蕾這一亮開式子,伏虎尊者已不由佩服,只見她右手駢中食二指,下余三指卻緊
扣掌心,成劍訣式,跟著抱元守一,殺腰族身,洞蕭已換到了右手。
那支磨潤得光華如翠的長蕭,綠光閃閃,在她手中,宛如一條靈蛇一般。
伏虎雙環落空,先一偏頭躲開了點來的蕭梢,掌中日月雙環“餓鷹振羽”,一奔對
方長蕭,一往敵人右耳下撩去。
這一式旋展極快,非斜打,亦非平出,令人顧彼失此,顧此失彼,果然厲害。
花蕾也暗自驚心,對方雙環是同時打出,卻也是同時而到。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花蕾的長蕭,猝然向下一沉,“犀牛望月”式向前跨出半步,
對方雙環落空,同時間,她的蕭身突揚!
只聽得「噹」的一聲,那枚直奔面前的金環,已為她點了開去。
她施的是一個巧力,所點之處多是一個交點,伏虎尊者只覺掌心發熱,金環險些脫
手。
好個花蕾,她身子真可當得上一個“快”字。
長蕭一擰,蕭轉人隨,倏地已到了伏虎尊者背後,一領長蕭“海燕掠波”,直奔對
方臂頭上點了過去。
伏虎叱喝一聲:“好!”
雙環一合,「噹」的一聲,巨大的身子向下一矮,“醉踩梅花樁”,“嗖”一聲,
已把身子給轉了過來。
可是他掌中雙環,這時也同時打出,一左一右直向花蕾兩臂上砸貫而去,四外各人
都喝了一聲:“好!”
紫蝶仙花蕾對付這伏虎尊者,可不復像方纔那麼如意了,尤其是一動上手,她更知
道對方雙環之上,威力無匹,自己只要絲毫大意,就有性命之憂,所以她心中可是絲毫
不敢大意。
這時,她身子霍地向後一倒,不明白的人定會以為她是負傷而倒,其實大大不然。
這是一式“鐵板橋”的功夫,花蕾已多年不用了;可是施展起來,看上去還是那麼
如意利落。
緊隨著她身子像風車似地一個疾轉,掌中蕭“撥風盤打”,直掃伏虎尊者下盤。
伏虎霍地一個倒折,只見他右手金圈一按地,“哧”一聲,尖刃沒土,左手的金圈
“滿月望斗”,直劃了一個半圓的圈子向花蕾下額撩去。
二人這一動上手,四下是鴉雀無聲,一個是身高體大的道人,一個是身材纖瘦的婦
人。
這麼一動上手,只見滿空飛人,金光蕭影,還夾雜著洞蕭孔內嗚嗚的鳴聲,真是驚
人眼目,動人心魄。
伏虎尊者今天是安心拚命,因為他知道對方聲望,今日自己如能將她打敗,從此江
湖上,他也就不難揚名立萬。
這一發狠拚命,雙環上可真有無限威力,起落進退之間,崩、點、打、纏、鎖、碰、
砸,各要訣運用得各盡其妙。
只看他起伏進退,隨心所欲,真有雷霆乍驚,風雨驟臨之勢。
可是他的對手也太強了,花蕾掌中這支翠蕭,可是一生未遇敵手,雖是一支竹蕭,
可是她使用的卻全是劍上的功夫。
眼前她這支蕭,卻是“三十六手鎖海伏波劍”的招式,展了開來,蕭聲嗚嗚,光華
燦燦,如飛電,如流星,身形蕭影,矯若游龍,進如迅雷,閃如驚鴻,靜如山,動如河,
好不厲害。
此時她蕭身橫出向外一封,伏虎尊者的身形也自欺進,這道人也是急怒攻心,求功
心切,但見他雙手回展,身形前上,“狸貓三撲鼠”。
這一招好不厲害,那是點面門,掛兩肩,對方如左右閃躲,卻可改為“玄鳥劃沙”
直取中鋒,連環三式,真有鬼神不測之威。
花蕾緊提蕭梢,用“搖肩”式,避開右肩,崩手回身,避開了他的第二式,而以
“拔身”之式拆他的第三式。然而敵人卻以為有機可乘,只聽他大吼一聲,雙環上一聲
大響,他是殺腰過臂,雙環緊貼地面斜上打出去,驚人心魄的“烏龍穿塔”。
花蕾身在空中,毫無憑借,伏虎尊者雙環是如此厲害,任何人眼下,也都認為她是
萬萬難以躲開,可是紫蝶仙卻不甘服輸。
她憑著四十餘年的內家功夫,霍地身形住下一沉,一甩蕭,硬把下墜的身子又躍起
了一尺來高,長蕭飛點,點在了伏虎尊者前面那枚金環之上,藉著這一點之力,她身形
已如同海燕掠波一般地落在了伏虎尊者身前。不容伏虎尊者再施花招,長蕭如蛇而出。
只聽得“噗”一聲,這一蕭正點在了伏虎尊者的右面肩窩上。
這地方雖非致命要害之處,可是花蕾卻有意下重手,因為她知道這伏虎尊者,定練
有橫練的功夫,普通手法豈能傷得他分毫?
是以下手之時,早已把內力逼進蕭內,不要說對方是血肉之軀,就是一塊青石,也
能給她點碎了。
當時就聽伏虎尊者大吼一聲,身形踉蹌後退,“嗆啷”一聲,金環墜地,他面色一
片青紫,黃豆大的汗粒,由他面上淌下來。
花蕾這一蕭,實實地把他右肩骨環給卸了下來,血脈俱停。
只見霎時間,他這只右手,已腫漲得有盤子那麼粗細,他就像呆子似地站住了。
紫蝶仙花蕾冷笑了一聲,說實話,她雖是勝了他,卻是覺得極為吃力,由此看來,
這位鬼面神君的功夫也就更可想而知了。
她橫蕭在手,冷笑道:“怎麼,是你們去請葛鷹,還是我自己去?”
大伙沒有一個敢哼氣,這時上來兩個人,把伏虎尊者踉蹌的身子攙了下來。
花蕾又問了一聲:“怎麼樣?”
還是沒有人答腔,她就冷冷一笑道:“那麼我就自己進去了。”
卻見閃出了兩個青衣道人,攔在了門口,這時雲板之聲又起,卻較先前敲得更為響
亮。花蕾連傷多人,非但不疲,相反地卻更覺得精神抖擻。
她見竟仍有不知死活的道人,膽敢攔阻自己的去路,那麼自己又何在乎多殺二人?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微微一笑,大步向著宮門之內踏進,手中長蕭“毒蛇尋穴”,直
向其中之一的“心脯穴”上就點。
那道人撩起長劍,想去削對方這根竹子做成的玩藝兒,可是還未挨上,自己先“哦”
了一聲,撲通倒在了地上。
原來花蕾這時候下手是絲毫不留情,她竟把自己的拿手功夫,“逼魂指”施了出來。
這種逼魂指的功夫,豈是他們二人能抵受得起?所以當時傷及六根脈神,倒地歸陰。
那另一小道見狀,嚇得臉上變了顏色,他是再也不敢輕捋虎鬚了,當時閃身一旁。
花蕾長眉緊顰,戾氣充面,一蕭在手,只要有人膽敢當道,她定格殺不論。
就這麼她大步地走了進去,一路之上,都是花樹夾道,她這才知道,上丸天宮之內,
好大的地勢,花樹滿園,宮室星羅棋布,真不愧當之為“宮”。
花蕾煞神附體似地一路行著,但見前路無數弟子都在跑動著。
有那接近的弟子,也都遠遠地急忙讓開,花蕾冷笑了一聲,心中甚為得意,心想自
己這一打,算是把他們給打怕了。
忽然她聽得“匡”的一聲大響,忙回過身來,卻見前面進來的大門,竟被關上了,
幾個白衣弟子,正在大門上加著鎖鍊。
有人高聲叫著:“關好了,別叫她跑了。”
還有人叫著說:“這女人打死了十幾個弟兄,好厲害!千萬不能讓她跑掉了!”
花蕾站定腳步,心中一怔,正要回身撲過去,轉念一想,心說反正我來此是勢將要
見著葛鷹不可!又何在乎他們關不關上門?
心中想著,並不在意,又向前繼續行去,這時,那亂噪的人聲和震耳的雲板之聲都
停住了,反倒是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花蕾一路穿廊越道,只見眼前翠松草坪,相映甚美,足下是紅色水磨方磚的道路,
曲曲折折地直通向一個六角形的大廳。
大廳正前方是一色的雲石砌台,打磨得平滑如鏡,四面軒窗一齊開著,顯得氣派十
分宏偉。
大廳的前方,有一方黑漆大匾,書以紅漆三個大字“演武廳”。
紫蝶仙冷笑了一聲,心說:“好!我就去你們這裡的演武廳演演武藝吧!”
她實在也沒想到,今天事情會被自己弄成一塌糊塗,試想那鬼面神君一定不會輕易
饒過自己,眼前已無妥協可能,自己也就豁了出去。
她心裡這麼盤算著,足下則更快捷地直向演武廳奔去,眼看離演武廳尚有十丈左右
的距離,忽見廳門內數十名白衣弟子一擁而出。
這些白衣弟子,俱是和先前門口那些弟子一樣的打扮,短衣麻鞋,腰插短刀。
這眾多的弟子,一出來雁翅似地向兩邊排了開來,沒有帶出一點的聲音。
遂又見擁出了二三十名青衣道裝弟子,這是天宮中第二代弟子。
出門之後也是向兩邊排開,他們口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來。
花蕾心中一怔,站住了腳步,暫時沒有再向前走,這為數約百名以上的弟子,站定
之後,全把憤怒的眼光,直向著花蕾身上看來。
就在這個時候,繼由大廳內擁出了一輛全白色的四輪推車。
在這推車之上,舖著一塊黑色的獸皮,其上坐著一個貌相古怪的古稀道人。
花蕾見來人,身穿白麻布衫,猿臂鳶肩,滿頭鬚髮,其白如銀,兩道白壽眉,由兩
邊眼角下垂及頰。
這人面色鮮紅,獅鼻闊口,滿嘴銀牙,兩耳垂輪,色如丹砂,又長又厚,貌相堪稱
是奇古,通身衣履清潔不著點塵。
尤其是他那一雙瞇著的細長眼睛,睜合之間,精光閃閃,隱射兇光。
這道人身後除了兩名推車的白衣弟子之外,左右尚有兩個出色的人物。
其中之一,是一個身材高大,滿頭紅髮的怪人,身著獸皮,看來不像是中原之人。
這人短額闊嘴,雙耳招風,頭上梳著道髻,一雙怪眼嘰哩咕嚕地四下亂看,一眼看定了
花蕾,就不再動了。
那另外一人,卻是一個長身玉立,生得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的美少年。
這人衣著華麗,身披鶴毛披風,足踏薄底快靴,一派斯文樣子,和那紅髮的高大怪
人對襯起來,真是十分刺目。
花蕾已猜出那紅髮道人,定是所謂的降龍尊者,至於這個華服長身少年,一時倒也
猜不出他是何許人。
至於那推車上的怪道人,自不待言,他定是這上丸天宮的主人,人稱鬼面神君葛鷹
的便是。
紫蝶仙雖說是技高膽大,可是目視著這位早已揚名武林的一代怪傑,見他這種長相,
這種氣勢,心中也不覺有些吃驚。
這輛推車推出了門外丈許左右,車上的古稀道人平空揮了一下手,車輪立止。
就見他目光向著正前方望去,那紅髮大漢立刻指了指花蕾,問著他小聲說了幾句。
鬼面神君兩彎壽眉倏地向下一搭,闊口微啟,嘿嘿冷笑了幾聲,嘴皮微動。
那紅髮道人立刻直腰,向著花蕾大聲道:“真人問你姓氏,方纔在門口惹是生非的
是你麼?”
花蕾冷冷一笑,手上長蕭指著葛鷹道:“老怪物,你休要在我面前裝模作樣,花蕾
若是怕了你,也就不來了。”
葛鷹細目一張,精光四射,他直視著花蕾良久不語,過了一會兒,又低聲向那紅髮
道人說了幾句。
降龍尊者又大聲道:“真人說他知道江湖上有你這麼一個人,只是真人生平會敵無
數,卻從來沒有和女人動過手,也不願和你們女人說話。”
花蕾氣得連連冷笑不止,若非是眼前這麼多人阻擋著,她真恨不得撲上去就動手。
可是她們這種武林中高手,涵養功夫,尤其高人一等,心中雖是怒甚,卻在對方話
未完前,不發一語。
降龍尊者於是又接著道:“真人問你此來何事?問你知罪不知?”
“哈……”花蕾冷笑一聲,點點頭道:“老怪物,我來找你,是要問你要回我的女
兒。”
這時那站在葛鷹身後的白衣少年,倏地面色一變,不禁後退了一步,而且驚奇地向
著花蕾望去。
降龍尊者十分吃驚,當下低聲把這幾句話重複著又告訴了葛鷹一遍。
這怪老道人,立刻白眉向兩下一分,醜臉上帶出了奇異驚訝的神色,繼而目現兇光,
又低低地說了幾句。降龍尊者立刻大聲道:“你找女兒,怎的找到了我上丸天宮?我們
怎會知道你的女兒?”
鬼面神君更是瞪目欲裂,像是氣憤到了極點,用手重重地在獸皮坐墊上拍了一下。
這道人原來也是忍不住氣而說話了,那種聲音就像是山貓叫的聲音一樣。
他道:“你一女子,怎麼如此胡鬧,貧道主持上丸天宮已垂六十年之久,就從未有
發生過像今天這種胡鬧的事情……”
他氣得有些發抖,伸出一隻手,指著花蕾道:“我宮內全是童真的道人,向未涉足
塵世之間,你找女兒,卻怎麼找到了這裡來?”
說著嘿嘿怪笑了一聲,雙手按著獸皮,身子起伏如波地道:“多年以來,本座雖是
與人無爭,卻也容不得爾一婦人如此猖狂,哼哼!”
說著回過頭來,對降龍尊者道:“這女人共傷了本門多少弟子?”
降龍尊者目光視向一青衣弟子,後者畢恭畢敬地拜倒在地,抖顫顫地說道:“啟稟
真人,這婦人剛才在宮內滋事,共傷本門三代弟子二十六人,死八人……”
在場各人都不禁抽了一口冷氣,就連葛鷹面色也是一變!
那弟子繼續道:“另傷我二代弟子七人,死六人,伏虎師叔,也為這婦人點中穴道,
右肩成殘。懇乞真人,務必嚴懲這肇禍婦人,以為弟子等伸冤。”
說完話後,連連在地下叩首不已,降龍尊者揮手令去,這時鬼面神君葛鷹臉色變得
極為難看,輕輕哼了一聲,喃喃自語道:“罪過……罪過……”
一面說著,那雙兇光四射的眸子,注定在花蕾身上:“你這婦人,連斃我門下多人,
即使以本身性命相抵,也值不得了。哼哼……這麼便宜地讓你一死!”
微微一頓,兩道白眉往下一搭,忽然變得和氣地道:“你說找你女兒?你女兒叫什
麼名字?怎會來到我上丸天宮?你倒要說說清楚!”
花蕾並不懼怕,聆聽之下,她冷冷說道:“這件事我看還是問問你那個寶貝兒子
吧!”
葛鷹回頭看了身後的華服少年一眼,又回過頭來冷笑,道:“貧道不懂你說的話!”
“老怪物!”花蕾冷冷地道:“令郎拐誘我女兒脫離家門,匿居雁蕩,這件事自當
要尋你理論。”
鬼面神君聞言之後,就像刺蝟似地直立起來,先是一怔,繼而鬚髮怒張。
“好一個刁鑽的婦人,簡直是無理取鬧!”
一面說著忽然回身向那個華服美少年道:“金郎,你過來。”
那個身披鶴毛披風的美少年,神色略似張惶,呆了一下,勉強定神,緩緩走過來。
葛鷹手指著他,轉向花蕾道:“這就是小兒金郎,他在貧道座前,多年以來,未曾
離開一步,你方纔所說,又作何解?”
其實葛金郎方由雁蕩歸家不及十天,葛鷹所以這麼說,自然是心存袒護。
花蕾不明所以,聆聽之下,著實吃了一驚。她奇怪地看了金郎一眼道:“你就是葛
金郎?”
葛金郎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就是,你方纔那些話,都是聽誰說的?”
花蕾退後一步,訥訥道:“這件事不會錯,是郭潛親口告訴我的。”
葛金郎本以為她握有真憑實據,心中尚在打鼓,此刻見狀,不禁寬心大放。須知他
父親雖是護短成性,卻也不容他在外如此胡作非為。
當下哈哈一笑道:“姓花的,我看你是無事生非,簡直是一派胡言,血口噴人。此
番大鬧天台山,死傷我數十門人,真正是罪大惡極!”
說著霍地回過身來躬身向葛鷹道:“請爹爹傳令,由兒子殺了這大膽胡鬧的女人。”
葛鷹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她是插翅難飛。”
紫蝶仙花蕾聞得葛金郎那一番話後,一時失了主張,不禁怔了一下,這一點倒是她
事先沒有料到,心忖著:莫非那個郭潛真的騙了我不成?
這麼一想,不禁大為心虛,暗忖著如果自己女兒並沒有為葛金郎所誘,自己今天這
種舉動,可就大大的冒失,不能自圓其說了。眼前這個葛老頭兒,又豈是好惹的主兒?
可是若要她開口服輸認罪,實在是太窘之事,事到如今,也只有把假的當成真的,
絕不能向對方輸了口風。
當下心中有了決定,遂冷冷一笑道:“你父子這一套鬼把戲,瞞得了別人,卻瞞不
過我,你們把我女兒藏在哪裡?還不快快喚她出來!”
葛鷹嘿嘿一陣怪笑,聲如夜梟地道:“好個刁鑽的婦人,我父子對你一再容忍,並
非怕了你,來,且隨我進來說話!”
微微一頓,這道人又道:“怎麼,你敢來麼?”
花蕾不知對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心裡不無猶豫。可是她藝高膽大,卻也並不放
在心上。
當時微微一笑道:“既來到你這魔宮,我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不過你要想拿下我,
卻也並不簡單,你頭前帶路吧!”
葛鷹一言不發,右手舉起揮了揮道:“回演武廳。”
他身側四名弟子,立刻答應一聲,推動他坐下輪椅,轆轆有聲地向演武廳前進,須
臾來到廳前。
那個滿頭紅髮的降龍尊者,嘿嘿笑了兩聲回身向花蕾道:“你請進來。”
花蕾預料到必定又要有一番廝殺,只是事到如今,也只有豁了出去。冷冷一笑,便
放步踏入。
熾天使書城
【02 連番激鬥 血濺天台】
演武廳裡好寬的地勢!當中是一個練武的場子,四周圍列著許多兵器架子,舉凡刀
槍劍戟,十八般兵器,無不具備。
東面有兩座佔地頗廣的紅木架子,架上卻是極細的繩索,花蕾只一眼,已知道這是
用來練習輕功用的。再看南面有一個大沙盤,黃沙舖得厚厚的,在沙層上卻插著無數竹
刀,刀尖朝上,其上還繫著紅色的布,看到此花蕾不禁明白了,這是“竹刀換掌”的功
夫,自己早先也曾練過。
她的目光又向別處望去,發覺還有一些奇怪的裝置,憑自己的閱歷,竟叫不出名堂
來。
這時降龍尊者和一大群弟子,簇擁著鬼面神君一窩蜂般地走進來。
花蕾向四下各人略一打量,只見黑壓壓全是人頭,儘管她技高膽大,只是敵人又豈
是弱者?拋開那個老魔頭鬼面神君葛鷹不說,只是這種氣勢,自己先是勝它不過。
葛鷹坐定之後,一陣怪笑道:“既來到了我這演武廳,花蕾你是插翅難逃,現在你
有什麼好說?”
花蕾一雙眸子閃閃放光,聞言冷笑了一聲道:“老怪物,你想以多為勝麼?”
鬼面神君葛鷹還未說出話,他身後的葛金郎卻寒聲道:“你想錯了,對你這麼一個
女子,焉用得許多人?來,少爺先會一會你這刁婦。”
說著單手一按其父的椅背,身子“唰”的一聲掠了起來,正好落在花蕾身前,冷笑
道:“你要如何比試?快說!”
紫蝶仙花蕾一生縱橫武林,幾曾這麼為人當面凌辱過?一時聞言幾乎要氣炸了肺。
她秀眉霍地一挑,厲叱道:“不知死活的小輩,竟敢目無尊長,當著你父親,今天
我要好好教訓你一頓!”
葛金郎狂笑了一聲,一抖雙掌道:“你少逞口舌之利,只要你能勝過少爺我這雙鐵
掌,少爺任你發落;否則這上丸天宮,就是你埋骨之地,再想從容出去,今生休想!”
花蕾諦聽之下,頓時面帶寒霜,冷冷一笑,足下向前邁進了一步,一雙瞳子裡陡然
現出了無限殺機。
遠坐在輪椅皮座上的葛鷹目睹之下,不禁吃了一驚,當下冷冷一笑道:“金郎,你
不要輕敵過甚,你先退下,換你降龍師兄會她便是。”
葛金郎對父親這種當面輕視之言,認為是極大的侮辱,當下朗聲道:“父親請放心,
看孩兒擒她便是。”
鬼面神君冷冷一笑,不再言語,葛金郎對著花蕾抱了一下拳道:“你無故侵犯天宮,
死傷我門下多人,罪不可赦,今日萬萬饒你不得,現在你要與我如何比試,不妨自己說
來,少爺我無不奉陪。”
葛金郎這番話說得真狂,可是花蕾表面看來,並不動怒,她冷笑了一聲道:“客隨
主便,只要你劃出道兒來,我一定奉陪。”
葛金郎點了點頭,又冷笑了一聲道:“好吧,只怕我劃出的道兒,你卻接不下來。”
紫蝶仙花蕾不禁面色一白,可是她卻淡淡地一笑,說道:“噢?我接不下來?你就
放心地說出來好了,我死在你手中,那算我學藝不精,卻是怨你不得!你快說吧!”
葛金郎咬了一下牙道:“好,這是你自己說的。”
說著目光遂向一邊掃了一下道:“我想與你換一樣新鮮的玩藝兒玩玩,我們輕鬆地
一決勝負生死,卻是比一刀一劍的有意思得多,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說清楚一點。”花蕾冷冷地說著,一時間,她想到了女兒的出走,決計要在這
一陣對搏裡,立取對方性命。
葛金郎顯然不知對方心意,手指著遠處那個繩索說道:“你可願與我在繩索上較量
幾手輕功?”
花蕾點了點頭笑道:“我早已說過,一切奉陪,只是這輕功如何比法,卻要你先說
清楚。”
葛金郎哈哈一笑,拍了一下胸脯道:“我身上有幾件暗器,想要與你交換一下手法,
我們就在這座繩架子上,各展身法,不勝不休如何?”
花蕾冷笑了一聲道:“這樣很好。”
葛金郎指著一邊的一個架子,說道:“那架子上有各種暗器,你可以隨意挑選備
用。”
他說完話後,一面把身子那領披風脫了下來,露出了他猿臂蜂腰的健美身材,花蕾
見他對自己竟然不放在心上,也就不敢對他太存輕視之心!
當下冷冷一笑,說道:“不勞掛心!請!”
“好!”葛金郎一聲怒叱,身形如同一隻大鶴般地騰了起來,待臨到了那繩架上空,
驀地向下一翻,直墜下來。
但見他雙手平分,就像是一隻白騖般地棲在了繩架一端,看來身形是極其輕靈。花
蕾看到此,心知這葛金郎在這一方面,有著極深的造詣,他是安心想以其輕靈的身法來
取勝自己。
花蕾心中定了主意,一提丹田之氣,足下加勁,一連三個起落,如同燕子似地,縱
到了繩架之上。
她身形輕靈已極,動作極快,差不多的人,根本就看不清楚她是怎麼上去的,一時
交相對視,俱是驚奇不止。
這時候二人都已經上了繩架,花蕾自一上身之後,身形是絲毫也不停留,只見她倏
起倏落,如同星丸跳擲般地在這兩座繩架上縱著身子。
葛金郎卻也並不遲疑地在上面活動著身子,只是他活動的方向,卻和花蕾是相反的。
一時間二人已踏遍了一週,就在二人過肩擦背飛馳而過的一剎那,忽聽得葛金郎口
中叱了一聲道:“打!”就見他身形倏地向後一仰,右足向前一跨,“跨虎登山”,用
足尖勾在了一根繩索之上,全身向後仰視著。
就這樣,隨著他手腕向外一翻,“哧哧”兩股尖風,自他掌中飛出了兩口薄葉飛刀。
兩口飛刀一出手,並排而馳,刀身上卻閃著雪也似白的光芒,一閃而至,直往花蕾
兩處肩窩上奔來。
花蕾見狀心中吃了一驚,她本以為對方手上,不過是些普通的暗器,卻不知竟是這
種狠毒的飛刀。
只見這種刀子,長有八寸左右,薄如紙片,光華閃閃,十分耀目,在刀柄上各有兩
條半指粗細的刀衣,色作鮮紅,看來極為刺眼。
葛金郎這種仰身擲刀的方法,堪稱是一絕,容到花蕾感覺出來的時候,這兩口刀已
臨身前,她吟哼了一聲道:“好!”
當下就見她猛地向下一卸肩,雙手由下而上,反著向二刀的刀柄上捏去。
她這種接拿暗器的手法,果然是別具一格,雙手後捏,各自拿提在了二刀的刀衣之
上。
可就在這時,就見葛金郎身形霍地一個後倒之勢,身形更下沉了一些,變成了“臥
看巧雲”之勢。
同時之間,“哧”的一股尖風,他竟左腕外翻,又擲出了第三口飛刀。
這第三口飛刀來勢極猛,一閃即至,卻是直取花蕾心窩。好個紫蝶仙,果不愧是名
家身手,在這種情形之下,任何人都以為她無法避開了。
可是她卻有獨到的功夫,只見她全身向前一蹌,整個身子猛然向下一坐,全身都坐
了下來,借力在一根繩索之上,那口刀擦著她的頭皮飛了過去。
葛金郎見一連三刀都沒有擲中她,心中不禁有些吃驚,倏地縱身直向另一個繩架上
落去。
花蕾一聲冷笑,高叱了聲:“少當家的,你慢走一步,原物奉還。”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子已驀地騰了起來,看來是居高臨下。
可是她手中那兩口刀,並沒有立刻擲出去,直到身子下墜到了繩架的另一端。她再
次縱起的剎那,兩口刀子才上下成一列地直向葛金郎飛去。
飛刀出手之後,她身子絕不少緩須臾,竟以“海燕掠波”的絕技,直向葛金郎背後
猛撲了過去。
葛金郎暗器被人家接去,已經夠丟人的,現在人家竟原物回敬,這實在是侮辱。
他冷笑了一聲,雙臂一振,身形拔起,竟以“鴛鴦腿”叮噹的一聲,把這一雙飛刀
踢落在地,身形巧快,確實也令人欽佩。
可是,如此一耽誤,花蕾已撲到了近前,這婦人一向是嫉惡如仇的性格,睚眥必報。
由於葛金郎的狂傲無禮,以及自己女兒的種種行為,她把這個葛金郎,早已恨到了極點,
真恨不能當時即制其於死地!
這時她來到了葛金郎近前,如何能手下留情?
只見她雙掌齊開,鷹爪似地直向金郎前胸抓去。
葛金郎身形方墜,見狀心中一動,他身子向右一偏。可是卻覺得身外有一種無形的
潛力,硬硬地拘束著自己,這才令他大吃一驚。
他本來對花蕾,多少還存了些輕視之心,以為她一個婦人,又能有什麼了不起的功
夫?可是此刻看來,他的輕視之心,竟是一點也沒有了。由她掌力上判來,他斷定這個
婦人必然練有“混元一氣”的內家功夫。
照說這種掌力,只是功力運足,對方必然無法突破逃身,怪在花蕾倉促運功,未免
力不從心,葛金郎又當情急之下,竟以“雙撞掌”,猛地向右邊一擊,全力攻同一掌,
跟著躍身而出!
他是再也不敢停留了,身形縱出,急向一邊撲去,可是花蕾是如何也不讓他逃開手
下。
就聽得她一聲怒吼道:“畜生,你想跑麼?”
她嘴裡這麼叫著,竟以“捻指”之力,“哧哧”地發出了兩枚制線。
這一雙金錢鏢發出了兩股尖嘯之聲,一奔“靈台”,一奔“志堂”,直向葛金郎背
後打去。
葛金郎足下一踹懸索,用“浪趕船”的身法,向前縱出了丈許以外,倏地“惺蟒翻
身”,中食二指合駢著,一連二指,只聽得“叮叮”兩聲,兩枚金錢鏢遂為其點落在地。
然而花蕾發鏢其實並非意在傷敵,她只是藉以拖延對方的身法而已。
關於這一點,葛金郎也看得很明白,所以他在點落對方金錢鏢之後,身形決不敢絲
毫停留,馬上拔了起來,而花蕾卻正好自後撲身而上。
一起一落,只在毫釐之間,葛金郎連番遇險,心中不禁大怒,在父親、師兄以及各
弟子面前,他的臉可是丟大了。
就在他身形騰起的剎那,他已和對方存下了絕不兩全的心意。
只見他右手倏地把上衣前襟拉了開來,現出了他藏在中衣內的一層細皮衣。
他是安心要以自己剩下的十口飛刀,和對方一塊雌雄,身形縱出絕不少停,倏起倏
落地直向另一個架子上飛撲了過去。
花蕾如厲鬼撲身似地跟著他縱到了第二個架子上,葛金郎卻有意把足步放慢,容花
蕾已撲到了背後的剎那之間,這位上丸天宮的少東主,忽然冷笑了一聲,只見他右肩霍
地向下一沉,用“甩手”的功夫,“唰”地擲出了一口飛刀。
這口飛刀,直奔花蕾面門上飛來,卻為花蕾晃身讓過,可是葛金郎焉能就此甘心?
忽地他向斜面一倒,整個身子,看來像是直墜了下去,可是他卻藉著一隻足尖,暗
中勾住了一道繩索,猛地向上一彈,他的人就像是一隻大鳥似地倏地飛躍了起來,正迎
著了花蕾的來勢。
花蕾掌心裡也早就扣好了一掌金錢,這時順手向處一翻,叱了聲:“打!”
可是那葛金郎卻遠比她更厲害,隨著他這翻起的勢子,竟由他雙手及口齒間,一共
發出了三口飛刀。
這三口飛刀是成品字形打出去的,一奔嚥喉,兩奔雙肘,一閃而至。
因為二人的距離太近了,所以雙方的暗器都是間不容髮。
葛金郎一心打人,卻沒想到會被人打,而對方又是極厲害的滿天花雨打法,眼看著
大片金星光雨,沒頭帶臉地朝著自己一擁而來,他不禁一時慌了手腳。
這時候,任他再快的身手也難以躲開了,身子又在半空未落之際,這迎面而來的金
錢,少說也在二三十枚之多,再想從容躲開,可真是萬難了。
就在這不容發的剎那之間,忽然一股側面疾風,直劈了過來。
這股風力簡直是太怪了;而且力道絕猛,它像是專奔著花蕾那一掌金錢,竟會忽然
地向一邊一閃,全數錯開了二尺以外。就是如此,葛金郎也不能倖免。
他為一枚金錢正正地打在了足踝之上,這枚金錢就像是小刀子一般地,扎穿了他的
鹿皮快靴,而深深沒入了他的肉裡。
他口中“噢”了一聲,身形猛地搖晃了一下,差一點兒閃下了架子。
事情是雙方面的,花蕾雖打出了一掌金錢,卻也未曾料到對方有此一著。
由於距離太近,這三口飛刀幾乎是聞聲即至,這個時候要是想閃躲,至多只可以逃
開最上的一口;而奔兩側的一雙,卻是無法。若是上騰,奔兩側的或可躲過;可是奔上
方的那一口,卻是萬萬不行。
以紫蝶仙花蕾的身份,要是今天真敗在葛金郎這個小輩的手上,那可是一生威名,
頓付流水了。
花蕾到了這個時候,只得把數十年來浸淫的內家功力霍地提起,用“劈空掌”力向
外劈出!
就在她“小天燈火”的劈空功力,方一擊出的剎那,足下那座索架發出了一陣密響
並大大地搖動了一下,幸而沒有塌下去。
她雙掌上發出的功力,使得這三口刀的刀鋒,一齊向左面一偏,偏開了約有一尺許,
竟是擦著她的兩側和頸項,“哧”地滑了過去。
花蕾不禁嚇出了一聲冷汗,可是她眼角同時注意到了對方。
在她以為,對方除非也像是具有自己這種“小天燈火”的功力,才能逃開了自己這
一掌金錢鏢;否則他在自己這種“滿天花雨”的打法之下,要想逃開,或是再想逃得活
命,那實在是萬難了。
可是她目光望時,也正是那所有的金錢一齊向左面偏動的同時。
花蕾不禁大吃了一驚,暗忖道:“莫非這個小輩,還真有這種功夫麼?”
再一注視,卻見葛金郎一副驚恐嚇慌之態,萬萬不像是他所發,同時也看見了他足
踝負傷。
紫蝶仙花蕾身形前點,躍出七八尺之外,她猛地偏頭向架下望去,倒要看看是哪一
個奇人,竟有這種驚人凌空掌力,破了自己的暗器。
可是目光望去,不見一人面現異色,僅僅看見那坐在獸皮之上的葛鷹,正伸出一隻
留有長長指甲的手,在捋著他唇下的長鬚。
花蕾自是一目了然,不成疑問的。這老兒,定是怕自己傷了他的兒子,所以假借摸
須;而暗中發出了混元凌虛的劈空掌力。
說起來這種舉動,固是有欠光明;可是鬼面神君和他既是父子,“舐犢情深”,人
之常情,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花蕾心中這一口氣,卻也發不出來,可是因而她更恨上了那葛金郎。
她唯恐他藉著一點傷勢,向自己認了輸,那麼自己就沒有理由再下手傷他了。
所以她口內一聲不哼地,忽地一扭蠻腰,身子側騰了起來,用“飛鷹搏兔”的身法,
直向葛金郎踉蹌的身形撲了下去。
這婦人心也是真狠,她是一心要取這葛金郎的性命,所以下手全是最厲害的功夫。
容得她身形向下一落,正好是在葛金郎身側,她冷笑了一聲,一揮雙掌,竟以“金
插手”直向葛金郎肺、肋之間插了下去。
葛金郎負傷之下,驚魂未定,如何再能逃開這種厲害的手法。
他驚慌地大叫了聲:“爹……”
其實他這一聲實在是多餘的,他口中這麼出聲叫著,雙手用“炸手”向兩下一分,
想去擋開對方的手腕子。
可是早已失了勁頭,四臂交擊之下,他非但未能把對方身形打下繩去,自己身子卻
大大晃動了一下。
眼看著花蕾雙手一插下,葛金郎定必血濺當場,萬難活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間,一條人影,如同星馳電閃似地,直向架子上撲了來。
這人紅髮披肩,身披獸皮,正是葛鷹座下降龍伏虎二位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他在得了師父暗示之後,上繩來救助師弟葛金郎,同時要會一會花蕾。
所以他身子是絲毫不遲疑,身形未至,掌力先發,只是這種掌力卻全是柔力,旨在
救人。
就在他雙掌力一吐之後,葛金郎那站在架上搖搖欲墜的身子,竟為他擊得一連退出
了七八尺之外。
葛金郎自是再也沒有臉現丑了,他勉強地提起了一口丹田之氣,飄身而下。
這時就有兩個白衣弟子跑過來攙扶他,卻為他揮手拒絕了。
他低著頭紅著臉,一破一跛地直向演武廳外行去,鬼面神君葛鷹,卻面帶冷笑地望
著他的背上不發一言。
這時候,台架上,卻成了一個新的對勢!
降龍尊者躍上繩後,救了葛金郎,而紫蝶仙花蕾,足下“倒踩蓮枝步”,退後了丈
許以外。
她看清了來人之後,一聲冷笑道:“你這小輩如何不遵守較武的規矩?”
這位貌相奇醜的降龍尊者,咧開了大口哈哈一笑,同時一抱雙拳道:“好說!好說!
我師弟技不如你,足上負傷,自無再和你廝打的必要。在下不才,要見識一下你中原的
身手!”
他說完了這句話,又大喝了一聲:“請!”
只見他雙掌同時下垂,一雙大腳半蹲半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大猩猩也似,哪裡像
是人立的架式。
任何人看了他這種樣子,也免不了要發笑,可是花蕾卻是心中暗暗吃驚。
這就是所謂的“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這位滿頭紅髮的怪人,一立這個架式,
花蕾就已知道,他身上確有過人的奇技。”
當下不免吃了一驚,真不知對付這個強敵,自己是否能應付得下來?
她心中有此見地,雙掌向腹下一抱,冷冷一笑也道了聲:“請!”
只見她瞳子半睜半閉,含蓄精銳;而所立架式,是一式“太極如意圖譜”,有意也
使對方看不出一個名堂來,而莫測高深。
果然那降龍尊者看到此,眉頭皺了一下,他已目睹過花蕾厲害的身手,知道是一個
極為厲害的勁敵,心中早已不敢輕視,這時見狀,更具戒心。
他嘿嘿一笑道:“花女俠,方纔我那師弟,已向你討教過了暗器手法,果然高明,
在下是自歎弗如,現在在下想向你領教幾手掌法,不知尊意如何?”
花蕾自來天台上丸天宮,一路是不停手地打進來,從大門直打到了這裡。
按說她早該精疲力盡了,可是看來她依然是神采奕奕,絲毫不帶倦容。
這時聞言,她冷笑了一聲道:“我不是早已說過了,你們只要劃出了道兒,一任它
刀山油鍋,我花蕾也萬無不奉陪的道理。”
降龍尊者冷笑了一聲道:“如此甚好,顯見得閣下武技廣泛與精湛了。”
他說完了這句話後,一連掠過了兩根繩索,已來到了花蕾身邊,花蕾仍是原式不動。
降龍尊者忽然大喝了一聲,倏地彈身而起,直向花蕾頭頂上掠去。
這種“黃雀捕螂”的身法,花蕾自是明白,因此她不待對方身形落下,就猛地轉過
身來,雙掌疾出。
果然那降龍尊者身形尚未落下,已就空發出了掌力,四掌拍印之下,那繩索又發出
了一陣暴響,兩條人影也如同狂風飄絮似地蕩了起來。
紫蝶仙花蕾是飛向南,降龍尊者卻是向北,身形向下一落都是不發一言,轉身就走。
他們俱是嘗到了對方的驚人功力,在一擊之下,各人都不敢開口,生怕元氣外洩。
一圈之後,他們很快地又湊在了一塊,這一次花蕾不再心存客氣,她左足向前一跨,
用“進步摟膝”的掌法,照准降龍尊者膝上就打,可是降龍尊者卻是身形岸然不動。
花蕾的掌已逼近,見狀卻自撤了回來,身形一個疾轉,足踩軟索,已把身子轉到了
降龍尊者背後,忽地吐氣出聲,一掌打出。
降龍尊者方纔已試過對方功力,當下不敢再實接她這一掌,容到花蕾掌勢已到,這
位出身高麗的怪人,忽地長嘯了一聲,雙臂一振,騰身而起,起勢雖不甚高,卻是疾快
無比。
以花蕾這麼快捷的手法,竟是撲打了個空,容她身子落下之後,那降龍尊者卻也飄
然地落在了八尺以外,二人都不禁怒目而視,相互哈哈一笑。
隨著往當中一湊,都是各盡所能地展開了一場龍爭虎鬥!那原本不太大的兩個繩架,
經二人這麼一展開身形,看來滿是人影,一時間掌風呼呼,人影飄飄,好不驚人!
一個是眉目清秀的半老婦人,一個是赤髮偉岸的大漢,這兩個人一較量開身手,頓
成奇觀。只就身形外貌上看來,似乎強弱十分懸殊;可是擊技之精湛,實不能憑外表強
弱而定。
就像眼前這個花蕾,以一個嬌弱體質的婦人,她那擊技之精湛,卻非降龍尊者所能
比擬。只是後者體力之充沛,卻又是花蕾所不及,如此互有強弱,所以一較開了身手,
一時難以看出勝負。
遠坐在獸皮椅墊上的葛鷹,也不禁看得白眉連聳,他本以為這個弟子,已得了自己
七成真傳,應該毫無疑問地一上來就可把對方擒下台來。
可是事實上卻遠非如此,竟是久戰無功;而且很有幾招,都險些傷在那婦人之手。
鬼面神君本來打算自己不必出手,現在不得不有所改變!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沉聲道:“紅兒你下來!”
索架上的降龍尊者,此刻正以大摔碑手的功力,想傷花蕾下盤,掌力已發出了三成,
突然聞得師父這麼一喚,他不禁吃了一驚。
所謂“意到力到”,心念一勁,掌力自然中途而止;可是乘勢而來的紫蝶仙花蕾,
卻未免有些得勢不讓人。
在降龍尊者的大摔碑手掌力方欲發出之時,花蕾早已提貫內力,以“童子拜佛”的
招式向外霍地推出,預備再次地實力一擊。
這時候降龍尊者內心一斂,花蕾掌力已出,那紅髮怪人再想閃開,哪裡還來得及?
當下,只聽得“彭”的一聲大響,降龍尊者偌大的軀體,竟被震得平躥了起來。
同時那處身的索架之上,發出了一陣密響,緊接著他那巨大的軀體,直向另一個繩
架之上墜去。
葛鷹萬沒想到,只圖和他說話,竟差一點兒害了愛徒性命,到了這時,他再也顧不
得自尊的身份了。
就聽他大吼了一聲:“好孽障!”
只見他雙足交叉著一擰,身形已如同一朵飛雲似地騰了起來。
同時他雙手前伸,想去接住降龍尊者下墜的身子,可是已經太遲了。
就聽見“叭喳”一聲大響,降龍尊者那寵大的身材,再加上下墜的慣力,那種力量
何止千百斤,小小的一個木架,如何當得起!
眼看著索斷木折,就連一邊四根主柱之一,也斷了一根;而降龍的背部,正是摔墜
在這根木柱的尖端之上,他如何受得了?
只聽他口中“唉呀”大叫了一聲,頓時墜地昏死了過去。
同時之間,白影跟著落地,現出了那高瘦金髯的老人葛鷹。
他頓足重重地歎了一聲,雙手把這個最心愛的弟子抱了起來,只見降龍尊者牙關咬
緊,瞪目如魚,口角已流出了鮮血。
這種樣子葛鷹一望之下,已知是受了極重的掌功內力,再加上如此沉重的一摔,無
異受了千斤一錘,這種力量,就是鐵打的漢子,也是受不了的。
降龍和伏虎本是兄弟二人,一起從師,因二人體軀質稟均異常人,一見即蒙葛鷹賞
識,鬼面神君自收這二弟子之後,把一身功力傾囊而授,二弟子卻也不負師恩,各自學
成了一身絕技。在武功門路上來說,降龍偏重於外門橫練的功夫,而伏虎卻偏重於內柔
一路,各人都有極深的造詣。
正因為如此,這降龍尊者才能僥倖保住了活命,可是以他目下的傷勢來說,也絕非
十天半月所能復元的了。
鬼面神群眼看著來了這麼一個女人,她由大門一路上來,勢如破竹,殺傷殺死自己
門下弟子無數,就連自己的愛子愛徒三個人,也無一倖免,先後都負重傷。
尤其是這降龍伏虎兩個大弟子,更是生命垂危。
鬼面神君葛鷹目睹此情,焉能不痛心欲裂。
他抱持住降龍發了一會兒呆,忽然冷笑了一聲道:“來人,把他抬下去!”
就見來了四名青衣道人,把他們的大師兄,自師父手中接下來。
鬼面神君葛鷹強忍著內心的怒火,面授了救治之法,遂揮了揮手,令他們下去。
然後他呵呵怪笑了一聲,大聲道:“好功夫!好功夫!今天我葛鷹算是開了眼界
了。”
花蕾冷笑道:“豈敢。”
她也知到了此時再想善罷甘休,那簡直是夢想了,心中根本也就不存如是想。
於是她接口道:“葛鷹,現在你不得不出手了,老實說,你這些弟子死的死,傷的
傷,歸根結底,罪魁禍首還是你父子二人。”
葛鷹頭上的白頭,就像鸚鵡似地全數直立了起來,他極為獰惡地笑了笑問道:“怎
麼說我是罪魁禍首?婦人!你好一張利口。”
花蕾哼了一聲,說道:“這事情,固然是由於你那孽子惹起的禍事,可是你這老鬼
如不一意袒護,也萬萬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葛鷹發出了一陣嘿嘿的冷笑,一雙長臂在膝前連連晃動不已,那樣子就像一個大猩
猩也似。
花蕾暗中提防著,她口頭上並不停止,又接下去道:“我花蕾來此本按著武林規矩,
登門求見,你這老鬼卻妄自托大,一意刁難,如今大禍臨身又怨得誰來,你還有臉說我
麼?”
鬼面神君葛鷹瞇了一下眸子,發出了一陣陰沉的冷笑,他往前走了兩步。
這時花蕾已自架上飄身而下,她的臉色也顯然是大大地變了,變成了“冷若冰霜”。
她哼了一聲道:“葛鷹,今日之勢已成水火,我花蕾要是怕你也就不來了,你看著
辦吧!”
葛鷹巨口一咧,自口角淌出尺許長的一道口涎,他卻“滋”地一聲又吸了回去,那
樣子看了叫人發噱,卻也更增陰險毒惡。
他沉著嗓音道:“婦人,我算佩服你的膽量,這多少年以來,敢這麼和我說話的,
大概也只有你一個人。我葛鷹一生所服氣的,也就是你這種人。”
說到此又嘿嘿冷笑道:“要依你這般罪過,早就該被我一把抓死;可是再怎麼說,
我還是個主人,在年歲上來說,也要大上你許多……”
花蕾不知他意欲如何,可是面對這麼強大的敵人,她怎能無時無刻不提心吊膽地小
心著?
這時葛鷹又冷笑了一聲道:“我因此特別給你一個方便……”
“什麼方便?”花蕾氣憤地道,“莫非我還要你手下留情?”
葛鷹狂笑了一聲道:“你不要作夢,我會對你手下留情?我只是不願授人以口實而
已。”
他伸出了那只像鳥爪並留有長指甲的手,指了四週一下,道:“我這演武廳內,是
百藝齊陳,也許在你眼中,還並不驚奇……我不妨叫你心服口服,這場武功較量由你來
定,只要是你說出口……”這狂傲的老道人說:“我定然不會令你失望。”
花蕾雖是有些不服,可是她也確知這個老兒實在不是好對付的,難得他透露出口風
來,我如再不知趣,或許命喪他手中,還是暫時依他的好。
這麼想著,就冷冷一笑,不發一語。
葛鷹又望著她道:“我給你半個時辰的時間。”
花蕾冷笑一聲,道:“何需這麼長的時間?”
葛鷹冷笑道:“你知道什麼?本真人是見你連戰多人,怕你力道不及,輸在我手。
定是以此藉口,給你這個時間,你可以暫時歇息。”
花蕾經他這麼一提,心中驀地一驚,暗忖道:“我竟把這一點忘記了。”
她這一路連戰多人,體力消耗實在不少;尤其是降龍伏虎以及那葛金郎,武技都非
弱者。自己勝來也均不容易,如對付一般敵人,自無可厚非,只是要以久戰之身,來對
付像葛鷹這麼強大的敵人,卻萬萬不行。
這麼一想,她不禁對葛鷹胸襟十分佩服。
當時點了點頭道:“道人,你說得不錯,我們半個時辰之後再交手就是。”
葛鷹獰笑了一聲,只見他雙膝微彎,長臂前甩,整個身子,就像是一支長箭似地射
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了那皮座上。
只見他呼喚一名弟子至前,低說了句話,這名弟子領命而去。
須臾這弟子就伙同一人共抬出了一個大蒲團,放在了花蕾身前。
那弟子彎腰道:“這是師祖命我們抬來的,供你休息用。”
另有一弟子奉上香茗一杯,花蕾也不客氣,就接過了茶,坐上了蒲團,心中卻不禁
想,這老兒命人送上,分明令我行調息之功,看來他定是要在內力之上來取勝於我,以
示他超人內功,這一點,我倒要提防了。
當下喝了幾口茶,見對方眾人,目光全數集中;並且怒視著自己。只有那鬼面神君
雙目下垂,隨意地坐在皮座子之上!
花蕾知道他也是在鼓氣練習著內功,自己不敢怠慢,忙坐了下來,微微閉上了眸子,
運行著內功。
這地方一剎那間,竟是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全場這麼多人,沒有一個出聲音。
花蕾因即將要對付的敵人,可以說是自己一個空前的勁敵,勝負難料,她也就不敢
不特別小心。
所謂運功調息,是自丹田中提起元氣,打通氣血脈門,運行全身,使精神煥發,元
氣充沛,從而才能發揮克敵制勝之能,大部分有高深武功之人,素來是注重這種調息的
功能的!
紫蝶仙花蕾這時運功調息,雖說是勁敵當前,卻仍能定下心來,心不旁屬,不消一
會兒工夫,已經氣走玄關,入定了過去。
在她的感覺裡,時間是差不多了,遂張開了眸子,卻見葛鷹一雙怪眼餓鷹似地瞪著
自己。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冰冷的笑容,道:“怎麼樣?如果你還沒有調息好,貧道仍可給
你一些時間。”
花蕾呵呵笑道:“盛情足感,已經夠了,來吧,我們來決一勝負。”
鬼面神君葛鷹聞言之後,兩手在墊上一按,如同旋風似地自座上躥了下來,落地無
聲,就像是一片枯葉一般,卻正好到了花蕾身前。
紫蝶仙花蕾隨著也站起了身子,她冷笑了一聲道:“你先不要慌,我們先講講條
件。”
“哈哈!”葛鷹狂笑了一聲,他一麵點著頭道:“花蕾,事到如今,你還要給我講
條件,不嫌太遲了麼?”
花蕾不動聲色地道:“不遲,我是說如果我敗於你手下……”
才說到此,葛鷹岔口道:“那自然要由我發落。”
花蕾點了點頭道:“很好,可是如果你敗給我了呢?”
“自然是由你發落了!”葛鷹憤憤地說。
“哼!”花蕾冷笑道,“我才不要發落你,只要你把那寶貝兒子交給我,由我帶
回。”
鬼面神君哈哈大笑道:“行!行!我們就是這樣,一言為定。”
他的臉色此刻是一片灰白,襯上他那被覆肩臂的一頭散發,看來更是可怕之極。
就見他揮了揮手,對身側弟子道:“你們閃開了,待本真人會一會這個肇事狂傲的
婦人。
眾弟子早就恨不能一睹二人身手,尤其是鬼面神君,多年以來,他們就從未見過他
展露過什麼身手,所以,十分渴望一睹。
再者花蕾把他們弟子打殺得太慘了,各人都渴望著葛鷹能為他們報仇雪恨。
這時葛鷹既命他們把地方讓開,當下嘩一聲,空出了一大片來。
葛鷹身材瘦高,雞皮鶴發,站在地上微微有些拱腰,顯得十分老朽,一雙眼皮耷拉
下來,幾乎垂到了下眼泡邊沿,真像一陣風都能吹倒了。
可是在花蕾的眼中,卻是絲毫也不敢輕視,因為花蕾確知這個老怪物的身手是了得
的。
葛鷹問:“你可曾想好了如何比試的方法麼?”
花蕾點了點頭道:“請命人取來方磚六十四塊備用。”
葛鷹怔了一下,遂點了點頭,冷冷笑了一聲,大喝了一聲道:“來人哪!快取六十
四塊方磚來。”
他又對著花蕾冷笑了一聲道:“怎麼,你要擺設磚陣麼?很好。”
花蕾微笑不語,她目光只是在四處游移著,須臾就有數名青衣小道,捧著大紅的方
磚進來了。
葛鷹冷笑道:“你們放下退出去,聽候她自己處理便了。”
那幾名小道就放下了磚頭,退後一邊。
花蕾笑道:“老怪物,請擺設吧。”
葛鷹狂笑了一聲道:“不要客氣,我是恭身候教。”
花蕾冷笑一聲,道:“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她說著就在當地前後左右踱了幾步,遂開始把地上的方磚,一一擺設起來。
一旁的鬼面神君雖是面現鄙夷,但是他仍然是很注意地看著。
等到花蕾把這些方磚擺好之後,這個狂傲的老怪物不禁吃了一驚,心說:“好個婆
娘,這哪裡是什麼浮磚陣?分明是按八卦式樣設計的陣圖,好!好!今日我葛鷹倒要你
見識見識,並非是只有你們中原武人才懂得陣式的。”
想著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道:“好個金磚八卦陣,看來如無登峰造極的輕功及熟知陣
圖之人,是無法上陣與你一決勝負了。”
花蕾聽他一口道破了陣勢名稱,心中不禁吃了一驚,因為她以為這葛鷹系出身高麗,
對於中原的八卦陣圖以及五行生剋等奧秘,定必不詳,卻未料到這魔頭竟是一眼就認了
出來。由此而判斷,他對於此道,也必定不是弱者,自己這次是主動設陣,眾目睽睽之
下,要是敗在了這老兒手中,今後還有何面目見人!
這麼一想,不禁有些憂慮,就走上前,移動了幾塊方磚。
她把這六十四塊方磚,按八卦形式,分乾、坤、艮、巽、坎、震、兌、離、休、傷、
生、杜、景、死、驚、開等卦像組成。
上陣者,如無超凡的氣功,休想能立足其上。因為方磚是浮在板地之上,不要說還
要在其上奔馳較技,就是你重重地在一邊跺一下腳,也能把它震倒了,所以這種功夫,
看來簡單,而事實上功夫不到家的,連上都上不去。
她這“金磚八卦陣”,擺成了四個正方形,每一正方形,都約有二尺五寸見方,在
磚上對掌,僅容許你的足尖輕點,最忌使濁力。
花蕾小心地擺好之後,用足尖開了“乾”、“生”二門,退後了一步道:“請上
陣。”
這位縱橫一世、目空一切的老魔頭,此刻像似也不敢再輕視對方了。
他那雙原本微合著的眸子,這時顯然也睜得大多了,一言不發地低頭看著這些方磚。
花蕾向他發話之後,他才退後了一步,點了點頭道:“果然高明,只是這勝負之分,
非僅限於一方被迫下陣來,恐怕倒一塊磚,也得服輸吧?”
“這是自然。”花蕾冷著臉說。
葛鷹道了聲:“好。”
花蕾只見他只尖微點,如同一片飛雲似地上了這金磚陣,足點“生”門。
繼見他長軀微塌,足尖並不著實,瘦掌自左往右上揮出去,“小開屏”式一點,身
形是左舞右晃,如同風擺蓮荷似地擺動著。
可是花蕾只注意著他的下盤,卻見如同是土埋鐵鑄一般,竟絲毫也不移動。她就知
道這老魔頭功力驚人,自己勝負真是難料了。
事到如今,也不容許她再存它想,當下縱身上了浮磚,落於“乾”宮,雙手一抱拳
道了聲:“請。”
鬼面神君葛鷹心中對於她,早已恨之入骨,只是他近來心性涵養確是較昔日收斂多
了,越是困逆心境之事,愈能冷靜處理。
他暗下決心,自己一定要在這“金磚八卦陣”上展示身手,把對方擒入手中。
所以這時他見花蕾一上陣來,生恐她搶了先機,忙把身子縱上“坎”位,一連踏過
了六塊方磚又來到了“巽”門。自此一踏而下,身形卻始終如同風擺殘荷似地,在陣上
搖擺著。
花蕾對於自己擺的陣勢,自然不需要再瞭解了,所以只是站在乾宮位上以“靜”待
勞。
眼看著這老魔頭身形是倏起倏落,左舞右擺地踏遍了一週,再次地來到了“生”門
位上。
花蕾一提丹田之氣,足尖飛點著,已把身子逼了上來,她口中一聲冷叱道:“接
招。”
一開始就是厲害的手法“游龍探爪”,一掌打出,直向葛鷹前胸打去。
葛鷹很快地讓過了身子,他並不急於發招,花蕾也知道對方是在叩門問路,可是眼
前之勢,已不容許自己冷場。
她只得雀躍了二磚,二次欺身,用“切脈手”直往葛鷹雙脈上切去。
葛鷹獰笑了一聲,身形霍地騰起,容得足尖點上了金磚,他的門戶已敞了開來。
這魔頭果然有他值得驕傲的地方,招式一拉開,正是他自己輕易不展露的“一百二
十四手醉八仙”。
這套掌法在中原並不馳名,事實上卻演變成武當前輩白玉峰的“五獸戲像圖”的獨
門掌法。
那是化虎、鹿、熊、猿、狸之特殊技能參照而成的掌法。
身形一經展開,但見他前伏後塌,左偏右倚,真是驚人至極,在這八卦陣上,腳輕
身快,起落利落,發掌沉實有力,吞吐自如,行走浮磚之上,如履康莊大道,果不愧是
一教宗師叱吒江湖的厲害人物。
花蕾對付這麼強大的敵人,真有些發發自危,她把心意沉下來,抱元守一,在接了
對方三招之後,她就展開了“粉蝶三十二式”。
這套功夫,可以說是花蕾壓箱底兒的玩藝了,今天在這生死的關頭,她只得把它施
展了出來。
這是一套極厲害的進手招術,二人這一對面,葛鷹是走直鋒,花蕾卻由邊鋒而進,
二人往當中一擠,葛鷹突發掌力,用“黑虎伸腰”的式子,向外一抖雙臂,吐氣開聲地
“嘿”了一聲。
花蕾可不敢實接硬架,她知道這老怪物內力雄厚,雖在磚陣之上,自己也不可大意。
於是她猛然一變式了,駢中食二指,直向葛鷹“曲池”穴上點去。
鬼面神君葛鷹雙掌打空,繞步盤掌,跳過二磚,正擋在花蕾身前,長軀下蹲,以
“十字擺蓮”的手法,直向花蕾一雙膝蓋上打去。
掌風疾勁,吐勢如意,花蕾大吃了一驚,慌不迭向後退了一步,適對方掌到,她就
用“金絲纏腕”反去叼葛鷹的手腕子。
葛鷹怪笑了一聲,右掌霍地向下一沉,分出二指,直點花蕾雙目,一雙指尖上,勁
風十足。
二人這麼一交開了手,在場各人都神色大變,他們兩人真是各展所學,掌如驟雨,
身似旋風,一時已打在了一團。
紫蝶仙花蕾,自與對方一動上了手,已有自知之時,心知要憑自己內力,實難與對
方相較,只得展開了一身小巧功夫。只見她身形如狂風飛絮,起落進退,只是一沾就走,
式子真是輕快巧妙之極。
鬼面神君葛鷹,這時也不禁對花蕾心存敬佩,因為自他成名以來,也曾遇到過不少
的英雄好漢;可是在自己這套“醉八仙”掌法裡,就從來沒有走過十招的。可是這個女
人,卻和自己已經起了二十個照面,卻仍沒有落敗之像。
轉眼之間,又是十個照面,四下眾人無不看得目瞪口呆,他們有的人甚至認為葛鷹
會敗在花蕾的手下。
這時候花蕾見久戰不下,內心更是著急,足下飛點起落間,身形已躥在了葛鷹身邊。
葛鷹卻似並不著急,花蕾見時機不再,她低叱了聲:“打!”
驀地側掌照著葛鷹左肩就劈,掌風疾勁,直似金刀劈風,颼然直下!
鬼面神君面色一沉,一雙怪眼霍地一張,可是他依然不加閃躲。
花蕾看在眼中,心知這老幾招式詭異,她乃是久經大敵之人,深懂不能把招式用老
的道理。
因此她不等到對方反擊,即刻抽招換勢,就見她身形倏地向一邊一斜,左掌翩若蝴
蝶似地翻了出來,“葉底摘花”,直向葛鷹“曲尺穴”上點去。
這種招式,也除非像是具有花蕾如此的身手,才能如意地施展得出來,掌式翻出,
翩若驚鴻,快如電光石火!
在場諸人,見狀無不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僅是認為,老師父是難以逃開花蕾這一招式之下。
可是鬼面神君葛鷹卻是在這緊張的情形下,再次地狂笑了一聲,他猛提丹田之氣,
身形一個蹌踉。
在場諸人,可由不住又為他捏一把冷汗。因為在這虛浮擺列著的浮磚陣上,是不能
施展沉濁之力的。
像他老人家這種硬踩硬跺,這些浮磚一個吃受不住便要落敗,於是都不禁大為驚心。
葛鷹這一式“硬踩硬跺”,非但是場下諸人,就是對手花蕾也不禁吃了一驚,因為
自從她練習浮磚陣以來,就從來沒有見過有人敢這麼施展的。
眼看著他一連側行了五六步之多,而足下浮磚卻是固若磐石,竟無一塊有絲毫搖動
的。
看到此,那心性狂傲的花蕾,也不禁暗自感歎一聲,她已經知道,今日自己是要敗
在這老魔頭的手下了。
照面之間,葛鷹發出了牝牛似的一聲斷喝,竟發出了浸淫數十春秋的最厲害掌力
“橫劈紫金樁”,一掌劈出。
這一掌卻包括著劈、點、印,慢說花蕾還是側著身子,就算她是正面接招,像葛鷹
這種沉實的掌力,她也是萬萬當受不起的。
紫蝶仙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覺得五臟晃動,一口真氣渙散,足下婆娑搖晃不已。
心知自己是在對方掌力範圍之內,再想從容進退,可是難比登天了。
她奮力地一按雙掌,要以“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把身子拔起來。
就聽得“咕咚咕咚”一連兩聲,足下方磚接著倒了兩塊。身子只不過拔起了三尺左
右,便又落了下來!想到了眼前危機,花蕾奮力地劈出了雙掌!
兩股內力較量之下,那鬼面神君葛鷹身子,只不過是前後地搖動了一下,可是花蕾
卻斜著飛出了丈許以外。
她身子往地上一落,“撲通”一聲,已由不住坐在了地上。
幸虧她練有多年氣功,這一式借力而退的身法,施得恰到好處,即使如此,她已是
面紅如血,心跳頻繁,一陣頭暈目眩,差一點兒倒了下去。
勝負之勢,立刻分了出來,葛鷹怪笑了一聲,雙膝微彎,如同一片桐葉似地飄下陣
來。
他冷然道:“花蕾,你可服輸了?”
紫蝶仙花蕾怒視了他一會兒,長歎了一聲,忽地伸出右掌,反掌直向自己頂門上擊
去,只聽得“砰”的一聲。
一時之間,但見血花飛濺,腦漿四溢。
這位數十年前名揚四海的女豪俠,竟如此地飲恨而終,她真的死了!
這一突然舉動,不禁令在場諸人,都大大吃了一驚,一時無不戚然垂首,心驚膽戰
不已。
鬼面神君見她反掌自擊的一剎那,身形已自狂飆而起,想去叼她的腕子。
可是花蕾卻是力透掌心,出掌極快,葛鷹竟是慢了一步,見狀,他也不禁呆住了。
良久,他才歎息了一聲,重重地在地上踩了一腳,道:“把她的屍體抬下去,從優
發葬!”
說完,他身子再次飄起,已落在了輪椅之上,揮手道:“回丹房。”
四名青衣弟子,由他面色上看出,這老魔頭情緒不佳,俱都小心地答應著,把車子
推出了演武廳,轉回丹房。
椅座之上的葛鷹雙目緊閉,他一生殺人無數,就從來沒有心軟過;可是今日死了一
個花蕾,卻令他內心感到無限沉痛、愧疚與不寧!
他暗自忖道:“這件事情我也太過失察了,花蕾一生行事正當,自避居黃山以來,
更未與江湖有任何瓜葛,她突然來此肇事,定非毫無因由。”
“我葛鷹乃是一派宗師,雖是行事偏激任性,卻從未失過武林正義二字,這件事情,
我是幹得太過大意了。”
想到此,他就哼了一聲問:“金郎傷勢如何?”
一弟子垂首答道:“師兄傷勢不重,僅是足部負有輕傷。”
葛鷹冷冷一笑,說道:“你叫他來一趟。”
那弟子答應了一聲,轉身而去,鬼面神君一直行抵了丹室,身後三名弟子回身退開,
因為葛鷹的丹室,是向來不許閒人涉足的。
這個老魔頭,在人去之後,益發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煩惱悵恨,他腦中幻想著方纔和
花蕾打鬥的情景,那麼生龍活虎的一個女俠客,竟會死了,死在自己逼迫之下。
室外傳來了足步的聲音,葛金郎的聲音道:“真人,是喚我麼?”
他們雖是父子,但金郎卻是一直這麼稱呼他,葛鷹並不為怪。
“進來!”葛鷹面現怒容地冷應了一聲。
葛金郎推門而入,見父親面色不佳,他已聽人說起花蕾已死的消息,心中是悲喜參
半,預料著父親喚自己來必與此事有關!
“悲”的是花蕾是心蕊的母親,心蕊卻是自己的妻子,她該算是自己的岳母,我雖
不殺伯仁,伯仁卻為我而死,對於她的死,多少使他感到一些內疚!
“喜”的卻是,花蕾一死,父親也無從再追究下去,自己也不必再擔心了。
他存著這種心情來到了丹室,請安之後,站立一旁。因為不知老爺子叫自己是為了
什麼事,一顆心忐忑不已,當時試探著笑道:“聽說那個姓花的婦人已死,她居然敢與
你老人家動手為敵,真是死有餘辜!”
方說到此,忽見葛鷹兩道極為凌厲的目光,向他逼視過來,嚇得他打了一個寒噤。
“嘿嘿……”葛鷹低沉地笑了幾聲,“這都是你作的好事!”
葛金郎大吃一驚,面色一白,喃喃道:“真人,你老人家千萬不……”
葛鷹一擺手,道:“不要狡賴,我問你……”
他猛然站起了身子,厲聲道:“那個女人,你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葛金郎牙齒打戰道:“哪……哪個女人?”
葛鷹冷笑了一聲,目射精光道:“哪個女人?你還不明白麼?我是說花蕾的女兒!”
這句話把葛金郎嚇得差一點兒要坐下了,當下摸不清父親心意,不敢承認,只得咬
緊牙道:“你老人家千萬不要相信她的話,沒有這種事。”
葛鷹似乎是怒到了極點,那只瘦掌猛地向外擊出,所幸葛金郎早知父親脾氣,見他
發怒,早已料到有此一著。
因此見狀忙速把身子騰了起來,葛鷹的掌力直劈在石壁上,濺起了大片石屑,唰唰
落於地面!
葛金郎大聲叫道:“真人請暫息雷霆之怒,這事情是冤枉的,你老叫我怎麼承認?”
葛鷹一掌沒有劈中,怒氣也就消了一半,他冷冷地道:“畜生,你還不實話實說
麼?”
“叫我說什麼呢?我沒有……”
一眼看見了葛鷹的樣子,所以話只說了一半,也就接不下去了。
“你只知胡鬧,哪裡知道這其中的厲害!”葛鷹冷笑了一聲道,“你可知道,這個
花蕾她並非是無名之輩,我說出一個人來,大概你也不能沒有耳聞?”
葛金郎哭喪著臉道:“誰?”
葛鷹冷笑了一聲罵道:“畜生,事到如今害怕也沒有用了。我告訴你,這花蕾早先
原與天南派的南宮敬是夫婦——你可知道南宮敬是誰?”
葛金郎心中一驚,他當然知道南宮敬其人,此人現在已是天南派的掌門人了,一口
魚鱗短劍和十二支白羽箭,在大江南北,確是有相當威望,想不到花蕾竟和他是夫妻關
系!
當下他一句話不說地凝視著葛鷹,鬼面神君冷冷一笑又道:“南宮敬武技,並未放
在我眼中,只是那三盒老人柴昆,卻是一個大大的勁敵。”
“柴昆!”葛金郎打了一個寒噤道,“這和他有什麼關係?”
“無知的東西!”葛鷹憤憤地罵道:“柴昆乃是南宮敬的授業師父,你竟會不知?”
你嘿嘿冷笑了幾聲又道:“如今花蕾一死,風聲勢必傳到了這個人耳中,他們焉能
不管。到時候我自然是不怕,可是卻為這上丸天宮數百弟子,惹下了彌天大禍,這都是
你這畜生一人引起的禍害,你看看值不值得?”
葛金郎哪裡會想到事情如此嚴重,經葛鷹這麼一提,他就怔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垂首道:“真人請放心,這事情全系我一人引起,由我一人去會他
們就是。”
葛鷹所喜愛的,也就是他這一點點硬朗,見狀就冷冷一笑道:“憑你也敵得了他師
徒兩人?”
葛金郎抓著了父親的心,就咬牙切齒道:“有什麼敵不了的,必要的時候,我可以
一死。反正這是我一人之事,決不能引禍到上丸天宮。”
葛鷹哼了一聲,面容立刻和緩了下來,他指了一下位子道:“你坐下。”
葛金郎就坐了下來,葛鷹端詳著他道:“我所以喚你來,主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勇
氣。其實以我父子今日的立場,又何懼他天南派?那柴昆師徒不來則已,只要他們敢來,
就叫他們鎩羽而回!只是值不值得而已!”
葛金郎頓時寬心大放!
葛鷹說完之後又頓了頓道:“當然,話雖如此,可是三盒老人也非泛泛之流,一個
花蕾已搞得我們天翻地覆,更不要說這老兒親自出馬了!”
他的眉頭緊緊皺著,望了兒子一眼道:“要說,那個女孩子,你也應該好好安置一
下,她是誠心誠意跟你?還是你硬搶來的?”
葛鷹的聲音,已帶著憤怒,金郎嚇得垂首道:“她是出於自願的。”
“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葛金郎歎息了一聲,委屈地道,“我正想說……”
葛鷹冷笑道:“我也不再怪你了,你的婚姻,乃是一件大事,豈能如此草率,你這
就去把她接來,正式結婚,我們上丸天宮要披紅掛彩,大事熱鬧一番……”
他一隻手拂著一綹長鬚,冷冷一笑道:“看他天南派又能奈我何?”
這時,他早把先前的一些傷心拋之九霄雲外,葛金郎自然唯唯稱是,心不不禁狂喜,
想不到事情“柳暗花明”,竟是出乎意料之外地令人滿意。
葛鷹又看看他的腳,冷然道:“傷勢如何?”.
“不打緊!”葛金郎說,“只是降龍、伏虎二位師兄,傷勢都很重,有性命之危。”
葛鷹憤然而起道:“他們不會死,你領我去。”
葛金郎一跛一跛地領著父親出了丹室,直到了一座廳房,那裡有十數名負傷的弟子,
都直挺挺地躺著。那些負外傷的,都在哼啊哼啊地嚷著。
鬼面神君到此,面色就更難看了,非但不再為花蕾的死而惋惜,反倒覺得她這麼死
還太便宜她了。
他一一地為眾弟子親自治療,從此,這上丸天宮也就格外地嚴密戒備,提防著天南
派的人來此復仇。
葛金郎的傷勢略好之後,就一路起程趕回了雁蕩。事情是那麼巧,他竟然在雁蕩山
遇見了萬斯同,二人爭鬥之下,萬斯同竟會敗在他手下,因而生出了許多別的事,這此
前文,已有敘及,在此不再多說。
熾天使書城
【03 劍戮伏虎 掌毀降龍】
自從萬斯同去後,花心蕊整個人,看來像是變了。一個人,即使是最壞的人,也有
良知,心蕊雖是“近墨者黑”,但她本性卻是善良的。
萬斯同走後,她不知哭了多少次,落了多少淚,可是她仍然沒有能力,沒有勇氣背
叛她的丈夫葛金郎。
有時候她也曾想到姐姐花心怡和母親花蕾,自己未嘗不深為後悔,後悔昔日自己行
事,未免太過分了;然而事已至此,也只有將錯就錯下去了。
葛金郎近來的態度,也顯然不像以前那麼溫柔了,尤其是每當他一提到了萬斯同,
那種咬牙切齒的樣子,更加暴露出他的本性猙獰。
他們夫妻就在萬斯同別後的第三天大吵了一場,幾乎動武;可是最後心蕊仍然屈服
下來了。
柔和的陽光,無力地空透了竹簾,照在這間美麗的臥室之內。
花心蕊手托香腮,坐在桌前發著呆,粉面淚痕未干,她又想到了傷心的往事!
昨夜她夢見了母親,夢見了母親一臉鮮血,對她說:“孩子,我死了,死得好慘
啊!”
午夜夢迴,一直到現在,她母親那種鮮血淋漓的淒慘,依然清清楚楚地印在腦子裡。
“莫非她真有什麼意外?”她心中這麼想著,可是又為另外的想法所否定了。
因為她想到母親在黃山隱居,曾經發下過重誓,今生絕不生離黃山,如違誓言,當
自斷右手。
“這是不可能的!”她想道,“難道她甘心自己把自己的右手砍斷?”
這麼一想,她就又覺得是自己大多心了。
忽然,門被推開了,葛金郎走了進來,他皺著眉道:“你準備好了沒有?我們必須
明天搬走。”
心蕊回過身來,一面把臉上的淚擦了一下,這一站起來,益發顯現出她那便便的大
腹。
她秀眉微顰道:“金郎,我實在不想動了;而且,我現在身子又不方便,往天台山,
還要走不少路呢!”
葛金郎冷笑道:“這地方既然是天南派的地方,我是不會住下去的,你不要捨不得,
告訴你,天台山上的上丸天宮,可比這裡強多了。”
心蕊怕他又提到了萬斯同因而惹氣,就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們就搬吧!我
自己並沒有多少東西。”
葛金郎皺著眉,說道:“可以叫他們幫著你,反正,明天一大早,我們一定得走。”
他說完後,正要轉身而去,心蕊忽然叫了聲:“金郎。”
葛金郎不耐地回頭,心蕊吞吞吐吐問道:“你上次回去,可曾見到我母親及姐姐?”
葛金郎不由吃了一驚,他立刻回過身子,端詳著心蕊的臉,一面搖頭道:“沒有!
你怎麼會想起問這些?”
心蕊歎了一聲道:“沒什麼,我昨夜夢見了我媽!”
葛金郎面色一變,問道:“夢見了什麼?”
“她老人家死了!”心蕊咬了一下唇說,“一臉都是血,真可怕!”
葛金郎不禁怔了一下,他冷笑了一聲道:“你不是已經和她脫離了母女關係麼?怎
還會想到她?”
心蕊面色一紅,歎了一聲道:“那不過是一時的氣話,其實她老人家如果原諒我,
我還會認她的。”
葛金郎呆了一呆,經此一來,他更不敢把花蕾已死的消息告訴她了。
過了一會兒,他拍了拍心蕊的肩膀道:“不要瞎想了,快整理東西吧,我想她是永
遠不會認你這個女兒了。”
心蕊怔了一下道:“為什麼?”
“不為什麼。”葛金郎說,“你已經得罪了她,憑什麼她要理你?”
花心蕊聽了這兩句話,幾乎落下淚來,一時就不再說什麼,她認為葛金郎說得對,
母親必定是再也不會理自己了,想到了昔日她老人家的恩情,眼淚忍不住又淌了下來!
葛金郎在她身邊悶坐了一會兒,也說不進去什麼話,就站起身子走了。
一個山風拂面的早晨,葛金郎、花心蕊雙雙來到了天台山下。
花心蕊身披彩羽,騎在一匹白馬上,和她丈夫並騎而上,慢慢地策馬入山。
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大腹便便,連身上那襲披風也掩遮不住,算算日子,不概再
過一個月,也該生產了。
上丸天宮在葛鷹的親自安排下,果然披紅掛彩,歡歡喜喜地迎接這位上門的新媳婦!
葛鷹看來精神抖擻,他親自在門前迎候著這對小夫婦,門下各弟子也全數列隊相迎,
無不喜笑顏開。
葛金郎攙下了花心蕊,給父親叩頭。
葛鷹嘿嘿笑道:“媳婦兒,你可受苦了。”
花心蕊還是第一次拜見公公,她偷偷地打量了一下他,頓時心中吃了一驚,暗忖莫
怪乎人們都稱他為“鬼面神君”,他這個長相,可真和鬼差不多。
葛鷹對這位美麗若仙的媳婦兒很是滿意,門下眾弟子,一個個也都直了眼。
等到這位新媳婦兒脫下了披風時候,大家卻都直了眼啦——一個個無不心裡納罕,
敢情這位新少奶奶是個大肚子!就連葛鷹也傻了眼!
他偷偷地告訴身邊的人,趕快把後廳預備的結婚禮堂撤了,因為新娘子肚子實在太
大了。
心蕊面含羞澀,連頭也抬不起來,幾百隻眼睛全盯著她看,她真是羞死了。尤其是
這位公公,看到他那樣子,心裡就害怕。還好,這尷尬的場面,並沒有持續多久,葛金
郎即把她安置在一座清靜的閣樓之內。
這裡雖不如雁蕩山冷碧軒那麼寧靜,但環境也很幽雅,窗前百竿修竹,蔚成碧蔭,
由此憑窗可眺望著遠處的高峰和近在樓前的白雲。
花心蕊,就這麼變成了葛家名正言順的媳婦。
光陰荏苒,轉眼之間,兩年過去了。
天上的白雲,依然是幽閒地飄浮著。上丸天宮也依然聳峙如昔。
這一切,都似乎和往常沒有什麼改變。
久處在深閨裡的花心蕊,在喜獲麟兒之後,看起來出落得更如妖媚動人!
孩子叫葛台山,如今已兩歲了,夫妻二人對這個孩子愛同性命一般。
自從有了這個孩子,作母親的花心蕊,較以前更能安下心來。她把昔日對丈夫的愛
心,全數投在了這個孩子身上,從前丈夫出外幾天不歸,她就感到受不住寂寞;可是現
在葛金郎就算一月兩月不回來,她也習以為常,她只愛她的兒子。
鬼面神君葛鷹,自從添了個孫兒之後,對於這個媳婦也是破格相待,更為關切。他
告訴心蕊要在葛台山滿六歲之後,便將全力造就這個孩子;並且說他的衣缽也將要這個
孫子來承繼!
其實葛台山到底是不是他的親孫兒,也就是說葛金郎是不是他的親兒子,這個問題
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因為他是如此醜陋,而葛金郎卻是那麼英俊,任何人在目睹他們父子的面相差異之
後,內心都會起疑心的。
轉眼之間,又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來臨了。
上丸天宮的人,似乎把一件嚴重的事情忘了——那已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誰又會
再記住它呢!
可是高高在上的鬼面神君葛鷹,卻不能把這件事情忘懷。
在他的意識之中,紫蝶仙花蕾就像是昨天一樣的,只要他一閉上眸子,那腦漿迸流、
熱血四濺的花蕾,就會出現在他眼前。
雖然花蕾的死,是死於她自己掌下,但鬼面神君卻不能推卻“迫人至死”的責任!
日子愈久,愈被人淡忘,而葛鷹卻更加擔心,他知道天南派的南宮敬,和那個年已
耄耄的三盒老人柴昆,絕不會如此善罷甘休的。
在他的判斷裡,他們師徒所以遲遲不來,必然有其特殊原因,很可能他們自認為實
力還不夠強大。
那麼,直到有一天,他們的實力強大了,也就是他們登門拜訪,算一算那筆舊賬的
時候了。
如果這一判斷屬於正確的話,葛鷹斷定,那麼距離他師徒要來的日子是不會遠了。
鬼面神君有了這番見地,他就更不敢怠慢。
他有三四種極為厲害的功夫,至今仍不為外界所知,這些日子裡他天天浸淫著這些
功力。
“隔空點穴”指力,在他來說,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莽牛氣功”,也有了八成以上的火候!
另外“紫金樁”的功力,也是聽來嚇人——左右二足回掃之力;可以橫斷七根紫木
實樁——掃在了血肉之軀的人身上,那種情形自可想知。
有了這幾種獨門絕功,鬼面神君也難怪要感到自豪了。
有時候他真希望天南派的人快一點來,好讓他們嘗試一下自己這幾手功夫的厲害!
非但如此,在這兩年內,他還督促降龍、伏虎這兩個弟子,這二人如今的身手,卻
又較之昔日,突飛猛進了許多!
至於葛金郎,自從有了家室之後,功夫反倒是擱下了。每日早晚,雖然他依然練劍
練拳,可是那只限於溫習故技,新的技能,他就沒有心思再去學習了。
有時候他想到了天南派的人,不由有些緊張害怕,可是只要他的兒子一喊“爸爸、
爸爸”,他就什麼都忘了,什麼也不想了。
每年由四處田畝裡的收成,和葛鷹自塞外經營的皮貨生意收入大量的金錢,維持上
丸天宮必要的龐大開銷,是以日子過得很舒適。
兩年多的時間,也許不算是頂長的時間,可是對於那些刻苦勤學的人來說,這時間,
足以把他們由軟弱而造成了強大。
這種情形就像是,你順手丟下的一枚果核,經過了雷雨的侵襲和塵土的掩沒,你早
已忘記它了。直到有一天,你忽然發現了那蒼勁的樹蔭,你才會感到奇怪;可是,你卻
絕不會想到,卻是你播下的種子。
春去夏至,秋盡冬來,天台山飄下了皚皚的白雪,歲末冬寒,人們正以一種熱切的
心情,期待著過一個豐年。
這個時候,在奉化縣的城東,一些買賣也都休歇了,除了有幾處辦賣年貨的舖子還
開著,其他店舖都暫時歇業了,他們都要等著過了這個年再說。
八大街的“馬回子”老店,卻仍然開著,人家休息,他卻要在這幾天好日子裡,撈
他一筆,他的如意算盤倒是沒打錯,生意不惡。
晚半天,西北風刮得緊,風掀得那兩扇門簾子“叭嗒!叭嗒”的直響。
馬回子,又稱馬尖嘴,這老小子生得是細脖大腦袋,一張雷公嘴,所以弄了這麼一
個綽號。
這個時候,他正兩隻手袖在棉統子裡,由前院走到後院,後院又跑到前院,打著陝
西腔到處嚷嚷。
店裡總共有三個伙計,都給他一一叫通了,可是誰也不敢開罪他。因為他那一張雷
公嘴找著誰誰就倒霉,準能罵得你狗血噴頭,所以伙計們情願多做一點事。誰也不願在
大年下惹上了他,因為據本地的風俗,要是年下挨罵,要倒霉一年的。
馬回子來回走了六趟,把生意招呼得差不多了,正要回房間裡暖和暖和,卻見風門
推開,進來一個年輕人。
他哈下腰,笑道:“是住店吧?客人。”
年輕人身上沾滿了白雪,帽上坎肩上全是,他一面摘下了帽子用手掃著上面的雪,
一面用那雙明晃晃的大眼睛望著馬回子。
馬回子就覺得對方這個少年大魁梧了,生得猿臂蜂腰,劍眉星目,這麼冷的天,少
年只穿著一襲青布衣掌,只不過加了一件坎肩而已。
他的肩上只揹著一件簡單的行李,雖不似闊家子樣,可是看來卻豪氣干雲,別有一
種威武!
“你們這店裡,可曾住著兩個人麼?其中有一個姓南宮的?”少年問。
馬回子想想點了一個頭道:“不借,有這麼兩個人,客人你是……”
少年雙眉一舒,遂取出一塊碎銀子賞給了他,笑道:“沒事,他們是我的朋友,現
在我知道他們來了,我就放心了,見了他二位,請你代我問個安,就說天颱風緊,請他
二人小心。”
馬回子連聲地答應著,心中卻在發怔,卻見這少年轉過身來,推開了風門就走了。
馬回子大聲問:“客官你貴姓呀?”未聽見回音。
他忙追出了院中,大雪紛飛之下,只見那少年已策馬走遠了,人馬為大雪染成了一
色的白。
馬回子張望了一番,心中納罕地把銀子收下,就轉身走入店內,翻了翻客人註冊的
本子,果然在九號房裡,有兩位老客。
這兩位老客人,一位姓柴,一位複姓南宮,想了想二人的樣子,馬回子想大概沒錯。
他於是就去敲了敲九號房門,門開了,現出了那個年約五旬、生得眉清目秀的老先
生。
他問:“掌櫃的,有事麼?”
馬回子咳了一聲道:“你先生大概是南宮先生吧?”
這人點了點頭說:“不錯,找我幹什麼?”
馬回子遂把方纔少年囑托的話轉上,這姓南宮的客人不禁皺了皺眉,遂點了點頭道:
“知道了。”
跟著就把門關上了。
他進屋之後,那個姓柴的老客人,正捧著一杯熱茶在唇邊呷著,問道:“什麼事
情?”
南宮皺眉道:“這事奇怪了,方纔那個掌櫃的來說,適才有個年輕人來訪,要他告
訴我二人,說天颱風緊,叫我們要小心應付。”
他翻了一下眸子,又道:“這個人是誰呢?”
柴老頭放下茶杯,這老人家看來可是老得不像話了,一雙眸子凹下去,已成了兩個
黑窟窿,唇上生著七上八下幾根白鬍子,身材是瘦小乾枯,看來是毫不起眼。
他一隻手還拿著一個鼻煙壺,聞言在鼻子上吸了一下,又放下了茶杯,說:“是誰
呀?”
南宮心說我哪兒知道呀,就搖了搖頭:“我沒有見著他……”
那姓柴的老人,冷冷一笑,說:“這麼說,葛鷹那老兒,竟是事先知道消息了?”
南宮只是站著發怔,遂又咬牙切齒道:“不論如何,明天我們是非上天台不可!”
老人一笑道:“徒兒,你這麼大年歲了,個性卻依然如故,咱們既然來了,還能半
途回去麼?”
這兩個人正是來自青城的三盒老人柴昆和他的弟子,也就是天南派今日的掌門人魚
鱗劍南宮敬。
他二人自從得悉花蕾在上丸天宮的消息之後,心中忿恨十分。
尤其南宮敬,他對於花蕾的舊情一直未忘,近來更是為此夢席深思,自從派了師弟
萬斯同,持了師父的親筆函件去黃山之後,誰知竟是一去無蹤。
他師徒左等右等,一直沒有下落,情急之下,這才又派了一名弟子前往黃山。
這才知道了詳細情形,原來武林中對於花蕾的死訊,早已渲染得無處不曉,加油添
醬地謂是死在了葛鷹的掌下。
這消息傳到了南宮敬耳中之後,無異是一個晴天霹靂!
他當時馬上就要束裝去天台為愛妻復仇;可是他師父柴昆比他冷靜得多。
自從他得知了仇人是上丸天宮的那個老魔頭之後,柴昆很是吃了一驚。因為他深深
地知道,葛鷹這個人,是極為難惹的人物。
他阻止了南宮敬,很冷靜地把厲害關係說明了,要點很是明顯。
第一,這只是江湖傳聞,詳情待查。
第二,萬斯同仍無下落,等他回來,才能確知詳細情形。
第三,如傳說是真的,則鬼面神君葛鷹,是一個極為厲害的人物,不可妄動。
南宮敬在恩師的再三分析之下,這才勉強地留了下來,他親自下山採訪這則消息,
結果證實了傳說的是實在的。
柴昆在得知這消息後,心中亦甚氣憤,他告訴南宮敬,仇是一定要報的,但不可過
急。
自此之後,他師徒兩人在青城足不出山,日夕地苦練功夫,自信可以對付葛鷹之後,
才策謀復仇之舉。
他們久候萬斯同不歸,因此甚為懷疑,在他們推測之中,斷定萬斯同必定是已死在
上丸天宮,自然這一假定結果,使仇恨之心更大了。
於是,選定好時日,他們下山了。
他二人行蹤極為隱秘,生恐為葛鷹事先知道了,有了準備,到時候事情就難辦了。
他們悄悄來到了奉化,正想在明日大年佳日,迅雷不及掩耳的至上丸天宮發難,在
上丸天宮各弟子返家過年的情況下,他們的實力定會大大地削弱,復仇自然較易。
可是沒有想到,在旅店裡,那個陌生的青年,傳給他們這麼一個不著首腦的消息。
這消息,使他師徒二人大大地吃驚了,因為這麼一來,他們的苦心似乎是白費了。
南宮敬聽了師父的話,不禁歎了一聲道:“你老人家說得對,這事情莽撞不得,只
是這個年輕人又是誰呢?他怎會知道我們在此?”
柴昆乾咳了一聲道:“也許是天台山下來的人也不一定,葛老兒這麼做,為的是故
示大方,好令我二人量力而為。”
“這麼說,我們該……怎麼辦呢?”南宮敬不禁為這件事,大大地發起愁來。
三盒老人冷笑了一聲,說:“你不必擔心,我們明日照原定計劃上山,投帖求見,
既然他們知道了,我們也不妨漂亮一點。”
南宮敬點了點頭,道:“也只有如此了。”
他遂把掌櫃的馬回子喚了進來,詳細地問他方纔那個青年的模樣。
他二人聽後,想不起認識這麼一個人,倒是那樣子和派出的萬斯同有幾分相似。
只是誰能相信是他——他已經有將近三年沒有下落了,怎麼會在此突然現身?再說
他又何必躲著自己二人?
兩個人左思右想,也不知道這人是誰,乾脆他們也就不想了,這一夜他們早早地就
寢,以備養足了精神,明日好上天台,會一會那鬼面神君葛鷹。
大雪紛飛,天台上是一色的“白”。
鵝掌大的雪花,漫天地飄著,迷迷茫茫,沒天沒地,凡是目光所及的地方,全都被
雪蓋滿了。
人們都說這是浙省近幾年來下得最大的一次雪了。卻也是不假,因為這地方臨近東
海,受海風的影響,素年來是不甚冷的。
天台上丸天宮,為了迎接新年,早就在十天以前,披紅掛彩,佈置得煥然一新,此
刻在大雪點綴之下,看來更是極為壯觀。
人們行在小道上,老遠就能看見這所宏偉的建築物,宛如玄宮畫樓,瓊樓玉宇一般,
只是卻很少有人知道,這裡面所居住的,卻是些持刀動劍的江湖人物。
他們在首領鬼面神君葛鷹領導之下,行事詭秘莫測,多少年以來,人們始終無法猜
測出他們的行動如何,即使是武林中人,也對他們莫測高深,偶一談起上丸天宮來,也
無不談虎色變,諱莫如深。
這原因也不盡是因為上丸天宮中的弟子每人都有一身武藝,最大的原因,卻是他們
行為詭秘,卻輒殺人的作風使武林中人惴惴自危。
是以有人因為談論上丸天宮,而莫名其妙地為此喪生,這麼一來,上丸天宮在一般
人的心目中無形中成了一個專司暗殺的血腥組織!
三盒老人柴昆和魚鱗劍南宮敬,這兩個不知死活的老人,卻是安心要以硬碰硬,在
大年初一,在此大雪天裡,他二人直上天台而來。
你看他們連袂同行著,雪花把他們二人的頭髮、鬍鬚都染白了。
行到了天宮門前,柴昆咳了一聲,吐了口氣道:“徒兒,我們不可莽撞,拿蛇拿頭,
我們只要找葛鷹說話。”
南宮敬冷冷一笑道:“你老人家放心,我不會同他們小輩一般見識。”
他說完話,就直接走到這所巨大的建築物的大門之前,幾個小道人,都換上了新的
道裝,正袖著手,嘻嘻哈哈地笑著說話。
其中之一,忽然看見了這兩個老人,就跑過來,瞪著眼說:“喂!老頭兒!幹什麼
的?誰叫你們來的?”
南宮敬嘻嘻一笑道:“我師徒兩人是來給葛老拜年的。哈!帶我們進去吧!”
這小道怔了一下,就用眼去看柴昆,卻見那個老頭兒正袖著手對自己笑道:“恭喜!
恭喜!”
小道人見二老儀表不凡,神采不俗,又逢年下,就有了幾分相信。
當下忙拱手道:“小道不敢當,恭喜兩位老人家,既來拜年,想必是真人的老友,
請賞個名帖,小道也好歸報。”
南宮敬呵呵笑道:“我二人出外向來不帶名帖,你先領我二人進去,見了葛鷹就
知。”
這名小道不禁一怔,正要問話,就見那個更老的老頭兒呵呵笑著走了過來。
他說:“你見了葛鷹就說,我兩人是天南來的朋友,他就知道了。”
小道聞言不由嚇得“噢”了一聲,一連後退了兩步,大聲道:“你們是天南派的門
下麼?”
南宮敬說:“不錯,小兄弟,你也有耳聞麼?”
他說著自己走到了這名道人面前,這小道忽地一舉右手,可是他的手還沒有抬起來,
卻為南宮敬的一隻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這位天南派的掌門人,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嘻嘻一笑,說道:“快去吧!小哥。”
小道人為他一隻手搭在肩上,一時變得臉色通紅,他那只本來要舉起的手,竟是再
也舉不起來了,齜牙咧嘴,怪像得很。
“唔……”他說道,“你的手,放下來……”
南宮敬臉上仍然帶著微笑,他說:“你要是不去通報,我們就自己進去了。”
這名小道一聽,嚇得直翻白眼,當初花蕾直闖上丸天宮的那件事,他是親眼看見的;
而且身上還受了一點傷,這時候南宮敬要自己闖將進去,可把他給嚇壞了。
當下忙道:“好!好!你們二位勞駕等一下吧,我這就往裡面報去。”
南宮敬含笑放下手來,退後一步,道:“那真是太麻煩你了。”
小道漲紅了臉,望道二人道:“二位等一會兒,唉,真是的,你們什麼時候來不
成?”
這時另外幾個道人一並走過來,其中之一大聲問:“是找誰的?”
小道人大聲道:“你們別惹事了,我這就報告去,他們是天南派的人。”
說著他就回過身飛快地跑了,那幾個走過來的道人,聽了他這句話,不禁嚇得全都
站住了。
他們臉上現出極為害怕的顏色,一起打量著這兩個老人,原因是當年的紫蝶仙花蕾,
實在是把他們的膽都嚇破了。
雖然後來花蕾依然是死在了葛鷹的手下,可是算一算人數,花蕾打傷了好幾十個,
事後他們知道,那個女人是天南派的人。他們心裡就對天南派存下了戒心,這時乍然一
聽,來人是天南派的人,自然嚇得不輕。其中一人,立刻臉上變色道:“既然二位是天
南派的朋友,我們就快請真人去。”
又一個說:“我們可別惹他們。”
幾個道人又湊在一塊小聲地說話,不時用眼偷看二人,可是他們這次都乖了,誰也
不敢貿然動手,自取殺身之禍了。
三盒老人柴昆,目視著佈置得煥然一新的上丸天宮,嘻嘻一笑,對著這幾個道人打
趣道:“怎麼,你們三清教下的弟子,還過年麼?”
其實他明知道,這上丸天宮子弟,雖然明面上說,都是道人,事實上他們的日常生
活,一切行為,都與常人無異,奢侈浮華,追崇時尚,較一般人更有過之。他這樣說,
只不過是打趣而已。
幾個道人都怒目盯著他,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是敢怒而不敢言,生恐一言之差,
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他們心裡也都想到,可能又將要面臨一場兇劫。
這時那先前跑回去報告的道人,又飛快地跑回來,他到了二老面前,深深一揖道:
“真人傳活,二位請入內相見,門外不是待客之處。”
柴昆呵呵一笑,大聲說:“好!頭前帶路。”
他內心暗暗憤恨這葛鷹好大的架子,自己師徒二人,在江湖武林中,絕非無名之輩,
差一點兒的人物,都不敢以平輩自居。這葛鷹一個化外野老,入了中原之後,竟敢對自
己如此托大,未免太猖狂了。
南宮敬以一派掌門人身份,遭到對方如此輕待,面上自然也大感難堪。
他冷哼了一聲道:“你家主人,就是這麼傳話的麼?”
那道人直著眼道:“正是。”
南宮敬忽然哈哈一笑,他一隻肥大的袖子,忽然往上一揚,大聲道:“葛老兒未免
太失禮了。”
幾個道人正自憤怒,就聽見身後“嘩啦”一聲大響,嚇得各人忙自回身,卻見身後
一排屋脊之上,雪花飛揚,瓦礫四濺。
少說有十數塊花邊大瓦,竟隨著南宮敬這衣袖一揮之勢,全數飛上了半空。
它們飛出約有三四丈以外,才相繼墜地,又聽見“嘩啦!叭啦”的一陣亂響,摔得
滿地狼藉。
這一手功夫名喚“流雲飛袖”,若沒有三十年的純功,是萬萬達不到如此成就的。
這群道人之中,竟沒有一人能夠叫出這種功夫的名字來,可是他們卻為這一手功夫
嚇得呆住了。
柴昆見南宮敬表演這麼一手,心中亦感洩了憤怒,當下哈哈笑道:“我們進去吧!”
南宮敬面帶怒色,遂和柴昆大步直向宮內行去,那幾個道人都跟隨在後。
這時候宮內“噹!當”又響起了噪耳的雲板之聲,二人如同行入無人之境一般地向
前行了約十餘丈遠近,卻見廳門啟處,步出了一大群人來。
為首之人,是一個身披彩羽的俊美年輕人,他身後還跟著大群的道裝子弟。
南宮敬見這人一出來,不禁大吃一驚,他當時就怔住了。
柴昆奇怪地道:“怎麼啦?”
南宮敬回頭道:“師父您看看,來的可是小師弟?他怎會來到了這裡?”
柴昆聞言向來人望了一眼,頓時也怔住了,他皺著眉道:“奇怪,他怎會在這裡?”
南宮敬冷冷一笑道:“我們果然沒有猜錯,小師弟定是為他們設陷所擒……這可怎
麼是好!”
三盒老人聞言,也不禁面現怒容,二人本來前行的,此刻見來人極似萬斯同,所以
就站住腳,不再向前面走了,想看看有什麼事。
他們眼見著那身披彩羽披風的青年,大步向自己這邊行來,他臉上微微帶著怒容,
直到他走近了,二老仍然看不出他到底有什麼不像萬斯同的地方。
南宮敬忍不住喚道:“小師弟,原來你在這裡。”
那為首青年,聞言駐足,面現驚奇地向這邊看了一會兒,道:“誰是足下的師弟?”
南宮敬又上前了一步,皺著眉說道:“你不是我萬斯同師弟麼?你不認識我們?”
羽衣青年冷冷一笑,心中已自了然,當下哼了一聲說道:“我姓葛,名金郎,此間
主人乃是家父,你要找的人不在此地,我們不認識。”
魚鱗劍南宮敬不禁臉色大變,他回頭看了師父一眼,二人心中均奇怪,想不到天下
竟會有如此相似的人!
三盒老人柴昆,心中卻微微一動,他細細地打量著這個青年,想起了一件多年懸於
內心的往事。
南宮敬冷冷一笑道:“如此說來,我師徒倒是失敬了,原來是葛少俠,我們正要拜
訪。”
柴昆一雙細目,這時卻無精打采地半睜著,他站在南宮敬身後,一言不發。
葛金郎冷冷一笑道:“你們是來自天南派的人?”
他接著又道:“這麼說,閣下就是三盒老人柴昆了。”
南宮敬見來人是一個少年,居然如此托大,竟敢一口呼出師父名號,不禁大為憤怒,
只是彼此本是敵對立場,倒也不能以常情而論。
這時他嘿嘿一笑:“少俠,你看錯了,這是家師。”
說著他以手指了指身後的柴昆,柴昆卻連眼皮也沒有動一下。
葛金郎看了柴昆一眼,心中很是吃驚,因為柴昆那種年歲表情和他那種神態,只一
眼就可知這老人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
他於是回過臉來,向著南宮敬冷然地道:“這麼說,你就是天南派的掌門人魚鱗劍
南宮敬了。”
南宮敬兩道蒼眉,微微一挑,道:“不才正是,足下有何賜教?”
葛金郎點了點頭,說道:“很好,果然是你們二人,我們以為你們早就應該來了。”
南宮敬冷然道:“我們是來向賢父子拜年問安來的。嘿嘿!”
葛金郎長眉斜挑道:“既然這樣,敝宮不敢怠慢,只怕你們來得去不得!”
南宮敬因心憤對方無禮,正想多少給他一點厲害,煞煞他的威風,卻聽得身後的柴
昆哈哈笑道:“快些走吧,和他一個黃口小兒,哪有這許多說頭。”
南宮敬聞言,就大步向前走去,柴昆依然一雙眉毛耷拉著,連張也不張一下,跟著
南宮敬大步前行。
他師徒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直把葛金郎氣得七竅生煙,恨不能立時就出手給他們
一個厲害!
他一眼看見降龍伏虎兩個師兄,正由對面走來,心知兩個師兄,近來隨著師父,練
有極為厲害的功夫,自己在他們二人面前,就是動手打了他們,也不至吃什麼虧。
想著就上前一步,怒聲道:“來人快止步,這上丸天宮,豈是你們可以橫行的地
方!”
說話之時,但見二人依然前進,如同沒有聽見一般,葛金郎不禁勃然大怒。
他一連兩個縱身已來到了二人身後,他心中對那柴昆多少還有些忌諱,不敢輕易招
惹,可是南宮敬,他並不服氣。
當下猛地跨前一步,怒叱了一聲:“打!”
嘴裡叫著,右掌施了八成功力,用“小天星”掌力,一掌直向南宮敬背上擊去。
可是他是大大失算了,竟沒有想到,南宮敬一十二歲從師,隨柴昆達三十年之久,
造就出一身驚人的功夫,已盡得柴昆傳授。他和師父所差別的地方,只不過是功夫的火
候而已,又豈是葛金郎一個少年後輩所能相提並論的?
因此,就在葛金郎掌力眼看要觸及南宮敬背後的剎那之時,這位天南派的掌門人,
忽然一聲狂笑,道:“小輩,你是找死!”
只見他身形霍地一個疾轉,快如旋風似地,已把身子轉了過來。
同時間大袖向外一揚,那葛金郎就覺得一股極大的罡風,沒頭帶臉地撲面而來,不
禁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慌不迭地向後猛地一退。
可是南宮敬這種流雲飛袖的功力,絕非一般內功,葛金郎身子後退,這股力量竟追
著他直逼了過去。
葛金郎再想閃躲,已是不及,當時退閃跳伏均已不及,竟為這股力量,把他逼得
“撲通”一聲,坐在了當地,幸虧地上已為白雪堆滿了。
這一摔,雖說是沒有摔著,可是已讓他大大地丟人了。
一時之間,他竟驚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因為對方這種身手,太過驚人了!
和他同來的弟子們,見狀也都嚇呆了,葛金郎由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縱了起來,
他臉色通紅,哧哧地道:“好,你敢打人!”
南宮敬冷笑道:“憑這你種身手,也敢背後襲人,你差得太遠了。”
三盒老人柴昆見狀,似微微顯得不耐地回過了身來,但仍是一言不發。
在他目光之中,好似把這一群人,絲毫也沒有看在眼中,他眼中唯一能和自己交手
的,好像只有一個鬼面神君葛鷹。
“師弟,你快退下,待我來會他。”一個身披猩猩皮的高大漢子,一躍而前。
來人正是降龍尊者,他這兩年多以來,痛下決心,已練成了驚人的功夫。
自從他師兄弟兩人,相繼在花蕾手下負傷,容得葛鷹把二人救好之後,他二人心中
已把天南派視為大仇,日日都在渴望著,能夠一會天南派來此尋仇的人。
今日他兄弟正在師父丹房,忽然得悉天南派尋仇人到,俱不禁匆匆趕出。
這時恰見師弟葛金郎,竟不自量力地向來人之一下手襲擊,卻為來人一舉手之間,
就把師弟打了個跟斗。他兄弟兩人,自幼隨師,雖是異派家數,可是對於各門武功,都
有過研究。
因此他們一看來人甩袖的情形,就已知道這人所施展的是一種失傳已久的功夫,名
喚“流雲飛袖”,休瞧他這一揮之力,如果敵人有心想要師弟的命,只這一揮之下,葛
金郎就休想再逃得活命。
他二人不禁大大吃了一驚,當時降龍尊者在前,他生恐南宮敬乘勢逼人,那麼師弟
可就沒命了。
當下顧不了許多,大喝一聲,就勢擰腰墊足,嗖一聲,已躥到葛金郎身前。
這勢子正好迎著南宮敬前來之勢,降龍尊者盛怒之下,叱道:“天南老兒,休要逞
兇,某家來會你便了!”
他說著右掌一斂,左掌用“鳳凰單展翅”,霍地向左一展,直向南宮敬手臂上劃去。
南宮敬吃了一驚,見猛可裡來了這麼一個彪形大漢,穿著打扮,竟不似中原武士模
樣,這人竟不容自己發話,就向自己下毒手。
他不由甚為憤怒,見他掌到,右掌也用了幾成勁力,以“分翅手”向外蕩了一下。
降龍尊者倏地一翻指尖,化掌為拳,直向南宮敬肩上打去,內力充沛,足以驚人。
魚鱗劍南宮敬有意要試一下來人的功力,所以非但不閃身躲開,卻趁勢迎上。
他也化蕩為擊,指尖向上一翻,掌力也就貫了出去,二掌夾擊,發出了“波”的一
聲。
想像之中,二人必定是各人都會往相反的地方後退才是,可是他們的情形卻並不是
如此。
只見他們一擊之後,身形竟如同膠也似地粘住了,二人身形俱是發出了一陣厲害的
顫抖。
南宮敬不由吃了一驚,當下貫足內力,大喝了一聲:“去!”
就見他那只顫抖的右手,忽然向前運力一推,這一次他提貫了九成的內力,降龍尊
者雖說是功力驚人,可是他到底比不上南宮敬數十年浸淫的苦功,二力相較之下,勝負
立分。
就見降龍尊者,那巨大的身子,忽地踉蹌而退,如非是他身後的伏虎尊者趕上扶了
他一下,他也許會和葛金郎一樣地翻倒在雪地裡了。
降龍尊者不由面色一紅,說起來他的功力確實不弱了,他斷斷沒有想到來人竟是這
麼棘手的人物,其實他方纔內力並未運足。
儘管如此,已經夠他吃驚了。
南宮敬這時也微微怔住了,因為他明白,方纔自己如不把內力全數提貫擊出,就許
和對方成了不了之局。
看對方那一副蓬頭赤髮的怪相,倒沒有料到,他竟會有這麼精純的功夫。
要知道南宮敬與其師父柴昆,此番前來,乃是抱著必勝之心而來,因此在小遇挫折
之後,他已有些恐懼和不安。
這才證明了,這上丸天宮之中,果然是大有能人異士,確是不可輕視的了!
降龍尊者嘿嘿怪笑了一聲道:“老傢伙你掌力不弱,不過方纔一擊,是因為我沒有
注意,否則你是擊不退我的。”
南宮敬冷笑道:“我南宮敬眼中,還不曾有閣下這一號人物,請報上名來。”
他說完了話,就見對方仰天一陣大笑,聲震霄漢,一邊的柴昆,本來是連眼皮也不
眨一下;可是卻為他這充沛的笑聲,驚得張開了眸子,奇怪地向他打量了幾眼,至於南
宮敬就更為驚奇了。
他暗暗忖道:“奇怪,看此子雖是身高體大,虯髯滿面,可是年歲並不甚大,方纔
這一笑,分明是一種極為深奧的氣功,他是如何練成的?”
心中就愈發地不敢輕視對方,就見對方狂笑之後,朗聲道:“上丸天宮中降龍尊者、
伏虎尊者,遠近誰人不知,你等既不打聽明白,竟敢來此尋仇,實在是太膽大妄為了。”
二老聞言,這才明白,來人竟是降龍、伏虎尊者,他們早知這二人乃是鬼面神君座
下極為得力的一雙弟子,此刻見面,自是不敢輕敵。
南宮敬嘿嘿一笑,說:“怎麼,葛鷹就如此待客麼?”
降龍尊者大聲道:“我要會會天南派的掌門人有多厲害。來!”
他說著身形一轉,已跳了出去,南宮敬黯然一笑,正要縱身而上,卻見他身側那另
一個高大的漢子,橫身一攔道:“呔!天南派的人,我先來會會你,我如戰敗,我師兄
再上也是一樣。”
南宮敬見來人,也是一樣的膀大腰闊,降鼻陷目,身穿獸皮,和先前那個大漢所不
同的,只是臉上沒有這許多虯髯,再者頭髮顏色也不是紅的!
他馬上就知道來人,定必是降龍、伏虎兩尊者之一,就微微一笑,道:“你是何
人?”
伏虎尊者拍了一下胸脯道:“我名伏虎。”
又用手指了指那個紅髮大漢道:“那是我師兄,他叫降龍,你能勝過我們二人,才
有資格見我師父。”
南宮敬聞言,正自冷笑,他身後的三盒老人忽地哈哈大笑道:“不明事理的小輩,
我們來此,是專程拜訪葛老鬼來的,誰有工夫和你們這些畜生惹厭,再不閃開,老夫卻
要放手懲治你們了。”
伏虎尊者一瞪眼道:“你是誰?”
柴昆冷冷笑道:“你還不配問我姓名,快去喚你那老鬼師父出來。”
伏虎尊者不由大怒,足下一點,已縱身而上,右手五指一挑,用“插手”直向柴昆
當胸猛插了下去。
三盒老人一聲狂笑,叱道:“大膽小輩!”
只見大袖一舉,那瘦小的軀體,滑溜溜一個疾轉,宛如穿花蝴蝶也似,只一閃,已
到伏虎尊者背後。
這位享名武林垂五十年之久的老俠客,一聲狂笑,斥道:“我先教訓教訓你這野小
子再說。”
他說著,右手已如封似閉地推了出去,那瘦如雞肋似的脊椎骨,卻微微地向上拱了
起來。
這種樣子看起來真像是個彎腰的蝦米一樣,可是那充沛的掌力,卻是雄厚如山一般。
伏虎尊者方自一擋這種掌力,竟由不住身形一陣踉蹌,這才知道厲害。
先前降龍尊者對付南宮敬之際,伏虎已看出來人大非弱者,此刻他知道所對付的這
個老兒,更不是好惹的。因此自一上手,他就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這時柴昆掌力逼來,就見他於踉蹌之中,一揮雙臂,身形倏地平空拔了起來。
這一式“一鶴衝天”,宛似鶴起雲霄,在空中“細胸巧翻雲”,倏地把身形一折,
輕飄飄地又落了下來。只憑他這一式,柴昆已看出此子得有高明的傳授,自己要想敗他,
雖是足足有餘,可是卻也非三招兩式。
他當下嘿嘿一笑道:“小子,你這兩手三腳貓兒,在我老頭子面前還耍不開,不信
咱們就玩玩!”
這老頭子一生對敵、對友,全帶著幾分詼諧,嬉皮笑臉幾乎成習慣。
這時候,伏虎尊者已再次縱身而上,身形微微前伏,雙掌交叉著擊出,用的是“連
環掌”法。
此於功力本已不弱,尤其是這兩年來經過苦練之後,功力就更不可輕視,雙掌擊出,
發出兩股極大的破空之聲。
可是那乾瘦有如燈草似的老頭子,身子卻如同風車似地一個疾轉,伏虎尊者的掌力,
卻是僅僅差著寸許,沒有打上他。
“小子,著打!”隨著柴昆這一聲喝叱,就見一掌直向伏虎胯下打去。
伏虎用伏樁式向前面一邁步子,柴昆掌式打空;可是,這老頭兒卻怪笑了一聲,就
空一挫雙掌,以“觀音手”的功夫,霍地向下擊來。
這是一種極為沉重的手法,可是柴昆和他並無冤仇,他只是想懲戒一下他的傲氣,
所以掌力擊出,只有四五分的功力。
他滿以為自己形成了一面力網,這伏虎尊者是無力逃開的。
人都是犯著同樣的一個毛病,常常過於高估自己,而低看了別人,眼前這個柴昆也
正是如此。
就在他觀音掌力方一下擊的同時,忽見那伏虎尊者,倏地一個反崩之式,他竟以背
脊實接對方這一掌之力。
可是任何人都知道,他是不敢的,這不過是一個掩飾而已,他忽然身側兩邊,現出
了雙掌,一上一下,一掌救己,一掌襲敵。
這是一式“燕雙飛”,正是鬼面神君極為得意的一招傳授,武林中尚未得見。
此刻伏虎尊者這一展出,那縱橫一世的柴昆,竟差一點兒傷在了他的掌下。
只聽“呼”的一聲,伏虎的指尖,竟擦著他的小腹外衣劃了過去,如非柴昆凹腹吸
胸得快,這一掌要是被他打上了,必然負傷不輕。
三盒老人柴昆一時大意,竟差一點兒受了傷,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不要說方纔這一
掌被他打上了,就是為他指尖沾上一點,自己這張老瞼,將如何放?那麼,自己還有什
麼面目去見他的師父?
這麼一想,當時怪笑了一聲道:“小畜生,今日你是自己找死了。”
嘴裡這麼說著,就見他把身軀向下一矮,這才展開了一式“降龍大九手”來,只見
他那瘦小的軀體時上時下,時左時右,動如驚龍掣電,靜如大地沉山,間以那凌厲的掌
勁指風,看來真是足以驚人了。
可是伏虎尊者這時間,卻已把一身功夫盡量地施了出來,雖然他的功夫比起柴昆來
差了許多;可是這幾年來,他苦練的結果,功力確實增進了不少,一招一式,都顯出功
力來。
二人這一走上了招之後,只見人影飄飄,掌風呼呼,直看得在場之人,一個個眼花
繚亂。
南宮敬和一邊的降龍尊者,這時卻都成了壁上觀了,南宮敬心中不禁暗暗吃驚,他
絕沒有想到,這伏虎尊者竟會有如此身手,居然連師父在二十招之內,也沒有把他拿下
來。
那場內的三盒老人柴昆自是比他還急,眾目睽睽之下,如果自己在三十招之內,再
不能把此子敗下陣來,那麼自己這個臉也就算是丟定了。
正逢著伏虎以一招“海底撈針”,直向柴昆小腹擊去,柴昆冷笑了一聲,他猛然向
後一個倒仰,乍看起來,極像是為他這一掌擊中了似的,在場諸人,都不禁大嘩了起來。
伏虎尊者更是一上步,以“雙撞掌”猛地向下擊來,這其中唯有二人看出了伏虎即
要落敗。
這二人一為魚鱗劍南宮敬,他知道師父必定要施出一招極為厲害的手法來對付伏虎
了,他並且知道伏虎是萬萬也逃不開了。
至於另一人,卻是一邊的降龍尊者,他僅就這一招判斷,自已的師弟伏虎是要落敗
了。
在這剎那之間,他大吼了一聲:“哇刺西!”
這意思是“跳高”的意思,只不過是一句高麗的話而已,可是他的警告顯然已經晚
了。
伏虎雙掌已經眼看碰著了柴昆小腹,這位天南派的名宿耆老,忽然長嘯了一聲,他
身形霍地向外一旋,一滾,活像是一頭撒潑的驢子似地翻了起來,看來是輕、靈、巧、
妙已極。
只是那麼輕輕地一旋,已反臨在了伏虎的背後,這怪老頭兒單掌向外一抖,施的是
“單掌伏虎”,不偏不倚,正印在伏虎的脊椎骨上。
這時候,只消他掌力向外一吐,那伏虎尊者是斷斷再也逃不開活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要命的關頭,當空裡傳來了沙啞的一聲斷喝道:“柴老兒掌下留
情。”
隨著一股極大的掌力,排山倒海般的迎面而來,柴昆掌力並沒有實印下去。
這時候他那在空中的身子,倏地半翻了個身,大袖隨之而出,正正地迎上了那側襲
而來的一股罡風。
兩股風力一擊之下,柴昆已經如落葉似地飄向了一旁的雪地之上。
跟著從那條松柏相夾的白雪小徑之內,吱吱啞啞地推出了一輛輪椅。
輪椅之上,形如木偶似地坐著那個老朽乾瘦的鬼面神君葛鷹。
柴昆數十年前,在苗疆曾經見過此老一面,此刻看來,他那副尊容,除了極端蒼老
之外,倒也沒有多大改變,心中自不奇怪。
可是魚鱗劍南宮敬卻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副尊容,不由大吃一驚。
只見他隆鼻陷目,發亂如麻,掀唇兔齒,足可當這“鬼面”無愧。
他身上穿著一身猩猩紅的大道袍,足下是一雙黑色絲質的便靴,在滿空的白雪飄舞
之下,映襯著他這一身大紅衣裳,看來是格外醒目驚人。
他嘿嘿冷笑道:“柴老兒,休要欺凌我的弟子,有什麼事,我們面對面地解決也就
是了。”
柴昆哈哈一笑,他突然嬉皮笑臉地道:“老鬼!我還當你死了呢!現在到底是出來
了,哈哈!”
他大笑了一聲,又接道:“主人出來了就好辦,我老頭子並無心要傷你這寶貝徒
弟。”
他隨著把臉向下一拉,對伏虎尊者冷斥道:“你可以下去了,少俠客,讓出地方來,
我老頭子向你師父講講理由。”
伏虎尊者羞得面色緋紅地向後退了幾步,他心中餘悸猶存,若非是這老兒手下留情,
方纔他那掌力只要發出來,自己是萬萬也沒有活理,當然這時他是沒有臉面再賴在當地
了。
鬼面神君葛鷹聞言之後,用手揮了一下,他身後的弟子立刻把他推向前行,一直推
到了柴昆和南宮敬的跟前。
葛鷹一雙眸子望著南宮敬道:“這位不用說,一定是貴派的掌門人南宮敬大俠了?”
說話之時,他嘴角帶著微微的冷笑,那樣子是極為輕視。
魚鱗劍面色莊嚴地抱了一下拳道:“不錯,我正是,有何見教?”
葛鷹發出了刺耳的一聲尖笑,道:“笑話,是你們找上我這上丸天宮來的,理該由
我來問一問二位才是,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
南宮敬恨聲道:“你如沒有話說,我師徒自有問題見教。”
葛鷹兩道掃帚眉微微一挑道:“洗耳恭聽。”
柴昆忽然呵呵一笑道:“葛老鬼,此處不是談話的地方,你們上丸天宮就是這樣接
待客人麼?哈……”
他狂笑了一聲,抖了抖身上的積雪道:“老鬼,你應該知道我師徒此來的目的,你
劃下道兒來吧!”
這位一向詼諧嬉笑慣了的怪老頭子,在說到這兩句話時,竟顯得異常嚴肅,絲毫不
帶笑容。
他言下之意,葛鷹焉能看不出來,這老魔頭冷哼了一聲,點了點頭道:“柴昆,我
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定不叫你失望,賢師徒請隨我來,待貧道成全你們的願望也就是
了。”
南宮敬實在看不慣這老魔頭那種狂傲的樣子,當下冷笑道:“我們不定誰成全誰,
現在請道長帶路吧!”
葛鷹狂笑了一聲,連連點頭道:“好!好!”
說著,他揮了一下手,道:“去演武廳。”
他身後兩名弟子立刻彎腰道了聲是,車子就直向那幢高大的建築物推去。
柴昆一笑,大步跟著他向前行去,一行人魚貫進入廳內,卻見大廳內,早已備下了
一排座椅,並有幾色糖果。
葛鷹冷冰冰地一笑道:“柴昆,我也知道你師徒此來的目的,來,來,來!我們是
先禮後兵,請坐,請先用一杯茶再說吧!”
柴昆和南宮敬相互對看了一眼,由這演武廳的情形看來,原來他們是早已有了準備。
事到如今,說不得也只好與對方一拼了!
他二人相繼落座,一名小道獻了茶,柴昆接過喝了一口,點了點頭,站起身來道:
“葛鷹!你既如此說,我師徒倒要和你說一說理了。”
他那雙細長的眸子,忽然睜了一睜,精光四射,於是說道:“我二人來此,是向老
朋友你請教一下,我那徒媳花蕾的下落……”
他冷哼了一聲,冰冷冷地接說道:“聽說她曾經來過了上丸天宮,並且喪生在你的
雙掌之下……”
說著這兒,怪老頭兒發出一陣嘿嘿的冷笑,又接下去道:“老夫師徒來此就是要請
教一個清楚,也許這只是一個謠傳,老夫絕不敢以道聽途說之言,唐突閣下,所以……”
他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注定在葛鷹的臉上,一字字地接下去道:“我師徒現在只
要聽老朋友你一句話。”
葛鷹忽然發出咯咯一串笑聲,倏地笑聲一止,卻顯得至為尷尬地說道:“很好,閣
下既以此見問,貧道定會據實見告的!”
柴昆苦笑了一下道:“很好,我只問你,我那徒媳花蕾可曾來過這裡?”
葛鷹冷笑了一聲道:“不錯,她是來過。”
柴昆嘿嘿一笑道:“這麼說,她是死在老朋友你的雙掌之下了?”
葛鷹嘿嘿一笑道:“貧道雙掌之下,雖曾殺斃無數英雄好漢,但是卻未曾殺過女流
之輩。”
柴昆一怔道:“這麼說.我那徒媳並非是死在你手中了?”
一邊的南宮敬吃了一驚,冷笑道:“師父,休聽他胡說八道,這件事江湖上已無人
不知,焉能會錯?分明是這老兒畏罪不敢承擔罷了。”
柴昆冷冷一笑道:“徒兒,你錯了,葛道長乃是武林一派的宗師,他說出來的話,
我們就不能不信。老朋友……”
他目光又回到了葛鷹面上道:“你且道來,如果此事是一般江湖謠傳,我師徒就算
是白來了一趟,我們非但現在掉頭就走,改日尚要與你這上丸天宮披紅掛彩,以謝今日
唐突冒失之罪。老朋友,如何?我師徒就等你這一句話了。”
葛鷹冷冷地笑道:“柴昆,你果不愧是一派武林宗師,只此度量,已足令人敬佩。
只是今天這場架是打定了!哈……”
他啞著嗓子道:“你既出言至誠,貧道也就實對你說了吧,在兩年半以前,令徒媳
花蕾,確曾來過我這上丸天宮。”
說到此,他嘿嘿又是一陣冷笑道:“說到這裡,貧道尚有一筆賬要同你算算呢!”
他於是把昔年的一段經過,草草地說了一個大概,最後冷笑道:“柴昆,你看看,
她死得可屈麼?”
南宮敬在聽完了這段述說之後,忍不住頓了一下腳道:“葛鷹,這也沒有什麼好說
的了,你雖不殺伯仁,伯仁實為你而死,我那妻子,雖不是你親手所斃,事實上卻是為
你逼迫而死。你身為一代宗師,養子不教,令其拐誘小女,已是罪大惡極,倒是我那妻
子善意來此理論,你該老老實實將你那孽子交與拙荊,令其察實發落,如此才不失寬宏
大量……”
他愈說愈為氣憤傷心,一時悲憤之極,聲淚俱下道:“只恨你這老鷹,非但不明是
非大理,居然糾合你這大小群丑,以如此浩大的聲威,去對付一個婦道人家……”
南宮敬戟指怒斥,一時淚下如雨,痛聲道:“拙荊死在你們手中,你鬼面神君也遺
下縱子為惡的臭名。今日我南宮敬既來此,這筆血債,我們要好好地清算一番,你也不
必再多說些什麼了。”
他說著回頭看著老師父道:“現在已沒有什麼好再同他說的了,弟子現在就想下手
與這老鬼決一生死存亡,你老意下如何?”
三盒老人柴昆歎了一聲道:“你稍安勿躁,事已至此,看來已無兩全之策,我師徒
來此是客,你不妨先聽聽主人又作何安排?”
南宮敬勉強忍住悲傷,不再言語,鬼面神君葛鷹卻在一邊,朗笑了一聲。
待到笑聲收斂之後,這老魔頭才怒聲道:“南宮敬,你好一張利口,只是貧道卻沒
有工夫和你鬥口,那潑婦一路殺進上丸天宮,連斃我門下弟子數十名,這又豈是一般婦
人所能辦到的?貧道本意只想捉到她後,送她到你們天南派,聽憑你等發落,誰知這潑
婦自愧身殉,實乃出人意料之外。貧道一番怒氣尚還未消,正想找你們理論一番,你們
反倒找上我這裡來了,真是豈有此理!”
他說話之時,頭上亂髮根根倒豎,狀極可怖,說到此,他又發出了一陣刺耳的狂笑
之聲。
四周諸人,都為他這一陣笑聲驚得彼此相顧,上丸天宮中諸人,皆知道這位老爺子,
此刻已是怒到了極點。因為他這種笑聲每一發出之時,必定是他憤怒難遣的時候,數十
年來已成習慣,大家都心裡清楚!
笑聲一落,這個老魔頭,霍地雙手一按,自位上站起來道:“我們多說無益,還是
掌下見分明吧!二位你們打算如何呢?貧道定必成全你們。”
他冷冷一笑,手指四周說:“二年前,那姓花的女人,也正是喪身於此,你們既為
她來此復仇,咱們不妨也在此各展身手,看看誰生誰死!”
他說到末後之時,一雙眸子卻注定著南宮敬,又隨著發出一陣冷笑之聲。
這種氣焰,確實令人難以消受。
柴昆把桌子啪的一拍,推桌而起,狂笑道:“好,葛鷹,咱們就是這麼著,我師徒
兩個,也早已活膩了,你要是能夠把我們兩人全給殺了,我們還是真謝謝你……”
說著又冷冷一笑,道:“只怕老朋友你說得到做不到,到時候,還不定誰成全誰
呢!”
南宮敬早已忍不住,身形向外一旋,“嗖”的一聲縱了出去。
他臉色鐵青道:“我先要見教你那孽子一番,他在哪裡?”
葛金郎就站在一邊,聞言挺身欲出,卻為降龍、伏虎二位師兄把他給拉住了。
葛鷹知道自己兒子這兩年來,是把功夫給擱下了,而南宮敬卻是一派的掌門人,武
技自可想而知,金郎萬萬不是他的對手。
他冷笑了一聲道:“這又與小兒何干?你女兒自甘上門,又怪得誰來?”
南宮敬不由面色一白,他為葛鷹這一句話驚得怔住了,恍如從大夢中醒來。
先時他聽到花蕾的女兒,並未十分在意,此刻經葛鷹這麼一提,不禁當頭響了一個
焦雷,半晌做聲不得。心中卻暗暗忖道:“天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啊?莫非我南宮敬
竟有了女兒?莫非花蕾所生的一雙女兒,竟是我的孽種?”
這麼一想,他不由踉蹌了一下,差一點跌倒在地,三盒老人柴昆,不由吃了一驚,
用驚異的眸子望著他,心中甚為奇怪。
南宮敬這時神智復清,他抬起頭,兩股如電的目光,注定在葛鷹的臉上道:“我南
宮敬沒有如此不肖的女兒,更沒有你們這一戶親戚。”
葛鷹一笑,啐了一口道:“你當我們葛家希罕你這門親戚嗎?我們現在是冤家,不
是親家。”
南宮敬氣憤填膺,他實在受不了這口惡氣,當下一抬手腕子,只聽得“嗆”的一聲,
只見銀光閃處,他手中已多了一口魚鱗短劍。
這正是他仗此成名的兵刃,南宮敬兵刃在手,現出了滿面殺機。
他嘿嘿一笑道,說:“葛鷹,既然你那個孽子畏死貪生,你這做父親的,就親自來
吧!”說罷後退了一步,橫劍在手,面如寒冰。
葛鷹自負過人,本來還不打算上前,可是經不住人家當面叫陣,他也只好下去了。
當下嘿嘿冷笑了一聲,說道:“怎麼?你要和我打麼?好得很。”
說著正要縱身而上,猛然間,身邊響起了一聲斷喝道:“師父且慢,容弟子會他便
了。”
鬼面神君見是降龍尊者,知道他近年來功力大進,足可抵擋這頭一陣,正合心意。
當下退後一步,笑道:“很好,你就討教他幾手吧!你的兵刃?”
降龍尊者因初見南宮敬時,一時大意,幾乎為他掌力把自己推倒雪地裡,為此心中
始終鬱鬱不樂。
此刻見有此機會,他決心要洗雪前恥,所以才奮身上前。
此刻為師父一提,他陡然憶起自己蛇形軟槍上有幾乎絕招,正好拿來對付這老兒一
番。
想到此,右手探入胸前獸皮之中,忽地向外一抖,只聽得“唰”的一聲,一片銀光
閃耀,現出了他這一隻奇形兵刃。
在座的雖都是他同門師弟,可是見過他這兵刃的,卻是寥寥無幾。
柴昆和南宮敬雖是聽說過,可也是第一次見,只見這兵刃是一條蛇的形狀,約有三
尺長短,首尾皆與蛇形無異,只是在蛇口之中,卻吐出約有兩寸長短的一截槍尖,其色
雪白,閃閃放光,看來是鋒利無比。
降龍尊者蛇形軟槍在手之後,略一甩勁,唰唰一陣細聲,已纏繞在右手腕手,槍頭
微垂腕下,左右晃動,銀光四射。
他望著南宮敬一笑道:“掌門人,你我先前的賬還沒算呢,我們現在了一了吧!”
南宮敬素日是深有涵養的人,可是在今天,他竟顯得沉不住氣,所謂“事不關心,
關心則亂”,花蕾之恨未消,忽然卻又跑出了個女兒。
這個未曾見過一面的女兒,已經大大地擾亂了他的心。
他愈發地恨葛氏父子入骨,寶劍在手,就已經決定了要以這口劍來與葛鷹決一死活。
卻想不到這時,卻又殺出了這個降龍尊者,他卻要代師向自己問罪。
“好!”南宮敬咬了一下牙,心說:“我就先拿你這畜生祭一祭我的寶劍。”
想到此,他沉聲笑道:“好!我久仰你一身絕技,已得令師真傳,會你也是一樣,
只是……”
他冷笑了笑,接道:“刀槍無眼,萬一有什麼冒犯,還要請足下原諒。”
降龍尊者大笑一聲道:“這是當然,來!來!掌門人,我們還是閒話少說,手底下
見高低吧!”
南宮敬更是早已迫不及待,聞言之後,掌中劍向上一舉“舉火燒天”,足下是跨虎
登山,向前跨出了一步,哈哈一笑說:“請!”
降龍尊者蛇形軟槍如同怪蛇似地抖了出去,他也往前一步,左手卻把一顆蛇頭輕輕
握起,雙掌握槍,身形半矮,長笑了聲:“得罪了。”
就在這三字方一出口,他整個的人倏地縱了起來,起落之間,已到了南宮敬身前。
只見他猛然向前一殺腰,右手蛇形軟槍,由上而下,舞起了大片銀光,直向南宮敬
當頭打去。
南宮敬身形向前微微一塌,掌中魚鱗劍往前舉,用劍尖搭上了對方槍身,輕輕向外
一挑,只聽得“嗆”的一聲清鳴,槍身上冒出了一溜火星,遂被撥在一旁。
降龍尊者吃了一驚,急忙縱向一邊,低頭看了看掌中兵刃,一見無恙,這才放心。
原來他這蛇形軟槍,是用九合鋼絲細細編絲而成,可剛可柔,堅硬無比。
南宮敬魚鱗劍也是一口罕見的利刃,雖無削鐵斷金之利,卻也是非同凡品。
他此刻生恐自己一時大意,寶刀受傷,忙賣了一個破綻,看了看這口劍的劍刃,依
然如故,他的心也就放了。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存著同樣的心事,二次往當中一湊,槍尖刃口又碰在了一塊,
各不相讓,一剎那間,就打了個難分難解。
南宮敬施展的是一路“天風八劍”,這路劍法乃是柴昆所授,後來又加以他自己的
化解和心得,把這八手劍法循環地施展,招招相銜,節節扣環,施展出來,有極大的威
力。只見劍身透著一泓秋水似地耀目寒光,隨著南宮敬移動的人影,時高時低,不時發
出“啼哩!唏哩”的劍吟之聲,更令人意識到,這是一口極為鋒利的傢伙。
魚鱗劍南宮敬這一忿怒,把這口短劍施了個風雨不透,點、剎、刺、砍、扎、削、
挑,字字劍訣,都運用到了深湛的火候功夫。
他這一趟劍走開了,非但是場中的降龍尊者,冒出一身冷汗,就是坐在大廳一邊的
鬼面神君,也不禁深感吃驚。
弟子如此,師父自可想知,這位驕傲的老魔頭看到此,不由得眉頭緊皺,真不知自
己是否能夠敵得過柴昆那老頭子。
他想著就偷偷地向一邊的三盒老人柴昆望去,這個老人卻也和他存著同樣的心思。
因為降龍尊者這一支蛇形軟槍,實在是運用得很厲害,身形走開了之後,他那巨大
的身軀,發出呼呼的沉重風力。
尤其是他那只奇形兵刃,點、挑、崩、纏、抽、刺,一經展開之後,真是鬼神莫測
之能。尤其令人吃驚的是,他這種兵刃,敢情是寶劍的剋星,因為劍刃如被他纏上了,
就有脫手的危險。
降龍尊者這一路槍法,明面上是施展的“金鞭二十四路”打法,可是其中卻摻以一
套“回風三影”的厲害劍招。
如此展開之後,實在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感,南宮敬和他對敵了七八個照面之後,
就深深感覺到自己疲於應付。
因為他的招式使出來時,你不知道該以哪種招式去對付他,本來南宮敬滿操勝算的
一套劍法;可是在如此應敵的方式之下,不禁大大地打了個折扣,看起來,二人卻成勢
均力敵的模樣了。
魚鱗劍南宮敬怎肯甘心?他把劍刃向後一抽,這時正逢降龍尊者蛇形軟槍,由上而
下,施的是一招“潑風盤打”,南宮敬冷笑了一聲。
只見他霍地把身子向下一伏,卻在這時,那只左掌猛地分出,以“劈空掌”貫以十
成的功力,一掌劈出,發出了“哧”的一聲。
在兵刃對戰裡,這種暗施肉掌的手法名叫“貼手印”是極為厲害的手法。
這種功夫,要有極深的造詣才敢如此施為,因為兵刃無眼,肉掌遞出那是實在的危
險,但如果這種“貼手印”的手法,叫它貼上了敵人,卻是十九無救。因為這種手法,
多半是“趁虛而入”,只要一中敵人,鮮有不受害者。
降龍的蛇形軟槍,為南宮敬劍尖盪開的剎那,他因見南宮敬伏身過低,心中有些明
白,敵人必有厲害招式要用出來。
果然,他一念未完,對方凌厲的“乾元問心掌”已劈空而至,所擊部位正是自己前
心。
動手過招,講究的是一個“快”字,快得一出手就令敵人防不勝防,這才是上招。
此時南宮敬這種“貼手印”一發出來,那陣龍尊者,雖是看出不妙,便把身形躍起;
可是像南宮敬這種厲害的老武師,所施出的“貼手印”功夫,豈是如此就能逃得開的?
隨著南宮敬的身形一個疾轉,掌力平胸而出,那身在半空的降龍尊者,發出了牝牛
似的一聲悶吼,如同拋救似地飛了出去。
總算他功夫了得,雖是中了沉實的掌力,但他的中氣未散,依然能以氣卸勁,就空
一滾,已落在當地。
只是這一剎那,他的面紅如血,上胸起伏頻繁如波,雙目怒凸著,幾乎要脫眶而出。
手中蛇形軟槍抖顫顫地舉了一舉,卻又垂了下去,南宮敬知道他已中了自己掌力;
只是奇怪他竟沒有倒下,心中也不禁甚為佩服。
當下抱了一下拳,冷笑一聲,道:“承讓了。”
說著他又對著葛鷹一抱拳道:“令高足已中了在下乾元問心掌力,宜好好調養,四
十九日之內不得運氣,不得食鹽,否則有性命之憂。”
才說到此,那降龍尊者大吼一聲,忽然“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身形也跟
著倒了下去。
可是同時之間,他掌中那支蛇形軟槍,卻像一支弩箭似地,直朝著南宮敬頭頂飛來。
南宮敬平步側身,分右手以“順風扯旗”之式,向上一伸,已把對方兵刃接在了手
中。
只覺得敵人腕力,竟是大得出奇,自己雖是把它抓住了,卻也虎口發熱,手心部麻
了。
南宮敬呵呵一笑,譏諷著道:“這算是哪一門子的英雄,打敗了連兵器都不要了。”
忽見對方人群之中,閃出了降龍的師弟伏虎,他二人在未投師之前,已有金蘭之交。
這時大吼了一聲道:“還我哥哥的兵刃來。”
南宮敬一聲笑道:“拿去。”
他有心要令這伏虎當面出醜,所以口中呼叱著,卻暗暗提起了一口丹田之力,把自
己歷年來練習的“大力金剛掌”力,暗貫入右手。
這一聲喝叱,他抖掌而出。
可笑伏虎尊者,他哪裡知道南宮敬這一擲之下,竟是貫足了全身的內力,當下他只
憑一時血氣之勇,同時自信自己力道過人。
這時見那蛇形軟槍,活像一條飛蛇似地直朝自己飛來,心中並不驚異。
他上前一步,平出右手,用“分翅手”,直向那蛇形軟槍槍尾上抓去。
忽然一聲斷喝,道:“徒兒,快快閃開。”
跟著,人影一閃,現出了那虎皮座上的老魔頭,鬼面神君葛鷹來。
這老鷹頭二話不說,劈手搶先就要去抓那迎空而來的蛇形軟槍。
可是伏虎尊者已先他而去,葛鷹這一喝叱,反倒是疏散了他的注意力,只聽得“噗”
的一聲,已為他抓在了蛇形軟槍的槍身之上。
可是緊跟著,他發出了一聲大吼,眼前血光迸現,那閃著銀光的槍身竟由他手中直
穿了出來,伏虎一隻右掌,竟是皮開肉裂。
非僅如此,那槍身並不因此而停,卻直朝他前胸猛貫而來。
伏虎尊者嚇得大驚失色,他猛地向右一偏,躲開了前胸要害,卻逃不過肩窩。
“噗哧”一聲,那蛇形軟槍的槍頭,竟足足扎進去了半尺多深。
伏虎尊者縱然是鐵打的漢子,這種傷勢,他也是吃不住勁,當下“啊”地大叫了一
聲。
這小子也真是硬,只見他咬牙一抬右手,“唰”的一把,竟把深陷肩窩裡的那支軟
槍,猛地給拔了出來。
可是他卻忘了,他師兄降龍這支獨有的兵刃上,特地打制有十六個倒刺。
像他這種猛拔之勢,十六個倒刺足足給他扯下了四五兩肉來,一任他伏虎再是英雄
好漢,他也是挺不住了。
就聽他慘叫了一聲,頓時就倒地昏死過去。
一剎那,葛鷹倚為左右手的兩名弟子,竟全數為南宮敬擺平在地。
眾目睽睽之下,對葛鷹來說實在是一種奇恥大辱。
鬼面神君葛鷹,目睹此情,真是又悲、又憤、又恨、又驚,那張醜臉倏地罩上了一
層黑紫色。
只見他仰天發出一陣狂笑,那種聲音,像是深山裡的梟鳴,令人聞之,毛髮直豎。
繼而老鷹頭重重地在地上頓了一下腳,長嘯道:“天南派的老兒,今日你們要想生
離此山,只怕是夢想了,南宮小輩……你納命來!”
南宮敬一連傷了對方兩名高手,心中倒有些出乎意料,可是勇氣卻為此大增。
這時聞言,呵呵一笑道:“打了徒弟,師父自會出來的,老兒,你亮出兵刃來,我
們來算一算這筆賬吧!”
葛鷹一聲狂笑,就見他平空揚了一下雙手道:“我看,還用不著兵刃,來!你就來
試試道爺我這一雙鐵掌吧!”
南宮敬倒沒想到對方竟會有此一說,當著眾人及師父的面,這侮辱可是夠厲害的。
他不禁臉色一紅,頓時呆住了。這時一旁的三盒老人柴昆,冷冷一笑道:“既如此,
你就以魚鱗劍接他幾招就是,他既自命長輩,此舉也無所謂丟人。”
南宮敬聞言苦笑了笑,他抱一下拳道:“好吧!那麼在下向老前輩請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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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情仇化解 骨肉團聚】
葛鷹這時發須皆立,他那瘦長的身體,就像是喝醉了酒似地,踉蹌而進。
每走一步,他就發出一陣可怕的笑聲,眸子內閃爍著可怕的血光。
他這麼歪歪斜斜地一直走到了南宮敬身前,才站住了。
南宮敬抱元守一,掌中劍住肋下一收,現出一半的劍鋒,他發話道:“請!”
葛鷹又是一聲狂笑道:“南宮敬,我們可是先說好再動手。”
南宮敬面現青霜,道:“你還要說什麼?”
“嘿!”葛鷹在說這句話時,不由殺機頓起,他揚了一下手道,“你為你妻子報仇,
我為我徒弟雪恨,咱們可是用不著客氣。”
南宮敬嘿嘿一笑說:“這是自然。”
葛鷹嘻嘻一笑,又道:“照理說,我道爺大你甚多,本不屑與你這小輩動手,只是
你這小輩如今算是一派的掌門人,在江湖上,也算稍有虛名,所以道爺才破例與你交
手。”
南宮敬被他氣得面色青紫,恨不能上前一劍把他給殺了,可是對方既在說話,總應
等他說完才好動手。
當下強忍下心中怒火,一言不發。
葛鷹頓了頓又說道:“我今天特別讓你,以空手對你,也就是這個意思,這樣,總
算是把身份拉平了,卻也無話可說。”
說著,目光向一邊的三盒老人柴昆掃了一眼道:“自然,那時,還有你那老鬼師父
為你收屍,你也可以安心了。”
南宮敬咬牙笑道:“老賊,你的話完了沒有?”
葛鷹一聲大笑,只見他整個身子平躥了起來,在空中一雙瘦爪,霍地掄起,直向南
宮敬頭頂上抓了下來。
南宮敬右手劍決一領,右手魚鱗劍“笑指天南”,倏地點起了一點星芒,直向葛鷹
胯下就點。
鬼面神君雙手抱膝,就空一滾,南宮敬的劍尖只是差在毫釐之間,卻是沒有點上。
他心中不由吃了一驚,目睹葛鷹這種來去如風的身法,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這才知道外面談起這老鷹頭時,那種談虎色變的樣子,並非是虛有做作,敢情這個
老東西,手底下果然是有些玩藝兒。
他雖自思手中持有利刃,可是看情形,連對方一雙空手,也不見得就能取勝。
當是不敢怠慢,抖擻起精神來,掌中劍一緊,足下“八步趕蟾”,快如電閃星馳似
地緊躡到了葛鷹身後,掌中劍“捉星射斗”,猛劈了過去。
葛鷹瘦手倏地向空一舉,就像一小孩子“捉迷藏”似地,把身子向前一挺。
說也奇怪,南宮敬那口劍,依然是擦著他的衣邊劃了下去。
看起來葛鷹固然是險到了極點,又現出有些手忙腳亂的樣子,可是南宮敬卻禁不住
深為吃驚。
場外的三盒老人,也和徒弟一樣地都看出來了,看出來葛鷹所施展的功夫,乃是數
十年來,早已失傳武林的一套“戲貓圖”。
這一套功夫,全靠一氣運用,中途不可停頓,看起來身形就像是凌空而行,事實上
也差不了多少。因為這一套功夫,最忌諱的是足踏實地,即使是非踏不可,卻也只能以
足尖輕輕一點,如有一步運的是濁力,那不待敵人打你,你自己就非先倒下不可。
三盒老人目光一觸及此,心中就不禁為南宮敬深深地擔憂。
魚鱗劍南宮敬也是吃驚不小,可是事已至此,絕無中途罷手之理,何況他早已把生
死置之度外。
就在葛鷹身形方一讓開此劍的剎那,南宮敬足下飛點而上,左手前揮,拉開了極大
的一個架式,掌中劍這一次卻施的是“三環套月”。
冷碧的劍鋒,“唰唰”一連套出了三圈劍光,直向葛鷹門面及兩肩上刺來。
這一招式,從劍上來說,可說是十分厲害,因為你拿不準敵人到底要刺什麼部位,
你護面門,他可能是掛兩肩,你要是讓兩肩,卻可能是劈面門。
而且南宮敬施展起來,是那麼的疾勁詭奇,令你防不勝防。
鬼面神君葛鷹忽地一聲冷笑,他那枯瘦的身體,看來是屹立不搖,並不急於閃避。
容到對方劍到,他猛地兩臂向外一張,只聽見“當當”兩聲脆響,南宮敬的寶劍,
竟為他彈出了滿空的銀星,嗡嗡聲裡,蕩了回來。
長笑聲裡,那葛鷹一掌劈出,全身平伏,成一直線,這一掌出勢是勁猛力足。
南宮敬心中禁不住大吃一驚,因為此刻門戶大開,對方倘有厲害招式攻來,自己只
怕要吃虧了。
一念未完,那葛鷹果然於此時趁虛而入,掌風尖銳,聲到掌到,只消他掌心猛吐,
內力也就即時發了出來。如等他掌力吐出,再圖解救,可就什麼都晚了。
南宮敬有鑒於此,當下也顧不得什麼有傷元氣了,他猛地張開了嘴,聲如雷鳴似地
一聲大吼。
這聲音,驀然由他嘴裡吐出,就像是當空響了一個焦雷,聲震山嶽,其勢端的驚人!
在場諸人,無不為他這一聲吼叫,震得耳鼓發麻,如同當頭響了一聲焦雷!
鬼面神君也不例外,他絕沒有想到,對方竟會施出這種“莽牛氣功”來應敵。
這一聲大吼,驚得他打了一個哆嗦,掌力無形中減了一半,也未能即時打擊。南宮
敬身形卻在此時滴滴溜溜地一個疾轉,轉到了他的身後,掌中劍“力劈華山”,照准葛
鷹頭頂就劈,這一手功夫,可是狠到了家。
按說葛鷹乍驚之下,這一招他是很難逃開的,可是這個魔頭真是有一身鬼神不測的
功夫,的確不愧是獨佔一方的武林怪傑。
他那看來搖晃的身子,忽地又向前一倒,足下仍然彷彿是凌空一般。
南宮敬這麼疾快的一劍,卻又是砍了一個空,依然是擦著他的衣邊砍下去的。
這一連幾劍沒有砍著,南宮敬已不禁心中有數,他知道自己這五十年苦練的功夫,
如今和這個老魔頭比較起來,還是有一段相當的距離。看起來,即使是師父三盒老人上
場,也未見得就能穩操勝算。
果然就在他這一劍方自落下的剎那之間,鬼面神君葛鷹嘿嘿一聲怪笑,他整個身子,
只憑一雙足尖輕輕點在地上,霍地一個疾轉,如同風車似地轉了過來。
這一次葛鷹像是憤怒到了極點。他手下是一點情面也不留,身形這一欺進,真可說
是快如驚雷駭電,南宮敬驚魂之下大吼了一聲,短劍施出了最厲害的一式救命絕招“一
劍雙花”。
這是他過去在青城獨具慧心,所體會出來的一式劍招,用以臨危救命。
它的特色在於背後現劍,劍由肋下抖出,一點嚥喉,一刺前心,乍然看來,那只是
兩點銀星,絕不給你以思索的機會。
這只是一剎那之間的事,二人是一攻一進,全是疾招,只聽得“當啷”一聲脆響。
二人之中,一人踉蹌後退,那口魚鱗劍,卻如同一支飛箭似地飛上了半空,“篤”
的一聲,實實地釘在了這演武廳的大樑上。
再看南宮敬本人踉蹌的身形,已坐了下來,他的面色現出了一層灰白之色。
他冷笑了一聲,說道:“好……葛鷹……你……”
可是葛鷹此刻雙目赤紅,這個老魔頭是安下趕盡殺絕之心而來的,這時見敵人已負
傷,哪裡肯放過機會。
好在在動手之前,他二人已經說明白了,動手過招是各不相讓,就算把他斃於掌下,
諒那柴昆老兒,也是無話可說。
因此他身形再次向前一縱,鐵掌二次搶起,獰笑了一聲道:“冤家你到陰間點卯去
吧!”
嘴裡這麼說著,雙掌之上貫足了內力,猛地劈空打出,空氣中,發出了一聲急響。
那負傷在地的南宮敬,此刻說話全沒有力氣,焉能再躲開對方如此厲害的一擊?
他雙手霍地一按地面,跳起了一尺,眼看自己就要橫屍就地,猛可裡,聞得一聲斷
喝道:“住手!”
緊跟著斜刺裡,劈出了一股同樣疾猛的罡風,迎著了葛鷹所擊出的掌風,發出了閃
雷似的震動,整個大廳都似乎為之一搖。
這一震之威,可真是駭人極了,南宮敬在這一震之下,幸得保生。
他知道這掌力是師父所發的。
果然在這一震之後,那個瘦小乾枯的矮老頭子柴昆,如同一隻靈猴似地,自一邊縱
身而上。
他的身子極為靈活,跳躍起來,更像是一隻猴子,可是他的臉色,現在卻是不帶一
點喜容。
身形向當中一落,輕叱了聲:“徒兒退。”
南宮敬在方纔與葛鷹面對的一招之下,為葛鷹無名指點中了“三里穴”道,故此他
的身子初時看來如同僵了一般,只能坐著,站不起來。
可是此刻情急之下,一陣滾撲之後,穴道已自解開;只是他的穴脈真根,已受了對
方真力震傷,這傷勢自非十天半月所能恢復,此刻再想動手與人過招,那是妄想了。
這時聽到師父之言,勉強自地上站了起來,踉蹌退在了一邊位子上坐下。
鬼面神君葛鷹,眼看自己只需一掌,就可把南宮敬結果在地,卻在此時殺出了柴昆,
一時怒惱高漲。
呵呵一笑,他瞪目欲裂地道:“老兒你要替你這徒弟死麼?”
“呸!”柴昆往空啐了一口道:“我們誰送誰的命,現在還不知道,來吧,這是壓
軸戲,老夫倒要領教你幾手絕活兒,看看到底有多厲害!”
葛鷹這時面色青紫不定,他強忍著內心的忿恨,嘿嘿一笑道:“好!等打敗了你這
老兒,一並取你們師徒的性命也是不晚。”
才言到此,忽見柴昆凌空一指點來,空中發出了“噗”的一聲尖嘯。
這是天南派的劈空指力,柴昆以數十年內力貫入,自是非同小可。
葛鷹聳肩猛笑道:“彫蟲小技,也敢獻醜!”
鐵掌一揮,迎面而來的指力即散為無形。
柴昆知道他是以“二儀無相神功”把自己真力化解,心中不禁吃驚不小。
這才知道,這老兒身上竟有高不可測的功夫,自己雖不見得就不如他,可是要想立
時取勝,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二人仍然是距離著約有五六尺的距離,遙遙屹立,並不混在一起交手。
因為他二人心中都存有戒心,在他二人眼中看來,也都知道,今番是遇見了生平僅
見的大敵。
二人之中,只要有任何一方略為疏忽大意,都可能導致一敗塗地,不可收拾的下場。
所以他們都極為慎重,遙遙而立,只是在細細考察對方的空隙,以期能在一舉手之
間,立操勝券。
在接過了柴昆的劈空指之後,葛鷹忽地搶手連彈了三下。
卻有三點白物,直朝著柴昆呈“品”字形打到,柴昆也是一聲朗笑,大抽一揮,遂
趨於無形。
原來葛鷹打來的三截指甲,是他以內力把指甲尖端折斷後再打出來的。
看起來,這些動作似近乎兒戲,其實卻大不簡單,須知,在他們這種幼稚的手法之
後,卻往往隱藏有厲害的殺手!
葛鷹見對方破式之法,是循著自己的舊路,不禁兩道白眉一挑,冷冷一笑。
二人仍是隔有五六尺的距離,遙遙對立著,甚至於他二人還各自退了一步。
這種情形,看得場內眾弟子,都大為驚奇,他們自出娘胎,像這種對敵之法,還是
第一次見過,都不禁相互對望,摸不清頭腦。
柴昆忽然向左跨出了一步,可是葛鷹跟著,向右跨出一步,依然保持原狀。
葛鷹向前一步,柴昆卻又後退一步,仍是原樣不變。
柴昆嘻嘻一笑道:“老鬼,你怎麼不先發招啊?”
葛鷹冷冷道:“貧道是主人,主人自然要讓你這客人先發招才是。”
柴昆見對方奸滑十分,不易上鉤,心中頗為警惕。
鬼面神君嘿嘿一笑,道:“你天南派功夫,原來不過如此,實在是徒負虛名。”
柴昆嘻嘻回道;“你這上丸天宮的武功也不見高深呢,承教,承教!”
葛鷹怒道:“你師徒眼看就要死在道爺雙掌之下,尚敢在此口出狂言,信口雌黃。”
柴昆置之一笑,顯然他二人這番心思,又都是白用了。
四隻閃爍的瞳子,牢牢地互相盯著,誰也不曾眨一下,好像唯恐稍一疏忽,對方立
刻有狠毒的招式攻來一般。
二人之中,就個性來言,鬼面神君葛鷹個性較急,柴昆較緩,久候之下,柴昆是不
憂不急,而葛鷹卻是迫不及待了。
他忽地怪笑了一聲,足尖一點,整個身子飛縱了起來,待到身形向下一落,已到柴
昆身前,左掌向前一探,柴昆仍然不搖不動。
葛鷹心中知道,這老兒可是比他徒弟厲害多了,自己這一式“迷蹤探手”,看來是
大可不必了。
想著他狂笑了一聲,右掌隨著左掌的回式,穿了出去,使的是一招“進步打虎掌”,
力道劈空而出,這是一招沉實的招式。
柴昆見他真招相擊,不敢再靜待不動了,他那矮小的身子,猛地向下一矮,雙手交
叉著向外一抖,用“剪梅手”直向葛鷹兩肋括去。
兩位老人家都是年逾古稀的人物,歲數也差不多,一個是蓬發鬼面,一個卻是瘦小
枯乾,卻都是白髮加霜,二人這一走開了身手,看起來可真是驚心動魄到了極點。
四周諸人,在二人勝負未分之際,真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外院裡傳來了一陣急驟的雲板之聲,那聲音清脆刺耳,像是
遇見了極為緊要之事。
上丸天宮各弟子,一聽見這陣雲板聲,俱都知道,本宮竟然再一次面臨大敵,一時
之間,人人都為之變色,幾名輩分較長弟子,匆匆離座而去。
葛金郎本在一邊觀戰,聞聲之後,匆匆外出,遂又趕回來,一時也忍不住面上色變,
場內場外一樣地令他懸心不下,急得只頻頻皺眉不已。
這時那雲板之聲傳得更近,當當聲震耳欲聾,當此一刻,任何人也難以保持沉靜矜
持。
場上的二老,這時打鬥,也正到了激烈的時候,忽然葛鷹猛地劈出了一掌,掌風有
如音哨似地傳了出去,這個老鷹頭狂笑了一聲道:“且慢!”
三盒老人柴昆,聽到雲板之聲響得奇怪,心中也自稱奇,聽得葛鷹一叫,忙向一邊
縱了出去。
這時葛金郎向柴昆看了一眼,上前對葛鷹匆匆耳語了幾句,後者立刻雙目一挑,嘿
嘿一陣怪笑。
他對葛金郎笑道:“你且去會會這個小輩!”
葛金郎抱拳彎腰說了一聲:“是!”
他說著轉身就走,葛鷹憤怒的目光盯著柴昆冷冷一笑道:“柴老兒,你這調虎離山
之計,看來並不高明!”
他接著聲色俱厲道:“慢說他是一個年輕小輩,就是像你柴昆這樣的再來一個兩個,
且看看我這上丸天宮是怕也不怕?老兒,我錯看你了。”
柴昆心中一怔,翻了一下眼皮道:“老鬼,你胡說些什麼?”
鬼面神君只當他有意做作,不由愈發暴怒,獰笑了一聲,二話不說,猛地撲了過來,
雙掌一正一反,用“陰陽反掌”直向柴昆前心上猛擊了去。
三盒老人見他這種手法內力充沛,愈發不敢輕視,就忙向下一伏腰,正想施“鐵琵
琶手”,還敬他一掌。
誰知卻在這時,這演武廳內一陣大亂,所有弟子都驚呼起來。
二老不由自主地,各把掌力向回一收,卻見一個全身黑衣少年,正大步地踏進廳來。
這青年生得猿背蜂腰,身材魁梧,面上卻戴著一張人皮面具,只微微露出上額下唇,
使人難窺全貌,但卻可斷定是一少年!
緊隨此人身後,蜂擁著數十名道裝弟子,同時踏入大廳。
他們俱都手持兵刃,可是卻無人膽敢襲近對方少年身邊一步。
這種情形可又比昔年的花蕾,甚至於今日所來的柴昆師徒神氣多了。
在場在葛鷹不禁眉頭微微一皺,就連三盒老人柴昆和南宮敬,也不禁心中納罕。
他們俱猜不出來人到底是誰,一時都不禁心內納罕!
先前為葛鷹派去迎戰的葛金郎,這時從外面呼嘯著闖了進來,他手中持著一口明晃
晃的劍,滿臉殺機。
遂見他用劍一指這人道:“小子你不要跑,少爺送你到西天去!”
挺身而上,掌中劍“桃李滿枝”,劃起了大片銀光,直向這黑衣人前胸劃去。
黑衣人一聲狂笑道:“去你的!”
只見他右手向外一揚,卻是沒有看清,他這一式手法是怎麼施展的,只聽得“嗆啷”
一聲,對方那口寶劍,已飛了出去,落向了一邊。
同時間,那葛金郎全身更像是一具木人似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了。
他仍然是做著一個遞劍的招式,只是全身不動了,兩隻眸子更較往常睜得大些,頭
上是青筋暴跳,看來全身的血都像是凝固了。
黑衣人一聲朗笑道:“葛金郎,我此刻先放你在此,等一切事了,我再和你算賬。”
說著,他就直向場內走去,這種神奇的招式,足把場內各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就連那一向狂傲自大的葛鷹和柴昆,也不禁都直了眼。
以他二人那種造詣和閱歷,竟是沒有看清方纔黑衣人那一招式,是如何施展出來的。
他們甚至於不敢相信,武林中竟會有如此詭異身法的人物,更何況由體態上判來,
對方不過是一個年輕人。
葛鷹後退了一步,大聲叫道:“朋友,你找誰?上丸天宮,豈是你撒野的地方!”
黑衣人冷冷一哂,道:“你既然可以在此胡鬧,我也自然可以胡鬧,這山是你的
麼?”
鬼面神君被對方怪話一激,登時一怔,當下雙眼圓睜,嘿嘿笑道:“既有如此身手,
當非無名小輩,小朋友你報個萬兒吧!”
黑衣人嘻嘻一笑,道:“你先不要問我名字,我其實與你這老鬼,並無深仇大怨。”
葛鷹嘿嘿一笑道:“既然如此,請足下一旁落座,待貧道戰勝了這個老兒,再與閣
下一道究竟。”
黑衣人目光一掃柴昆師徒,微微一笑道:“這兩位乃是在下所敬重的武林人物,卻
不容尊駕冒犯欺凌!”
葛鷹強壓憤怒,冷冷一笑道:“俗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小朋友你可犯不著為別人的
事,把自己拉入是非之圈。”
言方到此,一旁閃出了一名中年道人,他手指著黑衣人,對葛鷹道:“真人,千萬
不可放過此人,他一路行來,已打死了多人,傷者無數,天宮正門,也為他用掌力震塌
了。”
葛鷹聞言之後,滿頭白髮,刺蝟般地直了起來,嘿嘿一陣怪笑,道:“本座知道了,
你且下去。”
那青衣道人退下去之後,葛鷹望著這黑衣人,面上像抽了筋似的一陣痙攣,半天才
嘿嘿地笑了四五聲。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顯然已知道對方不是好意的。心裡略微盤算了一下。遂道:
“我門下弟子死傷多人,只怪他們學藝不精,貧道現在只問你,朋友你的來意如何?是
否與貧道有什麼瓜葛?”
鬼面神君葛鷹說出這番軟弱服輸之話,顯然是別有苦衷!
原來這老兒,在連番災禍之後,心膽已寒,此刻目睹對方幪面人舉手之間,竟把兒
子葛金郎制服,手法迥異,前所未見,自是非比尋常。更何況眼前大敵未去,哪敢再結
強仇呢?
有了這雙層因素,這位天台山的老魔頭,才會如此委屈求全,說出如此低聲下氣之
言。
可是他的這一心思,仍是自用了。
黑衣人冷笑了一聲道:“葛鷹,我此來主要是會一會令郎的,既然碰上了這場熱鬧
倒也樂得湊上一份!”
一邊的三盒老人柴昆,聞言後嘻嘻一笑道:“小伙子,搶生意不是這麼搶的,凡事
有個先來後到,這麼好了,你先在一邊看看,我老頭子要是真不行了,死在他的手下,
你再給我報仇也行。只是現在我們才打了一半,你叫我讓你,我可是不答應。”
黑衣人似乎對他甚為恭順,當下嘻嘻一笑,後退了一步,一面抱拳道:“那麼弟子
暫作璧上觀就是了。”
柴昆眨了一下眸子,微微笑道:“恕老夫眼生,足下大名是……上來執弟子之禮,
老夫可是愧不敢當。”
黑衣人抱了一下拳道:“老爺子你不要急,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柴昆點一點頭,道:“好!我們廢話少說。”
說著他又朝著葛鷹冷冷一笑道:“來吧!伙計,我們的架還沒打完呢!”
鬼面神君葛鷹冷眼旁觀,見初來的這個少年,竟和對方敵人拉上了交情,甚至於向
對方執起弟子之禮來了,一時心裡納悶。
此刻見狀,不禁有些老羞成怒,呵呵一聲怪笑道:“老鬼,你以為貧道就怕了你不
成?待道爺先成全了你這老鬼之後,再來會會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
說著,他再也不客氣,身形一矮,已縱身而上,摟臂直向對方小腹氣海穴上打去。
柴昆冷哼了一聲,身形向後一弓,雙掌齊出,如封似聞地直向葛鷹遞來的手上擊去。
二老這一遞上手,二次打作了一團,一時之間,但見人影憧憧,怪嘯連聲。
一旁冷眼旁觀的黑衣少年,這時卻走到了南宮敬身側,後者卻因傷勢過重,正閉目
調息,這時聞聲,倏地張開眸子,道:“你是……”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小可身份少時便知,此刻卻不便見告!”
南宮敬心中想到一人,卻不能斷定,思念之中,對方一雙手掌,已按在自己雙肩之
上,敢情他擅於“指壓”之術,一時為他拿捏得十分舒適!
南官敬雖是負傷不便多說,內心卻極為明白,只由對方掌上所逼運的力道判來,這
個人分明練過“混元一氣”的功夫,對於這種功夫,南宮敬只不過一知半解;並無深悉,
卻知是武林中一門至今仍不為人所深知的武林玄功!
對方這個少年,他究竟何許人也,竟會有如此造詣,真是令人驚奇了。
說也奇怪,他久久運功都打不開的血路穴門,經這黑衣人“混元一氣”氣招貫入之
後,立刻就覺得兩股熱流,交叉著一路勢如破竹地穿行直下,所過之處,無論各穴各脈,
竟是暢行無阻。一時間,他只覺得百骸盡酸,周身上下連連顫抖著直打寒顫,忍不住發
出了呻吟。
黑衣少年一笑道:“你先忍耐些吧,這就好了。”
說話之間,南宮敬一連打了兩個噴嚏,愈發地顫抖不已,黑衣人見狀,不禁皺了皺
眉,心中暗暗吃驚,因為葛鷹這種閉穴的手法,竟是大異一般。
雖然他自信,以自己所練成的“混元一氣”功夫,足能把脈穴打開,可是要想當時
即愈,卻也是辦不到的。
是時場內二老打得正酣,那種飄忽如飛的身形,和呼呼疾勁的掌風,真是足以嚇人。
可是那個黑衣少年,卻連正眼也不看他們一眼,只是極為輕鬆地繼續把內力貫入南
宮敬的身體,雙掌連連地抖動著。
在他每一抖動的時候,必定有火熱的真氣之功,自掌心貫入對方體內。
似如此有半盞茶的時候,南宮敬身上,竟是由冷而漸轉為炎熱起來。
最後遍體汗下,頭上蒸蒸冒出了白霧,黑衣人見此情形,才松下了一口氣。
他鬆開了雙手,含笑道:“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只請暫時不要說話,以防真氣外
洩。”
南宮敬張開二目,心中對這位救自己的思人,真是感銘入髓,連連對他點頭不已。
這人治好了南宮敬之後,才退至一邊,睜著那雙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的眸子,視向
場內,留意地觀察著二老的身手。
鬼面神君和三盒老人,這時候正在各盡所能地作殊死之爭。
在方纔很長的時間裡,他們幾乎已竭盡了所能,可是依然並不能取勝對方,因此這
時看來,他二人都極為暴怒。
二老幾乎是一樣的,頭上的發束全都散開了,尤其是鬼面神君那張臉,這時候看起
來更是嚇人,那顏色是一色的紫紅,像是悶了一口氣似的。
以二老如此的內功造詣,這時候,他二人竟會發出了很大的鼻息,喋喋之聲,有如
獸喘!
忽然四隻瘦掌“砰”的一聲粘在了一塊。
這種情形看來很怪,雖然並非僅有,可是一般人在四隻手掌相接之後,都是很快地
又會分開的,但他二人這一粘住之後,竟是再也分不開了。
但其二人身子,卻一陣陣地發抖;並且自他們的頭頂上冒出了蒸蒸的白氣。
任何人一望即知,他們是把全身的內力,都貫注出去。
四隻凌厲的眸子,緊緊地互相逼視著,誰也不肯往旁邊微瞬一下;而且誰也不多說
一句話,較之開始時的嬉笑漫罵,趾高氣揚,彼此揶揄情形,簡直大異其趣!
在場各人見狀,無不驚心動魄——像這樣地堅持,不覺又是甚久,仍然不曾分開,
不分勝負。可是在明眼人眼中,他二人之中,顯然已有一方漸漸不支。
在一陣喘息聲中,緊接著雙方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那黑衣人不禁眉頭一皺,想
到了事情的不妙。
只是他卻知道在這種情形之下,自己是不能插手的。
因為二人全身精力,全在四掌相接之處,又以互相拚耗甚久,雙方內元之氣,均已
極其微小,自己如果貿然插手,這種情形之下,受禍者絕不止於一方,很可能二人都會
送命。
他很明白這一點,是以並不上前相助,他更知道,這時候任何一方,頂多只能取勝
對方,任何一方要想制另一方死命,卻是不可能的!
眼看著,二人又一陣顫抖。
在這次顫抖中,鬼面神君鼻中微微發出了一聲輕哼,霍地雙掌抖速加劇!
矮小的柴昆,就在他的這一聲厲哼之下,身形漸漸地向下萎塌了下去。
先是彎腰,而曲膝,而癱軟,最後雙掌向回一撤,咕嚕一聲,全身癱軟在地上了。
在這場實力的較量下,這位久居青城山,一生從未遇過敵手的三盒老人,竟敗了下
來。可是,他敗得心服口服。
因為鬼面神君葛鷹內功實在較他略勝一籌,僅僅不過是“一籌”而已,這“一籌”
之差,也就明顯地分出了勝負。
軟倒在地上的人,固然是一時難以站起,而那半倒未倒的人,也休想再移動分毫。
他們全身,就像剛在水池子裡洗了個澡似的,在這麼冷的天氣裡,汗珠子卻是不停
地滴著。
白色的霧氣,自他們那生滿了鬍鬚的嘴中噴吐著,那樣子看起來,實在是狼狽極了。
鬼面神君用悲愴的聲音笑道:“老兒,你服輸了麼……你可服氣?”
癱軟在地上的柴昆,只是連連地苦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葛鷹雖是極想一掌下去,結束了對方的性命,只是他此刻實在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一股無形的潛力,直向他身上逼到,要在平日,葛鷹只消一揮袖,就能
把這種來犯的力道消於無形。
可是此刻他不要說是消滅對方的力量,就是想動一動雙腳的力量,也用不出來了。
是以這股力量,很容易地就把他逼倒下去。
只聽得“通”的一聲,他就坐了下來,雖想作勢爬起,卻是力不從心!
這種情形,立刻給三盒老人柴昆挽回了一些臉面,他們——除了當事的葛鷹之外,
誰都不知道葛鷹的倒下,是由於外力所逼迫,只以為他也是因內力不繼的緣故。
喘哮著的柴昆,看見如此情形,竟哈哈大笑起來。
他斷斷續續地道:“葛鷹……你也服了吧!哈……你到底也倒下來了。”
葛鷹吃了這個虧,卻無法說出口,他明明知道,那股無形的潛力,定是一旁的那位
神秘少年所發,只是,他卻不便說出來。
因為一說出口,他這一世的威名,也就要付之流水,因為對方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
少年,而自己卻是一派武學宗師。
如果人們知道,葛鷹被一個少年舉手之間,打倒在地,這個臉他又如何丟得起?有
了這種想法,這老兒雖是一肚子委屈,卻是一言不發,他只是用眼睛怒視著那個黑衣少
年!
南宮敬這時見葛鷹在已登勝場的剎那之間,也陪著師父一並倒了下去,心中大為釋
懷——因為他這一倒,算是保全了師父一生的威名。雖然師父先他而倒,可是既然二人
都倒了,又何能再分前後?自然算是一個平手。
上丸天宮中數百名門人,見此情形,他們無不吃驚。因為他們心目中,一向倚為長
城的人物,竟然也倒下去了,這使他們一時感到失去了依賴。
一時之間,眾聲鼎沸,俱是紛紛奪門而出,情勢亂成了一片。
剎那之間,所有弟子均逃了個空,偌大的演武廳內,僅僅剩下了葛鷹父子、柴昆師
徒,還有那個黑衣少年。
這五個人,倒有四個是不能動的,柴昆師徒是一坐一臥,葛鷹父子卻是一倒一立。
葛金郎自從為黑衣少年人門點穴之後,始終是僵立在當地,擺著姿勢,紋風不動。
想是血凝過久,這時雙目已微微凸出,牙關緊咬,面目顯得一片灰白。
黑衣人見狀不忍,上前拍了他肩膀一下,斥了聲:“去吧!”
葛金郎經他這麼一拍,才“哇”地叫了一聲,隨著咕咚一聲坐倒當地。
這時候,那兩個精疲力盡的老人,都已相繼地喘過氣來,喘息聲漸趨平和。
最後就見柴昆努力地爬了起來,他是有意要爭這一口氣,雖然他比葛鷹先倒下,可
是他卻一定要比葛鷹先站起來。
葛鷹見他站起來,當下也掙扎著站起來,黑衣少年含笑趨前道:“葛鷹.你服了
麼?”
鬼面神君低低地冷笑了一聲,又點了點頭,道:“柴老兒的功夫,我總算領教了,
待貧道稍息之後,還要見識閣下的功夫。”
柴昆哈哈一笑道:“你連折兩名愛徒,已為我師徒消了心頭之恨,再說花蕾昔日,
也確有冒失之處,我們這筆賬,暫時到此為止吧!”
他冷笑了一聲,看了一邊的葛金郎一眼道:“只是這個奴才,罪魁禍首,卻是饒他
不得!”
鬼面神君嘻嘻一笑道:“掌下敗將,不足言勇,你又憑什麼饒他不得?”
柴昆倒是被他這句話說得一愣,他面色微微一紅,又道:“這麼說,我們還要再比
一場麼?”
葛鷹怪笑了一聲,喃喃道:“柴昆,你的功夫貧道已領教過了,你是沒有辦法勝我
的,貧道要請教的是這位少俠客。”
他說著足下踉蹌進了幾步,嘿嘿怪笑著說道:“來吧!少年人,我們來決一勝負!”
黑衣幪面少年點了點頭,他含笑道:“老魔頭,你若是執意要同我比鬥,現在卻是
不可,等你體力恢復之後再說……不過……”他笑了笑又道,“……你先仔細思量一下,
你的功夫是不是行?”
他說著一步步,沉實有力地直向著葛鷹行去,身形穩若泰山,葛鷹忽然神色大變。
他口中“噢”了一聲,身子由不住搖了一下,這時,柴昆和南宮敬也都發現了。
他師徒也不禁驚嚇得瞠目結舌,一時間,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循著他三人目光望去,就在那黑衣少年所行過的地方,留下了一些足印。
令人吃驚的是每一個足印,足有五寸來深,深深印在這堅比金鐵的光滑的石板上。
這種功夫,如不是他們親自目睹,簡直是不能相信,只是卻又不能不信!
鬼面神君那狂傲的態度,至此算是一絲也沒有了,他喃喃地道:“你……到底是
誰?”
這少年人,忽地又是一聲朗笑道:“老鬼,你再看這個!”
就見他雙掌霍地向上一舉,只聽得“轟隆”一聲大震,石屑紛飛裡,整個大廳劇烈
地大震了一下!各人注目看時,只見那離著地面,高有三丈的大廳頂壁,竟開了一個二
尺見方的大窟窿。
黑衣人冷冷笑道:“葛鷹,你還不服氣麼?”
這種身手,真可說是把在場請人都嚇呆了,柴昆在一邊由不住感歎道:“小兄弟,
我老頭子算是服了你,好厲害的通天掌力!”
鬼面神君葛鷹,這時面色如土,他點了點頭道:“你的身手果然驚人,貧道一生未
曾服人,此番算是服了你。小朋友……”
他抖顫著說道:“令師何人?你的大名可否見告呢?”
黑衣人冷笑道:“你也無需知道我的名字,你這老兒一向是夜郎自大,上丸天宮更
是包藏武林敗類、破壞江湖道義的地方,實在沒有再存在的必要,我看你還是解散了的
好!”
葛鷹長歎了一聲,道:“這也不消你說,上丸天宮從現在起算是完了!”
黑衣人冷笑了一聲,點點頭說道:“你如聽我言,自此悔過向善,我也不為已甚。”
說到此,這少年雙目一亮,繼續道:“否則,萬斯同再來天台山,也就是你老兒壽
終正寢之時!”
鬼面神君葛鷹,不禁打了一個哆嗦,他確實不敢得罪眼前這個人物。
卻是無意中聽見了來人報姓名為“萬斯同”,這名字實在很陌生,當下呵呵一笑道:
“未來的事,誰也不可預料,少年人,得放手時且放手,能容人處且容人,你的大度,
我記住就是!”
萬斯同聞言冷冷一笑,這時一旁的三盒老人柴昆,卻直直地走了上來。
他仔細地端詳著萬斯同的臉,驚奇地說道:“你……你是同兒?萬……斯同?”
黑衣人翻身拜倒在地,親切地恭聲道:“正是弟子,你老人家請恕弟子無禮!”
他說著右手一揭面上那塊人皮面具,現出了他的本來面目。
柴昆仔細地又注視了一下,大感奇怪地道:“啊……果然是你……同兒……你……
你……”
萬斯同磕了一個頭,含淚道:“弟子別後一切,容後再稟,此刻還是先處理眼前事
情要緊。”
柴昆驚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一面扶起了這個弟子,說道:“不要多禮,起來吧!”
萬斯同又走到南宮敬身前,恭敬地打了一躬,喚道:“大師兄!”
南宮敬瞪著大眼道:“你真的是萬師弟?”
萬斯同恭敬道:“小弟奉命至黃山,不想那花蕾……”
南宮敬一搖手道:“唉!這件事不必再談了。”
他說到此,虎目中,竟滾下兩行淚來,一面歎息道:“這都怪我當初意志不堅,以
至於弄得如此下場,只是愚兄我有一事不明……”
他注視著萬斯同道:“你那嫂嫂,她果然生有一女麼?”
萬斯同聞聲不由面色一片鐵青,南宮敬一提,也正提到了他心中恨事。
當下點了點頭道:“不錯,是一雙孿生的女兒。”
南宮敬冷笑了一聲道:“那一定不是我的骨肉,我沒有這種女兒。”
萬斯同慨然長歎了一聲:“這事情絕非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清的;再者,此時也不是
說這些話的時候。”
他苦笑了笑,又道:“這事以後再談吧!”
南宮敬傷心地點了點頭,萬斯同遂歎了一聲道:“大師兄,眼前你預備如何處理他
父子二人?”
魚鱗劍南宮敬目視柴昆道:“師父有何意見?”
柴昆嘻嘻一笑道:“你是正主兒,這事由你,我不管,你看著辦吧!”
南宮敬目視著一邊的葛鷹,冷冷一笑,葛鷹面帶不屑,只是他一語不發,因為眼前
情形他知道,自己說話也討不了什麼好。
南宮敬冷笑了一聲道:“方纔萬師弟已說過了,我也不便太為已甚,那花蕾雖說是
我妻子,但她個性偏激,行事任性,這件事情,多多少少,也是她自找的。再說這上丸
天宮,也死傷了多人,我們這件事,也就一筆勾銷了。”
柴昆在一邊點頭道:“這麼做很對,既如此,此處我們也就不必再多停留,現在就
走吧!”
萬斯同方自點頭,忽覺得身後勁風猛襲了過來,並有人大聲叱道:“小子!你納命
來吧!”
一口明晃晃的寶劍自頭上猛劈下來,雖是勁猛力足,可是要想傷害這位出自雁蕩,
身負絕技而來的少年,卻是沒有可能!
就在這口劍已幾乎挨在了萬斯同的頭頂上面之時,萬斯同一抬手,用了一招自《合
沙奇書》之中所學得的“粘”字訣。
只見他單手往劍上一粘,那麼鋒利的寶劍,卻是傷他不著,非但如此,對方雪亮的
劍身,竟然緊緊地貼在他的手心之上。有如磁石吸鐵,再也難以分開。
即見他掌勢順著劍身向下一滑,已滑至劍柄之上,二指向下一分,持劍人如是膽敢
不鬆手,這只右手就別想要了,因為萬斯同指尖,已然點在了對方“分水穴”上。
只見銀光一閃,來人這口長劍,已到了萬斯同的手中,緊跟著,這位少年奇俠,已
把身子轉了過來。
這才看清了敵方來人,敢情竟是葛金郎!萬斯同冷笑一聲道:“葛金郎,我原有饒
你之意,你卻膽敢暗算於我,此番看你如何再能逃生?”
葛金郎這時面色蒼白,他一步步地後退著,樣子像是十分害怕!一雙手嗒然下垂,
眼光閃燦,顯然胸羅奸詐!
突見他右掌一翻,“哧”的一聲,一口薄葉飛刀,劃空而至,直往萬斯同面門上奔
來。
萬斯同不禁冷笑了一聲,用搶到手的長劍,向外一翻,“嗆啷”一聲,已把這口飛
刀揮落一旁。
可是葛金郎,並不就此罷手,他忽然身形向左一擰,飄了出去,足尖一點地“怪蟒
翻身”,只聞得“唰唰”兩聲,一連又是兩口飛刀,直向萬斯同兩處肩井穴上擲來。
萬斯同身形岸然不移,他只是如意地運用著掌中這口長劍。
這時只見他左右一搖晃,“叮噹”兩聲,兩口飛刀,遂為他打落一邊。
緊跟著他足尖一點,已到葛金郎身後,就在葛金郎再次翻腕欲出的當兒,一口冷森
森的劍刃,已經搭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無恥之流!”萬斯同冷冷地道,“你還不服輸麼?”
他長劍一抖,葛金郎那只拿著飛刀的手,也跟著劇烈地抖了一下,飛刀「噹」的一
聲,也隨著落了下來。
萬斯同劍眉一挑,長劍向外一挑,已把對方身上的鶴羽披風給劃開了一道長口子。
這時一邊的鬼面神君葛鷹,忽然大吼一聲道:“姓萬的,你不能殺他……你……”
長劍直點在了葛金郎的心窩之上,萬斯同哼道:“這是他自己找死,又怨得誰來?”
葛鷹緊張地道:“萬少俠,你先放下劍來,咱們有話好說。”
萬斯同把心一狠,正想一劍刺穿對方的心,可是他的目光,忽然接觸到葛金郎胸前
所懸掛的一件東西上,他就像觸了電似地,顫抖了一下。
他忽然收回了劍,一時眼光都直了。
那戰慄的葛金郎,倒也硬朗,當下冷笑了一聲道:“萬斯同,我技不如你,無人可
怨,你快下手吧!”
說著又閉上眸子,萬斯同這時走近了一步,他目光仍然注視著對方胸前所懸掛著的
東西。
那是一塊綠光晶瑩的翠玉牌兒,它的形狀十分特別,是半日形狀,一邊有鋸齒的痕
跡。
萬斯同忽地垂下了劍,上前伸手就去抓這塊東西,可是葛金郎卻反手按住了。
他瞪眼道:“你做什麼?”
萬斯同口中訥訥地說道:“這件東西是……”
“哼!”葛金郎冷笑道,“你殺我可以,只是不許你碰我這個東西。”
萬斯同呆了一呆,目光驚訝地看著對方,慢慢地道:“這塊翠玉牌,你是哪裡來
的?”
是時另外三人,也都好奇地走了過來,葛鷹冷笑道:“這是他自幼隨身之物,是老
夫為他打制的,你要如何?”
葛金郎一隻手緊緊地抓著這塊翠玉牌,咬牙道:“萬斯同,你何必說這些廢話,快
下手吧!”
萬斯同冷笑道:“且慢!”
他接著大聲說道:“這牌子上,可有字麼?”
葛鷹冷然道:“哪有什麼字呢?”
可是葛金郎卻驚詫地點了點頭道:“不錯,有兩個字,你……你怎麼知道?”
萬斯同猛然拉開了衣服,把自己胸前那塊翠玉牌,取了出來,葛金郎頓時就呆住了。
他“啊”了一聲,手也鬆開了,萬斯同忙自他前胸把那塊牌子摘了下來。
他用一隻顫抖的手,拿著這塊牌子,在眼前一看,卻見葛金郎這塊牌子,竟是和自
己這塊一模一樣,只是裂痕一凸一凹,略有分別。
他那塊牌子之上,也有兩個凸出的陽文,是“肉”、“足”二字。
試著和自己那半塊牌子一對,正是一塊綠光四溢的完好翠塊。
萬斯同牌上原有“骨”、“手”二字,如今對上葛金郎這上面“肉”、“足”二字,
正是“骨肉手足”四個凸出的字。
萬斯同不由“啊”了一聲,頓時仰身坐倒!葛金郎也已看過,只見他一雙手連連顫
抖不已,一時淚下如雨,叫道:“你是……”
萬斯同這時已翻起身來,他忽然拉住了葛金郎,痛聲道:“兄弟……你是我的手足
兄弟啊!”
葛金郎這時也不禁鼻子一酸,淌下淚來,只是他仍然不大敢相信,他驚異地用眼睛
望著一邊的葛鷹,抖聲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一件隱秘,可是鬼面神君葛鷹,到了此刻,顯然是瞞不住了。
他一時面色極窘,口中喃喃地說道:“這……”
萬斯同回過頭來,看著柴昆,含淚道:“師父,這是怎麼一回事,你老人家可曾知
道?”
三盒老人柴昆見狀,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想不到你們竟是兄弟,這真是太
巧……太巧了。”
他說著嘻嘻一笑,對著葛鷹道:“老朋友,原來他不是你的兒子啊!這件事,你怎
麼可以瞞他呢?”
葛鷹冷笑道:“雖不是他親生之父,但我卻對他有二十年養育之恩,又有什麼分
別?”
葛金郎聞言面色大變,他忽然激動地道:“啊!原來你……你不是我的父親……那
麼我的父親呢?”
鬼面神君呆了一呆,歎道:“你父親早已喪生在賊人之手……”
柴昆這時點頭道:“如此說來就不錯了,這件事說來真是……唉唉……”他只是連
連地歎息著。
萬斯同目含熱淚道:“師父,請你老人家把我兄弟二人的早年身世說一說吧!”
三盒老人長歎了一聲道:“這叫我怎麼說呢?葛鷹說得對,你們的父親大概是被強
盜殺死了!”
他皺了一下眉,回憶起當年的一段往事,喃喃地說:“那是一個大雪天,我和你大
師兄……”
說著指了一下南宮敬道:“就是他,我們為了要到安圖去辦一件事,路過長白
山……”
他又歎了一聲,眨了一下眼皮道:“那時碰見了你母親。”
萬斯同和葛金郎全都心中一動,他二人一齊把目光集中在柴昆身上,這老人用手指
了一下葛金郎道:“那時我們並沒有看見你。”
葛金郎臉上閃過一陣疑慮,他沒有說話,柴昆遂道:“只有同兒一人,被他母親背
著。”
想了一下,看著萬斯同說:“你母親名字是盛……”
南宮敬在一旁接口道:“盛紅鵑。”
柴昆點點頭道:“不錯,是盛紅鵑,還是你記性好,這事情有二十多年了。”
萬斯同焦急地道:“你老人家就快說吧!”
柴昆點了點頭,又歎息了一聲道:“你母親那時身上受著重傷,全身是血,看樣子,
她大概也練過幾天武藝,身上帶有寶劍。”
萬斯同和葛金郎二人,聽到這裡,都忍不住淌下淚來,二人目光一對,又都低下頭
來。
柴昆頓了頓道:“據你母親說,她和你父親是販賣藥材的商人,不意在長白山,遇
見了一幫匪人。那批匪人要打劫你父母,你父母和他們一言不合,就動手打了起來。你
父親……可能就是這麼死的。”柴昆說到這裡,心中也很悲哀。
一旁的兄弟二人,呆呆地不發一言。
三盒老人一隻手捋著長鬚道:“那時你母親揹著你,在雪中爬行,我和你大師兄忙
替她診治傷處,只是傷勢太重了。”
老人眨了眨眸子道:“很厲害的刀傷,在這裡。”
說著摸了一下腰的部位,又道:“你大師兄給她上藥,她直擺手說沒有救了;並且
求我們去為她找一個人……”
說到此,兄弟二人互看了一眼,不禁淌下淚來!這種化仇敵為骨肉的場面,實在很
動人,就連南宮敬也忍不住頻頻慨歎。本來他對葛金郎恨之入骨,可是目睹此情,頓時
對他道:“你兄弟如今見面,是一件天大的喜事,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萬斯同擦了一下淚,遂又問柴昆道:“我母親托師父你要找之人到底是誰?”
柴昆看了葛金郎一眼,愈發覺得二人生得一模一樣,他點了點頭道:“徒兒,你們
不要再哭了,你們確是孿生的兄弟,這是一點也不假的。”他接著又追憶道:“那時,
你母親托我們為她找一個孩子,我想那個孩子就是你了!”
說著用手指了葛金郎一下又道:“她說那個孩子,和她背上的孩子,乃是一對孿生
子,本來他是你父抱著的,後來土匪來了,你父親為了對敵,就把他放在一邊,不想他
竟走失了。”
葛金郎抽搐了一下,兄弟二人淚眼相視,誰也沒有出聲打岔。
柴昆於是又接下去道:“你們母親當時托我務必要為她把走失的孩子找回來……那
時她傷得很重,但是還沒有死。”
“我就在一旁照顧她。”柴昆說:“你大師兄當時冒著大雪出去,去找那個走失的
孩子;可是長白山這麼大,要去找一個剛會走路的孩子,那是多麼不容易……一直到了
晚上他才回來,孩子也沒有找著,你母親傷勢很重,她一直沒死,主要是在等那個孩
子。”
說著歎了聲道:“真可憐!”萬斯同和葛金郎二人,俱是忍不住泣出聲來!
柴昆苦笑道:“你們也不要哭了,兄弟相會,是喜事呀!”
他歎了一聲說:“你母親死了之後,我們把她給埋了,只是可惜你們的父親,他的
屍身,我們找遍了附近的山林也找不著。因為天黑,我們還有事,要不然也許能找著,
當時就帶著同兒一個人走了!”
南宮敬咳了一聲,在一旁接道:“你母親還告訴我說你父姓萬,你叫斯同……”
葛金郎抬起頭道:“那麼我呢!”
南宮敬怔了一下,點了點頭道:“你自然也姓萬了,你的名字叫斯亮,大概我還沒
記錯。你母親當時囑咐我找你的時候,只要喊‘小亮’!”
葛金郎一邊點頭,淚如雨下,你忽然朝著柴昆跪下來,一面叩首道:“我真是該死,
把恩人當作仇人,二位老人家請原諒我。”
柴昆忙把他拉了起來,一面謙虛道:“少俠不必多禮,不知者不怪,唉……以後就
好了。”
鬼面神君見狀不由冷笑了一聲,怒斥道:“狗才,你的救命恩人是貧道,又與他們
二人有何關係?”
眾人聽他這麼一說,都不禁把目光轉向了他,就見他上胸不時地起伏著。
他大聲吼道:“貧道非但是你的救命恩人;而且還為你兄弟報了殺父大仇!”
萬斯同聽他這麼說,不禁吃了一驚,轉身打量著他。
葛鷹忿忿地道:“道爺我怎會向你們撒謊!”
他說著看了柴昆一眼道:“你說得不錯,那的確是一個大雪的日子,奇怪呀!按說
貧道應該遇見你師徒二人呀!”
柴昆含笑道:“那天你在長白山?”
“怎麼不是?”葛鷹直眉豎眼地道,“我上長白山是為了去挖一支好參。”他輕歎
了一聲道:“誰知會碰上這種事。”
他用手指了葛金郎一下道:“當時你倒在雪地裡,哭得都快死了,小手上沾滿了血,
身上也是血!”
鬼面神君可不像柴昆說話那麼斯文,他大聲道:“我就把你夾在胳肢窩裡,心裡卻
很奇怪,因為你身上並沒有傷,那麼血又是哪裡來的呢?”
葛金郎自從得知葛鷹並非是他生父之後,心中對他頗有芥蒂。
葛鷹繼續道:“說來也巧,這個時候,竟來了一幫子山賊,大概有五六個人,我也
記不清楚了。”
他回憶了一下,大聲道:“手裡可都掂著傢伙,見了我抱著那個孩子,就都上來
了。”
“他們真找對了人了,當時我問他們幹什麼,他們有的叫我放下孩子,有的還叫我
留下東西來。”
葛鷹接著說道:“我問他們是幹什麼的,他們居然敢告訴我,說他們是土匪,說這
孩子的父親,已被他們殺了。”
萬斯同和葛金郎都不禁面上霍然變色,葛鷹又嘿嘿一笑道:“他們其中有一個還問
我有沒有見一個年輕女人?說還揹著一個小孩,我當時氣火頭上哪裡還與他們多說,把
他們全給殺了。”
葛鷹冷哼了一聲,望著葛金郎,點了點頭道:“是我見你可憐,才把你帶來天台。
更因怕你傷心,所以這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因為你原來姓什麼我也不知道,所以乾脆
按我的姓,給你取了個名字。我老年得子,無異拾金,所以叫你金郎。”
這麼一說,大家才都明白,柴昆又呵呵大笑道:“所以他就成了你的兒子?”
葛鷹不禁面色一紅,他倏地一瞪雙目道:“柴老兒你休想在一邊風言風語,別人怕
你,貧道卻不怕你,你還要打麼?”
三盒老人一歎道:“只要你有興趣,老夫無所謂!”
鬼面神君葛鷹冷冷一笑,正要發話,他那原先的兒子葛金郎,忽然跪在地上痛聲道:
“二位老前輩,萬請息怒,這都是弟子不好,弟子真該萬死,我……”
他說著忽然舉掌直向自己頂門上擊去,這種情形,把眼前諸人都嚇了一跳,所幸萬
斯同及時出手,叼住了他的手腕子。葛金郎看著萬斯同忍不住淚下道:“兄弟,你為會
麼不讓我死?我沒有臉再活下去了!”
萬斯同目放精光道:“你是葛金郎的時候,我不叫你死;現在你是萬斯亮,我就更
不能叫你死了!”他冷笑了一聲,又道:“天下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你去死?好糊
塗的兄弟!”
說著把那只緊抓住的手向外一鬆,葛金郎一時面紅過耳,訕訕垂下頭來。
這一霎他彷彿覺得自己變了一個人,腦子裡一片空白,真不知何所適從。
“父親”已不再是自己的父親,“家”也不再是自己的家了,手足的骨肉至親,原
是自己誓不兩立的仇人,這一切,簡直是變化得太離奇了,太令人想不到了。
萬斯同看著他歎了一聲又道:“你不要忘記,你已是有了妻室的人,而且你已有了
兒子!”
這一句話使葛金郎怔了一下,他點了點頭道:“我們雖是至親手足,可是卻不知誰
是哥哥,誰是弟弟,你看,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萬斯同不由把目光望向師父柴昆,柴昆把眼睛望向南宮敬道:“你知道麼?”
魚鱗劍南宮敬拍了一下手道:“不說我都忘了,當初那位盛紅鵑曾說過,萬斯同是
哥哥!”
葛金郎激動地握住萬斯同的手道:“這麼說你是哥哥了!”
萬斯同含笑點了點頭,心裡真是感慨萬千!這時一邊的葛鷹,忽然笑了一聲。
大家都回頭看著他,這個老魔頭一副悲傷的樣子,大聲道:“上丸天宮完了,我這
個家也完了,父子也散了,哈,好極了!好極了!”他哈哈大笑了幾聲道:“現在你們
是一家人了,我這個外人也該走了,再會吧!”說著猛地轉身就走,葛金郎趕去喚了聲:
“真人!”
葛鷹轉身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道:“你這小子還惦記著我麼,我不是你的爹!”
又狂笑了一聲,手指著他道:“好在你從來就沒叫過我一聲爹,只管真人長真人短的,
看來這也是天意吧!說起來你也不吃虧;而且我把你養成這麼大,為了你……”說到此,
他忽然面現戚容,頓了一下,忽然歎了一聲,回頭就走。
葛金郎驀地撲到了他身前,雙膝下跪道:“真人,你老人家千萬不要如此說,你老
雖不是我親生之父,可是這二十年來的養育之恩,又叫我如何能忘懷。如你老人家願意,
我願拜在你老人家膝下,為一義子,你老可願意?”
柴昆見狀不禁手捋銀髯,連連點頭不已,心中卻忖道:“這小子倒也有幾分良知!
我原先倒是錯看了他!”
葛鷹聞言眨了一下眸子,呆了一呆,遂大笑了一聲,雙手把他扶了起來。
他點了點頭,喜悅地說:“你有這份心,我就高興了,你看……”他手指著門外道:
“走散了的人,我葛鷹可以再召集,敗落了的門戶,咱們也可以再好好地整頓,唯有離
開了的兒子……卻不……”
說著又苦笑了笑,點了點頭道:“現在你既自願拜我為父,我也就收你為義子。待
百年之後,在我墳上燒柱香,也不惜我疼愛你一場。”
葛金郎已感動得聲淚俱下,葛鷹這派豪興真情,著實使得在場各人,內心深深為之
感動不已!
萬斯同目睹如此,也忍不住走過來,向葛鷹深深一拜道:“舍弟既拜在你老身下為
義子,萬斯同與舍弟一母雙胎豈能例外,義父在上,受我一拜!”
說著他就要曲膝下跪,鬼面神君慌不迭地用雙手扶住了他。嘿嘿笑道:“貧道不敢
當、不敢當,萬少俠,你不要折煞貧道吧!”
萬斯同歎了一聲道:“既然你老執意不肯,便請受弟子大禮參拜!”
葛鷹面紅道:“方纔已經受過了。”
可是萬斯同仍然畢恭畢敬地對他行了三個大禮,退立一旁。葛鷹呆呆地看著他,又
回望了柴昆師徒一眼,柴昆師徒雙雙含笑相向。
老魔頭狂笑了一聲,揚起雙手道:“罷!罷!貧道一生是恩怨分明,就衝著萬少使
這三個禮,貧道與柴昆老兒的仇恨,一筆勾銷。貧道退離天台,終生隱退,再也不在武
林中逞強好勝了。”
葛金郎傷感地道:“你老人家仍然可在天台納福,又何必退隱別山?”
葛鷹老臉一紅,嘿嘿笑道:“傻孩子,為父的臉皮可沒有這麼厚啊!”
眾人都笑了,葛鷹收住了笑聲,看著葛金郎道:“我幾乎都忘了,從今以後,你的
名字是要改了,你應該叫萬斯亮,再叫葛金郎可就要讓人家笑話了。”
說到此,陡地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狂笑,笑聲裡有悲傷、慚愧沉痛……
笑聲未了,人已越窗而出,一縷白煙似地消失無蹤。
萬斯亮欲追不及,悵望廳外,一時百感交集,點點熱淚滑腮而下。
萬斯同拍了他肩膀一下道:“我弟兄會面,是一樁喜事,不可不令弟媳知道,你帶
我去見她一面吧!”
萬斯亮點頭道:“這個應該。”
他又看了柴昆師徒一眼道:“二位老人家,也請入內一敘吧!”
柴昆嘻嘻一笑,連連點頭道:“好!好!我們還沒吃飯呢。”
萬斯亮恭敬地道:“那麼請入內,由弟子侍奉吧!”他又轉身向南宮敬躬腰行禮道:
“南宮大俠請!”
南宮敬這時不知怎麼,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他心中想到那個嫁給萬斯亮的女兒,就
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自己見她之後該怎麼稱呼呢?
當下一行人,魚貫進了大廳,可笑這上丸天宮原是如何熱鬧的場面,這時卻冷冷清
清,看不見一個人。真是“大樹一倒,猢猻盡散。”
他們隨著萬斯亮,繞過了一條小徑,來至一處幽雅樓捨,一個丫環正在門口張望,
遠遠看見斯亮,她就跳了一下,高聲道:“少爺回來了。”
萬斯亮點了點頭,就拉開了門,請各人入內坐定之後,心蕊也聞聲出來了。
她穿著長可及地的大紅緞裙,鬢發上戴著朵“美女櫻”,就和她圓圓的臉一樣的嫣
紅和嫵媚,她走在欄杆的旁邊,向下望了望。
萬斯亮說:“心蕊,你快下來,你看誰來了?”
心蕊笑著答應一聲,一陣風似地跑了下來,嘴裡還在問道:“誰來了?”
可是她的目光,在接觸到斯同的一剎那,她突然像木人似地怔住了。
她手中本來拿了一束花,竟也落在了地下,訥訥地道:“你……是你?”
斯同苦笑了笑道:“是我!我來看看你。”
萬斯亮立刻過去拉住了她的手,笑道:“心蕊,你猜他是誰?”
花心蕊見丈夫如此興奮,一時有些出乎意料,訥訥地看著丈夫道:“誰?他是……”
斯亮興奮地道:“他是我哥哥,我的親哥哥,我們是孿生的一對兄弟。”
心蕊不禁眸子一亮,她退後了一步,道:“啊……這是真的?”
斯同笑道:“再真也不過了。”
然後他們各取出了一塊翠玉牌,心蕊猛地搶過來,對在一起。
她的身子微微顫抖著,那雙大眼睛裡,滾動著晶瑩的淚水,忽然像斷線的珠串似地
散落下來,一時抽搐著飲泣起來。
兄弟二人都吃了一驚,相互對看了一眼!萬斯同歎了一聲:“弟媳,過去的一切都
過去了,請你忘記它吧!斯亮是我的手足骨肉,你們的結合,我也感到很驕傲,你應該
高興才是。”
心蕊擦了一下淚,黯然地點了點頭,這種情形,把一邊柴昆師徒,看得莫名其妙,
俱都面面相視。
斯亮忽然想起一事,他回身指著二老道:“心蕊,你快拜見這二位老人家。”
他先指著柴昆道:“這是我哥哥的師父柴昆老師父。”
心蕊慌忙拜下,南宮敬卻獨自坐在了一邊,他正望著牆上的一幅畫兒發呆。
萬斯亮一時也呆住了,他真不知如何來向妻子介紹他,按說,他老人家是萬斯同的
師兄,卻又是自己的岳父,又應該是心蕊的親生父親。
這真是太荒唐了,這是多麼大的一件事兒啊!怎麼自己竟先張羅著介紹哥哥以及柴
昆,卻把一位堂堂正正的大主兒給忘了!他該怎麼說呢?如果他提到花蕾已死的消息,
心蕊豈不傷心?
想著他頓時就呆住了,他指著南宮敬道:“這位是……是你的……”
心蕊一怔,翻著眸子,驚奇地問道:“是誰?”
柴昆嗟歎一聲道:“傻孩子,他是你的親生父親,他名叫南宮敬,你沒有聽母親說
過麼?”
這句話,就像一聲雷似地,使得心蕊怔在了當場。她面色一陣大變,大聲道:“不!
不!我沒有父親,你們不要亂說!我沒有……”
她望著萬斯亮,可是萬斯亮肯定地點了點頭道:“心蕊,他老人家正是你的父親,
我的岳父,這是一點也不會錯的。”
“胡說!”花心蕊倏地張大眸子,她尖聲叫道:“我沒有父親,我媽說過,我沒有,
沒有!”
萬斯同見狀,不由皺了一下眉,他忍不住上前,正要勸說,那一邊的南宮敬忽然站
起來怒道:“你們不必多事。”
然後他望了心蕊一陣,心中至為難受地歎息了一聲,苦笑了笑道:“她沒有說錯,
她是沒有父親的,因為她父親從來沒有見過她……”
萬斯同頓足道:“大師兄,你怎麼能這麼說?”
南宮敬冷冷一笑道:“我這個做爸爸的,從未盡過一絲做父親的責任,現在怎能勉
強她來認我呢?”
他的臉色十分蒼白,忽地點了點頭說道:“恕我失陪,我還有事先離開一步的好。”
說完掉頭就走。
花心蕊卻忍不住在一邊痛哭出聲,實在的,她的委屈也太多了,眼前每一件事,都
令她迷惘、痛心。
她和姐姐心怡都曾在母親面前發過重誓,今生今世絕不認父,雖然那是母親逼迫她
們這麼做的,可是卻也深植內心!
而父親的出走,棄她們母女於深山不顧,卻是真的!
雖然為什麼會這樣,她並不瞭解,在她們那幼小的心靈裡,是不會追究事實原因的。
對於父親她們由思念而失望,由失望而恨惡,早已根深蒂固。
現在忽然出現了這位父親,叫她如何能去接受承認?
南宮敬已走到了門口,聽到了心蕊的哭聲,忽然回過身來,只見他面現傷感,熱淚
奪眶,忽然縱身而出。萬斯同正要去追他,柴昆卻搖手道:“同兒,就由他去吧!”他
歎息了一聲又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說起來我也有不是之處!”
萬斯同愣了一下,卻見花心蕊忽地跑上樓去,重重地關上了房門,發出了悲痛的哭
聲。
柴昆的一雙老眼也紅了,他搖了搖頭道:“這事情暫時不要談了。”又望著萬斯亮
道:“你去勸一勸她吧!”
萬斯亮點點頭待要回身,柴昆又道:“老夫也該走了,以後我會和她父再來此處,
一切見面再談吧!”說著老人目光又望向萬斯同道:“你呢?”
萬斯同道:“弟子願隨師父回去。”
柴昆含笑道:“你兄弟才見面,還是盤桓幾日,好在雁蕩離此不遠,你不妨暫居冷
碧軒吧!”
萬斯同點頭,又道:“弟子這兩年的經過、遭遇也需要向師父稟明才是。”
三盒老人笑了笑,一面搖頭道:“不急,不急,你不說我也能猜出一個大概,再過
十天,我自會去冷碧軒尋你。”
說著即向萬斯亮含笑點頭,轉身步出,縱身自去!
柴昆走了之後,萬斯亮忽然低下了頭道:“以前都是我不好,對於你,我真慚愧,
我真不知要說什麼才好!”
萬斯同搖搖頭含笑道:“你不要這麼說,過去也不能全怪你……”
說到此,他咬了一下唇,苦笑說道:“兄弟,心蕊是一個好女孩,她只是太任性了
一些,你以後應該好好照顧她,不要與她一般任性才是。”
萬斯亮感激地點了點頭,又問:“同哥,你應該在此多住幾天,然後我們一起離開
這裡。”
萬斯同道:“離開,你要去哪裡?”
萬斯亮歎了一聲道:“如今上丸天宮人全都散了,義父也去了,這裡還有什麼住頭?
所以我想跟著你在江湖上走走!”
萬斯同冷冷一笑道:“你如今已是有家室的人,怎可像我一般閒雲野鶴地四下亂
闖。”頓了一下,他又道:“我先要回雁蕩冷碧軒去,說到雁蕩,我應該還要謝謝你才
對。”
萬斯亮一怔道:“謝我?”
萬斯同點頭道:“為什麼不該謝你?你想那冷碧軒本是一個簡陋的石洞,卻為你加
工興建,如今變得煥然一新,這不應謝謝你麼?”
萬斯亮面色一紅即垂首不言,萬斯同正色道:“不是我說你,他也要改一改以往的
生活習氣了。尤其應該學著吃苦,奢侈的生活,只能使人懶散趨以無為!”
萬斯亮面紅過耳,一時說不出話來,萬斯同笑了一下道:“你的功夫三年以前原比
我高;可是現在反倒差我甚遠。當然,主要的原因是我有了一番奇遇,可是主要的,我
是下了極大的苦功;反之,你非但沒有進步,我看還有退步。”
萬斯亮不由長歎了一聲:“今後我要痛下苦功。”
萬斯同笑了笑道:“你我兄弟今日一見,足證有緣,依我來看,上丸天宮人已盡去,
你也不必再搬了,就和弟媳住在這裡。”才說至此,忽見一個三歲大小的男孩,自樓上
倒爬下來。
萬斯同一怔道:“咦!這孩子……”
萬斯亮一笑,縱身過去,把他抱了下來。這孩子白白胖胖的,一隻手指著樓上,對
萬斯亮道:“爸爸……媽媽在哭……哭得大聲。”
萬斯亮笑了笑說:“我知道了,一會兒就上去。”
他遂對萬斯同道:“這就是我的孩子,今年三歲了。”
萬斯同摸了摸他的小臂,那孩子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眸子望著萬斯同,又回頭望
著萬斯亮,他迷惑了,小嘴斷斷續續地道:“爸爸……兩個爸爸。”
這一句話,把這一雙孿生的兄弟都逗笑了。
萬斯同看著那孩子漂亮的小臉,覺得他的眼睛和嘴都像心蕊,臉盤兒卻像萬斯亮,
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從他心靈的深處浮了上來,腦子裡離了譜地想著:“如果當年初
下黃山時,就和心蕊成了婚;那麼,我的孩子應該比這個更大了。”
回過念頭來,再望著這個孩子,他雖不是自己的骨肉,可是在血統上,卻也與自己
無異。苦笑了一下,他覺得應該快刀斬亂麻,不要再牽掛這一份非分之情了。自此以後,
倒應該打起精神來,把一番熱情,用在江湖道義上,用來造福人群。
“走吧!”他對自己說,“離開這個地方吧!”想到此,他緊緊咬了一下牙,慨然
地對萬斯亮道,“兄弟,我走了,以後我會再來看來的!”
萬斯亮卻緊緊地拉著他一隻膀子道:“這怎麼行!我兄弟才見面,無論如何你也要
住上十天半月,要不然不放你。”
萬斯同一笑道:“兄弟,人生沒有不散的筵席,各人有各人的地方,我還有事,以
後再見吧!”他苦笑了一下道:“我只有一句話交待,請善待心蕊,否則我可不饒你。”
雖是一句輕鬆話,可是自他那閃亮的眸子裡,卻做出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力。他真的
走了,重新踏上江湖路途了。
他佇立在雪地裡,目送著才相會的胞兄離開之後,萬斯亮也不禁有一種說不出的感
慨。
他注視著雪地裡的足跡,見萬斯同所走過的地方,只留下極淺的印子,雪花飄下來,
很快就看不見了。
這種“踏雪無痕”的絕頂輕功,令他既驚且佩,身邊的孩子,卻一股勁地拉著他的
衣袖。
“爸爸……爸爸……”
萬斯亮拉著他的小手,回過了身子,使他意外地吃了一驚,原來不知何時,心蕊已
立在他的身後,只見她秀髮披肩,面形消瘦,顏色十分蒼白。
她身上穿著一襲大紅的緞裙,長可及地,一雙白足,其白如雪,卻是赤裸著,沒有
穿鞋,就那麼赤足站立在雪地裡,她那雙圓大的眼睛,呈現著一片呆滯。
萬斯亮吃了一驚,道:“你……怎麼了?”
心蕊目光遲滯道:“他走了?”
萬斯亮怔了一怔,遂點頭道:“是的,我哥哥他走了;不過以後他還會來。”
“他走了……”心蕊淚眼模糊地說,“他再也不會來了……”
說著,她轉過了身,口中喃喃地道:“同哥……同哥……你走了,你不回來了。”
萬斯亮心中不禁大大地動了一下,他飛快地跑上前,用力地拉著她的手,搖晃著:
“心蕊,你這是怎麼了,為什麼弄成這樣?你……”
心蕊忽然用力把他的手甩開了,她說:“你不要碰,不許弄髒我的衣服。”
萬斯亮吃驚地道:“你……你瘋了?”
“嘻嘻!”她無拘地笑道,倏地轉過了身子,兩隻手拉開了身上大紅的裙子,在雪
地裡很快的旋轉著身子,秀麗的長髮,就像一片烏雲似地飄散著。
萬斯亮不由撲上前,緊緊地抱住了她,一時熱淚奪眶而出。
他嘶啞地叫道:“心蕊,心蕊……你真的瘋了?”
忽然心蕊把他推到了一邊,這個像玉似的美人兒,睜大了眸子道:“我沒有瘋?誰
瘋了?我還要與斯同哥拜拜天地呢。”
“拜天地?”萬斯亮一時眼睛發直!
“是呀!”花心蕊又旋轉一下身子,她的雙手拉起裙角,嫵媚地道:“你看這裙子
美不美?漂不漂亮?我要結婚了。”
萬斯亮不禁觸景傷懷,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悲憤,悲傷的是,愛妻可能已經真的瘋了;
憤怒的是,她的心中真正愛的卻仍然是萬斯同,愛的是自己的哥哥。
這麼些年以來,自己始終認為她是真心真意地愛著自己,誰知道她內心的深處,卻
仍然藏著這一段無法除去的隱情。
一股無名的怒火,忽地燃燒著他,反手用力地打了她一掌,厲聲叱道:“無恥的賤
人!”
這一掌直把心蕊打跌在雪地裡——她只是喃喃地喚著“萬斯同”這個名字,她說:
“我要和你結婚……拜天地!”舉起了雪白的手,在空中緩緩地抓著落下的雪花。
萬斯亮忍不住撲在她身上,一時熱淚浸衫,喃喃地道:“我錯了……我錯了……心
蕊,你原諒我吧!”
那個三歲的孩子,名叫小台,因為他是生在天台山的,這時也哭著跑過來,嘴裡只
是叫著:“爸爸!媽媽……”
萬斯亮哭了幾聲,就毅然地站了起來,雙手把心蕊捧起:“心蕊,你告訴我,真的
不愛我?你愛不愛我?”
心蕊木無表情地笑著:“我愛你……愛你。”
萬斯亮不禁狂喜,可是緊跟著心蕊又喚著:“同哥哥!同哥哥……你走了,你不和
我拜天地了?”
萬斯亮不禁頓時就怔住了,這一剎那,只覺得打心裡涼起,一陣冰涼串遍全身,眼
淚忍不住再次濺落在地。
小台又在身後直叫,他咬一下牙,回頭道:“孩子!跟爸爸回去,不要哭。”
說著他就抱著心蕊回到閣樓,兩個丫鬟,都呆呆地站在客廳裡。
她們已被眼前的事嚇呆了,這時雙雙跑上來,要去服侍心蕊。
萬斯亮搖搖頭說:“沒有你們什麼事,你們下去吧。”
兩個丫鬟正要退下,斯亮又道:“你們去給我找一匹馬來。”
小碧吃了一驚道:“少爺要出門?”
萬斯亮點了點頭說:“我要出門一趟,也許很快就回來,也許很久才回來,你們要
好好地照顧家裡。”
小碧說:“少爺放心,我們不走。”
小藍又說:“他們全都走了。”
斯亮就點了點頭,抱著心蕊上了樓,心蕊這時卻比先前安靜多了,她閉著眼睛就像
睡著了一般。
斯亮把她輕輕地放在了床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發了一會兒呆。
他自言自語道:“我要把他找回來,然後我走。”
可是他又想到了萬斯同臨去時那毅然的態度,恐怕他是不肯再回此地了。何況心蕊
已與自己到了今日這種場面,他又怎會再和她結為夫妻?
這麼想著,他不禁又發呆了,偶一偏頭,卻見心蕊不知何時,竟然已經醒了,這時
正以一雙水汪汪的眸子,望著自己。
萬斯亮摸了她頭一下,覺得很燒,他極為難過地道:“心蕊,我實在錯了,我知道,
你真心愛的是我哥哥,現在我就要找他去。”他歎了一聲,又道:“我找著了他,叫他
回來,如果他顧念昔日與你的情份,我就勸他與你結為夫婦,否則,我也就不回來了。”
說著低頭飲泣了起來,心蕊此刻像是清醒了,她訥訥地道:“不要去……”
說著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了萬斯亮,那星星似的一雙大眼微微閉上。
她喘了一聲說:“我像是做了一個夢,金郎,我剛才怎麼了?”
萬斯亮心中松下了一口氣,可是他仍然顯得十分傷心,長長地歎息了一聲,苦笑道:
“沒有什麼,只是嚇了我一跳,我以為你瘋了。”
心蕊歎了一聲說:“金郎……我……”
萬斯亮含笑道:“我忘了告訴你,現在我叫萬斯亮,不再是葛金郎了。”
心蕊倏地張開眼睛道:“為什麼?”
萬斯亮略把自己和萬斯同早年情形說了一遍,花心蕊一句話不說地仔細聽著。
聽完之後,她忽然閉上了眸子,說:“不!我還是叫你金郎,我討厭萬斯亮這個名
字。”
萬斯亮非常洞悉她此刻的感觸,不禁笑了笑,這時小碧已經揭簾子走了進來,道:
“少爺,馬已經備好了。”
心蕊忽地坐起說:“備馬做什麼?”
萬斯亮說:“我有事要出去一趟,約十天半月就返回來,你好好留在家裡。”
心蕊一呆道:“你去找萬斯同?”
這句話不禁問得他一呆,心蕊立刻拉住他道:“不許你去,金郎,我愛你!”
說著她揮手,對小碧道:“把馬再牽出去,他不走了。”
小碧答應了一聲,又退了下去,萬斯亮苦笑了笑道:“你真把我給弄糊塗了。心蕊,
我知道,你的心還是愛我哥哥的,我們雖是多年夫妻,可是我卻永遠無能力取代他的地
位。”
心蕊一隻手拉著他的膀子,把頭埋在他胸上,只是泣著,她說道:“你別瞎說了,
我現在想通了,既然已嫁給了你,就是你的人,你真要是走,我就死給你看。”
萬斯亮不禁微微一怔,半天沒有說話。忽然他看見室內供著的年菜,燒的大紅蠟燭,
才令他驀然地想到,今天是大年除夕。好個大年除夕,他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歡離
合”,在內心激盪著,他忍不住翻身從床上站了起來!真誠欣慰地擁著花心蕊,無言勝
有言走向羅幃中……度過一個快樂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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