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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白雪白驢 怪人怪行 | 02 拚命拚搏 失手失寶 |
| 03 官差官威 枉法枉民 | 04 完功完德 共宿共飛 |
【第一章】 當西北風捲起厚厚的雪花,撲打在這石板道上的時候,這條路上,事實上已沒有什 麼行人了。 大雪漫天彌地地落著,儘管世界是如此的殘酷、無情,可是在這年三十夜裡,人們 還是不寂寞的。 如果你不怕雪,不怕冷,披上一領披風,在這青石道的雨簷下來回走上幾趟,你可 以清晰地聽見一些特別的聲音。 那是擲骰子的聲音,大瓷碗叮叮的響,間以狂喊暴笑的聲音,人們是瘋狂了。當真 的,瑞雪兆豐年,我們不禁要佩服,這些人的自我安慰精神。又有誰能會想到,通宵豪 賭的情形之下,有多少人要傾家蕩產?多少人要再憂勤終年? 街面上的買賣,可說是家家都關門了,只有賣香燭鞭炮的生意特別好,還開著半拉 門。 掌櫃的一邊擲著骰子,一邊照顧生意,這已是“子”時以後的事情了。 “台州”府是個大地方,七八里正街,店面無數,可是除了以上的生意買賣以外, 別的買賣全歇下了,就連通常作夜市生意的人家,在這年三十的晚上,也都打烊擲骰子 去了。 往西走,有一家“台州老客棧”,這時候也上了板子,大門前,吊著四個紙糊的大 燈籠,上面寫著“恭賀新禧”四個大字。 門廊西邊,貼著一幅對子,寫的是: “大造無私處處桃花頻送暖 三陽有舊年年春色去不來” 橫批“春滿乾坤”,紅紙黑字,倒也神氣十分,按說這種時候,這店裡不會再有客 人了,其實天底下盡多是流浪子。 東房裡那個算命的瞎子“劉半仙”,他是一個老江湖,在這店裡住有五六年了,他 是永遠不走的,每逢過年過節,他總是蒙頭睡大覺。 西屋裡前月來了個大姑娘,她是設場子練武的,看來也是一個人,冷清清的,她也 沒有走。 每天差不多晚飯前後,這姑娘就走一趟場子,地點就在店前那個老神仙廟口上。那 大姑娘只要往那裡一站,用不著她打小鼓,你瞧那人可就像水一樣一下子就滿了。 只走一趟刀,一趟劍,在觀眾之中,有那略微內行的人,看過之後,無不驚贊備至, 都說這姑娘手下是真有好功夫。 她練完之後,把一個籮筐裡的錢往袋子一收,不論收多少,她絕不再練第二場,可 是卻也不少了。 所以日子久了,大家也都知趣,只一練完,大家也都散開。 數月都如此。 誰也不明白她來這裡幹什麼,她好像並不全是為了賣藝賺錢,也許她還有重要的事 情。 自從前兩個月,她去了二次雁蕩,在樂清縣又逗留了一個月之後,她的心情更沉痛 了。 就像今天夜裡,大姑娘是怎麼也睡不著了,望著幾上那半截殘燭,她只管支著頭髮 怔。 時間時滅的燭光,映著她那美麗的輪廓,嫩柳似的兩道細眉,不用筆描,它永遠是 那麼秀,那麼黑,那麼長長彎彎的…… 她過去在黃山的時候,雖說是姊妹兩個從來沒下過山,可是每逢年節,母親也總是 興高采烈地陪著自己姐妹倆蒸這個做那個,姐妹倆也總是拾攝得漂漂亮亮的。 如今,雖說是自由了,可是…… 姑娘想到這裡,眼圈可忍不住又紅了,家也散了,妹妹跟人家跑了,母親也走離黃 山,如今下落不明。 這些都還不去說它,而自己這麼飄零江湖,一無著處,誰又能會想到有什麼結局? 女孩子家,大了總是要嫁人的,自己嫁給誰? 一想到這裡,她腦子裡馬上就會映出萬斯同,那個英俊、瀟灑的影子。 她確信今生今世,惟有一個青年,才真正地生根在自己心窩裡。 她更知道,自己所以這麼浪跡天涯,主要的,也是為了去找他,要找著他,把終身 托付給他,自己才算是不虛此生。 可是這三年來,她賣藝為生,已跑遍了南方各省,心上人依然“杳如黃鶴”;尤其 是在這種淒涼年夜裡,想起來,心裡可不是味兒。 有時候她會想,莫非萬斯同真的對自己絲毫沒有情義麼? 以前他是對妹妹花心蕊有情的,可是心蕊既已嫁人,他也應該死了心啦! 而自己,她想,論容貌、學識、武技,哪一樣也不比心蕊差,可是他怎麼就對自 己……莫非這就是天意? 想到此,她的心不禁又碎了。 天下會有這麼巧的事,她想著往事道:“要是當年我早一步碰到秦小孚,豈不是就 遇見了他了。” 誰又知道,這麼一陰差陽錯,徒令自己受了三年的流離之苦,這豈不是天意注定的 嗎? 花心怡下了床,把那開了花的燭心剪了剪,這時候已能聽見有零零星星的炮竹之聲, 一聲聲的脆響,似乎已把這黑濃的夜色,給炸開了。 東房裡的瞎子,大概也起來了,他抱著他那個琵琶,有一聲沒一聲地干唱著,聲調 沙啞淒愴,令人不忍卒聽。 心怡推開了窗戶,冷風撲進來,就像箭似地,刺透了她的小紅棉襖,她忙又把它關 上了。 “別想了。”她對自己說,“睡吧!” 這才滅了燈,一個人倒在床上,沒一會兒,天可就明了。 大年初一,可是不能睡覺,她早早地起來了,自己用盆到廚房裡去打了盆熱水,好 好地洗了一個臉,把頭髮梳得連一根跳絲都沒有。 這時候掌櫃的劉大個子,穿著新的狐皮襖子,老遠隔著窗子直拱手道:“大姑娘恭 喜!恭喜!” 心怡忙含笑道:“恭喜!謝謝你啦!” 說著就開了門出來,劉大個子嘻嘻笑道:“過年以後,你的生意還得好,大姑娘, 你還要準備大秤,好往裡秤銀子、秤元寶!” 他又和姑娘聊了幾句別的閒話,見有幾個朋友上門來拜年,他就笑著走了。 姑娘一個人在院子裡走了一轉,看院中那一株老梅開得很盛,紅得就像婦人家臉上 的胭脂一般。雪雖是不下了,可是積雪很厚,有半尺來深。 再看廊子下結了一串百十根冰棍兒,透明的,就像是水晶一樣的。 那吊著的兩個畫眉鳥籠子,都用厚厚的棉罩子罩著,姑娘揭開來看了看,裡面的畫 眉鳥都縮著脖子在打盹兒,羽毛蓬蓬的,不帶一點精神。 她真是閒得一點事也沒有,由西房走到東房,劉半仙的琵琶也不彈了,正夾著一個 活動的桌子,往外走。 他要趁著年節,好好地做一筆生意,姑娘就問:“瞎子,今天你還不歇著呀?” 劉半仙一面彎腰道:“恭喜你啦,大姑娘,今天怎麼能歇著哪,怎麼?給你來一卦 吧?這是新春第一課,准靈!” 說著睜著那一雙白果似的眼睛,望著姑娘,還一個勁地翻。 心怡忙笑道:“別吹!你還是到外頭去算吧,我才不相信這個呢!”說著她就順著 天井,又往裡面去了。 迎面就碰見了那個掌櫃的劉大個子,老遠就招手道:“來!來!來!大姑娘,我正 找你呢!” 心怡問:“找我幹什麼?” 劉大個子忙走了上來,笑道:“老神仙廟今天人可多了,今天這好時候,姑娘你還 不去練一趟子,身子也暖了,錢也賺了,還圖個大吉大利。” 姑娘皺了皺眉,道:“今天我不想動。” 劉大個子唉了一聲說:“姑娘你也真是,閒著也閒著,你沒看見門口有多少人都來 問呢,去吧,去吧!” 心怡想了想,就點了一下頭說:“好吧,反正我也不多練,只走一趟刀。” 劉大個子雙手往袖筒裡一揣,樂得齜牙直笑道:“一趟刀就夠了,走,我也給你捧 場去。” 心怡點了點頭,很快地走回去,帶上了單刀,劉大個子又催她帶上了劍,又為她拿 著大籮筐,這才往外走出來。 門口早就聚集了不少人,一見大姑娘夾著單刀走出來,就知道她是下場子去,一時 都跟上了。 老神仙廟本來不遠,出門走不多遠,就到了。 劉大個子分開了人群,一面道:“別擠!別擠!大家散開了,這麼擠人家姑娘可沒 法子練啦!” 這些人才讓開,當中空出了一大片地方,旁邊的還直起哄,劉大個子先丟了一把錢 在籮筐裡,大聲道:“丟錢!丟錢……” 不想姑娘卻搖了搖手道:“今天不要給錢,我是專門為了謝謝大家才練的。” 劉大個子嘿了一聲說:“什麼話,咱們哪能白看呢!呶!呶!給錢!給錢!” 一時大家都掏錢往裡頭扔,而且扔得特別多,不多時就扔滿了半籮筐,這些錢,姑 娘平常五六天也掙不出來。 她粉臉微微紅了紅,抱拳說了一聲:“謝謝大家!天不早了,我就練一趟刀吧!” 說著“嗖”一聲,把刀給抽了出來,迎空一晃,閃了一個刀花,小蠻腰一擰,“嗖 嗖嗖”一連泛了三個刀波,這算是個起式。 場子裡,立刻爆起了如雷似的一聲喝彩,就有人問:“大姑娘,你這趟刀真好,有 個名字嗎?” 姑娘把刀往回一帶,瞧著這個人,點了點頭道:“這趟刀叫……” 這是母親親自傳給她的一套天南派的“金刀二十四式”,乃是天南不傳之秘。 姑娘如今賣藝,只不過是別有用心,再者那時一個女孩子家,行路太難了,如果沒 有賣藝掩飾,可是麻煩。 她也知道,這種事,如果打著天南派的旗號,倘是遇有天南門下弟子,那麼對方一 定是不依從她。再者母親傳這套刀法,再三告誡不可輕易施展,想不到今天竟會施展出 來,卻是在街頭賣藝。 此刻這人一問,令她不勝慚愧。 當下臉上微微一紅,就道:“這是一路旋風刀,客人請賞臉吧!” 隨著她的話一落,這口刀已展開了起來,也許是她今天特別賣勁,這趟刀施了個風 雨不透,只見刀光,不見人影。 這一練開了,直把四周請人,看了個目瞪口呆,要說江湖賣藝的,他們誰都看過, 無非是花拳繡腿,江湖把式,像這種驚人的實在功夫,他們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一時爆雷似地喝著彩,姑娘這一路刀法,足在半盞茶的時間,才施展完了。 只見她身形一伏一仰,橫刀而立,面不紅氣不喘,身形穩立,有如石柱似的。 四下諸人,又是一聲如雷的吆喝,姑娘抱了一下拳,羞澀地道了道:“再會!” 她收起了刀,見人群還不散,自己本不想再練了;可是看一看那籮筐裡的錢都快滿 了,就這麼走,也實在太不好意思。 劉大個子也笑著說:“姑娘再來一趟劍吧,今天大伙可真捧場哪!” 心怡就點了點頭,她抽出了劍,方自抖了一下,忽地一眼瞧見,就在老神仙廟台上 有一匹黑馬,馬上挺坐著一個英俊的少年,正用一雙俊目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心怡因覺這人奇怪,不覺多瞟了他一眼,誰知這一眼,頓時就令她怔住了。 她手裡的寶劍也差一點掉了,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毫不費工夫,這人正是那 三年不見的萬斯同。 花心怡哪裡再有心情練劍,就見她面色大變,一陣子發白,頓時呆住了。 萬斯同也遠遠地,以一雙癡情的眼睛望著她,四隻眸子湊在一起,竟都呆住了。 大伙人都奇怪地東張西望,心怡才忽地警覺,她紅著臉收起了劍,道:“對不起,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不練了。” 說著又對劉大個子急急地道:“麻煩你就代我整理一下吧,我先回去。”她一面說, 一面偷偷地用眼去看那萬斯同,忽見那匹黑馬掉轉了身子,竟不顧自己而去。 劉大個子本想拉著她再練一場,可是一眼瞧見了這種情形,他心中立刻就明白了。 馬上的萬斯同,他也早就留意了,因見那少年器宇不凡,不免多看了幾眼,卻想不 到大姑娘也直了眼了,他倆相對一望,劉大個子心中就知道這二人必定有些隱情,後見 姑娘一走,心中更知所猜不假,因此他就不好意思再留住她。 非但如此,他還幫著姑娘往外擠,一面道:“大姑娘你放心追他去吧,場子交給我 了,錢也少不了。” 心怡不禁玉面緋紅,她知道劉大個子一定是都看見了,自是不能瞞他,羞澀地道: “謝謝你啦!” 說著她已走了出來,卻見黑馬上的萬斯同,已走過了前面的小橋。 花心怡先是快行,因怕人看出來,等到人少了,她可就忍不住跑著追了下去。 可是馬上的萬斯同,卻是頭也不回,一徑地直行了下去,心怡忍不住大聲喊道: “大哥!大哥……” 可是萬斯同依然頭也不回,那匹馬反倒是行得更快了,心怡不禁一陣心酸,淚下如 雨。 可是多年的相思,乍見了此人,她是如何也不能再讓他走開了,說什麼也要追上他。 她又叫了兩聲,正自無法,卻見身邊正有一匹白馬拴在樹上,沒有人看著,她就解 下了那匹馬,也不問是誰的,便騰身一躍上了馬鞍,一路策行如飛,直向萬斯同的背影, 緊追了下去。 奈何那匹黑馬,依然不停,一徑地順道馳去。 花心怡仍不死心,猶自獨追不捨,她喘著喊:“萬大哥……萬大哥!” 萬斯同想是也聽見了,當時在馬上回了一下頭,只見他劍眉微蹙,一臉的痛苦表情。 心怡立刻揮著手道:“大哥是我……我是花心怡……你不認識我了?” 說話之間,馬已經追了上來,萬斯同再想跑也來不及了,因為他胯下黑馬有腳程, 萬萬不及白色的蒙古馬快。 他只好倏地勒住了韁,花心怡的馬自他身側一閃而過;可是她也立刻勒住了馬,猛 地掉回了頭,四隻深情的眸子,立刻湊在了一起。 心怡淚眼迷糊地道:“大哥……你……你不認識我了?” 萬斯同癡癡地道:“你是花心怡,我認識你,姑娘。” 心怡的臉紅了,她低下頭笑了笑,又抬起頭道:“大哥你……你可好?” “我……啊,很好!”萬斯同說。 心怡回頭指了一下,嫣然道:“大哥……我暫時就住在前面台州客棧,大哥如無事 請到那邊一談可好?” 萬斯同有些張惶地道:“啊……不!不!我還有點事,姑娘你還是回去吧!” 心怡聞言真是心酸到了極點,可是她是一個極要強的女孩,絕不願在對方面前,表 露出自己的弱點。 當下忍著內心的失望和心酸,勉強地點了點頭,本想帶馬回去了,可是想了想,好 不容易見著了他,豈能如此就失之交臂,我又為了些什麼呢? 想著微微咬了一下小口,有意作出了一個微笑道:“大哥現在住在何處?” 萬斯同苦笑了笑,搖了搖頭,道:“我才來到此地,尚無住處,姑娘,你……” 萬斯同仔細地打量著她,三年不見了,她似乎比昔年瘦得多了,可是她那種秀麗的 天生氣質,卻永遠也無法掩飾得住。於挺秀玉立之中,似乎又別具了一種說不出的楚楚 可憐之態。 如今心蕊已嫁了人,所嫁的,還是自己一母雙生的親胞弟,萬斯同不得不運用慧劍, 把這一段情絲斬斷了。 在他未見心怡前,他已是一個心意皆灰的人了,他本以為自己一生是再也不會喜歡 第二個女人了。 可是這些意念,在面對著心怡之前,卻顯然遭受到重大的考驗了。 花心怡那雙澄澈的雙目,直直地注視著他。也許是多年的風塵磨練,已改變了她昔 年那種羞弱的做作,她變得比以前敢面對現實了。 在這種對視之下,萬斯同反倒是心虛了。當下苦笑了一下道:“姑娘你住在……” 心怡回頭指了一下說:“就在前面不遠的台州客棧,大哥你……” 萬斯同擺了一下手說:“不必了,姑娘,我會去看你的,再見!”說著他就徐徐放 馬,向前行去。 花心怡訥訥地也說了聲:“再見!” 她那流滿了淚的視線,一直目送著那匹黑馬,在雪地裡消失。小橋,窄道的雪面上, 留下了一層蹄痕,一邊的小溪上,還有孩子在嬉戲著。 溪水都結了冰,孩子們都穿了新衣新帽和厚厚的新棉鞋,他們正在冰上玩。 心怡默默地掉過了馬,自己不禁想哭又想笑,這才正應上了:“身無彩鳳雙飛翼, 心有靈犀一點通。”“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所不同的自己是個女兒罷了,她這麼停韁在馬,目送著萬斯同完全消失之後,她才 帶馬回頭,邊想邊行。 忽然馬前躥過了一個蒙古裝扮的人,出手奪過了馬韁,用生硬的漢語道:“女賊, 你搶我的馬?” 說著這人搶拳就向心怡身上打去,可是他又如何能打得著? 花心怡雖是吃了一驚,可也不容這人打著自己,這時她只一伸手,居然把那兇蠻的 蒙古人也給制住了,四周圍看的人都不禁暴雷似地喝起好來。 還有人大聲嚷道:“媽的,揍,姑娘你儘管揍,官府要是來人,我們給你做見證。” 還有人大聲罵道:“欺侮人家一個姑娘,你他媽算是什麼英雄!” 蒙古人一聽四圍的人,非但不幫著自己拿賊,卻反倒是幫著女賊來罵自己,一時也 嚇慌了。 他大嚷道:“你們弄清楚了嗎?這女人偷我的馬呀!快幫著我把她拿下來。” 他不說話還好,這一說話反倒更糟,有幾個地痞,平常老在心怡那裡要幾個錢花, 一天閒逛到晚沒事做,這時見心怡和人家打架,他們怎會不幫忙,袖子早都捲好了。 蒙古人話才一說完,就有一人大喊了聲:“打他個蠻子,媽的蒙古人,跑到這裡撒 野來了。” 說著率先就是一拳,其他幾人,更是一擁而上,一時拳腳交加,直把那個蒙古人打 得哇哇直叫。 心怡雙手本是抓著這蒙古人的一雙手腕,此刻見狀,反倒不過意了。 因為細推起來,到底是自己無禮,怪不得這個蒙古人,此刻見這麼多人打人家一人, 她的心就軟了。 當下忙一鬆手,不意這蒙古人,本在極怒頭上,叫心怡抓著雙腕,雖是暴怒如雷, 卻是無法可想。這時心怡一鬆手,他迎面就是一掌,直朝著心怡面上打去。 花心怡一閃面門,閃開了他一掌,這時候四下諸人一擁而上,那蒙古人的皮襖都給 扯爛了。 正想運勁分開的當兒,卻聽得側邊,有一男子口音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他一面叫著,雙手一面分著人,已有多人為他推開。 他似力大無窮,雙手推出之際,那些人就像挖地瓜似地,一個個給拉了出來。 一時只聽得叫痛叫罵之聲響成一片,須臾之間,已為這人擠了進去。那蒙古人已為 眾人打得滿面鮮血,人群一散開,他就倒了下去。那漢子彎下腰來,把蒙古人抱了起來, 猛一回身,大聲叱道:“你們哪個敢來?” 立有一人躥了前來,照著漢子一拳打去,卻為這漢子巧妙地一閃;並且在這人後胯 上加上了一腳,這小子彎著腰一連跑出十幾步,一頭就栽在雪地裡了。 經此一來,這四下的人,卻是一個都不敢動了。 那蒙古人見狀,掙扎著要下地,他口中哼哼道:“哎……哎!謝謝這位壯士,只是 那個偷馬的女賊……哎喲……” 大漢皺了一下眉道:“女賊?” 花心怡這時看見這漢子生得濃眉大眼,鼻直口方,相貌堂堂,十分雄昂;並且好像 有些面熟,像在哪裡見過此人似的。 這時,心怡已走了出來,冷笑道:“你這人說話客氣一點好不好,誰是偷馬的賊, 我看你才像是賊呢!” 蒙古人已指著她大叫道:“就是她!就是她!” 那漢子翻了一下眼皮道:“怎麼,你是偷馬的女……” 他本想說“賊”,可是對方那種眼光看著他,令他吐不出這個字。 心怡冷冷地道:“這事情你不明白,最好不要多說,我要是偷他的馬,還會給他送 回來嗎?” 漢子怔了一下,就望著那蒙古人道:“是怎麼一回事?她怎說又把馬送回來呢?” 那蒙古人卻是一個個性很直的人,這麼一想,他立時就說不出話來了。只是睜著一 雙赤紅的大眼睛,骨骨碌碌地望著花心怡。心怡冷冷一笑道:“我只是為追一個多年不 見的人,才借一借你的馬,後來想當面向你賠禮,可是你不該動手就打人;而且開口就 罵我是賊。” 蒙古人立刻哭喪著臉道:“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呢?” 心怡道:“我還來不及說,你的拳頭就上來了。” 蒙古人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又動了動身子,一臉苦相,心怡歎息了一聲說:“很對 不起……”蒙古人尚未說話,那漢子已爽朗一笑,說道:“這事情,我也看出來,完全 是一場誤會。” 他笑著拱了拱手又道:“姑娘這是誤會,大家都算了吧!” 又回過臉來向那蒙古人道:“怎麼樣?老兄。” 蒙古人歎了一聲說:“就這樣吧,我的馬……呢?” 說著又扭過頭去找他那匹馬,還好他的馬就在一邊,這蒙古人就一跛一拐地走過去, 翻身上了馬,又向著那打抱不平的漢子抱了抱拳,就策馬走了。 這邊花心怡也不願和這人多說,遂轉身自去。 不想她才走了沒有幾步,就聽得身後那漢子的聲音道:“啊,大姑娘,請停一 停……” 心怡就轉過身來,皺了一下眉說:“有什麼事?” 這人走上來,一雙大眼睛看了半天,才咳了一聲道:“姑娘很面善,在下不知在何 處見過,一時卻是想它不起,姑娘的芳名,可否見告?” 心怡本來也看他甚為眼熟,只是自己不願和人隨便搭訕,再者眼前萬斯同的事,令 她已夠心亂的了。 她轉了一下眼珠道:“我不認識你。” 那人輕咳了一聲,說道:“那麼,姑娘的芳名是……” 心怡臉紅了一下,順口道:“我姓萬名美娟。” 說著轉身就走了,那漢子立刻怔住了,他腦中,卻再也想不出曾經結識過一個姓萬 的女子。 花心怡這時道了姓萬之後,就轉身走了,不言那漢子心中驚疑,只說心怡轉回之後, 一徑地就直向台州客棧行去。 台州客棧的掌櫃劉大個子,這時正在店內,和另外一個伙計,用紅線把籮筐裡的錢, 一串串地穿了起來,已經穿了好幾十串了。 這時見了心怡,他笑道:“嘿!大姑娘快來看看吧,可真不少。” 心怡含笑道:“謝謝你啦!”說著她就坐了下來,用紅線把小錢十個十個地穿起來。 可是她的腦中,卻是在想著那個秀逸英俊的萬斯同,芳心之內,卻如同是打翻了一 個五味瓶兒似的,只覺得是酸一陣,辣一陣。 想到了傷心處,眼淚只是在目眶中打著轉兒,因為萬斯同似乎對自己太冷了。 忽然劉大個子在旁邊呵呵一笑向一邊的伙計說:“去,去端一碗杏仁茶來,給大姑 娘暖和暖和。” 待那伙計走後,他又衝著心怡一笑道:“怎麼著,那個小伙子追上了沒有?” 心怡不禁面色一紅,就用眼睛去看他,劉大個子翻了一下眼笑道:“我是說那個騎 黑馬的小伙子,嘻,大姑娘,他是…”才說到此,因見心怡面色不對,他就不敢接下去 了,咳了一聲,用手指著那個大籮筐,說道:“這些錢……” 心怡站起來道:“就存在掌櫃的你這裡吧,現在我還用不著。” “這……”劉大個子說不出話來。 心怡怏怏回到了房中,把門“砰”地一關。她癡癡地坐在床上,回想方纔的事,她 的心激動得很厲害,她記得萬斯同曾對自己說過,要來拜訪自己,不知是不是真的。 她心裡想,無論如何,這一次我一定要把握機會,要坦白地向他表明心意,我不能 再隱瞞在心裡了。 一個人正在出神凝思的當兒,忽聞得門外劉大個子的聲音道:“大姑娘出來一趟吧, 有人來找了。” 心怡不禁猛地跳下床來,口中問道:“是誰?” 可是她心裡已想到,定是萬斯同來了,匆匆地換了一雙紅繡花鞋,把頭髮理了一理, 就把門開了。 劉大個子笑著說:“客人在天井裡站著,我可不敢把他帶進姑娘房中。” 心怡不等他說完,就匆匆向天井院子行去,她面上浮著一層興奮的微笑。 天井內來回踱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心怡遠遠地叫了一聲:“大哥……” 那人一回頭道:“不敢當,姑娘。” 心怡不由玉臉一陣緋紅,頓時就愣住了,敢情這人不是自己心上人萬斯同,竟是方 才打抱不平的那個漢子。 花心怡立時覺得很失望,她後退了一步,秀眉微顰道:“是你……你來此做什麼?” 這人爽朗地一笑道:“姑娘我認出你來了,你並不是姓萬,你是姓花,叫心怡,你 妹妹是花心蕊,我和你們姊妹都認識!”說著他走近了一步,張大了眼睛道:“你真的 不認識我了?” 心怡不由心中一驚,她訥訥地道:“你……是誰?” 這人哈哈一笑道:“真是貴人多忘事,說來姑娘你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唉!姑娘, 你竟會把我給忘了?” 心怡立刻口中“噢”了一聲,她又仔細看了這人一眼,才驚奇地道:“郭?” 這人立刻笑著打了一躬道:“不錯,我正是郭潛,我們很久都沒有見面了!” 心怡笑道:“原來是你,我竟認不出來了。” 郭潛長歎一聲道:“三年來,你我的樣子都變了,怪不得我們初一見面,誰都不認 得誰了。” 心怡知道郭潛是自己心上人萬斯同的好友,也許從他的口中,可以知道一點萬斯同 的消息,當下就含笑說道:“既是郭兄,請進室一談。” 郭潛含笑道:“正要打擾。” 二人入房坐定之後,郭潛歎息了一聲說:“方纔我不知是姑娘,以致多有冒犯,尚 請不要怪罪。” 心怡笑了笑,說:“郭兄是打抱不平,令人可敬,何必如此說。” 郭潛睜著一雙大眸子,望著心怡,愈覺得對方美若天仙,真是“濃妝淡抹總相宜”, 再一想到對方曾向自己表露過愛萬斯同的意思,自己雖有滿腔熱情,又怎能隨意傾吐。 想到這裡,他就苦笑了一聲,問道:“姑娘這幾年可好?” 心怡含笑點了點頭:“很好。” 郭潛心內不由一笑,心說由一個小姐,淪落到賣藝街頭,居然還說很好。 這時花心怡遂向他道:“郭兄這三年一向在何處逍遙?” 郭潛點了點頭道:“自姑娘走後,我的傷沒有多久也就全部復元了,我到漢中去了 一趟,住了一年,後來又到湘省去了一趟……”說著笑了一聲道:“我是一匹野馬,是 居無定處的。” 心怡就問:“你也去了湘南嗎?” “是的!”郭潛說道,“是去找我的好兄弟!” 心怡訥訥道:“是找萬斯同嗎?” 郭潛看著她點了點頭說:“不錯,可惜我去晚了,據波心寺的智通老方丈說,我那 萬兄弟已經離開了,聽說還有……”說著頓了一下問:“姑娘你也去過那地方吧?” 心怡的臉紅了一下,默默地點了點頭,郭潛也點了點頭說:“這麼說那大鬧波心寺 的女俠客就是你了?” 心怡的臉又紅了一下,很羞愧地道:“郭兄取笑了,其實只是那群和尚太緊張,我 只不過去看看萬大哥而已。” 郭潛點了一下頭又道:“那麼,你見到萬斯同了?” 心怡點了點頭,郭潛歎息了一聲道:“我那萬斯同兄,他的病……” 心怡不願別人再提到這件令她傷心的事,她苦笑了一下道:“郭兄,咱們不要談這 件事吧,郭兄今天找我,還有事嗎?” 郭潛不禁臉紅了一下,因為心怡這句話內,似已有逐客的意思,可是他尚有很重要 的話未說完,怎能離去。 當下點了點頭:“姑娘,令堂去世之時,你不在身邊麼?” 心怡大吃一驚道:“你說什麼?誰……誰去世了?” 郭浩不禁一怔,他眨了一下眼皮道:“我的天,這件大事,你竟會不知道?” 心怡立刻站了起來,她臉色猝然變得蒼白,身子也有些顫抖了,她說:“郭兄,請 你……說清楚一點。” 郭潛長歎了一聲,期艾地道:“莫非令堂在天台山上丸天宮殉難之事,你還不知 道?” “我……母親?”心怡連聲音都抖了,她說,“是……什麼時候?” “唉……”郭潛歎道,“這件事已快三年了,我本來還以為你知道呢!可是,仔細 看你身上沒有孝,我這才奇怪,想不到你真的不知道。” 他的話,令心怡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一剎那她的臉就青了。 “郭兄!”她淚流滿面地說,“這事情有點不可能,我母親曾發下過重誓,她是今 生不下黃山的,她……她又怎會命喪在天台山呢?” 郭潛正色道:“姑娘,這事情到底詳情如何,我並不知道。可是武林之中,卻已傳 得人人皆知,聽說令堂是死在那個老魔頭鬼面神君的掌下的。” “我不信!”心怡癡癡地坐了下來,她冷冷一笑道,“這一定是武林中人造謠中傷 我母親,她有一身好功夫,是不會敗在葛鷹手下的!” 郭潛苦笑了一下道:“這個……”遂皺了一下眉道:“當然姑娘本人,在未證實這 件事情以前,是不便輕易相信的。我看要證實也不難,只須去一次天台山就行了。” 心怡此刻心亂如麻,她是一個心情至孝的女孩子,在聽到了這件事情之後,雖然尚 不敢斷定是真是假,可是心中又怎能平靜下來。 一時她幾乎呆住了,郭潛不禁不安地歎能:“唉……這都怪我不好,今天是大年初 一,我不該……” 才說至此,心怡忽然泣道:“媽媽啊!”她猛地伏在桌上痛哭起來。 郭潛一時急得直搓手,他頻頻皺眉道:“姑娘……唉!姑娘,你這是……” 一時真不知如何是好,心怡一面擦著臉上的淚;並且苦笑道:“郭兄,你不要急, 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我……” 說著眼淚又從眸子裡淌了出來,咬了一下牙道:“如果這件事是真的,我一定要為 我母親報仇。” 只見她秀眉倏地向兩邊一分,郭潛不禁吃了一驚,他一時不由得呆住了。 心中卻不禁暗暗忖道:“我可把她給害了,上丸天宮的鬼面神君,是多麼厲害的人 物,倘使這姑娘真的找了去,豈不是以卵擊石?她母親花蕾那麼厲害的功夫,尚且喪命 在他之手,何況她呢?” 想到此,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當下急忙擺手道:“姑娘,這件事莽撞不得,依我看 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輕舉妄動,因為……” 心怡苦笑了笑道:“這個我知道,郭兄,我要一個人靜靜地想一想。” 郭潛臉紅了一下道:“那麼我先告辭了,這一二日之內,我如不走,再來看看姑 娘。” 心怡含笑點點頭道:“謝謝你。” 說著她走了上去,把門推開了一扇,意為送客,郭潛雖有滿腹熱情,卻又不知如何 吐露。再說這種情緒之下,也不是表露的時候。 多年未見,這姑娘冰冷的情形,和當年並無兩樣,看來自已是沒有希望了。 想著,他就歎息了一聲,苦笑道:“姑娘多多保重,再見吧。” 心怡含笑點了點頭,郭潛遂出門而去,他走了幾步,站定腳步,心想她也許送自己 出來了,就回過頭來看看,卻見門已關了。 想著,又重重地歎息一聲,遂大步向外走去。 他腦中又一轉念道:“我這番深情,看來是沒什麼希望了,何苦再這麼癡情妄想, 我還是走吧!” 他走後不久,那間南廂房裡,傳出了心怡斷腸的哭聲,在這人人歡樂的大年初一, 惟獨她一人這麼傷心地痛哭。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怎會不令她傷心欲絕呢? 整整的一天,她都關在房中不再出來一步,劉大個子雖然也聽到了哭聲,心中奇怪, 可是他知道這是無法勸阻的。 他也知道姑娘的脾氣,如果自己貿然去勸慰她,很可能就會遭到對方一頓臭罵。 所以,姑娘雖然是哭得傷心淚盡,卻沒有一個人去打擾她。 她一個人哭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聲盡力竭;然後就翻身坐了起來,心中暗暗忖道: “看來這事情也許不假,否則江湖上傳聞這種事情作什麼呢?郭潛又何忍造這種謠?” 想到此,忍不住又流了一些淚,緊緊地咬著牙忖道:“我不要如此傷心,好在事已 至此,我還是要冷靜下來處置這件事才好!” 想著覺得甚為有理,自己低下頭,忽然發現足下還穿著一雙紅鞋,頗不適宜,就忙 脫了下來,一時卻也找不到白鞋,只好就換上素日所穿的黑布弓鞋。 於是,又把原先供桌上的一雙紅燭吹滅了,自己走出去,買了一雙白燭,又買了一 個靈牌,用黃裱紙貼成三尖形狀。 然後她恭恭敬敬地在牌位上寫下: “先母花蕾女士之靈位”。 她忍不住一頭拜倒在供桌前,放聲大哭了起來,一時哭得嗚嗚有聲。可是卻不知什 麼時候,一個魁梧的影子,悄悄走了進來。 只見他身披玄色披風,頭上戴著遮雪的瓦稜皮風帽,明眸皓齒,劍眉斜飛入鬢,說 不出的那種英朗氣質,足令人望之生“愛” 這人輕輕地推門走來,很可能是為哭聲所驚動,以至於忘了叩門了。他挺立在心怡 背後,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了。 這時他輕輕伸出一隻手來,在心怡背上拍了一下,遂後退了一步! 心怡大吃一驚,倏地二個疾轉,旋身如風,已把身子轉了過來。 同時她口中叱了聲:“誰?” 可是來人身形並不少移,他臉色沉痛道:“是我,我看你來了。” 心怡再朝這人一打量,她的眼淚,可就籟籟地淌了下來。 她低下頭飲泣道:“大哥……大哥你可來了。” 萬斯同長歎了一聲道:“心怡,你不必再傷心了,令堂大人的仇,我及家師、師兄, 已為你報了,上丸天宮已整個瓦解。” 心怡忽地睜大眸子,抖聲道:“真……真的?” 萬斯同苦笑了一下道:“我不騙你,只是我們並未要葛鷹的老命!” 心怡整個的身子都軟了,她淚流滿面道:“如此說來,我母親是真的死……死了。” 萬斯同怔了一下,他指了一下一邊的一張座位道:“心怡,你先坐下,我再把詳細 情形告訴你。” 心怡搖了搖頭,說道:“我才知道,但不敢相信;現在,大哥既然如此說,可見是 真的了……” 萬斯同歎了一聲道:“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心怡,我把我所知的詳細情形告訴你, 只是你千萬不要傷心。要知道人死是不能復生的,何況這件事已是三年以前的事了,傷 心於事無補!” 心怡點了點頭,其實她早已泣不成聲。 萬斯同遂把這件事情的詳細情形,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花心怡聽得呆住了。 最後她喘了一口氣,伏在桌上大哭了起來,萬斯同說:“心怡,你是一個很明事理 的女孩子,平心而論,你母親行事,也未免過於偏激,我也是深受她害之人。不過,如 今也就不必再提這件事了!” 心怡點了點頭,其實她早已泣不成聲,忽然抬起頭來,斷斷續續地問道:“大哥…… 你的傷可好了?” 萬斯同點了點頭,他的臉不禁紅了一下,心說奇怪,這事情,她怎會知道的呢?只 是他也沒有多問。 心怡多年以來,一直為萬斯同擔憂,此刻聞言,她的心不禁頓然開釋了。 現在她真不知再歸罪於誰了,上丸天宮瓦解了,葛鷹也棄邪歸正;葛金郎卻又是萬 斯同的親生弟兄;花心蕊,雖然多行不義,但是她到底是自己的胞妹。這些人中,又能 找誰?又能歸罪於誰呢?她想到了這些,不由得頓時就呆住了。 來本她渴望著要向萬斯同一吐的心事,這時候反倒是一句也吐不出來了 兩個人對坐著,一人歎息,一人流淚,再襯以室內的白燭、供桌,真是淒慘極了。 萬斯同苦笑了一下道:“姑娘,你既然知道了這件事情,傷心自是難免的,依我看 來,還是辦正事要緊。現在……”他說到此,把身上的那領披風卸下來,就見他背後有 一個方形的小匣子,這匣子為一方黑綢子包著,他把它解了下來,雙手捧著擺上了桌面。 心怡吃了一驚問:“這是什麼?” “這是……”萬斯同慨然道,“這是令堂的骨灰,我帶來了。” “謝謝大哥……”心怡忽地哭了出來,她撲上去緊緊抱住了那盛骨灰的匣子。 萬斯同歎了一聲道:“我本想親自把它帶上黃山,略盡我一點心意,可是一想,這 骨灰還是應該交給姑娘;而且要由姑娘親手把它掩埋起來。” 心怡已泣不成聲了,在她內心的深處,此刻實在把萬斯同感入骨髓。 她點頭道:“大哥,我一定會這麼做。大哥,你對我們這麼好,可叫我怎麼來謝你 才對?” 萬斯同不由呆了一呆,三年來的山林獨居生活,使他習慣於冷漠,他已很久沒有面 對少女談話,更何況對方是一個絕色的女子,又是自己心目中,原來已有分量的女子。 他的臉紅了一下,訥訥道:“姑娘你不必這麼說,這是應該的。” 心怡忽然拜倒地上,叩了一下頭,說道:“大哥,你是我花氏門中的大恩人,我給 你磕個頭。” 嚇得萬斯同忙把她扶了起來,他緊張地道:“心怡,你千萬不要如此,你要這麼客 氣,我就走了。” 心恰含著淚說:“你不要走……大哥!”她說:“這幾年流浪的生活我真夠了…… 以後我……我怎麼辦呢?我……” 萬斯同歎息了一聲道:“依我看來,葛鷹既然落得如此下場,也夠了,姑娘也不必 再去找他了。至於舍弟斯亮,卻又和令妹是夫妻,如今也都改過自新,我們也就原諒他 們吧?至於你……” 心怡原本是低著頭,此時她仰起頭注視萬斯同,萬斯同反倒說不下去了。 他訥訥地道:“姑娘既有這番孝心,應該親奉令堂骨灰,上黃山予以厚葬,然後至 青城認父……” 花心怡忽地站了起來,只見她秀眉一挑,氣得聲音發抖地道:“大哥,這件事情你 不要提了,我至死也不會去認他的,他……他害得我母女三人好苦……” 萬斯同內心不勝歎息,心忖她這種情形,和她妹妹心蕊是一樣的,我這個調解人看 來是沒有希望了。 但南宮敬那長者的影子,飄浮在他眼前,此人非但是自己嚴師慈兄;而且,更是當 年拯救自己的救命恩人,恩重如山,自己如果眼看他父女相背,而不予假手調和,實在 問心有愧。 可是這姐妹二人,態度又是一樣的頑固,看來這事情是急不得,以後再為設法的好。 當時就點了點頭道:“姑娘所說也許有理,但就我和掌門師兄十八年的相處經驗來 看,南宮敬是一個心地善良、德高望重的長者。” 他看著心怡,又繼續地道:“這十年以來,他無日不以令堂為念……” 說著忍不住又歎息了一聲,道:“家師為他至情感動,領悟昔日之非,所以才令我 千里下書,誰又想到你母親成見如此之深,居然不問青紅皂白,把我囚禁地窖,若非你 姐妹救我……以後情形還自難預料,姑娘!” 心怡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大哥,你不要再說了。” “好吧!”萬斯同失望地道:“目前姑娘還要好好保重身體要緊。” “大哥。”心怡垂下了頭道,“我想求你一件事,不知你可否答允?” 萬斯同問:“什麼事?” “我……”她說,“此處離黃山甚遠,我一人……”她似乎不知如何說才好。 但聰明的萬斯同,早已洞悉了她的心意,他當時立刻接下去說道:“姑娘單身一人, 行走江湖,多有不便,我一定護送姑娘到黃山就是。” 心怡聞言,不禁內心大喜,她猛地抬起了頭,以一雙深情的眸子,注視著萬斯同, 訥訥道:“謝謝大哥。” 萬斯同注視著這個姑娘,內心不禁大為有感,設想一個弱女子,數年來居無定所, 流落江湖,如今淪為賣藝為生,其下場也確實夠慘的了。 但她始終把持著她崇高的理想,確實不易,俗謂:“蓮出污泥而不染”,看出來, 她實在令人可敬。 於是他不禁又為自己想到,自己也是老大不小了,如今尚且沒有家室,武技既成, 流落江湖,浪跡風塵,終非久遠之計。 想到此,目光不禁偷偷地朝著心怡望去,湊巧對方也正以一雙深情、飽浸熱淚的眸 子,望著自己。 四目相對之下,各人都似有無限深情,可是誰也不願在這時吐露出來。 這種情調,最能消蝕一個人的靈魂、魄力的情操,初涉情場的少年男女,多半是受 不住的。 可是他們二人,都是在痛苦中打過滾的人,雖都是涉情不深,也可以說是初涉情場。 可是他們到底比別人多領會了一些所謂感情的真諦。 萬斯同在這一剎那間,卻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令他把火熱的情操頓時 冷了一半。 他想:“南宮敬既是她父,卻又是自己大師兄,雖說是自己對這位大師兄,一向如 同師父一樣,可是嚴格論起來,到底和他平輩,如此說來,這花心怡應算是自己子侄一 輩了,怎麼可以和她……” 想到此,不禁令他打了一個寒顫,一時就怔住了。 繼又想,依此推來,那花心蕊情形也是一樣,萬斯亮和她成婚,那麼南宮敬理當又 是萬斯亮的岳父,可是萬斯亮卻又是自己的弟弟,無形之中,自己又較南宮敬低了一輩。 如依此看來,自己和這花心怡,又似無甚不合,如能成婚,則兩對姊妹、兄弟成婚, 反是武林中的一段佳話…… 兩種思潮困擾著他,令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頓了一下道:“姑娘預備何日起程? 不妨先告訴我一聲,因我近日內要回雁蕩山面謁家師一次。” 心怡垂首道:“既如此,我就暫時在這裡等你,只等你歸來,我們就可動身。” 萬斯同點了點頭,隨即站起身來道:“也好,我這就走了。” 心怡既得對方口允護送自己返回黃山,來日方長,她的心情也就放了下來。 此刻,見萬斯同要走,雖是不無依依,可是,卻也不便多留,當下說道:“大哥請 沿途珍重。” 萬斯同已走到門口,卻又回過了身子道:“姑娘,我都忘了,你一個少女沿街拋頭 露面,總非好事……” 說著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包碎銀,道:“我是我留得一些碎銀,姑娘可以拿去,以 後再說。” 心怡臉紅著:“大哥……我用不著。” 萬斯同卻面帶不悅,他也不多說,遂上前,把這一包銀子放在了桌子上,轉身出去 了。 心怡趕上一步,道:“大哥……你自己不用嗎?” “我還有……”萬斯同說著,已大步走了出去。 心怡突然想起了郭潛來此之事,竟忘了告訴他了,當下跨到了院中,卻見萬斯同已 走遠了。 她就歎息了一聲,默默地轉了回來。 一個人在房中發了一會兒呆,想到了母親,忍不住又籟簌淚下。 唯一令她感到安慰的是,萬斯同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逃避自己了。 尤其可感的是,他竟說出,要護送自己到黃山,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意呢? 不言這姑娘獨自閨房深思,她是喜一陣、憂一陣、悲一陣,卻又哭一陣。 卻說萬斯同離開了台州客棧,跨上了他那匹高大的黑馬,展望驛道上,全是一色的 白,長空有幾隻雁影掠過,風颼颼地抄著雪面刮過來,襲在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寒 冷感覺。他在馬背上,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深深感覺到一個流浪無家人的孤單和飄零之 苦。 黑馬展開了四蹄,雪道上留下了深深的蹄痕。 已是午飯的時候了,家家戶戶在拜罷了祖宗神位之後,都熱熱鬧鬧地在吃飯了。 萬斯同不禁回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一個自幼死去父母的孤兒。 這其中的溫暖,他是從來也未曾體會過的,因此當他目睹著別人一家老小團聚時, 他的心就有說不出的痛苦,說不出的難受。那種滋味,是遠比西北風吹在臉上的割痛, 更難忍、難受。 他因此最怕目睹別人的親情,他的馬跑得更快了,直到驛道的兩邊,沒有了人家, 他才把馬放慢了下來,人馬都在冒著熱氣。 同時他的肚子也感到一陣陣餓得難受,冷天是最不能餓,非要吃些東西才行。 在驛道的一邊,湊巧有一家燒餅舖子還開著,雖是大年下,這種生意也還不惡,來 往進食的,也都是一些苦哈哈沒有家的朋友。 隨著冷風,傳出來熱騰騰紅燒肉的香味,嗅到了這種味道,萬斯同是再也走不動了, 他翻身下了馬,掀開了棉門簾子進內,見是一間敞間,裡面已坐滿了人。酒香、肉香和 燒餅的味道十分濃,一個穿破棉襖的伙計,招呼著他坐好之後,問:“先生要吃什麼 嗎?” 萬斯同就隨便叫了一盤扒羊肉和一碗湯,來了十幾個燒餅,一個人低頭吃著,無意 間,偶一抬頭,卻見隔座上坐著兩個怪人。 這兩個老人長相非常奇怪,衣著也是少見,萬斯同不免就多看了他們幾眼。 只見二人,一高一矮,俱著白衣,猛然看起來,像是戲台上一對紙糊的人一樣。 萬斯同還真沒見過這麼怪的人,二人是白衣、白笠、白鞋、白襪,身上白衫,又肥 又大,看來非絲非麻,也不知是何質料,似非常之軟,其上不著點塵,就連他二人的腳 下,也不見一點雪跡。 萬斯同在江湖上混了這些時候,也有了相當的閱歷,這兩個人一人目中,他就知道, 對方必定是武林中人,二人身上定有相當的功夫。 當下心中又不由動了一下,對他二人更加注意地去看,遂又見那高個子斗笠之下, 有一個白布所纏的彎形東西,背在背後。 這是一件形式特別的東西,萬斯同更可斷定,那是一件奇形兵刃,再看那矮子左肋 之下,也有一個布卷兒似的東西綁在肋下。萬斯同看到此,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假,這兩 個人必定是身懷絕技的一雙怪客,只是不知二人來此為何? 心中正在想著,就見那矮子把桌子一拍,打著一口濃厚的川音道:“喂!再來兩角 燒刀子,切一碗凍蹄花來,快點!” 他這一出聲,萬斯同聽在耳中,真差一點想笑,因為那聲音,就好像踩著雞脖子一 樣的彆扭。只是那嗓子,聽在耳朵裡,真叫你起雞皮疙瘩。 客人之中,有一個靠牆的胖子,忍不住呵呵地大笑了起來。 那個矮子忽然目光瞪向他,身子倏地一動,似乎右手想抬起來,卻為那個高個子伸 手把他壓住了。 萬斯同和這兩上怪人是臨座,所以他們說些什麼,他都能聽得很清楚。 這時就聽得那高個子小聲道:“少惹閒事,兄弟!何必呢!” 聲音也是透著很重的川音,那矮子隨著嘿嘿一笑道:“放心吧!我只是想叫他掉兩 個門牙,你又何必朗格多心,我又不是小娃兒。” 說著一仰脖子,把手中酒干了一半,發出了噴的一聲,又說:“這凍蹄花還不錯。” 萬斯同心中一動,這才知道,這兩個人果然是身上有功夫,只由矮子口氣判來,他 和那個胖子,相差著最少也有丈許遠近,居然有把握舉手之間,把那胖子門牙打下。只 此一語,也足見他身上有相當的功夫了。 萬斯同本是一時好奇,只不過看著二人奇怪罷了,現在卻不得不注意二人了。 這時伙計又送上了酒和菜來,這高矮二人好像是酒量很大,彼此又對飲起來。萬斯 同對這二怪人發生很大興趣,一時不想走,就喚來了伙計道:“喂!也為我送一角酒 來。” 伙計答應而去,那矮個子本是側面向他,聞言之後,不由偏頭看了他一眼。 萬斯同忙把目光轉向一邊,那矮子目光十分銳利,似乎也看出了萬斯同不似常人, 把萬斯同身上來回地轉了幾轉,又小聲地向對面那高個子說了幾句。 高個了目光也不由向著萬斯同望去,萬斯同仍是裝著不看他們。 二人看了一會兒,也沒說什麼,遂又對飲了起來,那矮子想是多吃了幾杯酒,這時 把杯子一推,道:“葉老大,這個年過得慘啊!腰裡沒有銀子,到哪裡都不方便。” 說著又偏頭看了一眼,萬斯同忙把頭一低,端起酒杯呷了一口,他耳中卻在留神傾 聽著。 遂又聞那矮子小聲道:“這筆錢要是到了手,我們要好好吃他幾……” 高個子用手在唇上一按,噓了一聲,斥道:“老二,你太大意了,這是什麼地方?” 矮子呵呵一笑道:“格老子,有什麼關係……”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萬斯同仍然 低頭吃飯,可是他心中已經知道,這高矮二人,定是綠林道上的高手。他二人來到這台 州,絕非是游賞觀光,卻是在追蹤著一樁買賣,也就是他們的財路。 萬斯同不由暗笑了笑,自語道:“萬斯同,這一下你可是走不了啦。留下來吧,留 下來看看這是一件什麼事;然後再見機行事。” 心中方自想到這裡,卻見這高矮二人,一齊站起了身子,高個子一面漱口,一面道: “伙計,算賬。” 那個矮子也尖著嗓子問:“咱們的小驢,你們喂過了沒有?” 伙計笑道:“喂過了,已牽到前面了。” 高個子遂取出了一小塊碎銀放在桌上,二人直向門外行去,萬斯同忙也放下了杯箸。 他等到二人出了店門之後,匆匆付了賬,趕向門外,卻見那一高一矮兩個怪人,已 經走了一段路了。 萬斯同望著二人背影,心中更是不勝驚奇,因為二人每人都騎著一匹小毛驢。 一般的毛驢,都是灰色或黑色;可是他們這兩匹小驢,卻是其白似雪,身上不見一 根雜毛。每頭小驢的脖子上,都拴著一小串鈴鐺,走起來發出叮叮噹當的清脆聲,十分 悅耳。 他二人這時都把背後的大斗笠戴上了,由後面望去,斗笠的下後方,還有一圈白色 的綢子垂著,襯著尖尖的帽頂,白色的長衣、白履、白驢、白雪…… 這兩個人,看起來真是瀟灑得很。 熾天使書城
【02 拚命拚搏 失手失寶 】 武林中人,多數不重視穿著打扮,所以屢見蓬頭散髮,衣衫不整的怪相。卻極少見過, 像高矮二人,這麼工心計於衣著打扮的。 萬斯同不禁心中甚為納罕,他匆忙上了坐騎,在後面一路尾隨了下去。 二人好似尚不知身後有人跟蹤似的,兩匹小白驢連轡而行,叮叮噹噹,在這大雪的野道 上行著,別有一種出塵的風趣。 古人有「踏雪尋梅」之樂,看來還不如他二人那麼風趣,二人手中還各有一條小馬鞭, 也是白色細竹所制,不時地指指點點,儼然像是一對風雅的隱士,又像是浪游他鄉的騷人墨 客,卻不像一雙拿刀動杖的武林中人,自然更不似綠林道上的響馬賊人了。 可是萬斯同卻提起了興趣,他不相信自己會看錯,他一定要對這二人摸一個清楚。 黑馬慣於馳騁,卻極不耐這樣慢走緩行,跟在這兩匹小毛驢後面,既不能快,又不能慢 ,所以行走得十分彆扭。有幾次揚蹄欲馳,都為萬斯同用力給勒住了。 這時它不耐地發出了長嘶,這一叫不要緊,那前面慢行的一雙小驢,忽地一揚前蹄,猝 地飛馳了起來,卻差一點把高矮二人給摔下馬來。這時候,可就無意間看出二人的功夫了。 就在那小驢一揚前蹄的同時之間,這高矮二人,不約而同地同時自鞍上躥了起來。 他們雖如此,可是看起來還是險得很,身形起在空中並不高,可是看起來很輕穩。 遠看起來,二人就像兩隻大鳥,那癡肥的衫袖,活像是兩片大翼,只是開合之間,卻又 安安穩穩地落在鞍背上。 二人同時落鞍,同時扣韁,俱把坐下的小毛驢給勒住了。 這時萬斯同卻也同時勒韁,他口中並作喝斥之聲,也把那匹黑馬給制服了。 再抬頭望時,那高矮兩個怪人,已都在鞍上回過身來,同時以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視 著自己。 萬斯同心說:「糟了,不要給他們兩個看出來了。」 當下仍然慢帶韁繩向前行去,偏偏是他坐下那匹黑馬動了好奇之心。 要知馬驢本是一類,這兩種畜生湊在了一塊,最多爭執。驢雖小,但個性最固執,所以 一般牧者,從不把這兩種畜生關在一起。」 尤其是這兩匹小驢,本是蜀西番地的一種特產,極為稀少,別地很難看見。 所以連萬斯同坐下的這匹黑馬,也動了好奇之心,按說它如直行過去,也就沒事了。 但這匹黑馬卻直向其中之一的小驢身上偎去,那小驢背上的人,是那個瘦如旗桿的高個 子。 黑馬一偎近,兩匹小驢先就驚動了,各自已先驚跳起來。 高個子那頭小驢更不禁團團地打起轉來,如此一來,那個高個子也跟著直打轉,他口中 「喲!喲!」直叫,可是小驢不聽,他忍不住怒斥道:「小子,小心你的馬。」 那個矮子,脾氣最躁,這時見狀,早就怒不可遏,口中大罵了一聲:「龜兒子!你硬是 找死!」 一面揚起馬鞭,「唰」的一下,直向萬斯同的那匹黑馬頭上抽了下來。 可是萬斯同怎會讓他打著自己心愛坐騎,就在那矮子馬鞭下抽的同時,他已知道欲打下 的部位,猛地一帶馬頭,看似無奇,可這當中時間控制得極為準確。 馬鞭抽下,黑馬同時揚頸,一上一下,卻正好躲了過去。 矮子這一馬鞭,由於用力過大,又加上自忖著萬無一失,所以勢子非常疾。 他卻是怎麼也沒有想到,會有此一著,只聽得「叭」的一聲。 這一鞭子沒有抽著對方的馬,卻正好打在了自己小白驢的肚皮上。 這一鞭子份量是如何的重,那頭小毛驢如何吃受得住,只痛得狂叫起來。 矮子一鞭打錯,心中是又惜又怒,他大吼了一聲,聲如夜梟,身子卻如同旋風似地自驢 背上蹤了起來。 他先不顧找對方算賬,因為他的小毛驢,已經如同發瘋似地直向前狂奔了去。 這個矮子頓了一下足,先是撮口吹了一聲,可是小驢無端為主人打得這麼重,哪裡還聽 話回來? 這一下矮子可急了,他冷笑了一聲,匆匆對萬斯同道:「你小子先等著我,我們回頭再 算賬。」 他口中說著,再也不敢多耽擱,只見他那一雙短腿,在雪地裡一頓,雙手前伸,身形就 像脫弦之箭似地,直向前面小驢追去。 瞬息之間,人驢皆已無蹤。 萬斯同在馬背上,眼見這矮子竟有如此身手,心中也不禁吃驚,就打定了宗旨,非要看 一下二人來此的動機不可。 他佯作吃驚地在馬背上大叫道:「啊!真可怕!」 這時那個高個子已把他坐下的小驢控制住了,用目光狠狠地盯視在萬斯同身上。 他怒聲道:「你是郎格走路的?媽的!沒長眼睛嗎?格老子……」 萬斯同忙抱拳賠笑道:「對不起,這都怪我的馬,畜生無知,你老何必罵人呢?」 高個子一雙碧眼骨碌碌地在萬斯同身上轉著,此時聞言,揚了一下眉毛,冷笑道:「罵 人?格老子,我還想揍人咧!你龜兒子會騎馬嗎?」 萬斯同只好忍著怒氣,他知道如果此刻自己露出了功夫,無異令他二人心存戒心,那麼 再想盯著他二人,就不容易了。 當下苦笑了一下道:「怎不會騎馬呢?只是你們騎的驢子太怪相,驚了我的馬罷了,真 是對不起。」 說著,他就帶馬向前行去,那個瘦高個子在後面尖聲大叫道:「站住!站住!」 萬斯同本想不理他而去,可是一眼看見先前追驢的那個矮子,已自前方乘驢疾馳而來。 他知道這矮子來了,自己免不了還要有麻煩,不禁眉頭皺了一下,正想帶馬快逃;可是 轉念一想,就此見識一下他們的功夫,也是一件好事。 想著,就勒住了馬,再看那矮子,乘騎如飛,不多時已馳臨眼前。 大概是制服這頭小驢,花費了他不少氣力,在驢背上吐氣如霧,人驢都喘成了一片。 他老遠地就揮著手,這時大聲嚷道:「老大,看著他,不要叫他跑了。」 那個被叫為老大的瘦子,尖聲說道:「他跑不了。」 萬斯同乾脆不走了,他要看他們能把自己怎麼樣,那個矮子這時翻著一雙小眼道:「小 伙子,你是要惹事是不是?我早就看出你不是玩意兒。」 他說著話,倏地自驢背上騰身而下,右腿向前一上步,同時出手已經拉住了萬斯同手上 的疆繩。 他為要報復方才幾乎墮驢之仇,右手用足了力,往上一扣一奪,口裡叱道:「你給我下 來吧!」 隨著他手一翻,只聽見萬斯同口中發出了「啊呀」一聲,整個人都離鞍飛了出去。 緊接著「撲通」一聲,落在七八尺之處的雪地裡,可是是否摔著了,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 就見他借勢滾了一下,弄了一身的雪,緊接著,他就大聲地啊喲了起來。 小矮子倒沒想到對方這麼飯桶,他本以為對方也許多少會些功夫,卻沒料到如此不濟, 只憑自己帶韁之力,竟能把他摔成這樣。 當下嘿嘿一笑,大笑道:「飯桶!就這麼一點本事,還敢出來現眼。」 那個高個子在一邊看得有趣,不禁哈哈地大笑了起來,萬斯同卻仍然在地上大聲地啊喲 著。 他一面叫道:「這是有王法的地方,你們敢這麼打人嗎?」 說著他由雪地裡跳起來,兩隻手抓著地上的白雪,直向這高矮二人亂擲了過去。 可是他有意亂擲著,那些雪團,不是在前,就在後,要不就落在二丑四周,反正沒有一 團打在二人的身上,同時他一邊跳罵著,作出一副鄉下人的樣子。 他這種情形果然就把這一雙老江湖給蒙住了。 二人本以為萬斯同是一個角色,想不到卻是一個如此的廢物,一時怨氣全消,都呵呵大 笑起來。 那矮子更大笑著大聲道:「龜兒子,回家抱娃娃去吧!老子不曉得什麼叫王法,嘻嘻… …」 他說著,又在那匹黑馬的屁股上重重地一拍,大聲喝斥道:「去你的!」 那匹馬經他如此一來,長嘶了一聲,直向來處奔去。 萬斯同大聲叫道:「天啊!我的馬。」 說著,就撒開雙腿,直向馬跑之處追去。 那個矮子目視著他跑遠了,遂笑得前後打跌,一面向瘦高子說道:「媽的!老子看走了 眼了。」 高個的瘦子也是呵呵直笑,可是他只笑了幾聲,就止住了,皺了一下眉道:「老二,那 個小子腿好快啊!你先不要笑。」 矮子聞言,直向馬跑之處望去,果然人馬已無蹤影,他怔了一下,卻又嘻嘻笑道:「你 放心吧,他要是真有什麼功夫,剛才怎麼如此松包蛋?」 說著咳了一聲,走到了他的小驢旁邊,他的怒火立刻又來了。 只見那小驢方才被自己鞭過的地方,已然留下了一道紅紅的血印子,鮮紅的血,已滲了 出來。 那頭小驢像是極為痛苦的,不時回頭用舌頭去舔著傷處的血漬。 矮子看到此,不禁打心眼裡難受,又罵了幾句,遂蹲在地上,解開行囊,找出了上好的 刀傷藥,小心地為它包紮了一番。 高個子頻頻催促道:「快走吧,別再耽擱了。」 這矮子才翻身上了驢背,一高一矮,遂緩緩向前行去。 這兩個怪人,正如萬斯同所猜測,一點不錯,他們是綠林道上有名有姓的一雙人物。 這二人不是別人,正是和秦冰大戰水母、怡的川西雙白。 那個高瘦個子的是草上露葉青,那個矮子是瓦上霜柳焦,兄弟二人向居川西。 川西雙白,成名武林已二十年,而且人人都知道,他二人是老搭檔,極少有人敢輕易招 惹他們,因為這兩個傢伙手段是太毒了。 他們雖然定居川西,卻從不在川西做案,每逢作案,這兄弟二人,必定藉詞外游,最遠 的地方,連直、魯、青、蒙都曾去過。 他們眼光准,盯貨也是極為內行,無論黑白兩道的東西,只要是大油水,絕逃不開他二 人眼下,一經盯牢之後,他們是立刻上線開扒(下手行劫),絕不走眼,也從未失過風。 所以,這幾年來,他兄弟二人,始終過著優裕的生活,由於萍蹤無痕,使一些知道他們 底蘊的官府中人,也無可設法。海捕公文,散發各省,他二人依然逍遙自在,時間一久,連 官府對他二人也不再緝捕了。 三年前,他二人至洞庭尋水母報仇,雖是遇見了怡,令二人焦頭爛額,可是最後仍然是 報了仇了,水母和秦冰雙雙墮澗,自是萬無活理,但那怡,也眼見她自峭壁上墜下,一口怨 氣也算是出了。 川西雙白由是返川,心情頗為愉快,他二人仍然是一年做案一次。 這一次,他二人看上了一宗買賣,一路跟蹤入浙,大致的情形,他二人也都摸清楚了。 這宗買賣,說來實在驚人,那是當今聖上,御旨朱批特派大內三品帶刀護衛項一公,至 浙省三門灣,領回日本武士柴木三太郎護衛的八千金幣和六十四顆夜明珠。 這是一件極為隱秘的事情,卻不知怎麼為這一雙老兒打聽到了。 當今的這位武宗皇帝,原名厚煦,國號正德,十分英明,在位雖不久,卻與鄰邦十分和 睦。他得知這個消息,親自派下一名護衛至浙省迎接這位日本的武士,這件事,連浙省的地 方官都不知道,可謂十分隱秘,一切都由那位身懷絕技的大內高手項一公部署迎接。他身懷 有武宗皇帝的密令,可是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之下,才會出示。 這位三品護衛,自得到這項命令之後,內心可是十分焦慮,因為他原是江湖中人,所以 很清楚江湖綠林中那些賊人的手段。 所以他一路上喬裝成一個極為平常的生意人,一點兒痕跡也不敢顯露。 等到在三門灣接下了柴木三太郎之後,他依然是提著心,要按皇帝的意思,是令他調動 各省州縣的捕快,協助護送。 可是項一公卻寧可獨自一個人來辦這件事,他知道這消息一經過州縣官府,無異向江湖 中標明了告示,反倒敗露了身形。 所以他沿途之上,是誰也不敢驚動,那位日本武士雖是日本的劍道高手,可是他深深知 道,中國地大人多,能人異士太多,又經過項一公陳述其中的厲害,這時柴木三太郎也不禁 有些發慌。 於是在項一公的建議之下,這位日本人特地打扮了一番,衣服也換過了,模樣兒看來倒 是和中國人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嘴上那兩撇小鬍子,他卻捨不得刮,還有那口武士刀,他是 說什麼也要掛在腰上,據他說,這是代表他們日本人的武土精神。 項一公因為他是客人,不好過分強迫他,也就只好任他如此。 他二人自三門灣喬裝入台州,預備稍歇一二日之後,即取道入京。不想,川西雙白盯上 了他們。 葉青和柳焦也知道這買賣太棘手,而且一經抓獲,自己二人是萬無活理,而且這種事無 異是犯上叛逆,太危險了。 所以他二人更是十分小心,平日連大店都不敢進,吃飯也是找那些極小極僻的飯店,惟 恐敗露了身形。 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百密難免一疏,卻惹起了那位新上道,身懷絕技的萬斯同的 注意,這也是命運天定。 川西雙白這一次跟蹤,可不像昔日那樣亦步亦趨,他們線放得極長。 所以,一路上,有很長的距離,很好的機會,他二人都不動,一直盯到了台州。 在這個地方,他們的心才動了,為什麼呢?因為這地方四面都是山,括蒼、天台、大盆 、雁蕩等四周環視,一經下手之後,隨便往哪一處山裡竄,都令對方束手無策。 現在這個地方已經到了。 不要看他二人這麼悠閒地走著,其實他們的眼睛比誰都要精明。 兩頭小驢漸行漸遠,驛道也開朗了,展望在眼前,是一片遼闊的原野,昨日的大雪,點 綴得這地方成了一個銀色世界。 矮小的柳焦咳了一聲,勒住了小驢,翻著一雙小眼道:「老大,我看那個老小子八成也 有些明白了。」 草上露葉青怔了一下道:「何以見得?」 柳焦冷冷一笑,用手上那純白細竹的小馬鞭,指著丈許外的雪地道:「你看看這個。」 葉青順其指處看了一下,皺眉道:「這不是很清楚的輪跡麼?」 柳焦冷笑了一聲道:「老大,你走了眼了,你再看看這邊。」 他的小馬鞭又指向一個岔道,葉青順望過去,不禁又啊了一聲,道:「怎麼又有一輛車 呢?」 矮子嘻嘻一笑道:「不要緊,他跑不了,要想瞞過我可是不容易。」 他口中這麼說著,陡然一按雙手,整個的身子自驢背上拔了起來,如同一片枯葉似地, 已落在了雪地上。 就見他先彎下腰來仔細地觀察著雪地裡的輪跡,唇角帶著冷笑。 遂又在那岔道之處,也觀察了一番。 然後他身形一躥,四平八穩地又落在了那小毛驢的驢背之上,手指前方大聲說:「直下 去,沒有錯。」 葉青皺眉問:「有把握嗎?」 柳焦哂道:「你想,車上有八千金幣,份量是不會輕的,在一上路時,我已試過了它的 輪跡,除了吃雪不算,它下土的深外是一指半,現在一點也不會錯的,快走,我們跟下去。 」 草上露葉青不禁十分佩服,當下嘿嘿一笑說:「真有你的,矮子。」 兩頭小驢,即迎著凜冽的寒風,向前面疾馳而去,這一程,他們足足跑下去有好幾里地 。 就在一箭的射程之外,一個小黑點,已在雪地裡以奇快的速度移動著。 柳焦嘿嘿一笑,手指前方道:「老大,沒有錯吧?」 葉青手推著背後白布纏包的兵刃,冷笑道:「這是好地方,下手吧!」 柳焦想了一想,搖頭道:「不要慌,再等一會兒,現在我們上去看看吧。」 二人同時用手把鞍後的行囊打了開來,一剎那間,葉青頷下多了一縷長鬚,手中多了一 面小銅鑼。 柳焦的右手卻多了一面旗牌,上面卻寫著:「六爻神課,奇門遁甲」。 正中卻有「大小白仙」四個大字,他背後還有一個木匣子,上面橫一道豎一道貼滿了紅 紙,寫的是什麼「萬應錠」、「解腸散」、「七寶丹」……等等。 葉青已迫不及待地飛馳而上,小驢上的串鈴,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 這一雙小驢,一跑開了,可是真快,霎時間,已追上了前行的篷車。 這時已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輛篷車,那是一輛雙轅二馬的黑色馬車。 馬車的式樣很特別,設計的式樣也極輕巧,皮窗半敞開著,車行如飛。 可是它的速度,依然是不如那雙小毛驢快,不多時兩頭小驢已追到了近前。 這時葉青的小鑼「噹」地敲了一下,高聲道:「神算靈」。 趕馬車的,是一個四十上下,短小精幹的漢子,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身上是有相當功夫 的。 這時他手中馬鞭一揮道:「走!走!我們有急事要趕路,哪有工夫算命!」 可是川西雙白的兩匹小驢,始終貼得很近,葉青打著京腔道:「客人要知道吉凶禍福, 過去未來不要?卦不虛算,一算必靈。」 柳焦也在一旁幫腔道:「來一卦吧,老爺。」 那個馬車伕倏地一勒韁,瞪眼罵道:「混蛋,給老子滾開!哪有在半路上算命的道理? 閃開!」 說著他舉起鞭子,就要向葉青身上抽去,忽然車內傳出一聲:「福子,慢著。」 那車伕憤憤不平地把鞭子收回,川西雙白遂見車窗「嘩」地一聲全開了。 現出了一個六十上下的老者面孔來,這老者面色紅潤,兩道灰眉已半禿落,雙眉之下, 那一雙眸子,倒是精光四射,他身上穿著一襲醬麵團花的袍子,頭戴小便帽,完全一副商人 的打扮。 他向二人打量了一番,面現驚異地道:「你們要幹什麼?」 柳焦搶先說道:「老爺,我們是南昌的大小白仙,專為過往的貴人算卦的。老爺,求一 卦吧!」 他一面說著,還作出一副卑下的笑容,老者聞言半天之後,才冷冷地一笑說:「我們有 急事,要趕路,你們找別人去吧!」 說著正要揮手令行,可是葉青忽地用手抓住了他的車窗,笑道:「老爺,你面現晦紋, 前路必有凶險,還是來一卦吧!」 老者聞言不禁勃然大怒,雙目一瞪,緊接著,他卻又呵呵地笑了起來。 笑罷之後,他點了點頭道:「朋友,你們招子可不亮,我們這車上可沒有油水呀!」 雙白不由心中一驚,柳焦裝作不解笑道:「咱們要小油水就夠了。」 這老者忽地雙眉一挑,「砰」的一腳,把馬車門給端了開來。 跟著他一挺身,站了起來,大聲道:「你們想幹什麼?朋友,你們報個萬兒吧!」 雙白嘻嘻一笑,交換了一下目光,柳焦忽地一抖手,把手中的旗牌抖出,直向著老者面 門點去;並且發出了一聲狂笑道:「相好的,別裝糊塗了。」 那老者果然武功不弱,他忽地朗笑了一聲,大聲喊道:「柴木小心,有強人來了。」 車座裡,立刻有人應了一聲,只聽見嘩啦一聲,另一扇車門也開了。 從裡面跳出了一個身材矮胖,留有八字須的人來,只見他腰上插口長柄的長刀,另一邊 ,也有一口皮鞘的短刀。 此人一下地,怪聲怪調地道:「強盜,哪裡?來來……」 一眼看見川西雙白,這日本人也不由吃了一驚,因為他想像之中的強盜,必須是人高馬 大,卻想不到對方竟是如此一雙不起眼的人物。 當下狂笑了一聲,回頭對那老者道:「中國朋友,不要慌,我來!」 只見刀光一閃,一口明晃晃的武士刀,已自鞘內撥了出來,並且就勢,快如閃電地直向 柳焦連人帶驢劈了下去。 川西雙白一見來人這種怪相,就知是來自東洋的武士,別看他二人橫行武林數十年,傷 人無數,閱歷老練,可是東洋人,他們還是第一次看見,不要說比鬥,連見也是第一次。 柴木的刀到,柳焦身形一偏,已離鞍而下,真是輕同落葉一般。 東洋人對於這一手,是從心眼裡佩服;可是,他依仗著自己乃是東洋有名的刀手,還沒 有把這兩個人看在眼中,只是心內有些驚異而已。 按他們本國的刀法,也是大有講究的,普通刀手只能封一方,即正前方,較高者可兼顧 二方,最高者可封四方,即四面敵人來,都可防禦。 柴木的造詣,已到了封四方的境地,是以一刀不中,他趕上了一大步,又是一聲吼叫, 刀由右前方,斜劈而出,映出了一道寒光。 就在這時候,矮小的柳焦,已冷笑了一聲,呼的一聲,展開了他的那柄奇怪兵刃「紫金 旗」。 隨著旗展之勢,捲起了大片的雪花,他身形向下一矮,紫金旗向外一揮。 只聽得「噹」的一聲,兩股兵刃迎在了一塊,柴木三太郎就覺得掌心一陣發熱,武士刀 差一點給震了出去,這才知道中國人果然厲害。 他雙手緊握刀柄,再次進身,武士刀貼著地面,「唰」的一聲砍了出去。 柳焦和這個東洋人動手,心中卻一直有些提心吊膽,方才一接之下,他覺得對方手勁很 大。尤其是對方那種刀勢,自己還真摸不清他的路數。 這時一旁的葉青已冷笑道:「快點制服了他,哪有工夫與他瞎纏!」 柳焦這次身形已躍了起來,可是柴木的刀法,也不可輕視。 一連三刀他沒有砍中敵人,他已老羞成怒,這時他忽地大吼了一聲:「唬哧!」 只見他倏地一翻手腕子,掌中刀由下而上,長虹貫日似地捲了起來,直向柳焦的小腹上 直劈了過去。 這一式刀法,是柴木救命絕招之一,柳焦一時大意,差點為柴木砍上。他身形雖然躍起 ,可是看起來卻是險到了家,柳焦不由大怒,一時殺機頓起。 只聽他狂笑一聲:「好奴才!二太爺今天看你怎麼跑!」 口中說著,掌中旗驀地捲起,「浪打金舟」,挾著一股罡烈勁風,直向柴木迎面打去。 柴木猛地向左面一閃,可是柳焦紫金旗上詭異莫測,看是打東,其實打西。 柴木方舉刀格去,刀勢一出,這位日本的武士,立刻也知道自己是遞了一個空招,他猛 地大叫了一聲,想借勢嚇退對方。 這位來自東瀛的武士柴木三太郎一聲大吼,倒是把川西雙白中的那位瓦上霜柳焦嚇了一 大跳,紫金旗已發出,卻又倏地往回一收。 只見他那矮小的身子,如同狂風似地轉了出去,紫金旗往掌下一壓,驚異地向著柴木仔 細地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道:「東洋朋友,你這是幹什麼?」 柴木早先曾在中國住過,略悉漢語,此時聞言雙手握刀,大吼了一聲:「我西!」 這一刀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直向瓦上霜柳焦當頭劈了下來。 柳焦這才知道,日本人那一聲吼叫,乃是無為而發,卻想不到把自己嚇了一跳,方才一 式自己原來已取勝,如此卻令他逃開,一時怒火中燒,殺機頓起。 柴木刀到,柳焦只向側邊一閃身子,左掌向外一封,施了絕招「恨福來遲」,只聽嗡一 聲,柴木的刀已被封了出去。 東洋人對這種功夫是外行的;而且是聞所未聞,這口倭刀被柳焦這種內家真力一崩,他 只覺得一雙虎口炙炙地發熱,同時身子直向後仰了出去。 瓦上霜冷笑一聲,進一步,紫金旗再次捲起,「遍捲飛螢」,直向柴木側腰捲去。 柴木三太郎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他身形後仰,門戶大開,若再想逃開柳焦這一式,那 真是妄想了。 那一旁身負皇命迎接柴木的大內高手項一公,看到此,他是再也忍不住了。 他原以為這位來自東洋的劍手,必定也有幾手厲害的功夫的,卻想不到竟然如此膿包。 柳焦的紫金旗只要一揮下,這柴木若想逃得活命,那可真是夢想了。 而項一公身負皇命,負有保護柴木之責,若是柴木喪命,自己也可能因此丟官喪命。 所以他是再也不能裝糊塗了,這時尖叱了聲:「朋友住手!」 聲隨人起,聲落人落,一支鳩形杖已把柳焦紫金旗磕在了一邊。他就勢一晃身子,擋在 柴木的身前。柳焦招已展出,忽地為一柄鳩形杖自一邊磕開。只覺得對方手勁頗大,再一注 視,才知來人竟是那來自大內的項一公。 瓦上霜柳焦身形旁側,嘻嘻冷笑了一聲道:「怎麼樣?朋友,他也要嘗嘗柳老二手上這 柄玩意兒的厲害麼?」 項一公這時連怒帶氣,臉色焦黃。 他拿出了他的官架子,咳了一聲道:「二位朋友,你們的招子空了。」 說著連連冷笑不已,柳焦一翻小眼道:「此話怎講?」 一旁的草上露葉青也冷哼了一聲道:「兄弟,你不要中他的詭計。」 項一公嘿嘿一笑,手指著柴木三太郎道:「這位是來自東洋的朋友,來此是為朝我皇上 天子,不才我正是護送這位朋友的官差。」 說到此,他雙目一瞪,厲聲道:「我是朝廷三品帶刀護衛,此次當差,受有聖上親托, 爾等草寇有幾個腦袋,竟敢打劫皇差不成?」 誰知道這川西雙白,乃是綠林中專做別人不敢做的硬買賣,項一公這番話,並嚇不倒他 們。這時聞言之後,那柳焦嘻嘻一笑,點了點頭,轉首向著葉青道:「老大,聽見沒有?人 家是大內的高手,而且是負老頭子的欽命的,怎麼樣,咱們只好逃了吧!」 草上露葉青哈哈一笑,啐道:「鷹爪子(綠林中人稱官府人皆是如此)!你打這個旗號 ,就能把我兄弟嚇住了不成?」 說著又是仰天一笑,兔嘴連掀,道:「相好的,這裡是天高皇帝遠,你別嚇唬咱們,我 們不向你要錢,我們跟這位東洋朋友要點東西。」 項一公聽到此,不由又驚又急,驚的是,這是一樁極為隱秘的事情,怎會為這兩個人打 聽到;怒的是自己抬出了皇差的身份,這兩個東西居然毫不買賬,竟敢以身對抗皇室,真是 膽大妄為之極。 他說著自懷內掏出了一個杏黃色的信封,匆匆打了開來,現出了一張公文,上面有血紅 的大印。當然,川西雙白作案已久,焉有不認得這種東西的,他二人一看這種公文的形式, 就知道這是一件極為重要的隨身公文。只憑此一紙公文,沿途百官無不唯命是聽。 他們對著了一眼,二人微微一笑,更堅定了他二人的下手決心。 項一公公文在手,微微抖了一下,大聲道:「怎麼樣?你二人莫非還要親自過目一下才 行麼?」 柳焦揚了一揚手,嬉皮笑臉道:「快!快收起來,收起來,皇帝老子還要那麼多錢幹嘛 呀?再說這點點小芝麻,在他老人家眼睛裡,又算得了什麼呀?」 才說至此,那項一公斥道:「住口!」 他指指柳焦道:「你有幾個腦袋,竟敢上侮天子?好!好!今天你家項大人,就拿下你 這不知死活的逆賊。」 他說著匆匆把信封收起,回身對柴木道:「你還是快快進車裡去吧,待我來拿下他。」 柴木三太郎聞言,搖頭大聲道:「我不怕,不怕……」 他邊說,身形平蹲,雙手把武士刀向前舉了一舉,他刀身平置,藉著刀光,可以清楚地 看出來自四面八方偷襲的人影。 瓦上霜柳焦嘿嘿冷笑一聲道:「老大,你辦你的,我來對付這倭鬼。」 項一公聞言不禁吃了一驚,他知道這高矮二人,身上都有驚人的功夫,自己或許尚可勉 力對付一人。可是,柴木三太郎的本事,方纔已經見識過了,他如何有能力來對付另一人? 一念及此,項一公就不敢動手了。 他腦筋轉了一轉,當下乾笑了一聲道:「二位朋友,我知道你們是身上缺點銀子,這事 情容易,待我寫一張字條交給二位,前往台州府衙門領取現銀五百兩,就算我項一公交了你 們兩位朋友,如何?」 瓦上霜柳焦聞言,嘿嘿冷笑了一聲道:「謝謝你了……」說罷,遂一瞪眼,冷然一笑, 道:「朋友,你看錯人了,就憑五百兩銀子,就想打發我們?」 項一公強忍怒火,道:「你們想要多少?朋友,本大人純係愛護你們,你們不要不知好 歹。」 柳焦哈哈大笑道:「好!好!既然你如此愛護咱弟兄二人,我們也不能不知好歹。 這麼吧,那八千金幣免了,只要把那一批夜明珠交出來,我們就走。」 此言一出,項一公不禁臉上變色,就連柴木三太郎也嚇得一怔。 項一公一定神,瞪眼道:「什麼……夜明珠?」 柳焦笑笑道:「不錯,把夜明珠拿出來,什麼事都沒有了。」 項一公這時只好振作起來,他點了點頭道:「二位朋友果然高明。不錯,這位柴木朋友 是帶來了這些貢禮;可是,這些東西早就從旁的地方運走了。」 柳焦一聲斷喝:「你胡說!」他冷笑了一聲,又道:「柳二爺眼裡可是揉不進沙子,你 如何瞞得了我兄弟二人?」 項一公淡淡一笑道:「信不信由你。」 這樣一來,不禁令川西雙白十分猜疑,葉青首先忍耐不住,冷哼了一聲,道:「我自己 會看。」 他身形一晃,已縱上了馬車,那趕車的,乃是大名府的捕頭要命金老七喬裝的。 他從二人這種打扮舉動,以及口音上,略略判斷出二人的身份,心中大為吃驚。 他知道這兩個人,實在太棘手,今天的下場,將是不堪收拾。 儘管如此,他也不能坐看此人如此妄為。 當下冷笑道:「下去吧!姓葉的!」 只見他雙掌向外一抖,以「神龍抖甲」的招式,直向葉青面上擊來。 葉青身形即將飄上,聞言忽地一個倒折,遂落下一邊,他打量著這車伕,道:「你如何 識得你大爺?」 要命金老七哈哈一笑道:「川西雙白乃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咱怎會不知?」 他冷笑了一聲又道:「只是葉老大,你應該明白,這個案子是做不得的。」 項一公經金老七如此一說,不禁頓時就怔住了。 這時才知道,這兩個怪人,原來就是綠林道上,專做大案的一雙巨盜川西雙白。項一公 想到此,內心就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當下嘿嘿一笑,拱手道:「方纔項某不知,原來二位 竟是武林中盛傳的川西雙白,葉義士和柳義士,真是大大地失敬了。」 柳焦嘻嘻一笑,擺了一下手,道:「得了,項大人,不要損我們兄弟了,到底交不交出 來?」 項一公皺了一下眉,冷冷地道:「二位朋友,那東西確實不在此地,你們叫我如何交呢 ?」 柳焦嘿嘿一笑,點了點頭道:「好!那麼在下要看一看,如果真如你所言,我兄弟是扭 頭就走。」 項一公濃眉一挑,冷笑了一聲道:「隨你好了!」 柳焦回過頭來冷冷一笑,招手向那個坐在馬車上的金老七道:「兄弟,你先下來,你攔 不住我。」 金老七狂笑道:「你們好大膽,連欽命的官差也敢打劫,川西雙白,我看你們以後也不 要再混了。」 柳焦兩道橫眉一挑,正要發作,項一公在一旁叱喝道:「老七你下來,我們不能難為江 湖上的好朋友。」 要命金老七口中答應了一聲,心中不禁犯嘀咕,暗想道:「你也太大膽了,你那種障眼 法,怎能瞞得過這兩個傢伙?」 可是項一公之言,他又不能不聽,當下自車轅上飄身而下,那草上露葉青,心知自己這 位拜弟心細如髮,如果那批珠寶放在車上,定然是逃不過柳焦的眼法。 他不由直著嗓子叫道:「老二,你上去看看吧,車下面有我呢!」 瓦上霜柳焦答應了一聲,身形已狂飄而起,落在車篷之上。 他那矮小的身子,並不先翻入車內查看,卻在車篷之上,運功晃動起來,整個車身都為 之搖動了起來。 這種舉動,除了柴木三太郎不懂之外,項一公和要命金老七可都知道,這是一種江湖「 天秤」的手法,和「量天尺」同樣具有特殊的功效,施功之人可從車身晃動及重量上察出車 上到底有多少油水。 柳焦晃了一會兒功夫,冷冷一笑道:「對不起,項大人,我可要看個仔細。」 他口中說著,紫金旗「呼」的一聲捲了起來,可是他這旗桿尖上,卻有三四寸長的一個 尖子,看起來兩邊有刃,鋒利已極。 這瓦上霜柳焦,也是膽大至極,他哼了一聲,右手揮動旗桿,只聽見「哧!哧!」 一陣割裂的聲音,那牛皮車篷,竟為他劃得四分五裂,嘩啦一聲掉了下去。 項一公並不動聲色,可是那要命金老七,看到此,卻忍不住厲聲道:「柳焦,你這是為 何?」 柳焦臉上帶出極為憤怒的顏色,顯然是他發現這車篷內外並無什麼東西。 想到了跟蹤一路,竟會落了個空,這柳焦不禁勃然大怒,旗桿揮動,一片「卡嚓」 之聲,整個車子,被他砍了個亂七八糟。 項一公大聲道:「柳朋友,項某並不騙你吧,你們招子可是空了。」 話猶未完,這柳焦暴怒之下,雙手握桿,「卡嚓」一聲,砍在車座之上。 只聽見「嗆」的一聲,他那旗桿頂尖,非但未陷下去,卻反倒彈了上來。 川西雙白,是何等角色,焉有不明白的道理。 就見柳焦狂笑一聲,忽地伸手直向那車座抓去,可是這時候那一旁的項一公,卻是再也 沉不住氣了。 他厲吼了一聲道:「姓柳的,你給我閃開了。」 項一公口中這麼叱著,鳩形杖已掄起,朝著瓦上霜柳焦摟頭打下,身形如狂風而進。 柳焦尚未出手,那一旁的葉青狂笑了一聲道:「項一公,你說話太無信用了。」 他口中這麼說著,已跟蹤而上,同時那口弧形劍已抽了出來,劃出了一彎新月似的光華 ,直向項一公後腦上砍下。 項一公這些年養尊處優,雖說是武功已擱下了不少,可是他仍然有相當的身手。 此刻葉青的弧形劍猛劈而下,項一公一聲不哼,「怪蟒翻身」,鳩形杖向外霍地一揮, 只聽見「噹」的一聲,竟把葉青的弧形劍磕在一邊。 項一公這時,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他知道自己如不能制服川西雙白,後果將是不 堪設想。 所以他這時再也不存善罷甘休之想,因為對付這兩個巨盜,任何妥協都是妄想,他們所 要的只是錢。 項一公有了這種見地,身形霍地向下一矮,鳩形杖由側邊掄起,以「西天一拐」之式, 陡然打了出去,快似驚雷駭電,直向草上露葉青左耳擊去。 葉青狂笑了一聲道:「好。」 只見他身形一個疾轉,弧形劍向下一壓,平著向外一推,這一招名喚「大開革」,項一 公轉身稍慢,只聽見「哧」的一聲,一件外衫,竟被劃開了尺許長的一條大口子。 這種情形,直把這位素日養尊處優的項一公,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口中忍不住「呀」 的叫了一聲。 驚魂乍定之下的項一公,不得不把自己壓箱子底兒的功夫,都施展了出來,一時間杖影 憧憧,劍光閃閃,在這四處無人的雪地上打了起來。 再說瓦上霜柳焦,在揮刃亂砍之中,忽地發現了車座之下似有東西。 他冷笑了一聲,就在項一公為葉青纏住的同時,這位膽大包天的巨盜,倏地一腳直向那 馬車座上踢去。 只聽見「砰」的一聲,車座倏地飛起,轟隆一聲,落在雪地之上,頓時摔了個木屑紛飛 。同時間,卻由車座之內,滾出了一大一小兩口黑漆描金的箱子。 柳焦不禁狂喜,大叫了一聲,直向雪地裡這兩口箱子撲去。 可是這時候,那一旁的柴木三太郎也急了,那偽裝馬車伕的捕頭金老七也急了。 他二人,自兩個不同的地方,各自大吼了一聲,雙雙向柳焦撲去。 金老七一聲斷喝,道:「朋友,你納命來吧!」 紫金刀以雷霆萬鈞之勢,挾著刺耳的尖風,直向柳焦頂門上劈去。 在同時同刻,那柴木的武士刀,更是閃起了一道鋒芒,直向柳焦攔腰斬去。 雙方的勢子,可謂都是極為緊湊,絕不容瓦上霜柳焦有瞬息的轉身機會。 可是這位來自川西的巨盜,確實有令他驕傲的功夫。 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只聽他發出了一聲狂笑,就見他那矮小的身軀,在雪地上倏地騰身 而起。 那種起勢,如同是海燕穿雲也似,快如閃電,快得令身側二人,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手 上的兵刃。 你看吧,柴木的武士刀,直向金老七的肚子砍來。 而金老七的紫金刀,卻挾著勁風直向柴木三太郎的頭頂上直劈了下來。 二人都不由大吃了一驚! 日本人對於「封閉」的招式,是有相當研究的,這個時候,他那矮粗的短腿向前跨出了 一步,武士刀用最快的速度往回一抽,接著往空一舉,直向金老七紫金刀上猛磕了過去。 只聽「噹」的一聲。 柴木三太郎「啊喲」一聲,武士刀左顫右蕩,只震得他虎口破裂,鮮血順腕而下。 要命金老七的右手,同時炙熱如焚,紫金刀也差一點出了手。 他的身子由於衝勢過猛,「登登登」一連跑出了十來步,最後還是用刀在雪地裡用力一 栽,要不然他是非倒下不可了。 瓦上霜柳焦一個普通的起式,就令二人相繼吃虧,他不由哈哈大笑了起來。 紫金旗「呼」的一聲,展了開來;然後在空中來回地展動了幾次。 這狂傲技高的矮子,露出了滿口的白牙道:「你們誰不怕死就上吧!」 東洋人的武士精神是了不起的。 柴木三太郎大吼了一聲,他鮮血淋漓地持著那口武士刀,趕上了一步,一刀劈下。 柳焦向右一閃,柴木平刀再次斬來。 柳焦長笑了一聲,身形向上一拔,可是東洋人卻也未可輕視。 柴木三太郎顯然也知道,如果失去了這批珠寶之後,下場是不得了的,所以他現在是真 急了。 就在瓦上霜柳焦身形拔起之時,東洋人施出了他們日本劍道的一式絕招。 這一式絕招叫「燕上飛」,只見他用足尖一踢刀尖,這口武士刀霍地向上一跳,刀刃由 下霍地向上一翻,陡然成了向上。柴木三太郎就勢又是一聲大吼:「哇西!」 武土刀由下而上,長虹似地劃了出去。 這一式,倒是大大地出乎柳焦意料之外,他在空中不禁吃了一驚。 當下再也不敢怠慢,紫金旗捲起了一片烏雲,直向柴木三太郎的刀尖上纏去。 只聽「嗆」的一聲,緊跟著東洋人只覺得刀身一陣急顫。匆忙顧視之下,方知道自己這 一口刀,敢情竟為對方的紫金旗纏了一個緊。 柴木三太郎情急之下,又是「哇西!」一聲大吼,他用力地向外奪刀。奈何瓦上霜柳焦 ,這時也在情急的頭上。 因為看見那個偽裝車伕的人,正彎腰要提雪地裡的兩口箱子。 柳焦怎能不急呢? 這時他一提丹田之氣,力貫右腕,霍地向上一挑,大叫了一聲:「撒手。」 只聽「嗆」的一聲,柴木三太郎那口隨身不離、愛同性命的武士刀,已脫手而出,閃著 一道銀光,直向當空飛出去。 東洋人拔刀的功夫是相當快的。 柴木三太郎在長刀出手之後,已嚇了個魂飛魄散,可是在這種要命的關頭,他不能不救 自己。 長刀一出手,他的短刀可就跟著出了鞘。 就見他猛然撲了過來,大吼了一聲:「殺!」 那口短刀,猛地朝著瓦上霜柳焦當胸插了下去。 然而,瓦上霜柳焦怎會又讓他貼近身邊。 就聽他冷笑了一聲,紫金旗再次向外一揮,「叮噹」一聲脆響。 柴木三太郎就覺得眼前一花,他還沒看清楚,手上那口短刀又不見了。 這才知道果然厲害,嚇得他面無人色。 他猛然往後一個旋身,撒腿就跑。 在他纏在頭上的那方頭巾之內,藏有一十二枚飛鏢,這是他的暗器。 這種飛鏢的樣式,和我們中國所謂的「鏢」大有出入。 我們所謂的鏢,無論瓦面透風鏢、梭子鏢,或三稜鏢,都是長錐尖形的東西,後面拖有 鏢衣。 可是柴木這種鏢的樣子,卻是星的形狀,每一枚鏢上,都有幾個挺出的刃子。 他們發鏢的手法也是不同的。 柴木三太郎身形回轉之際,右手摸頭,已用中、食二指,夾在了一枚鏢的刃角之上。 這時柳焦已冷笑著飛身上來。 柴木三太郎一聲斷喝,雖不同我國江湖上發鏢的規矩「著」或「打」,可是這也算是他 們日本武士光明正大的一面。 因為武林中人不齒的是那些出暗器而沒有聲音的人,因為那令人防不勝防。 東洋人這一聲斷喝之後,緊跟著閃出一點星芒,直向柳焦面門上打來。 可是柳焦出身綠林,對於接發暗器,是最拿手不過的,他們兄弟二人,光只是練習暗器 聽風一項,已不下十年之久。 所以柴木的暗器來了,他連眼皮也不撩一下,就能知道所奔來的位置。 只見他鐵旗一揮,「叮」一聲,已捲入旗內。 柴木大驚,身形一矮,接著連發三鏢,可是奈何對方接暗器手法高明。 只聽得「錚錚」又是兩聲,二鏢遂又被捲入旗內。 柴木這才知道厲害,他大吼了一聲,一手拈著頭巾,正想以他的一手最拿手功夫,把所 有飛鏢,全數藉著一抖之勢,打了出去。 可是他晚了一步。 那矮小的柳焦,就像是一陣風似地撲了上去,只見他鐵旗一揮,勁風撲面而至。 柴木三太郎正想此命休矣,遂覺得喉嚨下一寸二分處,倏地一陣奇酸,不容他喊出一點 聲音來,便「撲通」一聲,翻身栽倒在地上。 瓦上霜柳焦以點穴手法,點倒了這名來自東洋的武士之後,他的身形絕不少緩須臾。 原因是那名叫金老七的捕頭,已把兩口箱子搬上了馬車。 此刻他已揚鞭待發。 若容得他逃開了,川西雙白這連日的苦心,可就算是白白地浪費了。 他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狂笑:「小輩,你還想跑麼?」 只見他那矮小的身材,在雪地上一連三個起落,施出「海燕掠波」的輕功絕技,如同燕 子似地撲上了那輛馬車。 要命金老七這時已策動了馬車,二馬展動鐵蹄,如飛似箭地向前奔馳著。 可是柳焦身子竟如飛地撲上來,金老七一咬牙,猛地自車座上回轉身來。柳焦大喝了一 聲:「下去!」 只聽見「嗡」的一聲。 金老七要是膽敢不撒手丟刀,他這只右掌五指,非得當時就折斷不可。 他口中「噢」了一聲,這口金刀是再也拿不住了,隨著柳焦的掌式,這口刀「嗆」 地破空而出,「噗」的一聲,深深地插在雪地裡。 這時候金老七是嚇得魂飛九天,他身子在車座上一滾,遂自躍起。雖然兵刃出手,他竟 不服輸。 這時他雙拳以「黑虎伸腰」的招式,猛地直搗而出,直向柳焦前胸擊去。 柳焦身形向側一偏,狂笑了一聲,只見他旗交左手,右手斜著向外一分一展! 隨著金老七發出一聲大叫,整個身子就騰空飛了出去,「噗哧」一聲就摔在雪地上了。 他和那位東洋朋友一樣,也被柳焦給點中了穴道,只是,比柴木三太郎要嚴重得多。 瓦上霜柳焦一向是心黑手辣,從未對敵人手下留過情,今日之舉,顯然有因。 這時候,馬車就像亡命似地,直向前途狂奔著,瓦上霜柳焦,用力地帶住了韁繩,兩匹 馬總算馴服在他的大力之下。 他在車座上回頭,想去助他拜兄一臂之力,可是不勞費心,草上露葉青,在這頗長的時 間之內,已經把他的對手項一公制服在掌下。 現在那位大內高手,就和他的兩位夥伴一樣,靜靜地躺在雪地裡一動也不動了。 他也是被葉青點中了穴道,現在是神智昏迷,不省人事。 草上露葉青如同一隻巨鷹似地落在了車座之上。 「辦得好,兄弟。」他說。 「嘿!」柳焦一笑,縮了一下脖子問,「那個鷹爪子呢?」 葉青笑了笑說:「躺下了!」 「死了?」柳焦緊張地問。 「你放心。」葉青道,「我們不能殺他,我只是點了他的穴道。」 葉青嘻嘻一笑,道:「快!老大,快坐好,我們趕下去看看。」 草上露葉青身形一飄,已坐在柳焦的身旁,他二人都不禁仰天狂笑了起來! 兩頭白色的小毛驢不待主人的吩咐,這時都偎了上來,一左一右隨著馬車向前狂馳著, 嘩嘩的串鈴聲,在這大雪天裡,聽來尤其悅耳。 似如此行到了一個山窪子裡,馬車停了下來,他們在這裡棄車取寶,然後洋洋得意地直 向台州府行去。 可憐那三個人,躺在大雪地裡,他們的生命又能算什麼呢?在失去了這些寶物之後,他 們真是不如死了的好。 大雪又繼續下起來了,一片片的雪花,像棉絮似地,輕輕地落下來,落在這三個人的身 上。 如果再沒有人來解救他們,看樣子只消一會兒工夫,就會看不見他們了。 幸好一匹快馬,如同驚雷駭電似地,直向這邊飛馳而來。 那是一匹高大的黑馬,馬上是一個英姿朗爽的青年,一襲青衣被風吹得獵獵起舞。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來遲了,所以策馬如飛。 剎那間,他已經到了近前,他為眼前的情形驚得呆愣住了! 青年長長吁了一口氣,一咬牙道:「糟,我太大意了,這一定是方纔那兩個怪人做的。 」想到此,他手一按鞍,整個身子「嗖」地一聲飄到了雪地上。 三個人躺在地上,就像死了一般。 青年走過去,先在第一個人身子旁蹲了下去,他用手試了試那人口鼻,發覺還有一口氣 ,這才放心。 這人正是來自大內的項一公,他為草上露葉青,點了背後的「志堂穴」。 因為這穴道,是一個大穴,天氣又冷,項一公已奄奄一息。 如果再有兩個時辰不把他救回來,項一公這條命,可就要完了。 可是這個英俊的青年萬斯同,他既然來了,一切也就完全改觀了。 他把這老人扶起來,試了試他的關節,已知他是為人點了重穴。 當下皺了皺眉,真力提貫右掌,試著在對方心脈上運力一逼,這老人發出了一串劇咳之 聲,嗆出了一口痰,方慢慢地醒轉過來。 萬斯同搖動著他問道:「喂,你是誰?怎麼一回事?」 項一公神智這時才清醒了過來,他猛然由地上挺身而起,口中大吼了聲:「好強盜!」 說著一掌直向萬斯同面門上劈了過來。 萬斯同哂然一笑,輕舒右掌,只一下,就叼在他的手腕之上,微微一笑道:「老先生, 你認錯人了,我是救你的。」 項一公用力地掙了幾掙,如同蜻蜓撼石柱一般,休想搖動分毫,他的臉色驟然大變。 可是他聽了對方的話之後,臉色又變了過來,四周看了兩眼,不由長歎了一聲。 萬斯同皺眉道:「是怎麼一回事,你快說,也許我能幫你一個忙。」 項一公點了點頭,說道:「朋友,謝謝你救命之恩,我叫項一公,這兩位,都是我的朋 友。」 說著手一指倒在雪地裡的二人,不禁臉色大變道:「他們死了?」 萬斯同這才想起來只顧和他說話,卻忘了還有兩個人沒救呢。 當下也顧不得再問他,匆匆把二人相繼救了回來。 好在二人全是被點了穴道,時間也並不久,所以尚無什麼大痛苦。 那柴木一醒回來,首先大叫道:「馬車……馬車……啊……啊!夜明珠!」 項一公忙向他擺了一下手,指了一下萬斯同,東洋人這才明白,忙把口閉上了。 他一雙眸子,驚奇地打量著萬斯同。 同樣的,萬斯同也因柴木三太郎樣子奇怪,心中也十分驚異,也在打量他。 柴木訥訥道:「你……你是哪誰?」 萬斯同笑了笑說:「你們不必多心,我姓萬叫斯同,乃是一個過路人。」 項一公歎道:「二位不必多疑,我們的命,都是這位年輕的朋友救活的。」 柴木張著大嘴:「啊!」 要命金老七辦案多年,閱歷頗豐。 他一看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就知道,對方是一個身懷奇技的人。 第一,他年紀輕輕,竟能不假手於人,而把自己等三個人相繼解開了穴道,如無高深的 武功造詣,以及血脈功理,是絕不可能的。 第二,這大雪的寒天裡,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青衣,絲毫看不出他有畏寒的感覺。 基於以上兩點,所以要命金老七認為這青年,定是一個風塵奇士。 他拱了拱手道:「萬少俠,謝謝你救命之恩,要不然,我們就……」 說著,長歎一聲,萬斯同點了點頭,又冷笑了一聲,道:「你們定是遇見了強盜,我只 要知道,強盜是什麼樣子?你們失落了什麼東西?」 柴木三太郎結結巴巴道:「西的(是的)!西的!遇見了兩個……」 萬斯同張大了眸子道:「果然不錯,兩個什麼樣子的強盜?」 柴木哧哧道:「白……小……矮……」 萬斯同皺了一下眉道:「你說清楚一點好不好?」 項一公在一旁拱了下手道:「朋友你不要見笑,我這位朋友他不是中國人。」 柴木連連點頭道:「東洋……東洋……」 萬斯同這才恍然大悟,很好奇地打量了他幾眼,項一公又歎了一聲道:「朋友,你猜得 不錯,我們遇見了兩個強盜。」 「是兩個騎小驢的怪人是不是?」萬斯同問。 三人都不禁一怔,項一公張大了眸子道:「不錯,他們在哪裡?」 金老七直著眼睛道:「川西雙白,萬朋友,他們是一對很厲害的獨行大盜。」 萬斯同冷冷一笑道:「果然我沒猜錯,我現在就去為你們找回失去的東西。」 說著就去拉馬,又想起一事,回頭問:「你們到底丟了些什麼東西?」 項一公立刻笑了笑道:「嘿……東西倒沒什麼要緊……只要能……」 金老七岔口道:「項大人,依卑職看來,這位少俠武技高超,或能為我們把失物找回, 我們還是把實話告訴他吧!」 項一公臉色一紅,很凌厲地用目光瞪著他,冷冷一笑道:「自己的事,如何能麻煩別人 ?你也太糊塗了。」 萬斯同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我自不便多問,只是……」 萬斯同頓了頓,遂冷冷一笑道:「好吧!那麼我走了,我會為你們幫忙的。」說著又扭 臉向一旁的要命金老七及那位東洋人柴木三太郎,點了點頭,逕自催馬而去。 他心中不禁有些生氣,本想就此一去不管了,可是卻又禁不住他與生俱來的俠骨熱血, 這種事情不遇則已,真要是遇見了,豈有抖手一走之理? 馬行如風,他這一陣疾馳少說也有十來里下去了,遠遠看見前路漸窄,高山漸近,這條 驛道更是人跡荒落。 不遠處山道歧路甚多,萬斯同不由皺了一下眉,因為如此一來,就不容易察出川西雙白 確實的遁處了。 忽然,他看見一輛篷車,聳立在前面山腳的幾棵枯木之下。 他精神大振,抖韁而上,漸漸看清了,果然是一輛馬車。非但如此,在車邊,還有兩匹 棗色的馬。 萬斯同催馬至前,先四面打量了一會兒,不見任何人跡,他就由馬上縱身而起,輕飄飄 地落在車座之上。 這才發現,整個的馬車,只不過是剩了外表的一個架子而已。 至於車內座椅,以及踏板,全都為刀劍砍得稀巴爛,簡直形同一輛柴車一般,前面用以 套馬的一雙車桿,也自中斷成了兩截。 萬斯同心中有些奇怪,暗忖:他們何故如此破壞這輛馬車,卻又留下這兩匹馬? 想著自車上飄身而下,過去拉過了那匹棗紅色馬來,這才發現,原來二馬系肚的皮帶, 都被割斷了。 如此一來,這兩匹馬,只能徐行,想要遠途長馳,卻是不行了。 萬斯同冷笑了一聲,心說川西雙白也欺人太甚了,我一定要鬥一鬥他們。 想著他就又上了自己的馬,卻是不知走哪一條路下去。因為眼前有四道岔口,他細看各 路,有三道路口都有凌亂的蹄痕,只有一條卻是一點印痕都沒有。 他猶豫了一陣,飄身下馬,仔細地觀察了一番,心想川西雙白詭計多端,我看這其中必 有道理。於是他就順著每段路行了一段,立刻他得到了一個結論。 這幾條路情形很怪,三條滿佈蹄痕的路,在不遠的地方,卻留有清楚的痕跡。 萬斯同並且可以分辨出來,那是屬於驢子足印,關於他此一判定,昔日在追蹤龍十姑時 ,已經得到了證明,是不會錯的。 如此看來,川西雙白雖是享譽江湖的老行家,可是他們在這年輕人的眼中,卻是敗露了 身形,前路上,終有見面之時。 萬斯同根據此一斷定,催馬尾隨了下去。 那麼川西雙白,他二人到底又在何處呢?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03 官差官威 枉法枉民 這兩個川西巨盜,自入道作案以來,可以說無不馬到成功的。就像今天一樣,他二人順利 地又把這一宗大買賣搞到了手中。 你可以想像到他們在成功之後,那種得意神態。 他們並騎在雪道上馳著,不時傳來他們得意的笑聲。 兩口黑漆的木箱子,分馱在那兩匹小驢的後股上,葉青忍不住怪笑道:「老二,咱們下 來看看。」 柳焦搖了搖頭,嘻嘻笑道:「你就是忍不住,咱們要再走一程,現在還有危險。」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皺了一下眉說:「媽的,我還有點擔心,那三個傢伙會追上來。」 葉青冷笑了一聲道:「他們真要追來,我們可不能留下他們的活命了!」 兩匹小驢跑開了,可也真不亞於健馬,八隻小蹄子翻動,雪花如珠。 不多時,他二人又趕了七八里。 眼前已行到一片森林,這林子已為白雪整個地蓋住了。 在林子的對面,有人家居住,兩匹小白驢已累得氣喘如牛,週身直冒熱氣。 川西雙白忍不住了,他們二人雙雙下了驢背,把兩口箱子先搬下來,費了半天事才打開 來。 他們眼前,是一片金玉光輝。 那是滿滿的一箱金幣,一小箱光華四溢的明珠。 兩個巨盜眼睛都直了,雖然他們為盜數十年,可是像這麼整箱的明珠、黃金,還是第一 次過手。 有此二箱東西,他們是今生今世吃用不盡,再也不必去冒什麼風險了。 兩個人一時喜得都呆住了。 柳焦遂用力把箱子蓋上,並且回頭看了幾眼,緊張地道:「快包上!快包上!」 葉青匆匆取了兩塊麻布來,二人匆匆用麻布,把箱子包上了,又結結實實地放上驢背。 葉青說:「兄弟,這一下子,我們可算是鬆了一口氣了,我們要好好數上幾天。」 柳焦點了點頭,卻又皺眉道:「這種事,那姓項的也只有吃啞巴虧,他們是絕對不敢張 揚,可是他們也不會就此甘心的。」 「那麼,」葉青緊張地問道,「又能如何呢?」 「哼!」柳焦冷笑了一聲道,「又能如何?當然是躡下我們。」 他看了拜兄一眼,點了點頭又道:「依我之見,你我乾脆就在這台州住上幾天。」 「那怎麼行?」葉青道。 柳焦冷冷地說:「怎麼不行,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在得手之後,尚還敢停留在此地, 我們也就樂得在此養足了精神;然後再走。」 葉青點了點頭道:「對,就這麼辦。」 草上露葉青和瓦上霜柳焦瞎打誤闖地住進了台州客棧,整整的一天二夜,他們兩個人都 不敢出門,因為他們又怕那項一公等也找到了這裡。 兩個傢伙在房子裡悶得發慌,第二日午後,柳焦實在忍不住,就道:「我們到外面溜一 溜,探聽一下風聲去。」 葉青皺了一下眉說:「我們還是換一身衣服比較好些。」 拉開了房門之後,葉青步出天井,柳焦隨後而上,迎面來了本店掌櫃的劉大個子。 二人並不認識他,劉大個子先抱了一下拳道:「二位客人要出門麼?」 葉青點了點頭道:「不錯。」 柳焦忙問:「夥計,這附近有什麼好玩的地方沒有?我們要去玩玩。」 劉大個子嘿嘿一笑道:「西房裡那個大姑娘知道嗎?人家要休息了,今天最後一場,專 為酬謝本地的客人;現在,正在對街店門口練把式呢!二位客人如果沒事,也就捧個場去吧 。」 二人都不禁有些奇怪,因為他們還沒有聽說過,一個獨身大姑娘賣藝的。一時都不禁動 了好奇之心,點了點頭。 劉大個子又笑道:「這位大姑娘,人家真是人漂亮,玩意兒也新鮮,二位客人一看就知 道我說的是不錯了,快去吧!」 川西雙白遂走出天井,柳焦忽然不放心地道:「老大,房裡那東西沒有一個人看著,實 在太危險,我看你先留在屋裡吧,我到外面打探一下風聲就來。」 葉青皺了一下眉,遂道:「你留在房裡吧,我實在悶得慌,等會兒我回來換你。」 柳焦冷笑了一聲道:「也好,我知道你是想去看那個賣藝的大姑娘。」 遂又哼了一聲道:「你可要小心,別多惹事,咱們現在的身份可是不能叫人家知道。」 葉青素喜女色,他拜弟這一句話,正好說到了他心窩裡去了。 當下不禁臉色微紅地笑了笑道:「這是什麼時候,我哪能惹事?你放心吧。」 柳焦無可奈何,只得轉身回房而去。 草上露葉青一個人步出了客棧,心記著方才劉大個子說的地方,慢步而前。 走沒多遠,果然看見一座廟宇,在廟前聚了許多人,隱隱聞得有叫好喝彩之聲。 葉青心中想著那個大姑娘,足下就加快了,直向人群行去,奈何人太多,費了老半天勁 兒,才擠進一半,仍然看不大清楚。 這時聽得場內嬌滴滴的聲音道:「今天為了酬謝大家的照顧,我不收分文,從明天起, 我就不再來了。」 葉青雖還沒有看著人,可是聽到那種聲音,他的骨頭先就酥了,因為那聲音太好聽了。 這時人群中,發出了一片歎息之聲,紛紛叫了起來,意思是要那大姑娘再繼續留在此地 表演下去。 草上露葉青為了要一睹廬山真面目,就用力往內擠去。 他的神力,使身前圍觀的人感到吃不消,隨著他雙手分處,紛紛地都讓了開來。 葉青也就到了最前面,現在他看見了,眼前是一個長身玉立的大姑娘。 她高高的身材,白白的臉兒,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眸子,轉動的時候,真有無限的魅力。 尤其是她那娉婷的身材,襯著一身青布襖褲,愈發顯得如同玉樹臨風。 葉青一生閱人無數,可是看到了這位姑娘,他不禁暗暗地喝了一聲彩。說莫怪這麼多人 ,都為她迷住了,敢情這姑娘,竟有如此姿色,一時之間,他的眼都直了。 可是當他神智鎮定之後,那位標緻的姑娘,正無意地把目光向自己瞟來。 就在這一瞟之下,葉青心中不由怦然地大大動了一下,心說這姑娘好眼熟呀! 另外一方面,那大姑娘忽然發現了葉青,她的神情似乎也大大地震驚了一下。 她立刻呆住了,忽然她向眾人點頭道:「謝謝大家的捧場,我們再見吧!」說著收起了 劍,轉身就走。 葉青這時忽然大悟,一個影子,電也似地在他腦中閃過,那正是三年以前,自己兄弟二 人在對付水母之時,所遇的那個少女。 於是口中冷笑了一聲道:「姑娘,你還認得我麼?你先慢走一步,你不是和水母在一塊 ,冒充是龍十姑的那個女人麼?」 心怡冷笑道:「見鬼!」說罷轉身就走,逕自回到客棧房中。 她回到了客棧之內,一個人望著窗戶發了一會兒愣,又想到了萬斯同,不知他是否真的 還會再來找尋自己。 心怡這麼想著,可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懷,忽見斜對門的那扇黑漆門兒,「呀」的一聲 打了開來,走出了一個一身錦衣的矮子來。 那矮子背著手在門前張望著,似在等人的樣子。心怡再一仔細看他的臉,不由大吃一驚 ,趕忙把窗子關上了。 原來這矮子正是川西雙白的瓦上霜柳焦,想不到這兩個冤家非但也來到了台州,竟還和 自己住在同一個店中,真想不到。 她心中更驚奇的是,聽水母說過川西雙白乃是一雙巨盜,凡是二人出沒的地方,必定是 有為而至。他們是不會有什麼雅興,來來此一遊的。 想著心內甚為吃驚。 她因關心那草上露葉青,是否已經轉了回來,見了面又說些什麼,所以又輕輕地把窗子 拉開了一條縫,自己湊目其上,向外望去。 果見方才賣藝時所見的那個葉青,這時正自外面走了進來。 柳焦望著他道:「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又湊前小聲道,「有什麼發現?」 葉青冷笑了一聲道:「進去再談。」 說著二人進了房子,關上了門。心怡為了想知道他二人談些什麼,當下輕步而出。 心怡小心翼翼地輕輕湊目窗上,用舌尖輕輕把牛皮紙邊舔開一點,向內望去。 就見川西雙白各自坐在一張椅子上,室內設有兩張木床,在床角外,平列著兩口黑漆的 木箱,一大一小,樣式個別,和一般樣子全不一樣。 心怡是一個很心細的女孩子,心中不禁動了一下,思忖道:「莫非這川西雙白,在此地 又做了什麼案子嗎?」 她耳中就聽得那方才轉回的葉青道:「兄弟,有一件奇怪的事,我真不明白。」 「什麼事?」柳焦問。 葉青冷冷地道:「你還記得三年前,我們去找水母的那件事嗎?」 柳焦怔了一下道:「怎麼會不記得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別忙!」葉青皺著眉道,「我看這其中有問題,那個賣藝姑娘,正是從前冒充龍十姑 的那個丫頭。」 「是她?」柳焦不由站了起來,他挑了一下眉毛道,「你在此等著,我去看看,要真是 她,我們可不能饒她。」 心怡在外面不由一驚,正要回身躲避,卻見葉青拉住了他道:「你不要去了,她已經收 場子不練了。」 柳焦道:「不要緊,我們明天再去。」 葉青搖搖頭道:「她以後不會去了,你剛才沒有聽這裡的夥計說,她不再練了麼?」 柳焦皺了一下眉道:「怎麼可能呢?再不濟,她也不會淪落到江湖賣藝呀!」 葉青皺了一下眉道:「我也是奇怪呀,不過那樣子是錯不了。」 「她看見了你沒有?」柳焦問。 葉青點了點頭道:「我也是奇怪,她看見之後,也像吃了一驚,當時就走。」 「你沒有過去問她?」 「怎麼沒有?」葉青道,「只是她不肯承認她是那個丫頭,我看她一定是。」 柳焦冷笑了一聲道:「天下相似的人多得是,也不一定就是她,何況那個女孩,我們不 是眼看著她落下山澗去了麼?怎麼會還沒有死呢?」 葉青發了一會兒怔,歎道:「再說吧,我倒不怕她,而是怕那個水母,那個老傢伙如果 沒有死,可就討厭了。」 柳焦低頭想了想道:「不論如何,我們要趕快走,這地方不是好地方,人太多,又雜。 」 柳焦哼了一聲道:「報仇的事晚一步不要緊,主要的是這兩箱東西,得快一點妥善地安 置一下,要快出手。」 說著就走過去,把那箱子打了開來。 立時光華四溢,窗外的心怡這才發現,原來竟是一箱明珠。她不禁大為吃驚,這才知道 川西雙白果然是做了案子。 她不敢在窗外久留,因恐為外人所發現,當時就悄悄地退了回去。 誰知回房不久,就聽得有叩門之聲,心怡吃了一驚問:「誰?」 那人也不答話,心怡猛地把門一開,頓時嚇了一跳,一連後退了好幾步。 原來站在門前的,正是川西雙白。 這兩個怪人,帶著一臉的怒容,葉青冷笑了一聲,指著她,道:「就是她,就是她,你 看是不是?」 柳焦一雙小眼在她身上轉了半天,厲聲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為何要竊聽我二人 說話?」 心怡鼓起了勇氣,冷笑道:「誰聽了?我根本不認識你們。」 柳焦哈哈一笑道:「你裝得真像,可是你的輕功太差了。」 心怡對他這句話,不禁有些摸不著頭腦,訥訥地道:「什麼輕功?」 柳焦嘿嘿一笑,後退了一步,手指著雪地道:「你看,這是不是你留下的足跡?你還想 賴?」 心怡隨著其手指處看去,果見自己門口到他窗前,有來回兩行清楚的足跡,分明是方才 自己大意,留下的。 自己房中,只有一人,這是再也無法可以狡賴的,一時不禁面色緋紅,一句話也說不出 來。 草上露葉青嘻嘻一笑道:「姑娘,你好大的膽,想不到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 投。今天看你還能如何逃開我二人的手去!」 他尖著嗓音,又道:「我問你,是誰叫你來的?」 心怡見事已敗露,遂冷冷地道:「是我自己,我在此已經住了一個多月了,我怎知道你 們要來?」 草上露葉青怪笑了一聲道:「水母在哪裡?」他回頭對一旁的柳焦道:「我們把她拿下 再說。」 葉青道了聲:「好。」 就見他身形一閃,已躥了進來,一雙長爪,猛地揚了起來,照著心怡雙肩就抓。 怡早就有了準備,不容對方雙掌打來,身子霍地向下一矮,已如疾風似地閃了出去。 須知心怡這三年以來,也曾潛心練習過些功夫,這些功夫,都是自水母當初交與自己的 那本《水眼集》中習得的。 她從來也不知道,自己練這些功夫,有了多大的長進,從來也沒有施展過。 就像她這一個轉身,就正是其中的招式,草上露葉青還沒有看清怎麼一回事,心怡已轉 到了一側。 葉青不由吃了一驚,當下呆了一呆,心怡內心也甚為驚異。 這本是她無意之間施展的身法,卻想不到如此神妙,一時膽力大增。 《水眼集》中多系此玄奧深妙的功夫,而三年以來,心怡都在飄零之中。 雖然她也知道這些功夫的寶貴價值,可惜卻從來也沒有細心地長時期地去研習過。 所以她只會其中一些散招和零碎的小功夫,成套的深湛功夫,卻是不會。 方纔那一個閃身,在《水眼集》中名叫「回頭浪」,和它相連的尚有三招,其名曰「游 身四浪」,在《水眼集》中,只不過是開宗明義的一些小玩意兒。 葉青頓時就怔住了,這時那矮小的柳焦也走了進來,他守在門前,冷笑著道:「方纔這 兩手功夫,當年我也曾見水母練過,由此看來,水母定是你師父無疑。我們與水母有不共戴 天的大仇,如此看來,我們是萬萬也不能饒你了。」 這時柳焦抽出了兵刃,眼中現出了一片殺機,他厲聲說道:「大哥,還不抽出了你的劍 ,我們要盡早把這丫頭結果在此,以絕後患。」 葉青知道自己這位拜弟,一向心狠手辣,眼前這位姑娘要是落在了他的手中,那是準死 不活,不如自己先下手的好。 想著一抬手,劍光閃處,弧形劍已出了鞘,身形一矮,躥了上去。 心怡不由大怒,冷叱了一聲道:「無恥的東西,你還以為我怕了你不成?」 心怡猛地自桌上抄起了劍把,向外一抽,寶劍在手,她的膽力也因之大增。 當時纖腰一扭,劍上帶起了一道光華,如同是一道電光似地,直向葉青攔腰斬了過去。 草上露葉青弧形劍橫著向外一格,只聽得「嗆」地響了一聲。 葉青還是捨不得就下毒手,弧形劍向左一偏,直向心怡腿上削去。 奈何怡劍招精湛,又存了拚命之心,所以葉青一時極難得手。 他的弧形劍到,心怡向前一伏身子,長劍自下而上,倏地倒捲了起來,直向葉青咽喉上 斬去。 這一手功夫,施展的極為快疾,室內地小,葉青竟差點被她傷著。 如此一來,他不禁大怒,當下大吼了一聲:「好個不知死活的賤人,你以為我殺不了你 嗎?」 話猶未完,心怡的劍二次斬到,這一次是直探中宮,劍尖上冷森森地帶起了一串星芒, 葉青如不及時抽身,整個心窩都在心怡劍尖之下。 他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當時狂吼了一聲,弧形劍向外一展「大鵬展翅」,直向心怡持 劍的手腕之上繞去。 一剎那間,這小小的房內,二人打成一團,兩口寶劍帶起了雪亮的鋒芒。 怡知道自己只要落在對方手中,下場將是不堪設想,所以她把渾身功夫,全數施展了出 來。 葉青由於存下生擒之心,無形之下身形就慢了很多,這麼一來,二人就很難分出勝負。 那佇立在門外的柳焦,耳聞得室內兵刃交擊之聲,長久的時間,並不見葉青得勝,未免 有些著急,正想入室助他一臂之力。 可是就在這時,他看見一個青年大步向這院子內行來,柳焦只好裝著在門前散步的樣子 。 那青年身材高大,面色微黑,身著一套青布衣裳,濃眉大眼十分英俊。 這漢子見柳焦站在心怕門前不禁十分驚異,著實地打量了他幾眼。 遂以手要去叩門,柳焦不能再裝傻了。 他上前一步,咳了一聲道:「喂!你找誰?」 那漢子翻了一下眼,他活到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矮的人。 當時並不以為怪,只把他當成了店內的主人,就含笑道:「我是來找一位姓花的姑娘, 她就是住在這間房內的。」 柳焦冷冷地道:「她不在家。」 這年輕人怔了一下道:「不會吧,方才夥計還說她在房內呢,怎麼又走了呢?」 說著又要用手去叩門。 柳焦不由大怒,尖聲叱道:「跟你說不在家,你這小子沒聽見是不?」 青衣的漢子不由濃眉一挑道:「咦!你這矮子,怎麼開口就罵人呢?我不看你小,今天 我就得揍你。」 瓦上霜回頭看了一眼,見這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什麼人進來,他不由把心一狠,心說 先把這小子結果了再說。 當下裝著含糊地道:「大姑娘是真的不在,你一個小子亂敲人家姑娘的門,你是安著什 麼心?」 來人正是郭潛,他因明日就要遠行,想到了這位素所敬愛的姑娘,特此來見她一面,向 她辭行來的。 卻想不到,竟會為他撞上了這一對冤家。 當時聽到了柳焦如此說,不禁令他大怒,真恨不能過去一腳,像球一樣地把他踢出去。 正自氣憤,聽那矮子口中罵著,身子卻向自己身邊偎來。 同時間,他耳中已聽到了心怡房中傳出了喝叱叫罵之聲,不由大吃一驚。 當下猛地撞開了心怡的房門,並且大聲地問道:「姑娘在嗎?」 房門一開,就見怡踉蹌而出,原來她竟是受了傷,左腿上鮮血淋漓。 心怡乍然看見了郭潛,就道:「郭兄快救我,這是……」 郭潛不及聽完她的話,那矮小的柳焦,已自騰身而上,他雙掌交叉著,隨著起身之勢, 以「龍形乙式掌」,倏地直向郭潛當胸打來。 這乍然發生的情形,令郭潛大吃了一驚,他心中尤其擔心心冶的傷勢,偏偏柳焦的身手 是如此疾勁,幾令他有些閃避不及。 當時驚呼一聲,猛地一個旋身,雖是閃開了對方的雙掌,可是那種疾勁的掌風,仍然把 他身子帶出了數步之遠。 郭潛一驚之下,才知道這矮子,竟是一個極為厲害的人物,自己倒是看走眼了。 這時相繼又由房內飛快地出來一人,郭潛見是一個身材瘦長的漢子。 他一出門,就冷笑道:「你還想跑嗎?」 說著直向心怡身邊猛撲了過去,郭潛大吼了一聲:「且慢。」 他用力地一縱身子,同時之間,已把藏於身後的鳳翅流金鏜抽了出來,向外一揮,直向 葉青面上斬去。 這一手功夫相當厲害,同時疾快異常,葉青無意之下,不由嚇了一大跳。 他向邊一閃,站定了身子,驚問道:「這是何人?」 柳焦冷笑道:「先不要多問,你對付那丫頭,我來對付這不怕死的小子。」 說著一個虎撲之式,已撲到了郭潛身前,弧形劍由下而上,直向郭潛腹下斬去。 郭潛因見心怡負傷,心中惦念著她的安危,哪裡還有心情與他應戰,奈何對方武技精湛 ,一時卻擺脫不得。 他大吼了一聲道:「好強盜,我與你們拚了。」 口中這麼說著,掌中的鳳翅鏜劃起了一道白光,直向柳焦當頭砸了下去。 瓦上霜柳焦冷笑了一聲,只見他那矮小的身子,向前一滑,左手何上一托「巧接金輪」 ,「噗」的一聲,竟被他實實地抓在了鳳翅鏜的鏜桿之上。 郭潛大吃一驚,用力地向外一奪,卻未奪出,他就知道自己要糟了。 當下只得鬆手放出兵刃,身形如旋風似地轉了出來。 瓦上霜柳焦深懼打攪了其他房客,如是驚動了官人,自己雖是不怕,總是大大的不便。 有了這種想法,這矮子一時惡念頓起,弧形劍一舉,朗笑了一聲道:「小子,你回老家 去吧!」 他口中這麼說著,身形已連縱而上,掌中劍由上至下劃起了一道寒光,直向郭潛腰上斬 去。 郭潛這時連驚帶嚇,有些發呆,同時他目光已窺見一旁的心怡,已為那個高瘦個子的人 迫得敗象畢呈,更不由發慌。 如此一來,柳焦的劍一到,他是萬萬不會逃開了。 可是正在這時候,本店的掌櫃劉大個子,正好走來,目睹此狀,大吃了一驚。 他大叫了聲:「住手!」 柳焦嚇了一跳,劍已遞出,慌不迭向左一跳,郭潛乘機閃開一邊。 劉大個子抖聲道:「哎喲!我的天!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是……」 說著轉身就跑,可是川西雙白如何能容他逃開,葉青狂笑了一聲道:「大個子你也留下 吧!」 他說著身形已狂躥而起,往下一落,正好到了大個子背後,右手駢二指向前一遞,正點 向他的「志堂穴」門,劉大個子不由「啊」了一聲。 矮小的柳焦,行動卻極為快捷,起落之間,也把劉大個子點倒在地。 這個時候,郭潛攙扶住那負傷將倒的怡,他驚嚇地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兩個人 是誰?」 葉青本在一邊,這時冷笑著縱身而上道:「小子,還是糊塗一點的好。」 郭潛不等他先下手,雙掌一搶,猛然迎面擊出,他口中大聲喝叫道:「姑娘,你先走, 別管我。」 心怡左腿已負有輕傷,鮮血淋淋,行動已受了拘束,再說,此刻要想逃走,實在也是夢 想。 她咬了一下牙道:「我不走。」 掌中劍掄起,方想向葉青撲去,可是這時柳焦已經把劉大個子點倒在地。 他也知道這種情形難免驚動了別人,所以不敢多有耽誤,此刻見心怡持劍撲上,如何能 容她如此。身形一矬,跟著一縱,像一支箭似地躥了上來,冷叱了聲:「去。」 掌中紫金旗霍地張開,捲起了一片烏雲,直向姑娘面上揮去。 他口中大聲地叱道:「葉老大快呀!」 一剎那間,四人已成雙捉對地在這天井院子內打作了一團。 心怡因方才大意腿上負傷,所以此刻行動顯得極為遲緩,偏偏柳焦這桿紫金旗運用得八 面威風。 二人只對了十個照面,心怡手中劍已為旗邊捲上了,她向外用力一掙,想把劍奪回來。 可是柳焦卻趁勢進身,左掌一揚,直向心怡肋下打來。 怡只得鬆手向側邊一滾,驚魂之下,只聽得一聲狂笑。 同時覺得後背一酸一麻,連唉呀二字都未曾出口,遂倒地不省人事。 這時間,外面已傳來大片嘈雜的聲音。 隱隱聞得有人大聲吆喝道:「鬧強盜啦,可別叫強盜跑了呀,官人可是來啦!」 並且還有當當打鑼的聲音,還有刀劍相碰的聲音,柳焦驚慌地看時,已見有三四個持刀 的官差,正向這邊撲來。 他不由吃了一驚,當然,要以他兄弟的功夫,對付這幾個官差,那是不成什麼問題的了 。 只是他擔心房中的兩箱東西,如果叫官差知道他們是打劫皇差的強盜,那可是不得了。 所謂「雙拳難對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真要是調來大批弓箭槍手,川西雙白要想從容退 身,卻也是不容易的事。 他嘿嘿一笑道:「老大,你先纏上他,風緊,咱們扯呼吧!」 紫金旗揮動,身子已踉蹌地闖進了房中,這時郭潛也為葉青弧形劍劃傷了右肋,痛得滿 頭大汗。 葉青撲過去一把把地上的怡夾了起來,大聲道:「柳老二,我們走。」 一個官差撲上,大罵了聲:「強盜。」 一刀砍下,卻為葉青一抬腿,連人帶刀,把這名官差摔了出去。 這時柳焦一邊一個,夾著兩個箱子,見狀大聲道:「你還不結果了她,抱著她作甚?」 葉青嘿嘿一笑,說道:「我捨不得,我們走。」 他說著一哈腰,「嗖」的一聲,已經縱上了西牆,這時卻聽得「哧」一聲,飛來了一枚 喪門釘。 柳焦在後叫了聲:「小心。」 可是葉青一心想逃,哪裡還注意到此,這一枚喪門釘「噗」的一聲,正打在他的大腿上 。 葉青「啊喲」了一聲,差一點兒自牆頭上栽了下來,卻為他拜弟及時趕上來,用肩膀撞 了他一下,才算沒有倒下去。 草上露葉青一咬牙,回頭道:「媽的,是哪一個小子?老子殺了他。」 柳焦這時間得四下鑼聲噪耳,已無心思再應戰了,他急急地道:「快走吧,再晚可走不 了啦!」 說著率先撲上了牆,葉青只得隨後跟上。 他雖是腿上負傷,可是看來行動依然是十分快捷,二人就像是兩個煞神似地撲了出來。 柳焦心惦著他們的兩匹愛驢,跑了一陣,撮口長嘯了一聲,二驢在槽中,立時長嘶了起 來。 二人大喜,立時聞聲趕去,看槽的是一個老頭,見狀嚇了一跳。 葉青一隻手比劃著劍道:「快把我們的驢牽出來,要不然宰了你。」 老頭嚇得腳都軟了,抖顫地把驢給上好了,這時已有聲音自外面傳進來。 有人大喊道:「喂,他們是強盜,老頭,你可別給他們馬騎。」 柳焦箱子已束上了鞍,膽力大壯,冷笑了一聲,一抬手,已把看馬的老頭兒點倒在地。 他自己也同時飛身上了小驢,對葉青道:「快走!快走!」 草上露葉青這時夾著心怡的嬌軀,也騰身上了鞍子,兩頭雪白的小毛驢,不待主人吩咐 ,已飛快地撥動開四蹄,如飛地衝了出去。 台州客棧門前,早已守候了一排兵弁,這時紛紛地拉開了弓,一個小宮正比著要發射的 手式。 忽然郭潛由內跑出來,他雙手連搖著道:「不能放箭,不能放箭,還有個姑娘。」 那小官只得命令收起了弓箭,紛紛又拔出了腰刀,可是川西雙白這種厲害的人物,又豈 會為這些人所困住。 只見小驢奔處,眾兵弁,無不丟刀棄弓,一時亂作了一團。 川西雙白,就像雪原上被圍獵的兩條豹子似地,狂奔了出去。 郭潛弄了一匹馬,追了一程,一來是他負傷甚重,再者他胯下馬的腳程,比起川西雙白 的那一雙小白驢來,差得太遠。 所以他只追上了一箭多地,就顯然地跟不上了。 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默默地轉了回來,一個小官還在翻著眼睛打量著他,問:「你是幹 什麼的?」 郭潛心恨這般傢伙無能,捉不到強盜,卻來找自己麻煩,不免有氣道:「我是路見不平 的,你說我是幹什麼的?」 那個小官皺著眉,說:「你姓什麼?叫什麼?」 郭潛忍著氣據實相告,這時後面兵弁愈來愈多,有的就叫:「這傢伙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把他帶走。」 郭潛不由大怒道:「放屁,你們這群飯桶,抓強盜抓不著,憑什麼抓我?」 忽見前途浩浩蕩蕩來了大群人馬,為首的一個尖下巴的老頭兒,一身便衣,只是腰上繫 著衙門的腰牌。 此人姓劉單名一個君字,乃是台州府的八班大捕頭兒,手底下的玩意兒雖不怎麼樣,但 是人頭兒卻吃得開,吃喝嫖賭樣樣都來,真可說是一個衙門裡的老蛀蟲、老糟糠。 他帶著大群的人,拿著拐子鐵尺,老遠看著這邊,就站住了腳。 那個小官趨前,小聲地對那個老頭兒說話,不時地帶著奸笑,用眼向郭潛這邊直瞟。 劉君立刻一翻小眼,大聲叱喝道:「給鎖上。」 只聽鎖鏈嘩啦的一響,郭潛怎會想到有此一著,人又被挾持著。 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呢,人已經被鎖上了。 他不禁大怒道:「混蛋東西。」 雖是在重傷之下,仍然是勇不可當,只見他雙手一分,已把捉住他的兩個小兵給打倒在 地。 劉君尖笑了一聲道:「好小子,到了這裡你還敢凶?來呀,上!」 他口中這麼叫著,已從一個捕投手中接過一口厚背鬼頭刀,一撩衣裳,縱身而上。 他是看見了郭潛身上有傷,要不然他是不敢這麼上的。 郭潛一路流血過多,已有些支持不住了,此刻再一氣,只覺得頭腦發昏,脖子上又有兩 條鎖鏈,被捕役用力地拉著。 他雙手用力地帶著脖子上的鎖鏈,想把它掙開,可是沒有防到劉君那個尖酸刻薄的老頭 子。 這老傢伙一縱身子,正來到了郭潛身後,一刀背正打在了郭潛的腿彎上。 一下子就把郭潛給打得跪下了。 郭潛一時痛得連眼淚都出來了,劉君卻乘機「卡」的一聲,在他手上加了一副銬子。 只見他身形一轉,飄在了一邊,嘿嘿地冷笑著道:「好傢伙,你還敢打公差?小子別狠 ,你有本事去向府台大人咬牙,我劉某人才佩服你。」 說罷一揮手道:「帶他走。」 說著笑著對方纔那個小官拱了一下手說:「兄弟,沒你的事了,你去吧。」 那個小官彎了一下腰道:「麻煩你了。」就帶著人走了。 郭潛目睹此態,不禁長歎了一聲,心中想著,莫怪一般老百姓怕打官司,原來如此,這 些傢伙真比強盜土匪還厲害百倍。自己真是一時不察,上了那名小官的大當了,看來自己此 一去,是凶多吉少了。 想到此真是不勝悲傷,自己空有一身武技,卻是絲毫也施展不出,只有認命。 他有了這種想法,也就一聲不哼,安然地隨著這一群人直向大道正南行去。 當他轉過了一條街,就看見正南面峙立著一座極為高大的房子,佔地頗廣。 郭潛見這座房子門前,站著不少兵弁,就知道這定是府衙門了。 幾個衙役推著他走得更快了,忽然由左面林蔭道上駛過來一匹黑馬。 馬上坐著一個英俊的少年,這少年似乎頗為驚異地用目光看著這一群衙役們。 只是他並沒有看見郭潛,相反地,郭潛卻遠遠地看見了他。 郭潛一望之下,不由大喜,他高喊了聲:「大哥……」 可是他的大哥並沒有看見他,他被推進了衙門。 郭潛猶自大聲喊道:「大哥……大哥……大哥……」 卻為劉君給一個大嘴巴,罵道:「小子,到了衙門還敢瞎吒呼。」 郭潛忍不住朝著他臉上用力地啐了一口,劉君氣得跺腳大罵,正想狠狠地打他一頓。 這個時候,卻傳來了喊堂的吆喝道:「大人要升堂了,帶人犯」 劉君只得冷笑了一聲道:「小子上堂吧,老子在一邊招呼你。」 就這麼郭潛被拉拉扯扯地上了公堂,府台大人還沒有升堂,可是那兩班衙役,一個個如 狼似虎地呼著堂威。 郭潛心地光明,也並不害怕,他岸然地站立著,連連冷笑不已。 只見左邊是一列身著衙內號衣的小伙子,一個個是精神抖擻,手中都拿著鴨嘴棍,右面 是繫著紅巾的一列跟班,在靠近府台大人座前,左右有六名青棉襖的衙役,手中拿著長杖, 那是臨堂掌刑的。 大人還沒有升堂,只是他的那位師爺,卻先升堂,一隻手端著個水煙袋,咕咕嚕嚕地抽 著。 郭潛一打量這位師爺,就知道這堂官司怕不好過,見對方生得是鷹鼻子鷂眼,滿臉油滑 之氣,身著藍色緞子長袍,紮著綁腿,蹺著腿,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好像大人沒來之前,他 就是大人一樣。 在府台大人桌子左面,生著一大盆炭火,火勢熊熊,這是專為大老爺取暖用的。 整個大堂,就因為有了師爺一袋子煙,和這一盆剛生的炭火,弄得是煙霧瀰漫。 師爺擱下了煙,翻著眼看著郭潛,咳了一聲,對著捕頭劉君招了招手。 劉君就笑著湊了上去,嘻嘻笑著道:「大人來了吧?」 師爺點了點頭,說:「大人要抽夠了這個數目才來。」 說著豎了三個手指,當然毫無疑問,那是三個大煙泡子的意思。 師爺說完話,用一雙鷂子眼瞟著郭潛道:「這小子八成是殺了人吃,一身是血。」 劉捕頭冷冷一笑,趨前至師爺耳邊道:「這小子可能與皇上丟的那批東西有關係。」 這幾句話,嚇得師爺嘴都閉不上了。 「不可能吧……」他說,「聽說劫寶的是兩個怪人一高一矮。」 劉捕頭嘻嘻一笑道:「這可難說,動手的是兩個人,可是他們黨羽何止兩人?」 師爺點了點頭,開始用凌厲驚奇的眼光,打量著郭潛。 他抬起了一隻手,捋了一下鬍子,嘿嘿地笑了笑說:「劉頭兒,有瞧的啦,瞧著吧,這 小子不死也得脫一層皮。嘻嘻!」 劉君冷笑著退後一旁,整個大廳內因為大人還沒有出來,所以都在毫不忌諱地交談著, 就像菜館似的亂哄哄。 郭潛對這種氣氛,實在沒有領略過,極不習慣,人人都在看著他,他乾脆就把眼睛閉上 了。 這時過來了幾個小子,對他道:「趴下,趴下。」 驚得他睜開了眼睛,卻見是幾個衙役拿著布條子和刀傷藥,是給他裹傷來的。 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本想不領這個情,可是,傷處卻是痛得厲害,可能都凍上冰 了。 當下依言坐下,幾個人倒是很仔細地給他包上了,這邊事情一完,那位府台大人也就來 了。 這時候裡面才傳出老大人咳嗽和大聲吐痰的聲音,郭潛心中不免有些緊張,他不知道, 這位八面威風的府台大人,到底是一個什麼模樣的人。自己這種情形,很明顯的,如果遇見 一位清官,頂多問個幾句,就許馬上放了;可要是遇著一個刁難的昏官,那可就麻煩了,說 不定就有牢獄之災。 心中正在忖測著,門簾一掀,大老爺出來了。 這位老大人有五十歲的年紀,一雙腫眼泡,目光混濁,塌鼻樑,彎著個腰,面色黝黑, 唇下留著很長的鬍子,但是很稀落,上面還掛著幾粒水珠,大概是才喝過什麼東西。 他身上那件藍色袍子官衣,也不知有多久沒有洗過了,前面補子看起來都起毛了,整個 袍子都成了紫色。 往位子上一坐,先來一個大呵欠,堂下連正眼也不看,先揚了下手。 小聽差的早預備好了熱手巾,大人接過,用力地擦了幾下,又咳了一口痰,喝了一口茶 。 這時堂威也吼完了,他就睜開了醉薰薰的一雙眼睛,打量著堂下的那名犯人。 打量了一會兒,才點了一下頭,立刻有人為他喊道:「帶人犯」 鎖鏈子響動,郭潛就被拉上去了。 有人喝叱道:「混蛋,還不跪下!」 鎖鏈子帶得嘩嘩啦啦直響,奈何郭潛身形是岸然不動,可是由後面來了一棍子,正打在 他的腿彎上,這位大英雄到底是跪下了。 老大人嘿嘿笑了,點了點頭說:「算你有種。」 這才張開腫眼泡,例行公事地問道:「家住哪裡?姓甚名誰?」 聲音簡直就像蚊子,有人把他的話大聲地傳了下來,郭潛雙目圓睜,道:「小民郭潛, 大人,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把我當成了犯人啦?」 大老爺忽地一拍驚堂木,「啪!」的一響,道:「混蛋,大膽的強盜,來到公堂語無倫 次,你把這地方當成什麼地方了,給我重打四十大板。」 兩旁的行役立刻吆喝了一聲,過來了四人,用力地去按郭潛的背。 可是卻為郭潛一掙之力,都給掙倒了,這種情形倒是很少見。 知府也嚇得拍案而起,大聲道:「反了,反了,給我拿下他。」 忽然由一旁閃出了八班捕頭劉頭兒來,他向老爺稟道:「稟大人,這人是一名大盜,他 身上有功夫,旁人怕拿他不住,還是卑職效勞吧!」 這個劉頭兒說著話,雙手接過了鎖鏈,用力往下一帶,他本以為對方身上有傷,還不是 一下就給拉倒下了。 可是,卻想不到,郭潛傷處既經敷藥包紮,痛楚大減,又因此刻忿怒的頭上,已經存心 一拼,劉君這一帶之力,怎能令他倒下。 他雙手雖戴有銬子,可是力量尚在,只見他雙手用力地拉著脖子上的鏈子,向前用力地 一帶。 他這一帶之力,可比劉頭兒的力量大了何止兩倍! 劉頭兒那種功夫,如何擔當得了,被他這一帶之力,整個的身子問前一蹌。 郭潛此刻怒從心上起,哪裡還念到其他? 劉君身子向前一倒,郭潛飛起一腳,這一腳正踢在了劉頭兒的前胸,直把這糟糠的老頭 兒,踢得身子整個地騰了起來。 緊接著「砰」的一聲,摔在了地上,頓時就昏了過去。 這麼一來,堂上立刻大亂了起來。 一時之間,眾衙役一聲吆喝,刀出鞘,箭上弦,兩班捕快更是鐵尺拐仗,把郭潛給圍了 一個緊。 那被他一腳踢昏了過去的劉頭兒,也被人匆匆地抬了下去。 這種情形之下,郭潛要想逃走,簡直是夢想了。 他脖頸上,尚還套著一條鎖鏈,手上還有銬子,天大的英雄也是沒有辦法。 那知府驚堂木拍得是震天價響:「跪下,跪下。」 郭潛哈哈大笑,說道:「昏官,我告訴你,你好好地問,我就好好地答,要是無故地動 板子打我,可別怪我不客氣,你不要看你們人多。」 知府只管嘿嘿地冷笑,心裡卻是怕得緊,他大聲地問:「郭潛,本大人問你為何與人仇 殺,這台州府乃是有王法的地方,豈能容你如此胡為?」 這時那位師爺,忽然上前,俯在知府的耳上說了一陣,只把這位知府,嚇得打了一個寒 戰。 他驚異地打量著郭潛,冷冷地笑道:「好個強盜,原來你正是打劫聖上御差的人,莫怪 你如此凶狠。來呀,與我上鐐。」 郭潛只顧聽這昏官說話,哪裡料得到他身前身後諸人的行動。 他只覺得雙腿力物一拉,已倒在了地上,一雙足踝頓時為鐵鐐子鎖了個結實。 大老爺這才發出了虎威,一拍驚堂木道:「給我打!」 一時杖下如飛,剎那間郭潛已被打了個皮開肉裂、鮮血直濺。 可憐他四肢均上有銬鐐,週身都有人按著,身上還有傷,那是如何也掙扎不開的。 四十大板是實實在在地打了,打完之後郭潛全身都幾乎癱了。 大老爺嘿嘿冷笑道:「你給我招不招?」 郭潛連痛帶怒,大吼了一聲,即昏死了過去,這時過來了兩個人,用水照頭帶臉地一淋 ,又把他扶起來,在大堂上走了一轉,郭潛才又悠悠地醒轉。 知府「叭」地一拍驚堂木道:「郭潛,你還不快招,還要挨打嗎?」 郭潛慢慢抬起頭,啞聲道:「你要我招什麼?狗官。」 「我要你把結識那高矮二匪的經過說出來,他二人現去何方?」 郭潛目睹到此,心知自己此刻命操髒官手中,如一意逞強,真可能命喪於此,何況自己 身上尚負有傷。 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先顧全性命要緊,別的事以後再說。 郭潛此刻也實在支持不住了,巴不得早一點清靜一下,他抬起了頭,仔仔細細地打量這 位草菅人命的知府大人。 心中卻記下了這一筆仇恨,暗暗忖道:「我現在就百依百順,只要我一朝出獄,這狗官 的性命,我是萬萬不能饒他的。」 想到這裡長歎了一聲,遂在口供上簽上了自己姓名,打了手模印子。 大老爺看到此呵呵地笑了,用手捂著嘴,打了一個呵欠,站起了身子道:「人犯收押候 審,退堂。」 過來個人,拉著郭潛的鏈子,嘻嘻笑道:「走吧夥計,休息休息去吧!」 郭潛只覺得一陣難受,差一點兒流下了淚,他咬了一下牙道:「走。」 就這麼他被推推拉拉地帶到後面的牢房去了。 天黑了,夜很濃,可是地上的白雪依然很刺目。 萬斯同的黑馬一直行到了台州客棧,他是為追蹤川西雙白才又回到了台州。 在台州他想到了心怡,就抽空來拜會她一下。 門開了,夥計接過了他的馬,萬斯同就道:「我是來看一看住西院那位大姑娘的,一會 兒就走。」 夥計頓時就怔住了,他問:「哪一個大姑娘?是那個賣藝的姑娘?」 萬斯同極不願聽這句話,卻也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那個夥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地 回頭道:「掌櫃的,掌拒的。」 劉大個子披著棉襖出來了。 他一見萬斯同吃了一驚,就皺著眉道:「還來幹嘛呀?大姑娘已叫強盜給綁走了。」 當下長歎了一聲,一五一十,把這事情,從頭至尾地細細說了一遍。 萬斯同不聽則已,這一聽直嚇了個三魂出竊,七魄歸天,老半天才長吁了一口氣。 他冷冷一笑道:「你說的這兩個人,可是一高一矮,貌相極為古怪的人嗎?」 劉大個子點了點頭道:「一點不錯,他們二人還各騎一匹白毛的驢子,很少見。」 萬斯同點了點頭,悔恨地道:「唉!我晚來了一步,果然就是這兩個傢伙。」 劉大個子直著脖子道:「這兩個怪人,大概是搶了些什麼東西,還有兩口箱子,看樣子 很沉重。」 萬斯同冷冷一笑道:「那箱子乃是當今皇上的兩箱珠寶,現在已是無人不知了。」 萬斯同心中發怔的是,不知道這掌櫃的所道及的那個年輕人又是誰,像他那麼見義勇為 的人,倒是不多見。 當下就問:「你說的那個抱打不平的人姓什麼?叫什麼?」 劉大個子搖了一下頭,又想了半天,紅著臉道:「我給忘了。」 萬斯同心中十分憂急,因為姑娘這麼一個清白的身子,落在了這一雙巨盜手中,可就不 敢擔保下一步會如何了。 再說那個路見不平,見義勇為的少年,竟被官府誣指通匪,自己也不能不管。 他想了一會兒,就道:「這位姑娘與我乃是親戚,我不能不管她,這麼吧,你把她的房 門打開,我看看她有什麼貴重東西沒有,先給她保存著,我見她再交給她。」 劉大個子怔了一下道:「這個……」 萬斯同一瞪眼道:「少廢話,我還要去辦正事呢,再說那位關在衙門裡的好人,我也不 能不管他。」 劉大個子才點了一下頭道:「好吧。」 說著,把棉襖穿好了,站起來拿了一盞馬燈,頭前帶路,邊走邊道:「她也沒有什麼東 西,倒是有五十兩銀子,都在我這裡存著,你先生一併帶走吧。見了她的面可記著給她,我 劉大個子做事向來是清清白白的。」 萬斯同由這句話,倒可斷定,這掌櫃的確是一個很規矩的人。當下就道:「銀子你還是 先收著,反正也是少不了的,不過她的東西,我要為她收著。」 劉大個子點了點頭,就走了。 萬斯同進了心怡臥室之後,看見原先佈置的靈位、台案,都為刀劍砍成了一塌糊塗,桌 子也翻了,一目望去,真是滿眼狼藉。 半天他才歎了一聲,找著了燭台,把殘燭點著了,開始一樣樣地為她理著東西。 萬斯同就一樣樣地把它們疊好,裹在行李裡面。 可是當他手按及那個圓圓的枕頭時,卻意外地發現內中有一硬硬的物件。 這一意外的發現,不禁令他頗為驚異。 因為枕頭之內存物,定是極為隱秘的東西,想了想終覺自己還是不啟開的好。 想著就把枕頭往包內一塞,誰知用力過大,內中那硬硬的東西自枕中掉了出來。 「叭」的一聲,這東西掉在地上。 是一個不甚大,晶光四射的白玉匣子。 萬斯同吃了一驚,忙用手把它拾了起來,見那匣了是透明的,光華閃閃。 內中卻是一本紅色的絹頁小書,書面上有紋形的三個字,寫著:《水眼集》。 萬斯同不由驚得「啊」了一聲。 一個電也似的念頭,立刻令他想到了那件往事,他癡語道:「這不是我那秦冰老友,窮 其畢生精力,想要找回的東西嗎?」 聽說這本書,不是落在了洞庭湖內的水母手中了嗎?卻又怎會到了姑娘手中? 他久仰這是一本海內的奇書,當時就打開了匣子,取出來略一翻動。 萬斯同原有三年苦練《合沙奇書》的無上心得,自然書上記載的各門功夫,一目瞭然, 心中不禁大為吃驚。 因之覺得這部《水眼集》,雖不如《合沙奇書》那麼內容廣泛精湛,可是所記功夫卻也 令人聞所未聞,如下上幾年苦工夫,也自不可輕視。 他收起了書,心中不免想到,這書既在心怡手中,想必也有一段時間了,也不知她習會 了多少。 如從其為川西雙白所擄擒走之事看來,她就是習會了一些,也不會多。 當下匆匆把這本書收入懷中,心想自己見了心怡之後,還要與她好好商量一下。 因為這本書是秦冰之物,秦冰一個斷臂的老人,為了這本師門的故物,曾經尋了數十年 之久。 他想:「我還是勸她把這本書還與秦冰的好,不過不知她答不答應。」 費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才把她所有的東西都理好了,理出了一個箱子和一個行李。 萬斯同提到了前院,劉大個子還在燈下打盹兒,見了面問道:「理好了嗎?」 萬斯同點了點頭道:「我給你寫一個收條吧!」 說著就寫下了一張收條,劉大個子也遞過了一張收條,上面寫著:「收存紋銀五十兩整 。」 一旁蓋有本店的字號,萬斯同就收了下來,他一心一意地還想著趕路,就問:「現在什 麼時候了?」 劉大個子打了個呵欠道:「怕過了子時了吧!大爺,今天太晚了,你就留下來明天早晨 再走吧!」 萬斯同想了想道:「你給我開一間房,不過我也許天不亮就走。」 劉大個子點了點頭,就招呼著給他開了一間房子,萬斯同忽然拉著他的膀子,問道:「 今天那個打抱不平的年輕人,他是一個什麼長相?」 劉大個子張了一下嘴道:「這個……」 「我這就去救他出來。」萬斯同說,「他是一個好人,你快告訴我。」 劉大個子不由精神一振,他左右看了一下道:「大爺,這事你可要小心。」 「我知道。」萬斯同說。 「這麼高的個,」劉大個子比了一下,「濃眉大眼,挺黑。」 萬斯同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一會兒我就回來。」 劉大個子趕上了一步,發著抖道:「小心呀,他身上有傷。」 萬斯同回過身子道:「掌櫃的,我知你是一個好人,這事你別亂嚷嚷。」 劉大個子一咧嘴,小聲道:「我的爺,深更半夜我到哪兒去嚷嚷呀!」 萬斯同點了點頭道:「好,那你就等我回來;還有,你準備好刀傷藥,等他回來,給他 好好地包紮一下。」 「好吧!」劉大個子倒是很夠義氣。 萬斯同問:「府台衙門,往哪裡走?」 劉大個子指了一下:「正南。」 才說了這兩個字,就聽見「嗖」的一聲,萬斯同已上了牆了。 萬斯同展開了夜行飛騰之術,身形可說是真快,倏起倏落,活像是一隻巨鷹。萬斯同順 著劉大個子手指之處,一陣疾馳,自己算著,差不多快到了;然後他拔身上了最高的一處房 簷,往遠處一眺,果然看見了府台衙門。 因為門前有一列守夜的兵,還有一串燈籠,很容易就認出來了。 萬斯同緊了緊足下的靴子,猛一殺腰,這一次施的是「蒼龍出海」身法,足足躥出去有 七丈遠近。 往下一落,單足一搭,已把身形固定在衙門外的一個刁斗之上。他此刻真是一身是膽。 在刁斗上向下望了望,心中也是甚為驚心,暗暗思忖自己真是僥倖。 原來那為數約有十名守夜兵士,正在自己足下,五人一排地來回走著。 他再向裡面看了看,衙門裡倒是很安靜,只有簽押房,進門的守衛室,有幾處燈光。 自然,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時候會有人來衙門裡搗亂。 萬斯同伸手摸了一隻銅鏢,看準了數丈以外的一處風簷上,抖手一鏢,只聽見「叭」 的一聲。 深夜裡,這種聲音聽來格外清楚。 那門口的十名士兵,忽然一齊偏頭望了過去。 萬斯同的身子,也就在這時,以「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陡地拔了起來。 等到這十名兵弁再回過頭來的時候,他已經置身衙內的一堆松石之後了。 然後他再一縱身,又撲上了另一座樓閣,心中卻在想,也不知那拘押犯人的地方到底在 何處。 自己在房上胡亂跑了一轉,竟為他發現一個特別的地方。 那是一座偏院,牆特別高,上面還有鐵絲網,隱隱可看見牆內閃著昏昏的黃色燈光。 遂身形騰起,以單足輕輕一點牆頭的絲網,一瀉而下。院內地勢極窄,牆下是一層平頂 的矮房。 只是這些房子卻建築得很堅固,都是大紅色的方磚砌起來的。在每一座房門之前,都有 一盞氣死風燈,而且有大鐵門緊緊地關著。 萬斯同身在牆上,似乎已經聞到了一陣陣衝鼻子的臭氣。 到了這裡,他可不便瞎摸亂闖了,身形輕輕飄落牆下,正在打主意,怎麼誘出一個人來 ,自己擒住他好問一問。 一念未完,就見一個身穿大棉襖的小子,手上端著一個托盤,裡面放著麵條和一籠包子 ,正由的那頭往這邊走過來。 萬斯同自然不會放過這一個機會,他向前一縱身。 一小利刃,抵住了這人的胸前。 這個子糊里糊塗地遇見了這種事,一時嚇得上下牙齒格格直戰。 他說:「爺爺……爺爺……」 萬斯同小聲叱道:「不准哼,我問你今天關進來那個年輕人,被關在哪一個房子?」 「爺爺……」這傢伙結巴地說:「我是管廚房的,我哪兒知道呀!」 萬斯同用匕首尖比著他的脖子道:「你只告訴我,新收的犯人關在哪一個房間就行了, 要不,我要你的命。」 這傢伙抖顫顫地,用手指了指前面一座矮房道:「新收的大概都在這裡。」 他接著又乞命道:「爺爺,你可不能殺我……我可是一個好人呀!」 萬斯同收了匕首,冷冷一笑道:「你先在這裡睡一會兒,只要你說的是實話,等會兒我 再來救你。」 這傢伙連道:「謝謝……謝謝。」 忽然覺得身上一麻,頓時連舌頭也不聽使喚了。 萬斯同以輕手法點了這行卒的「肩並」穴,暫時把他拉睡在牆角。 然後他左右看了一眼,這種大冷天夜裡誰也不願站在院子裡,倒是相當的安靜。 萬斯同一折腰,快如脫弦強弩一般地,已縱身到了那座矮室門前。 那扇鐵門並未全關,兩個牢頭禁子,已坐在兩旁,一人手上端著一碗麵,唏唏嚕嚕地在 吃著。 萬斯同這麼大膽地閃身而入,兩個牢卒猛然間抬頭,全都嚇呆了。 那另一人忽然把手上的碗,霍地甩手打出,一跳而起,口中大喊道:「有賊!」 另一牢卒就手把腰刀拔出,舉刀就砍。 可是他二人的身手,要與眼前這年輕人比起來,那可真是差得太遠了。 這牢卒刀方砍到,萬斯同只一舉手,這傢伙連人帶刀已經滾了出去。 只聽見「砰」的一聲,摔倒在地,他手上的刀也掉了,嚇得他一咕嚕躥了起來。 那另一人刀在手上,卻是不敢砍下來,偏偏萬斯同正堵著門,他想跑都沒辦法。 那剩下的一個嚇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連連磕頭道:「大俠客,饒命吧!」 這麼一吵,外面都震動了,胡哨、銅鑼,響成了一片,萬斯同倏地一上步,把鐵門上了 ,另外又加上了鎖,他冷冷笑道:「我們都不要走。」 這時外頭的人衝上來進不去,裡面的人出不去,真是亂成了一團。 萬斯同這時虎目圓睜,他右手一探腰,「哧」一聲,已把纏在腰間的那口寒鐵軟劍抽了 出來。 緊跟著一上步,這口劍已抵在了那獄卒的心上,厲聲道:「快說,今天新來的那個人關 在哪裡?」 「哪……哪一個?」 萬斯同正要再問,卻聞得一個犯人趴在欄杆上大叫道:「在這這裡,在這裡,是姓郭的 不是?」 萬斯同一腳把那個牢卒踢倒在地,忙到了那間牢房前,探首往裡面一望,真令他毛髮悚 然。 只見昏燈之下,密密麻麻睡滿了犯人,大概也是因為天氣冷的原故,犯人疊成了牆,那 種撲鼻的臭味,在一照面的當兒,真能把你給薰昏了過去。 萬斯同一時真嚇得呆了。 他訥訥地問:「在哪裡?」 這時就見一些犯人亂推亂叫,挪出了地方,萬斯同才看到了一個黑衣的漢子,背朝著自 己睡著。 他的臉朝裡,只有右肋那一邊沾著地,這麼亂的情形,此人並不絲毫驚動。 只此鎮定的功夫,足以令人欽佩。 萬斯同急忙道:「喂!你是今天被人冤枉押來此地的那位朋友吧?」 那人慢慢地回過了身子,無精打采地向萬斯同望去,誰知這一望之下,令人猛然一震。 就見他「呼」地一下坐了起來,激動地道:「大哥,是你來了?」 萬斯同退後了一步,吃驚地道:「你是誰?為何如此相稱?」 這人一手掠開了散在額前的亂髮,激動地站了起來,叫道:「大哥,你連我都認不出了 嗎?」 萬斯同再仔細一看,不由「啊」了一聲,大聲道:「郭潛……兄弟,原來是你。」 「大哥……」郭潛忍不住熱淚滂沱而下,他哭道:「我死不了,大哥,你快去救心怡姑 娘吧,他被川西雙白給擄走了。」 萬斯同這時見是自己昔日的生死之交,一時痛徹心肺,他冷笑了一聲道:「這些話,咱 們回去再說,我先救你出來。」 說著一揮手中劍,「錚」的一聲門鎖立開,就聽見「轟」的一聲,大群犯人,都向外湧 來。 萬斯同持劍而立,大吼了一聲,喝道:「不許動。」 這些傢伙一個個,倒真給嚇住了。 萬斯同用劍指了一下郭潛道:「這是我的拜弟,他是為狗官所陷害,才來此處,我只救 他出去,你們罪有應得,不許亂跑。」 大夥兒立刻安靜了。 萬斯同把郭潛往背上一背,這時一個犯人哭叫道:「大俠,我也是冤枉的,媽的,知府 的兒子看上了我的姐姐,我姐姐已經許了人了,我娘叫我去說,媽的,他們就把我弄到這裡 ,我真冤。」 萬斯同看他哭得可憐,樣子也不像是假的,就動了惻隱之心,說道:「好吧,你跟著我 走。」 那個小子忙跳起來抱了一個包袱,跑了出來。 這麼一來,大伙都叫起冤來了。 萬斯同冷笑道:「你們叫冤可以,我也能把你們帶出去,只是我要發現你們是說謊,我 的寶劍可是不饒你們!」 這麼一來,立時鴉雀無聲。 萬斯同冷笑了一聲道:「好了,誰冤枉,快出來。」 這一說,卻是連一個也不敢出來了,萬斯同冷笑了一聲,遂把門「匡」一聲關上了,只 是鎖叫他給斬開了。 兵弁們一個個刀出鞘,箭上弦,已把這牢房圍了個水洩不通。 萬斯同雖是技藝卓絕,卻也不敢太大意,因為他還要帶兩個人出去。 他對牢房中犯人道:「你們可別妄自跑出來,他們可都有刀,殺了你們更冤枉。」 這時那個跳出來的小子,嚇得蹲在一邊,手裡抱個包袱,就像一個猴子一樣。 他又高興又害怕,仰望著萬斯同道:「大俠客,我們可怎麼走呀?」 萬斯同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要怕,跟著我。」 這時郭潛道:「大哥,你把我手上腳上的玩意兒弄開,我不用你背著。」 萬斯同依言而行,寒鐵軟劍揮處,手銬腳鐐齊開,郭潛惡狠狠地說道:「大哥,你給我 一口刀。」 萬斯同看著他那種樣子,皺眉道:「兄弟,你還是不要動,你身上有傷。」 郭潛大笑了一聲說:「不妨事。」 他忽然看見先前牢卒手上的那口刀,就掉落在自己足前,就彎腰拾了起來,抖了抖道: 「行,大哥,我們走吧,不然就走不了啦!」 這時真個是人聲鼎沸,數十盞孔明燈,直由鐵柵門外照進來。 郭潛向外一望,只見人頭密密麻麻,刀光劍影,煞是可怕。他不由長歎了一聲道:「大 哥,我害了你了,咱們走不掉了。」 那個依在二人身邊的小子,聞言見狀,嚇得直哆嗦,他說:「大爺,你把我再弄進去吧 ,我……不走了。」 萬斯同微微一笑,目放奇光,他很從容地道:「我既來救你門,他們誰也阻不住。」 說著遂向郭潛道:「這個房子,你敢縱上去嗎?」 郭潛仰望了一下,點了點頭道:「勉強可以,不過再高就不行了。」 「這就行了。」萬斯同說,他遂向那個小子道:「你姓什麼?」 那人忙跪下道:「小的叫錢來順,我姐姐叫錢月眉。」 萬斯同笑道:「誰問你姐姐了?來,錢來順,你伏好在我背上,不論什麼事你都不用管 ,我定能帶你出去。」 錢來順還豎著眼,直發怔,萬斯同蹲下了身子說:「快來。」 錢來順才抖抖顫顫地伏在了萬斯同背上,萬斯同怕他臨時害怕會鬆手,又取了一條繩子 ,把他捆緊了。 這時已有幾支利矢,由鐵門外射了進來,都為郭潛用單刀格落在地。 那個為郭潛當堂踢昏過去的糟老頭兒劉君,現在又神氣了。 他手上拿一口劍,另一隻手拿著一盞燈,直向裡面照,口中哇哇大叫道:「王八羔子, 你就有三頭六臂,我看你有什麼辦法活著出來?兄弟們,上!上!」 郭潛咬牙切齒道:「大哥,我今天來此,有一半都是此人所害,我是不能放過他,待我 出去殺了他再說。」 萬斯同用手把他攔住,笑道:「何必冒險?舉手之事,待我與你效勞就是。」 他說著探手取出了一枚彈子,以拇食指之力,把這枚彈子捏著,運出內力真勁,向外一 甩,說了聲:「著!」 只聽見「哧」的一聲,這枚彈子,立刻破空飛出,那劉君正拿著劍得意,忽然「啊喲! 」的一聲,直被這枚彈子貫穿了肩窩,把他右面肩骨全都打碎了。 他手中的寶劍「噹啷」一下就掉下了,人也翻身就倒。 郭潛見萬斯同數年不見,竟有如此功力,不由大為高興。 他知道萬斯同方纔所施展的那種功力,乃是「大力金剛指」力,如無極深的內功造詣, 斷斷不能及此。 萬斯同冷笑道:「便宜這廝了,兄弟,我們走吧!」 他仰頭看了看,見屋頂全系一色的紅磚砌成,心中卻暗自忖道,不知我新學的「巨靈金 剛掌」力,是否有用,且拿來一試再說。 想著就對郭潛道:「兄弟,你靠牆站。」 郭潛依言站立,忽見萬斯同長嘯了一聲,四壁皆震,同時之間,但見他霍地向空舉起雙 掌,發出了不可思議的巨大掌力。 轟隆一聲大震,屋瓦木屑紛飛之中,這間牢房的正中屋頂,竟開了斗大一個天窗。 郭潛仰望上視,於磚礫瓦屑飛墜裡,但見一輪皓月,滿天星斗。 像這種功夫,郭潛不要說看,連聽也沒聽過,真把他給嚇呆了。 那個伏在萬斯同背後的錢來順,嚇得直叫:「媽媽喲,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這麼一來,那圍在牢房四周,裡外三層的捕快牢卒,也都嚇得鬼叫連天。 由天空飛墜下來的磚瓦,還打了他們不少的人,一時嚇得他們紛紛四散逃命。 就在這剎那之間,萬斯同已背負著那個叫錢來順的少年,以「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 陡地拔身而起。 他就像是一支沖天炮似地,直由那破開的天窗衝了出去。 身形一翻,已飄飄地落在了一旁的屋角。 這時郭潛也努力自那破洞內縱了出來,他落在萬斯同身邊,氣喘吁吁地道:「大哥,你 好厲害……」 萬斯同一笑道:「不必多說,來,我看你不行了,我抱著你回去吧!」 說著不待郭潛答應,他就把他用單手抱了起來。 這時四外飛蝗石和流矢,就像雨點似地,直向三人身邊襲來。 萬斯同一聲不哼地抓出了大把制錢,用「滿天花雨」的手法向外一撒。 只聞得一片叮叮噹噹之聲,那飛來的飛蝗弩箭,紛紛下墜。 萬斯同長嘯了一聲,二次騰身而起,落身在了另一幢牢房之上。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萬斯同一路縱躍,身形絲毫也不敢停留。 當他來到了圍牆旁邊的時候,他先揚手打出了一掌金錢鏢。 這一掌金錢鏢打得牆上鐵絲網叮噹一陣亂響,隨即引來了無數箭矢。 就在箭矢一落的同時,這位身懷絕技、週身是膽的少年奇俠,身形再次拔起。 這一次他縱得更高了,甚至於連牆頭的鋼架沾也不沾一下,就這樣掠過去了。 可是他落身之處,已聚有無數的官兵。 這批兵弁,乃是臨時從守備營抽調而來,才部署好的。 萬斯同身方一落,那名守備親自揮劍而上,大吼道:「大膽的飛賊,還不就逮。」 說著一劍向萬斯同頭上砍下,萬斯同實在不願多傷人,可是事實逼得他又不能不下手。 他冷笑了一聲,猛出右手,以「撥手」一蕩這名守備的手腕子,厲叱了聲:「撒手!」 這位守備大人可真聽話,「噹」一聲,寶劍就扔下不要了。萬斯同借勢一吐掌力,只用 了三成內功,就如此,那守備身子「通通通」,一連退了八九步,「撲通」一聲就倒下了。 這麼一來,頓時大亂,這守備營,都是綠營子弟,素來以打仗為職責,比之府台衙門裡 的那些兵弁,那可是不可同日而語。 此刻一見守備負傷,立時就有一名哨官大吼了一聲:「上刀。」 眾兵弁一起丟下了弓箭,齊同一致地抽出了腰刀,大叫了一聲,紛紛湧上。 萬斯同這時只殺得雙目赤紅,他狂笑了一聲,再次抽出了那口寒鐵軟劍。 只見他身形如旋風似地倏地一轉,一片鏗鏘之聲,眾兵弁有不少人,手上的刀只剩下了 一半。 他們驚慄地後退著,這才知道,來人非但有高來高去的本領;而且手上還有削鐵斷玉的 兵刃,一時都害怕了。因為這種兵刃要是碰著了,那可是準死不能活。 萬斯同狂笑了一笑,一手持劍,一手抱著人,背後還背著一個人,只見他揮劍如風,剎 那之間,已自人群裡殺出了一條道路。 他足下不敢絲毫停留,這一氣疾行,足有五六里之遙,眼前已不見任何人跡。 那錢來順在背後道:「大俠客,放下我吧,我家到了。」 萬斯同就站住了腳,先擱下了郭潛,又解下了錢來順,後者是撲地就拜。 萬斯同忙把他扶了起來,含笑道:「你不要客氣,你有錢嗎?」 錢來順道:「我家開油場,有一些錢,只是我們得快搬家,要不然狗知府不會饒我。」 萬斯同冷笑道:「不要緊,你先回家去吧,這個知府他活不長了。」 錢來順不由打了一個寒戰,他最不敢看這位大俠的眼睛,因為他覺得太亮了。 想著就跪下來要磕頭,萬斯同拉著他道:「你走吧,回去好好地做人。」 錢來順連連點頭,道:「大俠你不用關照我,我錢來順吃了這次虧,我還敢不好好地於 嗎?」 說著就向郭潛鞠了一個躬,就順著街撒腿跑了。 郭潛微笑道:「大哥真是功德無量了。」 萬斯同收起了劍,含笑道:「兄弟,想不到在這裡會遇見你,直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郭潛長歎了一聲,道:「大哥,你住在哪裡?我們回去再說。」 萬斯同點了點頭,二人一前一後,遂順著這條大街直馳了下去。 因為郭潛的體傷未癒,所以萬斯同不敢行得太快,行了一程之後,已然望見了台州客棧 的大門。 萬斯同指了指道:「我就住在這裡。」 郭潛怔了一下道:「大姑娘原來也住在此呀!」 「我知道!」萬斯同說,遂和郭潛二人越牆而入。 那劉大個子,倒真還不敢睡,一個人點著燈,在堂屋裡守著。 當萬斯同和郭潛走到了他身邊,他還不知道,萬斯同拍了他一下,才把他驚醒。 當他睜開了惺忪的睡眼,看見了面前的兩個人,不由嚇得張大了嘴。 卻為萬斯同用手把他的嘴摀住了,道:「你不要叫,快給我這兄弟上藥。」 劉大個子抖索索地道:「大爺……你可真是神仙!這才多大工夫呀,你就把人給救回來 了。」 說著又用眼去瞧郭潛,見他總共一日夜不見,竟弄成了這個樣子,遍體鱗傷,不由搖頭 歎息,道:「看樣子要找一個傷科的大夫來才行。」 萬斯同搖搖頭,說道:「不用,你我二人就行。」 劉大個子又回頭看了一眼道:「這裡不行,怕人看見了,還是到你房裡去吧!」 說著就扶著郭潛先行,郭潛先前是為精神所鼓舞,一鼓作氣,倒也不覺十分苦楚。 這時候一鬆下氣,再為室內暖氣一熱,他就感到受不住了。 要不是劉大個子扶著他,他可真要倒下去了。 三個人來到了房內,劉大個子匆匆離開,把事先早就預備好的東西拿進來,又點了一盞 燈。 兩個人直忙到天亮,才把郭潛全身上下的傷口敷好了。 劉大個子看了一下天道:「天可是亮了,大爺,我看這位郭爺身上的傷,怕是一時還不 能行動吧!」 萬斯同聞言皺眉不語。 他內心實在是惦念著怡,真恨不能即時趕到,殺了川西雙白,把她救回來。再者他曾親 回答應項一公,要為他找回失物,這個諾言,似乎也需要盡快實踐才是。 可是眼前郭潛,負傷如此,他是自己昔日手足之交的摯友,自己又何忍離他而去。 想著,他真是憂心如焚,一時不知如何才好。 郭潛哈哈一笑道:「大哥,我的傷經此包紮之後,已經不妨事了,你還是盡快去救花小 姐要緊。」 萬斯同點了點頭道:「話雖如此,可是你一人留此,我怎能放心?」 郭潛大笑道:「大哥,你竟把我當成三歲的孩子了,我怕誰?」 萬斯同皺眉道:「我走之後,你的傷又未復元,萬一那狗官又來為難你,那時該如何是 好?」 劉大個子接口道:「這是一定的,你看吧,天一明就有人來。」 郭潛只是連聲冷笑不已,萬斯同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道:「一不做,二不休,我這就去, 結束了那狗官的性命,看他還抖什麼威風!」 郭潛和劉大個子全是一驚,一齊用手把他給拉住了,劉大個子嚇得臉上變色道:「我的 爺,現在天都亮了,哪有白天殺人的道理,再說……」他結結巴巴地道:「他是一個知府, 如果叫人殺了,還得了?」 郭潛冷冷笑道:「知府不知府倒沒什麼,只是現在天亮了,大哥你不便殺他。」他皺眉 又道:「如果你的臉叫人認出來了,以後可就不能出門了。」 萬斯同想了想,就說道:「我可以戴著面具。」 郭潛搖手道:「不行!不行,經此一鬧,那知府恐怕早躲起來了,你找也找不到他,何 必白去一趟?」 萬斯同一想,也有道理,不由歎息了一聲說:「如此說來,就只好等他們來了。」 這一句話,把劉大個子嚇得直打哆嗦,「啊喲」了一聲,道:「我的爺,可不行呀! 你大爺殺了人一走,沒有事,我可是完了。」 「怎麼會有你的事?」萬斯同問。 「怎麼沒有呀?」劉大個子結結巴巴地道,「他們會說我窩藏兇手呀!大爺,我跳到黃 河也洗不清呀!」 郭潛不由坐起道:「大哥,我看我們一塊走吧!」 卻被萬斯同又把他給按下了。 萬斯同就向劉大個子道:「你這地方,有隱秘的地方沒有?」 劉大個子摸著頭,說道:「有是有,只不過……」 萬斯同一瞪眼道:「掌櫃的,我是看你還有一點義氣,所以才給你說這些。你也知道, 我這位兄弟,是一百個冤枉的,還有西院那個姑娘,她如今也叫人給綁走了,如今生死不明 ,我們在外之人,凡事都要有個良心,我現在只聽你一句話。」他冷冷一笑又道:「這件事 ,你要是願意擔風險,就點點頭,那就得麻煩你,把我兄弟藏起來;要不然,我們馬上就走 ,不過……」 這番話聽得劉大個子傻了,良久之後,他忽然跺了一下腳道:「好吧!」又重重地歎息 了一聲道:「我劉某人也是講信義的人,你們可以問問,劉大個子,在這老神仙廟附近,如 何叫得響。」 說著壓低了嗓子道:「我看,你們二位就到地下室裡去怎麼樣,就是黑一點,不過可以 點燈,也暖和。」 萬斯同點了點頭:「很好,就這樣吧!」 劉大個子就站起來道:「那麼我先去準備一下吧!」 方言到此,忽聽得一個夥計在外喊道:「掌櫃的,又來了客人了。」 劉大個子大聲道:「來了客,帶進房不完了,還告訴我幹嘛?」 那個夥計道:「不是,你老不是關照過,再有帶刀劍的人一概拒收嗎?」 劉大個子怔了一下道:「是呀!」 夥計道:「一共來了三個人,都帶有傢伙。」 劉大個子不由一怔,就看著萬斯同道:「壞了,一定是官人來了。」 萬斯同冷冷一笑,就站起了身子道:「我出去看看。」 劉大個子直皺眉道:「這麼吧,你站在裡面,待我先看看。」 萬斯同點了點頭道:「好吧!」說著就開了門,小夥計就領著二人出了天井院子,來到 了前院。 就看見有三人立在院中,萬斯同正要躲避,忽地認出其中之一,不由笑道:「原來是他 們,我也不用躲了。」 劉大個子問:「是誰呀?」 萬斯同也不理他,快步上前道:「想不到我們在這裡又碰頭了,三位可好?」 原來他們三人是大內三品帶刀護衛項一公,宛平府捕頭要命金老七,及來自東洋的武士 柴木。 這三人乍一見到了萬斯同,自是驚喜不止,全都圍了上來。 項一公上前一步,抱了一下拳道:「老弟台,可真是辛苦你了,賊人的事情,不知有了 下落沒有?」 萬斯同歎了一聲道:「現今這事情,已是鬧得滿城風雨,無人不知了,我們進去再詳談 吧!」 項一公歎了一聲,愁容滿面地道:「要再找不到賊人,我的前程也完了。」 劉大個子在一邊直翻白眼,忍不住問:「三位是住店?」 萬斯同代他們點了點頭:「掌櫃的,你給開兩間上房,這是我的朋友。」 劉大個子答應著去了。 要命金老七上前小聲問:「你與那兩個傢伙朝了相沒有?」 萬斯同點了點頭道:「我雖然沒有,可是我一位拜弟倒和他們見著了,如今還負了重傷 ,就在這店中住著。」 項一公哦了一聲道:「那我們去看看他,真是對不起得很。」 於是四人直接進了郭潛房內,萬斯同為他們彼此介紹了一番。 三人因為郭潛是被川西雙白傷成這樣,都不禁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歉疚,其實郭潛敵視川 西雙白,卻是為另一件事。 項一公坐下之後,拿著腔道:「郭兄弟,你們兄弟這麼幫我們的忙,將來事成之後,我 必定要親自稟告皇上,重賞你們。」 郭潛不禁怔了一下,他還不明白項一公的身份。 萬斯同就含笑向郭潛道:「這位項兄,乃是朝廷的紅人,官拜三品。」 郭潛抱了一拳道:「失散!失敬!」 項一公歎一聲,道:「慚愧得很,要不是這位萬兄中途相救,我三人也許已凍死在雪地 裡了。」 萬斯同冷冷一笑道:「我這位兄弟,因為看不慣川西雙白強盜作風,中途見義勇為,卻 不料本地的官府,竟把他當成強盜論罪,打得他遍體鱗傷。」 三人都怔了一下,項一公驚道:「是怎麼一回事呀?」 萬斯同這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那項一公聽罷之後,白眉一分,冷冷一笑道: 「太不像話了。」 他偏頭問金老七道:「老七,這是什麼地方?」 金老七道:「是台州府。」 項一公哼了一聲道:「一個知府,能有多大前程,居然敢如此無法無天,我項一公既耳 聞此事,就不能袖手不管。」 說罷連聲地冷笑了起來,他向萬斯同抱了一下拳道:「老弟,你可以放心地去找川西雙 白,至於這位郭兄弟的安全,一切都由老兄負責,那個昏官要是再敢來此拿人,我可以對付 他。」 金老七嘿嘿笑道:「項大人此刻是有聖旨在身,一切權宜行事,就是斬了他這個知府, 也無什麼大不了的事。」 萬斯同不覺大喜,道:「既如此,小弟就放心了,這裡一切,也只有仰賴老兄了。」 項一公苦笑道:「兄弟,這點忙算什麼,你真能拿住了川西雙白,把那兩箱東西弄回來 ,那可才是真正幫了我們大忙了,連柴木兄都謝謝你呢!」 柴木三太郎立刻「颼格」,說了一句日本話,又行了個九十度的躬。 這時劉大個子已進來了,就說:「三位的房子開好了。」 說著又指了指地下道:「這個也好了。」 三人都一怔,萬斯同笑道:「不用了,我們不必再搬到地下室了。」 劉大個子不解道:「為什麼?」 萬斯同一笑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現在你去備一桌酒菜來,我吃過之後立刻就趕路 ,把我的馬備好。」 劉大個子答應著走了,須臾備好,五人一齊入座,萬斯同慨然道:「這裡的事有勞項、 金二兄了。」 項、金二人連道:「不敢、不敢!」 就在這個時候,客棧外發出了一陣喧嘩,那劉大個子面色如土地跑進來道:「不好了, 不好了,衙門裡來人了。」 眾人目光一齊視向那位有三品前程的項一公身上,就見他嘿嘿一笑道:「不要緊。」 他冷笑著對劉大個子道:「你讓他們進來,我有話說。」 劉大個子擔心道:「進來不得了,見了面他們又得打起來了。」 萬斯同冷笑道:「無妨,項大人關照你,你就照做。」 劉大個子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這位項大人,也弄不清這位爺是幹什麼的。 當下就慢慢地出去了,不一會兒,就聽見眾聲鼎沸,嘩嘩啦啦地來了一大群人,門也給 踹開了。 為首幾個,像是捕快模樣的人,都拿著鐵尺刀劍,一個個滿臉殺氣。 為首一個像是一個小官,他身邊站著的正是本州捕頭劉君,這老兒右胳膊算是全廢了, 還用架子綁著呢! 他一見郭潛,大聲叫了一聲:「好小子,你還在這裡。」 用手一指郭潛,對他身邊的那個武宮道:「營官,就是這小子。」 這名小官,敢情還是一個營官,他大喊了一聲:「拿下來!」 當時就來了兩名捕快,揚鎖套來,卻被項一公一手撥開,這老頭兒呵呵一笑道:「且慢 ,你們是哪裡來的,憑什麼拿人?」 項一公這種舉動,令所來的這一群官兵吃了一驚,那名小營官翻了一下眼皮,打量了他 一會兒。 他由鼻子裡哼了一聲道:「你是幹什麼的?你有權問嗎?放手,混蛋東西!」說著,他 用力一帶,抓住了項一公手上的鐵鏈子,可是卻怎麼也扯不回來。 那兩條鐵鏈子緊緊地抓在項一公手裡,他卻是用盡了全力,也休想拉出。 他身側一名捕快,見狀大怒,舉刀就向項一公頭上砍來。 可是他刀還未砍下,卻被項一公身邊的要命金老七,一伸手給扣住了門脈,鋼刀「噹啷 」一聲掉了下來。 眾人一時嘩然,至此那位三品帶刀護衛,才冷冷一笑,道:「我本來不想多管閒事,這 可是你們自找的。」 他雙目一瞪,望著為首那名營官道:「是知府叫你們來的嗎?」 那營官見項一公氣度不凡,舉止從容,心內未免有些嘀咕,此刻冷笑道:「我有逮捕他 二人歸案的公文,給你看看。」 說著自懷內取出了一張蓋有官印的公文,在項一公眼前晃了一下,冷笑道:「老哥們, 現在你明白了吧,你還是少管閒事。」 項一公一伸手,已從他手上把那張公文抽了出來,哈哈一笑,那營官上前一步,正要奪 取,卻被項一公兩把扯得稀爛。 那營官霍地變色,嗆的一聲抽出了腰刀,正要挺身而上。 卻見項一公伸出手,很安詳地說道:「且慢!」 這種斯文的動作,反倒令那營官怔了一怔,他面上青筋暴跳道:「你這老頭兒好大的膽 子!」 那個碎了肩骨的劉君在一邊,大聲道:「把他也帶走。」 然後他指著各人道:「你們不要以為本事大,可以傷了人就跑,告訴你們,火器營已在 這客棧四周都佈置好了。」 他手指了那營官一下道:「這位就是營官徐大人,我勸你們還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火器營的徐營官還在上下打量著項一公,沉聲道:「你是幹什麼的?」 項一公呵呵一笑,他一隻手探進懷內,摸出了一個錦緞的公文信封,一面道:「老夫的 身份一露出來,這事情可就麻煩了,連你們的知府都有罪。」 項一公這一取出信封,就令他們神色大變,因為他們都是官府來往的人,像項一公這種 公文封式的樣子,他們一看就知道,乃是極高身份的公文來往格式。 項一公從內中抽出了一張黃色印有團龍的信箋,冷冷一笑,遞與那位營官道:「來,徐 營官,你雙手接過去看看!」 徐營官臉色一變,他冷冷一笑,一隻手把這公文接了過來。 只見上面草草地寫著幾行字為:「諭令三品護衛項一公,至浙為朕辦理私事一項,沿途 省、府方便行事,不得責難! 欽此!」 下面是一顆圓形的硃砂印記,這位徐營官再一細看,不由得全身一陣顫抖,訥訥道:「 啊!」 項一公自他手中接過了聖上的諭旨,呵呵一笑道:「徐營官,你還不服嗎?」 說著項一公霍地一瞪雙目,徐營官面色蒼白地道:「恕卑職冒失,莫非你就是……」 項一公點了點頭,冷然道:「你現在立刻把四周火器營解散,至府台聽候老夫發落。」 徐營官打了一個冷戰道:「是!」 他連頭也不敢抬地就轉身走了,項一公又道:「且慢!」 「大人尚有何事?」徐營官問。 項一公冷笑了一聲,手指劉君道:「本大人沿途已聽說你的惡跡很多,如此之人,怎能 身負刑捕之責,徐營官,你先與我拿下來,等我見了知府再說。」 劉君不禁嚇得「啊」了一聲,後退了一步,他咬著牙向徐營官道:「徐大人,此人是什 麼身份?他怎能下此命令?」 徐營官冷然一哼道:「這位項大人,乃是當今聖上身邊的親信,你老弟還是乖乖聽話地 好。」 劉君頓時就怔住了。 徐營官歎息了一聲,手指著劉君,道:「鎖上!」 嘩啦一聲,劉君脖子上多了一條鏈子,可笑的是,這條鏈子,原來是要用來套郭潛的。 徐營官鎖上了劉君之後,神情沮喪地道:「卑職也是奉總兵之令,暫受府台大人提調, 至於內中詳情,卑職並不盡知,方纔若有冒失之處,尚請大人勿怪。」頓了頓道:「大人如 無差遣,卑職就先去了。」 項一公微微一笑道:「不知者不罪,徐營官,煩你寄語知府一聲,就說本大人今午拜訪 ,囑他小心迎候了。」 說罷,「哼」地冷笑了一聲。 徐營官面色又是一變,後退了一步,又答應了一聲:「是!」 說著就轉身帶著眾人去了,自然也帶著那為鎖鏈緊鎖著的劉君走了。 劉大個子目睹及此,真是又驚又喜,他立時過來,對著項一公行禮道:「大人請原諒小 民,剛才多有冒昧。」 項一公笑著搖著頭道:「你很好,這件事不要張揚,還是照老樣子對我好了。」 這時項一公又親切地握著萬斯同的手道:「老弟,這一趟全靠你了,你不要看方纔我還 挺神氣的,弄不好,回去可夠我受的。」 要命金老七也眼巴巴地望著他道:「萬少俠,祝你馬到功成。」 萬斯同在這些親切的眼光裡,忽然覺到此行的責任重大,自己一人的得失,關係著這些 人的榮辱存亡。他苦笑了笑,說道:「但願如此。」 這時夥計已為他備好了馬,他就騰身上馬,頭也不回地打馬而去。 在大岔山下,有個地名叫田頭,那是屬於仙居縣管轄的地方。 這時候,天已經很晚了,驛道上冷冷清清的,並無行人。 可是由通台州府的那條官道上卻飛來了三匹快馬,並且夾雜著叮鈴鈴的串鈴聲音,深夜 十分噪耳。 直到跑近了,才看清楚了,並不是三匹馬,那是二驢一馬。 兩條小毛驢之後,是一匹白花大馬,馬上馱著一個大油簍,簍子很大,足可裝下一個大 活人。 兩條小毛驢背上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川西雙白。 勒住了韁繩之後,葉青皺了一下眉,道:「我們雖然趕了一大段路,總怕後面會有人跟 上來。」 柳焦狂笑了一聲道:「你太多心了。」他閃爍著那雙小眼道:「據我所知,這浙南就沒 有什麼高手,天台山上倒是有個老魔頭,可是他們上丸天宮的人也不會輕易管這閒事。」 葉青喘了一下道:「你這麼說,我們倒是大可不必再趕了。」 柳焦點頭道:「小心是要小心,不過犯不著這麼跑了。」 「對了!」葉青道:「我很擔心那個姑娘受不了,咱們打開來,讓她透兩口氣吧。」 柳焦拉住他道:「算了,老大,別丟人了,你的年紀已可做她爹了。」 葉青不悅道:「老夫少妻多得是。」 柳焦哼了一聲,一帶小驢,獨自前行。 葉青忙追上他,嘿嘿笑道:「算了,算了!和你說著玩玩罷了,我不會有這個閒心。」 柳焦冷笑一聲道:「有這個心沒有,自己心裡有數,我要是再不知道你,可是白活了! 」 葉青雖是身居兄長,可是對這位拜弟,卻是素所忌諱,見狀就不再多說了。 二人暫時不再說話,二驢一馬,帶著叮叮的串鈴聲音,不快不慢地向前行著。 前行到了永安溪口,葉青忽然發言道:「兄弟,我們還是乘船吧,又快又省事。」 柳焦點了點頭,天色很暗,很陰沉,雲塊很低,低得都好似要壓到人頭上了。 放眼江上,倒有幾艘行船,只是距離甚遠,只見江上雖有兩三隻空船,可是都繫著繩子 ,船上的人也早已人了夢鄉了。 要不是二人身邊有兩箱珠寶,風聲太緊,他二人向來作案是不急於趕路的,這一次可以 說是破例。 葉青皺了一下眉道:「我們自己劃吧!」 柳焦考慮到人馬太多,怕小船吃重不起,正自不定,忽見自一旁水面上,撐過了一葉方 舟。 這條小船的船頭上點著一盞紅燈,隱隱可見一個頭戴斗笠的人撐著船。 柳焦不由大喜道:「喂!喂!船家!」 這條船在水面上打了一個轉,立刻向這邊劃來,撐船的低聲道:「客人要坐船嗎?」 葉青大叫道:「正是,快來,快來,我們多給你錢。快!快!」 這舟子一語不發,立刻用船篙,把船身定住了,問:「就三個人呀?」 葉青點了一下頭,忽然怔了一下道:「只有二人,你怎說三人呢?」 那舟子嘿嘿一笑,低聲道:「我見了三匹牲口,還以為是三個人呢!」 葉青哈哈一笑,手指著那油簍道:「這裡面裝的是油,你不要弄錯了。」 舟子笑道:「是!是!客人快請上來吧,你們要到什麼地方?」 柳焦一面拉驢上了船,一面笑道:「盡量地走,能走多遠走多遠。」 舟子呵呵一笑,又道:「那不是去了極樂世界嗎?」 川西雙白為他說了這一句話好不掃興,相互對看了一眼,葉青冷冷一笑道:「小子不要 胡說八道,當心老子揍你。」 那划船的呵呵一笑,也就不再答話。 他要幫著拿箱子,葉青忙擺手道:「不用,不用,我們自己來。」 這舟子笑了笑,又要去拉馬,馬背上有那個大油簍子,柳焦又道:「唉!你這個人,叫 你不要動手,小心碰破了油簍子。」 說著就狠狠地瞪了這人一眼,只見他體態臃腫,皮膚似乎很白,只是因為那頂大斗笠戴 得太低了,所以始終看不清他的模樣兒。 這舟子啞著嗓子笑了兩聲,就走到了船尾,一抱雙肩道:「那麼我就什麼也不管了。」 葉青笑道:「對了,你只管行船就是。」 說著二驢一馬也都上了船,這條小船,雖較一般的大,可是上了這麼多人馬,也就顯得 很滿了。 舟子問:「好了沒有?」 柳焦說:「行了,你就開船吧!」 那舟子長篙一點,這船就如同箭似的「哧」一聲躥了出去。 雙白看在眼中,這舟子,好利落的身手,這和他那一身肥肉大不相稱了。 船行極速,不多時已投入了迷漫的水霧之內。約莫有一個更次之久,前面的水面漸漸窄 了,而且四周圍全是極高的大山。 這種情形,極像長江三峽那種樣子。 那舟子始終不發一語,只是他卻不時地前瞻後顧著,像有心事。 葉青手指著環峙的大山問:「夥計,這是什麼山?」 舟子嘻嘻笑道:「這是括蒼山,你們川西,不是也有很多山嗎?」 葉青眨了一下眼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川西人?」他說著「呼」的一下,自位子上站 了起來。 這舟子若無其事地道:「聽客人的口音,我還不知道嗎?」 葉青又慢慢地坐了下來。 他們兄弟二人,覺得這舟子有點不大對勁,每一句話,總叫你聽得不大自在。 小船穿入了一道窄流,水面窄得很,甚至兩岸的籐蔓都能碰到了船篷。 柳焦奇怪地道:「咦?你要劃上山是怎麼,怎麼有大路你不走,卻硬往小路上劃?」 舟子呵呵笑說:「本來是要劃上山啊!」 葉青也站了起來道:「你說什麼?」 話猶未完,這條小船,忽地折過了頭,「哧」的一聲,穿入了亂草叢中,船底「蹬」 的一聲,觸上了岸,全船都大大晃了一下。 川西雙白大吃了一驚,各自大怒。 可是尚不等他們怒火發出來,這舟子已呵呵笑著,縱身上岸。 他回過頭,手指二人道:「川西雙白,別來無恙,快上來吧!」 二人本是一腔怒火,可是被人家一口叫出了名姓,俱不免大吃了一驚。 二人一前一後相繼上了岸,葉青眨了一下眼,細細地打量著這人道:「朋友,你是何人 ?恕我兄弟眼拙,一時認閣下不出。」 這人哈哈狂笑了一聲,一手把戴在頭上的大斗笠摘了下來,露出了麻花卷兒似的一頭亂 髮,冷冷地道:「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我到底是誰吧,葉老大!」 川西雙白再一細看,不禁「噢」了一聲,一時驚得張口結舌。 柳焦半天才吐出了一句:「水母……你沒有死?」 水母狂笑了一聲道:「今天我們好好地算算這筆賬吧!」 草上露葉青後退了一步,這一個突然的打擊,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柳焦定一定神之後,冷笑道:「谷巧巧,我們的仇恨齊天,是絕對不能輕易化解的。 這麼吧!咱們錯過今天,雙方也可以找幾個朋友見見面。」 葉青也在一邊道:「這樣好得很。」 水母冷笑道:「你們這是做夢,老實說,我跟蹤你們兩個東西,已非一日。秦冰鬧得我 洞庭住不得了,我也要換一換地方,所以……你們那兩箱東西,我有意想借用一下。」 川西雙白不由面色一陣發青,柳焦冷笑了一聲道:「你想不勞而獲?」 水母舉了一下癡肥的雙手,道:「怎說是不勞而獲?你們聽著……」 她用舌頭舐了一下厚厚的嘴唇,嘻嘻笑道:「老實說,這個架我也不大願意打,有好日 子誰不想過?只是這要看你們是否合作了。」 葉青後退了一步,「嗆」的一聲,弧形劍持在手中,面色極為猙獰地道:「別的都還好 談,你要是垂涎我們已到手的東西,那你是妄想。」 柳焦攔了一下手,皺眉道:「不妨聽她說些什麼,先不要下手。」 說著,小眼一翻,也冷笑道:「谷巧巧,你應該知道,我們要是怕你,當年也就不去找 你了,不過……我們仍願意聽一下你的意見。」 水母怪笑了一聲道:「很簡單,那兩箱東西你們要留下來,還有……」 葉青已忍不住又要下手,柳焦攔住他,冷冷問道:「還有什麼?」 水母怪笑一聲,用手指了一下小船道:「那簍子裡的姑娘,你們得給我留下,她是我的 救命恩人,我不能叫她落在你們手中!」 雙白對看了一眼,這才知道她跟蹤自己二人,果然不止一天,心中是又驚又怒。 瓦上霜柳焦嘿嘿一笑道:「那個姑娘你要留下,我們也不要她,只是這兩箱東西,只怕 不能給你吧!」 「什麼意思?」水母也被激怒了。 柳焦忽地一矮身子,紫金旗「呼」的一聲抽了出來,他身子遂縱上了一棵高樹。他在樹 上狂笑了一聲道:「谷巧巧,想要這些東西也很簡單,只要你能把我兄弟打發了;否則的話 ,你也不必再存夢想。」 葉青手持弧形劍,更是一臉的殺機,目光直直地盯著水母,似想待機而發。 水母嘿嘿笑道:「這可是你們自找的,很好!」 她用手指一下四周道:「這是一塊絕少人跡的地方,我三人就在此決一勝負,我老婆子 如果輸給了你們,自是只有死路一條,否則你二人也休想再逃命!」 她的話方說到此,忽聽得葉青一聲厲叱道:「你不想活命嗎?老乞婆!」聲到人到,真 是快如疾風,身形一落,掌中劍「力劈華山」,陡地直向水母頂門上劈了下去。 可是正當他的劍已到了對方頂門上的剎那之間,忽見水母猛一漲嘴,只聽見「哧」 的一聲,一股水箭,直向葉青面上噴來。 川西雙白以前已嘗過她這種水箭的厲害,柳焦忽地叫道:「小心!」 葉青也早已看準了來勢,忽地開唇,把自己苦練多年的混元氣功,開口吐了出來。 正因為他兄弟練有這種功夫,所以他們才敢至洞庭尋仇。這股氣體和眼前的水箭一交接 ,那水箭就像是沖打在岩石上的浪花一樣,霍地捲了起來。 水母見狀狂笑了一聲,二次開唇,「哧」的又是一口。 這一次水力可較上一次的猛得多了,葉青練的「混元氣功」,只可一鼓作氣,第二次就 不行了。他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能看出這種情形,一時不由大吃一驚,身形一旋,閃向了 一邊。 可是水母所練的水箭,已盡得《水眼集》中的真傳,收發自如已到了左右回轉的境界。 葉青身形一偏,這股水箭竟也跟著向右一偏。在早年,葉青是上過這種當的,他不敢用 劍去擋,當下厲嘯了一聲,整個身子霍地拔了起來。也就在這個時候,那一旁的柳焦從樹上 燕子似地飛了下來。 他身形向下一落,掌中旗「烏雲卷雪」,旗上帶起了一股極大的勁力,直向水母面門上 兜去。 水母也暗自吃驚,因為他由葉青與柳焦這種勁力上判斷,他二人功力,果然是大非昔日 可比。當下心中著實不敢輕視,她自從那口愛逾性命的寒鐵軟劍失去以後,這三年來,又另 覓了一口魚鱗短刀。這口短刀本是五台山空明禪師的護身之物,雖不能和那口寒鐵軟劍相比 ,但也是一口罕見的利刃,差下多的生鐵玩意兒,也能一削而斷。 水母看上了這口刀,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她由《水眼集》中學了一路刀法,名叫「分 水八刀」,數年來一直因為自己用的是劍,所以這路刀法,一直無機會運用。 自從她自空明禪師處奪得了這口寶刀之後,這路刀法才為她演習得嫻熟,現在這口刀。 就像當年的那口寒鐵軟劍一樣,令她十分喜愛。 這時因為川西雙白相繼地都取出了兵刃,她也就自背後把刀展了出來。 這口刀尺寸較常刀要略短三寸,形狀就像是柳樹的葉子一樣,兩頭尖,當中寬。它如果 被人貼肉背著,不會露出一點痕跡來。 所以水母這一把刀甫一抽出,不禁令雙白大吃了一驚,因為他二人自信眼力過人,那麼 長的一段時間內,他們二人也曾仔細地觀察過水母,竟是沒有發現出她背後還藏有兵刃。 水母魚鱗刀一抽出,迎著當空的皓月,這口刀身上泛起了點點銀光。 隨著她族身飛刀之勢,這口刀夾著一股極為尖銳的風力,直向柳焦的手上削去。 柳焦冷冷一笑,紫金旗往後一挫,避過了來襲的刀鋒,二次抖腕,旗桿上那鋒利的刃頭 子,直向水母那癡肥的心窩紮了過去。 水母谷巧巧一聲怪笑,她這口刀向旁一蕩,整個身子驀地騰了起來。 「川西雙白,你們的死期到了!」她大聲地叫道。隨著聲音一落,這個怪老婆子已佇立 在丈許以外的岸邊上,刀刃一打水面,濺起了漫天的水花。 這些濺起的水珠,活像是千點銀星,直向川西雙白沒頭沒臉地直襲了過去。 葉青因一時大意,為其中一顆水珠,打在了右臂之上,一時只覺得有如金針刺骨一般的 奇痛,差一點痛得他叫了出來。 這才知道這老太婆,果然功力怪異驚人,當下冷哼了一聲道:「柳老二,我們下手合力 圍她,別跟她單打獨鬥。」 他是把水母恨透了,話聲一了,身形如同海燕掠波似地,三四個起落,已到了波面,掌 中劍擺了一招「夜戰八方」的式子,這是為防止對方來犯的刀。 水母長笑了一聲道:「猴兒崽子!」 只聽見「嗆啷」一聲大震,二人都是一個回身,葉青急忙撫著自己的劍,就覺得刃口子 上,已有了米粒大小的一個缺口。 頓時他就呆了一呆,一時痛徹心肺,這是柳焦已自側旁飛縱了上來,紫金旗由上而下直 劈了下來。 他們三人遂展開了驚心動魄的一場激戰,在這四野無人的一小片荒地裡,三個人,三口 奇怪的兵刃,直殺了個難解難分。 在激戰中,雙白固然覺得水母技藝精湛,不易取勝,可是水母也覺得自己過於輕估了他 們。 她雖是用盡了絕招,只能令二人退縮,要想致勝,也是極不容易。 因為他們到底是二人合手,要想取勝,只有單打獨鬥,可是雙白兩口兵刃配合得極為稱 手,要想分開,實不可能。 如此久戰了將近一個更次,雙方都已經汗流浹背,仍是不分勝負。 水母久戰無功,心中已在動另一個念頭了,她知道二人是旱鴨子,足下見不得水的。 她也不願再打下去了,偏頭一望,那艘船仍然停泊在岸邊,再向遠處水面上一望,水面 上波平如鏡,沒有任何船影。 谷巧巧想到妙處,忍不住笑了。 忽見她用力一劈水面,激起了萬點銀星,直向二人全身罩去。 葉青團先前吃了這種水珠的虧,見狀嚇得急速後退,柳焦也向旁一閃。 水母乘勢又噴出了一口水箭,「哧」的一聲,直向柳焦迎面打去。 瓦上霜柳焦只當她是「黔驢技窮」,所以才又重施故技,當下冷冷一笑飄出丈許以外。 誰知就在這一剎那之間,他們可就中了水母谷巧巧的計了。 就見她哈哈一聲大笑,忽地身形向下一矮,雙掌齊推,用足了內力,向那艘擱在岸邊的 船首上推了過去。 她這種內力,又因船是浮在水面上,極易著力,頓時浪花滾滾,這艘船竟為她推出了數 丈以外。隨著她身形縱起,就如同是一隻水鳥似地,飄落在船尾之上。 「小子!再見了!」她狂笑了一聲,就手掄起了長篙,運勁一點,小船就像箭似地躥了 出去。 川西雙白如此一來,才知是上了大當,一時大吃了一驚,但因為雙方間隔太遠,鞭長莫 及。他二人怪叫了一聲,俱是飛縱身子趕到了岸邊,葉青恨到了極處,慘笑了一聲道:「老 乞婆,川西雙白與你誓不兩立了!」 他說著,一面涉水跑了幾步,望著七八丈以外的那一點紅燈,抖手打出了一掌鐵蓮子。 只聽「波」的一聲,紅燈熄滅了,水面上叮叮咚咚地響了一陣,一切遂又歸於平寂。 遠處傳來了水母的笑道:「兩個傻蛋,有種來呀,哈……哈哈……」 這麼一來,二人可是全傻了。 不言二人直等到了天明,才發現一艘捕魚的船,這才上岸。且道那個劫舟的水母,幹了 一手漂亮的活兒,心裡真是得意極了。 她的燈光重新燃了起來,颼颼的江風,吹得這艘小船前伏後仰著,不久船行到了寬闊的 水面,她是絕不愁川西雙白再會追上來了。 第一件事,她把那兩箱珠寶,取了下來,改放在艙內,然後她才把那個大油簍子打開來 ,雙手抱出了關在簍內的大姑娘。 水母費了好半天的時間,才把她救活了。在燈光之下,心怡睜開了朦朧的眼睛,仔細地 打量了一下眼前情形,還有眼前的人。 她不由大吃了一驚,嚇得她用手摀住了眼睛,驚得「呀」了一聲。 水母把她的手分開來,嘿嘿笑道:「姑娘,你不認識我了?」 心怡幾乎不敢相信,她又仔細地看了一會兒,才訥訥道:「谷……婆婆……你不是…… 不是……」 水母嘿嘿一笑道:「原來你也以為我死了?告訴你吧,我和秦老兒都沒死,只是受了很 重的傷。現在,我的身體已完全好了。」 笑了幾聲她又道:「現在,我什麼人也不怕了!」 心怡一下子坐了起來,驚喜地向四面望了一下道:「我……我怎會和你在一起?」 水母笑得眼睛成了一條縫,她說:「川西雙白兩個小輩現在有苦果子吃呢!」 想到得意之處,一身肥肉都禁不住亂顫了起來。 心怡這才明白了,她含笑道:「是你救了我?」 水母呵呵一笑,拍了拍船板道:「你好像身上還有點傷,來,躺下來,我給你瞧瞧!」 心怡著實也倦極了,就依言睡好,水母找到了她的傷處,為她上好了藥。 等到一切弄好之後,卻發現她竟已睡著了。 心怡這一覺,直到翌日快正午才醒,卻見水母正在船尾炒菜。 這時候水母已發現她醒了。她放下了鍋,笑著走過來道:「睡夠了吧,姑娘。」 心怡望著她道:「婆婆,謝謝你救我性命,只是我有急事,必須要趕回台州。」 水母四外看了看,笑道:「台州不遠,你先別急,見到你我很高興。」 說著拍了心怡的肩膀,伸出一隻手道:「還給我吧!你已經拿去太久了。」 心怡怔了一下道:「什麼?」 水母笑道:「你為我保管的《水眼集》。」 心怡才猛然憶起,她點點頭道:「不錯,我還為你好好保存著,待我拿了回來還你。」 「很好!」水母笑著說:「我找了你很久,本已失望,卻想不到竟會在此碰見了你。」 心怡想到了萬斯同,歸心似箭,忍不住道:「婆婆,我想上岸回去了。」 水母一笑道:「你不要慌,吃飽了飯,我送你一程,因為我……」 她不大自然接道:「老實告訴你,我真怕你會一去不回來,捲走了我的書。」 心怡怔了怔,冷然道:「你不應該這麼懷疑我,我不是那種人。」 水母又怪笑了一聲,像哄小孩一樣地拍著她的肩膀道:「是呀,我只不過是疑心罷了… …看!你又生我的氣了。」 心怡不禁也笑了:「你這人真是……」 水母笑得露出了牙床:「說老實話,我最苦悶的是,沒有一個朋友。姑娘,你能答應我 ,永遠做我的好朋友嗎?」 心怡微笑地瞟著她,道:「當然可以,只是人家都說你的行徑不大正經。」 水母忽地一瞪雙眼道:「你不要聽人家胡說,主要是因為我的仇人太多了,所以人家就 造謠中傷我。」 心怡點頭道:「當然沒有是最好,我只不過是這麼勸勸你而已。」 她頓了一頓,又接道:「譬如說,後來我也見了秦冰的家人,我知道秦冰是一個好人, 他們祖孫二人,打魚為生,怎會和你有仇?」 水母一張肥臉,漲了個通紅,半天才嘿嘿地笑道:「這些過去的事,還談它幹什麼? 來,吃點東西,你一定餓壞了吧?」 於是心怡吃了兩碗飯,放下了筷子道:「這是什麼地方?」 水母搖頭笑道:「這地方叫小井,我現在暫時就住在這裡。」 心怡問:「這是你的船?」 水母呵呵一笑道:「你問得太多了,姑娘,我在此等你,等你三天,把我的那本書送來 ,你能做到嗎?」 心怡想了想道:「大概沒有問題。」 水母笑了笑道:「川西雙白他們失去了東西,必定會來找我。」 心怡奇怪地問:「莫非那兩箱東西,落到了你的手中?」 水母嘿嘿一笑,極為得意道:「不錯,我從他們手中搶來了。」 「裡面是什麼?」心怡問。 水母聞言搖了搖頭,道:「這個你就不要多管了,你去吧!」 心怡揉了一下腿,站了起來,問:「我怎麼走呢?」 「上岸之後,直向南行,有一天多的時間,也就到了台州,你可騎這匹馬走。」 心怡點了點頭道:「你一直都在這裡嗎,我再來時怎麼找你?」 水母嘿嘿一笑,咧著大嘴道:「你要找我倒不容易,只是你記住,每日晨昏,你只要戴 上一頂紅帽,在此附近垂釣,我定會尋你就是。」 心怡想了想,就點頭道:「好吧!」說著,她就縱身上了岸,又把馬拉了下來。 按照水母所囑,順著這條驛道,直向南面行去,馬行頗疾,等到了午時左右,已到達了 仙居縣城之內。 天氣很冷,肚子又餓,心怡就在一家飯店前停了下來,卻見這店門前,拴著一匹全黑色 的大馬,十分眼熟,當下怔了一下,就拴好馬,走進店內。 才一進門,就見迎面桌上,一個人倏地站了起來,道:「姑娘,你原來在此呀!」 心怡吃了一驚,才看出此人,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萬斯同。 卻想不到在這個地方,竟會見面,她頓時就怔住了,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激動,半天才喜 極落淚道:「大哥……是你!」 萬斯同左右看了一眼,忙拉過身旁的座位道:「坐下來,我們慢慢地談。我是專程找你 的,現在我總算放心了。」 心怡站了起來道:「我們出去再談吧!」 萬斯同就付了錢,二人走出店外,雙雙騎上了馬,萬斯同道:「你可知道川西雙白的去 處?因為我還要找他們二人,要回一些東西。」 心怡慢慢地問:「什麼東西?」 萬斯同冷冷一笑道:「是兩箱珠寶,這兩箱東西關係重大,我一定要為那幾個失落東西 的人,把它找回來。」 怡不由就把馬韁勒住了,她慢吞吞地問:「是兩個黑色的小箱子嗎?」 萬斯同點頭驚道:「不錯,姑娘你可知道它的下落嗎?」 心怡想了想,因為受水母的關照,她不願輕易吐露,反問道:「這兩箱東西和大哥有關 係嗎?」 萬斯同長歎了一聲,略略把項一公等三人失箱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皺眉道:「這兩箱 東西,既關係三人的生死存亡,我不能不管,再說那項一公還幫了郭潛如此的大忙。」 心怡低頭想了想,歎道:「大哥不必著急,也許我可以幫大哥這個忙,.只是……」 萬斯同喜道:「姑娘只要告訴我那兩箱東西在哪裡,我就有辦法取來。」 心怡苦笑了一下,輕輕地搖了一下頭說:「大哥,不是我小看了你,要取回這兩箱東西 並不簡單。大哥,你可知道有一個叫水母的人嗎?」 萬斯同不由吃了一驚,點頭道:「我認識她,姑娘,這兩箱東西,莫非到了她手中?」 心怡點了點頭,萬斯同怔了一下道:「這怎麼可能?」 怡遂把這件事大概說了一遍,萬斯同聽完之後冷冷一笑道:「姑娘,有一件事,我還沒 來得及告訴你,秦冰是我一個忘年之交,為了一件東西,和水母結下了深仇大恨。」 「什麼東西?」心怡問。 萬斯同淡然一笑,遂自身上取出了一個小匣道:「就是這部《水眼集》。」 心怡不由吃了一驚,她奇道:「咦?」 萬斯同笑了笑,遂把這部書交到了心怡的手中道:「姑娘不必奇怪,這是我為姑娘清理 東西時,無意自枕中發現的。我怕遺失了,所以帶在身上,現在見了你,就可還給你了。」 心怡點了點頭,道:「我正好要還給她。」 萬斯同搖了搖頭道:「不!我希望這本書能還給它原來的主人秦冰。」 心怡皺了一下眉道:「可是,我已經答應了水母,我怎能失信於她呢?」 「這不要緊!」萬斯同想了一下道,「我可以替你去見她。」 心怡想了一會兒,默默地點了點頭道:「這樣也好,只是你要答應我,不要和她動手! 」 萬斯同想了想,笑道:「只怕她不會容我,姑娘,你可以放心,這事情你交給我辦就是 了,我定不會令你失望。」 心怡訥訥地道:「我怕你不是她的對手,你想,連川西雙白尚還不是她的對手呢!」 萬斯同心知自己的奇遇她還不知道,當下微微一笑道:「姑娘大可放心,我必定能勝任 ,你還是先回台州,在台州客棧等我就是。」 心怡含笑道:「謝謝大哥,那麼我這就走了。」說著深情款款地又看了他一眼,這才策 馬自去。 暮晚的昏鴉在水面上翩翩飛起,西方一輪紅日給大地換上了一身紅色的外衣。 萬斯同身披蓑衣,頭戴紅色的小帽,在水邊平竿垂釣。 他不時地目望江心,在等候著一個人。 他開始有些懷疑,會不會是心怡記錯了,再不就是水母已經認出了自己。 忽然他發現身後竹林內有了響動,一個人徐徐地向他身後走來,慢慢地,終於站定了。 萬斯同平竿而坐,不動聲色,可是他相信這人已經站在自己身後,心情未免有些緊張。 良久之後,那人才發出了一聲冷笑道:「既來見我,為何不上前答話?」 萬斯同把魚竿向水中一拋,倏地轉過身來,哈哈笑道:「谷巧巧,我們久別了。」 在他眼前站立的,正是那個貌相奇醜、高大癡肥的女人谷巧巧。 水母怔了一下,她實在記不起這看來陌生的面貌,後退一步,冷冷地道:「你是誰?」 萬斯同隨手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哂道:「怡姑娘托我來還你一樣東西。」 「不錯!」水母粗聲地說,並且探手而出道:「拿來給我。」 萬斯同微微一笑,他遂自身上,把那部《水眼集》取了出來,晃了一下道:「是這個吧 ?」 水母伸出蒲扇大手,往書上就抓,可是萬斯同卻又把手收了回來。 水母不由怔了一下怒道:「怎不給我?」 萬斯同嘻嘻一笑道:「因為不是你的。」 水母立時鶴發林立,厲聲道:「小子,你要戲耍我嗎?你真是活膩了!」 方斯同把書隨手丟在一邊地上,水母立時縱身過來撿拾。 可是萬斯同卻哈哈一笑,雙掌霍地平推了出去,只聽見「哧」的一股疾風。 水母那麼重大的身子,吃他這種內力一逼,竟不由自主地一連後退了四五步,方才拿樁 站穩。當下不禁大吃了一驚,遂見萬斯同手指著地上的《水眼集》道:「水母,這部《水眼 集》就在這裡,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我們不妨比較一下高下,你如勝我,這部書自然由你 取去,否則卻要歸我處理。」 水母嘿嘿一笑,錯齒出聲道:「小畜生,你休想要這部書。」 「我本來不想要。」萬斯同冷笑一聲道:「我只是要把它給我的老朋友秦冰。」 谷巧巧不由怔了一下,她面色紫青地打量了萬斯同一眼,發出了一聲極難聽的怪笑。 萬斯同笑道:「水母,你可曾記起來了?」 谷巧巧這時面漲通紅地道:「我記起來了,那夜我和秦冰老兒約鬥時,是你在一旁助他 可是?」 萬斯同點了點頭道:「正是我,水母,你那口寒鐵軟劍,也在我身上。只要你勝了我, 我願一併還與你,只是你如落敗了,卻得心甘情願地服輸。」 水母氣得全身發抖,她記起了斷臂之仇,如非是心怡那日救了自己,縱不死在湖邊,也 將要落成個殘廢。現在這個仇人,就在自己眼前,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他了! 當下一聲怪笑道:「這辦法很公平。」 萬斯同冷笑道:「水母,條件並不止此,還有你從川西雙白手中所得的兩箱東西。」 谷巧巧翻了一下眼,口涎四滴地道:「這是那個姓花的姑娘告訴你的?」 萬斯同哼了一聲道:「是川西雙白告訴我的,怎麼,你可願意?」 谷巧巧毫不考慮地點了點頭道:「一切都隨你。」 她說著足下慢慢地向前移動著,萬斯同伸手笑道:「慢來,水母你看看。」 他說著自腰上,把那口寒鐵軟劍抽了出來,含笑道:「這是那口寒鐵軟劍,我把它放在 地上,只是你的那兩箱東西呢?」 谷巧巧乃是一個經不得激的人,聞言滿頭亂髮,蛇也似地顫動著。 她大聲道:「我難道還會騙你不成?」 萬斯同笑道:「我不能相信你,因為你是一個慣於說謊的人。」 水母氣得全身發抖。 萬斯同不緩不急地道:「你曾經偷了八指佛僧弘忍大師的東西,你和你父親都是不講道 義的人,我怎能信得過你?」 萬斯同這話,是有意激她,說得極為刻薄,水母聆聽之下,果然難以消受! 這件事,數十年來,一直是她內心的一件隱秘,平日想都不敢去想,更不要說被人當面 揭穿,挖苦。 一時之間,只見她面色變得極為蒼白,肥臉上滾動著大顆的汗珠!她身子抖了一下道: 「小畜生,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 萬斯同見狀,心知自己這幾句話,已觸動了她的要害,當下淡淡地道:「這一點你倒可 以放心,這件事很少人知道,我不會對人說的,莫非不對嗎?」 水母慘笑道:「你說的句句實言,正因為如此,所以今天,我是萬萬不得放你活命…… 你等一會兒。」說罷,回過身子,「撲通」一聲,縱身入水,隨即無蹤。 萬斯同心中雖是有些緊張,可是他自信有把握戰勝對方,所以並不害怕。 他目視著薄冰初化的水面,在水母偌大的身軀落水之時,僅僅炸開了一條水紋,剎那之 間,又歸平靜,心中甚為欽佩水母這一身水裡的功夫。 望著水面,正自發愣,忽見近前淺水處,冒起了一個水花,重新現出了水母的身形。 在她的兩腋下,各夾了一個黑漆箱子。 箱子似乎相當沉重,水母把它們小心地放在地上,起身道:「小輩,你可看到了,你如 勝我,這東西就任你拿去。」 萬斯同點頭道:「這麼說,我倒是錯看了你了,這兩箱東西,並不是我要,而是物歸失 主。」 水母怪笑道:「只要你能勝我,這兩箱東西就是你的了,你要怎麼和我較量,快說!」 萬斯同冷冷一笑,他轉過身子,忽見他張開了嘴,吐了一口白氣,那白氣初出口時亂如 霧,可是剎那間,卻結成了一道粗有兒臂大小的氣柱。 看到此,水母已不禁面色大變,遂見這股白氣,隨著萬斯同一聲悶哼,匹練似地,直向 水面上射去,眼見那靜靜無波的水面,吃這股白氣一逼,竟興起了一股浪花! 萬斯同身形半蹲,面呈赤色,眼看著那道氣柱在水面上開了尺許寬的一條空隙,直入水 底,一任水面浪花翻捲,卻不能使分水復合。 萬斯同即運功將出口的真氣收回,臉上帶著微笑,轉向呆若木雞的水母道:「你只依樣 施來,我就服輸,任憑你發落。」 水母一時間臉色猝變,連連後退了幾步,先前的干雲豪氣,蕩然無存。 她知道對方所施展的功夫,乃是失傳武林已近三百年之久的一種內氣功夫,名喚「分水 功」。施功之人,如無空指斃人的極上功力,萬萬是不能施展。 水母谷巧巧乃是個十分機智的人,她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更不要說是必敗的仗了。 良久之後,她黯然地點了點頭道:「今天我總算開了眼界了,我不如你甚遠。」 說話之時,她上下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因為數十年來,真正令自己心悅誠服的,這青 年還是第一人。 萬斯同微笑道:「這麼說你是服輸了?」 水母似乎已經呆住了,萬斯同諒她也不敢和自己動手。當時就走過去,把那兩個小箱子 提起來,覺得極為沉重,料定必是原物無疑。 他望著水母正色道:「這兩箱東西和這本書,我都歸還原主,我們之間的仇恨,也一筆 勾銷。你如不服,可到雁蕩去找我,隨時隨刻我都候教。」 谷巧巧臉色漲成了豬肝的顏色,看樣子似像要哭,半天她才咬了一下牙道:「這些你拿 去吧,只是你的大名是……」 「萬斯同!」萬斯同隨口答應了一聲。 谷巧巧身形騰起,只聽「哧」一聲,水面上再次炸開一道水紋,就不見了她的影子。 當一切都順利完成之後,萬斯同和怡帶著一種別樣的心情,開始上路了。 兩匹馬,八隻蹄子,得得地在碎石路面上響著,他們都有種說不出的心情,緊緊地拘束 著自己,好像各人都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一樣。 走了一程,他們仍然默默無語。 姑娘已經改了裝束,她披著一領紫色的長披風,鹿皮小蠻靴,長長的劍鞘垂在馬鞍前面 ,不時鏗鏘有聲地響著。 她那粉色的小臉,在這種嚴寒的西北風裡,顯得更嬌艷紅嫩,兩彎蛾眉之下那雙水靈靈 的眸子,在凝視瞟睨的時候,真能把你的魂給勾出來。 尤其是當萬斯同偶爾地注視她時,她回報的那種多情溫柔的笑容,就不由自主地令他想 到了那遠在天台的蕊。 甚至於可以這樣說,她比心蕊似更嫵媚、更動人。 兩匹馬並鞍聯轡地行著,朝日的旭光,把他們的身影長長的映襯在地上。 而怡,也是一個品行端莊、極知自愛的女孩子,她對於萬斯同的熱愛,只是深深地放在 內心裡,生怕叫對方看出來笑話自己。 可是天下任何事情都好遮瞞,唯有感情,那是沒有辦法掩飾性的。 也許你可以掩飾一時,但你絕不能終久地隱藏,更何況有情人都較常人更為敏感,那真 是所謂的「心有靈犀一點通」了。 萬斯同和怡,正是這樣的。 心怡此時的心,真有如一團亂麻,她渴望著趕快回家,重整家門。 她更渴望著能與萬斯同終身廝守,然而她知道,萬斯同此時所負的任務,只不過是護送 自己回家而已。 因此只要自己一抵家門,他的責任也就沒有了,他就會拋下自己去了……每一想到這裡 ,心怡內心就有無限的離愁,她是捨不得離開他。如今,在這甫抵家門的時候,這種害怕的 心理就更濃了。 她渴望著萬斯同能進一步地向自己表示,表示出他的情意,那麼自己也就好順水推舟, 一吐自己的私衷了! 可是相反的,萬斯同反倒是更加冷落了。 心怡曾不止一次地發現他一個人每當黃昏的時候,那種佇立癡望的表情。 他寂寞得很,他是需要愛情的,然而倔強的人,一切都是倔強的。 在許村小住了一天,第二天,天氣更冷了,雖沒有下大雨,可是瓦簷上、小橋上都遍佈 著厚厚的一層霜,朔風吹得凜冽了。 第二天的清晨,他們出發了。 兩匹馬,帶滿了東西,順著通山的道路,徐徐地行走,午後,他們來到了黃山。 在日落西山的時候,他們來到了闊別已久的那幢閣樓。 「到了!」心怡翻身下了馬。 看到這座樓,她不由想到了妹妹和母親。 如今閣樓依舊,人物全非,正是:「燕去樓空,佳人何去?」 萬斯同幫著她把東西自馬上取下來,見庭院裡已積滿了落葉,可以想像到,房間內定也 是蛛網遍佈,面目全非了。 然而事實卻小有差別,當他們推門走進去時,卻發現樓下各物和昔日一樣地陳列著,一 樣的清潔。 心怡吃了一驚,訥訥道:「這裡莫非有人來過了?」 萬斯同搖了一下頭道:「不會吧,誰會找到這裡來呢?」 可是他們立刻又發現到更奇怪的事了,鼻中也嗅到一些特別的香味。 在大廳的一角,他們看見置著很大的白木供桌,桌上列有八盆菜餚乾果,尚還點著兩根 白色的素燭,光色昏黃,閃閃搖曳。 案頭正中,尚燃著一個三足小鼎,飄著陣陣的檀木香味。 二人臉色為之一變,匆匆行到供桌之前。 卻見正中牆上,懸有一張畫像,心怡一眼就看出那是母親的畫像。 一旁尚立有供簽,其上寫著:「先妣花氏之靈位不孝女心怡心蕊叩立」 心怡忍不住眼淚籟籟滴了下來,她再也忍不住喚了一聲:「娘……」 一時撲到供桌前大哭了起來,萬斯同也不禁在一旁唏噓不已。忽然身後一個顫抖的聲音 道:「姐姐……同哥……」 二人大吃了一驚,猛一回頭,卻見心蕊一身白衣,頭髮披散地站在樓梯的梯口。 心怡呆了一下,訥訥地道:「妹妹……」 她二人忽然撲抱在一起,大哭了起來,萬斯同傷心地上前道:「你們不要哭了。」 又問心蕊道:「亮弟呢?」 心蕊眼淚模糊地抬起頭道:「同哥……過去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 萬斯同笑了一下道:「現在不要再談這個……過去的就算了……斯亮呢?」 心怡也驚覺道:「他沒有跟你來嗎?」 心蕊搖了搖頭:「我是……一個人跑出來的。姐姐……」她激動地道:「媽是被他們給 逼死的,我恨他,我不能再跟他……」 心怡吃了一驚,她看了萬斯同一眼,歎道:「我們上去再慢慢談。」 萬斯同這時心如刀割,因為另一宗不幸的事兒,終於又產生了。 他一言不發地扶著她姐妹二人上了樓,坐定之後,心怡道:「妹妹,這件事我也曾聽大 哥說過了,老實說,又能怪誰呢?只能怪你當初太任性,太不聽話……」 心蕊抽搐道:「姐姐,我錯了。」 她忽地伏在心怡的身上痛哭失聲道:「姐姐,你原諒我吧!」 心怡的淚像珠串似地落了下來,她雙手把妹妹抱起來,道:「你不要傷心了,過去的就 讓它過去吧,只是不幸的事情,千萬不要再發生了。妹妹,你也要原諒妹夫,因為他也是為 了愛你。」 心蕊淚下如雨,只是伏在椅子背上哭。 這麼冷的天,她只穿了一襲單衣服,頭髮散亂,那樣子就像是一個鬼! 萬斯同和心怡看著她這種樣子,都不禁傷心。心怡取過了一件衣服給她穿上,一面含笑 道:「你不要哭了,我姐妹總算見了面,這是一件喜事。」 心蕊就擦乾了眼淚,她臉上帶著笑,看看心怡道:「姐姐,你什麼時候跟同哥結婚?」 這一句話直問得二人都不禁一呆,心怡的臉一時就像紅布一樣。 她看了萬斯同一眼,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萬斯同含笑道:「心蕊,不要胡說……沒有的事。」 「你們……」心蕊張大眸子道,「難道你……你不愛我姐姐?」她又拉住心怡的手,激 動地問:「姐姐……你難道不愛他?」 心怡鼻子一酸,竟不由自主地落下了淚來,萬斯同更是劍眉深皺著一語不發。 蕊忽地走到了他的身邊,悲聲道:「同哥,我以前錯了。我對不起你,現在後悔也來不 及了,我知道你是一個肯上進的好青年,姐姐她……她一切都比我好,你為什麼……」 萬斯同面紅如火,抖聲道:「不要說!」 心蕊擦了一下眼淚,走到了心怡的身邊道:「姐姐……答應我,嫁給同哥吧……只有你 才能配得上他,姐姐……」 才說到此,就聽得一旁另一個聲音道:「這才是天賜良緣,你們都不要推辭了。」 眾人看時,卻見竟是萬斯亮站在窗前,他滿面風霜地走到了萬斯同身前,行了一禮道: 「哥哥!」 萬斯同握著他的手道:「你怎麼也來了?」 萬斯亮苦笑了笑道:「等會兒再談吧!」 他走到心怡身前,行了個禮道:「以前我實在太放肆了,怡姐請多原諒。」 心怡已知他和萬斯同的關係了,聽說他又有悔過之心,再者他又是自己的妹夫,這還有 什麼好說的呢? 當時臉紅了一下道:「不必客氣。」 萬斯亮又走到了心蕊身邊,打了一躬道:「心蕊,我找得你好苦……你卻一個人跑到這 裡來了。」 心蕊垂下眼皮作作沒聽見,萬斯同方要過去勸說一番,忽見萬斯亮抬頭道:「啊! 我還忘了,你們看誰來了?」 說著忙探頭窗外,就在這時,南宮敬已走了進來,他目光直直地看著心怡姐妹二人,苦 笑道:「你們當真不要我這個父親了嗎?」 二女不由對看了一眼,她們都知道站在身前的這個老人,正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時都 呆住了。她們本來堅持的心,早就軟了,因為任何成見,都經不住真情的考驗,一時都忍不 住撲倒在他膝下,失聲痛哭了起來。 萬氏兄弟也禁不住感動得流下淚來,南宮敬更不由得老淚滂沱而下,他拍著二女道:「 爹對不起你們,更對不起你們的娘,好孩子……你們起來吧!」 這時萬斯同也上前行禮道:「師兄!」 可是南宮敬卻伸出了手,破涕為笑道:「斯同,從今以後你應該對我改改稱呼才是。」 萬斯同怔了一下道:「什麼……」 南宮敬呵呵一笑道:「你應該和斯亮一樣,稱我一聲岳父才對。」 萬斯同一時面紅過耳,南宮敬這句話一時給了他很大的支持,心蕊首先破涕為笑,萬斯 亮也連連稱妙。 南宮敬笑道:「斯同,我是從小看你長大的,說起來也無什麼不妥,況且這事斯亮給我 建議之後,我也稟明了師父,他老人家極為贊成,並且專命我來為你們主持婚事。 你莫非還不答應?」 萬斯同聽到此,目光之中,不禁流露出難以抑制的喜悅神色,他偷偷地看了心怡一眼道 :「只怕……心怡她……」 心蕊一跳而起道:「姐姐一定會答應的。」 說著她過去按著心怡肩膀笑問道:「姐,現在就等你一句話了。」 南宮敬正色地道:「你是一個俠女,就大方說一聲吧!」 心怡一時面色緋紅,她偷偷地看了萬斯同一眼,紅著臉點了點頭,趕忙把頭又低了下去 。 眾人不禁爆出了一陣大笑,這陣笑聲不禁把多年來的所謂離愁別恨都逐散了。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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