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雞三啼


    
    

    【第一章 臥薪嘗膽】
    【第二章 龍蛇之會】
    【第三章 巧遇名師】
    【第四章 玉女羅剎】
    【第五章 金雞三啼】



    第一章 臥薪嘗膽   “行啦﹗”趙一帖一連往前趕了幾步﹐來不及摘下帽子就嚷了起來﹕“買賣我給你 談成了。這一趟包你大發利市﹐大掌櫃的你說該怎麼謝我吧﹗﹖”   跺了跺腳﹐身上的雪﹐石灰面樣地落了一地。   老頭子正歪在炕幾上抽煙﹐豹皮褥子拖著老長的一大截尾巴﹐一口煙沒嚥下去﹐嗆 住了﹐一個勁地直咳嗽﹐眼淚鼻涕流了一下巴都是﹐身邊的那個花不溜丟的小媳婦﹐趕 忙用手里帕子給他擦嘴﹐一面還給他拍拍打打﹐在心口上順著氣兒。   就這樣折騰了老半天﹐老掌櫃的才緩和下來。   “兄弟你還真行﹐老哥哥算是服了你了﹗”   抱著根旱煙袋桿子﹐老頭子連連拱手﹐滿臉的褶子都樂開了﹕“這里先謝謝你啦﹗”   要說“賣相”﹐老掌櫃的這副尊容可真不怎麼樣﹐大腦袋瓜、小眼睛﹐再加上個酒 糟鼻子、尖下巴頦兒﹐也不知是怎麼湊合來著﹐看著還真“礙眼”。   嘴里說著﹐老頭子欠起身子來就要下炕﹐趙一帖按著他說﹕“你家還是歪著吧﹐老 哥哥﹗”   摘下了海龍皮帽子﹐腦門上那塊大膏藥黑亮黑亮的。不知是怎麼回事﹐一年四季他 頭上膏藥不斷﹐“趙一帖”這個綽號便是自此而來。   “龜孫子王八蛋的﹐今天可真冷﹐連老護城河都凍上了﹗”   嘴里說著﹐慌不迭地伸著兩只手在炭盆上烤火﹐一面就在炕幾邊上坐了下來﹐小媳 婦樣的那個女人﹐趕忙遞上來煙袋﹐熱茶──   “趙爺﹐你喝茶……抽煙……”   聲音就像小蚊子嗡嗡那個樣的嬌細。   “喲﹗九奶奶﹐這可是勞駕啦﹗”   趙一帖那雙賊眼﹐只是在九奶奶那雙鼓膨膨的大奶子上面打轉﹐張著個嘴﹐就差一 點哈拉子沒有淌出來。   老頭子忽然哈哈笑了。   “今天你就別去了﹐回頭在我這里喝湯﹐我這里剛來了一批好貨﹐只要你喜歡﹐保 他媽日的﹐由著你先挑……”   哥兒兩個像是一個味兒﹐一口濃重的本地湖北口音。這里人習慣把吃飯叫做“喝湯”﹐ 單數的你稱作“你家”。   所謂的“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當然不能一概而論﹐只是眼前這兩人﹐還真 是透著難纏。   外面刮著穿堂子北風﹐哨子樣地呼嘯來去﹐鵝毛大雪滿天亂飛﹐老天爺像是故意跟 窮人過不去﹐都快過年了﹐對於某些人來說﹐日子真不好挨……。   那是什麼聲音﹗﹖一陣陣地打外面廊棚子傳進來……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大哭小叫……聲音時高又低﹐混合著一天的風雪要多淒 涼有多淒涼……。   唉﹗這年頭兒﹐干什麼發財的都有﹐你還別見怪﹐倒是眼前這個買賣﹐透著新鮮。   人肉市場﹗   聽說過沒有﹖簡單一句話﹐這叫“人販子”。   那意思就是專門販賣人口為生﹐聽著怪刺耳的﹐干起來可是一本萬利﹐且是包賺不 賠。   酒酣耳熟。   老掌櫃的想是多喝了幾盅﹐眼睛都紅了。   “兄弟﹐你可說准了﹖王府的大管事准能來﹖”   “錯不了﹗”趙一帖往嘴里狠塞了一塊羊肉﹕“午時不來﹐未時准到﹐最少三十個﹐ 都要年輕的﹗”   “你放心﹐別說三十個﹐五十都有﹐都給你准備好了﹗”   說話的是二掌櫃的﹐人稱“二把頭”﹐姓江名順﹐外號“鐵頭”﹐光葫蘆頭上有個 老大的疙瘩﹐說是“練”出來的﹐給他撞上一下可不是好玩的。   老掌櫃的這才放心了﹐一大口喝了杯子里的酒﹐抓著趙一帖的胳膊﹐眼睛里直冒紅 光。   “兄弟你放心﹐老哥哥我說話算話﹐咱們按人頭給賬﹐一個人五兩﹐三五一十五﹐ 一百五十兩銀子﹐我是一個大子兒也少不了你的﹗”   說著往胸脯上拍了一巴掌﹕“保他媽日的﹐來﹐這是三十兩的莊票﹐先收著﹐下面 的一總算﹗”   票子由折著的袖子里拿出來。   打開來看看﹐本地武昌府“老盛莊”的票子﹐錯不了﹐趙一帖收是收了起來﹐卻又 賊忒忒地笑了。   “老哥哥﹐不是說好了﹐另外還有五十兩的茶錢嗎﹐你也許是忘了﹗”   “啊……”老掌櫃的裝模做樣地擠著一雙三角眼﹐忽然笑了﹕“啊……啊……行…… 行……是有這麼回事﹐少不了你的﹐回頭一定給﹗”   歪過臉﹐看著他的老把弟江順說﹕“小東門的曹老婆子別是給我們掉什麼花招吧﹐ 保他媽日的﹐再不來提貨﹐‘條子’都瘦了﹐一掉肉﹐狗都不要﹗”   把姑娘叫成“條子”﹐小子叫“肉號”也算是邪門兒。   曹老婆子在本地大名鼎鼎﹐專司姑娘買賣﹐俗稱的“牙婆”便是﹐當然有她一手﹐ 不是個省油的燈。   鐵頭江順瞇著眼睛笑了﹕“諒她也不敢﹐她曹老婆子就算是個刺蝟﹐咱們照樣用鐵 手套拿她﹐放心吧老把頭﹐不出一個時辰﹐她准能到……”   “嘿﹗”老頭子這才算真的放心了﹐酒糟鼻子上直冒油﹐哈哈大笑了幾聲﹕“這麼 說﹐今年這一寶算是押上了﹐保他媽日的﹐來﹗我們到後面瞧瞧去﹗”   雖說是四面都扎著棚﹐可也禁不住這陣子穿廊疾風﹐給人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光著身 子沒穿衣裳似的﹐針扎的那樣疼。   地上釘著樁子﹐那些子人哪……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黑壓壓一大片﹐牲口樣的﹐ 兩個一把﹐十個一串﹐都用繩子穿著﹐一總用鐵鏈子鎖著。   男人一邊﹐女人一邊﹐當中用一扇席子隔著﹐四面舖著稻草﹐散著老棉花套被。那 些子人﹐一個個蓬頭垢面﹐鳩衣百結﹐只是坐著發呆。   四個小伙計﹐挑著一大桶熱水﹐說要“淨臉”啦﹗隨即把人兩個兩個地帶過來。   一個人臉上先澆上一勺熱水﹐再由一個用溫布巾狠命地在臉上手上擦﹐像是給牲口 褪毛那個樣。   “對啦……”二把頭江順在一邊嚷著說﹕“狠狠地擦﹐給扒下一層皮來﹗太臟了﹐ 簡直是豬﹗”   老掌櫃的咳了一聲﹐大聲招呼著說﹕“大家都聽好了﹐你們可是走運了﹐這里王府 買奴﹐要年輕力壯的﹐自己收拾收拾﹐這可是你們出頭的日子﹐想要過舒服日子﹐還是 再找碼頭﹐保他媽日的﹐那可是全看你們的命了﹗”   這麼一說﹐大家才明白了﹐“轟﹗”地一下子俱都有了精神﹐不用招呼﹐自己先搗 飾起來。   “怪可憐的﹗”趙一帖袖著兩只手﹐大發善心地道﹕“這一路上可也真夠他們受的﹐ 我說老把頭──就賞頓飽的吧﹗吃飽了也看著精神﹗”   “這還用你說﹗”老掌櫃的說﹕“早預備下了﹗還能叫他們餓著﹗我說﹐來呀﹐開 飯啦﹗”   外面早准備下了。   大窩窩頭﹐用籮筐盛著﹐熱騰騰地抬了進來﹐頓時興起了一陣騷動﹐人聲鼎沸﹐大 呼小叫亂成一片。   可也難怪﹐過去三天了﹐才吃飽了一回﹐一聽說管飽﹐哪能不爭先恐後﹖   “都別嚷嚷……”二把頭大聲吆喝說﹕“人人有份﹗”跟著他吩咐了身邊人幾句﹐ 就同著老掌櫃、趙一帖轉身步出。   不經意一抬頭﹐喲﹗那邊柱子上還吊著一個。   三個人都怔了一下。   “這又是怎麼回事﹖”老掌櫃的往前走了幾步﹐只管上上下下打量著。   “老爺子﹐是這麼回事﹗”   說話的黑臉漢子往前上了一步﹗啞著嗓子說﹕“這小子施橫﹐不聽話﹐仗著他年輕 力氣大﹐把老九都給打了﹐繩子都捆不住。只有吊起來狠打﹗”   一面說﹐他趕上一步﹐抓著那人的頭發﹐仰起了他的臉來﹐大聲說﹕“就是他﹐剛 才還罵人咧﹐可厲害啦﹗老九吃他一胳膊時子﹐撞得大口吐血﹗”   “啊﹖”老掌櫃的不由為之一愣。   這可是新鮮﹐干這行子買賣﹐少說也有二十年了﹐瓜州取貨﹐長江駛船﹐“肉號子” 過手﹐沒有一萬也夠八千。這種新鮮事還是第一次聽見。   只說“肉號子”一到手﹐比綿羊還馴服﹐有尋死的﹐還沒聽說打人的﹐這小子他是 吃了熊心豹子膽﹐好大的膽子﹗   瞧瞧也透著希罕。   這小子還真有股子狠勁兒﹐兩只眼睛賊亮賊亮的﹐狼也似的猙獰﹐直盯著老掌櫃的 瞅著﹐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說也奇怪﹐大家伙一起受苦挨難﹐偏偏他就能挺著﹐臉上手上﹐只有鞭跡棍痕﹐卻 不骯臟﹐甚至於身上的一襲長衣﹐也還干淨﹐並不破舊。一路上吃苦挨餓﹐人是瘦了﹐ 青皮寡肉﹐少見血色﹐頭發胡子都是恣意猛長﹐一團亂草也似地四下紛爭﹐襯著他那樣 的眼神兒﹐瞧著還真有些嚇人。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老掌櫃的狠狠地向對方盯著﹕“活膩味了是不是﹖”   黑臉漢子冷笑搭腔道﹕“他就是不說﹐問也白問﹐只知道是姓孟﹐由南面過來的﹗”   二掌櫃的江順用手點著他的胸脯說﹕“你他娘好大的膽子﹐敢打傷我們的人﹐餓死 你個龜孫子﹗”   回頭招呼說﹕“餓他三天﹐不給他東西吃﹐看他還厲害不厲害﹖”   黑臉漢子說﹕“就是這麼來著﹐已經三天沒給他東西吃了。”   江順“哼﹗”了一聲﹐嘿嘿冷笑道﹕“那就應該乖些子了﹐你多大啦﹖”   一面說﹐他伸出指頭來﹐就往姓孟的嘴皮子里面撥。   “這就跟挑牲口一樣﹐知道嗎﹐要看牙口﹗嚇﹗好一嘴白牙……”回頭一笑﹐向老 掌櫃的說﹕“貨倒是好貨﹗”   話還沒說完﹐即為姓孟的一口唾沫吐在了臉上。   江順罵一聲﹕“王八蛋﹗”剛要一巴掌打過去﹐外面傳話道﹕“王府里來人了﹗”   真來人了﹗   人還不少﹐頭里走的一個精瘦精瘦的高個頭兒﹐頭戴猞猁皮帽子﹐一身落花流水織 錦緞子兩開氣袍﹐罩著皮護甲﹐好大的派頭。身後兩列家丁﹐總有二三十個之多。   趙一帖“喲﹗”了一聲﹐趕上去就行大禮。   “高大爺﹐您自己來了﹖這可是不敢當﹗”   大家伙這才知道﹐來人高慶麟﹐正是當今武昌楚王府的總管事﹐在武昌地面上官私 兩活﹐大大有名﹐自是不敢怠慢﹐紛紛搶前見禮。   “老把頭﹐不要客氣﹐我久仰你了﹗”   高大爺拉著老掌櫃的﹐沒叫他行大禮﹐後者干笑著連連抱拳道﹕“你家客氣﹐不敢 當﹐不敢當﹐外頭冷﹐請﹗請﹗”   總管事大聲咳嗽著﹐啐了口響痰﹐說﹕“府里事忙﹐我不多耽擱啦﹐人都齊了沒有﹖”   “都齊了﹗”江順抱拳陪笑道﹕“你老還要親自過眼……﹖”   “當然﹐當然﹗”高大爺說﹕“王爺新買了個園子﹐用的人多﹐不只是要年輕﹐還 要體面﹗”   “是是是……”老當家的連口應著﹕“你老上眼……不過……不瞞你老說﹐人頭兒 都是不差﹐只是一路上舟車辛苦﹐水土不服﹐瘦些子……回頭你老上眼﹐一看就知道了﹗”   “這個我懂﹗”高大爺瞇著一雙長眼﹕“早先我去過瓜州一回﹐奉王爺之命﹐買了 一票丫環﹐看著都是瘦里瓜吉的﹐回去三頓飽飯一吃﹐又都活蹦亂跳像個人樣了……”   “當﹗這麼說﹐你老還真是行家啦﹗”   老把頭還真是打心里服了﹐連連抱手打揖。   高大爺豎起一只手﹐捂著半邊嘴﹐怪神秘的樣子﹐在老把頭耳邊上說﹕“都是大家 出身哪﹐見過市面的﹐主子問了斬﹐奴才就發賣、發配了……”   “是是……你老最清楚﹗”   “知道吧﹗”高大爺說﹕“要不人家怎麼說‘寧要大家奴﹐不要小家女’呢﹗一句 話﹐他見過場面嘛﹐是不是﹖這種人買回去不用調教﹐准行﹗”   說著說著一伙子人可就來到了廊子口上﹐這里扎著臨時的棚窩子﹐“肉號子”、 “條子”都在里面拴著。   經過一番臨時處理﹐小子們看上去﹐確是較前番精神多了。   高大爺可也真不含糊﹐在幾個人陪同下﹐倒是認真地一個個看、仔細地挑。   他還真行﹐不管這些肉號子有多瘦、多臟﹐在他法眼之下﹐都難掩其本來面目。   來回兩趟走看一畢﹐高大爺駐腳中庭﹐伸手烤火﹐長臉上帶著一抹子笑﹐樣子諱莫 如深。   老把頭耐著性子在他身邊耗著。   “還不是南寧王剿了家屬﹐我看一多半都是他府里的人﹐這里有多少人﹖”   “老的不算﹐總有五十好幾﹗”   二把頭說﹕“五十二個﹗”接著說﹕“還有四十三個‘條子’﹗”   高大爺搖搖頭﹕“丫頭就不要了﹐我看這麼吧﹐五十二個我全要了﹗”   “那可是好﹗”老把頭連連打揖道﹕“你家可是行好了﹐屋里頭請﹐請……”   高大爺咳嗽了一聲﹐吩咐說﹕“都給松了綁吧﹐也不是牲口﹐還怕跑了﹖”   “是是……你老說的是﹗”老把頭笑得眼睛都睜不開﹕“松開、松開……”   二把頭招呼著傳下話去﹐滿棚皆歡。   王府來人裝滿了整車的棉衣﹐高大爺一聲關照﹐十幾個家丁來回搬送﹐就在席棚里 換起衣裳。   在老把頭趙一帖江順三個人殷切陪同之下﹐高大爺這才轉身步出﹐卻是又看見那個 吊著的人了。   高大爺“咦﹗”了一聲﹐站住了身子。   “這可不像話﹗”高大爺說﹕“這里不是衙門﹐還私設刑堂﹗﹖”   “哪里的話﹖”老掌櫃的忙分辯說﹕“這小子施橫﹐不聽話﹐打傷了人﹐不能不吊 起來﹗大爺既這麼說﹐就把他松下來吧﹗”   二把頭江順連連搖手說﹕“使不得、使不得……松下來非鬧事不可﹗”   一行人隨即走了過去。   姓孟的那個小子﹐樣子還是真狠﹐睜著兩只眼﹐一點屈服的意思都沒有。   “你叫什麼名字﹖”高大爺伸出了手里的黃玉旱煙袋﹐撩撥著對方披散的頭發。   “他姓孟。”二把頭說﹕“剛才我查了一下﹐這小子是由滄州那邊轉手過來的﹐聽 說一路上闖禍、搗蛋﹐沒人敢要﹐性子倔極了﹗”   老當家的說﹕“這號子人﹐不敢充數往府里送﹐我看﹐這里也留不住他﹐回頭把他 往衙門里一送完事﹐保他媽日的﹐還指望他能賣錢﹖”   “那可不一定﹗”   高大爺那一雙招子可是不空﹐光只是對方那一身架子骨﹐看著就非比尋常﹐一頭亂 發﹐又黑又密﹐再看看臉子﹐鼻直口方﹐一雙眼睛尤其有光﹐雖是大手大腳﹐可不像是 被人使喚的奴才相。   “你練過武吧﹖”   高大爺湛湛的目神﹐瞬也不瞬地向姓孟的盯著。   姓孟的“哼”了一聲﹐偏過了頭去。   二把頭一愣說﹕“練沒練過可沒人知道﹐不過小子還真有勁﹐七八個人都按不住他…… 我看許是犯過殺人罪、干過強盜也不一定﹗”   高大爺徐徐地噴出了一口煙﹐微微笑了﹐樣子夠玄。   “你們也別把他往衙門送了﹐銀子加倍給﹗這個人我要了﹗”   買賣成交﹐幾十口子人﹐都帶回了王府。   總管事高大爺今天的興頭兒特別好﹐不單單是順利地買了一批賤奴﹐為此不辱使命﹐ 可以大大在王爺跟前表功一番﹐便是手頭上著實的也狠狠發了一筆好處。   瞧瞧這批小子們﹐新衣裳一穿上﹐馬上人模人樣﹐可就頓有不同。高大爺心里有數﹐ 吩咐下去﹐每人先洗個澡﹐好好梳個頭﹐發一兩銀子的賞錢﹐要睡的睡﹐要吃的吃﹐三 天以後再正式收編。朝見主子以後按人發工。   消息一傳下去﹐歡聲雷動﹐可真是皆大歡喜﹐對於這批幾經輾轉拍賣吃盡了千辛萬 苦的奴才小子們來說﹐可真是苦盡甘來﹐三生有幸﹐兩世為人了。   高大爺回到了王府西跨院﹐他自家的小小院落﹐由個標致的丫環侍候著寬下了衣裳﹐ 往炭火盆子旁邊一坐﹐剛剛接過來熱茶﹐還來不及呷上一口﹐外面亂哄哄的一陣子喧嘩﹐ 傳說是前面鬧事了。   進來個穿著東府灰色長衣的小子﹐紅著張臉﹐不等著招呼﹐直趨跟前﹐向著高大爺 大聲唱喏﹐回話說﹕“大管事的﹐可不得了啦﹐新來的奴才造反了。你老快過去瞧瞧吧﹗”   “造……反﹖”   高大爺頓時為之一愣。   “小五子叫人給打傷了﹐大口吐血﹐人死過去了﹗”灰衣小子說﹕“聽說是一個新 來的愣小子闖的禍﹐那小子可厲害啦﹗”   一聽他這麼說﹐高大爺可就心里有數﹐臉色為之一青﹐重重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會是他﹖走﹐我們瞧瞧去﹗”   灰衣小子應了一聲﹐扭頭就往頭里走。   “丁健﹗”高大爺喚住他說﹕“這件事不許嚷嚷﹐吩咐下去﹐誰要是給我嚼舌頭根、 多嘴﹐把話傳到了內宅﹐我扒他的皮﹗”   丁健臉色一白﹐大口應了一聲﹐扭頭就跑﹐傳話去了。   高大爺來不及穿上他的皮罩甲﹐就往前面院子里趕。   新來的奴才都暫時收在東邊院子﹐那里蓋著兩間大瓦房﹐地上舖著青石頭條磚﹐此 時此刻﹐卻教白雪都給蓋滿了。   這院子最是人丁雜亂﹐男男女女進進出出﹐都是些府里的下人﹐進口處特別立著個 隔斷﹐俗稱影壁牆﹐不使外面人一眼看透。   原本這院子就已經夠亂了﹐現在忽然間又住進來幾十口子﹐新來的人﹐到處忙著張 羅﹐缺衣少帽﹐進進出出﹐大呼小叫﹐尤其不成個體統。   高大管事往廊子里一站﹐臉拉得比馬臉還長﹐說了聲﹕“叫錢升﹗”   府里人丁復雜﹐光是下人也有好幾百口子﹐他這個總管大爺﹐說白了雖不過是個下 人頭兒﹐可是上上下下﹐幾百口子管起來可也煞費周章﹐不能不責成負責﹐於是二管事、 三管事……光是“管事”就排了五人之多。這個錢升﹐就是專管這院子起居飲食﹐排行 第五最末的一個管事﹐他的事情最多﹐也最雜。   一聽說高大爺招呼﹐三腳並兩步地趕到了眼前。   “是怎麼回事﹖”高大爺拉長了音調問﹕“誰又鬧事了﹖”   “小事、小事﹐怎麼又把你老給驚動了﹖”   錢管事故作輕松地笑著說﹕“一個新來的小子鬧事﹐已經給制服了﹗”   “聽說小五子傷得不輕﹐人呢﹖”   說著﹐高大管事大步就往里面膛﹐錢管事跟上去賠著笑﹕“人已醒了﹐沒事……”   高大爺“哼”了一聲﹐剛站住腳﹐就看見兩個人正攙著受傷的小五子打里面出來﹐ 後者年歲不大﹐挺秀氣體面的一個小伙子﹐只是這時看上去面色蒼白﹐身上的緞子衣裳 且沾滿了血跡。   一眼看見了總管大爺﹐小五子“哇﹗”一聲哭了﹐趕上來﹐噗通跪下﹐大放悲聲─ ─   “大管事一一你老可得給我作主……小五子給人打啦﹐眼看活不成了……”   這麼大個子的人了﹐說哭就哭﹐一時眼淚汪汪﹐面條人兒樣的﹐眼看著就要倒了下 去﹐後面站著的兩個小子趕忙過來攙著他。   高大爺皺眉說﹕“這可是怎麼說的﹖……用不著﹐用不著﹐起來﹐起來﹐我給你作 主﹗”   一面說﹐兩只手親自把他給攙了起來﹐瞧瞧﹐還真似傷得不輕﹐嘴角還帶著血。   這個小五正是王爺身邊最受寵愛的當差﹐在府里炙手可熱﹐也只有高慶麟才能支使 得動他﹐雖不過是王爺跟前進出隨行的個小跟班兒﹐可是平素仗著王爺的寵愛﹐上上下 下﹐無不另眼相看﹐就是高大爺也有求得著他的時候。   一看被打成這個樣﹐一旦王爺問起﹐這小子再要實話實說﹐高慶麟這個大管事可就 難辭其咎。他心里怎能不驚﹗   一口氣可就發洩在錢管事的頭上。   “混蛋﹗”高大爺瞪開了眼﹐直沖著錢升發作起來﹕“你這個差事還想不想干呢﹖ 走﹗跟我進去瞧瞧去﹗”   錢管事拱著個背﹐一聲不吭﹐孫子樣的。   “好兄弟﹗”高大爺再回過頭來安慰小五子﹕“大哥我一定給你作主﹐可是﹐這件 事就到此為止了﹐要是讓王爺知道﹐大家面子上都不好﹐是不是﹖得﹗兄弟你先回去躺 著﹐回頭我再去瞧你﹐把給王爺看病的李大夫給你找來﹐想吃什麼只管招呼﹗”   對個手底下當差的這麼殷切招呼﹐高大管事還真有他一手﹐小五子即使心有未甘﹐ 礙著他龍頭大哥的面子﹐又能說些什麼﹖   高慶麟、錢升來到了新收房﹐隔著條廊子﹐可就看見了那個打人鬧事的人﹐高高吊 在廊柱子上。   一點不錯﹐又是姓孟的那個小子。   不用說﹐他是挨了打了﹐且是打得不輕﹐新大襖早已脫了下來﹐身上的小褂東一縷 西一條﹐都讓鞭子抽破了﹐露著早已凍成了紫黑色的鞭傷﹐那麼直直地吊著﹐風干臘肉 樣的沒精打彩。   瞧著這麼重的一身傷﹐高大爺原本隱忍待發的一腔怒火﹐倒是發作不出來了。   “你這小子……”高大爺抬頭打量著他說﹕“是怎麼回事﹐不想活了﹖嗯﹗﹖”   “可厲害啦﹗”錢管事說﹕“七八個人都按不住他﹐要不是拿網子擒他﹐嘿﹗還不 定費多大的事﹗”   高大爺可就由不住又多瞅了幾眼。   “好一身架子骨兒﹗”   高大爺心里暗暗地誇了一句﹐轉著圈兒地直向姓孟的打量不已﹐他習過武﹐早先是 跟王爺干護衛頭兒起的家﹐手底下頗不含糊。   正因為如此﹐瞧著姓孟的這一身好架子骨﹐才能發自內心由衷地贊賞。   “對付這樣的橫小子沒別的法子﹐只有餓﹐餓他三天﹐看他還橫不橫﹗”   錢管事咬牙切齒地說﹐拿起地上的鞭子﹐“叭﹗”地狠抽了一下﹐打在姓孟的身上﹐ 後者滴溜溜打了個轉兒﹐沒知覺似的﹐連眉毛也不皺一下。   “凍著了﹗”高大爺於心不忍地說﹕“回頭給他一口熱湯吃﹐打歸打﹐罰歸罰﹐這 里不興死人﹗”   說時﹐他的兩只手可就探在了姓孟的左右“京門”穴上﹐一探之下﹐由不住心里吃 了一驚。   原來一個人若是受凍而死﹐內氣必先已寒﹐試之左右“京門”雙穴﹐當可預知﹐這 個姓孟的﹐顯然距離著死還有一段距離﹐穴脈之內氣還十足﹐觸手奇熱﹐其人內氣之充 實可想而知。高大爺原來還有些擔心他挺受不住﹐這一霎總算寬心大放。   “小子﹐行﹗”高大爺回頭招呼說﹕“這小子還挺得住﹐再吊他半天﹗”   說了這句話﹐他就轉身離開﹐錢管事等在後面跟著。   “為了給小五子平息這口氣﹐不能不這麼著﹗”高大爺小聲關照錢管事﹕“吊吊就 算了﹐人是肉做的﹐不能再打了﹗”   “誰說不是﹐你老放心﹐這小子結實得很﹐打不傷他﹗”錢管事還笑笑道﹕“要依 著小五子﹐恨不能告到王爺那里去﹐給姓孟的小子來個千刀萬剮﹗”   高大爺冷笑道﹕“也沒這麼大的罪呀﹗回頭我說說他去﹗他也太嬌了點兒﹗”   “喲﹗”那邊上傳過來嬌滴滴的一聲吆呼﹕“高大爺──錢管事──兩位爺們都在 這里﹐這可省了我的事啦﹗”   聲音又脆又嫩﹐嗓門兒還真夠大﹐那麼道地的北京官話﹐聽起來舒服極了。   棉布的簾子吧嗒一響﹐從里面邁出來個花不溜丟的姑娘人家。   高挑的個頭兒﹐細細的腰﹐烏溜溜的一雙大眼睛珠子﹐那樣子可機靈了。   話到人到﹐蝴蝶樣的輕飄已到了面前。   再看﹐大姑娘穿著紅襖﹐下面是粉色拖地裙子﹐玄色的綁比巾﹐勒著條銷金巾﹐也 學時下風尚﹐穿著雙面繡花高底鞋兒﹐一雙大辮子扎結在後頭上﹐用一根玉簪子穿著﹐ 模樣兒十分俊俏。   上前來不說別的﹐沖著高錢二人先來了個萬福。   高錢二人只一聽聲﹐就知道是誰來了﹐俱都喜了個眉開眼笑。   “喲﹗這不是三姑娘嗎﹗今天是什麼風﹐把你給吹進來啦﹖”高大爺擺著手說﹕ “來來……外頭冷﹐到里面坐去﹗”   三姑娘笑說﹕“還是外頭說話好﹐里面人多﹐臭烘烘的﹗”說時她抬起手捏了一下 鼻子。   高大爺哈哈笑了。   “倒也是﹐剛收了些子奴才﹐臭衣裳臭鞋的﹐哪能不臭﹖那好﹐只要你不嫌冷﹐就 在這里站會子吧﹗”   錢管事笑瞇著眼說﹕“老先生可好﹖”   “好﹗”三姑娘說﹕“天冷﹐他老人家風濕骨頭疼﹐哪里也懶得動彈﹐還說呢﹗哪 一天要找大爺聚聚﹐喝回春酒呢﹗”   “喲﹐可不是﹗”高大爺說﹕“你不說我還忘了﹐上次去你家是年頭上﹐看看這又 要過年了﹗”   錢管事說﹕“三姑娘你人緣兒好﹐到處忙到處也見不著你﹐有什麼事嗎﹖”   “有﹗”三姑娘說﹕“正有事找大爺五爺來著﹗”   一面說把手上的包袱遞給錢管事說﹕“這是上回五奶奶托我繡的裙子﹐說要過年穿 的﹐正要送過去﹐五爺既在這里﹐省了我再多跑一趟﹗”   “那好﹐好好……”   錢管事連口地稱著謝﹐接過了包袱。   “今兒個是有事﹐找二位爺來著﹗”   臉上帶著甜甜的笑﹐三姑娘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四下里一瞟﹐微微一驚﹐可就瞧見了 那一頭高高吊在廊柱子上的人了。   “啊﹗這里還吊著人哪﹗可是怎麼回……事﹖”   “不聽話﹐鬧事啊﹗”高大爺說﹕“別理他﹗說咱們的﹗”   “是這麼回事﹗”三姑娘那雙眼睛總似離不開吊著的那個人﹕“三姨娘那邊要兩個 人﹐聽說府里剛買了批奴才﹐叫我跟高大爺商量一下﹐要身強力壯﹐最好還懂得栽花兒 的。”   “花把式﹗”高大爺一笑說﹕“行﹗這事不難﹗回頭老五你留意一下﹐過幾天給送 過去﹗三姨娘那邊﹐姑娘你代我問個好兒﹐這兩大老忙﹐老忘了過去請安問好﹗好吧﹐ 你們聊聊﹐我先走了﹗”   他只惦記著小五子受傷的事﹐怕他到處嚷嚷﹐還要好好囑咐一番才是。   高大爺走了﹐三姑娘也敢放膽說話了。   “是怎麼回事﹖”向著吊著的那個人遞了個眼波﹐三姑娘怪神秘的樣子﹕“是新來 的﹖”   “那還用問﹖”錢管事鼻子里哼了一聲﹕“小子欠揍﹐天生的賤種﹗”   “有這麼大的罪過﹖”   一面說﹐三姑娘緩緩地向著吊著的那個人走了過去。   錢管事忙跟過來嘿了一聲﹕“離他遠著點兒﹐當心他撒野﹐踢你﹗”   三姑娘說﹕“不會﹗”   瞅著、看著﹐漸漸地她臉上的笑容沒有了﹐卻興起了一絲憐惜之情﹐黑溜溜的眼睛 珠子﹐只是骨碌碌在姓孟的身上轉著。   姓孟的忽然睜開了眼睛﹐似乎對於面前三姑娘這個人的出現﹐極是驚訝﹗自然﹐以 他此時此刻的尷尬﹐對於出現在他身邊的任何一個人﹐本能上都存在著戒心與敵意。   眼前的三姑娘一樣也不例外。是以四只眼睛一經接觸之下﹐後者為對方銳利兇狠眼 神所震懾﹐吃了一驚。   錢管事冷笑說﹕“你瞧瞧他這個樣﹐這小子簡直不是人﹗是野獸﹗”   話聲未頓﹐已為姓孟的“呸﹗”的一口﹐吐了個正著。   “他娘﹐你小子是找死﹗”   錢管事簡直要跳了起來﹐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鞭子﹐卻為三姑娘抓住了胳膊。   “五爺﹐您別……您就消消氣吧……”   “我打死這個混小子﹗”   錢管事暴跳如雷﹐想要撲過去﹐再一次又為三姑娘攔住﹕“得了﹐五爺﹐大人不見 小人怪﹐何必跟他一個奴才一般見識﹗”   話才說到這里﹐耳聽著“呸﹗”的一聲﹐一口血痰又飛了過來。   這一次不是啐錢管事﹐卻直向三姑娘身上飛來﹐三姑娘“啊﹗”了一聲﹐身子一閃﹐ 沒有沾著﹐神色微微一變說﹕“你……”   緊接著她隨即明白過來﹐正是禍在自己那一句“大人不見小人怪”上﹐對方恥以小 人自居﹐焉能不對她憤恨﹖   抬頭看時﹐姓孟的一雙眼睛睜得極大﹐頗有發須怒張之勢﹐三姑娘頓時深悔失言﹐ 從而也就認識到一個人的志不可奪﹐以眼前此人而論﹐雖然淪落為買賣販奴﹐卻仍然能 堅守其崇高人格﹐不使其高操品格受辱受損﹐他之所以顯得如此桀騖不馴﹐不與苟同﹐ 不正是這樣的性格使然麼﹖   一念之警﹐乃使得三姑娘對眼前這個人﹐大興欽佩﹐刮目相看﹐那一句“大人不見 小人過”﹐倉促出口﹐真正是悔之不及了。   錢管事早已霍然大怒﹐怒聲叱道﹕“該死的東西﹐你當這王府地方﹐是你隨便可以 撒野的麼﹖我打死你這個狗東西﹗”   說時鞭如雨下﹐“叭﹗叭﹗”一連兩鞭﹐抽在了姓孟的身上﹐鞭梢下處﹐只抽得姓 孟的身子在空中滴溜溜打轉﹐第三鞭待將抽下時﹐卻為三姑娘再一次抓住了他的鞭子。   “五爺﹗五爺……你就……饒了他吧﹗”   “你……還給他討情﹖”錢管事氣得直吐氣﹕“這小子禍闖大了﹐這樣的東西﹐要 是還留在府里﹐往後還不知道要惹多大的亂子……”   他這個五管事﹐平日是專管這院里的僕役奴才﹐豈能讓這個新收的奴才殺了自己的 威風﹖盛怒之下﹐決計要給對方一個厲害﹐打死了人也在所不惜。   卻是三姑娘苦苦為之討情不已。   “五爺……我求求你……就饒了他吧……”   ──別瞧她個年輕的姑娘人家﹐手勁兒還是真大﹐給她抓住的鞭子﹐一任錢管事施 出了多大勁道﹐都休想能掙開來。   這麼一鬧﹐圍看的人可就多了。   錢管事也不願把事情鬧大﹐想起了高大爺的關照﹐也只得暫時忍下了這口鳥氣。   “好吧……我不打他……我吊死他、餓死他﹗看看是誰硬﹖”   丟下了手里的鞭子﹐錢管事忿忿地往回里走。   “五爺……”三姑娘由後面跟上來喚住他﹕“您慢走一步﹐我再給您討個金面……”   “什麼﹖你還要給他說情﹗﹖”   錢管事驚訝地看著她﹐顯然大惑不解。   三姑娘臉色一紅﹐微微發窘地道﹕“我哪里敢﹖要是我代三姨娘給您討個情呢﹖”   “什麼……三姨娘……那我可不敢……”錢管事臉色一下子松馳下來﹕“這又是怎 麼回事﹗﹖”   三姑娘眼角向著半懸在廊柱子上的那個姓孟的瞟了一眼﹐再回過眸子﹐直直向著錢 管事看著。   “三姨娘不是要用兩個人嗎﹗我看這個人就很可以﹐就算是一個﹐五爺您看呢﹖”   怎麼也沒想到對方有此一說﹐錢管事頓時為之一愣。   “呵﹗這可使不得……”錢管事連連搖著手說﹕“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吧﹗”   “怎麼回事……為什麼呢﹖”“這小子哪有這個福份哪﹗”錢管事說﹕“到了三姨 娘那兒﹐要是捅個漏子﹐那還得了﹖得……得……姑娘﹐你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吧﹗”   三姑娘一笑說﹕“要照五爺這麼說﹐那這個人不是白花銀子買回來啦﹖總得給他派 個差事吧﹗”“這……”錢管事回頭遙遙向姓孟的看了一眼﹐冷笑道﹕“那還得看看他 的造化﹐看他這一身皮肉挺得住挺不住﹐照我說﹐他就得吊死在柱子上﹐一輩子也下不 來啦﹗”   三姑娘神色一變說﹕“噯──五爺﹐您行行好﹐那可是不好……從來這府里哪里作 興死人呢﹐要叫王爺知道了﹐可不好吧﹗”錢管事嘿嘿一笑﹕“一句玩笑話﹐姑娘哪里 能當得真﹐走﹐外頭冷﹐進去我請你喝茶﹗”   三姑娘說﹕“不啦﹐三姨娘那邊還等著我去辦事呢﹗”   誰都知道三姨奶奶是王爺最寵愛的一房小妾﹐而這位三姑娘﹐又是三奶奶最稱知己 的一個跟前人﹐她的身份極是特殊個別﹐仗著她父親是這府里一個常年供奉的清客﹐王 爺既另眼以待﹐誰又敢小瞧了他﹖老先生能文能畫﹐善以運籌帷幄﹐就憑著這一點﹐王 爺養了他們一家子﹐一養十年﹐三姑娘既是他的女兒﹐在府里上下串門﹐雖然干的是些 雜碎活兒﹐可全憑她自己心甘情願﹐既不支薪﹐又不曾賣身﹐誰又能當她丫頭下人使喚﹗﹖   再說姑娘人又老實﹐年輕貌美﹐人見人愛﹐偏偏她的眼皮子高﹐又知自愛﹐真叫人 愛又不是﹐嫌又不是﹐真正是難以發落的緊﹗   錢管事生怕得罪了她﹐上前一步招呼說﹕“回頭見了三姨娘﹐就說她要的人﹐我至 遲明天就給送過去﹐一定選最好的﹐錯不了﹗”   三姑娘人都走了﹐回頭一笑說﹕“您就別費事了﹐我看這個人就挺好﹐就是他吧﹗”   說到他時﹐向著姓孟的那麼直直地一指。   “你……”錢管事臉上老大的掛不住﹕“姑娘你就別逗樂子了﹗”   “誰逗樂子來著﹖我說的可是真的﹗”三姑娘似笑不笑地說﹕“我面子小說不動您﹐ 回頭三姨娘要是親自來要人﹐五爺您還能不賞臉兒﹖”   “該……”   錢管事那張臉可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既是氣惱﹐又是發窘﹐三姑娘可管不了這麼 許多﹐帶著銀鈴樣的一串笑聲﹐拔腿就走﹐粉蝶兒樣去了。   三姨娘真的來了。   時當黃昏﹐太陽在西半天才露了個邊兒﹐即為重重雲彩所吞沒﹐惹得半邊天都成了 紅色﹐像是為人洒了一天胭脂那般的紅……   一聽說三姨娘的手輦(手抬的轎子)到了﹐錢管事還真嚇了一跳﹐慌不迭迎了出來。   見面打躬問好﹐不在話下。   三姨娘一身大紅﹐外面披著白綾子邊兒銀鼠長毛的“昭君套”﹐頭上戴著發髻﹐貂 鼠“臥兔兒”﹐雲鬢堆聳﹐一如輕煙密霧﹐把水鬢描得長長的﹐著以黛綠﹐襯著耳朵珠 子上的一雙翠綠墜子﹐越加的模樣兒嬌憨可人﹐我見猶憐。   “這可是不敢當﹗”錢管事趕上去深深一揖道﹕“什麼事敢勞動三姨娘的大駕﹗三 姨娘有話快請吩咐﹐小人不敢……”   三姨娘未言先笑﹐挑動著一雙細長的月牙眉兒﹕“這不是錢管事嗎﹖聽三姑娘說﹐ 有個新來的小子犯了家規﹐被你吊著﹐要討我個人情﹐給放下來﹐我那里正好缺人﹐賞 心小苑是王爺常來的地方﹐這個人可也不能太過馬虎﹐說不得我自己過來瞅瞅……要是 合用﹐就討你個人情﹐把他給我發到院里﹐不合適也就算了……”   “是……小人不敢……”   一面說﹐錢管事直向一邊含笑的三姑娘遞著眼神兒﹐希望她能開口打個圓場。   “這地界﹐臟﹗”錢管事吶吶道﹕“人頭兒也太雜……您是貴人﹐怕臟了您的鞋……。”   三姑娘笑說﹕“倒也是真的﹐我看這樣吧﹐三姨娘﹐咱們就在堂屋里坐著﹐等錢管 事把人帶進來﹐您親自看看他再決定好吧﹗”   “好吧﹐依著你的就是了﹗”   對於三姑娘﹐她可是一向言聽計從﹐當下點頭答應﹐就這麼決定了。   錢管事焉敢置疑﹐答應一聲﹐只得在前帶路﹐把三姨娘一行讓進了正面堂屋。自然﹐ 先有小子們得了訊息﹐把堂屋里的閒人趕開﹐打掃干淨﹐換上了炭火盆子﹐才敢讓三姨 娘進去。   人不放下來是不行了。   錢管事心里的那個別扭可就甭提了﹐要依著他的脾氣﹐非把姓孟的小子給活活吊死 不可﹐即使不死也叫他脫一層皮﹐偏偏就有貴人為他開脫﹐以三姨娘今日身份﹐錢管事 焉能不言聽計從﹖   姓孟的非但由柱子上松了下來﹐還得臨時張羅著穿戴一新。   雖說是形容憔悴﹐終遮不住他原有的豐神俊質﹐特別是一番梳洗﹐把胡子剃刮之後﹐ 簡直像是換了個人﹐瞧著都不認識了。   錢管事能屈能伸﹐打量著姓孟的這般神采﹐不禁暗自希罕﹐哈哈一笑﹐抱拳奉承道﹕ “孟兄弟﹐你交了好運啦﹐王爺寵妃三姨娘那邊少個花匠﹐特別抬舉你﹐看看你有這個 命沒有﹐人現在堂屋里坐著﹐你這就去見個禮兒﹐小心回話去吧﹗”   姓孟的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屑地為之冷冷一笑。   “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今後還要時常見面﹐回頭見了面話該怎麼說﹐兄弟你 自己可好好琢磨琢磨﹐我要是你﹐那損人不利己的廢話﹐就最好不說……是不是﹖兄弟﹗”   說著說著﹐錢管事可就笑了﹐一臉的世故圓滑﹐上前一步﹐伸手理了一下對方身上 的衣裳﹐一臉的細致關切﹐較之前此的紅嘴白牙﹐閻羅嘴臉﹐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里面來人傳話說﹕“五爺快著點兒﹐三姨娘那邊可不耐煩啦﹗”   初見貴人﹐對方既是個坤道人家﹐姓孟的略似拘謹﹐硬是連頭也不抬一下﹐更不要 說效“劉禎平視”那樣地看向對方了。   三姨娘自有她的風采氣質﹐略略向對方打量一眼﹐由不住心里很是吃驚。   她雖然是個坤道人家﹐卻也出身仕宦﹐父親大小也是個官兒﹐從嫁王爺之後﹐這兩 年更不禁眼界大開﹐有了閱歷﹐手下奴僕成群﹐那類的奴才相﹐她看多了。   這個姓孟的﹐可是瞧著不像。   初看不像﹐久看更不像。   雖說是形容憔悴了些﹐但虎額燕頷﹐鼻直口方﹐在在顯示著他的不凡氣宇﹐這樣的 人﹐豈是聽人使喚﹐低三下四的一個奴才﹖   不用說﹐三姨娘這里﹐心里早就樂急了。   “你姓什麼﹐叫什麼﹖”三姨娘語音平和﹐神色和藹地看著他說﹕“不要急﹐慢慢 地說﹗”   姓孟的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三姨娘瞧著一旁的錢管事﹕“難為了他﹐身上還帶著傷疤﹐搬個凳子來叫他坐下吧﹗”   錢管事應了一聲﹐心里大是駭異。王府規矩﹐主子面前﹐豈能有奴才的座位﹖   既是這麼吩咐了﹐便只有聽從之一途。   凳子搬過來﹐姓孟的看了一眼﹐眼神兒略似緩和﹐微微點了一下頭﹐便自坐了下來。   “嘿﹗”錢管事心里嘀咕道﹕“好小子﹐架子不小﹐還真的坐下了﹗”   “孟﹗”姓孟的破例開了腔﹕“孟小月﹗”   “小月﹗”三姨娘臉現笑容﹐緩緩點著頭道﹕“名字很好聽﹐很有詩意﹐你讀過書﹐ 認識字嗎﹖”   孟小月臉上現出了一絲淒涼﹐自嘲地笑笑﹕“認識一些吧﹗怎麼﹐花匠也要認得字 麼﹖”   “那倒不是……”   三姨娘發出了一串清脆的笑聲﹕“我只是想知道一些罷了……”   一旁的三姑娘笑著插口說﹕“聽你口氣﹐你好像很懂得花……過去干過……這一行﹖”   “那倒沒有一一”孟小月冷峻的笑了一笑﹕“不過略知一二。”   “啊﹖”錢管事頗是意外地插口道﹕“你還真懂﹖那今天我當著三姨娘的面﹐倒要 伸量伸量你了……”   “我看不必了﹗”   三姨娘含笑的眼神﹐直望著孟小月道﹕“這個人我信得過﹗我問你﹐孟小月﹐我園 子里有幾棵王爺從南邊移來的珍貴花木﹐這兩天都死了﹗”   “天太冷了﹗”孟小月想也不想地說﹕“凡是珍貴花木﹐多半耐不住寒冷﹗”   “那可又該怎麼辦呢﹖”   “不難﹗”孟小月清瘦的臉上﹐微微顯出了一絲笑紋﹕“府上可有暖房﹖”   “有﹐”三姨娘說﹕“一定要移進暖房才行麼﹖”   “也不一定﹗”孟小月說﹕“小花小木﹐用落葉及腐透了的馬糞覆蓋其根﹐大些的 花木﹐可就要用干了的葦桿包扎﹐到了來春再打開也就無妨了。”   三姨娘一笑點頭﹐轉向錢管事道﹕“這個人我要了﹐可不許你們再難為他﹐我們先 回去﹐回頭就煩你親自把他送過來吧﹗”   錢管事應了聲﹕“是。”   事情就這麼定了。   對孟小月來說﹐似乎暫時已脫離了顛沛流離﹐不堪承受的悲慘歲月。   固然﹐淪落到今日的一介奴僕﹐便是一項不幸的極大悲哀﹐而他的眼前遇合﹐卻又 是不幸中之大幸﹐實屬難能可貴的了。   蒔花弄草者﹐雅事也﹗   也虧了當日的一番附庸風雅﹐春蘭秋菊﹐乃自種下了今日的一段遇合﹐人生的一切﹗ 所謂的窮通變達﹐更屬奇妙之極﹐莫非冥冥中早已注定﹖   一片夜月﹐洒落在眼前靜寂的院落。   這里地當賞心小苑西北角落﹐挨著蒔花的一排暖房﹐搭有草舍三間﹐便是專為護花 者所謂的花把式的下榻之處。   孟小月便被安置在這里。   雖說是小苑﹐這里的規模可也不少。推開一扇窗戶﹐向著白雪覆蓋的院里打量﹐亭 台樓榭﹐盡陳眼底﹐月色里更似有一番清幽情致﹐一片玉光﹐狀似琉璃﹐將月光映射當 空﹐原來時當酷寒﹐湖水早已結冰﹐蟾光映照里﹐晶瑩璀璨﹐間以朱亭小橋﹐直似廣寒 仙宮﹐美不勝收。   來的時候﹐正逢著王爺在此的夜宴﹐連三姨娘也不及拜見﹐便被帶來這里。   隔著一片花樹樓榭﹐仍然聽得見隱約傳來的斷續絲竹﹐歌姬們的婉轉嬌喉說明夜宴 仍在持續之中。   孟小月目注窗外﹐回想著自己年來奇慘遭遇﹐此番命運弄人﹐又把自己弄到了這里﹐ 未來又屬如何﹐誠然是不得而知。   再想﹐自己設非淪身奴隸市場﹐或許早已追循父母於黃泉道上。敵人手段無所不用 其極﹐焉能容忍自己這忠良之後﹐作僅有的漏網之魚﹗﹖   如此說來﹐眼前的寄身王府﹐誠然是上天旨意的安排﹐雖置身賤役﹐亦實可遇而不 可求﹐十足珍貴的了。   陣陣冷風﹐透體生寒。   孟小月像是想明白了些什麼﹐緩緩關上了窗戶﹐返身過去﹐把一盞點著了的紗罩油 燈端起來﹐走向床邊。   過去十天﹐苦上加苦﹐罪可是沒有少受。此刻猶自覺得遍體骨頭發酸﹐更不要說身 上的鞭傷了。   他這里剛剛放下了燈﹐待將上床就寢﹐即聽見木門上有人輕叩兩聲。   有人嬌聲道﹕“孟先生睡了麼﹖”   孟小月一驚道﹕“誰﹖”隨地閃身門邊。   門外女聲道﹕“不認識我了﹐開門就知道了﹗”   聲音竟像是日間所見的那個三姑娘﹐孟小月心里一動﹐暗忖﹕會是她﹗﹖   略為猶豫了一下﹐隨即緩緩打開了門扉。   一片燈光﹐散自三姑娘手里的蓮花燈籠﹐不是她又是誰﹖   卻是除了她之外﹐另外還有一人。   “我爹來看你了﹗”見面一笑﹐三姑娘一派自然天真地道﹕“怎麼﹐不讓我們進來﹖”   對於三姑娘盂小月猶自有一分記恨﹐便是她日間的出言不當﹐卻是此刻她父親的來 訪﹐致使得他猝然間無法婉拒。   嘴里“哦”了一聲﹐孟小月向後退了一步﹐對方父女也就順勢邁門而入。   三姑娘嚷著外頭很冷﹐回身關上了門﹐把家里的燈籠插在門拴上。   “怎麼樣﹐不謝謝我﹖”   回眸一笑﹐黑油油的一雙大眼睛﹐在孟小月身上轉了一轉﹐才看向父親道﹕“爹─ ─這就是他﹐新來的花兒把式孟小月﹗您先坐下﹗”   來人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沖著孟小月略一抱拳道﹕“有僭﹗”一面脫下了身上的 緞質長帔﹐就在一張長凳上坐了下來。   孟小月驚悸未去﹐更不知對方的來意﹐事實上他父女在這府里又是一個什麼身份﹖ 壓根兒是一概不知﹐深夜猝訪﹐又是為何﹖   基本上﹐他既感完全陌生﹐干脆什麼也不多說﹐只是奇怪地向對方父女默默看著。   “我姓裘﹐裘大可﹗”   來人自報姓名﹐指著三姑娘說﹕“這是小女貴芝﹐在家行三﹐這里的人都叫她是三 姑娘﹐你們既已見過﹐也用不著我再多說了﹗”   燈光搖曳﹐照見著裘大可那一身講究的衣著穿戴﹐大約是五十三四的年歲﹐白卡卡 的一張瘦臉﹐卻是眉清目秀﹐留著黑黑的一撮山羊胡須﹐頗似有幾分儒者的書卷氣息。   孟小月略略地向他點了一下頭﹐仍然不欲多說。   倒是三姑娘忍不住了﹐“噗哧﹗”一笑道﹕“看把你嚇的﹐其實到了這里﹐你大可 放心﹐在這里誰也不會再難為你了﹗”   裘大可一雙眸子﹐自進屋之始﹐即不曾離開對方少年﹐聆聽之下﹐微哂道﹕“不是 一般尋常人物﹐看來身子強壯﹐還挺得住。”   略略一頓的﹐又道﹕“不過久吊傷骨﹐卻不是兩三天即能復元﹐這就讓我瞧瞧吧﹗”   三姑娘“噯﹗”地答應了一聲﹐轉身把插在門栓上的燈籠拿起來﹐即向孟小月道﹕ “我爹是專為你身上的傷來的﹗”   孟小月這才明白了。   卻是他生性倔強﹐不願輕易受惠於人﹐聆聽之下﹐呆了一呆﹐搖頭道﹕“一點小傷…… 不要緊﹐不要緊﹗”   裘大可道﹕“是麼﹖”一面站起微微哂道﹕“看來你或許還不自知﹐自己抬抬手﹐ 就知道了﹗”   孟小月一笑說﹕“這個不難──”即行抬動右手﹐向上舉起。卻是才舉起一半﹐便 自眉頭微微一皺又松了下來。   裘大可笑道﹕“怎麼樣﹐我說的不錯吧﹗”   話聲微動﹐已移身近前﹐一雙白皙瘦手﹐就勢而出﹐落在了孟小月雙肩之上。   孟小月微微一頓﹐想要閃躲已是不及。   裘大可湛湛的目光﹐近看著他﹐冷冷地道﹕“年輕人倔強好勝不是壞事﹐太倔強就 不好了﹐你自己也許還不知道傷得有多重﹐我指出來給你看看就明白了﹗”   話聲一停﹐四根手指已分別拿向孟小月肩胛骨﹐只不過輕輕一觸﹐孟小月已吃受不 住﹐痛得全身打顫道﹕“啊﹗……”   “這就是了﹗”   裘大可兩只手猝然抬起﹐分別落向他身上各處骨骼關節﹐只不過輕輕一點﹐孟小月 宛若著了一頓拳腳﹐只疼得全身顫抖﹐幾欲倒了下來。   “如何﹐你可相信了﹖”   後退一步裘大可袖著雙手﹐頻頻點頭道﹕“看來你骨傷遠比我想象的還要重了許多﹐ 若不及早醫治﹐以後必為大患﹐可就麻煩了﹗”   孟小月此刻只疼得眼淚也淌了出來﹐經他這番指驗﹐乃知傷勢是真﹐只是雙方素昧 平生﹐又將何以寄望﹖   “裘先生……你……”   “你就不必多慮了﹐人生在外﹐少不得朋友互相接濟幫助﹐明知有病﹐故意不去醫 治﹐這就不對了﹗”   說到這里﹐裘大可挽起了袖子一笑說﹕“來吧﹗先到床上躺一躺﹐讓我看看﹐保你 手到病除﹗”   孟小月原不欲接受﹐看看對方父女又果似一番好意﹐尤其是裘大可此人﹐給他的印 象極深﹐直覺的已有所認定﹐此種人物不宜怠慢﹐再要拒絕﹐可就有些不識進退﹐誠然 不知好歹了。   三姑娘一笑行走床邊﹐高提著手里的蓮燈道﹕“還愣個什麼勁兒﹐快請吧﹗”   孟小月看向裘大可﹐抱拳道﹕“這麼說在下承情就是﹗”   裘大可“哼”了一聲﹐略略點頭道﹕“這就對了﹗”   二人起身走向床邊﹐孟小月坐下來﹐正不知是否要寬衣解帶。卻是當著三姑娘﹐多 有不便。   裘大可嘿嘿一笑道﹕“看來你究竟涉世不深﹐臉皮還嫩得很……用不著脫衣服﹐只 躺下就好﹗”   孟小月才知道自己心思﹐對方一望即知﹐這個裘大可端的是心思敏銳﹐不可不防﹗ 他雖屬涉世不浮﹐到底是家遭橫禍﹐年來淪落飄零里﹐有了歷練。   所謂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裘氏父女應不是貌和心詐的小人﹐ 卻是初初一見﹐也不應便全不設防﹐掉以輕心。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這一方面的現實、險詐﹐他已有深刻的體驗。   孟小月微微躺下了身子﹐但一只腿圈﹐一只肘藏。   也只有深習武功的人﹐才能看透﹐自然﹐這也是孟小月對裘大可初初一見之下所給 予的高估﹐否則﹐以他身手﹐也就大可不必如此。   裘大可微微一笑﹐裝做不知。   他接著說﹕“你的身子很不錯﹐但人身骨肉究非鐵石﹐尤其是各處骨節﹐全賴筋絡 相接﹐輔以經穴氣血﹐最是重要﹐傷害不得……是以﹐我家姑娘回來一說﹐你已長吊竟 日﹐我便知你傷勢堪憂了﹗”   說話的當兒﹐裘大可雙手合攏﹐慢慢合搓﹐動作溫文舒徐﹐卻不急於出手。   “你的傷勢﹐病在內寒﹐筋骨松弛﹐寒氣乘隙而入﹐若不驅出﹐隨著合攏的關節﹐ 將永不得出﹐較之一般所謂的風濕更要厲害十分﹗”   話聲未頓﹐左手二指﹐已點在對方左面肩胛處。正是切中要害。   孟小月疼得哼了一聲﹐卻是隨著裘大可指尖的移開﹐右手掌心已接貼過去。   頓時﹐孟小月就覺著觸處奇酸砭於骨﹐隨著對方的掌勢輕起﹐即似有一股冷氣自骨 縫間抽出﹐先時酸疼之處﹐立刻大為輕松。   說時遲﹐那時快。   裘大可便是這樣運用雙手﹐左手指點﹐右手掌撫﹐交相運施﹐疾如驟雨狂風。   霎時間﹐已拍遍孟小月正面全身。   立時﹐孟小月全身大感松快﹐對於裘大可的妙手著春大為激賞詫異。   一輪指掌﹐急如驟雨。   孟小月只覺著全身極其松快﹐自然舒展四肢﹐聽其擺布。   正面之後﹐繼而背部﹐隨著孟小月的翻轉﹐又是一遍拍打施展﹐全身上下﹐百骸盡 舒。   驀地﹐裘大可停住了手﹐後退一步道﹕“好了……”長長吁了口氣﹐就在一張椅子 上坐了下來。   只是這麼會兒的工夫﹐他臉上已見了汗珠﹐可見費力之劇。   孟小月極似疲憊地坐起來含笑抱拳道﹕“先生真神人也……”   一言以蔽之﹐他的傷疼已不復存在﹐對於裘氏父女的衷心感激﹐也就不言而知。   裘大可會心一笑說﹕“你此刻骨間寒氣已完全驅出﹐但全身松弛﹐氣機不接﹐中氣 極虛﹐還不宜多說﹐且好好睡上一覺﹐兩三天以後﹐即漸可復原﹐那時候﹐我再來看你﹐ 你好好休息吧﹗”   說完站起來向著三姑娘略一頷首道﹕“咱們走吧﹗”   三姑娘應了一聲﹐笑著向孟小月看了一眼道﹕“我明天再來看你﹐睡吧﹗”   孟小月道了聲﹕“這就不敢﹗”   翻身下榻的當兒﹐才自覺出身上各處骨節﹐仿佛虛脫﹐竟自不聽使喚﹐“啊﹗”了 一聲﹐忍不住緩緩倒了下來。   裘大可呵呵一笑﹕“如何﹗我可曾騙你﹖”   三姑娘一笑上前﹐嗲聲道﹕“你呀﹐就別逞能了﹐好好歇著吧﹐明天早上要是不行﹐ 也別忙著起來﹐三姨娘那邊﹐我自會為你關照﹐多歇個一天半天再去見她也是不遲──”   孟小月淒迷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姑娘的臉﹐雖然仍有迷惑﹐原則上對她的好意已 不再拒絕﹐只是略略地點了一下頭﹐什麼話也不多說。   三姑娘落落大方地為他脫下鞋子﹐蓋好棉被﹐一切料理妥當﹐才自向裘大可說﹕ “爹﹐咱們走吧﹗”   轉身離開的當兒﹐卻沒有忘記熄滅了燈。   不容他多思細想﹐很快的孟小月便睡著了。   他睡了一個最香甜的覺。   自從家遭橫禍﹐喬身為奴發配流離以來﹐孟小月吃盡了人間至苦﹐尤其是過去年來 的輾轉顛沛﹐幾乎無日不在死亡威脅的陰影籠罩之下﹐那些鞭撻、饑餓、刑罰的日子﹐ 連眼淚都久已冰封﹐不再輕流﹐說到睡覺──一個心無掛慮的真正睡眠﹐竟然都已是難 望的侈想。   而今夜﹐他竟然能似脫開這些桎梏﹐享受了久已渴望的一次酣睡。直至日上三竿﹐ 他才由沉睡中漸漸蘇醒。   陽光透過薄薄的紙窗﹐草舍里交織著醒目而活潑的光彩氣氛。   兩只八哥鳥正在枝頭撲飛嬉戲﹐紙窗上一次又一次疊映著它們的影子。   孟小月睜大了眼睛想了又想﹐才似明白了一切。   昨夜的疲憊﹐全身酸楚﹐在一夜酣夢之後﹐已似完全恢復﹐即使身上的鞭傷﹐也似 不復疼痛。   推開窗戶﹐好一片晴撫艷雪﹐敢情是環湖以側的幾株老梅綻開了﹐映著湖冰、白雪﹐ 更多姿彩。   孟小月長長地吸了口氣﹐待將回身的一霎﹐卻自窗前屋簾下站起個頭梳丫角、十二 三歲的童兒﹐望著他嘻嘻一笑﹐轉身就跑。   “喂﹗”孟小月怔了一下﹐喚之不及﹐眼看著對方小童順著湖邊一溜煙也似地跑沒 了影兒。   這里雖是王爺寵妾三姨娘的住所﹐卻因為王爺時有駕臨﹐也就得天獨厚﹐各樣建築﹐ 即使一花一石﹐也由專人負責設計﹐想來較諸皇宮內院也是不差。   望著一片冰魄雪光﹐孟小月不禁發起愣來。   命運的捉弄﹐誠然匪夷所思﹐昨天以前﹐還是奴隸市場的一名聽令擺布的囚奴﹐一 夕之間﹐卻有了如此巨大的變遷。   對於眼前他這個花把式的身份﹐就其必要性來說﹐正是切合實際﹐而王府這一塊大 招牌﹐用以掩護自己這個特殊分子的身份﹐應是再恰當不過。這一切設非是上天的安排﹐ 焉是人力所能求得﹖   他可也不是一個十分甘心聽憑命運安排的人﹐可是就現階段自己所面臨的險境來說﹐ 再沒有一份像眼前這樣的寧靜生活﹐對自己更迫切了。   找著了盆﹐就著水缸里的清水洗漱一淨﹐穿上王府里配發的新制棉衣﹐自己瞧瞧﹐ 不覺啞然失笑﹐一時間心里還真有些難以持平。   剛打算到花園里瞧瞧﹐三姑娘卻打那邊回來了。   身後跟著個小廝﹐提著個飯盒。   見面一笑﹐三姑娘喜悅的眼神﹐直在他身上轉。   “喲﹗穿上新衣裳啦﹖”   “姑娘來了﹗”孟小月抱拳一揖說﹕“昨天夜里﹐承賢父女好心醫治﹐今天已大好 了﹗”   三姑娘微微一笑﹐睜著雙大眼睛道﹕“我爹說得不錯﹐看你這副神態﹐可真不像是 個干粗活兒的人﹐連說話也是文縐縐的……怎麼﹐這會兒還吐唾沫啐我不了﹗﹖”   孟小月一笑說﹐“姑娘取笑。”   三姑娘邁身進來﹐回身招呼小童道﹕“你進來﹗”   孟小月才自認出﹐正是方才跑了的那個童兒。   三姑娘說﹕“你頭一天來﹐這里還不熟﹐一切等見過了三姨娘再說﹐肚子餓了吧﹐ 先吃點東西吧﹗”   那童兒不待吩咐﹐便把提來的飯盒揭開來﹐攤在桌上﹐居然四菜一湯﹐面飯俱全。   “這……﹖”   “你覺著新鮮﹖”三姑娘一笑﹕“今天你剛來﹐就算是我給你接風吧﹗”   孟小月看著她吶吶道﹕“這就不敢……”   “別客氣吧﹗”三姑娘說﹕“本來我爹要來的﹐正好王爺有事﹐找他商量去了﹐就 由我來陪吧﹐請坐呀﹗”   看看桌上的菜﹐做的倒是還真精致﹗   孟小月點點頭﹐也就不再客套。   三姑娘一面為他布菜﹐說﹕“是我自己做的。”揀了條魚放在他面前﹕“嘗嘗這個﹐ 藕糟小魚﹐今天才開的罐子﹐可比王府里的師傅也不差呢﹗”   自不幸落難﹐充身奴市﹐年來輾轉流離﹐何曾這般吃喝﹖孟小月內心之一番感觸﹐ 不可言喻。難得三姑娘殷勤關照﹐善解人意﹐只顧他眼前吃喝絕口不提他傷心之事。   倒是孟小月忍不住問說﹕“姑娘在這里是……還有令尊……”   三姑娘放下筷子﹐一笑說﹕“你看呢”   孟小月搖搖頭﹐實是不知。   三姑娘“唉”了一聲﹐淡淡一笑道﹕“說來我們也相差不多……我爹與這里的王爺 早年定交……承他不棄刻意留住﹐勉強算是他府里的一個清客﹐管些田地租約……一住 兩年﹐日子倒也清閒……”   “原來如此﹗”孟小月抱拳說﹕“原來是位飽學之士了﹐既蒙這里主人器重﹐當非 尋常﹐失禮失禮﹗”   三姑娘一笑說﹕“你又來了……好吧﹐難得你今天空閒﹐我就把這里情形給你說說 清楚﹐以後你辦起事來也有個准兒﹗”   二人俱已吃飽﹐三姑娘吩咐隨來的小童﹐把碗筷收拾干淨﹐孟小月不敢坐視﹐也幫 著一起整理﹐一面問﹕“這位哥兒叫什麼名字﹖”   小童笑說﹕“我叫花寶﹐是我們姑娘的小跟班兒﹗”   三姑娘笑說﹕“貧嘴﹐還不快回家去﹐又想偷聽說話﹐以後好到處學舌﹐是不是﹖”   花寶涎臉笑說﹕“我哪里敢﹖”提著食盒子一溜煙似地跑了。   二人落座之後﹐三姑娘各處看了一眼﹐笑說﹕“以前的花匠老馮年老走了﹐沒留下 什麼東西﹐連個茶壺都沒有﹐你先忍著點兒﹐三姨娘人最好﹐有她關照就錯不了﹗”   孟小月說﹕“這已經太好了……”   三姑娘注視著他﹐忽然面現神秘地道﹕“孟小月﹐你真的姓孟﹖我是說﹐孟小月是 你的真名字﹖”   這忽然的一問﹐不禁使得孟小月為之微微一愣。   “姑娘為什麼這麼問﹖”他不自在地笑了一笑﹕“有什麼不對麼﹖”   “那倒沒有……我只是奇怪罷了﹗”   三姑娘接著含笑道﹕“其實你剛一來﹐我就聽說了﹐所以才討了個差事﹐故意到錢 管事那里走走﹐聽說你在未來以前﹐就惹是生非﹐吃了很多苦頭這又何必﹖”   孟小月點點頭﹕“姑娘說的是﹐只是生來性情就是這樣﹐一時想改也不容易﹗”   三姑娘看著他點了一下頭﹐怪神秘的樣子。   “你這個人哪﹖一定是大有來頭……反正你不說我也不問就是了﹐日子一長也就知 道了﹗”   孟小月“哼”了一聲﹕“你多疑了﹗”   三姑娘這才出了口長氣道﹕“好吧﹐我就把這里的情形先給你說一說﹗”停了一下﹐ 她接道﹕“有兩個人﹐你可是要多防著點兒﹐沒事最好少給他接近﹗”   “姑娘說的是高……”“對了﹐高大爺就是一人﹗”三姑娘奇怪地道﹕“怎麼﹐你 也看出來了﹖”   孟小月說﹕“他是這府里的總管大爺﹗”   “所以我才想法子把你弄到了這院子里管花﹗”三姑娘笑態可掬地道﹕“這府里上 上下下﹐沒有他管不著的地方﹐就只這個地方﹐他高大爺要費點事兒……”   “為什麼﹖”   “因為這是三姨娘的深閨﹐他不得不避個嫌﹐再說﹐三姨娘既要來了我﹐他就不願 多管了﹗”   三姑娘笑著接說﹕“你明白了吧﹗這是我的地盤﹐因為有了我﹐他就不來了﹗”   孟小月這才明白了﹕“原來如此﹗”頓了一頓﹐問﹕“這位高大爺又是怎麼一個人﹖”   “欺上瞞下﹐坐地分贓。”三姑娘冷著臉說﹕“既奸又滑﹐心狠手辣﹐還有﹗他可 不是一個平常的人﹐他身上有功夫﹐反正是這個人太不簡單了﹐用得著你他就抬你﹐用 不著你﹐他就踩你﹐以後你就知道了﹐聽說是他特別把你挑進來的……正因為這樣﹐我 才不得不快下手﹐要不然你落在了他的手里﹐再想救你可就晚了﹗”   孟小月微微點頭﹐對於三姑娘的機智明快﹐古道熱腸﹐大為感激。   “只是……”他不得不有所擔心﹕“這麼一來﹐高大爺豈能甘心﹖”   “他當然不甘心﹐可也沒有法子﹗”三姑娘笑得很甜﹕“你是三姨娘親自去要的人﹐ 他又能怎樣﹖至於我嘛﹐有我爹在後面撐著﹐諒他還不敢怎麼樣﹐當然﹐他是恨透了我﹐ 可是面子上不得不敷衍﹐反正我不求他﹐他的所作所為﹐全在我爹手里攢著﹐大家心照 不宣就是了﹗”   孟小月已從這段話里﹐聽出了頗多玄機﹐也只是心里有數就是了。   三姑娘說﹕“還有一個人﹐你也得當心──李黑子﹗”   “李黑子﹖”   “這是他的外號﹗”三姑娘說﹕“他是王爺的貼身保鑣、侍衛頭子﹐叫李鐵池﹐這 個人本事可大了﹐反正你心里有個數兒﹐這個人比姓高的更難纏﹐要是犯在了他的手里﹐ 不死也得脫一層皮﹐這兩個人你記著﹐沒事少給他們打交道也就是了﹗”   孟小月抱拳說﹕“謝謝姑娘關照﹐我記住了﹗”   才說到這里﹐就聽見遠遠院子里﹐人聲嘻笑﹐三姑娘跑過去﹐推開窗戶瞧了瞧﹐回 身驚道﹕“王爺他們來了﹗”   話聲方頓﹐只聽見“碰﹗”的一聲﹐房門大開﹐卻由外面閃進三個人來。   實在說﹐進來的是兩個人。   第三個當門而立﹐氣勢軒昂﹐卻不曾進來。   黑黑的一張方臉﹐個頭兒偏高了些﹐兩臂高聳﹐雙肩甚是開闊﹐一身紫緞子長衣﹐ 於腰腳之處綁扎得極是牢靠﹐一眼之下﹐即能看出來這個人的有異尋常﹐必然有傑出身 手。   一個念頭﹐閃自孟小月腦海──李黑子﹐難道說這個人就是他﹗﹖   “李大叔﹐您﹐這是……”   三姑娘目睹之下﹐也似吃了一驚。   紫衣漢子這才把直盯著孟小月的一雙眼睛轉到了三姑娘身上。   “怎麼﹐姑娘你也在這里﹖”   話聲一頓﹐那一雙灼灼瞳子﹐不自禁又轉回孟小月﹕“這個人是誰﹖眼生得很﹗”   孟小月已由三姑娘的那一聲稱呼﹐判斷出來人必是這府里王爺保鑣﹐人稱“李黑子” 的那個李鐵池。   說曹操﹐曹操就到。   想不到三姑娘剛剛才提到他﹐他就來了﹐卻又是為了什麼﹖   “哦。”   三姑娘這才會過了意來﹐一霎間臉現笑顏地道﹕“大叔您來得正好﹐我給您引見一 下﹐這是新來的花匠﹐孟小月。”   “孟小月﹗﹖”   李鐵池臉色甚是陰沉﹐湛湛眼神﹐直似無形的兩把利刃﹐直刺向孟小月內心。   “這是府里的侍衛統領﹐李鐵池﹐李老爺﹗”三姑娘向著孟小月丟了個眼神兒﹕ “還不過去見個禮兒﹖”   孟小月邁進一步﹐抱拳唱喏﹐叫了聲﹕“李老爺﹗”   李統領的那張臉﹐總算緩和了下來。   “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晚上。”   “誰推薦你來的﹖”   “這──”   “錢管事﹗”三姑娘接口笑說﹕“是三姨娘親自上門向錢管事要來的﹗”   “是這樣﹖”李鐵池一笑點頭﹐卻斜過眼神來照著她﹕“三姨娘可又怎麼知道有這 麼個人﹖不用說﹐還是姑娘你大力推薦的吧﹖”   嘿嘿一笑﹐這位王府侍衛頭子輕輕邁起了腳步﹐進了門坎兒。   兩名侍衛立即左右後退一步﹐空出了中間地位。孟小月才自發覺到二衛士﹐雖然穿 著府內的灰色號衣﹐里面卻是緊身衣靠﹐並且各自佩帶著一口綠鯊魚皮鞘﹐形式個別的 寬柄長刀﹐襯以虎悍魁梧的身材﹐極是氣勢軒昂。想來身手不弱﹐非比等閒。   三姑娘為李鐵池一語說破﹐臉上微微一紅﹐不過她久經歷練﹐一向伶牙俐齒﹐卻也 不是省油的燈﹐當下嬌笑一笑﹐嗲聲嗲氣地道﹕“李大叔您真會猜﹐一猜就猜著了﹐這 位孟兄弟新來乍到﹐不懂府里規矩﹐剛才我正在跟他說﹐要去拜訪您來著﹐沒說的﹐您 就多擔待照顧照顧他吧﹗”   李鐵池微微一怔﹐霍地向孟小月注視道﹕“原來你就是在新收房鬧事的那個姓孟的﹖”   孟小月呆了呆﹐不知如何作答。   李鐵池卻“呵呵”地笑了。   “這麼說可也不是外人了。”上前一步﹐他打量著孟小月道﹕“老高跟我提起過了﹐ 正打算找個時間找你來談談﹐想不到你卻來了這里﹐聽說﹐你還練過功夫﹖”   此言一出﹐非但孟小月為之一驚﹐即是三姑娘也似意外地怔了怔﹐倏地轉過臉來向 孟小月看著﹐神態間大似存疑。   孟小月苦笑著搖了一下頭﹕“高大爺可是高看了我﹐我又哪里會什麼功夫﹗只是身 子骨一向堅硬﹐有幾斤蠻力罷了﹗”   “是這樣麼﹖”李鐵池一笑﹐沉聲道﹕“我看倒也未必﹗”   話聲一落﹐右手倏起﹐“噗﹗”的一聲﹐已按在了盂小月肩上。三姑娘嚇了一跳﹕ “李大叔﹗”   想是這一掌力道不輕﹐以至於孟小月萬難當受﹐身子晃了一晃﹐腳下一閃﹐一連打 了兩個踉蹌﹐差一點坐了下來。   李鐵池“嘿﹗”地一笑﹐諱莫如深地道﹕“小兄弟﹐你接著這個﹗”   左手乍翻﹐一式“飛鷹掄翅”﹐五指結印為梅花狀﹐直向孟小月背上扣來。   孟小月“啊﹗”地叫了一聲﹐神色大變。   卻是不容他有所失閃﹐一旁的三姑娘“呀﹗”地一聲嬌呼道﹕“李大叔﹗”   敢情是三姑娘身手不弱。   叫聲甫出﹐猛地切身而進﹐一只纖纖細手﹐直向李鐵池左手切去。   同時之間﹐三姑娘左手作勢﹐一式“妙推如意”﹐直向李鐵池身上推了過來。   李鐵池“哼”了一聲﹐頗為驚訝地向著三姑娘看了一眼﹐“哈﹗”地一笑說﹕“好﹗”   極快的一霎﹐他竟自改了招式﹐草舍里驀地卷起了一陣旋風﹐不知如何兩只手掌﹐ 己似有了交接﹐隨著掌力的一撤﹐雙方身子鷹也似地已作兩下分開。   三姑娘直似逼向草舍角落﹐李鐵池卻有似收翅之鷹﹐落在了屋里僅有的那一張八仙 桌子上。   只見他身勢極為輕巧﹐隨著開收的兩腋﹐長衣開合﹐鼓蕩起大片風力﹐只憑著左腳 腳尖﹐那一點方寸之力﹐力點桌角﹐全身紋絲不動﹐固若磐石﹐已把身子牢牢定住。   一絲凌笑﹐顯現在他黑瘦的臉上。   “怪道人家都說姑娘身手了得﹐我卻是不信﹐今天總算見識了﹗哈哈……強將手下 無弱兵﹐女兒已是如此﹐老子可想而知﹐這麼看來﹐有關令尊的一些傳說﹐倒也並非純 是空穴來風了﹗失禮、失禮﹗”   話聲一頓﹐足下飛彈﹐長衣飄動﹐一片飛雲也似的﹐已落身當場。   三姑娘無意施展身手﹐已不自在﹐再聽他提到了父親﹐不由暗吃一驚﹐呆了一呆﹐ 正要答話﹐卻只見門前人影一閃﹐現出來一名藍衣當差。   “李爺﹗”那差人神色張惶道﹕“快別打了﹐王爺招呼。”   話聲出口﹐王爺同著愛妾三姨娘﹐已現身在前畫廊。   隔著一道回廊﹐楚王朱華奎、三姨娘並肩而立﹐正向這邊舉目顧盼。   李鐵池不敢怠慢﹐慌不迭閃身而出﹐趨前請安。   三姑娘看向孟小月﹐輕聲道﹕“別怕﹐都有我呢﹗來﹗咱們出去﹗”   二人隨後步出﹐貼壁而立﹐不敢移動。   王府規矩﹐自家府里﹐日常相見頻繁﹐設非個別承召﹐皆可以免行跪叩大禮﹐卻也 有一定分寸﹐禮教極嚴。以眼前而論﹐三姑娘同孟小月既未承王爺召見﹐也只能遠遠侍 立﹐不敢擅越。   李鐵池跪叩請安後﹐垂手侍立。   朱華奎含笑道﹕“有件事我老是忘了﹐劉府台請借我的翠玉屏風一用﹐別人我不放 心﹐就由你押護一趟﹐給送去吧﹗你直接去找高管事﹐傳我的話就行了﹗”   李鐵池恭敬地應了一聲﹕“遵命﹗”便自躬身退下。   孟小月原在擔心﹐他放不過自己﹐倒是這麼一來﹐化解了一時之急﹐心里頓為之大 現輕松。   朱華奎打發了李鐵池﹐待將轉身離開﹐一眼看見了三姑娘﹐頓時面現喜悅。   “裘姑娘你也在這里﹖來來來﹗過來﹐過來﹗”   三姑娘忙自上前﹐請了個萬福﹐叫了聲﹕“王爺﹐三姨娘。”   朱華奎“赫赫﹗”連聲笑著﹐一雙細長的眼睛﹐拉成了兩道縫。這位玉爺不高不矮﹐ 中等的個頭兒﹐一張國字臉﹐面色黑里透紅﹐下巴上留著一圈胡子﹐襯著身上一襲半舊 的絳色袍子﹐樣子並不出色﹐乍看上去﹐就像是一般商號里的大掌櫃的﹐誰能知道﹐他 就是當今手握重兵﹐江漢地面最稱實力的“楚”王爺﹗﹖   今年他四十二歲﹐正當盛年﹐間以聖眷日隆﹐確是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這日子怎麼老沒有見你﹐都在忙些個什麼﹖”   打量著三姑娘﹐王爺臉上隱隱帶著色情的笑﹐眼角上布滿了魚尾細紋。   “哪里忙呀﹗”三姑娘說﹕“王爺您開心哪﹗”   一邊的三姨娘上前拉著她的手﹐笑說﹕“我正要找你呢﹐那個新來的花兒把式來了 沒有﹖”   “花把式﹖”朱華奎微微一怔。   三姨娘說﹕“是呀﹗過去的老人走了﹐特地找了個新人……他叫什麼來著﹖”   “孟小月﹗”三姑娘說﹕“您就叫他小孟吧﹗”   一面說﹐三姑娘回過臉來﹐向著孟小月招手道﹕“來﹐小孟﹐見過王爺、三姨娘﹗”   孟小月應了一聲﹐隨即過來﹐向著王爺、三姨娘深深打了一躬道﹕“孟小月參見王 爺、娘娘。”   朱華奎瞧著他﹐點點頭說﹕“……你姓什麼﹖”   “不是說了嗎﹐他叫小孟﹗”三姨娘轉向王爺說﹕“怪可憐的個小孩﹐新來的…… 聽說一路發配流離﹐吃了不少的苦﹗”   朱華奎這才明白了。   “我知道了﹗”他說﹕“高管事說了﹐你就是新來的這一批人里面的﹖”   “小人正是﹗”   “在東湖那邊﹐我新造了個園子﹐打算明年秋天搬過去﹐原是要把你們安插在那邊﹐ 你……”   三姑娘說﹕“回王爺﹐這個小孟過去就是種花的﹐三姨娘這邊正好用得著﹐所以就 推薦他過來了﹗”   三姨娘看了她一眼﹐笑說﹕“可不是﹐還是我親自過去要的人﹐晚一步怕就送走了﹗﹖”   朱華奎點點頭﹐一雙細長的眼睛著實地向孟小月看了幾眼﹐哼哼了幾聲﹐笑態可掬 地轉向三姑娘道﹕“這些日子﹐多虧了你在這里幫忙﹐我也跟你父親說了﹐要好好謝謝 你﹐我看你干脆搬過來﹐到賞心小苑來住就得了﹐也好跟三姨娘作個伴兒。”   “王爺這是抬舉我﹗”三姑娘低下頭說﹕“只是我爹那邊﹐沒個身邊人侍候……王 爺您多體諒﹗”   朱華奎“赫赫”笑了兩聲﹐點點頭說﹕“這倒也是﹐再看看吧﹐我再給你爹商量商 量……”   說著又盯著三姑娘看了一眼﹐才含笑同著三姨娘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龍蛇之會 三姑娘瞧著孟小月道﹕“你都瞧見了﹐為安插你來這個園子﹐還真不容易﹐這麼一 來﹐在王爺跟前也備了案﹐憑他高大爺手眼通天﹐誰也別想再能把你給弄出去﹐你就放 心地在這里好好待著吧﹗” 孟小月抱拳說﹕“姑娘成全﹗” 三姑娘一笑說﹕“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文縐縐的﹐不像是個聽人使喚的小子﹐倒 像是個讀書人﹐說真的﹐你念過書沒有﹖識字不﹖” 孟小月不自然地笑著﹐點點頭﹕“念過一些……不是個白丁吧﹗” “這就是了﹐瞅著也不像呀﹗”她說﹕“來﹐小孟﹐我帶著你走走﹐看看﹗” 兩個人順著廊子一徑下去﹐亭台樓閣﹐翠翹曲瓊﹐一一畢陳﹐賞心小苑風光無盡﹐ 大有可觀。 三姑娘就像是遇見了她的親兄弟一樣﹐一路細細指點﹐一一解說﹐不覺穿堂過戶﹐ 來到了賞心小苑院門之外。 王邸占地極大﹐各處旁院﹐加起來總有二十來畝﹐網戶朱刻﹐連檻層軒﹐時當雪後﹐ 玉潔冰晶﹐更似來到了琉璃世界。 由於王爺、三姨娘的抬愛﹐本人又機伶自愛﹐三姑娘在這里甚得人緣﹐人人見面﹐ 俱都笑臉以迎﹐連帶著孟小月也沾光不少。現在似乎是人人都知道﹐賞心小苑來了新人﹐ 小孟。 “高大爺那邊﹐你就甭去了﹗”三姑娘說﹕“等著吧﹐早晚他會來看你﹗” 孟小月站住腳道﹕“還有那位李老爺﹗” “這個人比較討厭﹗”三姑娘皺了一下眉﹕“當時我真怕他傷了你﹐所以才……” 孟小月道﹕“姑娘不提﹐我還忘了﹐剛才多虧你出手解圍﹐原來你身上有功夫﹐真 沒有想到﹗” 三姑娘一笑仰臉道﹕“有什麼稀奇﹗要是沒點本事﹐敢在這里混嗎﹗不過……說良 心話﹐李鐵池那身功夫﹐可高過我多了……這倒是我以前一直沒有想到過的﹗”孟小月 很自然地便聯想到了裘大可──三姑娘的父親。不用說﹐他必然也是此道健者了﹐卻是 由於初次相見﹐相交不深﹐自不便以此類問題向對方出口詢問﹐想了想﹐沒有說出。 三姑娘翻著眼睛看著他﹐含笑說﹕“你在想什麼﹖” 孟小月搖搖頭﹐即道﹕“我想去拜見令尊裘先生﹐面謝他昨夜的大恩﹐可以麼﹖” “這倒真巧﹗”三姑娘說﹕“我心里正有這個意思﹐想帶你到我家去坐坐﹐想不到 你居然先提出來了。來吧﹗這會子正好他有空﹐遲了就不行了﹗” 孟小月說﹕“你家就在附近﹖”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隨著她身子的一轉岔進了一條冬青樹衍生的花崗石板小道﹐便是在白雪覆蓋的冬日﹐ 亦可見美麗情致﹐瑞雪清除的路面﹐花崗石五色斑斕﹐吃陽光映照得分外醒眼﹐白雪綠 葉﹐兩相映輝﹐遼回延伸的盡頭﹐曲徑通幽﹐紅門深鎖著的小小閣樓﹐便是裘家了。 “呶﹗”三姑娘伸手一指﹕“這就是我家了﹗” 孟小月站住腳﹐打量一番﹐覺得好雅致。 卻只見“吱呀﹗”一聲﹐門扉開啟﹐出來一個拿著管帚﹐身著紅襖的高大婦人。 三姑娘說﹕“我娘來啦﹗” 兩人隨快步上前。 紅衣婦人好高的身子﹐較之孟小月也相差不多﹐看來約在四旬左右﹐一頭黑發﹐向 上攏著﹐打著個盤頭植髻﹐露著細白如雪的一截頸項﹐腰上扎著根綠色妙絲巾帶﹐把個 腰肢扎得細細的﹐模樣兒甚是俊俏。 孟小月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深深打了一躬。 三姑娘已代為介紹道﹕“他就是新來的孟小月﹐特為來拜會爹的……” “裘大娘……”孟小月再次抱拳為禮。 “嗯──”婦人老大的一雙眼睛﹐骨碌碌在孟小月身上一轉﹐冷漠的臉上才似著了 些笑容。 “你爹已下樓了﹐正在院棚里弄花﹐你們去吧﹗” 三姑娘應了聲﹕“好──” 身子一閃﹐進了門扉﹐孟小月趕上一步跟上。三姑娘湊近他剛要說什麼﹐看見婦人 正在回頭顧盼﹐隨即把話止住﹐婦人卻似察覺到了﹐臉上微作冷笑帶出了一絲怒容。 裘先生正在棚子里弄花。 卷著一雙袖子﹐腰系板帶﹐很是精神。 “喲﹗你們來啦﹖好些了沒有﹖” 拍拍兩只手﹐忙去拉一邊的條凳。 條案上擺滿了盆花﹐全是水仙。 三姑娘笑說﹕“你又在‘鼓揪’這兩盆水仙啦﹗也不嫌煩﹖” “嘿嘿﹗閒著也是閒著嘛﹗快過年啦﹗圖個吉利嘛﹗”裘先生拍著兩只手說﹕“坐 坐……” 孟小月深深打了一揖道﹕“昨夜承先生妙手﹐竟是全好了﹐特別來看您﹐給您道上 一聲謝﹗” “哈哈﹗” 裘先生仰天打了個哈哈﹐聲音還真響﹐老遠樹上的幾只鵲雀都嚇飛了。 “小伙子﹐行﹗瞧你這身子骨﹐還真是塊料﹗” 一面說著﹐裘先生那一雙湛湛有神的眼睛﹐直向孟小月逼視過來。 笑了兩聲﹐他又道﹕“怎麼樣﹐到處看看沒有﹖見了高總管了沒有﹖” “還沒有﹗”三姑娘代為回答道﹕“我那個院里他管不著﹐要是他高興﹐等著他來 看咱們﹗” “不不不……”裘先生一面坐下來﹕“凡事都有個規矩﹐回頭你帶著他去一趟﹐禮 多人不怪﹐才來乍到就得罪了人﹐往後可就不好干事了﹐你這個丫頭﹗” 三姑娘無奈地點了一下頭﹕“好吧﹐反正聽您的就是了﹗” “還有一個人﹐也怠慢不得。”裘先生說﹕“也得先去拜會一趟﹗” “李鐵池﹗”三姑娘一笑﹕“這您就別擔心了﹐這個人咱們已經見過了﹗”隨即把 先時與李鐵池一段經過講了一遍﹐說到與李鐵池動手一節﹐眉飛色舞表情大是得意。 裘大可只是聽著﹐臉上毫無表情。 二姑娘見父親並無責怪﹐更自得意地道﹕“哼──要不是王爺來了﹐咱們還沒個完 呢﹐還不定誰勝過誰呢﹗” 裘大可冷冷一笑﹐忽然面現怒容說﹕“你太任性了﹗” 三姑娘見父親不悅﹐一時住口不言。 裘大可怒氣不息地道﹕“我不是早已告誡過你﹐要對他格外小心﹖哼﹗你那兩手三 腳貓兒﹐也許在別人眼里﹐還稱不錯﹐要跟他比起來﹐可就差遠了﹗” “那可是一點不錯﹗” 說話時有人掀簾而入﹐手里托著兩碗熱茶﹐正是剛才門口見過的那個高大紅衣婦人。 一面把兩碗茶分別放在裘先生、孟小月面前﹐紅衣婦人臉色略似不屑地道﹕“這可 好﹐咱們下了好幾年的工夫﹐叫姑娘你這一攪和﹐全泡了湯啦﹗” 三姑娘怔了一怔﹐頂撞道﹕“我又怎麼攪和啦﹖又怎麼泡了湯啦﹖” “你還我和爭﹖”紅衣婦人一只手叉在腰上﹕“人家要不看在你爹份上﹐姑娘你這 條小命早完了﹐還當這個姓李的是好惹的﹖” 三姑娘被她娘一頓搶白﹐氣得臉色發紅﹐卻是當著父親﹐不便對她過分頂撞﹐心里 一口氣壓不下去﹐睜著一雙大眼睛﹐只是向她瞪著。 紅衣婦人拋過來一個眼神兒﹐似笑又嗔地挑著一雙眉毛道﹕“姑娘你還別不服氣﹐ 問問你爹看看我說的對不對﹖老爺子﹐你倒是說話呀﹗怎麼著﹐我說錯了沒有﹖” 裘先生“哼”了一聲﹐冷冷地道﹕“這里沒你的事﹐你先下去吧﹗” 紅衣婦人一雙吊梢眼角﹐向著盂小月瞟了一眼﹐撇著嘴笑說﹕“這不是孟小兄弟剛 來嗎﹐回頭就別走了﹐在家里吃飯吧﹗” 三姑娘代答道﹕“那可不行﹐三姨娘那邊說不定還有事招呼呢﹗” 紅衣婦人看了她一眼﹐便不作聲地轉身自去。 孟小月待將起身抱拳恭送﹐卻為三姑娘一只手輕輕拉住﹐遞了個眼色﹐心里微微一 動﹐料將有故﹐便不曾移動。 裘大可說了聲﹕“喝茶﹗”一只手端起了茶碗﹐孟小月稱了聲謝﹐舉碗互飲。 茶質極佳﹐入口生津﹐再看碗具亦非凡品﹐裘先生舉止有度﹐更似一善以品茗的文 人雅士﹐甚而他左手五指﹐俱都留著晶瑩透剔的指甲﹐設非是昨夜之後﹐已知他是深藏 不露的高士﹐任何人在初初一見之下﹐莫不視之為典型的斯文人物。 “李鐵池這個人城府極深……”裘先生說﹕“他對我一直都在暗中注意﹐這一次與 你動了手﹐絕不會就此甘心……卻是要防著他一點……” 三姑娘一臉不服氣的樣子﹐還想說些什麼﹐總是礙著孟小月在側﹐不便多說。 裘大可一雙湛湛目神﹐隨即移向孟小月﹐話題一轉道﹕“近年以來﹐奸宦當權﹐迫 害忠良﹐僅僅三年時間﹐已有十數巨戶﹐慘遭落難發配﹐此次王府買奴﹐據說都來自以 前文、趙兩府﹐孟小月你的出身﹐可與這兩家有關麼﹖” 孟小月怔了一怔﹐苦笑著搖了搖頭。 原來裘先生嘴里所謂的文趙兩府﹐俱是名重一時的朝廷大員﹐前者文良﹐職任禮部 侍郎﹐後者趙超﹐官拜福建總兵官﹐皆以開罪職掌朝廷近衛全權的京畿內廷都督馬步雲 而遭致整肅﹐分別發配抄家。這是本年的大事﹐遠近皆知。 裘先生銳利的眼光﹐緊緊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似乎對他的出身來歷﹐有著相當的 關切。 孟小月雖是不欲多說﹐要想安全藏拙﹐卻也不能。 裘先生一笑﹐進而刺探道﹕“那麼你的出身……又是哪里﹖” “我……”孟小月淒涼地笑了一笑﹕“不敢先生見問﹐先主人姓金﹐我……” “這就是了﹗” 裘大可微微一笑﹐面現詫異地道﹕“莫非是金開泰都指揮大人的府上﹖” 孟小月欲將否認﹐神情上卻已難掩遮﹐一時神色淒涼﹐勉強地笑了一下﹐點頭道﹕ “先生說對了﹐小可正是來自金老大人的府上……” “我明白了﹗”裘大可一只手捋著山羊胡須﹐冷冷笑道﹕“這是去年春天的事﹐聽 說牽連極廣﹐金家滿門八十余口﹐全都下了大獄﹐同樣是壞在那個馬步雲的手上……聽 說他府上奴僕﹐發配不多﹐一半多都到了南直隸應天府劉英大人的府上……” 孟小月不由一驚﹐注目道﹕“先生……你怎麼知道……” 裘大可嘿嘿一笑﹐精銳目光未曾少移﹐冷冷說道﹕“當今天下大事﹐哪一件逃得過 我的耳目觀察﹖更承這里王爺錯愛﹐事無巨細﹐每以咨詢相商﹐便是每日抄印的官報﹐ 也都由我先看﹐摘要呈上﹐日久天長﹐也就當知盡知了。” 盂小月點頭道﹕“原來如此﹗”說了這四個字﹐一時竟無言以對。 無疑的﹐裘大可所提及的金開泰一案﹐給予孟小月以極大的刺激﹐使得他原已壓制 冰封的思潮﹐再一次洶湧翻覆﹐一時之間竟為之頗難自已。 老於歷練的裘大可﹐看在眼里﹐自是心里有數。 笑了一笑﹐他才緩緩說道﹕“有關你來自金家之事﹐不可對外人提及。”目光一轉﹐ 看向三姑娘道﹕“你要記住﹐也不可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免生多事﹗” 三姑娘說﹕“您放心﹐我一個字也不會說……” 孟小月不由抱拳道﹕“先生對我真正愛護備至了﹗” 裘大可微微點頭﹐注目而笑說﹕“你我雖是初見﹐卻也一見投緣﹐這里王府﹐人丁 雜亂﹐外表平靜﹐內里勾心斗角﹐大不簡單﹐一切言行舉止﹐都要十分小心注意﹐免得 為人所乘﹐生出不必要事端﹐好在凡事﹐有妞兒關照你﹐這樣方便的多﹗” 三姑娘聽他叫出了自己的小名“妞兒”﹐怪不好意思地叫了聲﹕“爹”﹐就勢站起 來說﹕“我們也該走了﹗” 孟小月站起來向著裘大可抱拳道﹕“告辭﹗” 裘大可一笑點頭說﹕“有空你就過來吧﹐咱們多聊聊﹗” 孟小月應了一聲﹐道﹕“還要請先生多多指教﹗” “那倒是好﹗”裘大可臉現神秘地道﹕“只是看你是不是真心就教了﹗” 孟小月愣了一愣﹐不明白他話中之意。 三姑娘說﹕“爹是逗你玩兒的﹐走吧﹐還得去高總管那邊呢﹗” 孟小月隨著她轉身離開﹐待將跨出天棚﹐踏入堂屋的一霎﹐耳聽著身後的裘大可一 聲吆喝道﹕“小心﹗” 話聲甫落﹐即有尖銳的一股風聲﹐直循著孟小月後腦襲來。 事發突然﹐自是大出二人意外。 三姑娘“啊﹗”了一聲﹐慌不迭向外一閃﹐展翅飛鷹一般地已騰身而起﹐落向擺滿 了水仙花的長案之上。 卻是那暗器並非沖她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 一雙尖銳的竹簽﹐已飛臨孟小月後腦部位。 較之三姑娘的機智應變﹐孟小月卻似太過呆板。猛可里他回首一探﹐便在這一霎﹐ 一雙尖銳的竹簽﹐在距離著他頸項左右不及一寸的光景﹐飛擦了過去﹐一路穿堂直入﹐ “篤﹗”地釘在粉牆之上。 孟小月微微一驚﹐只是向裘大可注目不言﹐後者卻由不住朗聲大笑道﹕“好﹗” 三姑娘這才明白過來﹐敢情是父親有意向孟小月出手試探﹐只是手法過於冒險﹐試 以眼前而論﹐那一雙飛臨的竹簽顯然已經父親真力灌注﹐孟小月設非如眼前的反應遲緩﹐ 若是作左右閃躲﹐略有不慎﹐勢將為飛簽所中﹐非死即傷。 裘大可的出手﹐真正是忒也膽大了。 “小伙子﹐有你一手﹗” 一面說﹐裘大可已緩緩走近眼前﹐臉上表情﹐甚是欣慰﹐目注著孟小月道﹕“這一 手‘金風不動’﹐雖說不夠十分沉著﹐卻已不差﹐足見我沒有看錯了你﹐咱們可真是有 緣﹐以後可真得好好盤桓盤桓了﹗” 哈哈一笑﹐便自轉身自去。 出了裘家大門﹐踏上了通向後院的長長畫廊。 盡管是白雪遍地﹐這勝宮幽院﹐景致仍然是大有可觀。 走著走著﹐三姑娘忽然停下了腳步﹐偏過臉來向孟小月瞧著﹐臉上表情﹐大是費解 奇怪。 “我爹說的是真的﹖你身上有功夫﹖”三姑娘含著微微的笑﹕“怎麼我一點都沒瞧 出來﹐你可真會裝﹗” 孟小月臉上微微一笑﹐表情很不自在。 “得了﹐你不說我也不逼著問就是了﹗”三姑娘笑態可掬地道﹕“其實我早就應該 瞧出來了﹐不是嗎﹗一般人哪能受得了那個罪﹖光吊也吊死了﹗” 孟小月窘笑了一下﹐點點頭道﹕“不瞞姑娘﹐早先確也練了幾年功夫﹐實在談不上 有什麼大長進﹐也就不敢人前顯露﹐若是姑娘不嫌棄﹐以後還要請你多多指正才是﹗” “你看﹐這可是你自己承認了吧﹗” 三姑娘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沒有閒人經過﹐才含笑說﹕“你可真傻﹐我這點本事算 得了什麼﹐我家老爺子那一身本事﹐才真正是好樣兒的﹐你難道沒有看出來。他對你很 是投緣﹐想收你作徒弟呢﹗” “該……” “算了﹐我只是這麼猜想罷了﹗”三姑娘說﹕“是不是真是這樣﹐還沒准兒﹐他老 人家的事情可難說﹗走﹐咱們走著說話﹗” 二人邊走邊說。 孟小月道﹕“令尊身手驚人﹐難道沒有傳人﹖” “怎麼沒有﹖只是……”三姑娘說著頓了一頓﹕“我還有個哥哥……只是不在跟前﹐ 還有兩個師兄﹐也不在跟前……” 孟小月點頭道﹕“原來這樣……” 三姑娘偏過臉來瞧著他﹕“這些話原是不該對你說的﹐你也不要對外人提起﹐要不 然我爹知道﹐又要怪我多嘴﹐惱了﹗” 孟小月應了一聲﹐想起先前光景﹐不覺問道﹕“還有你母親……” “她不是我親生的娘﹗”三姑娘忽然站住﹐忿忿地說﹕“這個女人可厲害了﹐人前 一個臉﹐人後一個臉﹐一身本事也是好樣的﹐你得多防著她一點兒﹐反正沒事少跟她羅 唆﹗” 孟小月一笑點頭﹐心里盤思著﹐眼前自己所置身的這個環境﹐可是真夠復雜﹐才來 第一天已是如此﹐日後將何以堪﹗﹖ 高總管同李鐵池外出未歸﹐沒有見著。 回來的路上﹐三姑娘笑著說﹕“這樣最好﹐見了面反而羅唆﹐反正是咱們的禮數到 了﹐他也不能怪你﹗” 兩個人又在各處走了一圈﹐遇見了府里一干閒雜人等﹐三姑娘均為之一一引見。 原來楚王朱華奎為人重義﹐講究排場﹐王府里除安置有三房妻妾﹐各有一定住處﹐ 僕從如雲﹐各事其主﹐自是不在話下﹐其本人更是好客成風﹐家里禮待有大批食客﹐便 是等而下之的門丁、閒差也為數不少﹐這類人五花八門﹐良莠不齊﹐文能經邦﹐武可衛 民﹐便是來自江湖道上的武林朋友﹐也不在少數﹐整個一片北面大院﹐全教這些人住滿 了。 三姑娘在這里鋒頭健極了﹐看見她的人都爭著跟她打招呼﹐一圈走下來﹐還真夠累。 孟小月跟著她﹐旨在禮貌拜訪﹐並不多話﹐卻是一雙眼睛也不閒著﹐該留意的都留 意到了。 好容易出了這個大雜院﹐時已過午。 “肚子餓了吧﹖”三姑娘說﹕“我帶你吃飯去﹗” 孟小月說﹕“回賞心小苑﹖” “不﹗”三姑娘說﹕“咱們到廚房里吃去﹗” 廚房可真夠大的。 七八個火灶都不閒著﹐除了供應全府上下的大廚房之外﹐各房各院都有專屬的小灶﹐ 烹制主子們喜愛的精饌。 賞心小苑當然也不例外。 這一房管灶的師傅姓王﹐安徽人﹐瘦瘦高高的個頭﹐手藝特好﹐爆、炒、烹、烤﹐ 樣樣俱精﹐王爺和三姨娘都挺愛吃他做的菜﹐特別打發他負責賞心小苑那邊的飲食調理。 這會子﹐他剛忙完了﹐獨自個坐著一邊喝酒﹐看見三姑娘進來﹐霍地放下了酒﹐笑 道﹕“喲﹗三姑娘來啦﹖吃飯了沒有﹖坐坐……” 三姑娘笑說﹕“吃過就不來了﹐這是新來的花匠小孟﹐王師傅你多關照。” 王師傅一面站起來﹐著實向孟小月打量了幾眼﹐連聲笑道﹕“小孟……小孟……我 早就聽說啦﹐兄弟你一來﹐我就聽說了﹐好好好﹐我得好好炒兩個菜請請你……坐坐……” 三姑娘施了個眼色﹐向孟小月說﹕“坐吧﹐你的口福不錯﹐居然能勞動王師傅親自 下廚﹐回頭你一吃就知道了﹗” 孟小月忙向對方道謝。王師傅其時已回爐灶上﹐好在是木案上菜齊全﹐雞鴨魚肉樣 樣俱全。砂鍋里燉的是鴨子﹐並不怎麼費事﹐很快地便擺上了四菜一湯。 王師傅特別還燙了一壺酒﹐笑著說﹕“這是王爺昨天晚上宴客﹐剩下來的﹐陳年花 雕﹐總有五十年了﹐好酒﹗” 一面說﹐隨即為二人各倒了一杯。 三姑娘說﹕“我可不會喝酒﹐小孟代我喝了吧﹗” 孟小月端起酒﹐向王師傅道﹕“老師傅﹐我敬你一盅﹗”一仰而盡。 王師傅點頭說﹕“好﹗”才飲了一半﹐卻見孟小月將自己面前的一盅端起來也干了。 “好酒量﹗”王師傅忙為他又續上一盅﹐孟小月端起來又喝了。 “喲﹗”三姑娘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道﹕“你這是怎麼啦﹐喝這麼猛﹖” 王師傅赫赫笑著﹐拍著案上的瓷甕道﹕“不要緊﹐小兄弟你放心敞開了喝吧﹐還有 大半壇子呢﹐多得是﹐不夠里面還有﹗” 孟小月苦笑著說﹕“老師傅與姑娘見愛﹐今天我就放肆一回﹐下不為例﹗” 一面說﹐把面前的兩大盅也端起來喝了。 “赫﹗”王師傅直著眼﹐興奮地道﹕“你這是豪飲﹐可提防著﹐這是五十年的陳酒 呀﹐後勁可大啦﹗” 一邊說﹐王老師傅卷起了兩只袖子﹐大為起勁地道﹕“娘呀﹐今天我可是遇見對手 啦﹐小兄弟﹐我知道你心里頭苦﹐我老王陪著你喝﹐只此一回﹐不醉不休﹐來──當著 三姑娘的面﹐今天咱們就喝個痛快﹗” 說時﹐他也一連干了兩杯。 旁邊打雜的小廝﹐連忙幫著燙酒﹐又為兩個人滿上。 三姑娘原要阻止﹐聽王師傅這麼一說﹐也就不便掃興﹐再想孟小月口雖不言﹐定必 身世奇慘﹐可憐他年紀輕輕﹐歷經喪家發配極刑之苦﹐人間奇慘莫過於此﹐今日逢酒﹐ 觸發傷懷﹐便不自禁﹐好在下不為例﹐今日初來﹐且讓他喝個痛快﹐大不了回去睡覺﹐ 料無大礙。 這麼一想﹐也就不再阻止﹐索性讓他們喝個痛快。 風一陣緊似一陣﹐引動著整個的一片院落﹐俱都為之搖動了起來──那光景頗似有 飛沙走石之勢。 孟小月莫名其妙地由夢中驚醒﹐只覺得全身燥熱﹐像是端了一盆炭火般的難以忍受。 燈還不曾熄滅﹐噗突突時有跳動﹐連帶著整個房間都籠罩著一片閃爍陰森﹐桑皮紙 糊就的兩扇窗戶﹐在風勢里唏哩嘩啦亂響……驟然聽在耳朵里﹐一陣心驚肉跳﹐真還不 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 孟小月醉了…… 已經記不清到底喝了多少﹐反正是四周看熱鬧的人跟著起哄﹐到後來什麼酒都搬了 出來﹐好幾個壇子都見了底兒﹐王師傅酩酊大醉之後換上了老李﹐老李也醉了﹐換了小 蔡、老秦﹐到後來他們兩個也躺了下來……孟小月是不是真的醉了﹖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反正是以後的事他糊里糊塗都記不清了。 幸虧有三姑娘在他身邊照顧著﹐把他攙了回來﹐折騰了半夜﹐她才去了。 “我真的醉了﹖” 對著八仙桌子上跳動的燈焰﹐孟小月強睜著惺松的一雙醉眼﹐睜圓了又收小了﹐總 是想不明白﹐“憑我的酒量﹐會喝醉了﹖” 記得那一年與素有“酒龍”之稱的七叔金濤夜飲高閣﹐曾有過千杯不倒的記錄﹐迫 使七叔也為之甘拜下風﹐想不到事隔三年﹐一場大難之後﹐自己竟變成了如此不濟﹐在 此王府﹐竟然讓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廚房里的家伙給灌醉了﹐可真有點讓人難以置信……” 喉嚨里干得難受﹐小肚子鼓膨膨脹著一泡尿﹐更待發洩。 孟小月一個咕嚕下了床﹐腳下一閃﹐噗通﹗坐了個屁股墩兒﹐爬起來東倒西歪﹐這 才知道自己敢情是真的醉了﹐且是醉得不輕。 光一雙鞋就穿了老半天。 外面風勢一陣緊似一陣﹐吹得唏哩嘩啦﹐像是滿院子的樹都在搖動﹐那玉樹頻搖﹐ 白雪盡落﹐該是一番何等光景﹗ 找著了桌子上的瓦壺﹐先灌了幾口水﹐尿漲得實在憋不住﹐便只好披衣外出。 月色明亮﹐飛雲電轉﹐大風迂回﹐呼嘯來去﹐這般景況還不曾多見﹐引得這附近警 犬盡吠﹐深夜里聽來﹐更似無比淒涼陰森。 孟小月由茅廁解手出來﹐吃迎面冷風一吹﹐由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連帶著酒 也醒了一半。 卻在這一霎﹐讓他看見了件新鮮事兒。 先是左面廊子下面﹐一條人影極其快速地撲面而來﹗簡直不容他看清是什麼人﹐那 個人已迎著自己這面掠了過去。 月色里﹐對方似乎穿著一身緊身黑色夜行衣靠﹐頭遮風帽﹐身材甚高﹐舉動間極是 輕快利落。顯然輕功一流身手。 孟小月一驚之下﹐待轉住目看時﹐對方夜行人已由身邊貯花暖房側面掠了過去﹐卻 是這一面院牆極高﹐另有一道回廊甬道﹐通向別院。 夜行人身方掠過﹐驀地定住了腳步﹐便在這一霎﹐另一條疾勁人影忽地撲身而近。 孟小月心里暗吃一驚﹐慌不迭後退一步﹐貼向門角﹐這麼一來整個身子俱都掩遮在 牆腳暗影里。 兩條人影先後的展現﹐頓使他覺到事態的非比尋常。 果然﹐就在第二個夜行人方一逼近﹐先前的黑衣人驀地掉過了身子﹐隨著他疾快的 轉身之勢﹐“咻﹗”地發出一枚暗器。 後來人“嘿﹗”了一聲﹐舉手一盤﹐“當﹗”一聲﹐把來犯的暗器磕開一旁。 風搖樹動﹐嘩嘩聲不絕於耳﹐也只有近到孟小月所站立的這個位置﹐才能窺聽一清。 打落的暗器﹐明晃晃墮落地上就在孟小月腳前不遠﹐竟是口細長的柳葉飛刀。 “好大的膽﹗竟敢到王府里來撒野作案﹐今天看你往哪里跑﹖” 話聲一落﹐後來的這人已撲身而上。 借助於天上月色﹐約莫可以辨出後來這人是個身材魁梧漢子﹐留著一圈繞口胡子﹐ 由他身上所穿著的衣著式樣﹐很容易使人判定﹐必屬於王府護衛人員之流﹐比較起來對 方黑衣人的身份﹐也就顯得格外神秘而費人思忖。 看來此二人﹐早已接觸﹐展開了一番追逐﹐誤打誤闖地來到了賞心小苑﹐無巧不巧 的恰恰為孟小月所闖見。 這時的孟小月雖酒醒過半﹐卻也並非全然清楚﹐腦子里沉甸甸的﹐很有點頭重腳輕 的感覺──可是現諸在眼前的這一幕﹐卻使他警覺到事態的非同小可﹐從而也使他警覺 到這樣的事情自應以不卷入其間為妙﹐偏偏眼前的發展﹐竟使他難以脫身﹐逼得他僵立 一隅﹐進退維谷﹐竟似非看不可。 虯髯漢子話聲出口﹐己向黑衣人撲了過去﹐手里的兵刃﹐很像是一把輪狀物什﹐隨 著他的出手﹐“嘶﹗”的一聲直向黑衣人身上掄來。 黑衣人身子向側面一個快閃﹐樣似挪身而開﹐其實只是錯開了上半截身子。 如此一來﹐虯髯漢子的兵刃便自落空。 猛可里﹐隨著黑衣人的身勢一轉﹐“呼﹗”的一掌﹐拍中虯髯漢子左肩之上。 這一掌功力純實﹐虯髯漢子那般魁梧的身子﹐竟然吃受不住﹐身子一歪﹐竟自跌了 出去。 “碰﹗”一聲撞向院內假山巨石﹐手內兵刃先自把持不住“嗆啷﹗”松手脫落。 孟小月不由暗吃一驚。 按說他們雙方若無深仇大怨﹐黑衣人此行既是不欲人知﹐此刻勝負已分﹐便該即速 求去才是正理。 偏偏黑衣人行為怪異﹐用心狠毒﹐一掌得手﹐並不思去﹐竟欲置對方於死地。 先者﹐虯髯漢子頭撞巨石﹐非但兵刃脫手﹐人也幾欲昏死了過去。“唉喲﹗”一聲﹐ 倒了下去。 黑衣人驀地頓生殺機﹐腰下一擰﹐“呼﹗”地躥身而進﹐隨著他前探的身子﹐一口 冷森森的短劍﹐直向虯髯漢子當胸力扎過去。 目睹及此﹐孟小月實不能再保持緘默﹐嘴里一聲喝叱道﹕“拿賊﹗” 先時他手里早已扣留了幾塊石子﹐這類用以舖路的碎花崗石塊較諸武林中常用的暗 器飛蝗石尤具功力﹐叱聲出口﹐右手抖處﹐三塊石子呈三角形﹐直向黑衣人身後襲到。 黑衣人一口短劍﹐眼看著已將得手﹐作夢也沒有想到競有人在暗中向自己出手。 那一聲“拿賊﹗”雖說為風勢所掩遮﹐到底作賊心虛﹐聆聽之下﹐同時亦感覺身後 尖風襲項﹐自不顧再向虯髯漢子出手﹐腰下一擰﹐直向斜刺里躍身閃開。 卻是如此一來﹐仍然逃不開身後暗器侵襲。 救命關頭﹐孟小月出手暗器力道極重﹐他原本功力不弱﹐這一式暗器手法﹐名喚 “三星伴月”﹐施展得恰到好處。 黑衣人一式快閃﹐雖然躲過了上面直奔後腦的一顆﹐卻不曾料到左右兩側下方﹐仍 然還有兩顆。 眼下他身子方自向左側面閃開﹐無巧不巧﹐正為左下方這顆石子擊了個正著。 “噗﹗”的一聲﹐正中後腰下坐骨部位。 黑衣人“哎喲﹗”了一聲﹐想是負痛甚劇﹐來不及回頭察看﹐隨著他身勢一個側滾﹐ “呼﹗”地翻向側面牆腳。 孟小月暗器僥幸得手﹐自不會對黑衣人就此放過﹐嘴里大喝一聲﹕“哪里跑﹗” 急切間信手操起了一根門栓﹐隨著腳下的一個猛撲﹐“呼﹗”地一棍﹐直向黑衣人 身上打去。 黑衣人反臂以迎﹐手中短劍雖是輕便兵刃﹐卻鋒利己極﹐“喳﹗”的一聲﹐已把孟 小月手上門栓削下了老大的一截。 好快的身手﹗ 把握著這一瞬之機﹐黑衣人腰肢再挺﹐雖是後脊有傷﹐卻也大有可觀﹐“呼﹗”地 起勢如雲﹐已攀上了丈許來高的院牆﹐緊接著一個疾滾﹐已飄身牆外。 孟小月這一霎酒已醒了七分。 眼看著黑衣人身已負傷﹐自不會就此便宜讓他脫逃﹐更因手上門栓吃對方斬斷﹐不 禁激發起要勝雄心﹐決計要給對方一個好看﹐把他力擒到手。 有此念頭﹐當下腳上用勁﹐“呼﹗”地飛身而起﹐丈許來高的院牆﹐一掠而過。 黑衣人身手絕頂高超﹐只因不慎為孟小月飛石所傷﹐傷中之處更是極稱要緊的尾椎 骨節﹐連帶著整個背脊都不易施展。 孟小月茫然地越黑過牆。 也不知這一面是王府何處﹖月光照射之下﹐地面的白雪極其醒目﹐刺眼難開。四面 打量一眼﹐竟不見對方黑衣人的蹤影。心里正自狐疑﹐難定取舍﹐猛可里背後風緊﹐即 在孟小月反身而窺的快速動作里﹐一條軟索﹐蛇樣的靈巧﹐直認著他頭上飛射而來。 黑暗里仿佛看見﹐對方黑衣人貼牆而立﹐短劍在手﹐極稱凌厲﹐由於他所著緊身衣 靠、連同風帽﹐頭臉俱都遮住﹐只見雙目﹐自是看不清他的廬山真面﹐卻是身材曼妙﹐ 腰肢細纖﹐宛若婦人。 這個突然的發現﹐使得孟小月大大吃了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 那一條直奔面門的軟索﹐已經迫前。孟小月起手一撥﹐卻不意那飛來繩索至為靈巧﹐ 頭上一轉﹐便搭在了孟小月肩上﹐其勢絕快﹐忽悠悠一陣打轉﹐即把他緊緊纏住。 黑衣人立身牆角﹐更不怠慢﹐低叱一聲﹐驀地撲身而進。 孟小月這才知道﹐為對方所乘﹐急切間待得擺脫身上繩索﹐勢已不及﹐再聽得黑衣 人一聲厲叱﹐已為對方當胸抓住。 “我宰了你﹗” 話聲出口﹐一口鋒利短劍﹐直向他嚥喉刺來﹐其勢絕快﹐不容人少緩須臾。 孟小月功力雖高﹐到底還有幾分醉態﹐以致上來為對方所乘。再者黑衣人一開口說 話﹐聲音清脆﹐更自斷定她是個女人﹐聲音頗為耳熟﹐好像在哪里聽過﹖ 黑衣人原就心胸狹窄﹐出手狠毒﹐更因為孟小月飛石所傷﹐對他恨之入骨﹐倉猝交 鋒﹐恨不得一劍結果對方性命﹐自不會手下留情﹐眼前隨著她的進身之勢﹐一劍直取孟 小月嚥喉要害﹐眼看著已是得手﹐猛可里由側面飛來一件物件﹐不偏不倚﹐正中在黑衣 人那一只持劍的手上。 緊接著一條人影﹐深宵大雁般自斜面撥起﹐起抄之間﹐翩若飛熊﹐已落向一隅假山 之上。 黑衣人“哦﹗”了一聲﹐張惶著向後退了一步﹐這一霎才似突然看清了孟小月的臉﹐ 不由得呆了一呆﹐“是你……孟……” 話聲未已﹐重重在地上跺了一腳﹐忍著身上的傷疼﹐倏地轉身急躥而去。 盂小月這一霎早已掙開了身上繩索﹐由於眼前這一霎的錯綜復雜使得他心思錯亂﹐ 如墮五里霧中。尤其是後來現身的這人﹐那種神兵天降的飄飄然﹐輕功之高﹐簡直令他 嘆為觀止﹐相形之下﹐自己這樣的身手﹐實在也就不必再現丑了。 對於黑衣人的突然退身﹐這個人並不曾出身阻止﹐只是遙遙向著孟小月打量一眼。 陡地拔身而起﹐一縷輕煙樣的輕飄﹐落向畫樓一角﹐身軀再搖﹐鬼魑樣的便自消逝無蹤。 返回到原來院子。 虯髯漢子仍然歪在地上直哼哼﹐看見孟小月來﹐趕忙作勢爬起來﹐不意才爬起一半﹐ 便自又坐了下來。 “你……你是……” 借著天上的月光﹐他仔細地在孟小月臉上瞧著﹐顯然還不認識。 “我姓孟──”﹐孟小月上前把他攙起來﹕“新來的花匠──小孟﹗” “小……孟﹗﹖” 看樣子他還真傷得不輕﹐晃晃悠悠地又要倒了下去﹐孟小月用力架著他﹐來到了自 己居住的草舍﹐用腳踹開了門﹐兩個人踉蹌著走了進去。 屋子里還亮著燈。 孟小月扶著他坐定了﹐再一打量﹐好家伙﹐身上都是血。虯髯漢子自己也發現了﹐ 伸手摸了一下後頭傷處﹐滿手都是血。 “他娘的……頭撞破了﹗” 孟小月嚇了一跳﹐趕忙掌過了燈﹐仔細瞧瞧﹐可不是後頭上一大片血漬﹐都凝住了。 “還好﹐只是些皮肉之傷……我給你先纏上……”一面說﹐孟小月趕忙過去把床單 子撕下一條來﹐昨天三姑娘帶來的一個“千金急救藥箱”還在這里﹐正好用得著﹐里面 舉凡一切刀傷火燙藥物、刀剪針線﹐樣樣都有﹐倒像是專為他們准備的一樣。 孟小月又找來了一盆清水﹐倒是好好地給他整治了一番。 燈下打量著虯髯漢子這個人﹐猿臂蜂腰﹐身材軒昂﹐襯著他臉上的一圈虯髯﹐直是 畫上的鐘馗﹐極是英挺魁梧。卻是由於失血過多黑色臉膛滲著一抹灰白。 嘴角上牽著冷笑﹐虯髯漢子一雙大牛眼只是在孟小月臉上轉著。“今天晚上要不是 碰見了你﹐我展飛熊非喪命在那個娘兒們手上不可……孟兄弟﹐你是我的救命大恩人﹐ 姓展的一輩子都忘不了你﹗” “展兄……這件事又是怎麼……” 纏好了布條﹐孟小月總算松了一口氣﹐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 展飛熊連氣的哼著﹐十分氣餒地道﹕“他娘的﹐今天晚上真不知是遇了什麼邪﹐會 碰見了這個掃帚星﹐好大的膽子﹐竟敢摸到王府來作案來了﹗” 孟小月點點頭說﹕“原來是個女賊……你們以前見過﹖” “沒有﹐不過……”展飛熊一只手摸著下巴﹕“這事透著玄﹐我綴著她一路﹐穿堂 越院﹐比我還熟﹐看樣子她是想上東珠樓下手……” “東珠樓﹖” “那是王爺駕寢的地方﹗”展飛熊說﹕“後來發現那邊防得緊﹐就轉到了賞心小苑…… 我怕驚著了三姨娘﹐這才現身給她叫開了字號﹐沒想到她轉身就跑﹐原來是存心把我引 到了這個暗處﹐再圖對我不利﹗要不是遇見了你﹐我他娘還能活著﹖” 孟小月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心里一動﹐再想到剛才那個黑衣女人的動作、口音﹐以 及後來發現自己以後的反常神態﹐驀地恍然大悟。 竟會是她﹗﹖ 裘大可的二房妻子﹐三姑娘的繼母﹗也就是日間在裘家所見到的那個身材高大的紅 衣婦人。 真的是她﹖卻又是為了什麼﹖ 一霎間﹐孟小月腦子里充滿了紊亂﹐可真有些糊塗了﹐一時間只是看著展飛熊發呆﹐ 說不上一句話來。 “幫我個忙﹗”展飛熊抱拳向著孟小月拱了拱﹕“今天夜里的事﹐誰跟前也別提﹐ 要是驚了駕﹐咱們這個罪可就大了﹗” 孟小月點頭一笑﹕“放心﹐我不會說﹗” 展飛熊打量著他﹐忽然面色微異﹐點點頭說﹕“我想起來啦﹗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小 孟﹗嘿﹗聽說你好酒量﹐把王師傅、老秦一伙子人都撂倒了……怪道呢﹐這屋子里酒氣 熏天……想不到你還有一身好功夫﹐可干這個花匠太委屈你了﹗” 頓了一頓﹐他瞪大了眼睛說﹕“這樣吧﹐明天我就給你說說﹐到我們‘天衛營’來 當差吧﹐包管你平步青雲﹐今後大有出息﹗” 孟小月搖搖頭﹐含笑道﹕“展兄美意﹐我心領了﹐只是我現在新來乍到﹐疲累極了﹐ 只希望安靜一個時候﹐以後再看情形﹐請你大力成全吧﹗” 展飛熊怔了一怔﹐想了想點頭說﹕“這樣也好﹐好吧﹗天可是不早啦﹐攪了你半夜﹐ 我得回去了﹐有什麼話﹐咱們明天再說﹗” 一面說他即站起來告辭。 孟小月送他到了門口﹐展飛熊握著他的手用力撼了一撼﹐眼神里熱情奔放﹐無限感 激。 隨即轉身自去。 “喂……該醒醒了﹗” 三姑娘一面用手指敲著桌子﹐發出了“篤篤﹗”聲音﹐瞧著榻上孟小月的那個睡相﹐ 不由得“噗﹗”地笑了起來。 “喂﹗醒醒、醒醒……都什麼時候了……” 末後這句話﹐簡直就是挨著他的耳朵根子說的一一孟小月忽然一驚﹐鯉魚打挺也似 地坐了起來。 “啊……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三姑娘後退一步﹐抱著胳膊﹕“都快晌午啦﹐還睡﹗還說沒醉﹐醉 得像頭豬﹗”說著忍不住自己低頭笑了。 “對不住、對不住……” 一面找著鞋子穿﹐孟小月怔忡道﹕“都是昨天夜里鬧的……”一想不對﹐趕忙閉上 了嘴。 “昨天夜里鬧的﹖”三姑娘奇怪地道﹕“昨天夜里怎麼啦﹖” 孟小月搖搖頭﹐含糊地說﹕“我真喝醉了﹐記不清了。” 三姑娘用鼻子聞聞﹐哼了一聲﹐白眼珠子斜著他說﹕“聞這酒味兒﹐昨天夜里你准 是起來吐啦﹐說真個的往後可別再這麼喝了﹐瞧著真嚇人……你知道吧﹗” 接著她笑孜孜地說﹕“你把王師傅、老李、小蔡他們幾個都害苦了﹐剛才我聽說﹐ 小蔡昨天發了一夜的酒瘋﹐說是半夜上茅房﹐掉到糞坑里啦﹐差點沒死了﹐你看看﹐這 不是鬧著玩的吧﹗” 孟小月找著臉盆﹐在牆角洗漱﹐回頭苦笑了一下﹐自忖道昨天也太過放肆﹐這件事 要是讓高總管知道﹐又不知要怎麼樣了﹖自己個性一向沉穩﹐不喜招搖﹐況乎身世殊異﹐ 消聲匿跡﹐尚且不及﹐焉得如此荒唐放肆﹖真正愚不可及。 心里好不後悔。 看著眼前一朵鮮花樣嬌嫩﹐卻是唯一體貼和關心自己的好心姑娘﹐由不住臉上訕訕﹐ 輕輕一嘆說﹕“你說的不錯﹐都怪我不好﹐以後再不喝酒了﹗” 三姑娘一笑說﹕“得了﹐沒事兒﹐喏──給你帶的燒餅夾肉﹐乘熱快吃了吧﹗” 孟小月怪不好意思地瞅著她。 三姑娘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來﹐我陪著你一塊兒吃﹗”打開紙包兒﹐里面又 是燒餅又是肉﹐還真不少。 “快吃吧﹐三姨娘剛才傳下話了﹐要你去見她呢﹗” 孟小月心里一動﹕“有什麼事……” “不要緊﹐不過是例行公事吧﹗”三姑娘把夾好肉的熱燒餅遞給他﹐說﹕“她為人 最好﹐反正問一句你答一句就對了﹗” 孟小月一口氣吃了三個燒餅﹐喝了一碗三姑娘帶來的熱茶﹐就口問說﹕“裘先生可 好﹖還有你娘……她可好﹖” “她不是我親生的娘﹗”三姑娘臉色一下子涼了下來﹕“也不知道我爹到底看上了 她哪一點﹖” 像是無可奈何的樣子﹐她嘆了口氣﹕“不知道怎麼回事﹐病啦﹗今天連床都起不來 了﹐我爹一大把子年歲﹐反過來還得侍候她﹗” 孟小月心里一動﹐想到了昨夜為自己飛石所傷的那個蒙面女人﹐心里更加篤定﹐看 來果然就是她。 這件事真叫他納悶兒﹐百思不解﹐卻是無論如何也不便向三姑娘提及。 三姑娘瞧著他一笑說﹕“去吧﹐見三姨娘去﹗” 一直把孟小月帶到了樓上﹐進去回了話﹐又出來﹐三姑娘小聲地說﹕“你進去吧﹐ 我在樓下等你﹗”說罷她便含著微笑﹐自個兒下樓去了。 孟小月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服﹐待將告門而進﹐珠簾卷處﹐一個俏麗丫環探頭 說﹕“奶奶喚你呢﹐來﹐跟著我﹗” “是──”孟小月應聲進入。 眼前樓廳﹐彩幔低垂﹐錦繡舖陳﹐地上是厚厚的藏氈﹐古董玉器﹐琳琅滿目﹐極其 華麗。 兩個白銅火盆﹐藍汪汪地冒著火焰﹐整個廳房興起暖洋洋的一派和煦﹐較之外面的 酷寒﹐誠然不可同日而語﹐卻是兩面臨窗﹐盆景插種的水仙﹐都盛開了﹐滿屋子沁放著 淡淡的幽香﹐一只白毛的獅子狗﹐忽地由隔壁屋子竄出來﹐只是在孟小月足下打轉。 三姨娘卻不在暖廳里。 “奶奶正在畫畫兒﹐來﹐跟我來﹗”一笑扭身﹐頭前帶路。 窗開二扇﹐屋子里涼颼颼的。 三姨娘身披長帔﹐正在作畫﹐透過敞開的窗扉﹐正可見白雪深疊中的曲翹瓊樓﹐角 上紅梅吐艷﹐正有幾只八哥兒嬉鬧追逐﹐情景入畫﹐真正便為三姨娘捕捉到了。 “你先等會兒﹐再有幾筆就好了﹗” 匆匆幾筆﹐補下了鳥的動態﹐三姨娘才自擱下了筆﹐回頭吩咐說﹕“春綢﹐把窗戶 關上﹐怪冷的﹗” 這才轉過身來。 孟小月深深打了一躬﹕“參見三姨娘﹗” 春綢關上了窗戶﹐回頭說﹕“他就是新來的花匠﹐小孟。” “我知道﹗”三姨娘微微一笑﹕“獻茶﹗”指了一下邊上的位子﹕“你坐下說話﹗” 孟小月怔了一怔﹐抱拳一揖﹐轉身坐下。 春綢捧茶進來﹐孟小月道﹕“不敢﹗”雙手接過放下﹐前者不待吩咐﹐自個兒退身 外面﹐在暖廳一角坐下。 聽候著主人的差遣。 如此一來﹐書房里便只有主人與孟小月兩個人了。 打開了珊瑚盆蓋﹐捏了點檀香末兒﹐散向眼前的噴香寶鼎里﹐書房里立刻散發出郁 郁的清香。 解下了身上的帔風﹐里面是大紅緞子襖﹐沙綠綢裙﹐襯著輕雲密霧﹐兩鬢堆聳的一 頭秀發﹐尤其是壓在額上發際的銀狐臥兔兒﹐模樣兒更增無限嬌媚﹐真個我見猶憐。 三姨娘看著他微微點頭而笑﹕“你來了應該有三天了吧﹖” “是……有三天了﹗” “還習慣吧﹗”三姨娘說﹕“我是說在這個園子里你還住得慣吧﹖” 孟小月連連點頭說﹕“習慣、習慣……很好……”隨即不自然地又自垂下了頭。 “我知道……”三姨娘話聲帶著微微地笑﹕“昨兒晚上你喝醉了﹐又為了什麼﹖” 孟小月怦然一驚﹐抬起了頭。 “不要緊﹐沒有人怪罪你﹗”三姨娘笑靨不失地道﹕“是心里煩﹖” “這……” “這也難怪﹐孤零零的一個人……”三姨娘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頗似關切地注視 著他﹕“家里還有什麼人﹖成了家沒有﹖” “沒有……”孟小月苦笑著搖搖頭﹕“謝謝夫人的關懷﹐過去的不要再談了﹗家里 什麼人都沒有了……” 三姨娘點點頭﹐很能會意地道﹕“好﹐那就不談過去﹐談談現在吧﹐三姑娘把你的 情形大概給我說了一下﹐卻是你昨天夜里喝醉酒的事沒有告訴我﹐是別人告訴我的﹐你 可相信﹐在這個家里﹐我雖然坐在這里不動﹐卻是什麼事都逃不過我的耳朵﹐我都知道﹗” “是﹐夫人﹗”孟小月似乎也只能這麼說。 三姨娘一笑說﹕“從你這聲稱呼里﹐就可以知道你是一個平素很有教養的人……看 起來﹐你並不習慣聽人差遣﹐而且大概也沒有做過什麼粗活兒吧﹗” 孟小月著實吃了一驚﹐不便承認﹐卻也不能否認﹐只是默默向對方望著。 三姨娘笑了一笑道﹕“在這里我只是王爺的一個小妾﹐並不是一個十分體面的人﹐ 人家都稱呼我是三姨娘﹐還有人稱呼我三奶奶……只有你叫我是夫人──夫人……多高 貴而不落俗的稱呼……” 孟小月愣了一愣﹕“我稱呼錯了﹖” “不﹗我喜歡你這麼叫我﹗”三姨娘微微一笑﹐表情里略似冷漠地說﹕“人都喜歡 被人家尊重﹐只有那些天生自甘於下賤的人﹐才會不看重自己﹐所以﹐你此刻的心情﹐ 我很能體會﹗” 孟小月心里不由暗暗一驚﹐搖搖頭說﹕“夫人看錯我了﹐事實上我只是一個聽人使 喚的下人……” “是嗎﹖”三姨娘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說﹕“那我可真的看錯了你……” 孟小月幾乎不敢與她的一雙眼睛接觸﹐像是怕自己的情虛﹐被對方覺察﹐從而被她 看出了什麼。 三姨娘卻是落落大方﹐侃侃說道﹕“你在這里的工作很是清閒﹐尤其是這幾個月…… 這里的一切﹐這些盆景兒也是三姑娘由各處精挑細選的﹐來頭可大了﹗呶﹐你看這一盆﹗” 她隨便指著面前的一盆說﹕“別看這麼一棵小樹﹐說是有四百多年了﹐還有這一棵 ──叫矮人柏﹐也有好幾百歲了﹐三姑娘可是愛了﹐每天都要來瞧瞧﹐當它寶貝一樣─ ─還有這塊天然大理石屏風﹐你看著上面的花紋﹐像不像是日出雲海……你也得多留些 心﹐上面不能落上灰﹐否則看起來就不美了。” 孟小月心里淒涼﹐面上含笑。 “謝謝夫人關照﹐這些我都會做得很好﹗你放心吧﹗” 命運既然這樣地安排了他﹐較之屈死九泉之下的家人﹐已是不幸中之大幸﹐還有什 麼好埋怨的﹖轉念及此﹐他也就坦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挽挽袖子﹐即刻開始了他的新 工作。 每日舞花弄草﹐日子倒也清閒。 轉眼之間﹐已是半月有余﹐眼前已是辭歲的年關﹐再有三天就過年了。 上上下下都籠罩著一團喜悅氣氛﹐各處張燈結彩﹐布置得煥然一新。 一連下了三天的雪﹐王府內外點綴成一片瓊瑤世界。盡管是今年世道不好﹐江河平 原的水甚缺﹐老百姓收成不好﹐上百萬的居民﹐淪為餓浮﹐可是作為統治者階層的王府﹐ 卻絲毫沒有影響﹐看起來較之以往更似風光﹐所謂的“朱門酒肉臭﹐路有餓死骨”﹐該 是一個何等鮮明的寫照﹗ 由於三姨娘的前此指點﹐再加上孟小月的謹慎行事﹐他果然對於裘家保持了一定的 距離﹐這些日子以來﹐也只去了兩回﹐倒是三姑娘待人親切﹐體貼入微﹐平常既然在一 處工作﹐想要疏遠亦是不能。事實上﹐三姑娘的溫柔關愛﹐在這個時候﹐卻是給了他一 份溫暖﹐而似不可或缺的了。 在這里﹐他不過是個花匠的身份﹐地位極低﹐可是偏偏他那種高尚的氣質、談吐﹐ 大異尋常﹐反使他置身於群僕之中﹐有著一種奇怪的“格格不入”感覺﹐無形之中﹐他 竟像是被自己孤立了起來。 年關打賞﹐各人得了五兩的賞銀。 晚飯後﹐各處聚賭﹐呼盧喝雉﹐亂成一氣﹐整個王府上上下下﹐匯集在一團歡欣鼓 舞里。比照以往慣例﹐年節前後的一個月里﹐可以大開賭禁﹐除了分派固定職司的僕役 之外﹐也都大可方便行事﹐這種歡樂的場面﹐一直要持續到來年正月十五﹐也就是在過 了上元燈節之後﹐才恢復正常。 今夜﹐他顯得很不安寧。事實上從早起以來﹐都像是沒精打采﹐籠罩在不佳的情緒 之中。 晚飯後﹐三姑娘陪著他聊了陣子天﹐他卻興趣索然地推說困了﹐想睡覺﹐獨自個回 到了他所居住的草居“雅間”。 自從他住進來﹐經過一番整理之後﹐兩間草房看起來順眼多了﹐三姑娘更幫著他用 漂亮的潔白棉紙﹐把四面牆壁重新糊貼一新﹐竹制的桌椅洗擦一淨﹐再擺上幾盆水仙﹐ 掛上兒幅字聯、梅竹﹐頓時氣象一新。 子時前後﹐夜闌人靜﹐各處都安靜了下來。 孟小月在外面走了一圈回來﹐關上了門﹐找出了早已備好的黃紙素帖﹐正襟危坐地 在燈下寫下了﹐“顯考妣金公開泰府君大人雙親之靈位”。 下款落名為“不肖子金孟逍泣血叩立”﹐走筆至此﹐一時間悲從中來﹐情難自己地 竟自垂首痛泣起來。 原來十二月二十七日﹐今天﹐便是他父母雙親大人落難的忌日。 兇訊傳來之日﹐適當他充身發配於南直隸應天府劉英之府第﹐那一紙油墨版報﹐至 今還收藏在身。 報上消息該是金氏夫婦因畏罪在獄中自縊而死﹐實在是不耐於內廷都督馬步雲的嚴 刑拷打、逼供﹐才自雙雙尋了短見。 時間真快﹐這已是一年以前的事了。 父母冤沉海底﹐大仇未報。金孟逍這一位昔日的名門公子﹐得庇於老奴孟昭恩誼﹐ 以其子孟小月名頂替﹐苟且偷生﹐輾轉流離﹐發配為奴﹐才得保命至今﹐個中曲折﹐慘 絕人寰﹐偶一思及﹐亦有錐心瀝肝之痛﹐真正不忍卒思﹐不足為外人道及也﹗ 哭泣既畢﹐這才找出了日間所備下的紙錢﹐便在眼前一個瓦盆里焚燒起來。 想不到火勢甚大﹐轟的一下子燃燒起來﹐差一點連祭桌四周的案帖子也燒著了﹐孟 小月忙自把瓦盆拉開﹐紙灰飛揚﹐飄得滿屋都是﹐黯影里直似一天蝴蝶﹐便在這一天紙 灰蝴蝶里﹐恍惚看見了父母的面影﹐栲栲大小的兩顆血淋淋人頭﹐上下翻飛﹐加之愛兒 的聲聲呼喚﹐便是鐵石心腸人兒﹐也為之動性斷腸﹐孟小月疑真似幻地撲捉著一天幻影﹐ 大呼一聲“爹娘”﹐撲倒在祭桌上…… 便自在這一霎﹐幻像消逝﹐迷離燈影里﹐猶自見滿屋飄動的紙灰﹗便是那種清冷冷 的孤傷感覺﹐戰栗著他﹐真似一身氣血也為之凍結了…… 窗外傳過來沙沙的寒風聲﹐細小的雪粒﹐飄打在紙窗上的那種聲音。這聲音最是聽 來惆悵。情夜里極是清晰﹐聲聲在耳﹐感覺著﹐外面仿佛是又下雪了。 孟小月待將有所振作﹐卻於這一霎﹐清晰地聽見了有人叩門的“篤篤﹗”聲。 心里一驚﹐孟小月出聲喝問﹕“誰﹖”右手出掌﹐呼地熄滅了祭桌上一雙白燭。 房間里頓時一片漆黑。 如此深夜﹐誰還會到這里來﹖ 隨著孟小月更快的撲身之勢﹐搶到了門前﹐霍地拉開了柴扉﹐外面一片耀眼的白﹐ 哪里有半個人影﹖ 卻是對面大樹簌簌地起了一陣顫動﹐抖落下零落落雪﹐孟小月卻是意會著有人藏匿 其上﹐哼了一聲﹐陡地撲身而前﹐一連四五個起縱﹐直撲樹下﹐樹下仰視樹上﹐靜悄悄 的哪里有任何人影。忽然起了一陣風﹐惹得落雪簌簌。 孟小月才自警悟到﹐原來是這麼回事﹐目光逡巡當兒﹐卻只見一條人影﹐直由自己 居處的草舍拔身而起﹐身法靈巧﹐雪夜里有似沖天大雁﹐翩翩乎已落身高牆之上。 這一次所見清晰﹐再無可疑。 孟小月“嘿﹗”了一聲﹐腳下用功﹐用“燕子三抄水”的輕功絕技﹐驀驀撲了過去。 無如兩者之間間隔數丈﹐俟到他撲身來到眼前﹐對方夜行人早已失了蹤影。 孟小月心里吃驚﹐立身院牆之上﹐四下里打量一眼﹐哪里有任何蹤影﹖ 好快的身法﹗ 忖思著先時所見只不過七八丈的距離﹐一轉眼的當兒﹐競自失了蹤影﹐且是來去無 聲﹐寸草不驚﹐只看這般從容架式﹐當知其為大家一流身手的事屬必然。看來這王府一 地﹐真正臥虎藏龍﹐非比等閒﹐自己若不謹慎言行﹐勢將暴露身世﹐無地自容。 這麼一想﹐只覺著遍體生涼﹐忽然﹐他像是觸及了什麼﹐暗叫了聲﹕“不好﹗”陡 地飄身而下﹐急急向居住的草堂趕回。 燈光復明。 房間里各物依舊。 婆娑燭焰﹐搖動著滿屋的淒涼。瓦盆里已無余燼﹐先時散飛的一天紙灰﹐俱已落空﹐ 白白的落了一地。 孟小月卻是發現了什麼﹗ 那是幾個極不顯眼的足跡腳印﹐卻是一經注目﹐所見昭然。 可以猜想出﹐來人的心思靈巧﹐足跡的顯示﹐來人像是以腳尖企步而行﹐地面上不 過微微數點﹐梅花樣的點綴著幾處雪屑。 孟小月俯下身子仔細的瞧了瞧﹐用手指拈著雪屑細看﹐再無可疑﹐那個人確是進來 屋里了。 隨著足印的移換﹐清晰的標明著來人在屋內的一切活動﹐在不過丈許方圓之間﹐其 中立足於供桌前的兩點足跡﹐一經注目﹐尤其令孟小月有“驚心動魄”之感。 “天啊……” 孟小月只覺著雙腿一軟﹐差一點坐了下來。 假設著﹐這個人確如足跡所示﹐立身供桌正前﹐手持火種﹐那麼﹐供桌上那只書有 自己父母以及自己真實姓名的供鑒﹐必為所見﹐那麼﹐自己的身世一切均將暴露無遺了。 是誰﹖ 王府的總管高大爺﹖ 侍衛頭子李鐵池﹖ 設非是此二人之一﹐誰又會有如此身手﹖卻是又有些不像。以他二人那等跋扈囂張 聲勢﹐實在難以想象會對自己采取如此隱忍姿態﹐應是早已向自己出手問罪﹐又何必如 此鬼鬼祟祟﹐一副生怕為自己撞破、見面尷尬模樣。 這麼一想﹐心情略微安定﹐覺得甚是有理﹐再想方才所見那個人影﹐身材頗似細纖 靈巧﹐雪光映襯里﹐仿佛身上披有一襲長帔…… 一個念頭﹐突然自他心底升起。 她是一個女人﹗ 再看地面足跡﹐小小梅花印記﹐以之與女子纖足弓方鞋印証﹐應是十分恰當﹐頓時﹐ 他明白了﹐一點都不錯﹐來人確是一個女人。 三姑娘裘貴芝﹖還是她繼母那個行動詭異的紅衣婦人﹖後者自前此為自己飛石誤傷 之後﹐極可能心里種下了仇恨﹐伺機來摸摸自己底細以為日後的報復作好准備﹐這一點 也不無可能。 再想﹐那一天拜見裘大可老先生時﹐雙方對話﹐裘老爺子亦曾提起自己滿門為奸宦 馬步雲所陷害事﹐言下不無同情﹐當時情景﹐裘老頭語涉玄機﹐雖未明言對自己偽稱的 出身而有所置疑﹐其實已呼之欲出﹐那麼﹐今夜他差遣妻女來對自己進一步有所刺探﹐ 實亦在情理之中了。 心里這麼胡亂地想著﹐匆匆收拾了桌上的供物﹐把書有父母姓名的供簽在瓦盆里燒 了。 火光聳動里﹐卻讓他意外地又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枚閃著亮光的珠子。 拾在手里看看﹐竟是一枚連有細致銀鏈的珍珠耳墜。 不用說﹐必然是來人匆忙中遺落。且先代為收藏﹐暗中再細細打探﹐以此對証﹐正 可測出來人到底是誰。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巧遇名師 這兩天孟小月如坐針氈﹐行事謹慎﹐如履薄冰﹐總以為小辮子為人抓住﹐一經抖露 便是不可收拾的殺身之禍。 偏偏是事情平靜得很﹐雖然他一再對身邊各人注意﹐包括三姑娘在內﹐卻是任何一 點蛛絲馬跡也看不出來﹐尤其是三姑娘像往常的一樣自然﹐一派天真無邪﹐實在難以想 象她是作偽。 這可就深深地令孟小月不解了。 天還不大亮﹐孟小月就起來﹐洗漱方畢﹐未及著衣﹐裘老爺子卻意外地來了。 孟小月心里一怔﹐忙自把對方讓進了屋里。 “老爺子請坐﹐這麼早就起來了﹖” 一面說﹐慌不迭地為他在瓦匝里倒了一碗水﹐裘先生接過來一口氣喝了﹐說﹕“再 來一碗。” 倒過來﹐他又喝了。 孟小月再要去倒﹐老爺子哈哈一笑﹐自己動手拿過瓦匝來﹐里面還有多半罐子﹐卻 見他左腳前跨﹐竟自一口氣﹐長鯨吸水似的把罐子里的水全都喝了。 “老爺子﹐好水量﹐您這是……” “沒有見過吧﹗”裘先生一笑落座道﹕“這叫‘飲水式’﹐晨飲萬斛﹐百脈盡通﹐ 好處多著啦﹐小伙子﹐哈哈……看來你要學的還多著哪﹗” 瞧瞧他這一身﹗ 黑緞子燈籠套褲﹐下面扎著綁腳﹐上身絲棉小襖敞著領口﹐連件罩肩兒都沒穿﹐頭 上扎戴著馬尾羅巾加著根犀玉奇簪貫發﹐雖說是一大把子年歲了﹐看起來仍然文采斐然﹐ 自有讀書人風流氣質。 一旁桌子上放著他的隨身長衣﹐里面像是包裹著把家伙。 這麼冷的天﹐點水成冰﹐他卻臉色紅潤﹐眉梢發際更似透有汗漬。 孟小月忽然明白了﹐聲音放小了﹐“您老這樣子﹐像是剛練過功夫﹖” “對了﹗”裘大可細長的眼角﹐拉出了長長的兩道笑紋﹕“你才知道﹖冬練三九夏 練三伏﹐我這身功夫﹐一年四季﹐一天沒停過。” 孟小月“哦﹗”了一聲﹐眼冒精光。 “小伙子﹐怎麼著﹖也想練練﹖” “老爺子您是說……” 裘大可微微一笑﹕“這不就過年了﹖明天是三十﹐咱們就從年初三開始……那時候 我自會來找你﹗” 孟小月一喜﹐站起來道﹕“您是說……您老人家收下我了。” “哈﹗”裘大可哼了一聲﹕“以後再說吧﹐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留意你﹐你不是也在 偷偷練不是﹖” “啊……”孟小月呆了一呆﹕“原來您……” “那還用說﹖”裘先生含著微笑說﹕“你的氣功、輕功﹐都很有一手﹐看樣子像是 南天派的﹐白頭鷹馬九先生是你師父﹖” “這……” 孟小月大吃了一驚﹐想不到對方已把自己摸得這麼清楚﹐竟連自己出身師門也都知 道﹐事出突然﹐不免面現張惶。 略為鎮定﹐抱拳道﹕“您老是怎麼看出來的﹖實不相瞞﹐我確實從馬九先生練過功 夫……” “這就對了﹐”裘先生點頭說﹕“馬家門的罩功﹐在江湖上享有盛名﹐這門功夫一 經練成﹐夏不厭暑﹐冬不畏寒﹐對於練武的人最是受益無窮﹐不過……” 微微一笑﹐他接著說﹕“他的功夫也只是到此為止了﹐再要往上可得全靠自己琢磨﹐ 以及改投名師﹐請高人指點了。” 孟小月大為折服﹐點頭不語。實在是由對方這番話﹐印証當日師父馬九所說﹐幾乎 一字不差﹐由此可見﹐這個裘大可果有過人的閱歷而知人甚深。 裘大可一頓又說﹕“劍是兵刃之首﹐談到劍術﹐馬九先生可就又差一層了﹗” 說時他隨手打開了桌上的衣服﹐就勢拿起了里面包著的一口木制長劍﹐就手一擰﹐ 唰地直指向孟小月前胸而進。 “啊﹗” 孟小月凹腹吸胸﹐霍地向後一收。 裘大可一聲叱道﹕“好式子﹗” 話聲未已﹐掌中劍已反手彈起﹐孟小月警覺著他必有高招出手﹐慌不迭旋身自位上 跳起﹐卻是慢了一步。裘大可的木劍抖手之間﹐竟改由他頂頭而落﹐大股劍風﹐劈頭直 下﹐其勢萬鈞﹐猛烈無匹。 孟小月陡然一驚﹐右手飛起﹐以彈指功待將向對方木劍上點去﹐借以化解眼前之一 記凌厲殺招﹐卻是其勢不及﹐登時只覺著右面肩胛骨縫間一麻﹐一陣尖銳的刺痛﹐已為 對方手上木劍指住。 雖然只是一口木劍﹐卻大非尋常﹐感覺著傳自劍身的森森劍氣﹐即使一把真的劍﹐ 也難能臻此。 孟小月訝然睜大了眼向對方望著﹐一時還真弄不清他的意欲何為﹖ 自然﹐裘老頭此刻顯了這麼一手﹐他的武者至高身手境界已表露無遺﹐之於孟小月 內心的震驚確是前所未曾。對於裘大可這般出神入化的劍技﹐更是打心眼兒里為之折服。 裘大可哈哈一笑﹐目射精光道﹕“我特意施展這麼一手﹐為的是要你明白及看清楚 了﹐上乘的劍技﹐無不得力於氣的運用﹐你此刻一定感覺著被劍刺得生疼﹐其實不然﹐ 你偏頭看看﹐就知道了。” 孟小月依言偏頭一看﹐才知道對方手上木劍﹐距離著自己肩胛穴縫處﹐分明還有三 寸左右﹐並不曾真的扎著﹐卻是感覺著如此刺痛﹐像是真的扎著一樣﹐這才明白﹐對方 所運用的﹐竟是傳說中上乘劍術不可或缺的“劍�擰繃耍Λ敲矗□矍暗惱飧雒菜迫逖諾□ 裘大可﹐其實深藏不露﹐該是有何等驚人身份﹐也就可以想知了。 隨著裘大可收回的木劍﹐孟小月才恍然若釋。 裘老頭一笑拿起了桌上的衣服說﹕“走啦﹗” 天可是蒙蒙的有些亮了﹐再晚一些王府的人起來了﹐可就多有不便。 在門口﹐裘大可回身說﹕“明天是大年三十啦﹐家里弄了好些菜﹐你來吃團圓飯吧﹗” 剛把自己收拾好了﹐要出門兒﹐三姑娘可就來了。 穿著一身大紅﹐鬢邊插著一朵紅梅﹐三姑娘這副模樣﹐較諸平日要嬌氣多了。 相視一笑。 三姑娘插著腰說﹕“要出門兒﹖” 孟小月說﹕“正要到府上叨擾﹐姑娘有事﹖” 三姑娘笑說﹕“那可好﹐我就是專程來邀請你的﹗不過﹐還早﹐坐一會再走吧﹗” 孟小月拉過一張椅子請坐﹐三姑娘坐下來﹐笑看著對方點頭說﹕“穿上新衣裳啦﹖ 好帥﹗” “過年嘛﹗”孟小月把新沏的茶﹐為她倒上一碗﹕“姑娘喝茶﹗” 三姑娘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含著笑意﹐頗似有情地在他臉上望著。 “這麼一穿著﹐還真像是哪個大宅門的王孫公子哥兒﹐怪不得我爹常說﹐說你是一 條潛水的龍﹐不定哪一天大水一漲﹐你就要趁勢飛天了﹐看看還真像是這麼回事﹗” 孟小月呆了一呆﹐苦笑說﹕“老爺子真會說笑話。”便不多言。只以為對方姑娘既 已知道了自己身世﹐故意出言試探﹐她既不與明說﹐自己也就裝糊塗裝到底﹐看看後來 如何。 端起茶來﹐輕輕呷了一口﹐三姑娘說﹕“我哥哥和兩個師兄都回來啦﹗回頭你就見 著了﹗” “啊﹗你哥哥……” “你不知道﹖”三姑娘說﹕“他們一向都在外面跑生意﹐一年也只回來這麼一次…… 也都成了家﹐來一趟也很不方便﹗” 孟小月點頭說﹕“原來這樣﹐那麼﹐這幾天你家里可熱鬧了﹗全家都團圓了﹐恭喜﹐ 恭喜﹗” 三姑娘笑了笑﹐帶著幾分牽強的表情說﹕“他們都比我大得多﹐平常陰陽怪氣的﹐ 說話老氣橫秋的……回頭你見著就知道了……” 說到這里﹐眉尖一挑﹐又說﹕“對啦﹐看樣子老爺子還是真要收你為徒呢﹐特意地 要你見見三個未來的師兄﹗” 孟小月感激地道﹕“令尊確實太看重我了﹐只怕我這個不成材的徒弟﹐到頭來令他 老人家失望﹐那可就……” 才說到這里﹐門上有人輕敲兩下道﹕“小孟在嗎﹖” 話聲嬌細﹐三姑娘一聽就認了出來﹐忙自站起來說﹕“春綢來啦﹗” 話聲未已﹐房門已被推開﹐三姨娘身邊的那個寵婢春綢﹐已是當門而立。 手里抱著包東西﹐臉上笑靨不失﹐一眼看見了三姑娘﹐呆了一呆說﹕“啊﹗姑娘也 在這里﹖我太冒失了……” 三姑娘笑說﹕“沒有的話……都是自己人﹐我是來請小孟去家吃年夜飯的……是三 姨娘差你來的﹖” 春綢笑應說﹕“奶奶打發我送點東西給小孟﹐還有……” 三姑娘道﹕“你們談談吧﹐我走了……”回頭看向孟小月說﹕“回頭完了事﹐想著 來家吃飯﹐我走了﹗”便自轉身出去。 春綢等她走遠才自笑說﹕“剛才三奶奶還在問說﹐今天晚上不知道你到哪去過年﹖ 這好﹐敢情到裘老先生家去吃飯﹐那就好了﹗” 一面指著桌上的包袱說﹕“這是奶奶賞你的衣裳﹐說是你要有空﹐叫你現在就去一 趟﹗” 孟小月站起來說﹕“好吧﹐還有什麼交代沒有﹖” 春綢說﹕“王爺剛才走了﹐奶奶最怕人多吵得慌﹐要我在沒有人的時候﹐帶你過去。 這會兒正好﹐來﹐我們走吧﹗” 看來三姑娘在三姨娘跟前還遠了一層﹐這個春綢才真的是三姨娘跟前的心腹人﹐此 刻她忽然想見自己﹐又為了什麼﹖ 和上一次一樣﹐三姨娘正在作畫。 畫房里多了一大瓶紅梅﹐頓時顯現出幾許詩情畫意﹐看見孟小月進來﹐三姨娘頓時 放下了手里的畫筆。 “夫人過年好﹗”孟小月一抱拳道﹕“謝謝夫人的賞賜﹗” 三姨娘笑說﹕“衣服還合適﹖樣子好不好﹖” 孟小月怔了一怔﹐欠身說﹕“我匆匆來見﹐還沒有打開一看﹗” “回頭你試試吧﹐要是大還是小﹐只管交給春綢﹐叫她們給改去﹗” 三姨娘回身在一張舖有皮墊的太師椅子上坐下來。春綢上茶後退出。 “要是我猜得不錯﹐裘姑娘他們應該請你今天晚上去吃年夜飯﹐對不對﹖” 三姨娘臉上含蓄著微微的笑﹐眼睛里透著機伶﹐微微偏過臉盤兒向孟小月瞧著﹐模 樣兒十分俏皮﹐那樣子極似未曾出閣的天真少女﹐和今天的王爺寵妾身份﹐可就有些不 大相稱。孟小月幾乎不敢和她眼光相接﹐這個女人太機警﹐生怕一窺之下﹐即為她看出 了心里隱秘一樣。 “小孟﹐你坐下來﹐有件事我要跟你說﹐不知你樂不樂意﹖” 三姨娘緩緩端起了茶碗﹐呷了一口﹐臉上顯著微微的笑﹐給人以諱莫如深的感覺。 “夫人的意思是……” “我覺得這個花把式的工作﹐太委屈了你﹗” 孟小月剛要分說﹐三姨娘擺了一下手﹐止住了他﹐笑笑說﹕“這可是你出頭的機會﹐ 當然我不勉強你﹐可是男兒一生﹐應當奮發圖強﹐難道你想就這樣過一輩子﹖不然就該 趁著年輕﹐有一番作為……你說對不對﹖” “夫人說的是……”孟小月點點頭﹐一時還弄不清對方的真實意圖。 “那就好﹗”三姨娘說﹕“眼前有一個機會﹐可以在王爺跟前當差﹐如果你願意﹐ 我可以保薦你﹐那可比眼前這個花匠的身份有出息多了﹗” 孟小月微微一笑﹐暗忖道﹕三姨娘呀﹗你枉自看來聰明﹐頗似有知人之明﹐其實卻 不免仍是俗人一個﹐你哪里知道﹐我孟小月乃是頂天立地的偉男子﹐更何況身罹血海深 仇﹐眼下在此隱居﹐不過是暫時之計﹐何嘗還會有什麼功名進取之心﹖真正是笑話了。 自然﹐這念頭也只是在他心里打轉﹐表面上卻報以感激的微笑。 “夫人是要打發我出這個園子﹖” “那也不是﹗”三姨娘眼神里傳遞著幾許神秘道﹕“你仍然住在這里﹐這樣﹐我給 你實說了吧﹐這可是一個晉身之階呢﹗” “昨天……”她接著說﹕“王爺私上給我透露說﹐北京的馬相閣要來了﹗” “馬相……閣﹖” “內廷都督馬步雲﹐馬老相閣要來了﹗” “啊﹗”這一驚非同小可﹐孟小月只覺得全身一震﹐簡直是難以置信﹕“夫人是說﹐ 那個馬……步雲要來武昌﹖” 三姨娘微微點了一下頭﹐一笑說﹕“你怎麼啦﹖” “啊……沒有……沒有……”孟小月強自鎮定道﹕“馬老大人的大名……我久仰了…… 一時失態﹐夫人請勿怪罪﹗” “你說話很文雅……一點也不像是個粗人……”三姨娘說﹕“我當然不會怪罪你。 可是你也該心里放機靈一點﹐要沉得住氣﹐才能夠成就大事﹐是不是呢﹖” “夫人……” 這一驚較諸前此更有過之﹐卻是三姨娘那張臉上諱莫如深﹐並不曾顯現出一些痕跡。 站起來﹐她緩緩走向窗前﹐隔著敞開的一扇窗戶﹐遠遠地向著對面那棵紅梅打量著。 孟小月簡直有些激動了﹐三姨娘這麼不著邊際的幾句話﹐真令他心里既驚又嚇﹐一 個念頭迸出腦海── “莫非她知道了……﹖” “怎麼會……” 轉念再想﹐絕無可能﹐她只是別有所指﹐或是在試探自己罷了。 話雖如此﹐孟小月可不敢掉以輕心﹐一股丹田之力下充小腹﹐一霎間全身俱都滿了 勁道﹐三姨娘果有異心﹐說不得只好向她出手…… 卻是三姨娘那般溫柔的儀態﹐在在打消了他的萌生殺機﹐隨著她緩緩轉過的身子﹐ 臉上含蓄著甜甜的笑。 “是這麼回事﹐你聽我說﹗”她說﹕“馬相閣就要來王府作客﹐王爺打算多留他在 府里住上幾天﹐昨天他跟我說﹐打算招待馬相閣住在這賞心小苑里﹐要我們都先搬出去﹗” 孟小月心里一陣發緊﹐緩緩點頭說﹕“原來如此……夫人的意思是……” 三姨娘說﹕“這個人雖是個宦官出身﹐如今的權勢可是大極了。聽王爺說他為人極 講排場﹐這一次來到武昌﹐更是奉了聖上的旨意﹐為皇室采辦物品本珠﹐這件事王爺早 已得到了聖上知會﹐要王爺協同買辦﹐只是卻不知道由他出馬……” 三姨娘纖纖細手拿起了一塊盤子里剝好的桂圓肉﹐放進嘴里慢慢吃著﹐眼神兒緩緩 落在對面孟小月的臉上﹐這才說到了正題兒。 “你當然應該也聽說了﹐馬步雲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所以到哪里去都護從如雲﹐ 這一次到王府﹐礙著王爺的面子﹐他自然不敢太過排場﹐可是王爺卻注意到了﹐說是要 推薦兩個人﹐在他身邊負責護衛﹐這就是我為你設想的晉身之階﹗” 孟小月心里暗暗叫了聲﹕“天哪……簡直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情。這可是父母 先人在天的陰靈保佑﹐要不然怎麼會有這樣不可思議的機會轉變﹖” 他強自鎮定著自己﹐卻是眼睛里亦不自覺地流出了興奮的光彩﹐那是一種揉合了快 意與仇恨的沖動﹐所幸三姨娘並不曾細細覺察。 “夫人﹗”他用鎮定的聲音說﹕“您打算要我去﹖” 三姨娘微微點了一下頭﹕“對了﹐我想在王爺面前保薦你去……我知道﹐你身上有 武功﹐本事不錯﹐你可願意﹖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因為你是王爺推薦的人﹐馬老 相閣定會另眼相待﹐只要蒙他賞識﹐你還怕沒有出頭之日﹖” 三姨娘臉現笑靨﹐眼神兒霧樣的迷離﹐在在顯示著她的心思縝密、纖細。 孟小月躲開了她的眼睛﹐低頭思索了一下﹐慨然點頭道﹕“謝謝夫人的保薦﹐這個 差事……我只怕干不了……” “太晚了﹐我已經在王爺面前保舉你了……你明白吧﹗”三姨娘似笑不笑地說﹕ “干得了也罷﹐干不了也罷﹐我的話已經說出去了﹐你總不能讓我在王爺面前失信吧﹗” “夫人……” 孟小月欲言又止﹐一時感慨萬千。 “其實第一個在王爺面前保舉你的還不是我﹐另外有人﹐我只是在王爺問起的時候﹐ 為你說了幾句好話而已……” 三姨娘越發神秘地含著微笑﹐掠過一個眼波﹐她接著說﹕“這個人你也認識﹐而且 據他說﹐你還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孟小月真正的迷惘了。 “你不記得了﹖”三姨娘說﹕“他姓展﹗也在王爺府當差﹗” 孟小月頓時記起來了。 “夫人說的是展……” “展飛熊﹗”三姨娘笑靨依舊﹕“展副統領﹐他所負責的天衛營﹐是王爺的親軍﹐ 而且﹐他馬上也要升官了﹐就要當上天衛營的統領大人了﹗” 孟小月立刻記起他是誰了。 那一夜﹐為女賊所困﹐險些喪命的展副統領﹐若非孟小月的即時搭救﹐顯然已遭致 不測﹐這件事咸信並不曾為外人所知﹐展飛熊亦曾囑咐不要為外人道及﹐顯然是顧及怕 是損害了他副統領的聲望威名﹐卻想不到竟然會為三姨娘所知﹐真正是透著奇怪﹐令人 不解。 看起來這個三姨娘誠然無所不知﹐簡直不可臆測﹐真正要防她一防。 一念及此﹐立刻面現肅容。 聰明的三姨娘﹐頓時也就有些領悟。 “我不是神仙﹐不會知道每一件事……”她說﹕“就像這件事﹐如果不是展飛熊自 己向外提起﹐我又怎麼會知道﹖” 她笑得好神秘。 “至於展飛熊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當然是有原因的﹐你先忍著點兒……我想這 一兩天他就會去找你﹐告訴你這個消息……我這里先恭喜你了﹗” “夫人……”孟小月站起來抱拳道﹕“謝謝夫人的大力推薦﹐孟小月一定努力報效﹐ 把這個差事干好﹗” “這就對了﹗”三姨娘放下了手里的細瓷茶碗﹕“我知道你會樂意的﹐我想王爺這 一兩天也會見你。” “這……可當不得﹗” “王爺已經不止一次地聽到了你的名字﹗”三姨娘說﹕“你也許還不知道﹐他是個 非常愛才的人﹐那一天見面﹐他就對你很注意﹐問了些有關你的問題﹐是以展飛熊在他 面前一提到你﹐他就知道了﹐他既然有意把你推薦到馬大人跟前﹐當然不僅僅只是希望 你當個小差事而已﹗” 才說到這里﹐外面的春綢咳了一聲﹐大聲道﹕“回奶奶的話﹐王爺進苑來了﹗” “啊﹗﹖” 三姨娘頗是意外地站起來﹐想了想﹐含笑道﹕“倒是一個好機會﹐小孟﹐你到樓下 拾掇你的花﹐王爺來了只管請安問好﹐用不著回避﹐你下去吧﹗” 孟小月遵命告退﹐來到樓下。 挽起了袖子﹐孟小月真個地便干起了他的花把式來﹐有幾棵珍貴盆栽﹐一經他細心 調理﹐較諸先前果然大不相同﹐干挺葉綠﹐花蕊鮮明。 王爺就要來了﹐雖是家居日常生活﹐防范也不能疏忽﹐四名便衣侍衛﹐先已來到﹐ 內外站好﹐一干丫鬟婆子俱都退到里間﹐非經呼喚﹐不得擅自步出。 孟小月在里角﹐背朝著門在整理盆景。 “干什麼的﹖”一個便衣侍衛走過來﹐一只手叉著腰﹐只是上下打量著他﹐官氣十 足地說﹕“新來的嗎﹖王駕就過來了﹐還不回避﹖” “是是是﹗” 孟小月站起來﹐剛要避開。另一個人卻走過來﹐一臉疊笑地道﹕“是孟兄弟吧﹖用 不著﹐自己人﹗” 先前侍衛怔了一怔﹐待要問明﹐王爺已現身正門。 朱華奎今天看來興致挺好﹐過年了嘛﹐各處聽見﹐張燈結彩﹐上上下下都是一團喜 氣﹐他也就笑口常開。頭上戴著頂烏紗折角向上巾﹐一身紫紅綿緞盤領大袖銀狐﹐勒著 條寬緣鑲有紅綠寶石的革帶﹐腳下一雙雲字高履﹐這樣子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三姨娘匆匆得訊已迎了出來﹐剛剛下樓﹐就在梯口行了個萬福一一 “王爺萬安﹗這是從哪里來﹖” 朱華奎哈哈一笑﹐國字臉上逸興橫飛。 “起來﹐起來﹐剛剛在前廳接了聖旨﹐皇上又有恩賜﹐親筆賜了個福字﹐來的正是 時候﹗” 三姨娘展眉笑說﹕“喲﹗那可真是恭喜您了﹗” 朱華奎抓住了她的一只胳臂﹐小聲說﹕“我也要恭喜你﹗你猜怎麼著﹖” 他是直性子人﹐凡事擱不住﹐赫赫笑說﹕“上一次我特地為你向皇上請旨討的封﹐ 發下來了﹐賞了你‘如意鄂妃’的封號﹐鳳寇霞帔隨後就到﹐明天一大早﹐七公公再來 的時候﹐你要穿戴好了謝恩接旨﹗” 三姨娘“啊﹗”了一聲﹐身子搖了一搖﹐一時過於驚喜﹐臉色雪白地道﹕“這…… 王爺、王爺……我可不敢……” “這是聖旨﹗”朱華奎笑說﹐“七公公說請旨討封的共有五個王爺﹐皇上只准了兩 個﹐可見面子不小……” “王爺……” 發現了他的聲音太大﹐三姨娘面現嬌羞地特意提醒他一聲。可不是嗎﹗身側四周還 有那麼多雙眼睛呢﹗ 朱華奎哈哈大笑了幾聲﹐眼睛一掃﹐可就看見了那邊角落里肅手站立的孟小月。 “這是……” “小孟﹗”三姨娘笑說﹕“正好﹐王爺不是要差遣抬舉他嗎﹖” 朱華奎才似忽然想起﹐“啊﹗”了一聲﹐連說﹕“對啦、對啦﹗你過來﹗” “王爺傳你呢﹗”一個侍衛上前大聲向孟小月招手﹕“快過來﹗” 孟小月應了一聲﹐大步向前。 “王爺吉祥﹗”深深一鞠躬﹐繼而屈膝下跪。 朱華奎點頭說﹕“起來說話﹗” 孟小月垂手而立﹐一派敬謹服從形樣。 “你叫什麼名字﹗” “孟小月﹗” “小……月﹖”朱華奎搖搖頭﹕“這名字不好﹐不是個成大器的名字﹐往後改一個 吧﹗” 三姨娘在一旁說﹕“王爺既然說起﹐不如就賜他個名字﹐也省得他還要自己再費事 取了﹗” 朱華奎笑說﹕“我也取不好﹐裘先生有學問﹐回頭我叫他給你取一個就是了﹗” 三姨娘說﹕“有話等王爺坐下再說吧﹗” 朱華奎說﹕“來來來﹐你給我好好說說﹗”隨即大步進了茶廳。 三姨娘移步跟上﹐向著孟小月招手說﹕“你來﹗” 朱華奎夫婦落座﹐自有女侍送上香茗。朱華奎看來興致很高﹐不時地自己發笑。 赫赫笑了幾聲﹐一只手拈著腮上的胡子﹐卻是頻頻向著站立面前的孟小月打量不已。 “你的事我聽說了一些﹐說是你一身功夫不錯﹐瞧著也像﹐干這個花把式可是太委 屈你了﹗” “王爺恩待﹐不敢言屈﹗”孟小月後退一步﹐垂下頭來。 朱華奎點點頭﹕“說得好﹐看樣子你還知書達禮﹐過去也念過書吧﹗” “念過……不多﹗” “這是客套﹗”朱華奎的臉上顯示著極度的好奇﹕“展飛熊推薦你說﹐有一身好功 夫﹐今天你就給我顯顯﹐也叫我見識一下﹗” 說著哈哈大笑了幾聲﹐高叱一聲﹕“石大貴﹗” 門外應聲道﹕“有﹗”進來個人﹐正是剛才護侍王爺身邊四名侍衛之一。 此人瘦高身材﹐長臉、濃眉﹐看來約在四十上下﹐滿臉勁悍﹐一眼看上去即知不是 好相與。 指著孟小月﹐朱華奎笑向來人說﹕“我要你試試他身上的功夫﹐都是自己人用不著 拼命﹐比划個三招二式﹐見了功夫也就行了﹗” 石大貴愣了一愣﹐應了聲“是﹗”卻用奇怪的眼神﹐向孟小月看著。 孟小月抱拳道﹕“王爺駕前﹐不敢放肆﹐再說……” 朱華奎說﹕“不用推辭﹐石大貴手下有分寸﹐傷不了你﹗” 話聲方頓﹐石大貴那邊已進身而前。 “孟兄弟﹐你看掌吧﹗” 身子向前一進﹐緊接著腳下一個快閃﹐已到了孟小月右側方挨近不遠﹐一只大手張 開五指﹐似拍又抓﹐直向孟小月肋上擊來。 原來盂小月身上有功夫的傳說﹐雖然未經証實﹐卻是自他一來﹐早已在府里傳開﹐ 人們畫蛇添足﹐胡吹亂蓋﹐把孟小月簡直形容成了活神仙一樣﹐雖屬於虛不足采信﹐卻 也足令這個石大貴心生警惕。 眼下當著王爺的面前﹐石大貴更不敢輕心大意﹐王爺言下之意﹐分明認定這個孟小 月絕非自己對手﹐若是結果反而敗在對方手里﹐那可是丟臉透頂。是以石大貴一出手即 施展出全力﹐眼前一手夜叉探路﹐五指上內力灌注﹐真有洞石穿木之威。 事已至此﹐孟小月想欲藏拙也是不能﹐當下順著石大貴的出手來勢向後一收﹐整個 胸肋部分﹐硬硬地收回了半尺有余﹐石大貴的五指﹐乃自落空。 石大貴“嘿﹗”了一聲道﹕“好招﹗” 隨著他腳下的一個上步﹐右掌翻處﹐一式飛雲飄空﹐進而向孟小月上胸兜來﹐勁猛 力沉﹐較之前番更有過之。 這麼一來﹐孟小月勢將非更大力施展不可了。 看來這個石大貴期功心切﹐決計是要把孟小月折在手里不可。 目睹之下的朱華奎﹐看得心里開心﹐高叱了個“好﹗”字﹐只以為孟小月眼下萬萬 不及招架﹐這就要敗下陣來﹐卻是眼前一花﹐隨著一陣長長蕩風的“噗嚕嚕﹗”聲息﹐ 眼看著孟小月的身子﹐白鶴般地騰身而起。 朱華奎“啊呀﹗”一聲驚呼。 呼聲未已﹐眼看著孟小月翩然身勢﹐在幾幾乎已經貼著頂層彩繪藻井的一霎﹐猛可 里一個打轉﹐那姿態一如白鶴翱翔﹐翩翩乎己飄身丈許開外﹐正當那一面擺設空隙之處。 石大貴叱了一聲﹕“哪里去﹗”腳下點處﹐緊跟而進﹐卻是他身子方一欺進﹐孟小 月已唰地擰過了身子。 石大貴由於欺身過猛﹐兩個人幾乎撞在了一塊兒﹐即在此將撞未及的一霎﹐兩個人 四只手已迎在一塊兒﹐眼看著二人身子麻花卷兒樣的一陣子打扭﹐左右飄飛﹐散發出呼 嚕嚕大股風聲﹐只看得朱華奎眼花繚亂﹐大是興奮地又叱了一聲好﹗ “好”字出口﹐勝負已分﹐眼看著四只緊緊互握的手﹐於雙方互相較之推送之間驀 地分了開來。 孟小月身子不過是大大搖動了一下。 石大貴可就不同了﹐腳下通通通﹗一連後退了好幾步﹐隨著他的右手落處﹐□喳一 聲﹐按倒了一張紅木坐椅﹐設非如此﹐他勢將跌倒不可。 “孟兄弟好功夫──石某人不是你的對手﹐佩服﹗佩服﹗” 說時轉身向著朱華奎深深一拜﹐便自向外踱出。 朱華奎大笑了一聲﹐擊掌高聲贊道﹕“好功夫﹐果然名不虛傳﹐今天我算是見識了﹗” 孟小月躬身道﹕“石師傅承讓﹐王爺見笑﹗” “用不著客氣﹗”朱華奎說﹕“我這雙眼睛還沒有花﹐誰勝誰敗我還看不出來﹖就 憑你這身功夫﹐就不該埋沒了﹐孟小月你可讀書識字﹖” “王爺﹗”孟小月抱拳躬身﹕“孟小月不曾進學﹐粗識幾個大字而已﹗” “亂說﹗”三姨娘說﹕“三姑娘說過﹐你不單念過書﹐寫的字可好了﹐王爺有心抬 舉你﹐你可別自暴自棄呀﹗” 孟小月臉上一紅﹐自忖此番無能藏拙﹐看來這位三姨娘果真是有心要造就自己﹐卻 是她又哪里知道自己心中感觸﹖除卻一腔仇恨﹐已是萬念俱灰﹐哪里還有心入仕功名﹗ “娘娘您……抬……愛了……” 那是因為剛才聽說三姨娘承旨﹐有了王妃的封誥﹐是以才改了稱呼。 朱華奎倒真是一心愛才﹐哪里想到什麼﹖ “這麼吧﹐你回去寫個自薦給我﹐我好好看看﹗”朱華奎含著微笑說﹕ “眼前這個花兒把式的差事﹐你就撂下來別管了﹐暫時就在我這天衛營補個差事﹐ 我會關照下去……” “這……”孟小月果真受寵若驚﹐心知不能再行推辭﹐深深一拜﹕“謝謝王爺的恩 寵﹗”又向三姨娘一揖﹐便自轉身步出。 三姨娘瞧著他離開的背影﹐笑著向朱華奎道﹕“這可是王爺搶去了我院子里的人﹐ 該要怎麼好好謝謝我呢﹖” 朱華奎笑了幾聲﹐說﹕“他可以還在這里住著﹐有他在這里保護你﹐我也就放心了﹐ 只是……我看這個人心事重重像是有很深的城府﹐怕是有些來路不正﹐倒不能不防著他 點兒……” “王爺您可又多心了……”三姨娘笑道﹕“這一點我早就想過了﹐不勞您操心﹐有 關他的一切﹐我早就派人查了個一清二楚﹐王爺大可放心﹗” 把一只高腳酒盅﹐按在手掌心里﹐讓它四下里打著轉兒﹐裘大可臉上含著一抹笑意﹐ 已有了些酒意﹐直直地向對面座上的孟小月瞧著﹐那樣子欲言又止﹐顯示著他此一刻內 心的不易捉摸。 堂屋里布置得一色大紅﹐像是在辦喜事似的﹐紅桌幃、紅幔子﹐牆上貼著“福”、 “春”等喜字﹐一邊大紅供桌上供奉著裘家的祖宗牌位。才吃過年夜飯不久﹐府里各處 已響起了零星的爆竹聲﹐俟到回頭辭歲的時候﹐想來更必有一番熱鬧。 “我們練武的人﹐平日注意養生﹐一年也就是這麼一回﹐今天夜里算是開禁﹐就暢 開了喝吧﹗只要不醉﹐愛喝多少就喝多少吧﹗” 老人家一關照﹐年輕人自然是皆大歡喜﹐俱都樂了起來。 三師兄侯亮﹐晃著他的小腦袋笑嘻嘻地說﹕“那敢情好﹗難得老先生今天高興﹐咱 們還是比照往年的規矩﹐每個人先敬老先生三盅﹐然後論輩份﹐再各人敬酒﹗” 哈哈一笑﹐他那一雙骨碌碌打轉的小眼睛﹐直盯著孟小月道﹕“往常是我的輩份最 小﹐一到敬酒的時候﹐最是吃虧﹐今天可不同了﹐孟師弟﹐今年可該你敬我的酒了﹐哈 哈……” 可不是嗎﹗﹖論輩份孟小月今天最小﹐一聽這個口氣﹐裘大可收他為徒這碼子事﹐ 今天已訴之當面﹐成了定規之事了。 三位師兄﹐剛才早已見過了禮。 正面坐在裘大可右側面的一位叫於璞﹐長方臉﹐濃眉大眼﹐身材高大﹐不苟言笑﹐ 年歲最長是大師兄﹐今年已四十有三﹐據說常走川浙﹐干的是水面上的買賣。 左面又高又瘦、留著小胡子的一位﹐有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是二師兄﹐也就是裘 大可的兒子叫裘雁翎。比較起來﹐身材矮小﹐活像個猴兒樣的三師兄侯亮最不起眼了﹐ 卻是他的話最多﹐放浪形骸﹐妙語如珠。 三姑娘和她繼母那個紅衣高大的婦人﹐坐在一邊﹐不時地起座走動﹐忙進忙出﹐張 羅著端菜端酒﹐女眷孩子們都坐在下首兩大張八仙桌上﹐總有十來口子﹐過年嘛﹐都回 來了﹐可真夠熱鬧的。 聽了侯亮的話﹐孟小月微微含笑﹐點頭道﹕“三師兄多多關照﹐小弟回頭依例敬酒 就是。” 三姑娘哼了一聲﹐笑嗔著道﹕“別聽他的﹐三哥的餿主意最多。”轉向侯亮說﹕ “孟師哥才來﹐臉皮兒薄﹐你可別欺侮他﹐爹他老人家可不答應你﹗” 侯亮“嘿﹗”了一聲﹐縮著頭翻著雙白眼﹐大是吃醋地道﹕“這可新鮮啦﹐我自跟 他說話﹐又礙著你這丫頭什麼事啦﹖我看啦﹐老先生倒不會把我怎麼樣﹐倒是你這個丫 頭﹐先就要把我給吃了﹐別是你這丫頭心里有了他吧﹗”一時低頭咕咕地笑了起來。 三姑娘嬌叱道﹕“你胡說我拿酒嗆你﹗” 一面說﹐躍身而起﹐來到了侯亮座上﹐一把勒著侯亮的脖子﹐操起了桌上的酒壺﹐ 就往他嘴里灌酒。嚇得後者連聲怪叫﹐不住討饒﹐洒了他滿脖子的酒﹐一時舉座大樂。 裘雁翎看不過﹐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說﹕“你也太野了﹐對師兄豈可如此無禮﹖” 三姑娘這才放下了酒壺﹐紅著臉說﹕“你光說我﹖他又哪點像個師兄的樣子﹖” 裘大可繼室秦氏﹐那個高大的紅衣婦人﹐正自端著兩大盤餃子出來﹐看見這個場面﹐ 把嘴撇了撇﹐尖著嗓子說﹕“這可是你哥哥說你﹐要別人誰敢呀﹐哼﹗” 白著雙眼珠子﹐她又說﹕“別說對她師兄了﹐就是對我也是沒大沒小的﹐還不能說﹐ 嬌得要命﹗﹗” 三姑娘氣得回過身來﹐終是礙著父親的面沒有回嘴﹐一時臉色通紅地回到了座上。 接下來大師兄於璞領頭站起﹐向裘大可敬酒﹐熱鬧聲中才算是掩飾了眼前的一番尷 尬。 裘老爺子今晚上興致很高﹐他的酒量確是驚人。事實上在座無一弱者﹐幾番敬酒﹐ 整壇的貴州大曲已見了底兒。 秦氏由里面又搬出一壇﹐笑嘻嘻地說﹕“暢開了喝吧﹐酒還多著呢﹗” 一面說﹐放下了酒壇子﹐卻把自己面前酒盅端起來﹐滿了一盅﹐向著孟小月道﹕ “來﹗師娘敬你一盅﹐干﹗” 她可真是爽快人﹐一仰而干。孟小月自是不敢怠慢﹐雙手捧杯也干了﹐連說﹕“不 敢﹐不敢﹗” 斜過眼來瞅著他﹐秦氏臉上泛著一抹子艷紅﹐許是喝多了﹐神態上不自覺的可就顯 著那種風騷放蕩。 “既然給老頭子磕了頭﹐認了師父﹐從今而後可就是一家子人了﹐小子……有幾句 話﹐師娘可得要好好吩咐你﹐傻小子﹗你好好地給我聽著……” 孟小月心里一動﹐正襟危坐﹐真不知道她要說什麼﹖抱拳一拱﹐洗耳恭聽。 坐下來﹐一只手叉著腰把一綹子散在前額上的頭發向後捋了捋﹐敞開著的酥胸一抹﹐ 露著鼓膨膨的一雙奶子。雖說是年過四十的人了﹐看起來猶有風騷﹐怪不得以裘大可那 等武功境界的人﹐即在六旬之後垂暮之年亦為其迷惑﹐收為繼室﹐秦氏這個女人的手腕 兒該是何等高明﹐也就可以想知。 “傻小子﹐你給我聽著﹐”她笑瞇著兩只眼﹐慢吞吞地說﹕“以後可不能再胳膊肘 子往外頭彎了﹐要不然就是老爺子不說話﹐我這個做師娘的也不答應你﹗” 孟小月怔了一怔﹐想起了前番以飛石傷她的那檔子事﹐心里還真有些過意不去﹐待 將有所說明﹐裘大可哈哈一笑﹐卻岔了進來。 “小孟﹐我正等著你自己告訴我﹐這個年對你可是雙料的吉利﹐是不是﹖你這是雙 喜臨門了﹗” 裘大可眼神炯炯有光﹐頗是神秘﹐諱莫如深地直向孟小月瞅著。 “老先生指的是……” 雖是師徒之份﹐這里人卻不管他叫師父﹐孟小月也就從俗。稱呼他一聲老先生。 老先生一只手揉著山羊胡子﹐嘿嘿一笑﹕“如果我的消息不差﹐小孟你這就要高升 榮遷啦﹐這還不是雙喜臨門﹗﹖” 各人俱都為之一愣。 三姑娘偏向孟小月驚訝地問﹕“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怎麼﹐我都不知道呢﹗…… 你……瞞著我﹗﹖” 孟小月搖搖頭﹐徐徐說明。裘大可一笑說﹕“這可也別冤枉好人﹐他自己也許還不 知道﹗” “那又是怎麼回事﹖爹﹐您倒是快說呀﹗” 三姑娘忍不住臉上綻出了笑意。 “你孟師兄蒙王爺提拔﹐這就要高升了﹗”裘大可微微含著笑說﹕“聽說是要到天 衛營當差了﹗” “天山營﹖” 一直少話的於璞忽然接了話頭﹕“那是王爺的親兵﹐李黑子不是兼差正號的統領麼﹖” “姓李的調了差﹗”裘大可笑得怪神秘的﹕“展飛熊補了正差﹐如今是正牌的統領 大人了﹗” “展飛……熊﹖” 各人都不勝詫異﹐大是意外。 “三姨娘不是也高升了嗎﹗”二師兄裘雁瓴微微含笑道﹕“如今新封了王妃﹐水漲 船高﹐展飛熊哪能不行情暴漲呢﹗” 裘大可點頭說﹕“這就對了﹗” 各人這才明白過來。卻只有孟小月一個人糊塗﹐三姑娘一笑﹐瞧著他說﹕“你還不 知道﹖他們是親戚﹐展飛熊是三姨奶奶的娘家表親﹐他們是表兄妹﹗” 孟小月這才明白﹐怪不得三姨娘言談之間﹐對於展飛熊似有一份額外的眷顧﹐否則 那一夜自己仗義援救展氏之事﹐她又為什麼會知悉得如此清楚﹖ 卻是﹐裘大可又從哪里知道自己即將去天衛營當差的事﹖ 這一點三姑娘亦有同感﹐正好提出了心里的疑問。 裘大可把盞而笑﹐語重心長地道﹕“往後再看吧﹐你孟師兄或許還有高就呢﹗” 孟小月心里一動﹐暗忖著這老先生誠然無所不知﹐反不成難道連王爺有意把自己推 薦給奸賊馬步雲之事﹐也為他探測所知﹗﹖ 心里想著﹐不覺抬頭與對方目光接觸﹐裘大可只是微笑不言﹐更似諱莫如深。不免 使他記起了那日三姨娘的一番囑咐﹐心里正自忐忑﹐三師兄侯亮的一只手“叭﹗”地落 在了他的肩上﹐使他猛地吃了一驚。 只以為對方心存暗算﹐自是不容。 須知一個練武的人﹐隨時隨刻都當心存警覺﹐絕不容任何人對自己身體施以接觸。 急迫中﹐孟小月不暇多想﹐肩頭向下一沉﹐借以托空了對方那一只落下的手﹐同時 左手飛翻﹐直向對方那只手上抓去。 侯亮“噯﹗”了一聲道﹕“好家伙﹗” 話聲出口﹐那一只搭在對方肩上的手掌﹐忽地翻轉過來﹐翩若飛蝶。 “叭﹗” 兩只手掌迎在一塊兒。 別看侯亮那一副瘦小干枯、猴頭猴腦的樣子﹐手勁兒還真不小。 兩只手掌一觸之下﹐雙方俱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道﹐迫使他們彼此不能不飛身分 開。 “唰﹗” 像是一雙抄空而過的燕子﹐驀地各自飛身丈外。 孟小月後足抵牆﹐狠狠地晃了一下﹐穩住了身子﹐三師兄侯亮卻鷹似的卻落在了長 案一角。 這個突然的舉措﹐扇起了一室的狂風﹐引動著七八盞“喜”字長燈﹐頻頻打轉﹐聲 勢疾勁﹐端的動人心魄。 突然看見了這一幅生動的畫面﹐現場各人俱都一時大樂﹐為之喝起了彩來。 “好呀﹗”侯亮一聲尖笑道﹕“孟師弟你跟我玩起了真的來啦﹗” 話聲一落﹐他瘦小的身子霍地平竄直起﹐一發如矢﹐“嗖﹗”地直向孟小月身前飄 落。 孟小月已自有所警覺﹐往後一縮﹐貼壁直立。 “大過年里﹐咱們也露一手﹐給大家逗逗樂子﹗” 侯亮一翻左手﹐直欺而進﹐隨著駢二指直向孟小月肩上點來。 孟小月可不願給大家逗樂子﹐身子向外一閃﹐道﹕“小弟不敢﹗” 身勢翩轉﹐輕快如蝶﹐侯亮那麼快的出手﹐亦為之點了個空﹐“噗﹗”一聲戳在了 粉牆上。 指勁饒是可觀。 隨著他指力落處﹐深深戳入牆身﹐如同戳在一塊豆腐上﹐登時落下了兩個窟窿。 “老三﹗” 出聲喝叱的竟是大師兄於璞。隨之拍案而起道﹕“就到這里﹐別再胡鬧了﹗” 侯亮乃一笑﹐猴頭猴腦沖著孟小月抱拳道﹕“獻丑﹐獻丑﹐想不到師弟你還真有一 手兒﹐怪不得老先生人前人後老記掛著你﹐行﹐有你這麼一露﹐三師哥我第一個就服了 你﹗” 盂小月臉色微紅﹐只是看著他不吭氣兒﹐他是在想﹐對方剛才看似玩笑的那麼一戳﹐ 其實是真力內注﹐與傳說中的一指金禪殊無二致﹐設非自己機警﹐閃躲及時﹐若是為他 戳在了身上﹐即使自己練有護身真氣﹐怕是也吃擋不住﹐受傷或不至於﹐說不定就此為 他點住了穴道﹐人前出丑在所難免。 或許這便是對方的居心。 師兄弟第一次聚會見面﹐想不到他竟會與自己玩上這麼一手﹐這個侯亮的居心叵測﹐ 也就可想而知。 無如﹐卻也使得孟小月看清了一點﹐即是自己這三個師兄﹐各有千秋﹐以侯亮而論﹐ 那一身傑出的輕功﹐以及凌厲出手﹐萬非等閒﹐以此而推想﹐大師兄二師兄的功力也就 可想而知﹗ 這幾個人今天與自己乃是沾有同門之誼的情份﹐若是一朝生變﹐變作對立之局﹐又 該是何等一番局面﹐卻值得自己好好玩味深思再三。 勉強在裘家待過了子夜﹐才自轉回﹐論日子已算是大年初─了。 王府內外﹐一片歡欣鼓舞。燈火渲染﹐爆竹齊鳴﹐似乎等不及到天光大明﹐便自歡 騰熱鬧起來。 孟小月由裘家出來﹐繞道返回賞心小苑﹐途徑王爺所居住的東珠樓﹐只見彩台高築﹐ 燈火璀璨﹐一式的鰲山五彩掛燈﹐點綴成串串天星。 還離著老遠﹐即為傳自那里的陣陣樂聲所引﹐不由自主地順步趨了過去。 原來王府素日便養有兩班戲子﹐一曰“春班“﹐一曰“秋社”﹐前者純為選自影坊 的女樂﹐後者卻是來自梨園﹐為清一色的男子﹐前者著重歌舞、俳優、雜伎、女樂﹐後 者卻重在戲曲唱工的表演﹐涇渭分明﹐各不相混﹐也只有在特定情況下﹐才能聯合表演﹐ 如同今夜般同台演出﹐機會誠然不多。莫怪乎戲台前後﹐人山人海﹐蔚為大觀了。 楚王朱華奎這兩天興致挺高﹐兼以聖眷正殷﹐三姨娘又新得了妃號﹐所見皆喜﹐湊 著過年的興頭便自大勁歡樂起來。 今夜﹐他帶頭作樂。 戲台就搭在東珠樓正廳前面的花園空敞之處﹐朱華奎與新受封的“如意鄂妃”三姨 娘並肩臨窗而坐﹐可以不受露天之寒﹐其他各人各按身份尊卑﹐有的簇擁王爺鄂妃身側﹐ 或是設座長廊﹐外面沿著戲台正面兩側﹐搭有席棚﹐生有炭火﹐便不分尊卑或坐或立﹐ 任何人皆可取意自便。 春班的女樂伎伴奏出歌功頌德的“千秋樂”、“戀皇恩”之後﹐正戲開始。 戲碼是“火並王倫”﹐乃是水游梁山泊聚義群雄故事﹐由“秋社”按元曲以昆腔唱 做﹐演出極佳。 孟小月擠擠挨挨﹐不覺亦到了台前﹐這出戲他過去也曾看過﹐不免為戲中林沖之神 采飛揚的吸引﹐一時也看出了趣味。 人太多﹐像是全府里的人都來了。 一些平常不曾見過的丫鬟婆子小廝﹐甚而府里的門丁清客也都出動﹐架子大一點的﹐ 坐著烤火﹐都有隨身的小廝丫鬟侍候﹐尊卑雜處﹐形成一種前所未見的熱鬧場面。 孟小月特意繞到戲台左側面﹐為的是怕被正面臨窗而坐的王爺與三姨娘看見﹐卻不 想仍是被人發現。 一個著武服的小校﹐打前面挨近到他身邊道﹕“孟先生麼﹖統領有請﹐跟我來﹗” 不容分說﹐拉著他一路而前。 孟小月心里一愣﹐即見前側面畫廊里坐著個身材魁梧臉生虯須的漢子﹐一身寬松錦 袍﹐頭上戴著交角折上巾□﹐頂上紅纓映襯著他畫上鐘馗也似的一張面容﹐極是雄姿英 挺。 孟小月立刻認出他來﹐正是那一夜自己仗義援助﹐使他幸免於死的展飛熊。他今天 的身份﹐應已是王爺的親軍天衛營的統領﹐這個差事不算低了﹐應是有五品的功名﹐由 於是王爺的親軍﹐自非尋常﹐真正炙手可熱。 此刻他據桌以坐﹐兩側左右﹐簇擁著幾個武弁﹐面前桌上擺著幾樣應時的干鮮﹐同 桌更有兩個女眷﹐一家人喜氣洋洋。 老遠看見孟小月來到。 展飛熊由位子上大步跨出﹐赫赫笑道﹕“果然是你﹐孟兄弟﹐我沒看錯吧﹐來來來…… 這里坐﹐坐﹗” 身邊人早為他設下了一座位。 孟小月抱拳喚了聲﹕“展兄……是你……” “來來來……我給你引見引見﹐見過你嫂子﹐這是你的侄女小英一一” 座上婦人少女﹐早已起身相迎﹐襝衽為禮。 孟小月忙自還了大禮﹐即為展飛熊按在了座上﹐嘻嘻笑道﹕“那晚以後﹐一直就記 掛著想要去看你﹐總是事情忙抽不開身子﹐正打算今天大年初一﹐跟你嫂子去給你拜年﹐ 接你到家里來玩玩﹐想不到你也來看戲來了﹐這是從哪來呀﹖” “從裘老先生那兒來﹐隨便走走……” “啊……” 聽說他從裘家出來﹐展飛熊虛應了幾聲﹐便不多說。 “兄弟﹗”展飛熊重綻笑臉道﹕“郭王妃已經告訴過你了吧﹗兄弟﹐你要升了。” 孟小月怔了一怔﹐才自省得他指的是三姨娘﹐後者剛剛拜封為如意鄂妃﹐原來她娘 家姓郭。所謂的“高升”應是指自己即將到天衛營當差的事了。 當下一笑抱拳道﹕“王爺已對我說過﹐全賴展兄你的保舉﹐怕是我……干不好﹐有 辱了王妃與老兄的美意。” “噯﹗”展飛熊說﹕“你怎這麼說﹖還有什麼你干不來的﹖啊﹗這件事既然王爺已 對你親口說了﹐那就一定錯不了啦﹗兄弟﹐你就等著上任吧﹐哈哈……” 大笑了幾聲﹐他轉向身邊婦人道﹕“這就是我常給你提起的孟兄弟﹐嘿﹗他那一身 功夫﹐可是好樣兒的﹐以後有他幫著我﹐我可就放心大膽的干了﹐什麼也不怕了﹗” 婦人笑盈盈地噢了聲﹕“叔叔……”只是上下地向他打量不已。 展飛熊又說﹕“王爺可曾交代你些什麼沒有﹖” 孟小月說﹕“有的﹐要我寫篇自薦呈上去。” 展飛熊嘿嘿笑了兩聲﹐連連點頭道﹕“這是要重用你了﹐我們王爺是出了名的愛才﹐ 等著瞧吧﹐你的委任令不出十天﹐一定下來﹐到時候愚兄給俄擺酒賀喜﹐好好地樂他一 樂﹗” 說到這里﹐台上戲曲已到了尾聲﹐卻是人群里微微有了聳動﹐大伙不再面向戲台﹐ 卻紛紛轉過身來﹐向著看窗正面的王爺夫婦歡叫不已。 展飛熊展眉笑道﹕“怎麼著﹐王爺、王妃這就開賞打錢了﹖” 原來宮中習俗﹐每年立春﹐皇帝與後妃拾歡罷歌舞之後﹐每有打賞金錢之賜﹐這習 俗沿自盛唐開元天寶﹐流傳至今。所謂的﹕“仙曲教成慵不理﹐玉階相簇打金錢”(唐 司空圖詩)﹐即是指此。 本朝開國至今﹐各帝爭相侈奢﹐自不會錯過這個與民同樂的把戲﹐各王公大臣私寓 變相沿俗﹐於每年辭歲後﹐常作金錢打賞之樂。 今日之事﹐楚王朱華奎新承聖眷﹐三姨娘更得“如意鄂妃”之賜﹐一時皆大歡喜﹐ 這個歲尾的金錢賞賜﹐更是少不了的。 消息遠傳﹐皆大歡喜﹐才致會聚集了這麼多人。 但聽得王爺身邊一聲斷喝道﹕“王爺打賞﹗” 即有兩三個寵婢。現身窗欄﹐於各方歡呼聲里﹐各就身邊早已備好的錢箱﹐將紅毛 繩穿就的嶄新錢串大把抓起拋出。 一時滿場歡呼.各人爭相拾取。 錢串墜地﹐濺洒得各處都是﹐大呼小叫聲里到處沿地拾搶﹐卻以僕婦丫鬟小兒居多。 王爺朱華奎臨窗而至﹐看到這里﹐只樂得哈哈大笑起來。 台上女伎唱起了“金錢子”的宮詞﹕ “九重天鑾降神仙﹐ 歲舞分行踏錦筵。 嘈雜一聲鐘鼓歇﹐ 萬人樓前拾金錢。” 好一番欹歟之盛﹐令人無限贊嘆﹗ 一只手撩著雪狐皮袍子的下襟﹐一只手搓著兩個玉核桃﹐王府大管事高大爺這個神 態還真夠上眼。 今天是年初五了。 到各處去回拜了個年﹐匆匆又趕了回來。 這幾天王府各處上上下下大開賭禁﹐他這個大管事領頭設局、開寶。麻將牌九、擲 骰子﹐凡是賭的玩藝兒﹐他無所不精﹐幾天下來﹐贏的著實不少﹐一想著下午這個局面﹐ 他是打心眼兒里樂得慌﹐哪能不趕緊回來﹖ 他所住的那個西跨院精致的小小閣樓﹐此時此刻﹐早已擠滿了人﹐都是些各府的僕 役小廝﹐婆子丫鬟﹐亂嘈嘈的總有百十來口子﹐把個四開面的小小堂庭擠得滿滿的﹐轉 動皆難。 兩大張八仙桌子拼在一起﹐天九骨牌早砌好了﹐性子急的人注子都下上了。 別瞧這些人平日掙錢不多﹐省吃儉用﹐可在賭上還舍得下﹐二三十道門子﹐有下五 錢的﹐還有一兩的﹐一圈下來進出總得好幾十兩銀子﹐也只有他高大爺有這個台面﹐罩 得住﹐進出個幾百兩銀子﹐面不改色。 “大管事的來啦﹗快吧﹐大家伙熬不住了……” 說話的是“二管事”李興──小腦袋瓜﹐一身緞子講究衣褂﹐留著兩撇八字小胡﹐ 在說話之前﹐必然習慣性地擠動一下那雙三角眼。 高大爺哈哈一笑﹐一面脫下他的皮襖罩甲﹐由家里人伺候著給他換上了舒適寬松的 衣裳﹐探著一雙袖子﹐這就在當中主座上坐了下來。 “下吧﹐多少不拘﹐這兩天我可是手氣大興﹐不怕輸﹐就只管下……看著吧﹐保定 我是大小通吃﹗” 高大爺哈哈大笑著往手心里“噗﹗”地吹了口氣﹐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骰子﹐看看各 門上錢都下滿了﹐“嘿﹗”的一聲﹐把手里的骰子擲了出去。 “老七﹗” 他這里剛開了“門子”﹐卻由外頭擠進來個人氣呼呼的直來到跟前﹐正是王爺跟前 的那個體面當差小五子。 “大管事您先歇歇吧﹐王爺招呼﹐要您這就過去一趟﹗” 小五子臉上罩著一層神秘﹐笑得極不自然。 “這……” 一聽是王爺招呼﹐他不由愣住了。 “王爺招呼我﹖這個時候……” “可不是……”小五子過去附在他耳朵邊上說了幾句。高老大可就坐不住了﹐臉上 又紅又白地瞧著二管事的李興說﹕“你先給我穩著﹐我去去就來﹗” 說完這句話﹐他即刻站起來﹐由家人侍候著穿戴整齊﹐同著小五子匆匆出了堂屋。 “是怎麼回事﹖”高老大邊走邊問﹕“沈知府來又關我什麼事﹖” 小五子縮了一下脖子﹐有氣沒力地說﹕“詳細情形我可不知道……好像是什麼王府 里鬧了賊……什麼的﹐反正王爺很不高興……” “啊﹗”高大管事嚇得立刻站住了腳﹕“會有這種事﹖怎麼我會一點都不知道﹖…… 這可是糟了﹐大年下的……” 小五子“哼”了一聲﹐哈哈地說﹕“要是真有這麼檔子事﹐我倒是想起了是誰呀﹗ 八九不離十兒﹐沒錯兒﹐准是他﹗” “是……誰﹖” “那還用問﹖”小五子冷笑道﹕“除了姓孟的那個小子還會是誰﹖” “你說是小孟﹖” 高大管事立刻搖搖頭接道﹕“不能、不能﹐你可別胡扯﹐怎麼會是他﹖” “那還錯得了﹖大管事的您想想呀……”小五子說﹕“咱們府里上上下下可都是老 人了﹐什麼時候出過事了﹖這小子一來就出事﹐不太玄了點嗎﹖” 高大爺沒有吭聲。 小五子又說﹕“您再想想這小子有一身好功夫﹐平常又住在賞心小苑﹐仗著有三娘 娘庇護他﹐誰也不敢招他惹他﹐不是太可疑了嗎﹖” 高大爺“哼”了一聲﹐看著前面的小五子﹐想到了前此他為孟小月打傷吐血的一段 過節﹐不用說﹐這個小五子自是對孟小月懷恨入骨﹐伺機報復應在情理之中。卻是這些 話多少也引起了他對孟小月的疑心…… “先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再說吧﹗” 高大管事心里還真犯嘀咕﹐三腳並兩步地同著小五子來到了東珠樓──王爺的寢宮。 過年的氣氛還那麼深…… 滿院子都是爆竹之後的紅色片碎紙屑﹐與地上積雪紅白相映﹐十分醒眼。 東珠樓前早已搭起了牌樓﹐張燈結彩﹐氣象一新。 王爺此刻在樓下“召賢館”大廳會客。 高大管事一徑來到館前﹐只見負責王爺近衛的李鐵池等數人﹐閒走廳下。 彼此都是熟人﹐見面抱拳互道恭喜之後﹐李鐵池拉了他一把﹐轉向一角﹐小聲關照 說﹕“老高﹐你可小心著點兒﹐今天的情形不大妙﹐主子興頭兒不好﹗” “又是怎麼回事﹖”高大管事弄了個一頭霧水。 “現在說也說不上﹗反正你進去就知道了。”李鐵池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小心回 話﹐可別頂撞了﹗” “這個當然……” 里面已報了他的名字。 一個當差單手打著簾子﹐大聲道﹕“大管事的﹐王爺招呼您進去呢﹗” 高大管事應了一聲﹐拍拍身上﹐理了理頭上的巾幘﹐邁步而入。 堂屋里生著兩盆炭火﹐金絲猴、豹皮舖陳﹐點綴得一派富麗堂皇。 王爺朱華奎著便服居中而坐﹐下首的沈知府﹐白皙高頎﹐一身四品穿戴﹐正襟危坐﹐ 倒也氣勢軒昂﹐文采斐然。 磕頭問安之後﹐待將站起。朱華奎咳了一聲﹐指著沈知府說﹕“見過沈大人﹗” “大人……” 大管事的待要叩頭如儀﹐卻為沈大人快步下位攙起﹕“大管事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要照平日﹐仗著王府的威望﹐他眼睛里還真不大瞧得上對方這個四品的知府﹐見面 打上一躬已是難得﹐更別說磕頭問安了。沈知府達練人情﹐當著王爺也不敢實受對方的 大禮參拜。 高大管事站是站起來了﹐卻不敢向王爺正面直視﹐垂著頭。表情不大自然。 “你這個差事是怎麼當的﹖糊塗透頂﹗”朱華奎圓睜著兩只眼厲聲道﹕“我這個王 府倒成了賊窩了﹐你是干什麼吃的﹖混賬東西﹗” 打從跟王爺干侍衛頭子起﹐直到如今﹐這麼多年﹐還極少見王爺當著人前﹐如此聲 色俱厲地向自己喝斥。 高大管事既驚又怕﹐當著各人面前﹐臉上尤其掛不住﹐真恨不能有個地縫讓自己鑽 進去﹐跟從王爺久了﹐當然知道主子的脾氣﹐那就是在他盛怒的時候﹐無論如何不能出 言辯白﹐只能聽著。“是……小人該死﹗” 說了這句話﹐後退一步﹐自動的便又跪下了。 朱華奎用力地拍著椅把子﹕“這是什麼事﹗大過年的你給我來這麼一手﹖你不要臉﹐ 連著我也面子上下不來……你說說﹐你該不該死﹗﹖” 這麼一說﹐下首的府台大人也坐不住了﹐慌不迭由位子上站起﹐深深打揖說﹕“王 爺息怒﹐是下官冒犯了……下官太冒失了……” “關你什麼事﹐你坐下……” “是……”沈知府作了一揖﹐才敢就座。 看著沈知府這個樣﹐朱華奎才自警覺到自己的火氣太大了﹐停了一下﹐口氣略為和 緩地道﹕“要不是沈大人來說﹐我還真不知道﹐外頭已鬧成了這個樣﹐你這個王府大管 事﹐知情不報﹐該當何罪﹖你說﹗” 高大管事臉上一陣子紅一陣子白﹐王爺盛氣之下不敢頂撞﹐只把一雙眸子﹐向沈知 府望去﹐“這件事……小人誠是不知﹐請府台大人明示……” “大管家多多包涵……事情是這樣的……”沈大人轉向王爺抱拳道﹕“這位管事先 生也許並不知情﹐容下官向他說明﹐王爺萬請暫息雷霆……” “好好……你跟他說清楚了﹗” “下官遵命……”沈大人轉向高管事道﹕“事情是這樣的﹐這幾天地方上一連發生 了好幾起失竊的盜案﹐本府所屬各縣衙門﹐已盡全力緝拿……終是拿不著這個膽大包天 的正經主兒……” 高大管事的“哼”了一聲﹐跪著說﹕“這又干王府何事﹖大人又怎麼斷定這個賊藏 在我們王府里﹖” “大管事說的極是……”沈大人抱拳賠著一張笑臉說﹕“本府也不敢莽撞﹐這件事 是經過幾次三番的仔細追查﹐並且有人三次親眼看見……” 高大管事不等說完﹐便頂撞道﹕“三次親眼看見﹖哼哼……這個人是誰﹖” “大管事承問﹐”沈知府咳了一聲﹕“這人是敝府衙的三班捕役向沖﹐向頭兒……” “是他﹗﹖”高大管事點點頭說﹕“我認識他﹗” 王爺哼了一聲﹐喚著他的名字道﹕“高慶麟﹗” 高大管事才知自己的失態﹐慌不迭垂下頭來。 沈知府咳了一聲﹐轉向王爺道﹕“請王爺恩准下官召喚向沖晉見回話﹐還有……請 賜高管事站起來說話……” 朱華奎點點頭答應﹐再向高管事吩咐說﹕“站起來吧﹗” 高慶麟叩頭站起﹐心里的別扭可就甭提了。 外面已高聲宣道﹕“傳向頭兒﹗” 向沖早已侍衛中庭﹐聞聲進來叩頭。 “武昌府三班捕役﹐小人向沖參見王爺、大人──”一面各自叩了個響頭。 沈知府大聲說﹕“當著王爺金駕﹐向頭兒你要小心說話﹐王府的高大管事在這里﹐ 你只把所見所聞﹐據實回報﹐小心著回話﹐知道嗎﹗﹖” “小人……知道……”轉向高慶麟直腰抱拳﹐不自然地笑笑道﹕“高爺……您好﹗” 沈知府說﹕“給王爺磕頭﹐你站起來吧﹗” 這是對手下的特別恩典。 向沖遵命又磕了個響頭﹐才敢站起﹐垂首後退到與高慶麟並位而立。 高大管事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抱拳說﹕“向頭兒﹐這又是怎麼回事﹖” “高爺您多包涵……”向沖低聲下氣道﹕“事情實在是兜不住……才敢冒犯……” 高大管事冷冷道﹕“不是前幾天在東城頭上還見著了你嗎﹖向頭兒你或是公事太忙﹐ 當時什麼話可也沒有說呀﹗” 言下之意﹐似在責怪對方的不懂交情﹐這種事應該私下給自己打聲招呼﹐說明了就 得了﹐何至於請出府台大人﹐尤其更不該驚動王爺﹐簡直太不懂過節﹐不落門檻了﹗ 高慶麟眼睛里直冒紅光﹐恨不能把眼前向沖一口生吞下去。 向沖被他看得心里直發毛﹐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這人瘦高的個頭﹐兩肩高聳﹐大手大腳﹐黃臉膛﹐掃帚眉﹐一臉的風塵事故﹐一眼 即能看出﹐天生的六扇門里出身﹐是干捕快的這個行當的。 這個向沖﹐在武昌地面上可是響當當的人物﹐一身功夫也是好棒的﹐干他們這一行﹐ 能爬到撫台衙門三班捕頭這個位置﹐可以說是已到了頭了﹐往後再無發展。說白了不過 是個皂隸頭兒﹐也和高慶麟一樣﹐充其量是個奴才頭兒﹐卻因為仗著撫台衙門這塊招牌﹐ 在地方上極吃得開﹐又因為他這三班捕頭的差事﹐負責著地方上的絹私治安﹐情形可就 更非尋常﹐黑白兩道上都得買他的面子﹐走到哪里﹐都風光八面﹐像今天這個窩囊場面﹐ 誠然還不多見。 “高爺有所不知﹗” 當著王爺與撫台大人面前﹐向沖可不敢言語花哨﹐語涉輕薄﹐只得實話實說。 “這個賊忒也大膽了﹐仗著住在王府﹐弟兄們不敢冒犯﹐他就為所欲為﹐還傷了我 們的人……最後竟然連撫台大人的府上也失竊了﹐才會……” 這話不啻明白地告訴高慶麟說﹕不是兄弟不講交情﹐實在是上面先問下來﹐才不得 不實話實說。 一聽撫台大人府上也失了竊﹐高慶麟才自不吭聲﹐轉而怒哼一聲﹕“什麼賊這麼大 膽﹖竟敢公然進出王府﹖老弟台你看清楚了﹖” 向沖搖搖頭說﹕“這人是蒙著臉的﹐功夫極好﹐尤其是輕功﹐高來高去﹐沒有人能 跟的上﹗” 高慶麟冷冷地說﹕“這麼說﹐你是沒有看見他的臉羅﹖” “這……是這個樣﹗” “那麼﹐你親眼看見他進出王府﹖” “這……個……”向沖點了一下頭﹕“他走的是王府的方向﹐這附近沒有別人居處…… 所以﹐小弟大膽猜想﹐他是掩藏在貴府上。” 聽到這里﹐一旁的沈大人怒聲道﹕“向沖﹐你可仔細著回話﹐把話說清楚了﹗” “是──大人﹗”向沖躬身抱拳道﹕“小人確是看清楚了﹐他進出的八道樓子﹐是 王府的禁區﹗”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追下去看個清楚﹖” “小人追下去了﹗”向沖苦笑著道﹕“只是王爺禁區戒備森嚴﹐沒有進出的腰牌﹐ 不得擅自出入……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擅自闖進……” “你就該投帖求見﹐把這事向王爺門上說明……” “小人也試過了……”向沖苦臉笑道﹕“只是行不通……”轉向高慶麟抱拳說﹕ “正打算找一天求見高大管事﹐查個水落石出﹐卻不知那賊又偷了撫台大人府上﹐接著 大人就追問下來……” “可恨的東西﹗” 朱華奎忽然手抓椅把罵了一聲﹐瞪著高慶麟說﹕“這件事你給我查清楚了﹐要不然﹐ 哼哼﹗我可是饒不了你﹗” “是﹗小人遵旨﹗”高慶麟深深打了一躬。 沈大人見狀不敢久留﹐慌不迭站起請辭。 朱華奎哈哈一笑﹐站起來說﹕“你公事在身﹐我就不耽誤你了﹐這件事你只管放心﹐ 我這府里無論如何也不能窩藏賊人﹐是真是假﹐過幾天一定給你個回話﹐你就去吧﹗” “下官遵旨﹗” 沈知府待行跪禮﹐卻被王爺攙住。 “用不著﹗”朱華奎卻又想起一事﹐啊﹗了一聲道﹕“還有件事﹐我忘了問你…… 馬都督的行駕可決定了﹖” 沈知府躬身道﹕“說是十五號到﹐到時候下官代王爺安排路迎﹐錯不了﹐王爺請放 寬心。” 朱華奎點點頭說﹕“好吧……”心里卻不禁暗自忖思﹕這個賊早不鬧晚不鬧﹐單挑 這個時候﹐莫不是故意跟我過不去嗎﹖ 沈知府又行了大禮﹐隨即同著向沖轉身步出﹐由高慶麟護送直出。 高老大這個牌九推不下去了。 整整一個下午﹐他把自己鎖在屋子里﹐茶飯不思﹐左思右想﹐心里仍自盤算不定。 王爺那邊話已經交代下來了﹐這個賊要是拿不著﹐他這個王府大管事的可就別想再 干下去了。 嘿嘿﹐好一個大過年﹐向沖這小子算是把自己給害苦了。 快吃晚飯的時候﹐王爺的侍衛頭子李鐵池來訪﹐直接進到了他的屋里。 高老大正歪在炕幾上抽煙﹐一眼看見他慌忙坐起來道﹕“兄弟你來了﹖來得正好﹐ 不然﹐我正打算去看你﹐快請坐﹐我說﹐倒茶呀﹗” 小丫鬟捧茶進來、退下。 李鐵池撩起皮袍子坐下來﹐嘿嘿笑了兩聲說﹕“怎麼﹐人都散了﹖我還想來押兩把 呢﹗” “你算了吧﹗”高慶麟洩氣地說﹕“別臭我啦﹐別人不知道﹐你還能不明白﹖你看…… 大年下里﹐遇見這種熊事﹐該多倒霉﹗﹖” “噯──瞧你說的﹗”李鐵池端起茶來微微呷了一口。慢吞吞地說﹕“事情雖然棘 手﹐可也不如你說的那麼難﹐定下心來慢慢想﹐總該有個頭緒﹐來龍去脈。” 高慶麟一愣說﹕“這麼說﹐你心里已有數兒啦﹖” “還說不准﹗” 李鐵池冷冷地說﹕“這件事明擺著是跟咱們弟兄過不去﹐說白了﹐這是要我們走路﹗ 你難過﹐我心里也不好受﹐沒聽見嗎﹗王爺那邊氣還沒消呢﹐連我也罵上了﹐說我們都 是飯桶﹗” 高慶麟氣餒地嘆了一聲說﹕“向沖那小子算是把我們給冤苦了﹐他娘的﹐早晚你看 著吧﹐別讓他求著我﹐我也叫他小子嘗嘗這‘穿小鞋’的滋味﹗” 李鐵池搖搖頭說﹕“這你可也別冤枉他﹐所謂的官差不由人﹐你我要是穿上他那一 身號衣﹐遇見這種事﹐又有什麼法子﹖” “我就不信﹗”高老大激動地道﹕“這府里真的會窩著賊﹖再說……咱們眼皮子底 下﹐誰不清楚﹖誰能干這種事﹖誰又有這麼一身功夫﹖” “那可不一定……” 李鐵池把身子歪了下來﹐兩只腳蹺在茶幾上。 “這府里上上下下﹐好幾百口子人﹐再加上親戚﹐什麼樣的人沒有﹖你能個個都清 楚﹖” 這麼一說﹐高老大倒似忽然開了竅﹐分開著一雙黃焦焦的眉毛── “這倒是……依你看……這個人真窩在王府﹖” “錯不了﹗”李鐵池冷笑道﹕“要沒有真憑實據﹐憑他姓沈的一個小小知府﹐他敢 往這里碰﹗﹖” “這又會是誰呢﹖” 高老大歪著腦袋﹐忽然冒了一句﹕“小五子給我說了﹐會是小孟﹖這小子有這個膽 子﹗﹖” 李鐵池哼了一聲﹕“有可能是他﹐又不可能是他﹗” 這話等於白說。 “要說他那一身功夫﹐還真像是他﹐我們給他來個先下手為強﹐抓起來再說﹗” “這﹐小聲著點﹗” 高慶麟向左右看了一眼﹕“你是說……” “是這麼著﹗”李鐵池就近了腦袋﹕“這兩天夜里小心著點兒﹐除非這小子不露頭﹐ 只要一露面﹐咱們就給他來個……”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就小了。 高大爺是一個勁兒地點著頭﹐對於李鐵他的餿主意﹐他一向是言聽計從﹐由衷贊賞。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了。 跟著裘老爺子學功夫﹐這已是第五天了。 別瞧著是大年下﹐練功夫的人可不管這些﹐照樣地早起早睡。 兩人練了一趟劍﹐一趟掌功﹐眼下正在練習一種上乘的氣功﹐“提呼一氣功”﹐也 就是俗稱的“輕功”。 大正月天﹐朔風怒號﹐天才不過麻麻的有些兒亮﹐那種冷勁兒﹐真能叫人打心眼里 寒顫。可眼前這兩個人﹐卻只穿著單單的褲褂﹐兩張臉都是紅通通的﹐甚而孟小月眉心 里還沁著汗珠。 “先生﹐再走一趟﹐我怕就吃不住勁兒﹐要出丑了……” “那可不行﹗” 裘老爺子含著微微的笑﹐溫柔里卻不失嚴肅地說﹕“功夫﹐功夫﹐就要在最後的關 頭才能現出來﹐哪能就先洩了氣﹗你憋著氣﹐用我告訴你的‘九轉回龍’心法﹐把氣引 向氣海﹐自有妙用﹗” 隨後﹐他手指著前面的這片湖泊﹐湖面新冰初融﹐不過是紙那樣的蒙蒙一片﹐隨著 河流的激蕩﹐時起又落﹐那樣子直像是隨時就會破裂。 “回頭一見了天光﹐這冰就化了﹐我所以選擇這里是有特別原因的﹗”裘老先生說﹕ “因為這片池子地接泉眼﹐靜水生波﹐雖大冷數九寒天﹐也只能像眼前這樣結一層薄冰 而已﹐那一年我忽然觸發了心中靈機﹐試著在冰上練習上乘輕功﹐居然有意想不到的奇 異效果﹗” 說到這里﹐身子微動﹐“唰﹗”一片落葉祥的輕飄﹐已飄身冰池之上。 池冰極薄﹐看來決不能負擔得了裘老先生偌大的身子。 然而﹐他卻能實實地站在其上。 隨著池冰的時有微動﹐他的身子也就不時地微有起落﹐長衣飄飄﹐黑須飄洒﹐卻有 神仙般的氣質風采。 向著孟小月微微點了一下手﹕“你來﹗” 孟小月其時技癢﹐早欲存心一試。 他亦曾自負輕功極佳﹐只是卻不曾這般新奇的在冰上試過。 在他想象之中﹐眼前池冰雖是極薄﹐如能施展“踏雪無痕”的輕功絕技﹐應該不難 應付。 裘老爺子既然招呼﹐就在冰上試試身手也好﹗當下應了一聲。氣機微提﹐突地飄身 落向池冰。 自然﹐在飄動之始﹐他早已真力內聚﹐提吸一氣﹐俟到身子方一墜落﹐腳方沾點﹐ 其時已晚。 耳聽著裘老爺子的一聲叱呼道﹕“小心﹗” 話聲未已﹐孟小月一只右腳已然踏下﹐想象中﹐孟小月既有“踏雪無痕”的輕功根 基﹐眼前情形﹐當就游刃有余。 其實情形卻又大謬不然。 隨著裘老爺子的一聲喝叱之下﹐孟小月只覺著腳下一軟﹐右腳腳尖﹐已落陷入冰。 那簡直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奇妙境界。 說時遲﹐那時快。 正當孟小月欲將施展旋身功力﹐離開當前﹐時已不及。水花一響﹐一只右腳的腳尖﹐ 已踏進少許。 孟小月“啊﹗”了一聲﹐心里一驚﹐隨著身子的一旋﹐左腳不免著力過重﹐“□喳﹗” 一聲﹐一只左腳已踏進水里。 所幸一旁的裘老爺子眼睛夠尖﹐身子輕輕一轉﹐已來到了孟小月身邊﹐有手前探﹐ 已架住了孟小月待將落下的身子。 仿佛是有一股奇妙的勁道﹐隨著裘老爺子的出手﹐瞬息間已傳遍了他的全身﹐便是 這力道的巧妙作祟﹐孟小月只覺著身子一震﹐已被擲出了七尺開外。 “提氣旋身﹗” 裘老爺子的這一聲喝叱﹐無異醍醐灌頂﹐及時給了孟小月以臨危急救。 當下如法炮制﹐提息旋身﹐白鶴一樣地打了個轉兒﹐翩翩乎已落身丈許開外。 “轉身﹗” 裘老爺子再一次出聲喝叱﹐叱聲未已﹐孟小月早已飛身而出﹐他確實睿智聰明﹐觸 類旁通﹐眼見著他落下的身子﹐蝴蝶一樣的輕飄﹐在冰面上輕輕一轉﹐便已飄身而出。 緊接著﹐他的身子一轉、再轉……猶似風中黃葉﹐一連七八個打轉之後﹐雙臂再振﹐ 呼地已拔身而起﹐落向岸上。 “好﹗” 裘老爺子嘴里一聲喝彩﹐緊接著同時拔起﹐呼地落身岸邊﹐與孟小月對面而立。 “對了﹐你終於找著了竅門﹐就是這樣﹗”裘老爺子說﹕“你記著﹐最上乘的輕功﹐ 除了得力於內力的提吸之外﹐最要緊的乃是在一個‘巧’字﹐身輕體巧﹐便是一等一的 不二法門﹗” 孟小月看看腳下﹐一雙鞋子﹐俱已濕透﹐若非是裘老爺子的即時援手﹐怕是出丑更 大﹐一時臉也紅了。 卻是為此﹐他乃悟出了一些內力運轉的微妙關竅﹐一失之後﹐更能體會出深力之妙﹐ 真正是前此意料非及。 裘老爺子說﹕“你明白了吧﹗真正的內力提升﹐甚至於並不是發自於丹田﹐而是在 兩腎的腎門﹐這一點你可體會到了﹖” 孟小月怔了一怔﹐似悟不悟。 裘大可嘿嘿笑了兩聲﹕“如果你能明白了這一點﹐可就受益不淺﹐今天晚了﹐先回 去吧﹗”言罷轉身自去。 孟小月坐下來發了一陣子傻﹐想想也是難得﹐連日以來對方在自己身上確是花了不 少心血﹐他的指導方式常是十分微妙﹐往往只是一句話的提醒﹐即能貫穿全部﹐使得他 獲益匪淺。 再想﹕三姨娘曾經警告自己﹐要對他保持距離﹐自己卻並不能做到﹐如今反倒成了 師徒的情誼﹐這筆賬又將如何個算法﹖再者﹐裘大可如此一個異人﹐偏偏諱莫如深如此 不著痕跡地隱居王府﹐甘心充當王府門下的一個清客﹐他的真實用心又是什麼﹖為什麼 三姨娘要這樣告誡自己﹖這其中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可就大堪玩味﹗ 天可是有些亮了。 池子里不時傳過來幾聲響動﹐浪花翻湧處﹐時見小魚的潑刺。薄薄的冰面﹐立時破 碎不堪。大片霧氣﹐隨著晨風﹐直向這邊慢慢擴散…… 盂小月整理了一下身上﹐起身返回。 時間晚了點兒。 天已經大亮了。 惟恐驚動了府里各人﹐孟小月選擇一條幽靜的小路﹐直朝王府北側面﹐然後再小心 地施展輕功﹐一路掩飾轉回。 他身法至為靈巧﹐轉側之間﹐已深入王府內院。 王府里顯然已有了動靜﹐幾個早起的小廝﹐正在用鏟子鐵鍬在清除著道上的各處積 雪。 孟小月很機警地避過了他們﹐來到了賞心小苑﹐來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柴門虛掩﹐一如出來情景。 推開、進入﹐里面卻坐著個人。 高慶麟。 孟小月一驚之下﹐頓失所措﹐可是立刻他又恢復了鎮定﹐“是高大爺﹐你怎麼來啦﹖” “哈哈……”高大管事宏亮的笑了兩聲﹐站起來說﹕“小兄弟﹐這是往哪里去﹖好 早呀﹗” 一面說﹐那一雙光采灼灼的眸子只是不停地在對方身上轉著﹐直似要把對方看個透 穿。 “不過是隨處走走﹗”盂小月一面坐下來﹕“大管事找我有事﹖” 高慶麟又是哈哈一笑﹕“一來要給你拜個晚年﹐再來哈哈……這些日子一直不見﹐ 想找你聊聊……” 眼睛一轉﹐可就落在了對方的一雙腳上。 “兄弟這是……怎麼﹐掉在溝里了﹖” 孟小月一笑說﹕“可不是﹗”他因而直言說﹕“不瞞大管事的說﹐很久沒練功夫啦﹐ 都拉下來了……” 一面說解下了濕透的鞋襪。 高慶麟冷冷說道﹕“這就是了﹐當初第一眼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個練家子﹐你看我 這雙眼睛怎麼樣﹖厲害不厲害﹖” “大管事對小弟的知遇之恩﹐今生今世﹐永志不忘﹗” 這兩句話﹐倒不是一時的權宜﹐信口之言﹐說真的﹐若不是最初蒙他青眼相待﹐慷 慨解救﹐自己哪有今天﹖怕是早已死在那群人肉販子手里了。 大大夫知恩必報﹐對於高慶麟﹐孟小月確是心存感激﹐一時情發於衷﹐自然有所流 露。 高慶麟聆聽之下﹐微微一怔﹐“赫赫﹗”地發了一陣子笑聲。 “這倒是……”他吶吶說﹕“我還以為你忘了呢﹗” “大爺古道熱腸﹐對小弟患難之時所加諸的恩情﹐有如寒天冰水﹐點滴心頭﹐焉敢 時刻見忘﹗﹖” “啊……” 高慶麟冷竣的面色﹐立時大見緩和。 頓了一下﹐孟小月隨即抬起頭來﹐眼神蘊蓄著一種強烈的意識﹐對於面前的這個人﹐ 王府的大總管﹐他確有頗多感觸﹐卻有不能盡言的苦衷。 “大爺今天來到這里找我是為了……” “哦……”高慶麟頓時臉現猶豫﹐搖搖頭﹐半含著笑說﹕“我剛才不是說過了﹐沒 事兒﹐找你閒聊聊……” 天知道﹐要問以前﹐他還曾為著手擒對方的過程而煞費心機──便是眼前他所坐立 的位置﹐都絕非偶然﹐原來在孟小月踏上草堂之始﹐他就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手法﹐ 立擒對方手下﹐卻是不知怎麼回事﹐糊里糊塗地竟自疏忽過去了﹐此刻他亦應以早已設 計好的第二次出手﹐出其不意地向對方出襲﹐卻是﹐竟然在聆聽過對方的一番肺腑之言 之後﹐莫名其妙地又自打消。 孟小月站起來想去為高慶麟倒一杯水﹐搖搖瓦壺﹐里面卻是空的﹐笑笑說﹕“高爺 您稍坐﹐我給你沏茶去﹗” “用不著啦﹐兄弟﹗” 高慶麟話聲里透著些許寒意﹐閃爍的眸子﹐更似鷹樣的銳利。 “實在跟你說了吧……”停了一下﹐他吶吶地道﹕“咱們這府里窩著賊啦﹐兄弟﹐ 你可聽說了﹖” 說時﹐他的那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直向對方盯著。 “啊﹗﹖” 孟小月顯然為之一驚。 “這個賊他好大的膽﹐竟然敢拿王府做掩飾﹐在外面胡作非為﹗”高慶麟凌聲道﹕ “案子做到了巡撫大人的頭上﹐這還了得﹖” “有這種事……” 孟小月一時納悶地道﹕“大管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高慶麟哼了一聲﹕“王爺已經當面交代下來﹐拿不著這個賊﹐我這個差事也就別想 干了……” “這……” 孟小月呆了一呆﹐喃喃說﹕“可又會是誰呢﹗大管事你認為……” “這就要請教兄弟你了﹗” “我﹖” “老實跟你說吧﹗”高慶麟用手向他一指﹕“這件事你也落了嫌疑一一” “我﹖”孟小月面色猝然一變﹐虎地站起了身子。 “兄弟你先別急﹐坐下坐下……” “這是怎麼回事﹖”孟小月硬生生地坐下來﹐強自鎮定著道﹕“大爺你也這麼認為﹖” “兄弟你多慮了……” 高慶麟臉上陰晴不定﹐陰森森地笑著說﹕“要真是這樣﹐我還能不動你﹖你先別急﹐ 這件事我倒是想好好聽聽你的意見﹗” 孟小月臉色大是迷惘。 “譬如說﹐兄弟你旁觀者清﹐你給我判斷判斷﹐看看這件事會是誰干的﹖” 高大爺皺著眉毛﹐眼神里透著玄﹐倒是一時猜不透他心里在想著什麼。 “我不知道﹗”孟小月搖搖頭﹕“真的不知道﹗” 高慶麟“哼”了一聲﹐點著頭道﹕“無論如何﹐這件事應該是到此為止了﹐兄弟﹐ 我聽說了﹐這里裘老爺子一家人都很照顧你……這幾天過年﹐他們家來的人多﹐可都是 些什麼人﹐你應該很清楚吧﹗” 孟小月點點頭說﹕“老先生和三姑娘對我是很照顧﹐可是除此之外﹐我所知不多……” 高慶麟說﹕“譬如說他的那幾個遠房親戚……” 孟小月想了想﹐腦子里不覺閃過裘大可一子二徒等三個人的面影﹐心里大大為之動 了一動﹐其實﹐包括裘大可繼室那個紅衣高大婦人秦氏在內﹐都顯得那麼神秘﹐尤其是 那一夜為自己飛石擊傷之後﹐直到如今﹐他心里仍存著個疑團﹐未曾解開﹐眼前為高慶 麟一提﹐不覺一時神馳﹐心里細細推敲起來。 卻是茲事體大﹐哪能信口雌黃﹐隨便認定﹗ 想了一會﹐他仍然只能搖頭﹕“我實在是不知道……” 高老大不愧是場面上的人物﹐一笑站起來說﹕“好吧﹐今天就談到這里吧﹐我還會 再來看你﹗” “我去看大爺﹗”孟小月說﹕“這地方太小﹐連身子都轉不開﹗” “可你這就要高就了﹐”高慶麟哈哈大笑說﹕“你不提我倒是忘了﹐得恭喜兄弟你﹐ 這可就要高升了﹗” “大爺是說……” “兄弟﹐等著瞧吧﹐不出三天﹐王爺的手令就下來啦﹐到時候我可得要好好擾你一 杯﹗” 哈哈大笑了幾聲﹐他便向外步出。 孟小月送他到了門口﹐卻不意高老大忽地轉過身子來﹐右掌乍起﹐“呼﹗”的一下 子﹐直向他肩上拍了下來。 這一手事出突然﹐卻是孟小月亦不曾讓他得手﹐下盤不動﹐上軀後移﹐仿佛只是吸 了口氣﹐便把身子向後錯了開來。 高老大半真半假的這一巴掌﹐其實是功力內聚﹐只要是為他拍上了﹐手上的作用可 就大了﹐五指屈動之間﹐對方肩上要穴無不在其控制之間。 孟小月當然知道厲害﹐卻也只當是對方的存心相試﹐一收之後﹐高大爺笑一聲﹕ “好﹗﹗” 兩只手隨即“叭﹗”的一聲﹐迎在了一塊兒。 這才是頗具實力的一接。 高慶麟為了試一試對方身上功力﹐這一掌勁道十足﹐眼看著二人身子一陣子打轉﹐ 四只腳步踐踏得極是沉重﹐卻只是瞬息間﹐便自又分了開來。 這一分﹐有分教﹐高慶麟偌大的身子竟像是有些收不住陣腳﹐沉重地撞在牆上﹐發 出了“碰﹗”的一聲。 其力甚劇﹐整個草舍都為之大大地震動了一下。 孟小月“啊﹗”了一聲﹐慌不迭上前意欲攙扶﹐高慶麟卻向著他擺了擺手﹐哈哈一 笑說﹕“老弟﹐你還真行﹐我這雙眼睛算是沒有花﹐第一眼就看出了你是好樣兒的﹐果 不其然……”孟小月一時也無話可說﹐表情很是尷尬。 高慶麟看著他﹐頗為感嘆地搖搖頭說﹕“以你這樣的人才﹐果然是屈就了……可也 得小心著點兒﹐兄弟﹐這侍候人的差事可不好干啊﹗” 說著擺了擺手﹐便轉身自去。 孟小月還在琢磨高慶麟的那句話。 “姓高的﹐你可是看錯了人﹐我金某豈是你眼睛里的奴才﹖” 他何嘗不知這個高慶麟的平素為人﹐瞞上欺下﹐狐假虎威﹐應是個典型的小人。只 是對於自己﹐他確是有救命知遇之恩﹐如非是他當日對自己的一念之仁﹐自己此刻即使 不曾死在武昌府衙的黑獄﹐也勢將受那般無法無天的人肉販子折磨死了。 大丈夫知恩必報。對於高慶麟孟小月果真心懷感激﹐卻是眼下無以為報﹐也只能留 諸異日了。 “小孟在嗎﹖” 門外傳過來嬌滴滴的一聲呼喚﹐春綢的聲音。 瞧瞧這個丫鬟把自己拾綴得多漂亮﹐一身大紅﹐新娘子似的。 見了面﹐合著兩只手﹐先來上這麼個萬福﹐嬌滴滴地說了聲﹕“過年好﹗” “是春綢姑娘﹗”孟小月奇怪道﹕“你怎麼來啦﹖” “來給你拜年﹐道喜來呀﹗” 春綢笑得嘴都合不攏﹐接著大聲道﹕“小孟你大喜啦﹗王爺有請﹐娘娘也在﹐你就 快去吧﹗” 孟小月愣了一愣。春綢瞧著他身上道﹕“我在門口等你﹐快換衣服﹐別讓王爺等久 了。”說著轉身外出。 楚王朱華奎今天的臉色看起來尤其好﹐黑里透紅﹐滿臉飛金。 見面請安問好﹐孟小月侍手站立。 “你的文章我看過了﹐寫得很好。”朱華奎說﹕“過兩天馬都督就要來﹐我打算當 面把你推薦給他﹐你可願意﹖” “全憑王爺的栽培﹗”孟小月欠身說。 “那好﹗”朱華奎指著一邊的坐椅說﹕“你坐下﹗”王爺賜座﹐對個手下的下人來 說﹐可真是面子不小。 孟小月恭敬從命﹐轉身在椅子上坐下來。 朱華奎看著他點頭而笑﹐轉向身邊的三姨娘道﹕“我瞧著他行﹐日後定當大有出息﹗” 三姨娘笑說﹕“爺說行﹐必定就是行了﹐只是那個馬大人﹐外面對他的風評可不大 好呢﹗” 朱華奎哼了一聲﹕“連你也聽說了﹐別聽外面人的那些胡說﹐這個人到底是好是壞﹐ 我們也不知道﹐不過他對我倒是一直恭順有禮﹐聖上如今對他﹐更是言聽計從。我們實 在不便得罪﹐再說他這一次的來﹐是奉有聖旨﹐過道來訪﹐也是他的交情﹐怠慢不得﹐ 你不可對他心里存著成見﹗” 三姨娘說﹕“爺放心﹐您的貴客﹐誰又敢不小心侍候呢﹗” 朱華奎一只手摸著下巴上的胡子﹐眼睛轉向孟小月道﹕“我已經下了手令﹐回頭你 就到天衛營當差去吧﹐什麼事展飛熊自會與你聯系﹐你就去吧﹗” 孟小月應了一聲﹐起身告辭。目光一瞬里﹐瞥見著三姨娘正自向自己頷首而笑﹐似 有無限深意﹐他卻不敢絲毫著跡﹐匆匆轉身離開。 展飛熊就在外面屋里等著他﹐見面一笑﹐抱拳道﹕“兄弟你高升啦﹐來﹐跟我走一 趟﹗” “展大哥……你在這里﹖” “專為等著你呢﹗” 展飛熊揚了一下手里的束卷說﹕“王爺的手令在這里﹐調你到營里當差啦﹐哈哈﹐ 從今以後我們可就是不分彼此﹐一家人啦﹗” 孟小月想不到王爺才剛吩咐﹐事情竟已定規﹐雖說心里早已有了盤算﹐卻也未免有 些突然﹐一時只是望著展飛熊發呆。 “走吧﹐弟兄們都喧嚷著要見見你這個副統領呢﹗” “副統領﹗﹖” “你還不知道﹖”展飛熊哈哈笑道﹕“上次我怎麼跟你說的﹖你可是平步青雲﹐一 步登天啦﹗走﹐跟我到營里走一趟﹗” 天衛營就設在王府緊鄰的左面院落。 青一色的灰色營牆﹐約莫著有十來幢同一式樣的平房﹐住著五六百名軍勇兵弁﹐便 是楚王朱華奎的新軍衛士。 孟小月同著展飛熊一徑來到了演武堂﹐十幾名校尉軍官﹐早已等候那里﹐見面親熱﹐ 更有一番應酬。 大家對於這個新近發跡的副統領早已有所耳聞﹐充滿了傳奇﹐知道他近得王爺的賞 識﹐由一名內宅的花匠﹐一擢而為副統領﹐個中離奇﹐匪夷所思。卻是經過展飛熊事先 一番說明﹐尤其是對於孟小月的一身好功夫﹐更經刻意描述﹐自是不敢輕視。 為了給孟小月以熱烈慶賀﹐演武堂里早已擺好了酒﹐筵開了三桌﹐全營的大小鎮撫﹐ 都到齊了。 即席﹐隨由展飛熊高聲宣讀了王爺的手令﹐一時歡聲雷動﹐各弟兄紛紛趨前唱名敬 酒。 孟小月知道自己如今立場﹐要想收服這班弟兄﹐除了為人謙和之外﹐還得要有一番 江湖的義氣﹐即使眼前一番豪飲﹐也不能讓他們比了過去。 幾番輪飲之下﹐多人都已醉倒﹐孟小月卻雄風依舊﹐果真是好酒量。 一席酒飯吃了近一個時辰﹐才行結束。 各人酒醉飯飽﹐自行回房。 展飛熊親手把一碗熱茶送到了孟小月的手上﹐“來﹐喝碗熱茶﹐消消酒氣﹗”不禁 誇贊道﹕“兄弟你可真當得上是滄海之量﹐把一群老哥兒們都給撂下去了﹐從今以後誰 也不敢再小瞧了你﹐你算是把他們都給服下啦﹗” 孟小月雙手捧過了茶碗﹐搖搖頭﹐苦笑道﹕“大哥你先別誇獎我﹗你當然也知道﹐ 這天衛營我干不長久﹐卻是何苦多了此一番折騰﹖” 展飛熊為之一愣﹕“此話怎麼講﹖” 孟小月奇怪的道﹕“大哥莫非還不知道﹐聽說內廷都督馬老大人就要來到王府做客 了﹖” “啊﹗”展飛熊點頭道﹕“不錯﹐我聽說了﹐怎麼……” 孟小月說﹕“王爺有意把我薦給馬大人這件事……你竟然不知道﹖” 展飛熊左右看了一眼﹐微微含笑道﹕“王爺竟然也對你說了﹖” 看樣子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 “好吧﹗”展飛熊隨即接道﹕“既然如此﹐我就跟你說說清楚……” 說到這里頓了一頓﹐站起來走到門口﹐揭開棉布門簾左右打量了幾眼﹐回來坐下道﹕ “這件事王爺倒是最先與我提起過﹐要我找一個可靠的人……甚至於還提到要我自己去﹗ 後來卻又嫌我心不夠細﹐說說也就算了﹐誰知道他老人家卻是看上了你﹗” 嘴里說著﹐展飛熊不禁發起怔來。 孟小月微微一笑說﹕“那麼你當然知道﹐王爺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知道﹐知道﹗” 展飛熊一連說了兩聲知道﹐眼睛看著孟小月﹕“王爺交代你什麼沒﹖” 孟小月說﹕“沒有﹐只說一切你都會告訴我……” 展飛熊點點頭﹐干笑了兩聲﹐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向外看了一眼﹐回過身 來冷冷哼了一聲道﹕“王爺也太多慮了﹐他總認為當今聖上﹐對他會有所猜忌﹐怕有一 天會失去聖上的眷顧﹐而這個馬大人卻是其中一個關鍵人物……” 孟小月點點頭附和說﹕“馬大人權傾天下﹐聖眷日隆﹐果真不易開罪﹗” “這就是了﹗”展飛熊說﹕“你知道吧﹗這個馬都督其實是個專為皇上打小報告的 小人﹗” “啊﹗﹖” 孟小月訝然一驚﹐內心真個不勝感慨萬千﹐展飛熊的這句話﹐真正使他有切膚剖肝 之痛。 “你怎……麼了﹖” 看見孟小月這般表情﹐展飛熊不禁嚇了一跳。 孟小月搖搖頭﹐強自微笑說﹕“沒有什麼……我只是想到了過去故世的主人……” “誰﹖” “金開泰﹗金老大人﹗” 當他說出了父親的名諱﹐雖說事隔經年﹐亦不禁全身發冷﹐遍體颼颼。 “啊……”展飛熊點著頭﹕“我知道了……你的那篇自薦書里寫得很清楚……哦﹐ 我明白了……就是因為這樣﹐王爺才選上了你……” 這一點孟小月倒是沒有想到。 他腦子里分明還記著方才王爺與郭王妃的一番對話﹐與此刻展飛熊的論調顯然大相 徑庭。 一個念頭閃自他心思﹕“莫非朱華奎他真實的用心是……” “王爺的意思是﹗”展飛熊的聲音忽然放低了﹕“是要你就近監視他的一切行動……” “啊……” “你明白了吧﹖”展飛熊說﹕“你知道吧﹗過去有兩位王爺﹐都壞在了他的手上……” 展飛熊的聲音越發低了。 “這件事你心里明白就好啦──” “可是王爺如今在皇上的心里不是很……” “正是因為如此﹐王爺才格外小心﹗”展飛熊嘿嘿冷笑了兩聲﹕“姓馬的這一次來﹐ 說是順道拜見﹐其實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他老小子沒安著好心……” 孟小月這才明白了﹐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吭聲。 想到了官場的波譎雲詭﹐翻雲覆雨﹐真正是可怕極了。 展飛熊嘿嘿一笑﹕“現在的官兒可是不好干﹐越大越不好當﹐皇上生就的耳根子軟﹐ 愛聽閒話﹐這就給那些愛說讒言的小人有機可乘了﹐這個馬步雲就是專干這個的﹐你說 王爺哪能不防著他一點兒……” 孟小月微微閉上了眼睛﹐心里叨念著﹕朱華奎呀朱華奎﹐這一次你選上了我為你干 這種事﹐可算是知人善任﹐算你選對人啦﹗ “馬步雲這個人你可見過﹖” 展飛熊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沒有……”孟小月坐直了身子﹕“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那倒是要給你說說了﹗”展飛熊嘿了一聲﹐接下去道﹕“姓馬的有個外號叫‘九 翅金雞’﹐過幾天你見到了他這個人就知道了﹐真正是長相奇特﹐活像個大公雞……” 孟小月微微一怔﹐點頭道﹕“所以才落下了這個外號﹖” 展飛熊“哈”了一聲﹐笑道﹕“人家都說他是雄雞轉世﹐看著還真不能不信﹐再聽 聽他笑的聲音﹐那就更像了﹐活像是公雞叫喚﹐真是聞所未聞﹐你見著以後就知道了﹗” 孟小月冷冷一笑﹕“他可會武﹖” “那倒沒聽說過﹗” 展飛熊忽然想起道﹕“不過﹐他身邊有個人可是厲害極了﹗你以後若遇見了可得小 心﹗” “什麼……人﹖” “這個人我見過……”展飛熊回憶著道﹕“四十來歲﹐黑瘦黑瘦的個頭﹐聽說過去 是一名出沒遼東的巨盜﹐卻不知怎麼會投到了他的門下……這個人姓井﹐名字還不大清 楚……這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如今不知道是不是還在他身邊﹖” 孟小月聽在耳中﹐未置可否。 展飛熊看著他“赫”了一聲﹐頗似悵惘地道﹕“我只當你來了﹐是我一條好膀臂﹐ 以後好好共事﹐誰知道這里只是一個台階﹐你卻又往宮里去了﹗” 孟小月搖搖頭﹐亦不解地道﹕“真不知王爺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我明白了﹗” 展飛熊拍了一下手﹕“這是王爺特意抬舉你﹐先給你一個副統領的名義﹐這麼一來﹐ 馬大人也不能太過小看了你﹐總得給你個相稱的名義﹐你說對不對﹖” 孟小月想想也是﹐不由點頭附和。 倒是看不出王爺還有這樣的心思﹐看來他刻意地裝扮自己﹐意欲在馬步雲身邊布下 自己這顆棋子﹐為其內應﹐事屬必然了。 一條人影﹐由賞心小苑左側面拔起來﹐裊裊如飛煙一縷﹐極其輕飄地落向畫樓一角。 月黑﹐風高。 卻有白雲映襯﹐這人仍不免露了行藏。 隨著他的身子向下一收﹐戲檐狸貓也似地﹐平躥而起﹐緊接著雙手同出﹐極是輕靈 地已搭著對面的環廊搭欄﹐輕輕一翻。落向廊內。 這般施展﹐真正稱得上高明了。 孟小月心里一驚﹐慌不迭把身子蹲下來。 “你小子好大的膽﹗﹖” 思念著﹐他悄悄地把身子移到了樓前面那塊假岩後面﹐如此一來﹐也就把對方那個 人看得更清楚了。 自從得著了高大爺的訊兒之後﹐他心里就特別留下了仔細﹐果不其然﹐今夜讓他逮 了個正著。 “我看你還往哪里跑﹗” 孟小月心里盤算著﹐卻把一只“紫金鏢”扣在手里﹐以便隨時出手。 不過眨眼的功夫﹐對方夜行人已閃身到了閣樓中堂。黑漆漆的﹐如非是事先留了仔 細﹐還真個看他不清。 瘦小瘦小的個頭兒﹐一頂“遮面虎”連頭帶臉罩了個嚴絲合縫﹐休想窺出他的廬山 真面目。 這人動作極是利落。 一只手在身上摸索著﹐已取出了用以啟門的百家鑰﹐不過是在門上輕輕地一撥﹐鎖 便開了。 緊接著身子向下一收﹐側身以肩頭微微一拱﹐門便開了。 不過是半尺來寬的一道空隙。 事關緊急﹐再無可疑。 孟小月霍地身子一長﹐右手抖處﹐輕叱了聲“著﹗” 紫金鏢出手﹐“哧──”地划出了一縷尖風。 那人好機警﹐仿佛是背後生了眼睛一般﹐隨著他身子的一個疾轉﹐兩只手就空一畫 “叭”的一聲﹐已把飛來的暗器夾於掌心。 如此一來﹐自不便再行逗留﹐隨著這人身子的一個倒仰。“哧﹗”已反躥了出去。 樓欄桿一陣疾顫﹐抖下了大片落雪。 夜行人事機敗露﹐自不欲多所逗留。眼前一式“金鯉倒躥”﹐足足飛出了一丈六尺。 俟到身子方一下落﹐右腳再踹﹐足足騰起了兩丈來高﹐直向著左面亭台花樹交錯密集的 院落中遁去。 孟小月自是放他不過﹐哈哈一笑﹐下盤用勁﹐隨即施展上乘輕功提縱之術﹐霍地追 了過去。 一追一遁身法奇快。倏起倏落﹐已臨兩邊院牆。 夜行人將縱未起的當兒﹐霍起回身﹐狠狠向著孟小月一窺﹐右手抬處﹐“哧﹗”地 打出了一枚暗器。 紫金鏢去而復返﹐直取孟小月前心要害。 孟小月反手一抄﹐用右手接住了鏢身﹐只覺著對方手勁頭兒極大﹐震得掌心發熱。 來人像是急於脫身﹐鏢勢出手﹐身子不停留﹐一式“雲里翻身”﹐呼地掠身而起﹐ 直向牆外飄落。 孟小月卻是放他不過﹐腳下力頓﹐緊跟著飛身而出﹐來人瘦小的身影﹐正自運功飛 馳﹐沿著一道醒目溪流﹐倏起倏落﹐宛似跳擲星丸。 原來這一帶風光甚好﹐一衣帶水﹐竹影婆娑。 此時此刻﹐溪水俱已結冰﹐其色瑩白﹐光若匹練﹐對方人影原已逸出甚遠﹐忽然發 覺孟小月自後追上﹐大為忿怒﹐倏地轉過身子﹐正巧迎著孟小月飛撲的來勢﹐幾乎撞在 一團。 “哪里走﹗” 嘴里一聲喝叱﹐孟小月五指齊張﹐霍地直向著對方肋上插來。這一手功力﹐新近得 自裘大可傳授﹐五指霍霍生風﹐直似有洞樹穿石之感。 來人“嘿﹗”了聲﹐身子向後一挫﹐閃開了孟小月頗具實力的一擊﹐怒叱一聲﹕ “小子﹐是你﹗” 身子轉動之間﹐兩只手合並著猛力推出﹐直向孟小月身上擊來。 孟小月霍地向後一抽﹐右手倏飛﹐直向對方肩上抓去﹐卻是由對方開口出聲的一句 話里﹐忽有所悟﹐猛地一個疾轉﹐飄出丈許以外﹐“你是﹖侯……” 侯師兄三個字幾乎已經出口﹐卻又硬生生地嚥回肚里﹐茲事體大﹐焉得信口雌黃﹗﹖ 卻不意這番謹慎小心﹐對方並不領情﹐來人矮小的身影﹐緊跟著一個前躥﹐如影附 形般湊了過來﹐“臭小子﹗你是找死﹗” 話聲出口﹐一雙手指﹐取勢“二龍搶珠”﹐直向孟小月眼睛上點來。 孟小月原已心里起疑﹐卻不敢十分斷定﹐對方再一次開口出聲﹐終使他確定認出。 “三師……兄是你﹖” 話聲出口﹐孟小月身子一個踉蹌﹐險些立足不住﹐直退出七尺開外。 瘦小人影哈哈一笑說﹕“你小子果然聰明﹐不錯﹐就是我﹗” 話剛出口﹐伸手已把頭上遮面虎揭下﹐一副猴頭猴腦模樣﹐不是三師兄侯亮又是哪 個﹖ “啊──” 盡管是心里早已認定﹐也不由吃了一驚﹐孟小月目睹下幾乎呆住了。 “小子﹐你壞了我的大事﹐今天饒你不得﹗” 話出人起﹐勁風嗖然﹐隨著他猝落的身勢﹐一雙雪亮的匕首﹐雙雙直向著孟小月兩 肋間力插了下去。 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家門中師兄﹐竟然會對自己下此毒手﹐孟小月一驚之下﹐雙手力 探﹐“噗﹗”地抓住了對方雙腕。 “你不……能……” “小子……”侯亮眼睛里交熾怒火﹕“我早聽說了﹐你過去就跟我們搗蛋﹐還打傷 了師娘﹐今天又跟老子過不去﹐嘿嘿……你小子真是鬼迷了心﹗” 說話之間﹐侯亮兩膀力量猝增﹐猛地左手一繞﹐用。‘金絲纏腕”的巧勁﹐掙脫了 孟小月抓住自己的手﹐寒芒一點﹐直向對方臉上扎來。 孟小月急切間一個倒仰。侯亮的刀鋒“哧﹗”地直擦著他的臉滑了過去﹐孟小月幾 乎感覺著寒刃滑過時的一絲冷顫﹐就在這時﹐侯亮已掙開了右手﹐第二刀反向孟小月前 心上斜刺過來。 看樣子三師兄這是要置他於死地了。 孟小月“嘿﹗”了一聲﹐身子一個倒躥“哧﹗”翻出去兩丈開外。 眼前一片竹林。 他自信功力較之侯亮應無少遜﹐倒也不必怕他。眼前之事﹐更欲弄個清楚﹐非要他 說個明白才行。 “慢著﹗” 孟小月信手抄起了一截枯竹﹐直指向對方大聲叱道﹕“姓侯的﹐有話好說﹐哪個還 怕了你不成﹖” 侯亮胸有成竹﹐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左右掃了一眼﹐更似有恃無恐── “吃里扒外的小子﹐今天夜里你就算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這片天去﹗” 身子一縱﹐嗖地來到了眼前。一雙匕首交叉著﹐再一次向著孟小月身上扎來。 “叮當﹗”一響﹐卻為孟小月手上的竹枝給撥開來﹐孟小月身勢一進﹐竹杖權作長 劍﹐上下揮洒之下﹐形成了一片“凌厲”殺機﹐侯亮猝當之下﹐還真有點吃受不住﹐慌 不迭擰身躍開。 “反了﹐你小子真的反了……” “姓侯的﹐把話說清楚了﹗”孟小月氣勢昂然的直瞧著他﹕“深更半夜﹐鬼鬼祟祟 地來到賞心樓上﹐偷開門鎖﹐你是想干什麼勾當﹗﹖” 這麼大氣大聲的一叱﹐侯亮一時反倒難以應答﹐呆了一呆﹐哈哈笑道﹐“老子的事 要你這個小子多管﹖” “我且問你﹗你干這個事﹐老先生可曾知道﹖” “我……”侯亮一時又答不出來﹐惱羞成怒道﹕“老頭子寵壞了你﹐廢話少說﹐納 命來吧﹗” 話聲一落﹐壓刀向前﹐起落之間﹐已撲到了孟小月身前﹐雙刀合並著﹐直向對方當 心落下。 孟小月原來顧忌著裘大可的一脈師事之源﹐不便向對方猝使毒手﹐眼下見對方一再 凌厲進逼﹐分明要置自己於死地﹐那就只好放手與他一拼了。 便在此夜幕深垂的溪畔林邊﹐雙方展開了一場凌厲兇殺﹐猛可里侯亮的刀鋒﹐直向 他肘邊划了過去﹐孟小月直覺著身上一涼﹐猜測著已為刀鋒所傷﹐心里一驚﹐竹杖飛挑﹐ 施了一手絕妙劍招“太公釣魚”﹐這一招曾得裘大可巧妙指點﹐甚有可觀。 侯亮竟然計不及此。 俟到發覺不妙時﹐其時已晚﹐恍惚中只覺著對方這一式出手﹐招式極是特別﹐卻又 似曾相識﹐好像在哪里見過。 一念未完﹐只覺著肩頭上一陣奇痛﹐已吃孟小月手中竹杖刺中肩窩。 雖是一根竹杖﹐在孟小月內力灌注之下﹐卻是大有可觀﹐“噗刺﹗”一聲﹐深入寸 許﹐只疼得侯亮“吭”了一聲﹐腳下打了個踉蹌﹐差一點坐了下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玉女羅剎 孟小月總算手下留情﹐未曾全力施展﹐否則怕不竹杖直貫﹐刺對方一個前後窟窿。 杖拔、血湧﹐侯亮全身一抽﹐幾乎要倒了下去﹐手上一松﹐一雙匕首相繼跌落。 孟小月時側其時也為對方刀鋒所傷﹐不過划破了些皮肉﹐不甚要緊﹐眼見著侯亮傷 在自己竹杖之下﹐決不容他再行逃開。 實為孟小月居心善良﹐只想把他擒到手里﹐面交裘大可處理﹐心念方動﹐左手以拿 穴手法﹐轉向對方腰上拿去。 卻在這一霎﹐傳過來陰森森的一聲冷笑。 聲音分明起自身側不遠的溪畔。 孟小月本能地向側面一閃﹐縱出九尺開外。 也虧了他的這麼一閃﹐暗影里星光猝閃﹐一串三點寒光﹐直襲向孟小月身後﹐卻是 由於孟小月臨場機警的一閃﹐乃得躲過了對方暗器致命的一擊。 那一串三點星光﹐竟是暗器中至為狠毒的“亮銀燈”﹐每一枚都約有半尺來長﹐分 量沉重﹐極是尖銳﹐若為他擊中背上要害﹐絕無幸理。 孟小月一驚之下﹐才知道對方敢情不是一人﹐竟然還有同伴援手。 隨著葦叢的嘩啦一響﹐一條人影巨鳥也似地騰空而起﹐隔著丈許來寬的一道溪水﹐ 竟然一躍而過﹐飄飄乎已落身當前。 寒月復出﹐映照著這人高大偉昂的身軀﹐一張長方形的大臉﹐顯示著極有性格的濃 眉大眼。 對於孟小月來說﹐這個人亦非陌生。 “大……師兄……是你﹖” 一呼之下﹐孟小月簡直呆住了。 怎麼也沒有想到﹐大師兄於璞竟然與侯亮也是一伙子的﹐眼前的現身、出手﹐分明 對自己沒有懷著好意﹐較之侯亮的出手更狠毒十分。 來人於璞表情極是陰沉。 一口長劍其時已執在手中﹐見面更無客套﹐顯然早具殺心。 “孟小月﹐你竟敢對師兄無禮﹐今夜就由我先代老先生清理門戶﹐處理了你這個逆 徒﹐諒老先生也無話可說一一” 話聲微頓﹐他轉向侯亮叱了一聲﹕“老三﹗你給我到左面看著﹐別叫這小子溜了﹗” 侯亮錯齒出聲地道﹕“他跑不了﹗” 彎腰拾起了雙刀﹐擰身退向一邊﹐守住了孟小月此一面後退之路。 於璞長劍一指﹐狠狠看著孟小月道﹕“我都看見了﹐剛才你那一手‘太公釣魚’是 老先生的不傳之秘﹐你學會了竟然拿來對付自家師兄﹐只此一端便是百死有余﹐即使是 殺了你﹐老先生也無話可說﹐更不要說你吃里扒外這一宗了﹗姓孟的﹐你還有什麼好說 的﹖” 孟小月終於明白過來﹐冷冷一笑道﹕“我明白了﹐你們原來是一伙的……” “廢話﹗”侯亮在一旁插口道﹕“咱們當然是一伙子﹐難道還會跟你一邊﹖” 於璞沉聲道﹕“廢話少說﹐孟小月﹐你的劍上功力很有可觀﹐今天我倒要見識見識﹐ 你就出手吧﹗” 話聲出口﹐陡地向前踏出一步﹐掌中劍唰地揮出﹐爆射出劍光一點﹐直取對方眉心 要害。 孟小月後退一步﹐竹杖倏地揮起﹐向對方劍身上擊去﹐於璞“哼”了一聲﹐劍身微 震﹐宛似怪蛇臨空﹐抖動之間﹐已躲過了孟小月揮出的竹杖。 果然不愧是裘大可掌門弟子﹐手上敢情是有真功夫﹐孟小月一杖落空﹐立即發覺到 不妙。 他這里待將抽招換式﹐於璞已容他不得。這一位裘門掌門弟子﹐顯然心中早已有了 盤算﹐決計以狠厲毒招﹐一上來便要取他性命﹐是以眼前一手﹐極是狠毒。 孟小月一仗落空﹐猛可里眼前銀光燦然﹐於璞手中長劍去而復還﹐電光石火般已臨 眼前。 這一手劍招﹐原是裘門最稱毒辣﹐用以反敗為勝的三招殺著之一﹐名叫“銀線封喉”﹐ 萬斛殺機俱蘊藏於劍鋒一線之間。 孟小月心里一驚﹐其時已晚。 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位大師兄比三師兄還更無情狠毒﹐一照面的當兒﹐就下此毒手 ──感覺著仿佛是喉頭一緊﹐已吃對方手上凌厲的劍尖纏住了頸項﹐再想脫逃哪里還來 得及。 吉人自有天相。 猛可里﹐傳過來一聲女子的輕叱“打﹗” “哧﹗” 疾勁風聲里﹐蛇樣飛過來一樣物什﹐流矢飛箭般直向於璞臉上射來﹐其勢絕快﹐聞 聲而至﹐黑夜里簡直看不清是件什麼東西。 感覺著這股風力極是猛厲﹐一閃而至﹐勢若飛矢﹐於璞一瞥之下﹐才自發覺到那蛇 樣的長軀之後拖著大片黑影﹐更不知什麼玩意兒﹐自不敢掉以輕心﹐迫使他不得不急忙 閃身躍開。 雖然如此﹐仍不免為那飛來物什身後的大截陰影掃著了些﹐既疼又麻﹐唰啦啦一大 片擦身而過﹐□喳聲響里﹐飛射入竹林之中。 驚惶之中﹐各人才自看清﹐哪里是什麼暗器流矢﹖分明是連根帶葉的一整棵蘆葦﹐ 標槍樣地直飛過來。 隨著各人驚異的目光﹐一條人影﹐燕子樣的輕飄﹐直由淺水溪畔拔了起來﹐顯示著 來人修長曼妙的身材﹐一起而落﹐涉足於早已枯干的蘆梢﹐幽靈樣的左右飄動不已。 於璞猝然一驚﹐叱了聲﹕“誰﹖” 話聲方出﹐左手盤空﹐用掌心內蘊的強大勁道﹐打出了一支亮銀釘﹐直取對方面門。 那個女人陰森森冷笑了一聲﹐隨著她右手的前指﹐劍光一閃﹐“叮﹗”的一響﹐已 把來犯的暗器﹐磕落地上。 月光雖現﹐這女人卻是面系黑紗﹐除了曼妙的軀體﹐以及披洒肩頭的長發之外﹐別 無所見。 卻是她傑出的輕功﹐以及先時的出手﹐在在說明了她的功力非比尋常。 於璞何等角色﹐自是一望即知。 當下驚得一驚﹐長劍一指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來這里多管閒事﹖” 長發女人身子輕輕一晃驀地騰身拔起﹐深宵巨雁般已來到眼前。 於璞一驚道﹕“你……”霍地後退一步。 他原來還有幾分疑惑﹐猜測對方很可能是三姑娘或是秦氏二者之一﹐那麼一來﹐可 就多有礙難﹐卻是這個顧忌﹐在對方身形再展的一霎﹐已然打消無疑。 原因在於眼前女人所展現的輕功絕技﹐較諸秦氏或是三姑娘二者之一﹐都要傑出得 多﹐其為輕功者言﹐實已登峰造極。 於璞簡直迷惑了。 怎麼也沒有想到﹐這王府附近﹐竟然還藏匿著如此不可思議的一個女人﹐真正是難 以想象。 一念未完﹐長發女子陡地已來近身邊﹐隨著她前探的身子掌中劍挽起了一團銀光﹐ 直向於璞頸上揮斬過來。 於璞“嘿﹗”了一聲﹐一豎手中劍﹐絕妙地取了一式“點天心”﹐劍上爆出一點銀 光﹐反取長發女子眉心要害﹐厲害之處不在長劍本身﹐卻在於劍身上內蘊的一股劍光。 長發女子當然有所體會。 眼前之勢﹐長發女子就出手而論﹐無疑是搶了先招﹐於璞不得已乃自施出了這個狠 毒伎倆﹐無疑以“玉石皆焚”威脅﹐長發女子若不及時撤招﹐雙方俱都不免受害。 危招瞬里﹐雙方竟自取得了共識﹐劍鋒輕轉﹐身影略偏﹐“呼”地錯身而開。 卻是那女子別有厲害殺著﹐隨著身影的交錯﹐香肩半沉﹐玉腕乍翻﹐“噗﹗”的一 掌﹐擊中於璞左面肩頭﹐妙在一擊之後的回手一抓﹐“呼啦﹗”一聲﹐扯下了於璞大片 衣襟﹐連帶著在後者身上留下了深深的五道指痕。 這一拍一抓﹐看似輕松﹐其實真力內具﹐絕非等閒﹐其真實感受也只有身受者本人 自己心里有數。 於璞鼻子里吭了一聲﹐身子一個側翻﹐刷地躍身丈許以外。 借助於手中長劍﹐錚﹗點向池邊巨石﹐才致沒有倒下來﹐於璞這一霎臉色慘變﹐顯 然傷勢不輕﹗ “好個丫頭﹐你竟敢……報個‘萬兒’吧﹐也讓你於大爺心里有數﹐永遠念著你﹗” 盡管傷勢不輕﹐卻仍然忘不了嘴里輕薄﹐於璞一邊說﹐一邊連連運氣﹐卻也不免喘 成一片。 長發女子卻是並不震怒﹐甚而極其冷靜﹐只是靜靜地向他望著﹐繼而她緩緩抬起了 手中長劍﹐直指向於璞﹐半天只說了一個“去”字。 雖然只是一個字﹐於璞卻能領受出蘊含此一字之後的凌厲殺機﹐再不識相離開﹐便 真正是不知進退﹐自己找死了。 一旁的侯亮﹐也已感受到事態的嚴重﹐尤其是大師兄於璞的傷勢非輕﹐眼前決計逞 強不得。 當下身軀一晃﹐一連三四個起落﹐飛撲到了於噗身邊﹐狠狠地叱道﹕“好男不跟女 斗﹐金磚不厚﹐玉瓦不薄﹐擱著今天晚上的﹐老大咱們走﹗” 一擰身﹐率先而退。 於璞恨恨地哼了一聲﹐向著一旁的孟小月冷冷笑道﹕“這件事老先生並不知情﹐你 若還有一些同門之誼﹐便不要提起﹐要不然哼哼……後果如何﹐你就自己好好琢磨吧﹗” 說了這幾句話﹐再不遲疑﹐倏地轉身運施輕功﹐一路輕登巧縱﹐如飛而逝。 觀之他二人去路﹐似非王府﹐取道東面那一片稀疏的樹林。 卻是那里另有埋伏。 眼看著二人身影方自消失不久﹐卻由林內傳出一陣喝叱、喧嘩、兵刃交接之聲。 孟小月心里一驚。長發女子一聲輕叱道﹕“走﹗”迅速轉身而去。 她身法至為快捷﹐幾個起落﹐已撲向對岸竹林。 孟小月急忙追上去﹐卻是對方身法過於快捷﹐七八個起縱之後﹐竟自失去了她的蹤 影。 耳聽著那邊喧嘩吆喝聲越來越為熾烈﹐顯然是於璞師兄弟甫入樹林﹐即中了埋伏﹐ 與人再次廝殺起來。 孟小月已是驚弓之鳥﹐雖然心生好奇﹐也不敢稍事逗留﹐當下匆匆向王府遁逸。 他原以為對方長發女子既然對自己援手﹐救了自己﹐總應彼此相見﹐互道究竟﹐卻 是沒有想到﹐她竟是不告而別。 在王府高大的院牆之下等了一會兒﹐終不見她的重現﹐只得失望地轉回。 燈下﹐孟小月打量著右肘腕邊傷處﹐一片血漬﹐卻已凍結成冰﹐還好﹐不過是為刀 鋒划了道口子﹐傷勢不重﹐包扎之後﹐倒也不礙行動。 適才之事﹐不免令他心緒紊亂。 想不到於璞、侯亮皆是暗操盜業﹐再想不久前裘老先生繼室秦氏﹐也是行為可疑﹐ 這麼說﹐裘老先生又何能幸免﹖難道說他老人家也…… 這個突然的念頭﹐簡直使他驚愕了。 難道說裘氏一門上下﹐全都是暗操黑道者﹖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干著見不得人的 盜匪勾當﹗ 太可怕﹐太難以令人置信了…… 這便使得他想起了當日三姨娘對自己的告誡﹐想不到竟為她不幸言中﹐以目前自己 與裘大可的師徒情份﹐甚而三姑娘的一番情誼﹐想要從容擺脫﹐怕是不易了……。 反復思想﹐終無良策﹐雖然於璞當時出言恫嚇﹐囑令不得告之乃師﹐卻也難以想象 這件事情裘老先生竟會真的不知﹐被蒙在鼓里﹖如果他早已知道﹐甚而是此一事件密謀 主宰﹐那麼今後對自己又將如何﹖ 想到這里﹐真個冷汗涔涔﹐直仿佛裘大可忽然來到眼前﹐興師問罪﹐自己便真個只 有死路一條了。 卻是那個神秘的長發女人又是誰﹖為什麼要救自己﹖既然救了自己﹐何以最終又不 願與自己見上一面﹖甚至於話也不說上一句﹐好不令人納悶。 難道她是三姑娘﹖怕為於、侯二位師兄認出來﹐才會蒙面﹐甚而話也不說一句﹖可 是看來身材不像﹐輕功、劍技﹐尤其高超﹐顯非三姑娘所及﹐即使秦氏也望塵莫及﹐這 可就費人思忖﹐百思不得其解了。 為了防止裘大可或是什麼人的突然來襲﹐這一夜孟小月可真是戰戰兢兢﹐干脆連覺 也不睡了﹐竟夜盤膝打坐﹐以調息靜坐代替睡眠。 他內功早已有了根抵﹐一經運施﹐很快便進入情況﹐而至心無旁思﹐入定過去。 寅時初臨﹐天黑得緊。 孟小月便已起來﹐每天這個時候﹐他都准時起身﹐洗漱完畢﹐悄悄潛出府外﹐在固 定的地方與裘大可會合﹐研習武功。 今天﹐他可就面臨考驗﹐而顯得舉棋不定了。 一番猶豫掙扎之後﹐他決定仍然前去。大丈夫恩怨分明﹐且看裘大可如何發落自己。 夜色依然朦朧﹐幸而四面雪光皚皚﹐東面天際也不過隱隱透著些曙意而已。 孟小月依照往日慣例﹐施展輕功提縱之術﹐一路穿越竹林﹐來到了平素練功之處。 和平常一樣﹐老先生早已到了。 面對著池面氤氳﹐老爺子身軀半蹲﹐正在練習吐納氣功﹐氣發丹田﹐呼吸沉重﹐聲 如牛喘﹐是為“莽牛氣功”。 孟小月道了聲“早”﹐靜立一隅。裘大可吐了一口長氣之後﹐才自緩緩站正了身子﹐ 看著孟小月點頭一笑。 “氣功一道最是各路分歧﹐錯綜復雜﹐話雖如此﹐練到後來﹐卻又百川歸海﹐從一 而終﹐回頭把你練的‘混元一氣功’施展一遍給我瞧瞧﹗” 孟小月應了一聲“是﹗”原以為他會提起二位師兄之事﹐自己也就實話實說﹐據實 以告﹐偏偏他卻不與出口﹐並不詢問。 像往常一樣﹐裘大可指示他練習了一陣呼息﹐孟小月實在憋不住了。 “老先生……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是有關於二位師兄的事……” 裘大可“哼”了一聲﹐忽地收斂住臉上笑容。 “你也知道了﹖” 隨即他冷冷一笑﹐搖頭道﹕“事情已經結束了﹐是福是禍﹐可就看他們自己的命了﹗” 說著朝向孟小月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孟小月慨嘆一聲﹐苦笑道﹕“我正要向先生說起﹐還請你老人家降罪﹗” 裘大可笑了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孟小月乃自把昨夜發生之事﹐詳細地說了一遍﹐其中並無絲毫隱瞞﹐甚而連那蒙面 女子的出現﹐也據實以告。 裘大可聆聽之下﹐忽然一笑點頭道﹕“你說的大體不差﹐足見你居心純正﹐是個誠 實的人﹐我這雙老眼畢竟還不昏花﹐沒有看錯了你﹗” 孟小月愣了一愣﹕“你……” 裘大可哈哈一笑說﹕“實實在在告訴你吧﹐昨夜的一切﹐我都親眼目睹﹐看得一清 二楚﹐既然有人出面予以管教﹐我也就不必多事了……後來這兩個孽徒﹐在樹林中了高 大爺與李鐵池的埋伏﹐若非我出面親自降服﹐要想捉住他們﹐怕是還不容易﹗” “啊──”孟小月陡然為之一驚﹕“原來……是先生你……親自動的手……” “家門不幸﹗”裘大可冷笑道﹕“出了這兩個孽障﹐我焉能置之度外﹐公事公辦﹐ 一任他們去發落吧﹗” 孟小月沒有說話﹐因見他表情不善﹐也不再多問。聽他口氣﹐於璞、侯亮二人﹐不 但為他親手擒住﹐還出面交給了高大管事與李鐵池﹐聽憑他們發落﹐這等胸襟﹐果真是 難得的了﹐這件事曾使王府上下不安﹐自己也被無辜地遭到了懷疑﹐現在由於於候二人 的捕獲﹐終能有所澄清﹐王府與官方一面﹐也應有所交代﹐即使裘大可﹐由於他的這等 義行﹐也必蒙王爺寬赦﹐而不欲追究﹐實在是皆大歡喜。 這麼想著﹐不由心里大感松快。當下絕口不再提起此事﹐好好地與裘老爺子練了一 陣功夫﹐各自轉回。 於璞、侯亮的被擒﹐果然紓解了王府一時之難。 這件事不但化解了地方官府與王府之間的尷尬﹐也使得懸疑案情有了終結﹐自然卻 也有令人遺憾美中不足之處。 三杯老酒下肚﹐高大爺擠著一雙泛紅的眼睛說﹕“到底姜是老的辣﹐瞧瞧人家這一 手該有多漂亮﹖里子也有了﹐面子也占了……王爺跟前也有交代﹐聽說王爺不但沒見罪﹐ 還誇了他老大一場﹐賞了好些銀子呢﹐你說他娘的﹐人家這一手高是不高﹖” 李鐵池哼哼地笑了兩聲﹐不得不承認地說﹕“老小子這一手果然是厲害﹐不過…… 紙包不住火﹐往下這步棋就看他怎麼走了﹗” “怎麼走﹖他唱著走﹗” 高大爺的氣大了﹐大聲說﹕“他照走不誤﹐他娘的﹐明明是咱們兄弟的功勞﹐反倒 成全了他個老小子﹐最厲害的是﹐他真下得了手﹗” “這就是人家高明的地方﹗”李鐵池凌笑道﹕“你想呀﹐要是兩個人能說話﹐不全 都招出來啦﹖” 高大爺說﹕“這下可好﹐把人給廢了﹐不但說不了話﹐字也不能寫一個﹐還能拉扯 誰﹖老家伙這一手可真夠損﹗” 當時情況﹐甚是錯綜復雜。 事實是﹐於璞、侯亮早已是驚弓之鳥﹐一旦發覺誤蹈高李二人所布下的設計埋伏﹐ 先已膽怯﹐虛應故事﹐即雙雙聯手圖逃﹐卻不意反倒落在了自己人裘老爺子的手里。 裘大可出手無情﹐嫉惡如仇﹐一出手即施展極厲害的內家重手法﹐廢了二弟子的中 樞神經大脈﹐使得二人非但成了啞巴﹐事實上亦將是終身癱瘓﹐成了廢人﹐這等出手﹐ 施之於自家門下弟子﹐實屬無情狠毒之極﹐自然﹐如果著眼於他的大義凜然、門規森嚴 則又當別論矣。 事情的微妙在於﹐若非裘大可的適時現身、出手﹐於侯二人早已逃脫﹐決計不會為 他們所擒獲﹐裘大可之被王爺一力推許﹐正是著眼於此﹐李鐵池與高大管事一場辛苦﹐ 反倒是無足輕重了﹐莫怪乎他二人心里不是滋味。 高大爺一口氣硬是平不下來﹐忿忿的又灌了一杯酒﹐說﹕“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完﹐ 姓裘的早晚別讓我抓著﹐抓著我就饒不了他。” 李鐵池嘿嘿笑了兩聲﹐嘆了口氣說﹕“我看算了吧﹐沒瞧見嗎﹐人家那兩手比我們 不知強了多少﹐你饒不了他﹐還怕他饒不了你呢﹗” 高慶麟氣得“哼”了一聲﹐想想裘老爺子那一身功夫﹐也不由得不心里折服。 李鐵池說﹕“依著我說﹐這件事就暫時先擱下﹐咱們往後再看﹐給他來個明槍易躲﹐ 暗箭難防﹐騎驢看唱本﹐咱們走著瞧﹗” 高慶麟一笑說﹕“對﹐就這麼著﹗” 李鐵池說﹕“這老小子心里不定打著什麼主意﹐我真不明白他有這麼一身好功夫﹐ 又有學問﹐卻甘心在王府里作這麼一個清客﹐你說他究竟是安著什麼心﹖” 高慶麟也是苦思不透。 忽然他愣了一下說﹕“我看﹐別是王爺息駕的東珠樓藏著什麼東西吧﹗” “有點道理﹗” 李鐵池放下筷子﹐思忖著說﹕“你這麼一提﹐倒是有點意思﹐前些時候展飛熊就給 我說過﹐有個女賊夜探東珠樓﹐這一次聽小孟說﹐這兩個家伙也是在東珠樓發現的﹐莫 非是東珠樓上藏著有什麼東西是他們想要的﹖” “這可難說了﹗”高慶麟手摸著下巴苦苦思忖著道﹕“要說是金銀財寶﹐王爺多啦﹐ 可也不一定都藏在東珠樓呀……” 外面白茫茫一片﹐又下雪了﹐冷風不停地刮著﹐哨子也似的在空中呼嘯來去﹐卻是 在此府內﹐年的氣氛仍然是那麼濃厚。 李二管事一身重裘地由外面進來﹐拱手抱拳道﹕“二位大爺好性子﹐這個酒也該停 停啦﹐大伙都齊了﹐叫我來催駕來啦﹗” 不用說又設下賭局了。 “好咧﹐這就來了﹗” 一聽說賭﹐高慶麟第一個來勁﹐站起來就去穿衣服﹐李鐵池也興致勃勃地站了起來。 “今年手氣不好﹐老是輸﹐不來啦﹐不來啦﹗”接下來他卻笑瞇瞇地又問﹕“這是 在誰家里﹖” 李二管事笑道﹕“在我下處﹐人都到齊了﹐大伙都說李爺你是‘好菜’﹐非到不可﹗ 我這就是專程來請你老來的﹗” 說得幾個人都笑了。 李鐵池赫赫笑道﹕“好菜﹗﹖好﹗就沖著你這句話我今天也非到不可﹗走﹗” 他這里剛站起來﹐房外卻闖進來個人﹐高大的個頭﹐黑臉膛﹐正是王爺身前侍衛之 一的郭五﹐人稱“飛流星”﹐彼此一家﹐俱都熟悉。 “噯唷﹐李爺﹐教我好找﹐王爺召呼你半天了﹐在發脾氣呢﹗” “這……怎麼回事﹖”李鐵池嚇了一跳。 “說是馬大人來啦﹐王爺要親自出迎﹗”郭五著急地道﹕“李爺你就快去吧﹗” 各人俱都一愣。 只以為內廷都督馬步雲一路來到江漢﹐總有幾天好耽擱﹐要過了年十五﹐才會來府 拜謁王爺﹐沒想到年沒過完﹐就來了。 這件事在王爺心里是件大事﹐整天都在盤算要如何接待﹐一聽說馬步雲來到﹐哪能 不嚇一跳﹖連高慶麟也嚇傻了。 彼此對看了一眼﹐慌不迭奪門而出﹐趕緊著安排張羅差事去了。 二八一十六抬的大轎早已備好。 二百親兵﹐器械鮮明﹐頂著鵝毛大雪﹐沿著高大的紅色宮牆兩側靜立。 楚王朱華奎一身輕裘﹐半歪在舖有熊皮坐墊的太師椅上正在烤火。 李鐵池、高慶麟趕上來報名請安﹐不勝驚惶之至。 “該死的奴才﹐人都上哪去了﹗﹖”朱華奎瞪著高慶麟怒聲叱著﹕“回頭馬都督一 家都要來了﹐要你布置准備的一切﹐都弄好了沒有﹖要是怠慢了我的貴客﹐我可是饒不 了你﹗” “啟稟王爺﹗錯不了﹗”高慶麟跪下回話說﹕“都准備好了﹗” 這麼一說﹐朱華奎的臉色才稍見和緩﹐轉過臉看著李鐵池說﹕“這幾天你要格外加 強戒備﹐展飛熊呢﹖” “卑職在﹗” 話聲出口﹐廊檐子底下閃出了兩個人來。正是天衛宮的正副當差── 展飛熊、孟小月。 二人一身甲冑﹐配著腰刀﹐雙雙向王爺大禮參見。 看見了孟小月這一身打扮﹐直覺著英姿颯爽。想著此人的歸入門下﹐進而即將向馬 步雲的推薦﹐成為心腹。這一切的成因皆為偶然﹐心里不禁大是受用﹐先時的一些不快﹐ 頓為之煙消雲散﹐一時間臉上興起了笑容。 “哦﹐你也來了﹗”揮揮手令二人站起。 “這幾天﹐你要特別小心……”朱華奎看著展飛熊說﹕“聽說馬都督帶來手下的人 不少﹐你負責關照下去﹐要好好接待﹗” 展飛熊大聲應諾與孟小月雙雙退後。 大廳里還聚集著一些人﹐都是王爺的親信、名士﹐打算著回頭透過王爺的推薦﹐能 夠結識到馬都督謀個一官半職。 看看時候差不多了﹐朱華奎吩咐說﹕“門上去看看去﹐馬都督到了沒有﹖” 卻有人進來回報說﹕“啟稟王爺﹐劉撫台、沈知府陪著馬老大人的輿駕已到了金水 橋﹐這就要來府里參見王爺了﹗” 一聽說馬步雲的輿駕已到了金水橋﹐這是早先約好路迎之處﹐朱華奎著實坐不住了﹐ 當即站起來吩咐一聲﹕“起駕﹗” 外面跟著宣喝﹕“王爺起駕﹗”那一乘金彩油碧、描飾著福壽紋路的十六抬大轎﹐ 已到了廳門。 王爺親自出迎這個場面真還不多見﹐馬步雲這個身份﹐炙手可熱也就可想而知。 府門外﹐武昌府的兩班衙役早就預備下了﹐鳴鑼開道自是不在話下﹐接下來才是王 府的陣仗﹐金爪銀杖﹐雖不比天子的出巡﹐卻也聲勢可觀﹐引得沿途路人﹐遠遠聚集觀 望﹐堪稱盛況空前。 金水橋即是王府大門的前站。 客人在本省巡撫、武昌知府、三縣縣官陪同之下﹐先已到了。 王爺的輿駕一到﹐馬步雲等一干人早已得訊出迎﹐少不了一番官面禮數應酬。 其時﹐金水橋驛館早已布置一新﹐驛官其實也就是王府的禮官﹐由於職位太小﹐根 本輪不著他說話﹐也只有見面叩頭﹐逢人打躬作揖的份兒。 在臨時舖陳一新的驛館﹐王爺與馬都督相繼落座﹐接受劉巡撫以次官員們的禮見﹐ 聽差的迅速送上熱茶、點心﹐稍事歇息之後﹐馬都督還要在王爺陪同之下起駕返回王府。 那個馬步雲﹐挺高挺高的個頭兒﹐模樣兒真是特別﹐若非是孟小月早已由展飛熊嘴 里聽說過他﹐乍然見著了他﹐真能嚇上一跳。 展飛熊前此形容他說是像一只大公雞﹐還是一點都沒錯﹐那樣子真是惟妙惟肖﹐像 極了。 孟小月混身於眾侍衛群里冷眼旁觀﹐打量著這個權高位顯﹐當今天下最有權勢的一 代奸宦。 此人年歲並不大﹐不過五十來歲﹐生得面若重棗﹐尖嘴長項﹐尤其是摘下官帽之後 頭頂上那一簇直聳而起的黃發﹐色作金黃﹐像煞雄雞之冠﹐配合著他的瘦長四肢﹐形成 極為奇特的一個造型﹐放聲一笑﹐聲如雞啼﹐真正人世間罕有的一個怪人。 “這就太不敢當了﹗” 馬步雲仰天大笑了三聲﹐聲如雞啼地道﹕“原是要到府上給王爺請安問好來的﹐反 倒勞動了王爺的大駕親自出迎﹐你看看我馬某人這個罪過豈不是太大了﹗” 語音怪異﹐含著濃重的山西口音。 原來這個馬步雲世居山西僻壤﹐幼年生活甚苦。為人放牛為生﹐生來性情倔強﹐十 四歲時甚至因細故打死了同村少年﹐被迫逃離家鄉﹐還曾一度出家當過和尚﹐據說生有 異稟﹐擅精醫術﹐能治一切疑難雜症﹐便是因為如此﹐乃得與當今聖上結下了緣份﹐因 而位極人臣。 看來楚王朱華奎又極力在向他拉攏示好。 聽了馬步雲這等豪放不羈的話﹐朱華奎也呵呵地笑了起來。 “誰叫你是當今的大紅人嘛﹗”朱華奎說﹕“來到了我的地盤﹐我要是不接待你﹐ 將來聖上知道也會怪罪﹐我可就擔當不起了﹗” “言重﹗言重﹗” 馬步雲聲如洪鐘地道﹕“王爺這是看得起我﹐老實說﹐這一次來到楚地﹐王爺的府 上﹐我是無論如何要去打擾的﹐不為別的﹐就憑著兩個原因﹐我也是一定非去不可──” 說著又自發出他那怪若雄雞般的聲音笑了起來。 這般怪異嘹亮的笑聲﹐自是舉座震驚﹐一時人人為之側目。 朱華奎“啊﹗”了一聲﹐奇怪的道﹕“兩個原因﹖” 馬步雲說﹕“不錯﹐第一﹐王爺愛妃﹐最近新蒙聖上賜封‘如意鄂妃’﹐是我一路 行來﹐俱聽人說這位娘娘容貌如何出眾﹐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哈哈哈── 說一句放肆的話﹐這一次出來﹐聖上的寵妃江貴妃私下還托我帶了一件禮物﹐要我當面 交給這位漂亮的娘娘﹐還囑咐我說﹐要我看清楚了﹐回去據實向她稟報呢﹗” 各人聽他這麼一說﹐俱都忍不住暗暗好笑﹐卻是在王爺面前﹐不敢放肆。 朱華奎含笑連連點頭說﹕“這是外面傳說﹐言過其實了﹐不過馬都督既奉了貴妃娘 娘的懿旨﹐要見她一面﹐自是不便違旨﹐隨時可行……怕是見了面不若傳言之甚﹐使你 大失所望……這麼一說﹐倒是不見的好啊﹗” 馬步雲搖著兩只手說﹕“哪里哪里﹐一定要拜見﹐要拜見……” 一旁的劉巡撫這時才忍不住開口笑道﹕“也錯非是都座大人的金面﹐聽說王爺伉儷 情深﹐這位鄂妃娘娘是輕易不見外人的﹗” “這就更不尋常了﹗” 馬步雲邊說邊自站起﹐向著王爺連連作揖笑道﹕“馬步雲這里先謝謝王爺了﹗” 朱華奎端起茶來慢慢喝了一口﹐笑道﹕“這頭一件事﹐你已說過了﹐第二件呢﹖” “這第二件……哈哈哈” 一連笑了三聲﹐馬步雲目光在諸座轉了一轉﹐忽然頓住﹐搖搖頭說﹕“不行﹐這里 人多不便說﹐回頭到了王爺府里再向王爺說吧﹐我看天不早了﹐王爺出來久了﹐還是回 去吧﹗” 朱華奎說了聲好﹐拍拍手道﹕“起駕吧﹗” 眾官紛紛見禮、跪辭。 緊接著﹐王爺和馬步雲起駕回府。 朱華奎對內廷都督馬步雲的接風晚筵﹐極其豐盛﹐筵設東珠樓正廳。 陪客官員﹐卻只是劉巡撫、沈知府二人。 朱華奎今天興致極高﹐筵開五桌﹐除了來客之外﹐府里的一干清客也都到齊了。 展飛熊與孟小月各以“天衛營”正副統領的身份﹐居然也夠上了身份﹐敬陪未座。 熊掌、燕窩之外﹐比較熱絡﹐能大快朵頤的是烘全羊、乳豬﹐即在廳外過道﹐廚師 們升起了火﹐當席烘烤起來﹐一時脂香四溢。 王府的兩班樂伎歌舞也都全數出動﹐笙蕭管笛絲竹以外﹐舞姬的臨場獻藝﹐輕歌曼 舞﹐極盡聲色之能事。 馬步雲豪興不淺﹐酒酣耳熱之際﹐竟自跟著樂伎的拍子﹐手舞足蹈唱和起來。 一頓飯吃了足足個把時辰。 酒飯之後﹐歌舞依舊──卻已是沒有那般大聲呼笑的場面。 俟到獻茶垂幔之後﹐主客各自換上了輕便衣裳﹐應是可以談話時候。 “好了﹗”朱華奎這才笑向馬步雲道﹕“現在你總可以說出來你的第二個原因了﹗” 馬步雲連聲笑著說﹕“說說……”身子一歪﹐竟似不勝酒力地向後倒了下來。 王府的大管事高慶麟忙上前扶持﹐卻讓來客身後一個精瘦高大的漢子搪開了他的身 子﹐搶先一步攙住說﹕“我來﹗” 高慶麟原是身上有相當功夫的人﹐想不到為這人輕輕一搪﹐幾乎站立不住﹐一連向 外蹌了兩步才站住﹐心里一驚﹐少不得要向這個冒失的人﹐匆匆看上幾眼。 倒是一直疏忽了他。 其實打馬步雲在驛館現身之始﹐這個人和另外三個差官﹐壓根兒就不曾離開馬步雲 身邊左右。只當他是馬都督身邊的一個長隨﹐誰也沒有在意﹐卻是這麼一來﹐才使得高 大爺心里一動﹐想起了外面傳說中的一個人來。 再看此人﹐黑瘦黑瘦的個頭﹐也同他主人一樣﹐生著個長脖子﹐一對大招風耳﹐濃 眉細眼﹐塌鼻大嘴﹐真正是其貌不揚。 傳說是﹐馬都督身邊收留有一名汪湖巨盜﹐此人姓井名天鈴﹐遼東人氏﹐一身功夫﹐ 萬中挑一﹐練有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入的一身結實筋骨。在為馬步雲收服之後﹐置為 貼身侍衛﹐視同心腹。 這個人自為馬都督收服留用之後﹐據說極得馬氏重用﹐很干了些驚人之事。 傳說之一﹐前任兵部侍郎袁平因與馬氏不和﹐暴疾而終﹐即是此人的傑作。 之二﹐雲貴總兵﹐因朝廷欠餉而謀反﹐夜失首級之事﹐傳說也是此人之所為。 其它荒誕不經、類似神話的傳說﹐更是不一而足﹐把個馬步雲說成了唯我獨尊、專 司暗中謀殺的一代巨奸、元兇大惡。而這個姓井的﹐即是專為他執行暗殺任務的第一殺 手。 一切的聯想﹐俱都在此人乍然一現之下﹐使人忽然憶起。 “馬老大人喝醉了﹗”高慶麟一怔之下﹐轉身吩咐道﹕“醒酒上湯伺候﹗” “不可﹗” 被疑作是那個姓井的﹐搖搖手道﹕“我家大人素有滄海之量﹐只是打個盹兒也就好 了﹐用不著醒酒湯藥﹗貴管家不必費心﹗” 說時﹐他身軀半倚﹐一只手勾著馬步雲左面肩頭﹐卻讓主人一半身子倒在自己身上。 疑是假寐的馬大人﹐這時發出了震天價響的鼾聲﹐其聲高亢﹐好不驚人。 包括王爺在內﹐現場所有賓客﹐俱不禁為著貴客這突如其來的舉止嚇了一跳。 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身為主客的貴賓﹐竟自會在這般場合睡著了﹐且是說睡就睡。 那麼震耳欲聾的這大鼾聲﹐直似沖天而起的連珠巨炮﹐簡直連屋頂都要掀了起來。 卻只是短短的一霎──十來聲之後﹐即在各人驚惶萬狀的當兒﹐這位馬老大人鼾聲 忽止﹐霍地由夢中醒轉。 那樣子就像根本不曾睡著一樣﹐霍地坐正了身子﹐連連叫說道﹕“痛快、痛快…… 這一次來﹐就只是在王爺府上吃的這頓飯最算痛快了……” 只見他伸著一雙胳膊﹐快意地嚷著﹕“酒也好﹐菜也好﹐人也好﹐地方也好﹐樣樣 都好﹗” 朱華奎緩緩點頭而笑﹐確是好涵養。 “馬大人若是喜歡﹐這樣的接待天天都有﹗” 隨即﹐他接上了先前的話頭道﹕“馬大人你還沒有說出來你的第二個願望……” 馬步雲大笑三聲道﹕“王爺真是快人快語﹐看來我這小小的願望是不致落空了﹗” 朱華奎對此人早已心存拉攏﹐自是不以唐突﹐哈哈一笑道﹕“你就說吧﹐只要我能 辦到﹐一定要你滿意就是﹗” “好﹗” 馬步雲一聲贊喝﹐這才說出了他心里的一件願望。 “久仰王爺府上﹐藏著人世間一件稀世之寶──”馬步雲哈哈大笑道﹕“馬某不才﹐ 今夜斗膽要向王爺請求借來一觀。不知王爺可舍得麼﹖” 此言出口﹐舉座皆驚﹐即使楚王朱華奎本人亦不禁為之神色一驚﹐呆在了當場﹐一 時作聲不得。 現場一片寧靜﹐所有的眼睛俱都向王爺朱華奎身上集中﹐倒要看他怎麼應付。 當然﹐主要關鍵﹐馬步雲所說的這件稀世之寶﹐並不曾為他們所深知﹐甚而前所未 聞﹐自是引發了無比的好奇﹐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朱華奎的臉色一霎間為之數變﹐各人的猜測是馬步雲的話過於唐突﹐或許王爺已被 激怒終將有所發作。 “王爺﹗”馬步雲雙手抱拳說﹕“馬某太放肆了﹐這件事或許是外界誤傳……那就 算了﹗” 話聲才落﹐朱華奎陡地發出了一陣狂笑。 笑聲甚是淒厲﹐果真他已被激怒了﹐有所發作﹗ 卻是不然…… “馬大人﹐你的耳朵好尖哪﹗”“朱華奎笑聲一頓﹐慢吞吞地說道﹕“既然你說過 了這句話﹐自非空穴來風﹐本王蒙先皇聖上看重﹐前後賞賜頗豐﹐寶物雖多﹐卻未必當 得稀世二字﹐馬大人你要借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倒要請賜其詳了﹗” 馬步雲嘿嘿低笑道﹕“王爺果然是個爽快人﹐若問到這件東西……說來與王爺當年 開府襄陽有關﹐據聞王爺在發掘宋朝襄陽王故居時﹐落下了一些東西……” 朱華奎愣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這件事早已是盡人皆知﹗”朱華奎笑聲漸停﹐道﹕“我並為此轉文具稟聖上﹐不 錯﹐是挖了不少東西﹐其中一部分已呈獻當今聖上﹐一部分蒙聖上恩賜﹐如今就陳列在 東珠樓內廳﹐今日已晚﹐待明天亮了﹐本王親陪馬大人一看就是﹗” 馬步雲聆聽之下﹐笑態可掬﹐一雙紅眉﹐連同著頭頂正中的那一簇冠狀黃發俱都聳 動不已。 “王爺太慷慨了……“ 說著他隨即發出了習慣性的特異笑聲﹐大聲道﹕“這麼一說﹐我此來就再無遺憾﹐ 只剩下拜謁王妃這一宗了﹐哈哈﹗” 朱華奎說﹕“這又何難﹗” 話聲一頓﹐轉向一旁的高大管乃道﹕“去賞心小苑迎接王妃﹐就說馬大人要親自見 她﹗” 高慶麟恭應了一聲﹐即速轉身而去。 馬步雲說﹕“這可就不敢當了﹗” 朱華奎一笑說﹕“馬大人領有聖旨﹐乃是欽命貴客﹐怠慢不得﹐小妾新蒙聖上恩寵﹐ 更該謝旨﹐這番盛情﹐就煩馬大人返回之後﹐代向聖上再次謝恩吧﹗” 馬步雲大聲說﹕“自當從命、自當從命﹐這就不勞王爺費心了﹗” 說話時候﹐丹墀內的一班歌舞已行結束﹐衣香裊裊的一行舞姬上來辭謝。 馬步雲連聲贊賞﹐向著身邊的隨隊大聲道﹕“賞她們一百兩銀子﹗” 身邊人一聲答應﹐立即把銀子發了下去。 便在這時外面一聲喧嘩道﹐“王妃娘娘到﹗” 儀態萬千﹐雍容華貴的郭王妃﹐在兩名侍女陪同之下現身眼前。除了王爺以外﹐所 有人俱都由座上站起﹐恭請迎接。 這位新近蒙聖上恩封“如意鄂妃”的郭姨娘﹐一身穿戴──鳳寇霞帔、珠光寶氣。 看上去極是富貴華麗﹐襯托著她的美麗面容﹐大方儀態﹐更是風華蓋世﹐美麗不可言狀。 在接受了各人趨前禮見之後﹐郭王妃姍姍來到王爺座前下拜道﹕“參見王爺﹗” “鄂妃請起﹗” 朱華奎引手馬步雲道﹕“這位是欽差大人馬都督﹐他奉有貴妃娘娘的懿旨﹐特別要 見見你﹗” 話聲方落﹐馬步雲已離座而起﹐抱拳一揖道﹕“下官馬步雲﹐參見王妃娘娘﹗” 一揖之後﹐兩只灼灼神采的眸子﹐直向郭王妃臉上逼視過來。 郭王妃略似不自在地把臉偏過一邊道﹕“馬大人您請坐﹗”便自姍姍轉向王爺身邊 座上坐下。 馬步雲再次趨前深揖道﹕“京里盛傳王妃娘娘賢淑高貴﹐極具美艷……連聖上也知 道了﹐為此江貴妃娘娘特別要我攜來禮物一件﹐親手面交給王妃……” 說著說著他的高傲神態不自覺地便顯露出來﹐回身高叱一聲道﹕“來﹐把王妃娘娘 的禮物拿來﹗” 先時站在他身後﹐那個疑是姓井的黑瘦高個子﹐應了一聲﹐趨前而近﹐手里拿著一 個長形玉匣﹐雙手呈上。 馬步雲接過來。跨前一步﹐來到郭王妃身前﹐屈身下彎﹐雙手呈上道﹕“王妃請看。” 郭王妃點頭一笑﹕“貴妃娘娘也太客氣了。”伸手接過了玉匣。 馬步雲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著對方﹐表情極是怪異﹐直似要透過這雙眼睛﹐在 郭王妃臉上找尋些什麼﹐只可惜現場燈光亮是亮矣﹐總不若白晝那般令人看得清晰﹐是 以他仍然難以看得清﹗ 郭王妃轉身把玉匣交給主座的王爺。 朱華奎接過來當場開視﹐一只光華燦爛的巨蟬﹐質地純是金玉﹐看來價值不菲。 “哦﹐”朱華奎頗為意外地笑道﹕“太貴重了﹐太貴重了﹗” 郭王妃接過來﹐取出一看﹐玉蟬上連著一條鏈子﹐正是用以佩帶的飾物﹐當下笑向 馬步雲說﹕“好漂亮﹐請馬都督回去代向娘娘致謝﹐當然﹐我也會有一樣東西回贈娘娘 的﹗” 妙目一轉﹐直向馬步雲逼視過來﹐和藹中另有威儀﹐逼使得馬步雲不得不把視線移 開一邊。 金鐘響﹐紗幔開﹐絲竹聲里﹐另一班歌舞行將又要開始。 返回到下榻的紫辰閣﹐已是午夜時分。 一路車馬風塵﹐原已夠累的了﹐再加上晚宴上多喝了幾盅酒﹐馬步雲這時候﹐可真 感覺著有些倦了。 可是他心里盤算著一件事…… 也正是這件事﹐一次次地刺激著他﹐使他精神振作﹐支持到現在仍然還不思困。 奉上了一碗龍井香茗﹐那個嬌滴滴的俏麗小妾櫻兒﹐一副嬌慵神態地倚在他身邊說﹕ “大人﹐您該歇著啦﹐這都多晚啦 說著自個兒忍不住先打個哈欠﹐自打京里跟著老大人出來﹐只當是一路上吃喝玩樂、 游山玩水﹐該有多麼舒服﹐詩情畫意……誰知道滿不是這麼回事﹐老大人他根本就不是 那種風雅的人﹐一腦子的官場進退﹐權力富貴﹐一路上煩也煩死了。 她這個小妾的身份﹐常常又是不上台面﹐像今天晚上王爺的請宴﹐她就沒有辦法參 加﹐還得在房里干熬著等他回來。 馬步雲瞧著她﹐總算大開宏恩地擺擺手說﹕“我還有事﹐你去睡吧﹗” “是……老大人……” 又是一個哈欠﹐連眼淚也流了出來。 馬步雲又吩咐說﹕“叫井天鈴進來﹗” 就是那個黑瘦個頭﹐貌相怪異﹐馬老大人身邊寸步不離的傳奇人物了。 井天鈴聞聲而入。 “大人一一” “你可看清楚了﹖”馬步雲表情透著神秘﹕“到底是不是她﹖” “燈光不明亮﹐看不清楚﹗” “說的也是……”馬步雲冷笑一聲﹕“不過從眉眼上看來﹐倒是與當年的郭維很像…… 真叫人拿不定主意……真的會是他的女兒﹖” “應該是錯不了﹗” “你這麼確定﹖” “這個……”井天鈴屈卑地道﹕“卑職為了這件事﹐跑遍三省﹐一切來龍去脈都已 調查清楚──甚至於當年經手介紹給王爺認識的那個皮號掌櫃的﹐我都親自見了面﹐他 親口發誓說﹐當年郭都督的千金﹐確是進了王府﹐成了王爺的第三房寵妾﹗” 馬步雲怔了一怔﹕“王爺的女人很多﹐會是其他的人嗎﹖” “不會﹗” 井天鈴極有把握地搖搖頭﹕“這件事卑職來前也早就查清楚了﹐王爺的侍妾共有六 個﹐只有一個姓郭的﹐就是今天的‘如意鄂妃’。” “嗯……” 馬步雲長長出了口氣﹐緩緩說﹕“真的會是她﹖” 一面說﹐他探手入懷﹐摸出了一束絹畫﹐緩緩打開來﹐就燈而閱。 畫中人﹐一個頭梳丫角的少女。模樣兒絹秀可人﹐卻是稚氣未褪﹐比較逗人之處﹐ 在於她腮邊之下的一顆朱砂紅痣。 這便是關鍵所在之處了。 “可是這顆痣……她臉上沒有呀﹗” “卑職也曾注意到了。”井天鈴挑動了一下濃黑的眉毛﹕“不是沒有﹐而是被她的 霞帔領邊擋住了﹐若是換一件衣服﹐便可看清楚……” “這可就……” 馬步雲悵悵地道﹕“再往後可就不知道有沒有辦法還能見著她﹐要是王爺起了疑心﹐ 就麻煩了﹗” “大人請放寬心﹗這件事就交給卑職來辦吧﹗” “你……” “一兩天之內﹐卑職一定能摸察清楚﹐只要有這顆痣﹐就萬無一失﹗” “對了……”馬步雲說﹕“這件事就交給你辦﹐千萬可要弄清楚了﹐要是抓不著真 憑實據﹐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卑職明白﹗” “還有……”馬步雲冷笑道﹕“那件寶物……你以為他真的舍得拿出來給我看﹖” “這件事明天也就知道了﹗”井天鈴說﹕“看來王爺對大人極是討好﹐很有點拉攏 大人的意思……” 馬步雲冷冷笑道﹕“你也看出來了﹖他當然在討好我﹐哼哼……當今這幾個王爺﹐ 誰是傻子﹖咱們是干什麼的他們會不清楚﹖” “大人洪福齊天﹐四方人物齊歸﹐就連各位王爺也不例外﹗” 井天鈴露牙一笑說﹕“眼前這件寶物﹐不怕他不雙手奉上……” 馬步雲臉現紅光地連連發笑道﹕“這可難說得很﹐你是不太清楚他……據我所知﹐ 這些王爺當中﹐就這個朱華奎最是狡猾多詐﹐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最能投合當今聖上的 心﹐你可不能小看了他﹗” 井天鈴嘿嘿冷笑道﹕“話雖不錯﹐大人只要抓住眼前這兩件事的把柄﹐就不怕他不 向大人彎腰低頭。” 馬步雲哼了一聲﹕“這可就看他夠不夠聰明了﹐一個女人、一件寶物﹐都是他最心 愛的東西﹐女人死了還可以再找﹐寶貝失去可就不能復得……嘿嘿……無論如何﹐這一 次被我一把掐著了喉嚨﹐看他怎麼能逃脫開來﹖” 微微頓了一下﹐他看著井天鈴說﹕“最重要的是郭王妃這件事﹐只要抓著了真憑實 據﹐要是她真是郭維的女兒﹐哼哼……就算他是當今最吃紅的王爺﹐也當不起收藏朝廷 叛逆的一項大罪﹐更何況還向聖上冒請恩封﹐這個欺君之罪﹐比前一項罪更大﹐聖上若 是怪罪下來﹐嘿嘿﹐他這個楚王就算是再蒙皇上恩寵﹐也休想平安無事……想死想活﹐ 赫赫……” 說著說著﹐這位權傾當今的一代奸宦﹐由不住發出了令人毛發悚然的一串獰笑。 “那可就全看咱們的了﹗” 說白了﹐那意思便是﹐楚王朱華奎的這條性命﹐一多半都抓在他的手心里一一只待 消息証實﹐便不愁他楚王爺不俯首稱臣﹐任憑自己的予取予求。 “井天鈴﹗”馬步雲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眼前的心腹﹕“這件事全靠你的了﹐只要 能收服了這個王爺﹐論功勞﹐你就是第一﹐我說話算話﹐保你一份三品的功名﹐外加黃 金千兩一一絕下食言﹗” “卑職謝謝王爺﹗” 井玉鈴深深一揖﹐忍不住臉上漾起了貪婪的一絲微笑。 風吹、竹動。 似有似無地傳過來一絲極為細小的聲音﹐那聲音說明著一只夜鳥的振翅﹐當然﹐也 可能是夜行人的衣襟飄風之聲。 若是後者﹐那可就事態極為嚴重。 井天鈴濃眉一剔﹐叱了聲﹕“誰﹗﹖” 隨著他腳下的一個搶步﹐已撲身窗前﹐一式“推窗望月”﹐呼地敞開了窗。 不愧是一等一的好身手﹐姓井的身軀看似後收﹐其實騰身而起。 活像是穿天而起的一只巨大蝙蝠﹐井水鈴偌大的身子﹐似乎是不聞其聲﹐已騰身而 起﹐翩翩乎已飄身窗外。 一輪夜月﹐照見著紫辰閣寬大的回廊﹐翠曲瓊翹﹐疊欄重軒……一切都似先時的寂 靜﹐座落在夜月天星以及無盡的皚皚白雪之中。 深夜寂靜﹐但只見回懸紫辰閣樓閣四周的一圈鰲山宮燈﹐與當空的燦爛明星襯托得 極是生趣﹐風引竹搖﹐飛葉如矢﹐寒夜更深﹐哪里見著個人影﹗﹖ 井天鈴愣了一愣﹐順著樓上回廊繞向右側。 兩個錦衣衛士﹐倚廊而立﹐看見井天鈴的人影﹐各自一振道﹕“什麼人﹖” 井天鈴擺了擺手﹐二人看見是他﹐俱都現出恭謹模樣﹐不再吭聲。 除了馬大人隨行的四十名錦衣衛士之外﹐王爺為示尊重﹐更撥有他屬下親軍“夭衛 營”的一百名侍衛﹐散立紫辰閣內外各處。什麼人膽敢輕與冒犯﹖就算他是個非常身手 的人物﹗ 井夭鈴可是真夠心細﹐一點也不敢掉以輕心﹐當下心里盤算著﹐順著回廊來到了紫 辰閣後側方── 這一面﹐一樣的不敢疏忽。 除了自己隨行的錦衣衛士之外﹐到處可見王府的親軍﹐那是什麼人﹐有這個膽子﹖ 有這個身手﹖ 井天鈴獨立長廊﹐回想著剛才所聞。 憑著他三十年闖蕩江湖黑道的歷練﹐他不信自己會聽錯了﹖ 茲事體大﹐可不能走露一點風聲﹕ 兩只手在腰上緊了一緊﹐井天鈴向後收了幾步──這種“藏力兩膝”的內勁功夫﹐ 堪稱獨步武林﹐時到今天﹐還不曾聽過江湖上有誰能出其右。 井天鈴一經收力兩膝﹐像是一支箭樣的﹐已射身而出﹐嗖──落身於對面瓦脊﹐真 像是飛天鷂子般的快捷輕飄。 瓦面上早已為冰雪所覆蓋﹐如沒有極上輕功﹐簡直不易站立。 自此而看﹐整個紫辰樓內外俱都在視線之內﹐卻是看不出一些兒夜行者的來去動態。 天風冷冷﹐吹蕩著他一身肥大的長衣。井天鈴卻依然不肯死心﹐撈起了長衣下擺扎 在腰帶上﹐決計要四下走走﹐看個究竟。 時間早已是午夜之後。 王府內外﹐除了幾處必要的照明設施之外﹐俱都已經熄滅。 井天鈴身法至為靈巧。此來之前﹐在天衛營的侍衛的帶領之下﹐假借馬大人安全為 由﹐早已把王府上下各處觀察一清。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經來了﹐他決計就到郭王妃所下榻的賞心小苑走走﹐若是 就此能查出王妃的來龍去脈﹐是否即是馬都督急於要知道的郭維之女﹐此事至關重要﹐ 非要立刻查一個明白不可。 郭維者﹐前任之內廷都督是也﹐因涉嫌勾結五軍都督府內謀叛逆之罪﹐早已身死九 泉﹐此案的偵破﹐馬步雲獨攬大功﹐正是由於如此﹐郭維正法之後﹐馬步雲乃自搖身一 變﹐以當日副職身份﹐填補了郭氏所遺留的都督正缺。 朝中對此案﹐傳說已久﹐風聞郭維之死﹐全為馬氏有計划的陷害。事實上郭馬之不 合內訌﹐也已是盡人皆知﹐郭維為人正直剛烈﹐馬步雲居心詭詐﹐如此差異﹐焉能共事﹖ 一個站在明處﹐一個藏在暗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一朝變生肘腋﹐為自己手下 所陷害﹐郭都督之死﹐真正死不瞑目了﹗ 井天鈴在暗中繞了一圈﹐直切進賞心小苑的西邊的落地罩門。 燈光婆娑影里﹐正有個身著厚棉罩甲的衛士﹐腰佩長刀。站立在門內。 這種天氣﹐這種時候﹐執行這樣的工作﹐自然是極苦的事情﹐只是今夜王爺王妃俱 都下榻這里﹐自是防范森嚴﹐絲毫疏忽不得。 井天鈴貼牆而立﹐默察少頃﹐乃自身上摸出了一枚制錢﹐抖手打出﹐“叮﹗”的一 聲落於附近樹叢。 這個衛士正自倚牆發怔﹐聆聽之下﹐登時為之一驚﹐慌不迭縱身而前。 便只是這瞬息的當兒.並天鈴已閃身進入。神不知鬼不覺地混身院內。 現在﹐井天鈴自側面打量著賞心小苑的主樓﹐發覺到閣樓內燈光仍未全熄。 這正是他所盼望﹐証明著主人尚未歇息。 當下他匆匆取出了一面特制的夜行網帽﹐連頭帶臉整個罩定﹐身上亦多加了根絲絛 緊緊系牢。 既是王爺下榻這里﹐不用說防范一定嚴謹﹐設非井天鈴自恃極高﹐焉敢有所造次﹖ 在一叢爬牆葛蔓掩護之下﹐井天鈴施展出極是傑出的輕功造詣──壁虎游牆﹐一路 揉升而上﹐黑夜里簡直全無異象。風吹葉搖﹐發出甚是自然的一片□□之聲。 這聲音正好掩飾了一切﹐配合著他謹慎輕靈的身形﹐應是天衣無縫。 偏偏暗影里就有人放他不過。 這人存心守株待兔﹐加以心思靈巧﹐似乎算准了有人要夜探賞心小苑﹐甚而攀登之 處﹐都猜了出來。 井天鈴巨蟒起伏的身子﹐眼看著已掩向樓窗﹐黑暗里忽然閃出了個人影叱一聲﹕ “打﹗” 隨著這人的出手﹐一溜銀光﹐直循著井天鈴身後襲來﹐竟是口二指來寬薄刃飛刀。 井天鈴弓身欲起的一霎﹐自不曾料到有人自背後施以暗襲﹐此時此刻﹐無論反身招 架﹐或是閃身而開﹐俱是不及﹐正是因為這樣﹐才顯出了他為外界所傳頌的極特殊功力。 柳葉飛刀正中井天鈴背後要害﹐發出了“錚”的一聲脆響﹐聲音竟似擊落在山石之 上一般﹐隨即反彈而墜。 井天鈴以其極傑出的內功金鐘罩影之術﹐躲過了眼前一步殺身之難﹐卻是為此一來﹐ 無論如何也不能在此逗留。 當下身子一個倒仰﹐借助於腳下的一踹﹐一式“倒剪金波”把身子反縱出三丈五六﹐ 直向五丈來高的閣樓下倒竄飛落。 井天鈴這一身輕功絕技可真不是“蓋”的﹐即在他一雙腳尖方自觸落地面的一霎﹐ 整個身子已自第二次騰起﹐施展的是輕功中極為上乘的“晴空飛羽”身法﹐一連三四個 起落﹐已置身十數丈外。 眼前一片翠茵﹐四周松柏為障﹐原是賞心小苑內最稱清幽僻靜之所。 井天鈴匆匆來到﹐待將由事先早已盤算好的出路進出﹐偏偏有人放不過他。 “井大人﹐這是干什麼來啦﹖” 話聲一落﹐來人已猝然現身眼前。 卻像井天鈴一樣﹐頭上扎著一方黑巾﹐連頭帶臉﹐纏了個嚴絲合縫﹐僅僅露出一雙 眼睛﹐用以窺物﹐身子那麼快速地閃了一閃﹐已到了井天鈴身前。 井天鈴霍地為之一呆。 倒不是來人的這般身手令他吃驚﹐卻是對方口里的那一“井大人”嚇住了他。 他此來極是謹慎小心﹐之所以蒙面出沒﹐正是惟恐被人識破了行藏﹐累及身後的馬 都督﹐卻不曾料到這番苦心竟自白費﹐何以一上來即為人看破﹗﹖ 井天鈴不愧是久經黑道的老江湖了。 一驚之後﹐緊接著他壓低了嗓音﹐冷笑一聲道﹕“什麼井大人河大人﹐一派胡言﹐ 看打﹗” 話聲一頓﹐雙手一分﹐疾若電閃地直向來者蒙面人雙肩上拍來。 蒙面人“嘿﹗”了一聲﹐雙臂一擋﹐取勢招架﹐卻不待井天鈴抽換之前﹐雙掌乍合﹐ 直向對方臉上擊落下來。 井天鈴哼了一聲﹐身子一個快閃﹐“唰﹗”地來到了蒙面人左側﹐“呼﹗”地擊出 了一掌。 蒙面人騎馬蹲襠﹐硬硬地接住了他的一掌﹐頓時只覺著一股絕大的勁道﹐直由對方 手上逼迫而來﹐力道之巨大簡直出乎想象﹐幾至難以招架。 以蒙面人之精湛功力﹐竟自無能承受﹐足下一個打閃﹐幾乎坐倒在地。 這麼一來﹐他才知道了厲害。 敢情是這個姓井的﹐果真身負絕學﹐較之傳說更有甚之。 井天鈴一式得逞﹐更不手下留情﹐腳下一個切步﹐快速搶身而進﹐右手抖處﹐一雙 手指直向著對方兩只眼睛上點挖過來。 蒙面人身勢未曾穩住﹐井天鈴殺著又到﹐卻是危險萬分﹐急迫中卻聽得身側樹叢嘩 啦一響﹐躍過來一條快速人影。 妙在此人也是頭扎面巾﹐一身灰白長衣。由於四下落雪﹐這個顏色較之黑色更具掩 飾之功 灰衣人身子一經切進﹐也同井天鈴一般快速﹐呼地直向著蒙面人身邊來到。 井天鈴不覺一怔﹗ 灰衣人乃得搶先一步﹐來到了蒙面人身邊﹐右掌一吐發出了強悍掌力﹐後者為避其 鋒﹐不得不竄身躍開﹐這麼一來可就避開了井天鈴的一雙手指。 眼前情勢﹐緊迫之極。 並天鈴受惑於灰衣人的乍然出現﹐不覺手下略慢﹐竟至為蒙面人逃逸一邊﹐不覺大 是震怒﹐卻是來人亦不是好相與﹐冷笑一聲﹐旋身而進﹐一式“春風送爽”﹐雙掌齊揚﹐ 反向著井天鈴正面襲來﹐掌勢疾勁﹐儼然大家之風。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灰衣人掌風再出﹐井天鈴已識得厲害﹐偏偏他自恃極高﹐決計要予對方一個厲害。 一驚之下﹐繼之以內力灌注﹐四只手掌便自接觸到了一塊兒。 “嘿﹗” 幾乎是異口同聲。雙方同時吐氣開聲﹐估量著確乎是極具實力的一擊。 像是一雙猝分的燕子﹐驀地兩個人同時分開。 一式交接﹐也就足夠了。 三個人似乎誰也沒有戀戰之意﹐卻是別具用心﹐誰也不希望暴露自己身份﹐要不然 也不會各自蒙面了。 對於井天鈴來說﹐這種心態更是如此。雖說是心里極不甘心﹐卻也不得不顧全大局﹐ 即時全身而退。 蒙面人施展身法﹐一路輕登巧縱﹐來到自己住處。 灰衣人卻先他一步在草堂之前等著他了﹕“你﹖” 蒙面人一愣之下﹐終於解開了心里的謎團。 “你是……裘先生……麼﹖” 那還用說﹐不是他又會是誰﹖ “你的膽子也忒大了﹗” 灰衣人反手揭下了面巾﹐露出了清□瘦臉以及下巴上的一綹子山羊胡須。 裘大可。 點上了一盞燈。 卻把光焰撥到了最小。 蒙面人揭下了面巾﹐也現出了本來面目。 孟小月。 他神色微似沮喪﹐確如裘先生所說﹐自己今夜大為失算﹐若非是裘先生即時現身﹐ 對自己加以援手﹐情況之糟﹐簡直難以想象…… 苦笑了…下﹐他用感激的眼神看著裘大可﹐點點頭表示了自己由衷的謝意﹕“先生 您……您怎會來了廣 “我算計著會有這麼一手──這個姓井的決計是不甘寂寞的﹐果然被我料中了……” 裘大可眼光在對方身上一轉﹐微微一哂﹐接著說道﹕“只是沒有想到你會輕身涉險﹐ 你太大意了﹗” 孟小月臉色微微一紅﹐頓了一頓﹐才道﹕“這個姓井的好大的膽……您看他是為了 什麼﹖” “原因很多……” 裘大可笑得很神秘﹐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王爺晚宴的時候﹐已經微有端倪﹐難道你還看不出來﹖” “先生的意思是……說……” “他們是垂涎王爺手里的一件東西﹗” “這就是了﹗” 孟小月連連點頭﹐想到酒宴間馬步雲親口向王爺所提起的寶物之事。 顯然﹐孟小月甚而裘先生俱都還不知道牽連著郭王妃的這個絕大穩秘。 裘大可一只手拈著下頦上的山羊胡子﹐冷冷地說﹕“看來這件東西﹐並不是如王爺 所說藏在東珠樓里﹐而在賞心小苑……” 孟小月忍不住奇怪地問道﹕“到底是什麼東西﹖” “一件珍珠長帔﹗” “珍珠帔風﹖” “對了﹗”襲大可眼角泛出了幾絲皺紋﹕“傳說是當年漢武帝所收藏的一件至寶。 傳說這件珍珠寶衣可以防止一切邪惡侵害﹐水火不傷﹐兵刃不犯﹐真正是人間一等一的 稀世至寶﹗” 孟小月心中一驚﹐頓了一頓﹐暗付道﹕“這就難怪了﹐他隨即想到了何以那麼多的 事件﹐在過去的時日里始終圍繞著東珠樓以及眼前的賞心小苑陰魂不散﹖原來這其中竟 自包藏著這樣的一個隱秘禍心﹖姑不論此一傳說是真是假﹐聽起來也足以驚心動魄﹐引 人貪婪垂涎的了。 裘大可冷冷一笑說﹕“這個姓井的果然是個極厲害的人物﹐他的功力要較你高得多﹐ 今後你要特別小心﹐不可與他正面為敵﹐我猜想就在這兩天﹐王爺就要薦你過去了﹐以 後你們還將共事一主﹐上來不合可就難以共處了﹗” 孟小月微微一笑﹐點頭說﹕“謝謝先生關照﹐我知道﹗” 裘大可笑道﹕“看來如今這個王府﹐八方薈萃﹐正是多事之秋﹐等著瞧吧﹐好戲還 在後頭呢﹗” 說罷站起來﹐轉身離開。 孟小月送到門口。裘先生鼻子里微微哼了一聲﹐回過身子說﹕“眼前王府﹐可真當 得上臥虎藏龍之地﹐這個井天鈴實在說可以稱得上是個極厲害的人物了吧﹐嘿嘿﹐還有 那隱藏在暗中﹐至今還沒有現身的人﹐那才叫真正的厲害呢﹗等著瞧吧﹐就快要見真章 了﹗” 孟小月心里一動﹐說﹕“難道說這里還藏著什麼江湖黑道的人物﹖”“那倒也不是 ──”裘大可陰沉地說道﹕“看起來怕是比黑道人物更可怕﹗更難以猜測﹗” 說著他搖頭一笑﹐自嘲似地道﹕“居然連我也沒有看出來﹐這麼多年了……太神秘 了……太不可思議了﹗” 孟小月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哦”了一聲﹐眼巴巴地看著他吶吶說道﹕“先生說的 是那個神秘的女人﹖” 腦子里隨即閃出了那一夜﹐自己為敵兩位師兄險遭不測﹐幸賴一位長發女人的臨場 解救──此事過於離奇﹐簡直無從想起﹐眼前裘大可忽然提起﹐不禁使他猝然記起了這 個人來。 裘大可看著他微微一笑﹕“一點都不錯﹐就是她﹐依你看﹐這人又會是誰呢﹖” 這倒把他問住了。 孟小月一片茫然地搖了一下頭﹐他當然不知道是誰﹐難道裘先生知道﹖ “是誰﹖您知道……” 裘大可笑得更神秘了。 “也許我能猜著……不過現在還言之過早﹐往後再看看吧﹐妙﹗妙……妙極了﹗” 言下頗有感傷﹐卻是表情冷竣﹐臉上絕無笑容﹐向著孟小月點了一下頭﹐倏地轉身 而去。 早餐之後﹐馬大人一行來到了東珠樓。 朱華奎降階以迎﹐馬步雲欲行大禮﹐卻為朱雙手攙住﹐雙方哈哈一笑﹐竟自把臂親 熱寒暄起來。 就朝廷禮儀來說﹐這是絕無僅有之事﹐偏偏朱華奎就有這個度量﹐馬步雲就有這個 膽量。揆諸時勢﹐也算是官場的現形寫真吧﹗ 朱華奎說﹕“昨兒個冷的很﹐你那屋子里還暖和吧﹐睡得好麼﹖” “好極了。”馬步雲說﹕“一倒下就著了﹐一覺睡到大天亮﹐嘿嘿……今天早上﹐ 我在那園子里四下走走看看﹐當真是亭台樓閣﹐美景無邊﹐哈哈哈﹗” 大笑三聲﹐接下去說﹕“人家都說王爺富甲天下﹐最懂得享受﹐今天一見可真是不 假了﹗” “馬大人這麼說可就太客氣了﹗”朱華奎瞇著眼睛微微笑說﹕“誰不知道馬大人在 應天府新建的那個行館﹐美景無邊﹖比較起來﹐我這個王府可就不夠看的了﹗” 二人相與大笑﹐進到了東珠樓大廳落座﹐看茶。 馬步雲笑得牽強地道﹕“王爺的消息真靈呀﹐我那個園子還沒蓋好﹐王爺就知道了﹗” “那還用說嗎﹗”朱華奎說﹕“那里我也有個園子﹐一年總也得走上一回﹐聽說馬 大人為了這個園子煞費苦心﹐正在搜羅天下的奇禽異獸﹐前些個日子聽說﹐光從關外送 來的黑脖子仙鶴就有不少只﹐其他的就更別說了﹗” 馬步雲一愣﹐臉上大窘道﹕“有這種事﹖這是誰說的﹖謠傳﹗謠傳﹗簡直是……王 爺千萬不可聽信﹐哈哈﹗這話要是傳到了聖上耳朵里﹐那還得了﹖沒有﹐沒有﹐完全沒 有的事……” “有沒有那無所謂﹐聖上知道更無所謂﹗”朱華奎語重心長他說﹕“憑著馬大人今 天的身份﹐對朝廷的貢獻﹐別說是買個園子﹐養點仙鶴﹐就是蓋個宮殿﹐養個麒麟﹐誰 也不能說話……” “噯呀呀……王爺可不能這樣說﹐就這樣京都那群御史老爺還動不動要參我一本呢……” 說著他隨即又大笑了起來﹐頭上那一叢冠狀金發聳聳而動﹐配合著他臉上的奇特表 情﹐真正丑陋無比﹐不禁使人聯想到奮冠而啼的稼場雄雞。 孟小月一身戎裝﹐混身於四周侍從之中。 當然﹐他留意到了﹐那個井天鈴和往常一樣﹐緊緊貼著馬步雲身後侍立如儀。 想到了昨夜雙方的一場拼殺﹐以及險些喪命在此人之手﹐確是有些驚心動魄﹐從而 對此人也就發出了一番警戒之心。 一番客套、無味寒暄之後。這才談到了正題上。 朱華奎笑著由位子上站起來說﹕“你不是要看看我收集的那些東西麼﹐來﹐我陪你 瞧瞧去﹗” “拜賞﹗拜賞﹗” 雙方各自步出。 “來呀﹗”朱華奎招呼說﹕“去看看﹐奇珍閣的門開了沒有﹖” 回話的是李鐵池﹐上前躬身抱拳說﹕“高管事在那邊侍候著了﹐請移王駕﹗” 朱華奎禮讓地說了聲“請”﹐便自帶著馬大人一行﹐向著所謂的奇珍閣走來。 奇珍閣其實就在東珠樓里﹐是專為收藏朱華奎私人寶物之處﹐平日有專人負責把守﹐ 也只有王爺夫婦﹐可以隨意出入。 今日情形不同﹐為迎佳賓﹐內外都經過一番整理清潔﹐張燈結彩﹐氣象一新。兩行 內侍﹐左右垂手恭立﹐這般神態﹐乍看上去即使較之紫禁城的宮殿也是不差。 朱華奎、馬步雲一行魚貫步入﹐來到了主人的藏寶所在﹐霎時間已來至了眼前奇妙 之境﹐並只見一條巧奪天工的起伏甬道﹐上下左右翠翹曲瓊﹐宛似一條巨大飛龍﹐極盡 工藝華美之為能事﹐在此迂回甬道兩側﹐巧妙地設置著不同色澤的各式華麗的明燈﹐或 紅或綠﹐奇彩紛陳。即在燈光之下﹐或高或矮﹐或大或小﹐不同設計的楠木座上﹐陳設 著朱華奎畢生所收藏的各式奇珍異寶。 各人目睹之下﹐俱都由不住發出了由衷贊嘆之聲﹐真仿佛來到了奇幻玄妙世界。 馬步雲忽然發出了刺耳的尖銳笑聲﹕“好呀﹗馬某人活了一大把子年歲﹐今天還是 頭一次見過這般陣仗﹐真正的妙呀……哈哈……王爺你可真會享受﹐見識了﹐見識了﹗” 一邊說﹐舉步來到了一個寶座之前。 那是一個設計獨特的玉質全人﹐模樣為古時戰將﹐玉質華潤兼以雕塑逼真﹐看來栩 栩如生﹐宛似真人模樣一般﹐由於燈光由頂上垂直罩落﹐兼以立身於幽黯迂回之處﹐乍 然入目﹐極具震撼﹐直仿佛站立著一個真人一般。 朱華奎含笑亦來到近前﹐與馬步雲並肩而立﹐一同向著玉人打量。 “唔。”馬步雲連連點頭道﹕“這就是漢墓出土中衛青大將軍的那一尊全玉立像﹖” “不錯﹗”朱華奎一只手捋著頷下短須﹐連連點頭而笑﹕“馬都督見聞甚精﹐什麼 事都一清二楚呀﹖” 馬步雲大笑說﹕“王爺誇獎了……” 一面說睜大了眼睛﹐只管上上下下﹐在這尊以上好美玉精雕的古時戰將身上瞅個不 己﹐忽然回過臉看向朱華奎神秘地一笑。 “照我看來﹐這玩藝兒極是稀罕﹐便是宮里歷代的收藏﹐也沒有這一宗物件﹐當今 聖上怕是也沒有這個眼福……王爺﹗嗯﹖” 說著說著﹐這個當今權傾天下的一代奸宦﹐連連聳著雙肩﹐似諂又奸﹐表情極是令 人費解﹐賊忒忒地笑了起來。 稍具智慧的人﹐即能聽出馬步雲這番話的語涉玄機﹐乃自不寒而栗。 朱華奎胸有成竹﹐表情真是從容。 “馬大人你倒是真說對了﹐照我看也是這樣﹗”朱華奎哈哈笑說﹕“紫禁城歷代藏 寶﹐自是無與倫比﹐倒是像這尊漢代全玉的雕刻﹐如此精湛逼真﹐堪稱絕無僅有﹐紫禁 城是萬萬找不出同樣一尊的了﹗” 馬步雲聆聽之下﹐不由得為之一愣。 朱華奎接著一笑說﹕“所以我早有打算﹐將這尊玉像面呈皇上﹐為此也已二次上表﹐ 茲由專門畫師按照這尊玉像大小尺寸﹐全部描繪清楚﹐具表呈上聖覽﹐只等著皇上的回 文聖旨一到﹐即可啟程……如果時間湊巧﹐說不定還可以與馬大人一起動身起程呢﹗” 馬步雲頗似意外地“啊﹗”了一聲﹐雙手合撫﹐連連點頭道﹕“王爺真是想得太周 到了﹐太周到了……這件事我竟然事先一絲都不知道﹐可見得我這個內廷都督的差事是 白干了﹗” “那也不是﹗”朱華奎說﹕“我請旨上表之時﹐馬大人說不定已經出來了﹗” “哦﹐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說著﹐馬步雲眉飛色舞地又自笑了起來﹐笑聲一頓﹐轉向身後的井天鈴道﹕“怎麼 樣﹐我平常老對你說﹐當今諸王之中﹐唯楚王爺個人行事﹐最識大體﹐進退也最為聖上 賞識眷愛﹐你看看王爺這一手兒有多麼高明﹐俺們就是一輩子也學不會﹐是不是﹖哈哈……” 井天鈴亦只得連連躬身稱是。 這番舉止﹐不禁引起了朱華奎的注意。 “啊﹗”朱華奎注目著井天鈴道﹕“這人是誰﹖” “給王爺見禮﹗” 馬步雲一聲話出﹐井天鈴立刻跪地叩頭請安。 “卑職井天鈴﹐都督府內廷教頭﹐恭請王爺聖安﹗” “啊﹗”朱華奎一笑﹕“起來吧﹗” 井天鈴又磕個頭﹐站起來垂手侍立。 馬步雲說﹕“他原不是內廷出身﹐只是身上功夫不錯﹐有他跟著﹐我走到哪里也就 放心了……” 這麼一說﹐乃使得朱華奎忽然想起一事﹐點頭道﹕“馬大人這麼一說﹐倒讓我記起 來了﹐我打算推薦個人在你身邊效勞﹐也讓他有機會今後謀個出路﹐跟著我不務正事﹐ 可就太沒有長進了﹗” 馬步雲一怔道﹕“啊﹖” 朱華奎左右看了一眼﹐不見孟小月﹐隨自含笑說﹕“這件事回頭再說﹐馬大人﹐你 昨天說的想看的東西﹐是不是就是這個﹖” “啊﹗不是……不是……” 馬步雲表情不大自然地四下看著。 “王爺的收藏這麼豐富﹐真把我眼睛都看花了……”說時腳下移動﹐又向別處走去 了。 朱華奎倒是很好性子﹐一直陪在他身邊﹐對於每一件展示都不耐其煩地一一解說。 這一道展示寶物的回廊﹐雖不很長﹐無如在馬步雲細細觀賞之下﹐一圈看下來卻也 費時極多﹐等到走出奇珍閣時﹐時已近午﹐該是午餐時刻。 不用說﹐豐盛的華筵早已備妥。 於是賓主相繼落座。 馬步雲長長舒了口氣說﹕“王爺今天真叫我大開眼界了。真好﹐真好……” 朱華奎說﹕“只是未必讓馬大人滿意吧﹖” “咦﹗王爺說哪里話﹖” “因為好像馬大人並沒有看到想要看到的東西﹐未免有點兒掃興﹐是不是﹖” “王爺真會說笑話……”馬步雲又自習慣地發出了他那類似公雞一樣的笑聲。 “少廷﹗”朱華奎破格地叫著馬步雲的字號﹕“明白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就干脆直 說一句﹐你聽外面人的傳說﹐到底想看的是件什麼東西﹖” 這麼直言探詢﹐毫無回轉之余地﹐逼使得馬步雲直似非說不可。 “王爺快人快語﹐真豪爽人也﹗” 身子往後一靠﹐十指合插﹐這就說出了心中的一件隱秘。 “一件寶衣﹗” 馬步雲灼灼目光﹐眨也不眨地直向王爺逼視過來﹐聲音沉著﹐一字一字地吐出。 “一件珍珠長衣﹗”微微一笑﹐他接下去道﹕“據傳王爺在發掘前宋襄陽王故居時﹐ 得到了極多寶藏﹐哈哈哈﹐據知這位襄陽王生前極喜收藏故物﹐方才所見的那個全玉人 像即是他的得意收藏之一﹐然而我所風聞﹐除了這個玉人之外﹐另有一件當年武帝御著 的珍珠寶衣﹐卻不見王爺在奇珍閣展出﹐不知這個傳說是不是真的﹖” 朱華奎面色頓時一驚﹐金紅色的國字臉上﹐罩起了一層難以令人窺透的陰沉。 馬步雲這般斗膽的直言無諱﹐自是說明了他的有恃無恐﹐朱華奎若是心存狡飾﹐只 怕不易打發。 “馬大人你的消息好靈通……”朱華奎緩緩點頭道﹕“不錯﹐是有這麼一件東西﹐ 由於年代過久﹐其中有幾處珍珠脫線﹐正請專人精工縫補……” 馬步雲一怔﹐失笑道﹕“這麼說我來得不巧﹐是沒有這個眼福了﹖” 一面說還自搖頭﹐頻頻嘆息不已。 “那也不至於﹗”朱華奎轉顏一笑說﹕ “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凡是馬大人你心里想的事﹐我總不會讓你失望的……” “這是說……”馬步雲瞪大了眼睛﹕“王爺……” “這件事隨後再說﹐總之馬大人﹐我總不會讓你失望就是了﹗” 樂聲起奏﹐午宴正式開始。 卻於這時﹐身側的兩幅紗幔緩緩啟開﹐在六名身著宮裝的女侍前導之下﹐郭王妃一 身鮮艷緩緩步出。 對於馬步雲來說﹐這可是一次意外的驚喜。連帶著身後的井天鈴也睜大了眼睛﹐昨 夜燈火之下不曾看清這位王妃的廬山真面目﹐此刻正午時分﹐情形自是不同。 隨著郭王妃的步履漸漸臨近﹐她美麗的面靨﹐也就更見清晰﹐只是…… 馬步雲幾乎洩氣了。 原因是王妃的新裝依然是那種高出領口甚多的式樣﹐且由於那種荷葉邊樣的波紋﹐ 甚而較諸昨夜更具掩飾之功﹐郭王妃美麗的頸項以及下頷部分﹐盡為掩飾﹐看在馬步雲 與井天鈴眼里﹐焉得不為之大失所望。 看來是王爺為示優渥﹐才致二度讓他的愛妃出來陪飲共餐。 馬步雲失望地怔了一怔﹐忙即站起見禮道﹕“參見王妃娘娘﹗” 郭王妃頷首說﹕“馬大人請坐﹗”轉身向王爺見禮﹕“王爺萬安﹗” 隨即入座。身後雀扇屏開﹐宮女兩列而排﹐雖非紫禁城東宮後座母儀天下排場﹐卻 也氣勢可觀。 緊接著樂聲起奏﹐一行十二艷姬的筵前舞蹈開始。 雖是時令降冬的氣候﹐外面大雪紛飛﹐室內卻和煦如春﹐幾盆火炭﹐將整個大廳烘 托在無邊暖洋溫煦之中﹐再著眼前丹墀之內的幾個舞姬﹐穿著單薄的舞衣舉手投足﹐肉 體畢陳﹐較之室外的酷寒﹐不啻大相徑庭﹐這便是帝王人家的排場﹐焉能不發人深思﹗ 馬步雲全然無心於眼前歌舞﹐一雙眼睛只是向對座的郭王妃看著﹐卻不是為王妃的 美色吸引﹐實在是心里所揣壓著的那個極大穩秘﹐極待揭穿証實。 其實他手里早已把握了足夠的証據﹐証明這個楚王所極愛的妃子﹐就是當年仇人郭 都督的唯一愛女﹐只是茲事體大﹐總不便草率行事﹐再者楚王朱華奎的面子也是要顧全 的﹐這就令他煞費周章﹐盤算著應對之策。 在一陣急驟的樂聲之後﹐歌舞停止﹐俏美的舞姬﹐徘成半環狀﹐紛紛向王爺王妃馬 大人請安。 馬步雲這才恍然而警﹐笑呼了一聲﹕“賞﹗” 手下人立刻把事先備好的賞銀發了下去。 午筵至此才正式開始﹐捧有金盅玉碗的女侍﹐自兩側姍姍步出﹐把佳肴美酒恭置於 主客案頭﹐兩側隨即聲起﹐演奏著輕松愉快的音樂﹐聲音斷續幽致﹐若有若無﹐無礙於 主客的對答。 朱華奎舉起了面前的玉觥﹐說﹕“來﹐少廷﹐我們先干了這一杯﹐才好吃飯﹗” 馬步雲應了一聲﹕“好﹗”雙手捧著酒﹐大聲道﹕“我敬王爺﹐祝王爺瑞泰康安﹗” 一仰頭﹐喝干了手上的酒。身後人立刻又為他斟了一盅﹐馬步雲雙手捧起向著郭王 妃道﹕“這第二盅祝王妃娘娘美若天仙……” 當著王爺﹐這樣的語涉輕薄﹐簡直不倫不類﹐但是朱華奎並不責怪﹐反倒哈哈大笑 了起來。 馬步雲仰首又干了一盅。郭王妃微微一笑﹐並不就飲﹐點頭道﹕“我不會喝酒﹐馬 大人你是海量﹐就請自便吧﹗” 碰了個軟釘子﹐馬步雲並不介意﹐斜著一雙泛有紅光的眼睛﹐猶自向對方打量不已﹗ “下官在京時﹐曾聽人說起﹐說郭王妃娘娘不但人長得美﹐艷若天人﹐而且還有一 身好功夫﹐傳說娘娘自幼曾隨藝人習武﹐練有一身好功夫﹐不知是真是假﹖今天倒要親 自向王妃娘娘問個究竟了﹗” 此話一出﹐舉座震驚。 包括王爺在內﹐數十雙驚異的眼睛﹐一齊都向著座上的郭王妃集中過來﹐顯然吃驚 不小。 微微一怔之後﹐郭王妃帶著難以理解的微笑﹕“我不懂……馬大人你在說什麼呀﹖” 朱華奎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 “有這種事﹖那可是太滑稽了……” 朱華奎收斂笑聲道﹕“天下就有這種閒人﹐一天到晚吃飽飯沒事干﹐專門造謠生事﹐ 馬大人﹐居然連你也相信了﹖” 馬步雲原有一肚子活﹐打算伺機向郭王妃刺探﹐此刻見王爺臉色不善﹐也就不便過 於放肆。含糊地應了一聲﹐便自不再多說。 朱華奎忽然“啊﹗”了一聲﹐笑向馬步雲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上 次我不是跟你提起﹐要給你推薦個人嗎﹗” 馬步雲怔了一怔。 “來呀﹗”朱華奎雙手拍了一下﹕“召孟小月﹗” 身邊人跟著吆喝﹕“孟小月﹗” 孟小月其時就在大廳﹐聆聽之下應了一聲﹐慌不迭步出丹螺﹐而上見禮道﹕“參見 王爺﹗” 朱華奎一指馬步雲說﹕“馬大人﹗” “馬大人﹗”孟小月深深打了一躬﹐後退直立。 “這是……” 馬步雲偏頭看向王爺﹕“他……” “這就是我給你推薦的人﹗”朱華奎一臉笑容地道﹕“他姓孟﹐孟小月﹐現在我手 下天衛營當差﹐允文允武﹐在我這里可惜了﹐馬大人你留在身邊看看﹐能中用還望好好 提拔﹗” “王爺言重了﹗”馬步雲目光轉向當前的孟小月﹕“王爺推薦的人﹐還能錯得了﹖” 一面說﹐倒是好生地向著孟小月打量了幾眼﹐頻頻點頭道﹕“好好好……既是王爺 抬愛﹐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我吧﹗” 孟小月深深又打了一躬﹕“謝大人﹗” 瞬息前後﹐改了稱呼﹐由“馬大人”而“大人”﹐聽在馬步雲耳中大是受用。 “孟……什麼﹖你過來……說話﹗” “是﹐大人﹗”孟小月跨前幾步﹐直趨向馬步雲座前。 卻是一個人閃身而前﹐間隔於他與馬步雲之間﹐孟小月定步注視﹐認出了來人正是 井天鈴。 “卑職孟小月──大小的小﹐月亮的月﹗” 嘴里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報出﹐一雙眸子卻是瞬也不瞬地直向當前座上馬步雲盯視著﹐ 並無絲毫畏縮之意。 馬步雲上下再次打量了他一眼﹐對於面前這個體態魁梧軒昂的年輕人﹐先就心里喜 歡﹐大是中意。 “孟小月……你還會功夫麼﹖” “粗通一二﹐還望大人栽培﹗” “好好好……”馬步雲笑咧著一張大嘴﹕“你就先在我身邊跟著吧﹐等回到京師之 後﹐再看看怎麼安置你﹗” 孟小月應了聲“是”﹐深深一揖﹐轉向井天鈴抱拳見禮﹐便自退下一邊。 盛筵持續﹐輕松氣氛里﹐第二班歌舞又自開始……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金雞三啼 返回到下榻賓館紫展閣﹐馬步雲興致猶濃。換上了便服﹐倚身而坐。 井天鈴趨前說﹕“大人歇息一下吧﹗” “不用不用……”馬步雲端著茶一副沉思模樣﹕“這個郭王妃﹐她在給我掉花槍﹖” “沒有錯的﹐就是她。” 井天鈴聲音沉著地道﹕“就是郭都督的女兒﹐而且﹐她身上多半有功夫﹗” “啊一一一” 馬步雲一下子坐正了身子﹕“你……怎麼會……” “卑職是由她的眼神﹐以及走路時的一些小動作上看出來的……”並天鈴冷冷地說﹕ “總之﹐這個女人太不容易對付了﹐大人對她要多留些心……” “你的意思是……” ”卑職認為大人不可操之過急……”井天鈴上前一步﹕“這件事先不要讓王爺知道﹐ 萬一王爺有心護短﹐對大人反倒不好……” 馬步雲微微點了一下頭﹐緩緩靠下身子來﹐一只手摸著下巴﹐冷冷一笑﹕“朱華奎 也不知道是在給我玩的什麼把戲﹖這些個王爺當中就數他最精﹐不好對付﹐哼哼﹐不過 他要是成心給我碰……那可是有點自不量力了﹗” “大人是說那一件珍珠寶衣﹖” “當然﹗”馬步雲陰森地笑道﹕“我看他是八成兒舍不得拿出來﹐這也難怪──咱 們得想個法子叫他心甘情願地拿出來才好﹗” 話聲才頓﹐外面廊子傳來話聲﹐“啟稟老大人﹐王府高大管事求見﹗” 馬步雲怔了一怔﹐看了井天鈴一眼﹐點頭道﹕“有請﹗” 井天鈴匆匆趨前﹐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三人﹐除了王府總管事高慶麟之外﹐另有兩名佩有長刀的王府衛士。 高慶麟雙手捧著個描金黑漆長箱﹐模樣拘謹慎重。 “王爺吩咐﹐這東西要面呈馬老大人﹗” “知道了﹗” 井天鈴應了一聲﹐一雙眸子向著王府隨行的兩名衛士逼看一眼﹐後者二人這時識趣 地後退一步﹐分侍門轅左右﹐不再跟進。 高慶麟隨著井天鈴進了賓館內廳。 “楚王府內務總管﹐卑職高慶麟﹐叩見都督大人﹗” 一面說﹐高大管事真個直直地跪了下去﹐卻把手中黑漆長箱高高舉起。 “奉王爺口諭﹐面呈寶衣﹐老大人請﹗” “啊﹗” 馬步雲一驚又喜﹐瞪大了眼睛﹕“你是說……那一個珍珠寶衣﹖” 井天鈴趕上一步﹐雙手接過了漆箱﹐轉身來到馬步雲座前﹐躬身請示道﹕“請容卑 職啟開一看﹗” 馬步雲一笑說﹕“你也忒過仔細了﹐就快拿出來看看吧﹗” “遵命﹗” 嘴里說著﹐並天鈴轉身把箱子放置玉案﹐雙手待啟的當兒﹐才自發覺到箱子敢情是 鎖著未開。 高慶麟警覺地“啊﹗”了一聲﹐站起來說﹕“鑰匙在這里。” 雙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了把小小金匙﹐井天鈴走過來接到手上。 卻在這一霎﹐耳聽得右側方一聲冷笑道﹕“打﹗” “咻﹗” 一片閃爍金光里﹐爆射出滿屋金星﹐刺耳尖風里﹐數十點細小暗器﹐直向著井天鈴、 高慶麟二人全身上下爆射疾飛而來。 這般陣仗尤其是發生在此時此刻﹐簡直令人防不勝防。 誰能想到﹐在戒備森嚴的王府之內﹐竟然會有刺客﹖此時情況﹐即使身負奇技的井 天鈴也由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高慶麟就更不用說了。 “啊﹗” 嘴里驚叫一聲﹐高慶麟猶自想閃身躍開﹐卻不知飛來暗器過於猛快﹐簡直不容他有 置身之境﹐身子才不過轉了一半﹐只覺得右邊半身一陣子奇痛刺心﹐其中更有數處穴道 被擊中﹐大叫一聲﹐登時翻倒地上﹐暈了過去。 井天鈴雖說較他要好得多﹐借助於他傑出的輕功絕技﹐施展了一式“旋風疾轉”﹐ 嗖地掠出了丈外﹐但是來犯暗器既多又快﹐直似出巢之蜂﹐急切間想要全身而退﹐簡直 是不可能﹗ 眼前之勢﹐出乎常情﹐井天鈴身勢才自轉出﹐還不曾落實﹐只覺著右腿上方腰側一 陣奇熱暴痛﹐已為對方數枚暗器透衣滑身而過﹐其中一枚更至深入腿肘﹐登時血流如注﹐ 幾欲站立不住﹐倒了下去。 現場廳內一陣大亂。 馬步雲眼看著這般情況﹐早已嚇了個魂飛魄散﹐高呼了聲﹕“拿刺客﹗” 井天鈴聞聲而警﹐驀地奮身而前﹐護向馬步雲身前。只以為來人伺機待向馬大人發 難﹐卻是不曾料到﹐來人另有所圖。 說時遲﹐那時炔。 隨著前番暗器的出手﹐耳聽著“□喳﹗”一聲爆響﹐整扇軒窗片碎飛炸而開﹐來人 刺客有似飛雲一片﹐已自掠身而前。 黃衣大袖﹐頭扎蒙巾﹐起落進退﹐有如電光石火﹐卻是舉止從容不迫﹐儼然大家身 手。 眼前黃影一閃﹐起落之間﹐已把置於大理石案上的那個內置寶衣的長方黑漆的木匣 搶到手里。緊接著身似旋風﹐“呼﹗”地躍起﹐噗嚕的衣袂飄風聲里﹐已自脫窗而出。 各人目睹之下﹐呆了一呆。才似忽然省轉過來。 馬步雲“哎呀﹗”大叫了一聲道﹕“不好﹗王爺的寶衣被搶跑了﹗” 井天鈴焉能不驚﹖ 他雖然受傷不輕﹐無如那一件寶衣在自己身上失落﹐責無旁貸﹐急憤之下﹐怪叫了 一聲“哪里跑﹗﹖” 腳下猛力一頓﹐驀地穿窗而出﹐緊循著黃衣人身後直追了下去。 現場情形大亂。 房門開處﹐七八名錦衣衛士驀地闖了進來﹐七八口長劍把馬大人團團圍住﹐守護得 水洩不通﹐生恐來人去而復返﹐事發萬一。 再看王府的那位高大管事﹐全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兀自人事不省。便有人匆匆把他 抬了出去。 馬步雲驚魂甫定﹐卻又心痛起失手被搶的那件寶衣來了﹐一時頻頻頓足﹐連聲大罵 了起來﹐“你們這批死人、飯桶﹗東西都丟了﹐還耗在這里干什麼﹖還不快去給我追去﹖” 追﹖人早都跑得沒影兒了﹐還怎麼追﹗﹖ 井天鈴輕功原是極佳﹐較之前行的黃衣人並不絲毫遜色﹐無奈井天鈴身上負傷﹐行 動大為不便﹐尤其是右側腰時間﹐血流如注﹐傷勢雖不至致命﹐卻大大有礙行動﹐勉強 迫了一程﹐兩者距離已逐漸拉遠﹐右腿濕漉漉一片﹐已為鮮血浸透﹐不停下來料理一番 看來是萬萬不行。 無可奈何﹐井天鈴只得暫停了下來﹐眼看著黃衣人身子倏起倏落﹐一如跳擲星丸﹐ 霎息間已消失院牆之外。 這一面平林陌陌。 瀕著一道溪水﹐修竹參天﹐一路婉蜒而伸﹐溪水既已結冰﹐天光映襯之下﹐色如美 玉。 黃衣人一路施展﹐來此身勢才慢了下來。 驀地他定住了身子﹐偏看竹林﹐似乎發現了什麼﹐一個人即於這時霍地躍身而出﹐ 呼地落身眼前﹐現出了來人﹐偉岸長軀﹐虎虎氣勢。 孟小月。 眼前一襲灰衣﹐腰身緊扎﹐手執長劍﹐極是意氣軒昂。 “閣下好高的身手﹐佩服之至﹗” 說著左手握劍施禮﹐腳下微轉﹐已攔在黃衣人身前。卻也姿態自如﹐有其凌然氣勢。 黃衣人愣了一愣﹐霍地後退一步﹐詫異道﹕“是你﹖” 孟小月聆聽之下﹐神色變了一變。 “你是……” “嘿嘿……”黃衣人忽然發出了一串冷笑﹐凌聲道﹕“孟小月﹐怎麼﹐你還要給我 動手﹐攔我的去路不放麼﹖” 孟小月聞聲而警﹐由不住一連後退了兩步。 卻在這時﹐黃衣人已自行探手﹐拉下了臉上面巾﹐露出了白皙清□的面頰以及事先 撮結成虯的一撮山羊胡須。 “啊……”孟小月不勝驚詫地睜大眼睛﹕“裘老先生……是你……” “不錯﹐就是我﹗” 緊接著﹐這位王府清客一聲朗笑道﹕“孟小月﹐你還要向我出手麼﹖” “老先生……你……你……” “我怎麼了﹖”裘大可霍地逼前一步﹐目射精光地直看孟小月道﹕“說我是賊、是 盜……哈哈……那可隨你的便﹐孟小月﹐不﹗我想你真的姓氏應該是姓金吧﹖那一位屈 死九泉的金開泰﹐金老將軍﹐是你什麼人﹖是你的先人吧﹖” 孟小月陡地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裘大可冷冷說道﹕“從你第一天來我就猜著了﹐怎麼著﹐姓 馬的與你有殺親之仇﹐你不報﹐反而來管起我的閒事來了﹐小子﹐這一次你可是拿著雞 蛋往石頭上碰﹐你可是自己找的﹐怪不得為師我手黑心辣了﹗” 說時左手夾箱﹐右手曲肘若弓﹐陡地施出了一股內力﹐隱隱氣勢﹐直把他身上那一 襲黃色長衣﹐脹得又大又圓﹐鼓膨膨猶如一個大球。 裘大可緩緩向前面跨了一步﹐原本清□的瘦臉上﹐亦像是陡然吹足了氣﹐脹是又圓 又大﹐灼灼神采的一雙眼睛﹐極其凌厲地直盯著孟小月﹐竟自殺機迸現。 “孟小月﹐念及你這一段師徒情誼……我原有心饒你不死﹐只怪你陰魂不散﹐三番 兩次與我作對﹐此番狹路相逢﹐卻是饒你不得﹗”﹐ “不﹗”孟小月後退了一步。 這一霎他心緒紊亂已極﹐再怎麼說﹐裘先生於他終是有師徒情誼﹐雖說他行為不正﹐ 偏失正道﹐卻也不忍向他出手﹐白刃相加﹐更何況自己更非是他敵手﹐強自出手﹐正如 所說﹐何異以卵擊石﹐自己找死﹖ 卻是他的這一番用心﹐並不為裘大可所諒解﹐竟自存心要置他於死地。 驀地﹐他跨前一步﹐右裳推處﹐發出了凌人掌勢﹐一股風柱﹐直循著孟小月身上襲 來﹐力道之猛勁﹐前所未見﹐驀地逼近﹐真有排山倒海之勢。 孟小月想不到曾是授功的恩師﹐一朝變臉之下﹐竟然會對自己施展出如此毒辣的殺 手。 猝驚之下﹐他雙足用力﹐驀地騰身躍起﹐卻不免重心頓失﹐整個身子隨著對方的掌 勢﹐霍地向後狂飄了出去。 這一霎孟小月順手抄著了一截竹梢﹐耳聽得“□喳﹗”一聲整桿竹子俱為之從中折 斷﹐如此一來﹐他也就一並跌落下來。 卻是覺著左側方下半截身子﹐也就是為對方掌力所掃中處﹐如同中了萬把細針﹐一 陣奇痛砭骨﹐幾乎使他當場暈了過去。 這才使他猝然憶起了此老的厲害殺著“三陰絕戶手”。那是一種配合氣功施展﹐極 為毒辣的殺著﹐眼前設非是自己距離較遠﹐見機得早﹐怕是已遭了他的毒手。 心里這麼想著﹐孟小月更不怠慢﹐慌不迭在地上一陣子打滾﹐掙扎著躍身而起。這 才知道﹐下半截身子麻痛不堪﹐一時竟難施展。 黃衣飄動﹐裘大可再次逼近眼前。 “小子﹐你還想跑麼﹖” 裘大可霍地跨前一步﹐一霎間臉現殺機﹐無比的自負狂傲里﹐卻又興起了陰森森的 一抹冷笑。 他已心態篤定﹐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一條性命﹐完全操持在自己手上﹐倒是不必急於 一時﹐非要致其於死地不可了﹐除非他……” “孟小月……念在這些時日的一段交往﹐我對你可以網開一面……螻蟻尚且貪生﹐ 何況於人﹐你當然不願意死﹗” “老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孟小月霍地坐正了身子﹐神色為之一怔。 裘大可哼了一聲﹕“我可以饒你不死﹐卻要你洗心革面﹐從今跟我而去﹐眼前王府 已非你我逗留之處﹐馬上就走﹐自此海闊天空﹐優游自在……那時候非但我這一身功夫﹐ 傾囊傳授與你﹐而且……” 說著他一手捋著頷下的山羊胡子﹐赫赫地笑了起來﹐先時臉上的一片殺機﹐頓時大 為收斂。 “……你應該知道﹐我家姑娘一直對你都不錯……真要這麼死了﹐可就太讓她傷心…… 我看……” 裘大可說到這里﹐忽然頓住大嘆了一聲﹐點頭說﹕“剛才是我太過莽撞了一些﹐不 知者不罪﹐小月﹐今後只要你對我忠心不二﹐我絕不會虧待你的……你師兄師妹﹐還在 前面等著我們﹐這就去吧﹗” 一面說﹐待將探手扶起他來。 孟小月忽地向後一收﹐踉蹌著站了起來。 “不﹗”他說﹕“我不能跟你去……” “為什麼﹖” “為什麼﹖”孟小月凌聲道﹕“裘先生﹐我看錯了你﹐難道你要我跟著你去到處打 搶為盜﹖” “盜亦有道﹐較之贓官污宦﹐又有什麼不好﹖” 裘大可冷言以對﹐表情沉著。 孟小月扶著竹子喘息不已﹐一面運氣調息﹐試著使下體盡速復元﹐腦子里卻盤算著 眼前的出手應變。 “不……”孟小月搖頭說﹕“我不會跟你去的﹐你走吧﹗” “那你就非死不可了﹗” 裘大可霍地前跨了一步﹐一股凌人的氣機﹐驀地直向著孟小月正面沖擊過來。 孟小月早已識透先機﹐身子滴溜一個打轉﹐已到了裘大可右側﹐左腿雖不利落﹐較 之前番已大見輕松。 隨著他轉動的身子﹐掌中長劍驀地划出了一道長虹﹐銀河倒卷般﹐直向著裘大可肩 上劈了過去。 這一招孟小月醞釀甚久﹐功力大有可觀﹐眼前救命關頭﹐自是不得不用其極。 裘大可“啊﹗”了一聲﹐倉促之下﹐霍地往後一閃﹐冷笑道﹕“大膽﹗” 孟小月第二劍第三劍﹐劍發連環﹐一取嚥喉一斬下盤﹐功力內蘊﹐力透劍身﹐閃爍 劍影里﹐激發起一天狂濤。 裘大可面對如此神威﹐亦不禁為之一驚﹐身形立即一式倒穿﹐“嗖﹗”地起身兩丈 之外﹐借此化解了對方劍上威力。 這麼一來﹐使自己合了孟小月的心意﹐一連三四個快轉﹐唰地閃身竹林。 這片竹林﹐雖然占地不大﹐可是迤邐如帶﹐衍生無盡﹐一經遁入﹐大可從容掩身。 孟小月一步踏入竹林﹐本能地使感覺到自己已經平安了。 那是一口寒光刺眼的長劍﹐恰於這一霎﹐陡地刺面而至﹐隨著竹葉的颯颯聲﹐一個 唇留短須的瘦高漢子已閃現眼前。 “小子﹐這一招我早就給你算計著啦﹗” 事出突然﹐孟小月發現來客﹐簡直不及閃躲﹐即為對方手中長劍比住了嚥喉要害。 再看對方這人﹐一身疾裝勁服﹐皮衣皮帽﹐胸前十字盤結﹐長短兵刃一應俱全。那 一張陰森沉著的瘦臉﹐滿布殺機── 這張臉並非陌生﹐也曾見過幾面一一正是裘大可的兒子裘雁翎﹐卻不期然在此遇到。 緊接著他恍然大悟。 只看對方這身打扮﹐即知道他父子早已有了一致的行動准備﹐此番事成決計遠走高 飛﹐不復再會在王府待下去的了。 只由對方那一雙灼灼兇焰的目神即可判出﹐這小子實在較他那個老子要心狠手辣的 多﹐孟小月落在他的手里看來是兇多吉少。 “你小子吃里扒外﹐看我饒得了你﹗” 話聲出口﹐竟自毫不留情﹐陡地一劍直向對方嚥喉上力刺過來。 孟小月霍地向後一倒﹐原是無可奈何的伎倆﹐卻不意隨著他倒下的身子﹐壓動著一 根竹枝﹐“唰﹗”的一聲﹐反向著裘雁翎臉上彈了過來。 真正是人不該死﹐應該有救。 裘雁翎怒哼了一聲﹐不得不向後退了一步。 把握著這片刻之機﹐孟小月乃得驀地自地上滾身而去﹐裘雁翎喝斥一聲﹕“小子你 是找死﹗” 聲出﹐人起﹐再次躍身而前。 兩口長劍“叮﹗”地迎在了一塊兒。 隨著裘雁翎的轉動抽身﹐“唰﹗唰﹗唰﹗”一連揮出了三劍﹐分向對方全身各處揮 去。 孟小月自不示弱﹐上封下撩﹐一片金鐵交鳴聲里﹐著實地迎了對方三招。 驀地﹐兩個人像是雙分的燕子﹐“唰﹗”地兩下分開來﹐起落之間﹐已相隔數丈。 對付裘雁翎﹐孟小月並無絲毫畏懼之心﹐若在平時大可放手與他一搏﹐只是今天情 況特別﹐對方父親壓陣﹐孟小月焉敢心存勝望﹖更何況他半身不適﹐一條左腿﹐直到此 刻仍不能運行自如。 是以裘雁翎再次逼近時﹐孟小月已無心與他戀戰﹐身子一連兩三個快速輕轉﹐待得 疾速遁開。 身後的裘雁翎卻是不依﹐怒氣喝道﹕“小子﹐今天你跑到天邊﹐我也饒不了你﹗” 話聲出口﹐劍交左手﹐耳聽著“劈啪﹗”一聲脆響﹐右手刀花抖處﹐其上的四口飛 刀﹐全數發出﹐直循著前行孟小月背後擲去。 孟小月霍地頓住了腳步﹐一式“怪蟒翻身”轉過了身子﹐一片碧綠竹影里﹐但只見 反映於對方飛刀的四點寒星﹐兩上兩下﹐直向著自己身上招呼過來。 他此刻無心戀戰﹐只望能逃離眼前危境﹐當下迎著對方來勢﹐霍地揮出長劍。 “嗆﹗”一聲脆響﹐火星四濺里﹐上面的兩口飛刀﹐已為他劈開。交手之間﹐才自 覺出對方飛刀上的勁道極大﹐妙在飛刀之上的那種迂回勁道。 孟小月劍勢方轉﹐待得乘勢將下盤的兩口飛刀一並揮落﹐哪里知道長劍還不及下落﹐ 先時已為他揮開的兩口飛刀﹐竟自取勢迂回﹐霍地又轉了回來﹐“哧──哧﹗”刀風里﹐ 雙雙向著他兩肋反射而來。 這麼一來﹐迫使他不得不舉劍以迎﹐卻是無能再兼顧下盤﹐眼看著一片刀光閃爍﹐ 兩口細薄的飛刀。雙雙直襲而至。 孟小月一驚之下﹐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這一霎他劍勢左偏﹐雖然再一次磕落了取勢上盤的兩口飛刀﹐但是攻向下盤的兩口 飛刀﹐無論如何也難以閃躲。 急切間﹐一籌莫展。 斜刺里忽然傳過來一聲冷笑﹐一個女子的口音道﹕“憑你也配﹗” 話聲方出﹐耳聽得“錚﹗”的輕鳴﹐驀地自左側閃出兩線極為細小的金色光華﹐不 過是閃了一閃﹐已擊向所來飛刀﹐“叮﹗叮﹗”兩聲脆響﹐分別把來犯飛刀擊落在地。 孟小月方自認出﹐來人女子所發的暗器是一雙小小制錢﹐較之一般俗稱金錢鏢甚至 更為細小﹐卻是灌注其內的真力極是可觀﹐竟能將一雙飛刀雙雙擊落﹐不由不令人暗自 驚心。 人影蹁躚﹐彩衣翻飛里﹐面前已多了個人。 她長發披肩﹐玉姿冰清﹐襯托著一身錦�袢媊R衣著﹐直似畫上的九天仙女。 “啊﹗”孟小月忽地認出了來人﹕“是你……郭王妃……” 對面的裘雁翎也似吃了一驚﹐神色一振道﹕“王妃……娘娘﹖” “什麼王妃不王妃……你們父子玩的好障眼法兒﹐卻是逃不過我的這雙眼睛﹗” 話聲一落﹐這個看似嬌慵無力的美麗佳人﹐霍地拔身而起﹐春風一掬地已閃向裘雁 翎當前。玉手輕揮﹐纖指合並著直向裘雁翎肩上落去。 不要小看了這輕輕一揮之力﹐給人的感觸卻不啻於一口殺人鋼刀。 裘雁翎倏地一驚﹐猛地反手撩劍以迎﹐卻是對方佳人好快的出手。 眼看著她那只纖纖玉手﹐蝴蝶樣的一式巧翻。裘雁翎那麼快捷的出手﹐竟自會撩了 個空。 非但如此﹐他這里一劍落空之下﹐郭王妃狀如飛蝶的那一只纖纖玉手﹐驀地向下一 沉﹐電光石火樣的快捷﹐只一下﹐已拿住了對方閃爍奇光的長劍劍鋒。 “唏哩哩──” 一陣子顫動龍吟聲里﹐像是搖碎了一天殘月那般地散發著點點寒星﹐一任裘雁翎施 展出全身的勁道﹐竟不能抬動掌中劍分寸之間。 裘雁翎陡然一驚﹐才自體會到來人這個嬌姿娉婷的美艷少婦﹐敢情身負有如此不可 思議的精湛內功﹐自己萬萬不是他的對手。 一念之警﹐乃使得他猝萌退意﹐劍也不要了。 他這里方自松劍﹐抽身﹐卻不意這個美麗的貴婦人﹐早已料定了他的有此一著﹐左 手輕起﹐狀若飛花﹐一起而落﹐“叭﹗”地落在了他的肩頭。 裘雁翎只覺著肩上一陣奇痛刺骨﹐直仿佛著了一記鷹爪那樣的尖銳刺骨﹐頓時為之 半體發麻﹐動彈不得﹐同時間右手一松﹐一口寒光刺眼的寶劍﹐叮當一聲﹐墜落坐埃。 郭王妃一招得勢﹐卻不急急發落﹐黛眉斜拋﹐鳳眼旁戈﹐卻看向右邊竹叢﹐一聲嬌 笑道﹕“怎麼﹐裘老爺子﹐你還不出來麼﹖” 話聲甫落﹐耳聽著竹干強勁的咯吱聲響﹐一條人影忽悠悠蕩空直起﹐巨鳥天降般的 落下了個人來﹐不是裘大可又是哪個﹖ 此時此刻﹐這個老頭兒已不再輕松瀟洒﹐顯示在那一張清□瘦臉上的表情顯然無比 氣極敗壞。 “你﹗”伸手一指郭王妃﹐他語音極寒地冷冷說道﹕“我早就猜出了你這個女人來 路不正……卻是為什麼跟我作對﹗﹖” 郭王妃黛眉輕啟﹐一喝道﹕“問得好﹐告訴你吧﹐三年以前﹐我就已經把你們一家 子搞清楚了﹐朱王爺待你不錯﹐你卻背著他干下這種勾當﹐將心比心﹐我只是看不過去﹐ 出來打抱不平罷了﹗” “你……到底是誰﹖” 裘大可霍地面現殺機﹕“你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什麼要插手壞我的事﹖” “我不是告訴你麼﹖只是看不順眼﹐打抱不平而已﹗” “你要干什麼﹐想怎麼樣﹖” 說話之間﹐這個老頭兒瘦削的身子像似前此一樣﹐忽然間球也似地漲滿了氣﹐甚而 頷下的一綹山羊胡子﹐也一根根倒立起來。 卻是這一切並不曾嚇著了面前這個美麗佳人。 一霎間﹐她美麗的臉上露出了微微笑靨﹐玉手輕輕抬起﹐掠了掠散在前額的幾絲散 發﹐那樣的笑容可人﹐絲毫也不著怒跡。 “很簡單﹐把你背上的這個箱子給留下來……看在多年你置身王府﹐尚還自愛的份 上﹐我也不難為你﹐我也知道……” 說著她不自禁地又自微微笑了。 “你們一家子都准備好了﹐船不是都預備下了﹐自此遠走高飛﹐倒也不失明智之舉﹐ 老爺子。”她笑態可人地嬌聲說道﹕“這些年你省吃儉用﹐再加上徒弟的孝敬﹐手上的 錢應該不少了﹐把東西放下﹐你們一家子這就走﹐我決不為難你們﹐要是心存貪婪﹐還 想染指這件寶衣﹐我可是萬萬不依﹗” “你……你是做夢﹗” 裘大可忽地前跨了一步。 隨著他前進的身子﹐地上落葉“嘩﹗”地如惹狂濤﹐飛了滿天都是。 卻是這般陣仗﹐並不曾便把這個年輕的女人嚇著了。 “裘老先生﹗”她緩緩地看著他說道﹕“你老人家當年在秦嶺一帶的威名我都知道﹐ 至於你為什麼忽然會金盆洗手﹐脫離了江湖黑道生涯﹐這當中當然一定是有什麼原因…… 為什麼王爺好心收容了你﹐你反倒恩將仇報﹐我勸你三思而行﹐把東西還給我﹐領著你 的家人這就走吧﹐再要執迷不誤﹐我保証你就和當年一樣﹐那又何必﹖” 話聲未已﹐裘大可已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她道﹕“你……好大的口氣……有本事 放開了我的兒子﹐我們過手三招﹗” 郭王妃點點頭說﹕“很好﹐就依著你﹐我們來個三招分勝負吧﹗” 裘大可沉聲道﹕“怎麼說﹖” 郭王妃說﹕“我要是輸了﹐轉身就走﹐你要是輸了﹐卻要把背上的東西留下來﹐並 且從此遠走高飛﹐不要再現身江湖﹐這樣可好﹖” 裘大可怒聲道﹕“就這麼說定了﹐你﹐這就過來吧﹗” 話聲才住﹐郭王妃右手倏起﹐說了聲﹕“滾﹗” 裘雁翎驚叫一聲﹐已為她拋得騰空直起﹐嘩啦﹐落下來﹐壓折了大片竹子。 便在這一霎﹐裘大可已乘勢騰身躍起﹐飛天燕子那般的快捷﹐一起即落﹐勢如奔電﹐ 卻已來到了郭王妃眼前﹐兩只手“排山運掌”﹐呼地直向著對方全身擊了過去。 大股勁道﹐如江似海﹐勢若狂濤﹐隨著裘大可的出手發出了極大聲音。 卻是眼前這個漂亮的少婦﹐像是早已料到了他的有此一手﹐隨著對方的出手﹐她娉 婷的妙軀一如嫩柳扶風那樣地倒了下去﹐隨著她倒下的身勢﹐身後的竹枝﹐發出了劈啪 一陣爆響﹐紛紛為之折斷﹐其勢之猛﹐觸目驚心。 無如郭王妃的見機識早﹐乃使得對方功力白費﹐緊跟著裘大可的身子﹐狂風飄絮般 自她身上掠了過去﹐郭王妃也恰於這時弓身躍起﹐二人身子看來竟是一般的快﹐便在這 個同一勁道里﹐雙方兩度交鋒。 裘大可吐氣開聲地“嘿﹗”了一聲﹐雙方作交叉狀﹐一式“十步擺蓮”﹐猛地向郭 王妃兩肋上插來。 無如﹐這雙手卻被郭王妃巧妙地封在了身外﹐那確是罕見的一式美妙招數﹐隨著她 細白的一雙纖纖妙手分處﹐十指手指曲直不一﹐各有妙姿﹐裘大可那麼快捷的出手﹐在 目睹著對方妙手變化的一霎﹔忽然間神色大變﹐待將抽招換式﹐撤身而退﹐其勢已是不 及。 眼看著郭王妃翻起的雙手﹐一如彩蝶翩飛﹐一起而落﹐雙雙直向裘大可身上落去。 妙在這雙手的起勢絕快﹐變幻無窮﹐一經著眼﹐霍地變成了數十只翩翩掌影﹐隨著 郭王妃的一聲嬌叱﹐疾風驟雨般﹐齊向著裘大可身上落去。 裘大可目睹著彩蝶滿空的一天掌影﹐陡然間像是觸及了一個可怕的惡夢﹐猛可里擰 身就退﹐一任他身法如何快速輕巧﹐亦不能逃脫那一天疑真似幻的掌影﹐只聽得“叭﹗” 的一聲﹐正中在他右側肩頭。卻由於郭王妃有識在先的旋身一躍﹐險險乎擦身而過而不 曾命中。 原來這一手暗器的施展﹐武林中前所未見﹐正是裘大可得自東門上代的獨門傳授 “五毒狼煙梅花針”﹐不要說那為數千萬細小如同蜂尾牛毛的細小飛針不易防躲﹐便是 那一片黃色煙霧。內蘊奇毒﹐一經中人﹐但只吸進少許﹐也有性命之憂。卻不意這般厲 害殺著﹐竟為郭王妃一念之警﹐僥幸脫過。 眼看著毒計不逞﹐裘大可呆了一呆﹐霍地轉身而遁﹐卻是郭王妃這一面﹐萬萬饒他 不過﹐一聲嬌叱﹐飛鷹天降般已落在了他的身後。 裘大可驀地轉過來身子﹐萬般驚悸里﹐雙方已交換了一掌。 心恨對方的狠毒﹐郭王妃自是不再留情﹐這一掌真力內蘊﹐裘大可吃虧在前番的真 力已散﹐如何還能當得﹖即在郭王妃掌勢甫出的一霎﹐腳下一個踉蹌﹐撞身竹林﹐坐倒 下來。 一口怒血﹐噗地由他嘴里狂噴出來﹐即為郭王妃飛身而進﹐一腳踩在了胸上。 孟小月目睹及此﹐狂呼一聲﹐霍地飛身而前。 另一面﹐更有人大聲嬌呼道﹕“娘娘﹗”人影猝閃﹐三姑娘已飛縱眼前。 “三奶奶……娘娘……求求您﹐您就饒過了他吧﹗” 說話間﹐三姑娘雙膝一屈﹐已跪倒郭王妃眼前﹐一時淚如雨下﹐早已泣不成聲。 孟小月慨嘆一聲﹐雙手抱拳﹐向著眼前殺機滿臉的郭王妃深深打了一躬﹐不用說﹐ 此舉亦在為裘大可求情了。 終於﹐她狠不下這個心來。 什麼話也沒有說﹐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便自轉身自去。 辭別三姑娘轉回王府﹐天已近夜色。 來到了自己的小屋﹐孟小月像似若有所失﹐一顆心七上八下無疑是亂極了。 裘大可的圖窮匕現﹐容或還可以理解﹐卻是郭王妃的突現﹐實在大令人意外﹐匪夷 所思了。 真正是沒有想到﹐憑著她那樣的嬌貴體態﹐竟然會身負著如此驚人的內外絕功﹐簡 直不可思議。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一個極重要的問題是﹐孟小月不斷地思想著﹐自己將何以自處﹖ 以郭王妃那般神出鬼沒﹐睿智聰明的思想作為﹐必然對自己這個人早已摸得一清二 楚﹐不可置疑的﹐她必然早已洞悉了自己的身世﹗ 一個念頭忽然在他心里升起﹐即是那夜為死去的雙親焚燒紙錢祭祀之時﹐那一張書 寫有父親名諱名簽的神奇失蹤﹐此刻想來﹐當非是無因偶然的了。 那麼﹐郭王妃當應知道自己之所以忍辱偷生﹐目的何在了﹖那麼﹐她之苦心孤詣地 把自己推薦安排到馬步雲的身邊﹐又是為了什麼﹖ “啊﹗” 一股熱流上下沖激著他……復仇的火焰一經興起﹐幾難自恃﹐是時候了……也許就 是今夜……今夜天是他下手剪除此大奸元兇的最好時機…… 對於整個王府來說﹐這個突發的盜劫事件﹐都太令人震驚了。 寶衣被劫﹐井天鈴、高慶麟的負傷﹐內廷都督馬步雲直嚇得魂飛魄散。 接下來王爺朱華奎的親自造訪、慰問﹐自是不在話下﹐主客雙方經此一鬧﹐見面極 是尷尬﹐心里都很不是個滋味。 馬步雲自然是一肚子的牢騷﹐大不受用﹐王爺就更不用說了﹐纖尊降貴地說了好多 好話﹐臨去之前﹐破例把自己身邊最親信的侍衛頭子李鐵池也留了下來。 是以﹐馬步雲此刻所下榻的紫辰閣﹐內外戒備﹐自是極見森嚴。 卻是無礙於孟小月的進出自由。 特意地換上了他副統領的一襲戎裝﹐匆匆來到紫辰閣﹐一進大門﹐可就看見了李鐵 池坐鎮中央。 “老弟﹐你總算來了﹗” 李鐵池一臉不樂意地悻悻說道﹕“剛才王爺還在問你呢﹐馬大人也在找你﹐嘿嘿﹐ 難道你還不明白﹐出了這種事﹐你的罪可大了……哼哼……” 孟小月連連抱拳應著﹐眼睛也不敢抬一下﹐生怕自己的情虛為對方一眼看出。 過來了一個錦衣衛士﹐大聲道﹕“孟侍衛你跟我來﹐大人召喚你呢﹗” 這就正合了他的心意﹐嘴里應了一聲﹐跟著那人穿堂入戶﹐直上樓閣。 一路所見﹐錦衣衛、天衛營的人似乎全出動了﹐三步一崗﹐五步一衛﹐刀劍出鞘﹐ 端的殺氣騰騰。 盂小月心懷謹慎地隨著這名錦衣衛﹐一徑來到了馬大人下榻的錦閣﹐卻見四名配刀 衛士左右侍立﹐見了孟小月﹐注目而視﹐並不攔阻。 二人一經踏入錦閣﹐那名錦衣衛便站住腳步﹐向著懸有大幅絲幔的內間大聲道﹕ “孟侍衛到﹐請大人差遣﹗” 里面“啊﹗”了一聲﹐半天才咳了一聲說﹕“井天鈴呢﹐他好些了沒有﹖” “回大人的話﹗”這位錦衣衛士恭敬應道﹕“井頭兒先時毒發不省人事﹐此刻已為 王府太醫救治﹐服藥後沉沉睡去﹐劉太醫說明天早上應該可以醒轉﹐其它一點小傷應是 無妨﹐請大人寬心﹗” 頓了一頓﹐這名衛士又道﹕“大人您寬心睡吧﹐這里有卑職和孟副座在此﹐內外防 范謹慎﹐料是不會再有事的了﹗” 里面的馬步雲咳了幾聲﹐忿忿說道﹕“還能有什麼事呢﹗東西都被搶走了﹐你們這 些人……平常看著一個個生龍活虎一樣﹐怎麼一到事頭上﹐卻都變成了廢物﹐就連井天 鈴也是一樣……哼哼……真叫人生氣﹐要不是……我非重辦你們不可﹗” 接著傳過來對方重重的在床上轉側聲﹐像是坐起來了﹐“孟小月呢﹐叫他進來……” 孟小月應了聲﹕“卑職在﹗” 趨前幾步﹐撩幔而入。 燈焰聳聳﹐照見著馬步雲形容憔悴的臉﹐一頭黃發凌亂披散﹐兩只紅眼里滿是獰厲。 那個叫櫻兒的小妾﹐一臉倦容地正在他身邊坐著﹐兩只手乏力地在他身上拿捏著。 “哼哼……你總算來了﹐剛才這里鬧翻了天﹐你知不知道﹖”馬步雲睜大了眼睛瞅 著他﹕“王爺剛才還在說﹐要是有了你在我身邊.就肯定不會發生這種事﹐可見得他對 你是信任有加的……唉……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們是給我說說看﹐這個強盜會是 哪里來的﹖有什麼法子能把東西給找回來沒有﹖” “大人說的是﹗” 孟小月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早已在進前之始﹐把四下里一切都肴得清楚了。 “大人但請安心﹐先時卑職不在大人身邊﹐乃是去追拿那個惡盜﹐並與他交了手……” “啊﹗”馬步雲神色一振﹕“後來呢” “大人失落的寶箱﹐已被卑職追回來﹗”啊一一” 馬步雲聲音都抖了﹕“在……在哪里﹖” “卑職已親手交給了王爺﹐今日已晚﹐王爺說明天再面交給大人﹐請大人暫放寬心……” “太好了……”馬步雲隨地仰天發出了狂笑。 其音高吭﹐響遏行雲﹐正是他特有的那種笑聲﹕“金雞三啼”。 卻是“啼”聲未已﹐一口鋒利的劍鋒﹐隨著孟小月的快速出手﹐已深深刺進了他的 前心。 一陣子血箭﹐像是正月里玩放的花炮那樣﹐隨著孟小月長劍的拔出﹐怒噴出來。 便自那樣血人也似地倒了下來…… 此去四川﹐繞道成都﹐料將還有些腳程。 在此老河口長江邊上的野渡渡口﹐一個叫“太陽”的小飯舖里﹐孟小月系好了馬﹐ 一個人叫上一壺酒﹐切了斤把牛肉﹐吃了一口肉再喝一口酒﹐好整以暇那麼懶洋洋地打 發著時間。 門口不遠地方﹐張貼著那麼大張的告示“重金懸賞﹐緝拿刺客孟小月。” 多少人亂哄哄地圍著看﹐他卻是好涵養﹐一身是膽地滿不在乎。 胡子、頭發都長長了﹐再弄上頂帶著皮毛毛的帽子﹐老神仙也認不出他來。 吃飽了喝足了﹐渡船也來了﹐該走了。 人擠人﹐牲口擠牲口。 孟小月好不容易擠上了船﹐身後的馬卻是怎麼也拉不上來﹐叫一匹小黑驢搶了先。 牽驢的女人﹐土布扎頭﹐一身粗布棉襖﹐個頭兒挺高﹐倒是腰肢細挑﹐還扎著條大 紅布巾子。 “您勞駕﹐別擠著您啦﹐掉下去江里﹐可不是好玩兒的﹗” 語音清脆﹐極是可人﹐一拍黑驢屁股﹐硬是上來了﹐孟小月身子一晃﹐差一些真掉 下到江里﹐這可就怨著對方女人太冒失了﹐不由得狠狠向她“盯”了一眼﹐卻不意一望 之下﹐使得他大吃了一驚。 “你……王……” “王妃娘娘”四個字還沒說清楚﹐那個女人先已掩著臉笑了﹐銀鈴也似的那種清脆 聲音﹕“這不是金大爺嗎﹗幸會啦──我去成都﹐您這是去哪兒呀﹖” “我……你……” 相視一笑﹐就什麼也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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