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人上青城
第二章 噩夢隨風逝
第三章 誤鑄天大錯
第四章 玉女含冤回
第五章 含冤入獄去
第六章 法堂驚異變
第七章 江岸遇高人
第八章 名師傳絕藝
第九章 血染滿江紅
第十章 芳心撕碎寒
第一章 美人上青城 「上追玉殿嫦娥女,下愧三春粉芙蓉。」 這是西川地方人人誦唱的兩句詩,人人也都知道,這是形容被譽為「西川第一美人」 ──「玉流星」江芷的一首絕妙好詞。 「玉流星」江芷的「美」與「威震兩江」的鐵少庭的「俊」,是天下知名的──二 人也同是名重武林的少年奇俠。 現在,這兩個人就要結為連理了,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郎才女貌,誰不傾慕? 整個灌縣縣城都為之轟動了,人們擁擠在「都江堰」江家門口,一直到岷江口的江 邊上,長有十幾里的街道上,全都站滿了人。 大家佇候著江家嫁女的行列,雖然明明知道看不見那位美人兒的廬山真面目,可是 能夠看見她坐的轎子,還瞧得見吹吹打打的喜慶現象,這就夠樂的了。 岷江口,停著一艘大官船,船上披紅掛彩,是男方派來迎接新娘的彩船。 男家是赫赫有名的軍功世家,鐵少庭的尊翁鐵中令,如今官拜重慶總兵,莫怪乎大 船左右,站滿了迎親的衛隊,朝陽下器械鮮明,甲冑交輝。 鐵總兵特別派了一名姓郭的守備,負責到灌縣辦理迎親之事,這位郭守備在岸邊上 早已佇候多時了。 岷江口因為停了這麼一艘彩船,相形之下,別的船可就顯得丑陋不堪,太不相襯了! 大船兩側船舷上,各站著四名挎腰刀的衛士,凡是見有靠近的其它船只,就大聲地 吼著,不許他們靠近,兩側民船,噤若寒蟬。 一艘高桅桿破舊的小篷舟,徐徐地駛進江口,向岸邊攏來。 操船的頭戴馬連波大草帽,四十上下的年歲,黝黑的面頰,尖尖的下巴,一身漁家 裝扮。 這個人好似聾子似的,壓根兒就沒聽見大船上的喝斥聲,他大咧咧地把船向岸邊靠 近,手里扔出了一個繩圈,不偏不倚地套在了岸邊的木樁之上。就這樣他兩手交替著把 小船攏到了岸邊,身子一躍,己跳上岸。 公門里干事的主兒,豈能吃這一套。 這漢子不是剛上岸嗎!迎面可就被一名衛士踹了一腳,這一腳還真不輕,正踹在這 漢子的右腿跟上,那漢子一踉蹌坐在地上。 頓時擁上來三四名衛士,把這漢子圍在了當中。 一名衛士手指著他大聲斥道:「個龜兒子!你耳朵聾了嗎!這里不許停船。滾!再 不走,老子宰了你。」 說著話,掄圓了「叭叭」就是兩記耳光。 被打的漢子兩手掙扎著,嘴里咿咿啞啞,卻不知他說些什麼,就是沒有走的意思。 帶刀的老總,可不吃這一套,三四個人合力把這個漢子抬了起來。正要往水里扔。 猛可里一人大喝道:「慢著!」 各人看時,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負責迎親的郭守備,一時嚇得松了 手。 那漢子由地上爬起來,驚悸地向這邊看著,嘴里咿啞地亂聲叫著。 郭守備哈哈一笑,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們幾個膽敢在這里惹事,還不快退下 去。」 四名衛士一起躬身行禮。其中一人手指那漢子道:「這家伙是故意惹事,請守備……」 郭守備沉聲道:「不要說了,這地方人家就來不得麼,你們下去。」 四衛士碰了一鼻子灰躬身退下。 郭守備打量了一下對面的漢子,四十一二的年歲,年歲不大兩鬢卻有了白發,黑瘦 的臉,身材又瘦又高,一雙深陷的眼睛珠子,透著機靈,在目眶子里,骨碌骨碌轉個不 休,身上黃絲綢子的一套短衫褲,足下是一雙多耳芒鞋───副當地土佬兒的裝束。 這樣的一個人,誰看了也不會起眼。 郭守備沉著聲音道:「你是干什麼的?為什麼惹事?」 那漢子比手划腳咿咿啞啞講個不休,敢情是個啞巴。 郭守備氣得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頻頻揮著手道:「去!去!快一邊去吧!」四周 看熱鬧的人也由不住都哄然地笑了。 那個啞巴像是看懂了,轉身就溜。 他也沒跑遠了,就在附近的一個面攤子上坐了下來,比著手勢要了一碗擔擔面,加 了很多辣椒,唏哩呼嚕津津有味地吃著。 誰也看不起一個啞巴,大家注意力可就移到了正前面的大街上。 這時候,可就聽見了唏哩哇啦地吹奏聲音,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兩列迎親的衛隊,把人群向兩邊用力推開,空出了正面的空地。在這塊空地上,女 方新娘子要在這里下轎,男方代表郭守備要舉行一個簡單的迎親儀式,地上舖著一塊嶄 新的紅布,設有一張喜桌,上設油盞。 一列長鞭炮霹靂叭啦地燃點了起來,小孩子叫笑著滿地揀抬著未爆的紙炮,大人笑 小孩叫,亂成了一片,叫笑聲中可就看見了新人的彩列。 排場還真不小,前面是三十人大列的吹鼓手,後面是四匹駿馬,分別乘騎著女家的 親屬四人,再後面才是一乘八抬的紅頂大轎,彩轎兩側跟著兩個婆子,兩個丫鬟,丫鬟 婆子手里都抓著一塊大紅手絹,搖呀搖的,慢慢地走近來了。 「新娘子來羅!」 「新娘子來羅!」 大人叫,小孩跳,街兩旁的群眾擁擠得像是兩堵牆,水洩不通。這當口兒,那個吃 面的啞巴,卻丟下了面碗,全身站在板凳上,也跟著大家看新娘子。 新娘子的轎子來到了面前,四匹馬上的人都翻身下馬,四個人是女方的親屬,其中 之一,也就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是新娘的胞兄,人稱「破空拳」江傑,西川地面上 很少有不知道這個人的。 這人三十一二的年歲,生得鼻直口方,英氣勃勃。 由於「玉流星」江芷的父親「神醫」江大春,三年前不慎墜崖而死,這件婚事,就 由「破空拳」江傑出來主持。 郭守備老遠大步趕上,抱拳道:「江大相公……有勞,有勞。」 「破空拳」江傑也施禮道:「應該,應該!郭老爺多辛苦了。」 喝了送迎酒,男方大船上下來一個女眷──「剪空春燕」鐵小蘭,她是鐵少庭的胞 妹,是專為來迎接新嫂子的。 只見她二十不到的年歲,高高的身材,一身大紅,氣質妍麗豐逸,高貴華美,舉止 清秀幽淡,雅麗舒徐,不愧是大家閨秀。 兩名秀麗的丫鬟跟在她身子後面,一行三人姍姍行到了轎前站定。 這時候,在場各人出乎意外的一片安靜,鴉雀無聲,每一個人眼睛都睜得極大,就 等著一睹轎子里佳人的風采。 「剪空春燕」鐵小蘭含著微笑,揭開了轎簾,四周爆出了一片贊美之聲。 新娘子頭上蓋著蓋頭,一身大紅,雖然看不見她極艷的芳容,卻看得見她妍婷的身 材,纖纖玉手和露在雲鬢香肩之間的一截玉頸,當真是凝脂白玉,引人入勝。 只見她慢移蓮步,在「剪空春燕」鐵小蘭的扶持之下,先向四親人一一大禮,遂又 慢慢轉過身來,向大船上行去。 就在這一剎那,人群里發出了一聲怪異的叫聲。 那聲音聽在耳朵里,說不出的一股子難受,似悶又啞,欲朗又掩。 在眾人驚聞動心的一剎那,一條人影起自人群,足足拔起了有六七丈高下,像抄波 的燕子驀地向下一落,正好落在新人行列之間。 光天化日,正在接親儀式進行之下,這種舉動太驚人了。 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看得清清楚楚,這個人正是方才大鬧河岸的那個啞巴。 這可真是天大的怪事兒! 只見那個啞巴嘴里啞聲怪叫著,即向新人「玉流星」江芷身邊撲近。 這種突然的舉動,使得在場主客雙方,俱都大吃了一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 然有人膽敢當眾劫婚! 郭守備職責所在,大驚中也顧不得眼前的禮節,由於他站立的地方,距離新娘最近, 正好首先迎上那個劫婚的啞巴。 怒極之下,這位守備老爺「嗆啷」一聲拔出腰刀,即飛起一只有腿,照著這個啞巴 身上踹去。 四下秩序,一時大亂。 那個啞巴,端的是一身好功夫。 郭守備一腳踢到,卻被啞巴一探手就抓住了腳脖子,只見他面現怪相地啞叫了一聲, 用力一擰,「喀喳」一聲骨響,郭守備痛得「哎喲」一聲大叫,一條右腿已被生生折斷。 啞巴右手向外一翻,郭守備一連在地上翻了兩個斤斗,栽倒在地,只痛得全身打抖。 他因為職責在身,雖重傷之下,猶不敢疏忽職守,當時大聲喝叱道:「拿人哪!」 兩側衛隊早已自動奔前,此時聞令,更不怠慢,各拔腰刀,眾聲喝斥中,一擁而上。 眼看著十數把寒光斷斷的鋼刀,一齊向著那個啞巴身上猛砍直劈而到,盤算著那個 啞巴,即將是如何慘不忍睹的一副形象! 事實上,大大的不然。 十數把鋼刀圍攻之下,那啞巴只伸出一雙黑瘦的胳膊,看不清他是怎麼的一個姿勢, 總之,在他伸出的雙手一陣亂舞之下,來犯的十數口鋼刀,一齊都落到了他的手中。只 見上來的那伙衛士,更是不攻自散,丟了手里的刀還不說,一個個蹌踉跌倒,叫嚷成一 團。 那個啞巴嘴里「咿啞」大叫著,把拾在手里的十數把鋼刀一陣亂拍急折,兼以雙足 亂踏,剎那之間,已成為一大攤破碎爛鐵。 這番情景,看得每個人膽上生毛,俱不禁目瞪口呆,作聲不得。 這當兒,「破空拳」江傑,已把妹妹快速地攙回轎內,憤怒之下,他也顧不得自己 身份,大吼一聲,騰身而起,落向那啞巴身前,一拳向啞巴後心上打了過去。 大家乍見新娘之兄出手,俱都大聲喝起彩來。 群眾的心理是微妙的,人人都存著看熱鬧的心意,真恨不能現場能出上幾條人命才 算過癮。 「破空拳」江傑是有名的少年俠客,武功自是不同於一般,他既然出了手,大家料 想著那個啞巴是活該倒霉了。 事實上,又不是那麼回事。 江傑既以「破空拳」成名江湖,自然拳上功力可觀。這一拳由於是在怒火頭上,更 用了十成力道,「呼」一聲,直逼後心打到。 啞巴像是後面長了眼睛一般,就在江傑的拳頭眼看著即將打中背心的一剎那,他身 子如同一陣風似的,「呼」地一下子轉了過來。 他身子扭曲著,就像是一條蛇似的。 江傑那等凌厲的一拳,居然是打了個空。 眾目睽睽之下,江傑不覺臉上一紅,怒火中便展開一路「混天拳」。該拳共分十三 式,又名「混天十三拳」.乃江傑最為拿手,卻又不輕易用的一套厲害拳法。一經展開, 但只見拳影漫天,虎虎生風,不怒不懾,卻備剛柔之氣,又緘縷極密,不露痕跡,端的 是橫絕六合,別開天地。 然而那個啞巴的身法更是高不可測。 只見他時蹲乍伏,倏起又落,左舞右閃,弓前縮後,妙在江傑的每一拳,都是差在 毫厘之間,而未能打中其體。這番情景,倒像是大人逗小孩子玩耍一般,一任江傑拳式 是何等猛厲,卻休想占半點便宜。 啞巴一邊與江傑動手過招,那雙眸子卻不時注意著彩轎的動靜。 這時男方乘亂就想把轎子抬上大船,可是卻未能逃開那啞巴的雙眼。 只聽他「咿啞」地一聲怪叫,身子驀地騰起,卻把頭上一頂馬連波的大草帽,遠遠 向轎夫擲來。 頓時,就有兩個轎夫栽倒,那頂大花轎猛地向下一栽,差一點把新娘子給栽了出來。 那個啞巴叫嚷著撲向轎前,雙手一陣亂翻,幾名轎夫,被高高拋空而起「撲通!撲 通!」一連串的水響之聲,俱都墜落江水之中。 「破空拳」江傑怒吼聲中,抖出了一桿「蛇藤棍」,掄圓了向著啞巴當頭擊到,卻 被啞巴劈手給搶了過來,江傑還想撲去,那啞巴劈空一掌擊出,江傑全身一個顫抖,頓 時就僵立在當場,動彈不得。 喊殺中,十數名衛士再次撲上來,刀劍齊下。 這一下子,似乎把那名啞巴給惹火了,只聽他嘴里連聲怪叫著,不退反進,身過處, 那幾個親兵衛士紛紛被拋空而起,剎那間,跌了個唏哩嘩啦,鼻青眼腫。 啞巴仍然不變初衷,目的乃在轎內的新娘子,一路起縱如飛地撲向轎前。 這當兒,轎內的「玉流星」江芷,再也難以保持緘默了。 就在那中年啞巴撲向轎前的一剎那,「玉流星」江芷驀地拉下了頭上的蓋頭,一聲 嬌叱,一掌直向著迎面啞巴頭上劈來。 掌風颯然,有如刀劈! 中年啞巴似乎具有不可思議的身手,在「玉流星」江芷的凌厲掌勢之下,他身子陡 地向左一閃,滴滴溜一陣子疾轉,「玉流星」江芷那等猛銳的掌力,竟然化為無影無形。 「玉流星」江芷大驚之下,更不甘示弱,她足下力點,已自轎內竄身直出。 像是一片紅雲般地凌空直起,直到此刻,現場各人才算真正的看見了「玉流星」江 芷的芳容。 雖然是驚鴻一瞥,亦可見其清澈神姿,絕代芳容,當真不愧為西川第一美人。 眼看著她凌空飛下的身子,與抖出的一雙皓腕,直向著那中年啞巴身上撲去,有如 飛鷹搏兔,野鶴歸雲。 中年啞巴嘴里「唔咿」一聲怪叫,身子猝然騰起,他出手如電,只是一伸一轉,已 把空中的美人兒擒在手中,只見其右手輕輕拍向江芷後背。 「玉流星」江芷欲掙無力,嬌吟了一聲,頓時伏在他肩上人事不省。 全場大驚,只是卻無人再敢阻攔。 眼看著那中年啞巴抱持著江芷,倏起倏落地直向江邊撲去。 猛可里一聲清叱,一條倩影,自右側襲上來,現出了「剪空春燕」鐵小蘭娉婷的身 影。 這位小姐急怒中,展開了她的一對「鴛鴦刀」,身子向前一湊,右手鴛鴦刀劈頂直 下,左手鴛鴦刀,卻貼著地面,飛卷而出,如同一道長虹,向啞巴後背上砍來。 這一雙刀施展得疾快無比,眼看著那啞巴已在刀光籠覃之中,卻只見刀光下的那個 中年啞巴,身子一擰,硬硬地向左面錯開半尺有余。 鐵小蘭上面的一口刀,可就落個空。 同時間,那啞巴的一只右手,已抓在了鐵小蘭的另一口刀身之上。 「剪空春燕」鐵小蘭用力地向後奪刀,那口刀在啞巴手掌中有如鋼打鐵鑄一般,休 想抽動一分一毫。 鐵小蘭猛然抬頭,卻只見啞巴在盛怒之中,一雙眸子內精光迸射,那副樣子,簡直 就像要把她生吞了一樣。 鐵小蘭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遂覺出手上鋼刀起了一陣顫抖,卻見啞巴已松開了手, 頻頻向自己冷笑不已。 那口被啞巴抓住的鴛鴦刀,顯然已改了模樣,刀身上現出一個清晰的手掌痕跡,非 但如此,五指內力觸處,刀身上已被貫穿了五個透明窟窿。 「剪空春燕」鐵小蘭有生以來,也沒有見過這等怪事,當她目注著這口刀時,嚇得 全身冷汗涔涔。 啞巴也並不為難她,他帶著勝利的冷笑,一雙寒光閃爍的眸子,慢慢掃向在場各人…… 凡是跟他目光接觸過的人,無不瞠目變色。 再也沒有一個人膽敢向他出手了。 啞巴一只手抱著「玉流星」江芷,大步走到了「破空拳」江傑跟前。 他猶豫了一下,緩緩伸出了一只手,在江傑頸後用力地拍了一掌,江傑身子踉蹌倒 地,「哇!哇!」一連吐了兩門痰,穴道算是解開了。 那個中年啞巴「哇啦,哇啦」地說了幾聲,一只手向江傑比著手勢。 江傑是「瞎子吃芥未」干瞪眼,一句也不懂,同時他也明白,對方是個啞巴,雖然 口不能言,卻是武林中一個罕見的異人,在場各人簡直是無法與之抗衡,如不知趣,只 怕更要大大吃虧。 所幸,那個啞巴旨在劫人,並無害人之心。 他雖咿咿啞啞說了半天,無奈對方一句不懂,他也就懶得再多說了。 轉了個身子,他又來到了「剪空春燕」鐵小蘭面前,原來鐵小蘭早已為啞巴的超人 神功嚇呆了,手上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那個啞巴卻彎腰把那口留有他指痕的鴛鴦刀拾起來,重新交在了鐵小蘭手里。 他手指著刀上的指痕,咿啞地說了幾聲,比著手勢,臉上帶出自豪的神色。 鐵小蘭雖不知他說些什麼,卻猜出了他的意思,那啞巴顯然是要她留著這口刀以示 外人的意思。 啞巴比說了一陣,確定再沒有外人與他為敵之後,才扛著江芷向江邊行進。 他的那艘篷舟就系在江邊,他走到了船邊,先用腳尖把繩套踢落,隨後飄身而下。 偌大的一個人,更何況還抱持著一個人,兩個人的重量該是何等之大!事實上卻是 輕如鴻毛。 兩個人落在小船之首,那艘小船,只不過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眾目睽睽之下,這艘小篷舟一徑地順著岷江江水,一瀉如箭而逝。 「玉流星」江芷漸漸地醒轉。 她睜開了眼睛,發覺自己在一個人的抱持之下,正向著雲霧飄渺的山嶺間行走著。 先是一驚,可是她立刻就鎮定下來。 她發覺到抱持著自己的那個人行進的步子極快,自己在他抱持中起落前進,有如狂 風飄絮,但只覺得兩耳生風,輕快極了。 「玉流星」江芷在武林中,正是因輕功見長,所以才博得了「玉流星」這個外號, 可是她此刻默默察看這個抱持自己的人,那身傑出的輕巧提縱之術,真不知比自己強了 多少倍。 他似乎完全是靠著一雙足尖前進,往往只輕點一下,即可前進丈許,一雙足尖走在 路面,看來宛似凌空踏行一般。 「玉流星」江芷在短時的回憶觀察之下,已經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自己是在迎親儀式進行中,被一個啞巴給劫了去,那個啞巴也就是現在抱持著自己 行走的人。 這一切,就像是夢一樣的,難以令人相信。 可是卻又是千真萬確的實在情形。 想到這里,江芷由內心潛升出一股難以克制的怒火,她慢慢把真力提貫右手,偷偷 觀察著那個啞巴的身形部位,覺得在他背後「志堂」穴上下手,必可制其死命。 一念觸及,殺機頓現。 江芷不敢把內力貫足了,為的是怕驚動了那個啞巴,她只貫注七成真力。 這等功力,以她的手法足可貫穿一堵土牆,以之襲人,自是可怕之極。 江芷一心洩恨,卻未曾想到這個啞巴既能以手當刃,該是身負何等功力之人,又豈 能受人暗算? 她似乎沒有想過這事。 心念一動,立即下手,倏地五指齊並如劍,直向著那啞巴背後「志堂」穴上力擊了 下去。 「噗」地一下子擊了個正著,想不到那啞巴身上竟是出奇的軟。 「玉流星」江芷的一只手,有如插在了一堆爛泥里一般的容易,她心里猝然一喜, 身子也就自對方懷中一挺而起。 待到她身子落下之時,才忽然發覺到自己的一只手,仍然插在對方背後肌膚之內, 心中一驚,用力地向後一抽,卻是紋絲不動,敢情已經陷在了對方肉體之內。 一瞬間,她覺出對方體內,有如火一般的焚燙難熬,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啞巴身子是背向著她,這時突地向前一躬,「玉流星」江芷的身子就像一枚球似地 拋了出去。 江芷飛出的身子,直向一堵山石上撞去,她單手一托石面,整個身子倒起如隼,在 空中翻一個身子,才輕飄飄地落下地來。 那個中年啞巴卻用一雙沉著的眼睛盯著她,臉上表情不驚不怒,卻是很嚴肅。 「玉流星」江芷冷笑道:「你這個人好大的膽子……你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要把 我帶到這里?」 啞巴用手指了一下山上,又伸出一根拇指,一根食指,比著彎了一下,嘴里咿啞地 說個不休。 江芷賭氣地嘆了一口氣,納悶道:「誰懂你說的什麼鬼話!」 她猛地轉過身子,正要向嶺下遁去,可是面前這啞巴卻已察知了她的用心,風也似 地飄到了面前,江芷用奇快的身法,一連轉了幾個方向,可是那個啞巴卻用更快的速度, 陪著她一連轉了幾個方向,俱都是攔阻在她面前。 「玉流星」江芷其實早已經領教了這個啞巴的絕世身手,只是還不死心。 這時見狀,她不得不失望了。 一股怒火,燃燒著她,她猛地向著對方這個啞巴嚥喉上運指插了下去。 啞巴嘴里「唔」地怪叫一聲,風也似地旋轉開來,江芷走了個空招。 她怒火頭上,身一擰,右手向下一沉,改用出一股「五行內力」,向著啞巴腰肋之 間力擊過去。 所謂「五行」指的是「心、肝、肺、脾、腎」,這種力道一經聚結,簡直是無堅不 摧,端的是厲害之極。江芷若非是怒到了極點,斷斷不會施展出這等殺手。 「五行掌力」一經使出,有如一根風柱般地向著那啞巴腰間襲到,只聽得「砰」的 一聲,擊了個正著,就只見對方啞巴身子有如一個大球似的一路滾翻急跳,江芷心中一 喜。 陡地面前人影一閃,那個啞巴,卻又好端端落在面前,江芷心中一呆,伸手就向啞 巴臉上抓去。 啞巴哈哈一笑,手掌陡地一翻,江芷就覺得對方手掌心內,似有一股莫名的吸力, 不容她稍緩須臾,那只伸出的手,就被對方握在掌內。 啞巴施展的是一手「拿穴手」,江芷頓時身軟如綿,差一點坐倒在地。 她還能開口說話,她始終想知道這個謎。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樣?」 說了這句話,她又後悔了。 果然對方比手划腳,咿啞地又說了一通,依然是聽不懂。 啞巴很生氣地怒視著她,比著手勢,大概是警戒她不可再圖逃跑的意思。 江芷一陣傷心,落下淚來。 啞巴見她落淚,顯然是吃了一驚,他緩緩地松開了她的手,呆呆地注視著她。 這樣子使得江芷又氣又羞,她把身子扭向一邊,擦了一下淚,冷笑道:「看什麼?」 啞巴卻由身上取過一方綢帕遞過去,嘴里「嘻嘻」說了幾句,指一指山頭,又比了 一個高過自己的手勢。 「玉流星」江芷一驚,道:「你是說山上有個人要見我?」 啞巴連連點頭,面色大喜。 總算問出了一點頭緒,江芷心里可就更起了狐疑,啞巴還一個勁兒地要遞手帕給她。 她把他的手推開道:「我自己有。」 說完無可奈何地由袖子里拿出了一塊綢帕,用力地擦了一下鼻涕。 啞巴指了一下地上的石頭,自己先在一邊坐下來。 江芷冷笑道:「跟你個啞巴還能談出什麼名堂來!你這麼做大錯特錯,等於是強盜, 你知不知道?」 啞巴連連點著頭,臉上表情也似頗為沉痛,他兩只手用力地互捏著,顯示出他內心 的自疚。 江芷立刻把握住機會,說道:「人都會有錯的,只要能改,你現在補過還來得及!」 啞巴一片茫然。 江芷好言道:「你現在放我回去還來得及,我一定既往不咎,也不告訴他們你住在 哪里。」 啞巴直直地看著她,顯得心緒很不安寧的樣子。 江芷焦急地道:「怎麼樣?」 啞巴忽然怒形於色,用力地搖著頭,嘴里怪聲說著,手指山頭,又比著先前同樣的 手勢。 江芷真恨不能給他一掌,可是她知道這個人武功太高,自己這麼做是徒取其辱,只 好忍下了這口氣。 她輕輕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道:「好吧,我答應跟你回去就是了。」 啞巴大喜點頭,兩只手翹著拇指,連連晃動。 江芷道:「可是我先要知道,這個人是誰?」 啞巴一只手抓著頭發,想了想,忽然大笑,江芷正自不解,啞巴已拿起一截枯枝, 在地上划了划,寫出了幾個字,江芷細看,寫的是: 「是我師弟。」 「你師弟?他為什麼要見我?」 啞巴寫了「因為」兩個字,卻又用腳抹了改寫道:「你見了他就知道。」 江芷不解地說道:「你師弟也是個啞巴?」 啞巴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江芷的心里稍稍平和了一些,總算還有個能夠通人話的。 她左右打量著道:「這是什麼山?」 啞巴寫下「青城」兩個字。 江芷盤算一下,青城山離岷江少說有上千里的路程,這個啞巴好快的腳程。 「你師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啞巴想了想,寫下「美男子」三個字,他那張黑臉上綻開了自得的笑容。 江芷的臉紅了一下,冷笑道:「也有武功嗎?」 啞巴的頭,連連點動,大拇指頻頻翹起。 「比你還高?」 啞巴又是一連串點頭,用石塊在地上寫下:「天下第一,無人能敵」八個字。 江芷撇了一下嘴,冷笑道:「你少自吹自擂,武林中能人多的是,我就不信沒有人 能敵得你們師兄弟!」 這一次啞巴倒不和她爭,只看著她傻笑不已。 「玉流星」江芷能知道的都已知道了,自忖著逃走無望,只好跟他走一趟了! 她嘆息一聲,道:「既然如此,我就跟你去一趟,倒要見識一下你師弟又是一個什 麼玩藝兒。」 啞巴一聽她侮辱師弟,頓時瞪圓了眼睛,頭上一叢短發簌簌地動了一下,江芷嚇了 一大跳,不敢再吭聲。 啞巴站起來,遂又作勢想要把她拉起來。 江芷後退一步,道:「我自己走。」 啞巴搖頭表示不可。 江芷怒嗔道:「你要是不答應,我就跳崖自殺。」 說完真的作出要跳崖的動作,這一來那個啞巴果然軟了下來,後退一步,連連點頭, 只是一雙眸子左右閃爍,一副防患於未然的樣子。 江芷冷笑一聲道:「你放心吧,我跑不了的,你那麼高的武功,還怕我跑了嗎?」 啞巴點點頭,用手向前指了一下,要她先行。 江芷陡地提吸真力,施展出輕功中「燕子飛雲縱」的提縱絕技,一連十八個起落, 已走出百十丈外。這等輕功,在武林中確是少見。 她身子方一站定,回身看,那個啞巴仍然貼身立在身後,臉上一紅,才知對方無論 哪一門功夫,都要較自己高出許多。 這麼一來,她算是完全死了心了,只得死心塌地地往前走。 山路雖是崎嶇,可是在他們兩個身負輕功絕技的人來說,自是算不得什麼。 青城一山,在蜀省一地來說,最是鐘秀,山上道觀極多,庵寺連雲。 但是啞巴指示的道路,卻是遠離人煙,只見奇石異草,白雲青冥,深入之後,更似 人間仙境。 在啞巴指示之下,又拐了幾個彎,才來到了上覆白雲的極高山地。 「玉流星」江芷都已累出了汗,回身看那個啞巴,卻像是無事人兒似的。 「到了沒有?」江芷氣喘吁吁地問。 啞巴點點頭,一雙眸子卻注視著江芷身上──那是一身大紅的新娘嫁裳,有幾處都 皺了,臟了。 啞巴好像很關心她這件衣裳,他走近去,小心地把她衣裳上面的臟處擦干拂淨,臉 上才又帶出一絲歡喜之色。 江芷賭氣地把臉轉向一邊,她本來是滿腔憤怒,決心不與對方罷休的,可是這個啞 巴的一切,卻又使得她簡直是無可奈何,跟這樣的一個人氣也是氣不來,也是白氣。 他葫蘆里到底是賣什麼藥?江芷還是莫名其妙,雖知是去見他的師弟,可是為什麼 要見他?仍然是一無所知。 啞巴指了一下石頭,示意她休息一下。 江芷一聲不吭地過去坐下。天風冷冷,白雲滾滾,江芷昔日亦曾來過青城,不過那 只是在山中各處道觀走走,純粹是踏青覽勝,哪里像今日這般苦走。 她四下一打量,才驚於青城之壯觀鐘秀,只見一片青蔥,萬疊重翠上襯青天,下映 峰頂白雪,確實美極了,真有「人在圖畫中」的感覺。 一陣山風,冷颼颼地吹襲在她身上,一時使得她又觸及傷懷…… 她想到了家中諸人,也想到了那位尚不曾謀一面的鐵公子少庭,不,他應該算是自 己的丈夫了吧…… 自己雖然不曾見過鐵少庭,可是從哥哥嘴里知道他是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人品好 武功好,並且也曾看過他的人像,算得上是個英俊男子。 這樣的一個人,自然也就談不上什麼好挑剔的了。 她滿打算著嫁過去,自己好好做一個婦道人家,丟下寶劍,做些女紅,小心侍奉公 婆,做一個賢淑的婦人。 這種想法,在她來說雖是陌生但是很有點刺激的感覺。 誰又能會想到,偏偏會在這件節骨眼上,生出了這麼一件怪事,真可說是曠絕今古 的怪事,竟然會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啞巴給擒到了山上,未來的一切,尚還不得而知…… 江芷心里這麼想著,真有說不出的、難以排遣的遺愁別恨。 一切都是命運。 這個婚事很可能就這麼砸鍋了。 她有點遺憾,可也在下意識里又有一點開脫的感覺。老實說,她還有點怕做新娘子, 怕那使人窒息的洞房之夜!好了,現在起碼暫時不用再怕了。 她默默無言地想著心事,一旁的啞巴可又在催促了。 啞巴比著手勢,樣子像是在告訴她快到了。 仍然是由她在前面走,二人繞過了眼前的嶺陌。 面前是翠綠的起伏山嶺,又向下行走了里許山路,便見一片向陽的綠色坡地。 首先入目的,不是這片綠色坡地,而是建築在坡地之間的一幢竹造房舍,尖尖的頂 子,展開的檐角。 一切全是用青綠的翠竹築成的,竹牆上爬滿了山花,確是別具匠心,好看極了。 當然,此刻江芷的心情不同。 她只是感覺這片房屋不俗,卻沒有心思去欣賞。 啞巴指了一下那片竹舍,連連點頭。 江芷冷笑道:「你師弟如果也像你一樣不通人情,我也無話可說﹔要是他還有一點 人性的話,那我勢必要他還我一個公道。」 啞巴比著手勢,眼睛里卻現出了淚痕。 這種表情,倒使得江芷莫名其妙了。 好在地方到了,一切等見著了他那位師弟再說。 二人施展輕功,很快地來到了竹舍跟前。 首先入目的是,正門入口處,懸掛著的彩花與一方大大的「喜」字匾額。 江芷心里一動,暗忖道:「這倒巧得很,他們這里也在辦喜事呢!」 心里想,嘴里可不好意思問。 進了門──好雅致的一間堂屋。 四面軒窗開著,糊著紫羅紗的窗簾,堂屋內的一切擺設非竹即石,壁間掛著幾幅字 畫,字是狂草,畫是竹子和蘭草! 幾上有一個三足的小銀鼎,燃著檀香,縷縷清香沁人心神。 應該是一個很舒服的家了,可是江芷的心情卻沒有絲毫松快的感覺。 啞巴關上了門,身子一閃,極輕快地轉到了一間房前,輕輕地揭起簾子,向里面注 視了一下,遂又迅速地來到了江芷面前。 江芷忍不住冷笑道:「你師弟呢?」 啞巴用手向那扇門指了一下,面色十分沮喪,他像是在盤算著什麼事,兩只手掩著 臉,現出一種痛苦的樣子。 江芷頓時一驚,道:「他為什麼不出來?」 啞巴放下了兩只手,一雙眼睛紅紅的,默默地搖了一下頭。 江芷怒聲道:「你搗什麼鬼?」 她身子快速地飄到了那扇門前,猛地掀開門簾,一股濃重的草藥氣息傳出來。 這種味道,她是熟悉的,以往的年月里,她陪著父親,焙制各類不同的丸藥膏散…… 現在她陡然聞到了草藥的氣息,仿佛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之感。 她看見一個年輕人,平平地躺在一張石榻上,石榻上放著一方熊皮墊褥,看上去舒 服極了,可是睡在上面的那個年輕人顯然不舒服。 如果這個人,果然就是啞巴的師弟的話,那麼啞巴倒也沒有說謊,因為他確實很英 俊,可以稱得上是個美男子。 他身上穿著一襲雪白的長衣,面色白哲中帶有異常的紅暈,長眉如劍,鼻直而挺。 他也許是睡著了,或許是在昏迷中,臉上含著深深的痛苦,眉頭微鎖,牙關緊緊咬 著。 江芷當然不會很仔細地去打量這個陌生的青年,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即退回了原處。 啞巴頻頻點頭。 「他怎麼了?」 啞巴面上立時浮起了一絲悲哀,兩只手無力地抬起,把臉埋在掌心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江芷又氣又奇地道:「你把我帶來是為了什麼呢?」 啞巴放下了手,只見他喉頭頻動,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他轉身走到了一張桌子旁, 坐下來。 桌上陳列著文房四寶。 江芷跟過來,道:「你師弟怎麼啦?」 啞巴苦笑了一下,拔出了一枝筆,蘸些墨,在紙上寫道:「他病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噩夢隨風逝 「病了?」江芷莫名其妙地對這個陌生的青年,生出了一些同情,只是這種感觸, 她極力地把它打消掉。 她做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冷笑不語。 啞巴繼續寫:「他也許快要死了。」 眼淚滑腮而下,滴在紙上,很快地浸染了一個圓圈。 江芷怔了一下,心里也沾染了些傷感,可是她仍然矜持著,做出相反的姿態。 「這些又與我有什麼關系?又不是我害他的。」 啞巴睜著一雙流淚的紅眼,很微妙地觀察著她,江芷倒是很少見過一個大男人落淚, 尤其對方是一個啞巴。這個啞巴既然有那等的一身奇妙的武功,似乎不應該是一個軟弱 的人。 可是,現在他竟然變得像一個孩子似的,居然當著人哭了起來。 江芷很偶然地體會出啞巴善良的一面,相對地也就把原本仇恨他的心意減低了許多。 「請你幫助他!」啞巴在紙上寫著。 「我?」江芷啞然失笑道:「我怎麼……為什麼你選中了我,要我來幫他?」 啞巴臉上頓時現出了一些歉疚與不自然的表情,他大概想說明白一點,可是卻不好 下筆。 「為什麼呢?」江芷追問著:「人多得是,為什麼要單單找我?」 啞巴垂頭不語,身子微微顫抖著。 江芷嘆了一聲,她已經被對方的情緒感化了。 「好吧!」她訥訥道:「既來之,則安之,你告訴我吧,我怎麼能夠幫你?」 啞巴抬起頭,感激地點著頭。 他開始用顫抖的手,在紙上落筆道:「你們結婚!」 江芷嚇了一跳,臉色緋紅地道:「跟……誰結婚?我?」 啞巴肯定地點著頭,表情誠懇,帶有乞求的意思。 江芷睜大了眼睛,道:「跟……誰結婚?」 啞巴寫道:「我師弟任劍青。」 江芷臉上由不住又是一紅,她又氣又笑地道:「原來你把我劫來是存著這個心眼…… 太好笑了……太滑稽了。」 說時她忍不住笑了兩聲,轉念一想,也實在笑不出來,一張臉氣得白中帶青。 啞巴的一雙眼睛變悲為怒,直直地逼視著她,他寫道:「你笑什麼?」 江芷冷笑地道:「你說得太好笑了……想一想,你師弟不是一個快要死的人嗎……」 說到這里,她突然一呆。 她想到了一件事,當真是笑不出來了……她的臉一陣白,轉視向面前的啞巴。 「你是說……」她訥訥地道:「沖……沖……」 啞巴點點頭,肯定地寫下兩個字:「沖喜!」 「玉流星」江芷怒叱一聲,道,「無恥!」 她陡地一掌向啞巴臉上劈去,可是啞巴的身手較她更快,她的手才伸出一半,啞巴 的手指已點中她的「氣海穴」。 江芷只覺得身上打了一個寒顫,頓時人事不省,昏倒在地。 當她蘇醒的時候…… 燭影兒搖搖顫顫,粉簾兒飄飄閃閃。 江芷睜眼注視了一刻,倏地一驚坐了起來,面前那個人──任劍青,正用一雙溫和 的眸子注視著她。 江芷想到了方才的一切,嚇得一骨碌站了起來。當她發現自己方才竟是睡在對方舖 有獸皮的石榻上時,不禁大吃一驚,頓時呆住了。 任劍青仍然注視著她,一言不發。 他是坐在一張舒適的藤椅上,雙手交叉在前胸,表情很陰沉,看不出他的喜怒哀樂。 他那張英俊的臉上,聽顯現出的,只是無比的倦弱。 江芷簡直羞愧無地,不敢與他的眸子交接。 她第一個反應,立刻到了門前,伸手推門,才發覺到房門外面已經下了鎖。 江芷倏地回過頭,怒視向對方那個青年,道:「這是怎麼回事?」 白衣青年苦笑道:「門上鎖了,是我師兄鎖的。」 江芷冷笑一聲,道:「他為什麼要這樣,他……」 她的眼睛自然落在了自己身上,發覺到自己身上仍然是來時那身大紅衣裳,她下意 識地覺得自己並沒有失去什麼……心里也就鎮定下來。 「你還不明白麼?」青年人冷冷地笑道:「我那個師兄是在為我們辦喜事呢!」 盡管是在病中,他仍然帶有凌人的豪氣,目光里閃爍著只有極高內功的入,才能具 有的那種精芒。 「玉流星」江芷目光一轉,果然發覺到,這間房子的一切全都重新布置過了。 窗簾、桌布,都重新換過了。 桌子上還多了對紅色的喜燭,牆上還貼著喜字兒,燭影搖紅,再襯托著自己一身大 紅新嫁衣,如此良夜,一男一女…… 「這不就是所謂的新房麼?」 江芷的心跳得那麼厲害,臉愈加地紅了。 當然,這個時候是絕對不能害羞的,如果不說話,豈不等於是默認了? 江芷忍著臉上的紅、心里的羞,怒聲道:「不……這簡直是太無恥了,我絕不承認……」 白衣青年俊臉上立刻現出一絲冷笑,徐徐地道:「你是在罵我麼?」 「不!」江芷心亂如麻地解說著:「我是罵布置這件事情的人……我……我絕不承 認。」 「我更不承認!」自衣青年冷冷地說道:「姑娘,請你先靜下來,這件事,並不如 你想得那麼糟,你不是和來時一樣的麼?」 江芷心里一怔,說不出的羞愧,只是看著白衣青年說不出話來。 白衣青年病弱的臉上,強作出一片笑容,道:「我師兄太好笑了……他大概是以為 我快死了,才會找到了你這樣的一個美人兒來為我沖喜……」 搖了搖頭,苦笑著又道:「無聊……可笑。」 他真的笑了,露出潔白如玉的兩行牙齒。 「他也不想想,這件事又豈能是他一個人所能做成的?」青年人接著嘆息了一聲, 喃喃自語道:「無論如何,他真心的關懷著我倒是真的。」 江芷冷笑道:「他關心你……卻沒有顧及到一個女人的名譽與節操。」 白衣青年默默點頭道:「這就是他幼稚的地方……姑娘,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我 守口如瓶,自然不會為外人所知。」 江芷不知怎麼,自從第一眼開始,就對這個青年人心生同情,這時對面相談之下, 卻又對他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欽佩之情。 雖然這種欽佩只是淡淡的,可是這已經足以打消對他原來的惡感。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訥訥道:「你說的是真的?」 「丈夫一言,如白染皂。」 「我相信你就是了。」她的臉紅紅的,四下看了一眼,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 白衣青年恨恨地道:「今夜好像特別長……… 江芷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低頭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青年道:「子時左右。」 他雙手力撐著椅柄,身子抖簌簌地站起來,定了一下,他徐徐地行近窗前。 江芷由他的動作中,已經發覺出他行動的不便,一個身懷武功的人,到連走動也不 易的時候,可知該是何等的重疾系身了。 白衣青年徐徐回過身子,臉上表情很洒脫地道:「師兄必定是在我昏睡中布置這一 切……你也許不知道,當我醒來的時候,你就睡在我身邊。」 「……」江芷怔怔地看著他。 青年一笑道:「當時我真嚇了一跳,先以為你是睡著了,到後來才知道你竟然是被 點了穴道。」 「是你救醒我的?」 「還會是誰?」白衣青年道:「我用‘達摩指’力為你解開了穴道,還好,看來你 也有武功根底,否則你不會這麼快就醒過來。」 江芷一肚子的委屈,偏偏在對方一派斯文之下發洩不出,而且她發覺到與他談話, 好像很有意思。 這件事從一開頭就充滿了奇異,包括那個啞巴和眼前的這個青年,自己的被人扮作…… 一切的一切,真是趣味迂迥,引人入勝。 她實在還不明白,對方這個青年以及那個啞已,是怎麼樣的來歷,何以這樣武功的 兩個人,江湖上不見傳聞? 她吁口氣,訥訥地道:「你的大名是任劍青?」 白衣青年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江芷道:「是你師兄告訴我的。」 頓了一下,她又道:「我可以知道關於你們師兄弟更多一點麼?」 「我們師兄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 任劍青炯炯的目光,深深地注視著她,忽然嘆息了一聲,道:「在我沒有告訴你之 前,我希望知道你的情形……」 他的眼睛在她身上一轉,奇怪地道:「你這身打扮……真像是個新娘子……是我師 兄故意給你打扮成這樣的?」 江芷臉紅了一下,又氣又羞。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心里想道:「哼!像個新娘子?我本來就是新娘子,要不是 你師兄那個啞巴,現在……」 想到這里,心里真有說不出的感受。 她微微閉起眼睛,苦笑道:「你明天問問你師兄就知道了。」 「姑娘芳名是……」 「我……叫江芷。」 任劍青微微一愣,驚訝地道:「你就是‘玉流星’江芷?」 江芷睜開眼睛道:「那是人家隨便給我取的。」 她雖然不願意多談,可是情不由己。 「我師兄太胡鬧了……」任劍青臉上起了一層怒色,冷冷地道:「這件事使我蒙羞 武林。」 江芷睜大了眼,苦笑道:「我還不是一樣……」 任劍青嘆息一聲道:「我真說不出對你的歉意……希望育一天能夠……… 頓了一下,他駭然地道:「如果還有那一天的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姑娘莫非還看不出來?」 「你是說……… 「我已是行將就木之人了!」任劍青臉上閃過一片陰影,喃喃地自嘲道:「能夠熬 過這個秋天,已經是上天的恩典。」 「玉流星」江芷頓時一愣,面頰上情不自禁地顯出了一絲關懷之情! 也許她覺得這種表情太直率了,在一個陌生人面前不能不加以掩飾,可是無可否認 的,任劍青給她的印象,愈來愈好。 她忍不住問道:「你得了什麼病?」 任劍青憂郁的眸子閃過她的臉,掠向窗口,燈盞…… 他傷感地說道:「如果是病倒好了,是……」 「是什麼?」她驚訝地道:「莫非是青城的‘子午神光’傷了你?」 任劍青臉上一陣發白,大驚道:「咦,你怎麼知道?」 江芷冷冷地道:「你先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只問你受傷有多久了?」 任劍青道:「大概有三四個月了。」 「到底是幾個月?是三個月,還是四個月?」 任劍青無限奇異地注視著她,肯定地道:「三個多月,是本年七月十七日的事情。」 「七月十七日,」江芷低頭屈指算了算,點頭道:「那麼,才三個月零七天,還算 好……… 她抬起頭注視著任劍青,道:「據我所知,‘子午神光’傷人,一超過四個月,任 你華佗再世,也是無能為力。」 任劍青驚異地道:「姑娘的意思是我還有救?」 「大概還有救。」 她對這件事,已經引起了注意,當即站起來,姍姍走向壁角一張矮幾邊,幾上置著 藥罐,她就揭開罐蓋,細細地看著。 任劍青極為好奇地道:「姑娘莫非還精於醫術?」 江芷目光在藥罐里仔細地看著,嘴里輕輕地念著:「辛夷、川貝、知母、柏子仁……」 她一口氣報出了許多藥名,卻搖搖頭苦笑道:「這些藥是沒有用的。」 任劍青更為驚異地道:「這麼看起來,姑娘倒真是個行家了!這副藥,不過是青城 山的一個道士開的,我已經不吃了。」 說著,他手指向桌上道:「姑娘請看這張方子。」 江芷走過去,果見鎮紙下面壓著一張藥方子,她拿起來看了看,頻頻點頭道:「這 一副藥,是用對了,但是藥力還是不夠。」 任劍青道:「姑娘的意思是……」 江芷拉開椅子坐下來,拔出毛筆,在藥方子上改了幾樣藥。又酌加劑量。收了筆, 她把方子交與任劍青。 任劍青看著不勝駭異道:「要改這麼多麼?」 江芷微笑道:「這方子,可是華陽觀的玄真道長開的?」 任劍青點頭道:「不錯。」 江芷道:「玄真道長醫術,江湖共仰,只是任兄你這種病,卻不是他所能解治得好 的。」 任劍青越加駭異地道:「姑娘怎麼知道?」 江芷道:「因為這種病例太少了,在四川一地,大概近百年來,才有兩人。」 「啊!」任劍青奇道:「這麼說以前還有人?」 江芷微微笑道:「五年前,關中大俠伍子美,曾經罹染過這種病,病情和任兄一般 無二。」 「他後來怎麼樣了?」 「醫治好了。」 「啊……」任劍青精神一振道:「是誰治好的。」 江芷微微一笑道:「是先父。」 任劍青一怔,道:「令尊是……… 「江天春。」江芷慢慢吐出了這三個字。 任劍青輕嘆了一聲,道:「神醫江天春!怪不得,怪不得……想不到姑娘竟是江先 生的後人,真是失敬得很。」 「玉流星」江芷一笑道:「天下事真是不可思議,好像是老天爺故意安排的……也 許我真的就是唯一能救你的人。」 任劍青訥訥地說道:「姑娘說的是真的?」 江芷默默地注視著他道:「是不是真的,現在我還不敢說,不過當年我父親救治伍 子美的時候,我一直侍奉身邊,所以才能對這奇怪的病、奇怪的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說完,她輕輕嘆息了一聲,面色和藹地看向任劍青,又道:「多奇怪,本來我渴望 著能夠馬上回去,現在,卻不得不留下來。」 「姑娘對我恩重如山。」 江芷一笑道:「這句話等我治好了你以後再說吧。」 任劍青興奮地道:「明天啞師兄就可以為我去抓藥,姑娘,我真不知怎麼感謝你才 好!」 江芷說道:「這個方子上的藥,只能使你病情不再惡化,卻不能夠醫好你的病,要 治你這種病,還須我自己去采幾樣藥。」 「哪里有這些藥?」 「青城山就有……」她笑得那麼甜,看著面前的那個青年,不過是初次見面,卻像 是已經很熟了的樣子。 四只光亮的瞳子,彼此對視著。 江芷心里起了一陣劇烈的激動,她目光逃避著移向一邊,任劍青也自覺地把眼睛移 開。 「我可以睡了麼?」 「我差一點忘了。」任劍青走向壁邊一座蒲團,坐下來,說道:「姑娘先請屈就一 夜,明天啞師史會為你重新清理一間房子。」 說完,他已在蒲團上跌坐坐好。 江芷對於這個陌生的年輕人,產生了許多的好奇,她知道凡是內功高到某一程度, 往往可以用靜坐來代替睡眠,那是一種上乘的心靈雙修生命之法,眼前這個青年,竟然 已具有了這種功力。 任劍青這時己面壁坐好.雙目下垂,歸於寂靜。卻留下了心緒如麻,思情煩亂的江 芷。 她慢慢地在床上躺下來。 這間房子里的一切布置,使她又聯想到了「洞房花燭夜」的遐思,如果一切正常的 話,今夜此刻.自己正和鐵少庭在洞房里。 那又當是如何的一番旖旎情景呢? 她的臉不覺又紅了,覺得很好笑。 這一切太滑稽了。自己的來已經夠荒唐了,可是心甘情願地留下來為人療病,是更 荒唐更好笑。 照理說,她該熄燈就寢的,可是她今夜卻偏愛那紅燭高燒的喜氣。 就這樣,她不自覺地睡著了。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 江芷倏地坐起來,發覺到身上已多了一條被子,尤其奇怪的是,昨夜自己明明是睡 在任劍青的房子里,房子里一切都是新房的布置,可是這時自己竟然是睡在了另一間陌 生的房子里。 這間房子,雖然布置得一樣雅致,可是絕非是任劍青的那一間。 房間里窗明幾淨,淡淡的清香是傳自桌上一瓶桂花,窗上懸掛著雅致的竹簾,一切 顯得那麼恬靜、舒適。 她慢慢地下床,發覺到這間房子並不是臨時布置出來的,而且多半是一間女子的閨 房。 因為她看見房內的一切擺設,較諸任劍青的那間房子更要細致,牆上垂著一條紅絲 絨的馬鞭子,衣櫃里疊掛的全是女人的衣裳,甚至於壁角還陳設著梳妝台,有圓圓的梳 妝鏡…… 江芷心里一動,暗忖道:「這里奠非還住有女人麼?」 目光偶爾轉動,卻又發現到梳妝台附近結著的蛛網,她立刻明白過來──這房間里 曾經住過一個女人,可是現在已經不在了。 她仔細地再看看別的地方,証明她這個猜想是正確的。 吹掉了鏡上薄薄的一層灰塵,可就瞧見了自己的臉,她的心立刻泛起了一片惡心, 如果不是自己親眼看見,她真不敢相信自己會變成這樣! 鏡中是一張滿臉脂粉,一副婦人打扮的臉,頭發由中而分,和以往的自己完全不像 了。 這都是要當新嫁娘時,娘家人親自為她打扮的,想來不免好笑。 房子里放置著一盆清水,幾塊皂角,一股腦兒地洗了個干淨,看著身上的嫁裳也是 不倫不類,所幸衣櫃里有衣裳,就隨便挑換了一套,大小都還合適,式樣也很美,好像 原本就是自己的一樣。 她洗盡鉛華,把自己變成跟過去一樣的樣子,才輕輕拉開房門,步出室外。 外面是伸延出去的一截長長的走廊,全是青色竹子搭建成的,走廊一頭面向雲海, 又可下瞰群山,另一端卻是通向內舍各間。 這時朝陽新起,紅色的光條穿過薄薄的山霧,遍洒在竹舍四周,荷葉上露滴如晶, 竹梢上翠羽剔翎…… 江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踏著大步,走到了長廊盡頭。 廊子下,是一片向陽的山坡。 山坡上有二人在石桌上對奔,二人一白一黑,甚是醒目,穿白衣服的正是那個叫任 劍青的青年,那個穿黑衣服的,也就是冒失把自己強劫上山的中年啞巴。 江芷猝然發現二人,二人也同時發現了她。 黑衣啞巴頓時騰身而起,活像是一只極大的鳥,起落間已來到了江芷面前。 江芷只當他又欲向自己出手,正待還擊,卻見啞巴雙手連搖,並且深深地向著她頻 頻打躬。 石桌邊的任劍青哈哈笑道:「啞師兄向你賠罪了,江姑娘請來一敘。」 江芷想到了昨天種種,一時還不能原諒他,賭氣地沒理他,徑自飄身而下,來到了 石桌旁邊。 任劍青目注向她道:「姑娘還在生我師兄的氣?」 江芷冷笑道:「難以忘懷。」 說著氣憤地坐了下來,遂見人影再閃,那個中年啞已又已飄身而下。 他手里平托著一個木盤,上面置著一枚極大的梨,雙手奉向江芷面前。 江芷把頭扭向一邊,啞巴又轉到她面前,她賭氣再轉過去,啞巴又跟著再轉過來。 任劍青嘆息一聲道:「姑娘請息盛怒,任某也有不是之處,尚請原諒,否則愚兄弟 無地自容。」 說罷站起身來,深深一揖。 江芷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再看面前那個啞巴,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一副焦急的 樣子,她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伸手接過了他手中梨子。 啞巴如釋重負地打了個躬,才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任劍青也坐下來,道:「這種梨是先師留下的異種,總共只得兩棵,今年結實不過 百十枚,食後對於練功之人大是有益,姑娘就權作早餐吧!」 江芷咬了一口,點點頭說道:「是不錯。」 她眸子一瞟身側的啞巴,道:「令師兄貴姓大名?」 任劍青道:「我這位師兄姓秦,名雙波,長我八歲,姑娘如不棄,今後就稱他一聲 秦師兄,或是啞師兄也沒有關系。」 啞巴秦雙波頻頻點頭,表示同意。 江芷皺了一下眉,頗為奇怪地道:「小妹在江湖上閱歷也相當深了,請不要見怪, 你們師兄弟的大名竟是初次聽到,這是什麼道理?」 任劍青微微一笑,說道:「這道理太簡單了,因為我們從來也不曾在江湖上走動過。」 「那又為什麼呢?」 她實在不了解,像他們師兄弟這麼一身武功造詣的人,竟然長久甘於寂寞,不為外 人所知,這不能不謂之奇聞了。 任劍青嘆息一聲道:「那是為了遵從先師的遺命。」 江芷道:「令師是……」 「姑娘你更不會知道了。」任劍青訥訥地道:「當今天下,大概除了幾個傑出的老 人家以外,再也沒人知道他老前輩的姓名了。」 提起了死去的師父,啞巴秦雙波臉上立時罩上了一片傷感的陰影。 任劍青頓了一下道:「先師名夏侯元烈,人稱鶴道人,是一位功道兼修的三清隱士, 武功之高,當今天下只有點蒼山的賀全真能與其一較短長。先師已於兩年前故世……」 說到此,任劍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有不能盡言之苦,輕輕嘆息一聲,不再多說。 江芷想了一想,也確實不知道有「鶴道人」夏侯元烈這個人。 她又問:「令師仙逝之後,任兄才移居來這里麼?」 「我們原本就住在此地。」 「只有你們兩個人?」 「不錯……」任劍青接著又改口道:「目前是的,以前還有一位師妹。」 江芷總算明白了,點點頭,說道:「就是住在我現在住的那間房子里的人是不是?」 任劍青點點頭道:「不錯。」 江芷好奇地道:「她現在上哪里去了?」 汪劍青臉上現出一片茫然,冷冷地道:「不知道。」 秦雙波也垂下頭來。 江芷心中一動,盤算著是不是還要問下去,任劍青已嘆息了一聲。 他訥訥道:「不瞞姑娘說,這是我和秦師兄目前最感痛苦的兩件事之一……」 江芷道:「兩件事?」 任劍青苦笑道:「一件事是我的病,另一件事就是我這位師妹的棄山出走!我這位 師妹太任性了……」 他臉上帶出了一種憤憤之容,冷笑道:「姑娘也許聽說過一個人。」 「早誰?」 「梁金花!」 「梁金花!」江芷大吃一驚道:「你說的是火焚七修門,大鬧江南,人稱‘雷電仙 子’的梁金花?」 任劍青點點頭,說道:「不錯,就是她。」 江芷頓時呆住了。有關「雷電仙子」梁金花的傳說,這一年來她聽得太多了。 據說梁金花這個女人是一個神出鬼沒的人物,這個人生性殘暴,武功極高,江湖上 吃過她虧的人太多了,正邪兩道死在此女手里的人,更是不知多少。「雷電仙子」的大 名,武林中無人不曉,人人談虎色變,想不到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會是他們口中的師妹。 任劍青微微嘆道:「也許是師父寵壞了她,也許是她早已不慣山居,總之,她棄山 出走,在外面闖下了彌天大禍,我和秦師兄都難辭其咎。 一旁的啞巴秦雙波卻瞪著眼睛啊啊地大叫起來。 任劍青驚訝地看向他道:「莫非我說錯了?」 秦雙波怪模怪樣地比著手勢,在江芷看來是一竅不通,可是任劍青卻是一目了然。 只見任劍青嘆息著道:「她如今要是還聽你我的話倒是好了,只怕她眼睛里已沒有 我們這兩個師兄了。」 秦雙波哇啦哇啦又比說了一陣。 任劍青冷笑道:「那部劍訣當然要追回來,只是也不能操之過急。」 秦雙波又比了幾個手勢,像是很沮喪的樣子,目光望向遠方。 任劍青道:「她雖然不仁,我們卻不能不義,那部《一元劍訣》固是師門遺物,梁 師妹也只能學會前半部,要想參透後面半部,卻非要配合《一心集》,才能奏效。」 秦雙波目視遠天,滿臉悲憤。 任劍青轉向江芷,微微苦笑道:「我們只管談論這件事,卻把你冷落了。」 江芷已由對方語氣之中,聽出了一個大概,知道梁金花逃離時,還偷走了一部劍譜, 像是很重要,她一個外人,自是不好多問。 任劍青目注向江芷,喟然一嘆道:「我那位梁師妹如果還在,看起來年歲和姑娘你 差不多,也同你一樣的高,一樣的美,只是……唉……」 江芷一笑,說道:「我哪里比得上……也許有一天,她覺悟了,還會回來也不一定。」 任劍青道:「你不知道我這位師妹的個性,恃強好勝,任性之極,平素最不愛聽人 勸告,錯就錯到底……我真怕她這麼下去,後悔莫及。」 江芷冷冷地道:「任兄既然如此說,你二人何以不盡師兄之責,就應該下山好好勸 說,必要時,約束她一下,也是應該的。」 任劍青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和師兄遵師遺命,正在練習一門功夫,功夫未成之 日,是不能輕易離開的。」 頓了一下,他冷笑道:「那門功力,已於半年前練成,當時我正預備下山一行,卻 又不慎為‘子午神光’所傷,一病至今不起……就在這一段日子里,聞聽她愈加的橫行…… 秦師兄不得不下山一趟,可是他為人心懷慈善……」 說到此,頻頻苦笑搖頭不已。 江芷已為這件事,引起了莫大的關注,她目注向秦雙波道:「秦大哥,你見到她了 麼?」 秦雙波乍聞江芷稱呼自己「大哥」,不由愣了一下,臉上現出一片欣慰的表情,可 是當他聽清了對方的問話之後,臉上卻現出了一片痛苦的陰影。 他的眼睛,看向任劍青,作出一番慘笑。 任劍青遂代其言道:「見是見著了,卻是鎩羽而歸。」 說到這里,他伸出手來,把師兄秦雙波的左手衣袖撩起,江芷立時發覺其胳膊上果 然有一道朱色的劍疤。 那道疤痕將近有一尺長,而且傷得極深,只差一點就傷及骨頭。 這一劍如果出自敵人,似乎無可厚非,可是出自同門師妹,實在顯得過於毒辣了。 任劍青冷冷地道:「姑娘請看,這就是秦師兄一片苦口婆心的結果,如果不是他見 機而退,只怕一條性命,也勢將喪生其手。」 說到此,他那張略現蒼白的臉似乎顯得十分激動,秦雙波更是懊喪無語。 「玉流星」江芷輕輕一嘆,站起來道:「這實在是一件師門不幸的事情。任二哥, 你的傷勢不宜再拖,我打算現在就上山一行,看看是否能夠找到幾樣需要的草藥。」 秦雙波馬上站起來,拍拍自己胸脯,表示要陪她去。 江芷微微一笑,道:「你是怕我一去不回去?」秦雙波臉上一紅,果然為她說中了 心事。 江芷面色微冷,道:「我既然答應留下來,就是用轎子來接我走,我也是不走,否 則你們也別想留得住我。」 說完展開身法,一路向著對面嶺陌間撲縱而去。 秦雙波瞠視其背影消逝之後,回頭向師弟任劍青比了一下大拇指,面現欽佩之色。 任劍青冷冷笑道:「師兄,這件事你雖是為我著想,可是卻忽略了這位姑娘,我預 料著那鐵家兄妹,必不會與你善罷甘休。」 秦雙波冷笑著,又拍了拍自己胸脯。 任劍青嘆道:「師兄你當然是不怕,只是你不要忘了,江姑娘乃是鐵家的媳婦,萬 一要是傷了鐵家的人,又怎麼向江姑娘交待?」 秦雙波怔了一下,一雙手頻頻搔頭,忽然面現喜色,連連比著手勢。 任劍青長嘆一聲,搖頭苦笑道:「你要把這位江姑娘當成一般尋常女子可就錯了, 婚姻大事,豈能如你所說的這般簡單,況且她如今已是有了婆家的人,我怎能作出那等 不義之事,讓天下人恥笑。」 他冷冷一哼,又道:「這件事以後不要再提了。」 秦雙波被他這番話說得無言以對,樣子很沮喪。 任劍青站起來,正要向前移步,忽的踉蹌一晃,又坐了下來,他原本蒼白的臉,此 刻卻泛出了一片粉紅色,緊接著現出一片赤紅,身子簌簌起了一陣顫抖。 秦雙波大吃一驚,頓時撲前,緊緊抓住了他的雙肩。 任劍青吃力道:「我的病發……了,快為我推拿三里穴……」 話未說完,嗆出一口鮮血,一頭栽下即昏死過去! 秦雙波大吃一驚,趕忙把他抱起,右手抵向他三里穴,用力向上一推,任劍青像是 觸了電似的,又是一陣顫抖,才徐徐睜開了眸子。 他苦笑道:「不要緊……休息一下也就好了。師兄,請扶我回去,江姑娘回來,要 她來看看我,這種病她曾經治過。」 秦雙波冷靜地點點頭,遂把他抱起走向室內。 「玉流星」江芷一路翻上了山巒,但覺得眼前白雲飄飄,凌厲的山風幾乎使她站不 住身子,她不得不貫注內力,一步步向前踏行。 她所要找的一樣藥草,名叫「地果」,是一種罕見的藥草,生長的地方,必須是高 山雪地,青城山巔長年積雪,正是這種地果的理想產處。 由於她自幼隨著父親「神醫」江天春四處采藥,已使得她事實上成為此道的高手。 在附近轉了一圈之後,她的眼睛立時被滋生出白雪以外的一種紅色小豆所吸引住。 想不到這麼容易就發現了「地果」,她喜悅地撲上前,仔細地觀察著──這種植物, 有一根紅而透明的小莖,一共有六片葉子,左右各三片,圓圓的很好看,試著用手指在 葉上一點,那些葉子立時就像含羞草一樣地縮收起來,這証明的確無誤。 她慢慢地把四周的白雪分撥開來,露出雪層下的泥土,就可見這種「地果」的根部, 像是一只人手一樣地扣抓在地面之上。 「玉流星」江芷很高興,想不到一點不費事就找到了這種奇藥,她用力地抓住「地 果」的根莖,四周搖晃了一陣之後,猛的一下就提了起來。 像是一個大地瓜似的,下面連著一枚青色的果實,足足有碗口那麼大小,本來是光 華潔淨的表皮,在和空氣接觸的一剎那,頓時枯皺收縮成為拳大的一團。 江芷立時由身上拿出一塊綢帕,連著一大捧白雪把它包扎起來,然後她再注意地向 下看看,發現這片雪地上,至少還有同類的地果七八株之多。 吉人自有天相,任劍青的一條命毫無疑問地保住了。 她把采好的那枚地果系在腰帶上,只覺得這一會兒的工夫,兩手兩腳凍得生疼,刺 骨寒風吹在臉上,就像是利剪剪肉般的疼痛。 站在雪峰上,四下看看,只覺得群山都在腳下,任劍青他們所居住的那幢竹舍,獨 占一嶺,四面碧野奇花,老槐修竹,確是美極了,兩者相去的距離,不過百十丈高下, 卻有兩個季節的分別。 若非是她惦念著任劍青的病體,想早一點開始為他治療的話,真想在這里多玩玩。 任劍青的影子對於她已不再陌生,反之倒似有一種親切的感覺,相形之下,倒是鐵 少庭生疏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罪惡?一個尚未過門的妻子,在新婚之日被人家攪 散了,卻心甘情願地住在劫持自己的人家里…… 想到這里,心煩得很。 家里該是怎麼的情形?鐵家又將是怎麼一個情形?這些紛至沓來的思索,一時使得 她情緒低沉,無形中四周的美麗景色也為之黯然失色。 她轉過身子,向面前不遠的那片松林繞出去。 鞋底踩在不算太厚的積雪上,發出「絲絲」的聲音。 松枝上垂掛著無數根像是水晶一樣的冰枝,樹樹相連,看過去簡直是一片水晶瓊瑤 的世界。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想要多看上幾眼,誰知道就在多看一眼的當兒,卻 發現了一件使她大吃一驚的怪事。 為了証實她沒有看錯,她繼續向前走了幾步。 一點都沒錯,她看見了正前方的一棵大雪松下面,有一個一身雪白衣衫的老道姑, 正在盤膝打坐。那道姑看上去大概六十歲左右──這個歲數,是由她呈霜的白發上判斷 出來的,如果僅僅由容貌上來判斷,那道姑竟然還不到四十歲。 在冰天雪地里,居然會有人在打坐?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奇事兒! 「玉流星」江芷一驚之下,決定要看個清楚。 她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卻發覺那道姑並非是閉著眼睛,而是睜著眼睛的,因為眼睛 特別細小,遠看上去形成一線,很容易被人錯覺為閉著眼睛。 那道姑非但是睜著眼睛,而且眼睛平直地在盯視著她,不知她在雪地里坐了多久了, 只見她兩肩和頭頂之上,都積著白白的一層雪花,尤其甚者,她的兩眉、雙頰之上還凝 著薄薄的一層冰! 這道姑整個的一個人,像被冰凍結住,說她是尊石像、一具木刻也不為過。 江芷如非體會出她凌人的目光,簡直疑心她是個死人──是一個已經早已坐化的人。 這道姑細小的眼睛,尖尖的鼻子,生著一張和雷公一般的尖嘴,雖然配合起來,尚 不十分的難看,可是給人的第一個印象,絕非是討人歡喜的那一型。 道姑一身白衣,卻穿著一雙紅色的繡花鞋,頭上頂著一頂紅色的風帽,肩上斜插著 一柄極長的拂塵。 「玉流星」江芷打量了她一番,好奇心促使之下,她本打算開口問問她,可是轉念 一想,卻把到口的話忍住,繼續邁步前行!走了才兩步,忽聽得身側道姑發出了陰森森 的一聲冷笑道:「站住!」 江芷是站住了,卻並沒有立刻偏頭去看那個道姑。 道姑發出了一陣低沉、令人毛發聳然的笑聲,臉上,眉上、頭上的雪花,如繽紛的 落英,簌簌下墜。汪芷隨即偏過頭,吃驚地看著她。 白衣道姑笑聲頓住,扛在肩上的那面拂塵「啊」的一聲,抖落而下,原本積落在拂 塵上的雪花,像是滿天銀星般地紛落在江芷身側四周,也有些散落在她身上。臉上,雖 然是細小如麥皮般的雪粒,打在身上,卻也有說不出的疼痛。 由此自可想知,這道姑的內力是何等的驚人了。 「玉流星」江芷不禁秀眉一挑,平白受人欺辱,自是心有未甘。她身子向後一挫, 飄出了丈許以外,改與那道姑成了正面相對之勢。 白衣道姑露出了森森白牙笑道:「一別十年,小丫頭不單長大了,武功也頗是了得, 只是在尊長面前,如此無禮,不覺得太放肆了麼?」 江芷一怔道:「你是誰的尊長?你認得我?」 白衣道姑慢慢站起身子,冷笑道:「十年前在玉佛峰,你師父帶著你及兩位師兄, 曾與貧道有過一面之緣。你怎的不記得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誤鑄天大錯 江芷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你說些什麼。」 白衣道姑鼻中哼了一聲,強作出一副笑臉,道:「小丫頭記性不長,忘性倒是不小, 好吧,我老實對你說吧,我就是雷仙姑,你應該聽你師父說過吧!」 「雷仙姑?」 江芷仍然是一片茫然,她實在不記得曾經在哪里見過這個道姑。 道姑森森一笑,目射兇光,道:「好吧,我知道你是聽從你們那個死去的老鬼師父 之言,不認我這個師姑了!」 她臉上現出一種神秘的笑容,道:「金花師侄,師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可願意?你看,你的名字我還記得很清楚。你過來,來到我跟前,讓我好好看看你。」 江芷心里一動,頓時大悟。 她向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那道姑跟前,冷冷地道:「老道姑你弄錯了,我不是梁 金花,所以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道姑頓時一呆,上下打量著她,訥訥道:「是麼……幄!我真的是弄錯了。」 江芷道:「你說你是鶴道人前輩的師妹?」 道姑道:「當然!那還假得了?」 江芷一笑道:「這麼說,你一定認識秦雙波和任劍青了?」 道姑點點頭,冷冷地道:「他們是我師侄,我怎麼會不認識?你到底是誰?」 江芷深深一拜道:「這麼說,是我失禮了。我姓江,叫江芷,現在是在秦、任二兄 府上作客,前輩既與二位大哥師門有關,請隨我返回與二兄長一敘就是。」 道姑尖削的臉上,起了兩道笑紋,道:「那倒不必了,江姑娘,你且坐下一談。」 江芷躬身道:「是!」 她在一根橫出的松樹干上坐下,心里一時也弄清對方道姑要與自己談些什麼。 道姑冷冷地道:「你真的沒有騙我,你不是梁金花?」 江芷不高興地道:「我已經說過了,我名江芷。」 「好的!」道姑說:「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那麼,你怎麼會住在這里?」 她臉帶疑惑地又道:「據我所知,鶴道人的綠竹舍一向是不容外人居住的。雖然他 已經死了,可是他那兩個徒弟,防范得比他們師父還嚴,怎麼會容你一個外人居住在這 里?」 江芷臉上一紅道:「那是因為……」 一時真不知如何啟齒,對方道姑那一對長細三角眼睛里,所泛出的寒光,直似兩把 利劍般的鋒利,簡直像是刺進自己心里。 道姑臉上的表情,更似包含著無限的神秘,好像急欲探得些什麼似的。 江芷一直是個很細心的姑娘,道姑的這番異常心情,立時引起了她的一些疑竇。 她微微一笑說:「信不信由你,我確是在綠竹舍作客……」 道姑怔了一下,臉上現出了微微的冷笑,點頭道:「好吧,我相信你這句話,你身 上帶的是什麼東西?」 江芷搖著頭,裝模作樣地道:「沒什麼呀!」 道姑伸出一根瘦白的手指,指向她腰際,道:「是這個,那是一種藥材嗎?」 「不錯,是一種藥材!」 「誰病了?」 「是任……」 「任劍青?」道姑臉上帶出一絲笑容,喃喃自語道:「我猜他這兩天也不大舒服。」 江芷道:「前輩到底有什麼事?何不下去當面與他們談談,恕不奉陪。」 說完雙手抱拳一揖,道姑立時一笑道:「江姑娘,你請留步。」 江芷無可奈何地站住腳步。 那個叫「雷仙姑」的道姑冷冷地道:「不瞞姑娘說,我與鶴道人當年乃是同師兄妹, 後來因為意見不合,斷了來往,我師兄不該教唆他的門下對我無禮……」說到此頻頻冷 笑,咬牙切齒道:「這件事我一直存在心內,不與他們一般見識……只是風聞師兄坐化 之事,遠道趕來,卻為兩個師侄見拒,居然不使我與師兄靈體見上一面!兩個小輩因為 已得我師兄真傳,我居然不是他們對手,差一點為他二人所傷,是我見機得快,才逃得 活命。」 江芷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前輩又來這里,是為了什麼呢?莫非不怕二位師兄 發現麼?」 雷仙姑嘆息一聲,一剎那變得極為可憐地道:「姑娘你有所不知,當年先師坐化之 時,曾留有一本道家修練的秘本。」 江芷脫口道:「《一心集》?」 她方才因聽見任劍青與啞師兄對話,似乎提到過這麼一部書的名字,一時心動,脫 口而出! 雷仙姑頓時一愣,點頭道:「不錯,姑娘你竟然也知道這部書。」 江芷點點頭,含糊地道:「好像聽說過!」 雷仙姑頻頻苦笑道:「就是這部書。這部書是教導我輩修道者入門、撒手的一部秘 書,先師臨去前曾有言要我與師兄聯手參習,想不到我師兄竟占為己有……我雖苦苦哀 求,他卻不肯借我一觀,」 江芷仔細地看向她,倒也看不出有什麼虛假作偽之處,就道:「果如前輩所言,那 位鶴老前輩就太也自私了。」 雷仙姑嘆息一聲,道:「姑娘你是不知道,我輩修道之人,如果打不通最後一步撒 手功夫,以前苦心,皆屬白廢,可憐我大雪山九年面壁之功,徒為畫餅,怎不令人傷心?」 說到這里,抬起一只衣袖,在眼角上擦了一下。 江芷皺了一下眉,道:「既然如此,前輩就該好言與二位師兄商量一下,量他們必 會成全前輩一番苦心。」 雷仙姑搖搖頭道:「沒有用……我那兩個師侄是鐵石心腸。」 說到此,頓了一下,才訥訥接道:「不瞞姑娘說,貧道早年誤入歧途,確實令我那 師兄傷心過,但是以後我迷途知返,真心地悔過了。」 她無限悲傷地垂下頭來,眼淚簌簌而下。 江芷對她後面這番話,倒是聽了進去,一剎那為之木然,心里油然升出同情之意。 她苦笑著道:「雷前輩且慢悲傷。這件事……且容我返回之後,與秦、任二兄商量 一下,也許他二人改變初衷,也未可知。」 雷仙姑面上現出一絲驚懼,害怕地道:「姑娘果真這樣,可就把貧道害苦了……姑 娘你必須答應我,千萬不可透露貧道在此。」 江芷不解地道:「為什麼?」 雷仙姑道:「秦、任二位如再見貧道,只怕貧道這條性命勢將不保,那麼姑娘一番 好心,反將貧道置於速死之境地了。」 江芷怔道:「這又為什麼呢?」 雷仙姑頻頻苦笑,無限痛楚地搖著頭道:「這件事一言難盡,總之,秦、任二位師 侄,對貧道誤會太深,決不會善罷甘休……他二人因得我師兄真傳,已擅施太乙神光, 貧道萬萬不是對手。」 說到這里,雙手合十,連連拜揖道:「姑娘千萬拜托,千萬拜托……」 江芷雖然內心不無疑竇,見她如此,也就不忍再多逼問,當時點點頭道:「前輩何 須如此,我不說也就是了。」 雷仙姑面上帶出一片喜色,道:「姑娘可見過我那梁金花師侄?」 江芷搖頭道:「沒有見過,只是聽說過。」 雷仙姑嘆息一聲,道:「聰明、漂亮,就和姑娘你一樣的討人喜歡……她如今…… 啊,是了,大概她真的不在山上了。」 江芷道:「聽說她盜了一本劍譜,離山而去。」 雷仙姑喃喃道:「可憐的金花……我要再見到她,一定要好好規勸她……也許還聽 我的話。」 江芷道:「前輩要能這樣做,真正是功德一件了。」 雷仙姑長嘆一聲,道:「姑娘,你也許還不知道,那本《一心集》對於貧道的重要……」 江芷道:「前輩方才已經說過了。」 雷仙姑道:「姑娘,你可知道道家有所謂的走火入魔這句話麼?」 江芷道:「我知道……怎麼,雷前輩你……」 「不錯!」雷仙姑嘆息一聲道:「我正是如此。」 說到這里她顫抖著站起身子,那仿佛已經僵硬了的身子晃了一下,又坐了下來。 江芷大驚道:「啊!」 雷仙姑哀痛地道:「姑娘,你可看見了?如果我不能在四十九天之內,打通‘坎’、 ‘離’二宮,溝通‘丙火’,這個身子可就廢了……」 江芷垂下頭,訥訥道:「那要怎麼才能恢復呢?」 她雖是神醫之女,可是這類道家上乘關竅,卻是無法參透,對於眼前這個可憐年邁 道姑,她打心眼里生出同情之心。 她真心地想幫助對方,卻是不知道怎麼下手。 由她臉上的表情,雷仙姑已知道掌握住了這個年輕的女孩子。 雷仙姑發出了冗長的一聲嘆息,道:「姑娘,只有你才能幫助我……你一定能夠幫 助我。」 「我?」江芷奇怪地道:「要我怎麼辦呢?」 雷仙姑笑著,搖搖頭道:「也罷,你絕不會答應我的……你是個守規矩的好女孩, 我知道……咳!姑娘,你回去吧,只要不把遇見我的事情說出來就感激不盡了!」 「玉流星」江芷低著頭,陷於沉思之中,忽然抬頭道:「好吧,我只要能做得到, 一定幫助你!」 雷仙姑欠身,極感傷地道:「貧道這里先謝謝姑娘了……只要姑娘肯幫忙,這件事 實在不過是舉手之勞。」 江芷道:「既然是這樣,前輩請關照吧。」 雷仙姑道:「姑娘是不是住在竹舍之內?」 江芷點頭道:「是!」 雷仙姑道:「那竹舍之內,一共有五間房子。四間是邊間,正中一間是當年我師兄 鶴道人坐修之處,鶴師兄也就是在那間房子里坐化的。」 江芷心里不禁想:她跟我說這些又是干什麼? 雷仙姑接道:「我師兄坐化之後,那具色身,仍在那間房內,那本《一心集》,也 就在房內石台之上。」 江芷怔了一下,道:「前輩的意思是……」 雷仙姑道:「就請姑娘拿來與貧道,不勝感激之至!」 江芷苦笑著,道:「請前輩原諒……這類偷竊之事,我實在幫不上忙,我……要去 了!」 雷仙姑神色一變,忙說道:「姑娘留步……姑娘你莫非眼見貧道就此喪生不成?」 江芷嘆息道:「前輩原諒……我實在不能偷人家的東西!」 雷仙姑沉吟著道:「這也難怪……唉!你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姑娘……既然這樣,我 再想一個折衷的辦法……好吧,這樣姑娘就不會感到心里不安了。」 她於是道:「那本《一心集》一共是一百二十六頁,共分子、丑、寅、卯、辰…… 等十二篇,煩請姑娘把最後一篇,也就是「亥」篇中最後一頁,抄寫下來與我,這樣可 好?」 江芷想了想,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吧……」 雷仙姑頓時臉上一喜,感激地道:「姑娘這麼做,與人無損,可就幫了貧道的大忙, 不啻是貧道的救命恩人。」 江芷答應下來後,心中不無後悔,只是卻也不便再反悔,嘆了一聲,正待轉身而去。 雷仙姑卻道:「姑娘再等一下。」 江芷道:「前輩還有什麼關照?」 雷仙姑道:「正中丹室,乃鶴師兄當年修真之處,有厲害的殺招埋伏,姑娘進門之 時必須當心。」 江芷一驚道:「這個……」 雷仙姑一笑道:「姑娘只要小心注意一下,用不著害怕。」 說時,由身上取出一張桑皮紙,打開來,乃是一張極為詳細的圖。 這個道姑用留有長長指甲的手指,在地圖上指點著,道:「姑娘請看,這是我多日 來居高臨下,觀摩出竹屋的一張簡圖,這一間就是鶴師兄坐化之處的丹室。」 江芷仔細地在一旁看著。 雷仙姑繼續指點道:「貧尼是由那丹室頂上的五宮圓形陣門設計,猜想出丹室內地 面,必系五色石子所拼湊而成。鶴師兄最擅五行布陣,丹房內五色石子,也就象征著金、 木、水、火、土各門幻景,姑娘你只須參照貧道這張草圖行事,必將無害。」 江芷舉目掃過那張草圖,只見畫得十分清楚,丹房內地面上有很多圓圈,也有叉叉。 雷仙姑道:「凡是打圈處,皆可行走,打叉之處,卻千萬不可輕視,姑娘你可要注 意了。」 江芷這時才知,對方竟是一個精明干練之人,設想著她如非走火入魔,行動不便, 實在是一個十足的厲害角色。 她把那張圖折疊好了,收在身上。 雷仙姑道:「貧道當於今夜子時,在左側山峰等候,料必姑娘定可成事,大恩不言 謝,一切請多珍重。」 江芷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遂告辭轉回。 她走了百十步,回頭再看,只見那道姑用雙手在雪地上撐著,把身子退隱於松樹背 後,果然是一個行動不便之人。 燈下,江芷把一碗經過三沸之後的地果汁液,小心地灌入任劍青的嘴里。 飲下之後,啞巴秦雙波幫著把任劍青輕輕地放置在床上睡好,看起來,他鼻息均勻, 睡得很好。 江芷輕輕地翻開任劍青的眼皮,仔細地注意著後者的瞳孔變化,秦雙波表情沉重地 在一旁拿著燈,他知道這必將是要緊的一刻。 二人靜靜地期待著。 過了一會,江芷緊張的面頰上,帶出了一絲笑容。 她收回手,又把了一下任劍青的脈道,才向秦雙波含笑點點頭道:「他已經不要緊 了。」 秦雙波一時喜形於色,連連向她打躬為禮。 江芷閃身不受,道:「秦師兄不必多禮,小妹愧不敢當。」 她向床上的任劍青看了一眼,對方那張原來極為暈紅的臉,此刻已漸漸復元如初, 她知道這位武林異人,在得到自己奇藥治療之後,勢將快速地復元,不出半月,將能復 原如初,自己得卸仔肩,總算做了一件好事,也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她悄悄地退出房外,秦雙波隨後跟出去。 江芷微笑道:「秦師兄大可放心了,任師兄這一覺要睡很久才會醒過來,醒來之後, 他的病也好了一半,以後只要再繼續服藥三次,就可以痊愈了。」 秦雙波滿臉感激之色,咿咿啞啞地比著手勢,江芷實在是不懂,卻可以猜出來,是 一番感謝之詞。 她佯作出一副疲倦的樣子道:「秦師兄你偏勞一下,請守候在任師兄旁邊,也許他 過一會還要喝水。」 秦雙波連連點頭,向著她抱拳打躬,遂步入任劍青房內。 江芷心懷鬼胎地轉回到自己房內。關上門,匆匆取出了日間道姑交與自己的那張草 圖仔細地又看了一遍,心里忐忑不安!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細細地盤算了一下,覺得那個道姑實在可憐,自己的行為雖是有欠光明,卻也旨 在救人,事不宜遲,不如依言行事的好。 想到這里,就把身上整理了一下,聽了聽室外動靜,輕輕開門步出。 竹屋內並無外人,僅有的兩個主人,一個在睡夢之中,一個卻在病榻侍候,自己正 可以放心行事。 話雖如此,那個啞巴秦雙波仍不可輕視,萬一要是驚動了他,那實在是一件尷尬的 事情。 她不得不格外地小心,凝神屏息,悄悄地走向正面堂屋,堂屋內燃點著兩盞松脂油 燈。 道姑所授予的那張草圖在身上,她取出來參照一下,推算那間昔日鶴道人的丹室, 就在北面的正中位置,只是北面是一面死堵,並無入口。 江芷心里暗暗一驚,再看圖上並無注明入口之處,可見那道姑是疏忽了。 那面牆全系青色竹條,一條條拼湊而成,其上並沒有窗戶,倒是有一具裝飾用的羚 羊頭釘在壁上,羚羊的角用來注油點燈,設想得甚是精細。 江芷盤算著如有暗門,必與這具羚羊頭有關。 身形一拱,躥身而起! 江芷既有‘玉流星’這個外號,足証輕功之優異,這時身子縱起來,一雙手輕輕向 著羊角上一掛,整個身子吊在了半空。 羚羊頭栩栩如生,睜著一雙大眼睛,兩只耳朵豎得長長的。 江芷略一注視之下,已發覺到耳朵與頭頂連接處,有兩道如同刀切過的橫紋,她試 著伸出一只手,在羊耳上按了一下,發覺出耳朵是活動的,用力地拉了一下,一只耳朵 應勢而落,卻意外地發現出耳朵的根部,連接著一個極為細小的繩索。 看到這里,她心里已有主見。 當下如法炮制,把另一個耳朵也取到手中,試著扭了一下,整個的一面牆,這時有 吊起之勢,再加些力量,羊耳根部繩索加長,足下遂現出了一個秘門。 她把整個身子的力量,全吊在一雙羊耳之上,於是一扇竹門高高升起,現出了內掩 的奇妙丹房。 江芷匆匆提著氣,閃身步入。 她身子方自進入門內。那扇吊起的竹門,遂又慢慢地落了下來,羊耳由於繩索的收 縮結果,仍然合好如初,設計之巧,非目睹者不知其妙。 這扇秘門落下之後,丹室內絲毫不覺陰暗。 江芷因受那道姑事先警告,生恐踏中埋伏,入門即靠壁而立,不敢擅入一步。 她背著牆,仔細地向著面前的丹房打量一番,發覺到正如那個道姑所說:這間丹房 果然是五角形,地面上是用五種不同色澤的方磚砌成。 光亮是來自兩盞長生燈! 長生燈是兩只銅燈盞,燈盞一次注油,足可十斤,整個丹房里,有了這兩盞燈,顯 得極為光明。 因為這間丹房是五角形,所以有五面牆,使得江芷不勝驚異的是,五面牆上,鑲飾 著大小不同,足有數千面之多的銀色奇光碎片。 燈光耀映之下,這千百面銀色碎片,耀出了一天星光,萬點銀芒,乍看之下,真是 眼花繚亂。 江芷不得不暫時閉上眼睛鎮定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再睜開眼睛,繼續地向室內觀 察──寬敞的丹房,陳列著一列石案,石案上整齊地設置著各類道家法器,舉凡鼎爐鐘 劍,無不具備,正當中的地方,挖有一個丈許見方的水池,就在水池正中設有一個玉石 的蓮座,蓮座之上,躍坐著一個羽衣星冠,全真的道人。 那個道人自然是鶴道人的色身了。 如果江芷事先不知道鶴道人早已坐化,此刻定必會把道人已經坐化的色身當成了活 人。因為看上去完全是一個活著的人,長眉鳳目,懸鼻丹唇,下頦的一部美髯,簡直是 個活生生的道人,哪有半點死態? 道人所坐的蓮台下面,顯然是一個泉眼,泉水淙淙,清澈可鑒,在丈許方圓的池內, 還養有一對金色的大鯉魚,二鯉戲水,更增無限情趣。彌漫在整個丹房之內的氛圍,有 一種說不出的悠閒出塵的感覺。 任何人目睹這番景象,都禁不住會悠然神往,對蓮座上那個羽衣星冠的道人油然起 敬,潛升出無比的向道誠心。 道人蓮座池前面,有一個白玉矮幾,幾上置著一口看來遲鈍的劍,一卷書和一只銅 鈴。 江芷注意地看了一下,書卷上有《一心集》三個古篆,就是這本書! 江芷這一剎那,真有點像做賊的感覺,心跳得很厲害,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下,想要 動丹房內的任何一件東西,都一定會有和她一樣相同的感覺。 這時候,她真是猶豫極了。 靠著牆,她又定了一會兒神,才決定去翻閱那本書。 首先她注意到地上的五色石子,正和道姑所繪制的草圖所猜測的一般無二,同時她 也注意到道姑所標示的安全部位!凡是打圈的地方,必是一塊黑色的石面,為了証實這 一點,她用掌力向著身前一塊紅色石面上擊了一下。 果然掌力擊處,滿室紅煙,只覺紅霧彌漫中,四壁點點銀光,有如銀河天系的萬點 寒星,頓時使得人眼花繚亂。 江芷如非是身已入內,隔岸觀火,也萬萬抵受不住這般玄奧之術,早已昏倒陣內了。 如此過了足足半盞茶之久,眼前幻景才逐漸消失,江芷注意看時,才發覺到室內一 切仍如原狀。 她於是第二次聚精會神,再用掌力向著黑色的石面上擊了一掌,掌力過處,並無異 狀。對於道姑的這種奇妙猜想,料事如神,她也禁不住深深折服。 現在她可以放心入內了。提起了一口丹田之氣,施展出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一連 三四個起落,足下所踏之處,皆是黑色的石塊,穩如泰山地到了那個白玉幾前。 她以緊張的心情,拿起了幾上的那本《一心集》。 那是一本全系極薄極薄竹片所綴制而成的書冊,書目果然是按子丑寅卯等十二時辰 分類書就,內里字體,各種體法不一,間以熊仲馬經各類坐臥不一的姿態,確是一部前 所未見的奇書。 她無暇多看,匆匆翻到了「亥篇」,篇目上標明著「一心神功」。 如果她再能細想一下,就可知道這「一心神功」,絕非那道姑所說的什麼出竅撒手 功夫。 她依照雷仙姑所囑,翻到了亥篇的最後一頁,見這一篇分為漢文與梵文各占一半。 梵文她是一竅不通,如觀天書。 漢文她認得,只見上面不過寫著二十八個大字,細看一遍,見寫的是:「肺宜長居 於坎位,肝宜卻向到離宮,脾宜呼來中位,合五氣朝元入太空。」心中一動,忽然想到 了來時匆忙,竟是忘了攜帶紙筆,這將如何是好?再要回去拿,又怕事機敗露,心里一 盤算,無可奈何,只得把漢文存於記憶,那半篇梵文,只得舍棄了。 好在那道姑關照自己時,並未提及到梵文,也許那些梵文的意思,是和漢文意思一 樣,漢文是依照梵文翻譯出來的。 這麼一想,頓覺有理。 於是她就不再細看梵文,只把簡易明理的二十八字漢文看了兩遍,確實記於腦內之 後為止。 也許是好奇心的關系,她隨便翻了幾頁,看到了一篇,繪制著一個女人赤身盤坐, 這一篇並無梵文記載,卻繕寫著一首如詩歌的文字。 江芷絕無一點偷窺的念頭,可是她的眼睛卻自然地落在了那篇文字之上。 只見那篇文字歌訣,寫的是: 「宇宙有至理,難以耳目契,凡可參悟者,即屬於元氣,氣無理不達,理無氣不著, 交並為一致,分之莫可離,流行無間滯,莫特依為命…… 看到此,她心里一動,覺得文中意,與當年師父傳授自己的氣功頗有近似之處,似 乎理論更高一乘。 她顯得很興奮,由不住再繼續閱讀下去。 「……串金與透石,水火可與並,並則不相害,是曰理與氣,生處伏殺機,殺中有 生意……」 看到此。她忽然大悟,已然打透了昔日練功時百思不解的一個難題。 這時她心里的高興,真非言語所能形容。 往下再看,更由不住怦然心動,頓開茅塞:「氣以理為體,即體以顯用,就用以求 體,非體亦非用,使目不兩立,非理亦非氣,一言透天機,百尺竿頭步,源始更無始。 悟得其中意,方可言。」 江芷長長吁嘆一聲,暗付道:這真是天賜我機運,想不到當年連師父也打不開的絕 竅,竟然在這首詩歌之內,全然解開了。 她由不住又多看了幾遍,確定這幾行字在她腦子里,背誦得和最後那二十八個字一 般的爛熟,這才合上書本。 誰知道這合書的當兒,卻出現了這卷書的扉頁。 扉頁上三個大字,是用朱砂紅筆書寫的,十分醒目,是以江芷在一轉目間,已看了 個清楚: 紅字寫著:「戒女閱」。 「戒女閱」三字下,有幾行朱批小字注明為:「昔二、三代弟子田、商二女,習此 卷術而害夫命,正道蒙羞,今立冊書深戒之。」 江芷心里一動,合上了書,心想原來鶴道人不把這本書示於雷仙姑,也不曾傳授他 的女弟子梁金花原因在此。 她把這本書合上,仍然置放在原來之處,然後匆匆步出,雖然這丹室之內,仍有新 奇之處,她卻也不敢多留。 當然仍然踏著黑色石塊,走向壁邊。 和進來的方法一樣,牆壁仍然懸著一具羊頭,江芷依法炮制,拉開壁門,步出門外。 這件事,她自信天衣無縫,沒有任何人發現。 她悄悄地來到了自己房間,算計一下時間,已經差不多是「子」時左右了。 她本想把背誦的口訣,抄寫下來,又怕時間來不及,當下先把自己的房門插好,即 由窗戶翻出去,一路向著嶺陌間縱身攀越上去。 當空是一輪皓月,月色如銀。 「玉流星」江芷一連翻了兩處嶺巒,無風冷冷,吹得她身上衣衫獵獵作響,寒氣砭 骨,令人牙骨交戰。 卻聽得附近傳來一聲低沉的笑聲,道:「江姑娘真信人也,貧道在此恭候多時了。」 江芷四下看望,不見道姑身影。 道姑聲音道:「貧道在此,姑娘請向左上方一看便知。」 江芷依言抬頭向左上方一看,果見道姑盤坐在一塊奇石之上,一只手頻頻向著她點 動不已,由於石前生有高過一人的矮樹,如非樹影搖動,還真看不清她掩藏在樹後的身 子。 她猶豫了一下,才向道姑身邊縱去。 雷仙姑一雙光亮的眸子,逼視著她,滿臉渴望地道:「姑娘你可辦好了?」 江芷點頭道:「辦好了。」 雷仙姑一笑道:「好,我就知道你不會使我失望的,快給我吧!」 江芷道:「我去得匆忙,忘帶了紙筆,所以沒辦法抄下來。」 雷仙姑頓時面色一變,冷笑道:「你太糊塗了……」 江芷接道:「不過,我把最後一頁已經背下來了。」 雷仙姑道:「一字不漏?」 「一字不漏。」 「好吧!」那道姑點點頭道:「姑娘你就念出來與我聽聽。」 江芷點頭道:「好!」 於是背道:「肺宜長居於坎位,肝宜……」 雷仙姑大喜道:「且慢。」說罷咬破中指,把長衣下擺翻起,以指當筆笑囑道: 「姑娘請繼續念下去。」 江芷遂把前記之二十八字真訣念了一遍,雷仙姑運指如飛,已把江芷背誦之文,全 記在衣內。 道姑顯得異常興奮,哈哈一笑,站起身來,道:「干得好,有此二十八字真訣,不 出一年,我雷仙姑將天下無敵矣!」 江芷一怔道:「前輩不是說,這是一手撒手功夫麼?」 道姑一雙深邃的眸子,注視向她,忽地冷笑一聲道:「丫頭,你受騙了,這是‘一 心神功’的二十八字訣竅,並不是什麼道家出竅撒手功夫。」 江芷一驚,上下看向她道:「這麼說,你也並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了?」 雷仙姑一笑,道:「那是當然!姑娘你太容易相信別人了,這一點注定你悲慘命運 的下場。」 江芷這一剎那,感覺到受了極大的屈辱,一時之間幾乎為之昏厥。 她臉色鐵青道:「你……為什麼要欺騙我?」 雷仙姑獰笑道:「為什麼?這話問得多奇怪,老實告訴你吧。我受鶴道人與秦、任 兩個小雜種的氣,早已夠了,決心要學會師門‘一心功’,揚眉吐氣,一旦我功力完成 之時,也就是這兩個小雜種的死期到了。」 江芷冷冷一笑,道:「你也先不要高興太早,據我所知,這門功力,尚有一段梵文 記載,這一點,你大概還不知道。」 雷仙姑頓時臉色一變,道:「你說什麼……梵文?啊……對了……這門功夫,應該 是陰陽互為因果的……是了,是了。」 她凌厲的目光頓時收斂成一線。 發出了一陣尷尬的笑聲,道姑伸出手道:「快給我。」 江芷冷冷地道:「你以為我還會聽你的話麼?老道姑,我不會再上你的當。」 雷仙姑森森冷笑道:「你果然聰明透頂……老實說,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好吧, 貧道破格對你留情,你如把那一段梵文給我,我就饒你一條活命,否則眼前你必將濺血 而死。」 江芷道:「你又受騙了,那段梵文,我並未抄寫下來,你就是殺了我,仍然無濟於 事。」 雷仙姑長眉一挑,陡地進身,手中拂塵一抖,筆直地向著江芷面門上點來。 江芷身子向外一閃,雙手一合,照著雷仙姑後腰上就打,雷仙姑身子向前一伏,猛 地轉過身來,左手倏地五指箕開,平著向外一吐。 這個老道姑盛怒之下,已決心要置江芷於死地,不惜施展出她苦練經年的「三屍絕 戶掌」力。 一股陰風,其間夾雜著尖銳的破空之聲。 江芷身子尚未為掌風觸及,僅僅不過為邊風掃上了一點,便打了一個冷戰,仿佛覺 出整個身子都為之麻木了。 這種情形下,她是萬萬難以逃開,雷仙姑指尖向上一挑,正待把掌力擊出之際,當 空人影一閃! 一條人影,簡直像是飛星天墜般的,已經落到了面前,現出了一個瘦長高大的人影。 江芷在這人一現身的當兒,已經認出了來人正是啞巴秦雙波,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愧 疚感覺。 秦雙波一經現身,嘴里咿啞了一聲。 就見他用「排山運海」的掌力,雙掌之上勁力,雷霆萬鈞地向著老道姑身上推去! 雷仙姑乍見現身的秦雙波,大吃一驚,她的掌力不等打出,霍地向後一收,足下一 點,「颼」一聲,縱出三丈以外。 秦雙波嘴里「咿啞」一聲怒叫,如影附形地緊追了過去。 雷仙姑「怪蟒回身」一個快轉之勢,手里的拂塵,「唰」一聲,向著秦雙波面門上 抽下來。 秦雙波自一見對方道姑,簡直就像發瘋了似的毒手進攻,就見他的身子在道姑的塵 須之下,怒鷹般地騰空直起。 雷仙姑那等快速的拂塵,居然打了一個空!她似乎對秦雙波極為顧忌,不思與他長 打,秦雙波身子一退,道姑左手揮處,打出了一對「子母金梭」。 暗器出手,月色里現出了兩道極為細弱的金光。 啞巴秦雙波好似早已摸清了道姑的手法,只見他空中的身子一個快滾,雙手同出, 一平一抄,已把一對金梭接在了手上。 雷仙姑暗器出手,頭也不回地奮力前縱,帶出了一聲刺耳的長嘯聲,這道姑竟然向 著十數丈的山澗下躍身直下。 啞巴秦雙波怪叫一聲,緊接著她身後也躍身下去。 江芷驚魂未定,也跟著向崖下翻去。 雷仙姑一連三數個起落,又翻下去百十丈,眼前已來到了綠竹舍前不遠。 身後的秦雙波,用「燕子飛雲縱」的極上輕功,自後猛襲上來,他足下方一站穩, 右掌平著向外一吐,掌勢一撒,卻見掌心內青光一閃,直襲向道姑身後。 前行的道姑,身子向前一踉蹌。 她像是怕到極點,對於啞巴這種怪異的掌力,深具戒心,秦雙波掌力一洩,道姑本 能地在地面上一連翻了三四個筋斗。 等到她身子由地上踉蹌著站起之時,情不自禁地噴出了一口鮮血。 這一掌像是打得不輕。 一掌之下,那道姑滿頭長發,全數地披散開來,那樣子簡直像是個鬼。帶出了一聲 淒慘的叫聲,雷仙姑再次縱起身子,亡命般地繼續前奔。 啞巴秦雙波對於這個道姑,當真是深痛惡絕,他緊躡著道姑身後,身形起落,有如 星丸跳擲般地追了下去。 這番追殺情景,直把身後的江芷看得目瞪口呆, 秦雙波身子第二度地已追到了道姑身後,他雙目赤紅,一雙長手用「左右雙插手」 的手法,用力地向著道姑兩處後肋上插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綠屋內快閃出一條人影。這人一現身,即施展出輕功中一種玄術─ ─「小六合移影」身法。身子只一閃,風也似地已介身於道姑與秦雙波之間。 他大聲道:「師兄手下留情。」 雙手向下一分,已托住了秦雙波的兩只手。 江芷才看出了現身人正是尚在病傷中的任劍青,不覺一驚,想不到他在病傷中,仍 有如此功力。 眼前的一切,令人目不交睫。 任劍青雖是托住了師兄的一雙手,卻也顯出了一副極為吃力的模樣。 只見他回身,向著驚悸的道姑叱道:「你還不快走,當真想死不是?」 那道姑面上閃過一種極暴戾的獰笑,倏地轉身,飛縱而去。 秦雙波力拼了兩下,未能掙開任劍青的雙手,只急得嘴里咿啞怪叫不已。 任劍青嘆息一聲,道:「念在師門的一點淵源,師兄任她去吧!」秦雙波兀自氣得 呼呼直喘。 任劍青松開了雙手,微微喘息道:「我知道你對她的昔日加害,恨入骨髓,但是卻 莫忘了師父臨終之言……她眼前氣數未盡,由她去吧!」 秦雙波恨恨地走向一邊,滿臉痛恨不可言狀。任劍青轉向江芷說道:「姑娘可曾受 傷?」 江芷一時羞愧得無地自容,她慢慢垂下頭來,傷感地道:「我犯了大錯,二位大哥 可肯原諒我麼?」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玉女含冤回 啞巴秦雙波聞聲步近,二人面面相覷,俱不知她在說些什麼。 任劍青奇怪地道:「姑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江芷嘆息一聲道:「我上了雷仙姑的當,誤當她走火入魔……受了她的指使,偷偷 地潛入丹房。」 秦、任二人頓時大吃一驚! 任劍青神色一變道:「你……」 江芷低下頭,訥訥道:「我偷看了《一心集》,並且把最後一頁背誦下來,轉告了 雷仙姑,我受了她的騙……我……」 秦雙波臉色突地一青,頓時呆住了。 任劍青也神色大變道:「你竟偷閱了《一心集》?你……」 他陡地向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江芷肩頭,聲色俱厲地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誰 要你這麼做的?」 江芷只覺得他那只緊抓住自己的手,仿佛都深深刺進自己肌膚之內,一時痛得花容 變色。 「你下手吧……」她幾乎落下淚來:「也許打死我還讓我心里好過一點。」 任劍青全身顫抖了一下,忽地松開了緊緊抓著她的那一只手。 他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來回地在院中走著。 江芷用懺悔的目光,注視著他,一旁的啞巴秦雙波這時亦滿臉怒容地走向她,比手 划腳地了一陣。 任劍青長嘆一聲,道:「師兄請原諒她的無知,她只是為那個老道姑花言巧語所騙…… 唉!早知如此,剛才還不如讓師兄殺了她的好。」 秦雙波睜著一對光芒四射的眸子,連連比著手勢。 任劍青嘆息一聲道:「啞師兄問你告訴她多少?」 江芷苦笑道:「一心功的二十八字真訣。」 秦雙波臉色一沉,又向任劍青比了幾個手勢,任劍青遂向江芷道:「一心功分陰陽 雙篇,另有一篇梵文,姑娘你可記下了?莫非也告訴了她?」 江芷搖頭,說道:「沒有,我也看不懂。」 任劍青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這也是不幸中之大幸,雷師姑雖得了二十八漢字陽 文,卻未曾得到二十八字梵文的陰文,這門功力,將來練習時可就要大大地打上一個折 扣。姑娘我們進去再談!」 一行人步入竹舍,任劍青由於病傷尚未痊愈,先時又用了一些功力,這時顯得很疲 倦,倚靠在椅子上。 江芷關心地道:「二哥,你覺得不舒服麼?」 任劍青微笑道:「自服姑娘藥後,感覺好多了,姑娘對我大恩,真不知何以為報?」 江芷苦笑道:「二哥這麼說,可就愧不敢當了,我一時無知,雖然闖了大禍,多承 二兄不怪罪,現在想來更是難以自責其罪。」 任劍青嘆息一聲道:「那道姑姓雷名天驕,本是先師之同門師妹,後來因罪逐出師 門……多年來累次惹事生非,十年前上門偷盜過一卷《如意真經》,當時我在後山練劍, 師父在丹室靜坐,那經卷由秦師兄借給,為此秦師兄曾被先師罪罰至石穴面壁百日,飽 受毒蚊侵襲之苦。」 江芷心里一動,看了一旁的秦雙波一眼,心想怪不得他如此恨惡那道姑,原來有此 一因。 秦雙波聽到此長嘆一聲,一雙眸子里,淚光閃閃,江芷心里一驚,正想出言詢問。 任劍青遂又接道:「這只是一個開頭,隨後雷師姑又來了無數次,偷盜許多東西, 最後一次,是在四年前八月,這無恥道姑竟然企圖以所得之‘桃花毒瘴’將先師毒斃。」 他頓了一下,冷冷笑道:「當時我與先師正在丹室練習閉息之術,竟然無意逃過這 步劫難,只可惜……」 說到這里目光向一旁的秦雙波看了一眼,秦雙波已忍不住熱淚滂沱。顯然的,任劍 青的話,已使得他隱入極度痛苦之中。 任劍青嘆了一聲,接下去道:「只可惜當時秦師兄正在自己房中靜坐,入神之際, 未曾防到有此一著,竟為瘴毒所傷,昏死在地!雷天驕那個道姑,只以為所有人皆已受 害,正欲行竊,卻被先師識破,先師終念當日一段同門情誼,未忍毒手相加,只施展本 門絕技‘青光掌’打傷了她左面肩部,使其狼狽而遁。」 任劍青苦笑嘆息了一聲,目光視向滿面淚痕的師兄秦雙波,道:「雷道姑走後,先 師發覺秦師兄昏倒在地,因他中毒過重,本已回天乏術,先師盡最大努力,施展本身元 陽真氣,將秦師兄全身穴脈一一打通,並把毒瘴以真力逼出體外.秦師兄命不該絕,總 算保全了這條性命……」 說到這里,任劍青臉上現出了一片戚然,他無比沉痛地接下去道:「話雖如此,師 兄終因毒瘴過劇,雖保全了活命,卻為劇毒傷了聲帶,從此變成了有口不能言的一個啞 巴。」 江芷恍然大悟,一時垂首不言。 秦雙波抬起手來,用衣袖把臉上的淚擦了一下,他站起來長長地吸著氣,用以抑制 內心的無比傷痛。 任劍青冷笑一聲,道:「往後先師坐化之日,這惡道姑卻又一副假慈悲地上門吊祭, 被我與梁師妹逐出門外,卻不曾把這件事告知師兄,只以為她受了這等羞辱,必將痛自 反省,洗心革面好自為人,卻沒想到,她竟然變本加厲,居然還有臉再次上門生事,巧 言騙取了姑娘的同情,險些將本門至寶《一心集》竊走,真是太可恨了。」 江芷聽到雷仙姑種種惡跡,再想到自己的愚昧無知,一時無限惶恐,除了深深自責 之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反倒是任劍青過意不去。 他嘆息一聲,說道:「這件事姑娘也不必過於自疚,雷天嬌如執迷不悟,縱然學會 了那半卷一心功,我兄弟亦有制她的能力。」 說到此,咬了一下牙,道:「我真希望我的病,能夠早一天好……」頓了一下,他 又道:「自從剛才服食姑娘地果汁液之後,好像身子已經全好了,但是略一運力,卻又 有些力不從心……不知是什麼原因?」 江芷道:「那是因為你久未練功的緣故……從明天開始,內食地果,外以藥物擦體, 至多十天,二哥就可痊愈。」 任劍青長眉一挑,喜形於色,說道:「那太好了,姑娘我……真不知怎麼謝你才好。」 江芷道:「你何必說這些……我心里覺得很過意不去。」 說時嘆息了一聲,目注秦雙波道:「我已開好了一張方子,明日煩請秦大哥下山采 買一下。」 秦雙波頻頻點頭,江芷站起來道:「任二哥,你也該休息了,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秦雙波買回來許多草藥,江芷用酸醋加以泡制,成為一種黑色藥汁。 她關照秦雙波用此藥汁,在任劍青全身遍搽。果然具有奇效,不出三天,任劍青已 大大的有了起色!傍晚的時候,任劍青感覺到精神十分抖擻。 他穿著一襲整齊的白色長衣,來到了江芷居住的房間,輕輕地叩門道:「姑娘睡了 麼?」 房門打開來,江芷淡淡笑道:「二哥來了?」 任劍青笑道:「我好像覺得已經完全好了,想到了姑娘的恩惠,特來道謝。」 江芷嘴角微微牽動,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任劍青道:「姑娘不歡迎我來麼?」 江芷苦笑一下,道:「哪里,二哥請進。」 她退開一步,任劍青走了進來。 桌子上散置著紙筆,任劍青道:「姑娘在寫信?」 江芷忙走過去,把還未寫完的信揉成一團,她回頭一笑道:「二哥請坐。」 任劍青注意到她的臉色,以及那種深沉憂郁的目光,心里吃了一驚,道:「姑娘你 不舒服?」 江芷搖搖頭,強作笑容,道:「你不要瞎猜!」 任劍青忍不住握著她一只手,苦笑道:「你不要騙我……告訴我為什麼?」 江芷徐徐掙脫了他的手,用那雙含有情意的眸子,打量著他道:「我的事,你真的 不明白?」 任劍青呆了一下,訥訥道:「什麼事?我不大明白……」 「那我就告訴你。」 說到這里,她目光注視向任劍青道:「我已是許配過人家的人了」 任劍青苦笑道:「我已經聽師兄說過了。」 「那麼我再告訴你!」江芷冷笑著說:「如果不是你師兄強把我搶來,如今我已經 是鐵家的媳婦了。」 「啊!」任劍青顯然吃了一驚。 「你不是奇怪我穿著新娘子的衣裳嗎?那一天正是我出嫁的日子……」 她說得淒涼,頻頻苦笑著。 任劍青嘆息了一聲道:「我師兄實在太荒唐了,解鈴還需系鈴人,這件事應該由他 去解釋一下才好。」 「那倒不必。」江芷苦笑著道:「這樣做只有更糟,能怎麼說呢?」 「姑娘的意思是……」 「二哥的傷勢已不要緊,我想明天一早就告辭了,我想親自去鐵家一趟,見著了鐵 少庭,把話說清楚……」 說著深深地垂下了頭。 任劍青呆了一下,嘆息著道:「這都是我害了你。」 才說到這里,就見秦雙波慌張地由外面進來,向著任劍青比說了一陣。 任劍青站起來就走。 江芷想跟過來,秦雙波卻向她搖搖手,並且順手把房門關好。二人來到前堂,秦雙 波向外指了一下,又向著任劍青比說了一陣。 任劍青呆了一下,冷冷地道:「我知道了,你也先避一下吧!」 說完,他推開了一扇窗戶,可就看見了一匹白馬來到峰前,一個身穿紫色緞質長衣 的偉岸青年,正自翻身下馬。 殘陽下,這人二十六七的年紀,生得長眉入鬢,目如點漆,十分英俊,他左肩上斜 背著一面朱漆半月形的雕弓,右肩後卻系著一口飄有杏色穗子的長劍,當真是人是英雄 馬如龍,好一副飛揚神采。 紫衣青年遠遠站在峰前,一雙眸子只管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所綠舍竹屋,那張俊臉 上不時地帶出冷笑的表情。 在一棵松樹前,他先拴好了馬,即身形騰起,只是一閃,已來到了屋前。 室內的任劍青兀自坐在窗前不動,只是面色微微驚訝,顯然他已覺察到對方這個年 輕人不是易與之輩。 紫衣青年傲然站立在門前,首先入目的,是懸掛在門前的紅色彩花以及那些彩燈。 他的臉上益加地現出一種憤恨表情。 一抬頭,正與窗內的任劍青目光交接,紫衣青年冷冷一笑,抱拳道:「借問一聲, 這里可是青城山,鶴老前輩修真之處麼?」 任劍青怔了一下,遂點頭道:「不錯,兄台是……… 紫衣青年哈哈一笑,道:「這麼說,我是不虛此行了。失敬。失敬!」 任劍青驚訝地道:「先師已於三年前坐化,朋友尊姓大名?來這里是……」 紫衣青年面色一沉道:「我姓鐵,叫鐵少庭!」 任劍青頓時大吃一驚,慌不迭地站起來,開門步出,他甚為尷尬地抱拳一揖道: 「原來是鐵兄,久仰之至!」 鐵少庭嘿嘿一笑,目光向著各處一轉:道:「這倒巧得很,你們這里也在辦喜事……」 任劍青臉上一紅,搖頭道:「這是隨便掛著玩的。」 鐵少庭一雙眸子上下打量著他,道:「聞聽鶴老前輩升天之後,門下兩個弟子,頗 是了得,足下是……」 任劍青道:「在下任劍青,承蒙誇贊愧不敢當!」 鐵少庭一聲朗笑,道:「還有一個啞巴?」 任劍青冷冷一笑道:「啞巴師兄外出未歸,鐵兄有什麼關照在下也是一樣。」 紫衣青年鐵少庭長眉一挑,連聲怒笑著,道:「既然如此,我就告訴你,令師兄搶 了我的妻子江芷,還傷了男女方多人,今天我特來拜訪……」 說到此,由身上解下一個黃色長形布包,打開來,里面是一口鋼刀,刀身上有顯著 的五指透穿痕跡。 鐵少庭持刀在手,細看了一下,哈哈大笑,說道:「好厲害的‘點鋼透金’指力, 不愧是鶴老前輩的入室傳人,只是嚇唬別人則可,嚇唬我姓鐵的,卻沒有這麼容易。」 他右手一翻怒叱一聲道:「接著!」 掌中刀「赫」地化成了一道白光,像是一道經天長虹般的,直向著任劍青面門上飛 來。 任劍青乍驚之下,右手突起,施展出空手入白刃中的「拿」字一訣,用手背一搪刀 身,五指一翻,極為巧妙地已把來刀捏在了手中。 鐵少庭神色一凝,怒聲笑道:「好手法!」 任劍青把手上的刀放下來,他強忍著心里的怒火,道:「這件事確是敝兄一時魯莽, 鐵兄可肯容在下一言?」 鐵少庭朗笑一聲,聲震四方。 「還有什麼好說的?」他狂聲道:「殺人不過頭點地,令師兄強搶我鐵某的妻子, 又殺傷了我家里多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鐵某既來了,豈容你三言兩語,就能打發 走了?當真是笑話了。」 任劍青面色愧窘地道:「鐵兄……這件事純因在下而起……叫我如何說起?」 鐵少庭大聲道:「我妻子江芷現在哪里?」 「在……」任劍青怔了一下,又接著道:「江姑娘已於今晨離山,我想至遲明天也 就到達尊府,鐵兄……」 鐵少庭狂笑一聲道:「好個今晨離山……我還當她已經死了呢!」 任劍青冷笑道:「鐵兄何出此言!江姑娘玉潔冰清,並不曾做過半點有污門風之事, 此事皆是愚兄弟之罪,又與江姑娘何干?」 鐵少庭冷冷笑道:「這番話,不用你來多說,我只問那賤人何時上山?」 任劍青道:「四天以前!」 「何時離山?」 「今天早晨……」 「這就對了。」鐵少庭怒聲冷笑道:「這當中四天,她都做了些什麼?」 任劍青長嘆一聲,道:「鐵兄這麼說,在下更無地自容了。」 鐵少庭怒叱道:「說!」 任劍青訥訥道:「在下因身罹重病,江姑娘仁心俠術,四天來多承照顧,才致不死, 江姑娘義膽俠心,鐵兄你……」 「好個賤人!」 鐵少庭怒叱一聲,插口厲聲道:「這只是一面之詞,你以為我就信得過你麼?好…… 好……」 他那張俊臉,一時間變得鐵青,手指向任劍青,道:「既然如此,我就沖著你說話。 姓任的,是好漢,先接我三掌!」 話聲一頓,身形猝然向下一矮,右掌平胸推出。 一股極為刺耳的凌人力道,呼嘯著直向任劍青當胸打到,任劍青身形猝然拔起,那 股掌力使得整個的堂屋為之轟然一聲大震,四窗齊開。 在窗扇猝開的一剎那,任劍青已飄身而出。 鐵少庭一掌落空,緊跟著任劍青的身後閃身而出。 他的第二掌「金鐘罩頂」,由上而下,施展出一手「按臍力」,直向著任劍青當頭 擊下。 任劍青足下虛點,用「小諸天移位換形」的身法,再次地閃開了鐵少庭的第二掌。 緊接著鐵少庭的第三掌──「浪打礁岩」,並推著的雙掌,有如是一面銅牆鐵壁, 向著任劍青全身上下遍壓了過去。 任劍青冷笑著向後一倒,對方巨大的掌力,形成一道狂風,排江倒海般卷了過去, 依然是打了個空! 掌風一過,任劍青就像不倒翁似地晃身立起。 對面的鐵少庭顯然是吃驚不小。 任劍青雙拳合抱,說道:「鐵兄三掌已過,請暫息雷霆,容任某把話交待清楚可好?」 鐵少庭頻頻地獰笑著,陡地騰身直起,左右手同時遁出,施展的是「十字插手」, 雙手上各帶著凌人的力道,直向任劍青兩肋間插下去。 任劍青冷笑一聲,雙手猝出,「噗!噗!」兩聲,已分別地拿住了他的手腕子。 鐵少庭剔眉張目,怒吼著雙手用力向下插。 任劍青卻是反力外崩。 兩個人一時間纏在了一塊,任劍青陡地一聲叱,分開了對方的雙腕,鐵少庭飛足直 向任的面門上踢來。 雙方的身子倏地分開來。 任劍青冷笑道:「鐵兄你欺人太甚了,任某始終以禮相待,並非是怕你!」 鐵少庭狂笑一聲道:「無恥狂徒,你也配稱‘禮’字?」 他右臂向後一翻,寒光閃處,一口藍白光華相間的古劍已到了手上。 任劍青一驚,道:「你動兵刃?」 鐵少庭咬牙切齒道:「我要把你砍成肉泥!姓任的,你亮家伙吧!」 任劍青長嘆一聲,道:「鐵兄,你如果肯耐下性子,聽我一言,就知道這番盛氣, 是不必要的。」 鐵少庭一聲叱:「少廢話。」 他足下踏進一步,右臂向外一掄,掌中劍光暴長尺許,直向著任劍青面門猛劈了下 來,任劍青向左一滑,用弓手向外一搪,五指彎曲著向劍身上一彈,但聽得「當啷」一 聲脆響。 鐵少庭掌中劍倏地彈起,幾乎脫手飛出。 等到他力握劍身站定之時,那只右掌心之內一陣火熱,心中吃了一驚,這才知道眼 前這個任劍青敢情具有不可思議的功力,自己顯然不是他的對手。 任劍青面色微沉道:「鐵兄,你一再相逼,任某少不得要開罪你了,老實告訴你吧, 不是在下口出狂言,以你目前劍術功力,絕非是我的對手,你如知趣,速速去吧!」 鐵少庭大吼一聲,身子一個反擰之勢,已來到了任劍青面前。 他恨怒之下,掌中劍暗聚真力,「玉女投梭」般地一劍刺出,這口劍余力消失的一 剎那間,任劍青左手卻適時而出,不偏不倚,正正地拿在了他的劍身之上。 鐵少庭怒火中向外拔劍,有如鋼打鐵鑄,休想能夠移動分毫,他再向里面推,依然 如故。 那口劍在二人神力之下,彎成了一張弓似的,劍光流顫,傳出唏哩哩一陣輕鳴聲。 任劍青面現忿怒,他已被對手激起了一腔怒火。 鐵少庭更是怒發如狂,只是他心愛這口家傳的古劍,如果再一意堅持,只怕掌中劍 就要斷折在二人神力之下,那種損失可就大了,自非鐵少庭所願。 眼前情形,除非有一方自甘服輸,否則這口劍便難以保全。 鐵少庭目睹著這口斬鐵削金的心愛寶劍,即將毀於一旦,由不住冷汗涔涔直下。 任劍青冷笑一聲,道:「鐵兄,你這又何苦?」 鐵少庭牙關一咬,左手聚力,用「大力金剛掌」力,照著任劍青頂門就擊。 任劍青冷叱一聲道:「好!」 他那只緊捏著劍鋒的手指倏地向上一翻,就勢手指一松。 鐵少庭發出了一聲長嘯,隨著彈起的劍身,整個身子驀地騰空直起,足足飛起了五 丈高下,蓋因為不如此,不足以把持住劍身。 就在鐵少庭身子騰空的一瞬間,任劍青陡地向前一上步,他真力猝提,右掌向上一 翻,但只見青光一閃!就在此一剎那,竹屋內同時閃出兩條人影。 二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啞巴秦雙波,女的卻是這件事的正主兒──「玉流星」江芷。 兩個人同時發出驚叫聲,一左一右向著任劍青身邊落下來。 江芷驚叫道:「任二哥,不可!」 她雙手猝然向著任劍青右手膀臂上一搭,使得任劍青的手勢向下一沉。 同時間啞巴秦雙波的掌心,也發出了一蓬青光,向任劍青掌心上扣去。 盡管如此,仍有一線青光,自任劍青掌心內穿出。 這種「青光掌」力,乃是鶴道人生平絕學,可以說是獨步武林,至今仍未為外人所 深知的一門掌上秘功。 任劍青顯然是心恨對方一再逼人太甚,盛怒之下,才施展出這種輕易不用的掌上功 力。 他是一時之憤,這時乍見江芷與師兄同時出面制止,才忽然想到了這種掌力的嚴重 後果,心中著實地感到後悔,掌力無形中向回一收。 可是那一線青光,早已穿空直起。 像是穿破雲層的一線陽光,只是一閃,已擊中在空中的鐵少庭身上。 鐵少庭就像是中箭的一只飛鳥,在空中猝然打了一個冷戰,斜著身子,飛墜直下。 他身子一落下來,踉蹌了一步。 一時間,他面白如紙,胸臆間幾經翻覆,總算他內力充沛,這一口血強忍著,還沒 有噴出來。 然而無論如何,他受傷了。 望著任劍青,他冷笑道:「好,後會有期。」 身子歪著躍起,落在了那匹來時乘騎的白馬之上。 他身子方坐在鞍上,面前人影一閃,江芷已飛身而前,她顯然也因為這位未來夫婿 的受傷而大吃一驚,一時也顧不得再掩飾自己。 一把抓住了馬僵,她花容失色地道:「你……你受傷了?」 鐵少庭濃眉一挑道:「你是哪個?還不閃開!」 馬頭一帶,幾乎把江芷拉倒在地。 江芷死扣著馬僵,禁不住淚流滿腮,道:「鐵少庭……我是江芷……你不能誤會我, 我……」 鐵少庭先是一呆,倏地長眉一挑,厲叱一聲道:「無恥賤人!」 迎面一掌,劈臉打下! 江芷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位准夫婿,竟然會對自己出手,一時無防,這一掌正好 打在了臉上。 只聽見「叭」的一聲,江芷身子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鐵少庭馬頭一帶,頭也不回的,快速策馬而去。江芷一滾而起。 她不死心,更不能背上這個莫須有的罪名。 「鐵少庭!」她大聲嚷著,追蹤下去。 面前人影一閃,任劍青來到眼前,他大驚地道:「姑娘你要緊不?」 江芷順著嘴角淌著血,卻把任劍青的身子一下子推開,一時熱淚漣漣道:「都是你……」 她哭著,循著鐵少庭的背影,一溜煙似地跑走了。 任劍青霍地一呆,木立在當場。 他身後的啞巴秦雙波這時也跑過來,見狀正要追下去,卻為任劍青一把拉住。 秦雙波連比著手勢。 任劍青苦笑道:「用不著追她,你沒看見麼,她是多麼的恨我?」 說著嘆了一口氣,頻頻苦笑不已。 秦雙波又比說了一陣,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 任劍青冷笑道:「這件事原是你我不對,卻也怪不得姓鐵的,江姑娘更是冤枉…… 只是鐵少庭也太盛氣凌人……這個梁子算是結上了!」 說到這里,他注意了一下秦雙波,體會出秦雙波眸子里隱隱含蓄的敵意。 他心里一驚,兩只手抓住了秦雙波,道:「師兄,這件事你千萬不可再橫加插手, 一切有我……再過兩天,我就下山,家里不能沒有人……」 秦雙波比著手勢,有所抗議。 「你放心!」任劍青道:「我身子已經復元了,我有很多事要辦,小師妹已經鬧得 不像話,我不能不管。」 說完嘆息一聲,轉身步入竹屋。 江芷氣喘吁吁地一直跑到峰下。 鐵少庭正坐在茅亭里,他的馬拴在一旁,低頭嚼食著地上的青草。 他好像專為等候江芷來到的樣子,一雙兇光的的的眸子,瞪視著她,那副樣子代表 著「無可理喻」。 江芷乍然看見了他,心里一定,突然站住了腳,一時倒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鐵少庭手里的馬鞭子,「颼颼」有聲地向空中抽舞著,用以發洩他內心的怒火。 江芷慢慢走過來,無限氣餒地道:「你還在生氣?」 鐵少庭連聲冷笑著,手里的鞭子,「叭」的一聲抽在面前的石兒上,鞭下石屑粉飛。 「玉流星……西川第一美人……」鐵少庭狂笑著啐了一口道:「呸!水性楊花的一 個娼婦!」 「你……你說什麼?」 江芷氣得全身發抖,目光里泛出了無比的怒火。 「你是說誰?」 「說誰?」鐵少庭再次狂笑了一聲,由於過於激動,笑聲一頓,卻由口里嗆出了一 口血。 他隨便地用衣袖在臉上擦了一下,怒聲道:「我說誰?我說的是西川第一大美人, 江湖上有名的俠女,我鐵少庭的妻子!哈哈……」 面前人影一閃,江芷臉色慘白站在亭前。 「你……你不是人!」江芷猛的一掌,向他臉上刮去,卻為鐵少庭一抬手抓住了胳 膊。 二人較了一下真力。 鐵少庭用力一扳,江芷站立不穩,一下子摔倒在地,鐵少庭霍地站起,一抬手抽出 了背後長劍。 江芷秀眉一剔:「你……」 鐵少庭「嗆」一聲收回了劍,身子一旋,已坐在了馬鞍子上,頭也不回地一徑策馬 而去。 望著天邊的一抹朱霞,江芷禁不住熱淚漣漣直下,一切的美夢,這一剎那全都清醒 了。 她獨自坐在亭子里,把此事前後盤算了一陣子,愈想愈氣,愈想心里愈難受,想不 到一向敬重的未來夫婿,竟然會是這麼不講理的一個人……最不能忍受的是,自己的美 好名譽,將在這人嘴里一敗塗地,不出多日,只怕整個的西川都要傳遍了。 想到這里,不禁又聯想到了任劍青……心里更不知是一種什麼滋味! 她把臉上的淚擦了一下,怏怏地踱出亭子,慢慢向山坡上行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心里想:我這是上哪里去?不!我不能再回到綠舍竹屋…… 我到底上哪去呢? 這麼一想,心里可就猶豫了起來。 空山寂寥,幾只野鳥鳴叫著掠空而過,天色漸暮,就快要天黑了。 她想到了母親以及哥哥江傑,似乎應該回去看看,把這件事說清楚。無論如何,和 鐵家的這門子婚事是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這麼一想,甚覺有理,她就鼓足了勇氣,順著眼前大路一直走下去。 前行約有數里光景,可就看見了岷江流水,此去都江堰不甚遠,她就雇了一條小船, 差不多一個時辰後,已經到了都江堰。 「都江堰」為中國偉大水利工程之一,溯自戰國時期的秦國李冰父子所組織開築, 旨在分導岷、沱二江湍流之江水,對川西平原予以灌溉,一年一度的開水盛典,更是一 件大事,堰流所及,物阜民豐,川西繁榮,實所利賴。 江芷的家,正是住在兩江交岔之口,開付了船錢之後她悻悻地來到了家門。 江家的燈還亮著。在地方上,江家是個大宅門。雖然江天春老人家已過世多年,可 是其子「破空拳」江傑,在灌縣城開了一家聲勢很大的鏢局子,家道並未中衰。家里房 子多,江傑就把前院划出一部分,作為鏢行里的師傅住宿之用,自己家人都住在後宅。 夜深了,前宅子顯得很安靜,倒是後面院房里,還亮著燈。 「玉流星」江芷在地方上早已是出了名的女俠客、大美人,平常已夠吸引人注意了, 更何況出了這件事。 在這些日子以來,整個縣城,甚至於整個西川都在談論著這件啞巴劫親的怪事。 江芷生怕自己的身形敗露,被人看出來,惹出許多不必要的口舌麻煩,所以她一直 都是低著頭,悄悄地在路邊行走。 到了家門口,她也不由大門進去,卻繞了個圈子,來到了側門牆外,左右看了一眼, 見沒有人注意,抽個冷子,她驀地騰身而入。 院子里靜悄悄的,倒是堂屋里,像是還有人在說話。 江芷心里好像有點作賊的感覺,定了定神,她展開身法,先翻到了堂屋外側。 這時窗子是開著的,本來為了辦喜事,全家都重新油漆粉刷過,窗根子上是新糊的 銀紅水綿紙,薄薄的有如蟬翼,里面的人影隱約可見。 這時,正有人在大聲說著話,還有人在低泣著。 江芷頓時心里一驚,她不需進去看,就已經聽出來,那個大聲說話的人是哥哥江傑, 哭泣的卻是自己年邁的母親,她的心頓時就碎了。 江傑的聲音很大,好像在跟誰吵架似的。 她悄悄貼近窗前,舔了一個月牙口子向堂屋里看。 堂屋里一共是四個人。太師椅上,正用手絹在揉擦眼睛的,是母親薛氏,她老人家 頭發都白了,只是不停地低頭哭泣著。 母親對面座上是哥哥和嫂嫂,還有一個是表叔「三才劍」商和。 幾個人吵吵不休地在大聲說著什麼。 就聽得江傑大聲道:「我不信妹妹會是這種人,我們江家怎麼能受這個氣?」 江傑的老婆張氏,聆聽之下,把嘴一撇,道:「那可也不一定,不是我這個做嫂子 的說什麼,大妹子這個人平常可真是太任性了。無風不起浪,人家鐵相公,憑什麼會造 這個謠?」 窗外的江芷,頓時心里像是著了一錘,暗暗咬了一下牙,恃道:「好呀,原來鐵少 庭已經來過了。哼……我倒要聽聽他都編排我些什麼。」 坐在椅子上的白發人江老太太,抬起頭傷心地道:「江芷那孩子任性是有的,她怎 麼也不會做出敗壞我們江家門風的事,這件事我不信……」 「三才劍」商和嘆息著,道:「老嫂子,你也別難過了,鐵少庭既然當面退了婚, 這檔子事,咱們就算完啦,芷丫頭她以後嫁誰都好,總犯不著為了他們鐵家還不嫁人呀!」 「破空拳」江傑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道:「我們江家怎麼能丟這個人?天亮了我得 跑一趟青城山,我不信妹妹她會這麼糊塗。」 他老婆張氏道:「人家鐵少爺好好的會造她的謠?那不是也等於在他自己臉上抹黑 麼?」 江芷聽到這里再也忍不住,倏地拉開風門,走了進來,屋子里的人乍見到了她,俱 都由不住大吃了一驚。 尤其是她嫂子張氏,一張臉紅得跟抹了胭脂一樣的,頓時怔住了。 「三才劍」商和哈哈一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芷丫頭你回來得正好,正在愁 你呢。」 江老太太抖顫顫地站起來,臉上是說不出的悲喜交集,母女抱頭痛哭! 江老太太哭道:「你在外面,可受了屈……回來了就好了……好孩子,快別哭了……」 江芷擦了一下眼淚,傷心地道:「女兒不孝……惹娘生氣。」 「這都是怎麼回事呀,快說給娘聽聽吧!」 「破空拳」江傑皺著眉道:「鐵少庭才來過了,婚事吹了。」 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臉上那份懊惱遺憾就別提多麼難看了。 「我剛才在外面已聽見你們說了!」江芷冷冷地坐下來道:「婚事吹了正好,他不 吹我還要吹呢!」 江傑用右手背拍打著左手心道:「這是為什麼?好好的一樁婚事!」 江芷冷笑道:「我一直當他是個君子,誰知道不過是一個心胸窄小、無情無義的傖 夫。」 全屋子人又是一怔! 江傑道:「可是人家是重慶總兵的少爺。」 「少爺?」江芷冷冷一笑,一雙眸子掃向江傑,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仗著 官勢欺人的東西。」 「這是什麼話?」江傑擺出一副兄長的樣子道:「當初這門子婚事也是你親自答應 的,現在可又變了卦啦,婚姻大事豈是這麼說翻就翻,鬧著玩的?」 江芷眼睛一紅,差一點落下淚來。 江老大太嘆了一聲,道:「她也許有她的委屈,你叫你妹妹也說幾句話呀!」 江傑重重嘆息了一聲,道:「我們本來是最有理,人被搶了,又不是我們自己的錯, 那個啞巴又不是我們花錢雇的。嘿!弄到最後,反倒是我們錯了,這件事到哪里說理去? 真氣死人。」 「哥哥你先不用氣。」江芷鎮定下來,冷冷地接道:「話隨便他說去,反正我沒有 做什麼壞事,他姓鐵,我還是姓江,以前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三才劍」商和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啞巴是誰呀?他搶你去干嗎?」 江芷苦笑一下,道:「說來話長!」 這件事她實在不願意再提,可是經不住大家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看。 江傑道:「你倒是說吁!鐵少庭說你已經跟一個姓任的小子拜堂成親了,有這回事 沒有?」 江芷臉上現出一絲冷笑,冷冷地一哼,道:「要是真有這件事,我也不回來了。鐵 少庭血口噴人,早晚我要他還我一個公道!」 江傑怔了一下道:「這可也不能怨人家……聽說你和那個姓任的住在一塊,樣子很 親近!不是我說你,妹子,這些地方你也太不注意了!」 江芷苦笑了一下,輕輕一嘆道:「任二哥是個正人君子,可不是哥哥你想的那種人, 就說那個啞巴,也不是一個壞人,這件事叫我怎麼說呢?」 商和嘆息一聲,道:「快說吧,真把人給急死啦!」 「翡翠解語令」 江芷於是便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詳詳細細他說了一遍,全屋子的人都聽得呆住了。 商和連聲地道:「荒唐,荒唐,簡直太荒唐了……真算是天下奇事!」 江老太太卻頻頻點頭道:「好孩子,這件事我明白了,也不能怪那個姓任的,錯就 是錯在那個啞巴身上,他做這件事太荒唐了。」 「破空拳」江傑道:「也不能怪人家鐵少庭呀,這種事換在誰身上,誰不生氣?除 非他不是一個男人。」 「三才劍」商和一只手搔著頭皮,道:「這件事也許還有補救的方法,我看江傑, 你明天一早到鐵家去一趟,把事情跟他說清楚。」 江傑點頭道:「我是得去一趟。」 江芷霍地站起來道:「哥哥,你去是你自己的事,與我無關,也不要再想讓我嫁給 他,這件婚事就算完了。」 她怒氣沖沖地走到江老太太面前,伸出一只手搭在母親肩上,道:「我回來是看看 娘……明後天我就走。」 「走?」江傑瞪著眼睛道:「你上哪去?」 商和也拿出長輩的身份道:「我說芷丫頭……你可不能再干糊塗事了!這件婚事可 以慢慢地再商量,可是你得待在家里,好好地過一段日子……可不能再叫外人胡說八道 了。」 張氏也道:「大妹子呀!你可不能再走了,娘想你都想瘋了,你就不為我們想,也 應該為娘她老人家想想,你舍得嗎?」 老太太一個勁兒地擦著眼淚。 江芷的心一時軟了下來,叫了聲:「娘──」卻又伏在母親身上哭了起來。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過些日子,你出去散散心,娘答應你就是。」 說到這里,老太太嘆息了一聲,看著面前三人道:「她受了委屈,你們就別再埋怨 她了。」 商和嘿嘿笑著,道:「表嫂,你看著辦吧,這件事要不澄清一下,江家在灌縣也待 不下去了。」 江老太太道:「我女兒也不是嫁不出去,還非得嫁給鐵家不成?鐵少庭那個孩子就 為這麼一點小事,居然把婚事給退了,他也太欺侮人了。」 商和嘆道:「老嫂子,話可不能這麼說,這是誤會呀!誤會解釋清楚不就好了嗎?」 「用不著再解釋了。」江芷跳起來,斬釘截鐵地說道:「你們誰再逼我,我就死!」 說完轉身回房,「砰」一聲,把房門重重地給關上了。全屋子的人又是一怔。 商和苦笑道:「看看這個脾氣,這是罵誰?罵我?好,我不管她的事。」 站起來就要走。 江老太太道:「表老弟,你就別再怪她了,她心里已經夠苦了。」 「她夠苦?」商和聲音故意放大了,「誰不苦?為她的事,這幾天我們誰不苦?一 出門就有人指著後腦勺說長道短的,怎麼了,我這當叔叔的還不能說話了?真是!」 他氣憤地拉開門一甩袖子出去了,灌了滿堂屋的風。 「破空拳」江傑本想留下他,看這種情形也是留他不住,只望著門苦笑不已。 江老太太賭氣道:「別理他,明天他氣消了就好了。」 話才說完,就見出去的商和忽然又跑回來,道:「不好,芷丫頭真走了。」 大家一驚,江傑說道:「表叔怎麼知道?」 「三才劍」商和二話不說,轉身向外跑,江傑也跟著出去,就看見斜對面檐頭上人 影子一閃,月光之下,可不就是江芷的模樣? 江傑、商和二話不說,各自騰身而起,施展輕功提縱之術,循著那條人影追下去。 前行的人影,果然像是江芷,二人追了一程,愈拉愈遠,追到了岷江口,可就看不 見她的影子了。 商和重重跺著腳道:「這都是你娘把她慣的,我看得雇個船趕下去看看。」 江傑搖搖頭,嘆息著道:「沒用,她的輕功好,追不上了,回去吧!」 兩個人沮喪地又回到了家里。 堂屋里老太太正在發愣,一看見二人,就道:「追上沒有?」 江傑搖搖頭,商和坐下來大口嘆氣。 張氏手里拿著一張紙條,道:「這是她留下的!」 商和接過來,和江傑一同看,就見素紙上寫著:「娘:我走了,請放心,我會照顧 我自己。」 張氏道:「她帶走了些衣裳,首飾匣子也拿走了。」 江老太太傷心地道:「里頭有銀子沒有?」 張氏道:「前天我看過,有十幾個金錁子,還有兩個銀錠子,錢不少!」 江老太太點點頭道:「這還好……唉!她一個姑娘家能上哪去呀……老天保佑她吧!」 順著江邊,一口氣疾馳了十幾里,眼前是灌縣最熱鬧的市集,雖然夜深了,還有幾 家酒樓亮著燈,賣唱的絲竹聲,隱約可聞。 江芷已換過了一身衣裳,青絹扎頭,背著行囊和寶劍。按說她應該好歹過一夜天亮 再走,可是她卻怕天一亮,家里的人找來了,因為這個地方,認識她的人極多,自己現 在正是熱門上的人物,不得不特別小心謹慎。 這一帶地勢她熟極了,左右拐了幾個彎兒,來到一家叫「鴻達牲口號」的地方。 她極需要一匹馬,馬號里還亮著燈,門閘子雖然關著,可是里面的人還沒睡。 所謂「人不發橫財不富,馬不食夜草不肥」,要想牲口長得壯,一定得夜里喂食兒 才行。 這家牲口號的老板姓關,因為人長得高,又是個駝背,所以人都管他叫「關駱駝」, 這時正叼著一根煙袋桿子,在監視著三四個伙計給牲口上料。 江芷卻由側門走了進來。 關駱駝怔了一下,張著大嘴,半天才道:「喲……這不是江姑娘嗎?」 江芷道:「是我,我是來買馬的。」 「有有有……」關駱駝親自拉過一張椅子來,道:「姑娘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聽說……」 江芷插口道:「我要一匹好馬,我這就走。」 「是,是!」關駱駝不得不站起來,吆喝著道:「我說錢柱子掌燈來!」 錢柱子答應了一聲,去打燈籠。 這當口關駱駝又抓住機會,笑瞇瞇地道:「姑娘……城里都在談姑娘叫一個啞巴……」 江芷道:「有鞍子沒有?」 「有,有!」關駱駝說道:「叫一個啞巴……」 江芷站起身來道:「燈來了,看馬去吧!」 關駱駝怔了一下,到口的話硬是沒有說完,錢柱子的燈籠來了,他只好接過來,江 芷跟在他身後面,二人來到了一處關牲口的廄槽前面。 槽里面大概有三十來匹馬,關駱駝挑高了燈,道:「這是剛由南邊來的……」 江芷看了半天搖搖頭道:「我不要川馬。」 「嗯,對了!等會兒……」關駱駝想起來道:「姑娘你運氣真好,我這里有一匹好 馬,你跟我來。」 鑽進了一個又小又窄的夾道里:「姑娘是識貨的,看看這一匹!」 江芷心里一動,只見這匹馬又高又瘦,垂著頭,拱著背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全身 一色的淡黃毛,頭上的鬃毛特別長,長得兩只眼睛都蓋住了。 這樣的一匹馬,外行人不會上眼的,可是內行人一看就知道是匹好馬。 江芷一看就喜歡道:「好吧,就這匹吧,多少錢?」 「哈!姑娘你真識貨!這是一匹伊犁馬,馬主人貧病交迫,眼看都要要飯了,才不 得不把它賣了。」 「多少錢賣的?」 「嘻嘻……四十兩銀子。」 「這麼貴?」 「貴?」關駱駝道:「這種好馬一百兩銀子也不算多呀,馬主人要不是急著等錢用, 一百兩他也不賣給我呀!」 江芷愈看愈喜歡,只見馬身上落滿了叮馬的蠅子,槽里也沒有好食料,心里很為這 匹馬叫屈,她可就不由又想到了這匹馬原來的主人,一定是非常疼愛這匹馬,只可憐自 己落得三餐不繼,才不得不割愛出賣…… 這麼一想愈加決心買下這匹馬來。 關駱駝見她低頭沉思,只以為她是嫌貴,嘿嘿一笑,道:「姑娘要是喜歡,價錢好 商量……反正也不是外人了,江鏢頭時常照顧我生意……」 江芷點點頭道:「你要多少錢?」 「這麼吧,我賺二十兩,姑娘你就給六十兩吧!」 江芷冷冷一笑,從身上拿出了一個小金錁子,大概折合有四十兩銀子,往他手里一 塞道:「就這麼些,不少給你!」 關駱駝擠著眉毛,怔了半天才嘆了一聲,道:「這……唉!好吧!誰叫老主顧呢! 只是姑娘,要用原來的鞍子,你還得再加幾個!」 江芷人已走進里面,伸出手理著馬的鬃毛,聞言點頭道:「你就給上好吧!」 關駱駝咧嘴笑著,回頭吆喝道:「錢柱子,把里面那副鞍子拿來!」 錢柱子答應去拿鞍子,關駱駝就道:「姑娘這是往哪里去呀?」 「還沒准兒!」 鞍子拿來了,是一套講究的上好鞍子,鑲滿了白銅的扣花,前有倒囊,後有鏢袋, 兩邊的皮褡褳,能放很多東西。 看到這里,江芷就知道這匹好馬的主人,不是無能之輩,那麼沒落到賣馬為生,也 著實夠可憐的了。 她把自己帶來的東西,都放在馬身上,寶劍也插好,又取出五兩碎銀子給他算是鞍 子錢。 關駱駝做成一樁買賣,心里很高興,道:「姑娘這是上重慶鐵公館去吧?」 江芷道:「馬上料沒有?」 「上啦!」關駱駝親自把馬牽出來,笑嘻嘻地道:「有了這匹馬,姑娘你就大名更 響了,恐怕鐵總兵家也找不出這種好馬。」 錢柱子用馬刷子在馬身上遍體刷著。 關駱駝笑道「城里都在說姑娘被一個啞已搶走了,說那個啞巴功夫大極了,到底是……」 江芷道:「好了,我走了!」 拉著馬就走出了馬廄,關駱駝到口的話又給悶回去。 在門口,江芷翻身上馬,那匹馬還使性子厲鳴著打著圈子,費了半天勁才制服了。 江芷扣著馬韁,向著關駱駝道:「我還忘了問,這匹馬的原來主人是誰?」 關駱駝道:「姓管,是個秀才……唉,這年頭讀書人不值錢了。」 江芷道:「多大年紀?」 關駱駝想著道:「哦,總像有三十好幾了。」 江芷點點頭,抖動韁繩,坐下神駒忽地一聲長嘯,一躍而出,足有丈許以外,緊接 著四蹄翻動,其快如風,剎那之間,已消逝於長街盡頭。 這匹馬真有「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腳程,江芷還生平第一次乘騎這麼快的馬, 所謂「良驥伏櫪,志在千里」,在馬廄里關了好幾天,這匹馬早已不耐,這時一經放足 奔馳,真如脫弦之箭,快同電閃星馳。 江芷恨不得早一天離開灌縣縣城,見它如此快速,卻也不加拘束,這一陣子奔馳, 足足跑了有三個時辰,直到東方現出一線曙光,她才慢慢把馬放慢了,看一看道邊的界 碑,已是鄱縣的境地。 在這里她稍事休息,人馬進了些飲食,繼續前行,如此曉行夜宿,不出月余已出了 川省境地,來到了三楚境界。 這一無風和日麗,江芷人騎來到了鄂北重鎮襄陽地面,在楊柳堤岸稍事歇息,面臨 著浩瀚的漢水,隔望著對江的樊城,這襄、樊二地,她是久仰得很。 她有個親娘舅在江陵為官,是江陵的府丞,自己這一趟,原本是想去投奔他的,她 卻又不無猶疑。 一來是這個做官的親戚,一向和自己家少有來往,雖是親舅舅,卻也不習慣寄人籬 下。 第二,如果她真要住在舅舅家,舅舅一定又會問這件婚事,勢必又要托人向鐵家關 說,這是自己最不情願的事情。 有了這雙重的原因,她就又不願意上舅舅家去了。 在江邊的茅亭里,她臨江覽勝,楊柳絲里,乍見幾只燕子呢喃掠過,心情在百愁繞 結里,難得的現出一絲開朗! 她在想人活在世界上到底是為了什麼?自己本來是快樂無拘的,活了十九年就從不 知道憂愁是什麼,想不到憂愁一旦降臨,卻使得自己這兩個月來了無生趣,這又是為了 什麼?「莫非我生命里,只為了婚事的不遂,就使得我這麼沮喪、消極?」 她氣餒地站起來,手里的馬鞭子用力地抽了一下楊柳,楊葉在風里輕輕浮轉著,卻 又似帶給她無比的新生力量,她又有了新念頭:「不,我一定發奮,更努力地活下去。」 「我要憑我一身的武功,好好在江湖上闖一番成就來,叫所有的人對我刮目相看。」 這麼一想,她頓時平添了幾分毅力與生趣,一時藍天白雲,海闊天空,心胸為之大 大地開朗起來。 她這里正自勵自奮的當兒,卻聽得前道鸞鈴聲響,一匹胭脂快馬,遠看如紅雲一片, 剎那間已來到了近前。 好漂亮的一匹馬! 好漂亮的馬上嬌客! 胭脂快馬上所坐的是一個雙十年華,風姿綽約的紅衣少女,但見她蛾眉淡掃,杏目 澄波,血紅的荷花搭肩兒正中,打著一朵芙蓉綢花,坐騎鞍側左弓右劍,後面是一槽白 羽雕翎。 好標致的一騎人馬! 那匹胭脂馬也絕非常馬,這一人一騎,一入江芷眸子,己如疾風引浪地來到了近前。 女人的眼睛是最敏感的,尤其是遇見了同自己一般出色的美女,更是不會輕易地放 過。 江芷的姿色,被譽為西川第一美人,可見足以驚人,這個紅衣姑娘亦是一方極艷, 二女的目光一經交接,頓時如磁石引針,相互地對瞄了起來。 顯然的,那匹胭脂馬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馬上的紅衣少女含著三分冷,二分嬌,五分的傲慢,那麼淺淺地一笑,把眼睛卻又 掠向了江芷的那匹馬之上,她的表情頓時一驚。 這種驚愕的程度,似乎還要超過發現了江芷這個人。 右手一勒馬韁,胯下胭脂馬,發出唏聿聿一聲長嘯,突然地定在了當場。 紅衣少女的一對澄波雙目,在那匹鵝黃長毛神駒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陣,情 不自禁地誇贊了一聲:「好一匹鵝毛黃!」 江芷由不住一笑,上前搭訕道:「這位姐姐也認得這匹馬?」 紅衣少女斜過眼睛來看著她,有幾分不太愛理人的樣子道:「是你的?」 江芷點頭道:「是我的呀!」 紅衣少女揚了一下眉毛,喃喃自語道:「怪事……」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低到江芷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 然後,這位頗為高傲的姑娘,帶出了矜持的笑容道:「在哪里買的?」 「在四川!」江芷發覺對方的態度傲慢之後,也就相對地興趣索然。 「四川?」紅衣少女一笑,露出兩排雪白玉齒,道:「四川並不產這種鵝毛黃呀!」 「但我是在四川買的,不行呀?」 說了這句話,江芷就轉過身子,不願意理她了。 紅衣少女碰了個軟釘子,蛾眉一豎,唇角彎了彎,像是挺生氣,可是倒也沒有立刻 發作。 她只把敵友難測的目光,在對方身上好好地盤留了一陣子,鼻子里輕輕地哼了一聲: 「你大概是初來不久吧?」 「我來了一年了!」江芷信口胡答了一句,再也不願多看她一眼。 「請教貴姓?」 「這個……」江芷偏過身子來,微微一笑道:「何,何碧文!你呢?」 「哼!」紅衣少女一抖馬韁,坐馬潑刺刺如風而去! 江芷禁不住樂得笑了起來,她得意極了,第一次嘗到捉弄別人的快樂。 「何碧文」,就是「何必問」的意思。 她一時靈感,信口胡謅,卻騙了對方那個自負過人,而且神情高傲的姑娘,如果說 今天快樂,那麼這該就是唯一快樂的一件事了! 紅衣少女連人帶馬已消失於堤岸盡頭。 江芷的目光由她的背影移回到眼前,忽地呆了一下,她立刻跳上前去,由地上拾起 一件東西。那是一朵碧光閃爍的翡翠花,花分六瓣,俱是上好翡翠所精制,正中花心, 卻是一粒珍珠,大如指甲蓋兒。 這樣名貴的一朵花,鑲在白金托子上,顯然是一件用來別在身上的飾物。 江芷心里動了一下,仿佛有一點記得,剛才那個紅衣少女身上好像佩戴著此物…… 那麼這朵花定是她所失落的了。 她匆匆跳上馬背,順著河堤,一徑地策馬追下去,來不及了,連那紅衣姑娘的影子 也看不見。 前面一處渡口,在遼闊的江面上,只見遠遠有一條渡船的影子。 江芷望著江水發了一會兒怔,一時可真沒有了主意,手里那朵翡翠花,在殘陽里閃 爍出一片碧光,正中那顆珍珠更是晶瑩奪目,令人不敢逼視。 她無可奈何,只得暫時代為保管了。 她把這枚名貴的飾物,別戴在衣襟上,繼續策馬,順著這條堤岸一直向前行。 晚霞滿天,水面上閃爍著明滅波光。 眼前又到了一處渡口,有一艘大渡船停泊在岸,招攬著客人渡江,這時,正有一幫 子綢緞客商,把一車一車的綢緞布疋搬運上船。 江芷問明了這條船是往「樊城」去,人馬渡資一共要五錢銀子,她就如數照付,打 馬上了渡船。 這艘渡船出乎一般的大,足可乘渡百十個渡客,連馬帶車,滿滿的一大船。 江芷登船不久,船老大命令開船,幾名船赴訊紗□拇□父死□鵠矗□米廝鶻□檔□ 綁起,由四名船贛貿□莩哦□□饉掖□氚斷蚪□男腥□□ 船到江心,扯起風帆,四名船感□魯□藎□山□縊妥耪饉掖□辰□畢隆□ 襄陽樊城雖是一水之隔,但是起點和終點,卻是兩城極端,所以行走起來,也得要 半個時辰! 江芷憑欄向水,只覺得水面上飄浮著一層茫茫的霧,天色已漸漸地昏暗,她的肚子 也有點餓了。 渡船上有幾個賣茶葉蛋、糯米飯的小販,生意很好,江芷就買了兩個茶葉蛋,剛剛 剝開吃了一口,就聽得船上一陣大亂,有人大聲道:「不好,要撞上了!」 迎風疾駛來一艘雙桅的大黑帆船,正以極快的速度向著這艘渡船撞來。 這種情形,自然使得滿船客人嘩然大驚。 七八名船敢黃□匠雋順□藎□蚶創□□飛隙□□□ 這艘大黑船上,站著十來個漢子,在眾聲吆喝之中,大船船頭一偏,緊緊擦著渡船 的船舷駛過,相差尺許沒有撞著,當真是險到了極點。 江芷心中方松了口氣,卻見對船上一連探出了十幾把長鉤,一搭一扯,又把渡船緊 緊鉤住!同時間自大船上一連翻過來七八個彪形大漢。 七八個漢子,每人手里都拈著家伙,一時間,全船大亂,有人大喊道:「不好,強 盜來了!」 慌亂中,男號女叫,吵成一片。 就只見為首三四名盜人,一陣快刀,已把幾名挺篙欲戰的船縛車乖詰兀□恃□慕Γ□ 眾目睽睽下殺人,真是殘忍! 最先躍上渡船的是一個四十上下,滿臉絡腮胡子的矮胖子,這人上身穿著一件圓領 的大紅綢衫,手上提著一把虎頭鉤,看樣子這人像是個頭子。 緊隨著這矮漢左右二人,是一對高同門神般的高瘦漢子,二人每人是一口大砍刀, 最先動手殺人的就是這兩個家伙。 眾人本來是嘩然大亂,可是一見殺人,一個個俱都噤若寒蟬,嚇得呆住了。 就只見來人中,一個黃發漢子,縱身跳上貨堆,一擺手上的鋼刀,大聲道:「大家 聽清了,老子們是‘混江七龍’,在此做一趟買賣,要命的就不要嚷,老子們是只要東 西銀子,不要人馬,哪一個要是敢叫一聲,老子就是這麼一刀。」 說到「一刀」二字時,手中鋼刀唰地揮出,把一截船柱,齊腰砍成了兩段。 渡船上眾人,一個個面色慘變。膽子小一點的全都跪下來,磕頭如搗蒜般地討起饒 來。 最先上船的那個紅衣胖矮子頻頻冷笑著,用一口道地的湖北官話道:「個老子的! 光磕頭有什麼用,還不把東西給獻上來?惹火了老子一陣亂刀,一個活的也不留。」 這艘渡船由於被賊船貼上了,兩條船仍然緩緩在江上行走,天黑霧重,距離岸邊又 遠,誰也不會知道他們弄什麼,自然不會惹人疑竇! 江芷由於立身在船尾部位,一時不會為人發覺,只是遇見了這種事,自然不能置若 罔聞!她心里正盤算著要怎麼個出手,痛快地懲罰這些賊人一番。 心里正在想著,就見那兩個身高如門神般的賊人之一,用手搪著搭客,向船尾上走 來。 渡船上剛點了一盞風燈,就懸在船中間。 那名瘦高的賊人,大咧咧地走了過來,一眼看見了江芷,頓時站住腳。 只見他咧著嘴嘿嘿一陣怪笑,道:「好漂亮的一個大姑娘!」 這家伙嘴里說著,卻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向著江芷臉上摸去,江芷早已蓄勢以 待,見狀身子向後一縮,輕舒左手抓住了這人手腕子向後一帶。 她嬌叱一聲道:「該死的東西!」 左手順勢向外一推,只聽得「叭」的一掌,正好擊中在這人面門之上。 江芷一上來早已蓄足了勁道,這一掌當然不輕,那漢子做夢也不曾想到,如此一個 嬌滴滴的少女居然會是身懷武技的要命煞星。 隨著江芷的掌勢之下,這漢子整個身子,推金山倒玉柱般地向後倒了下去。 只聽得「砰」的一聲大響,那漢子被打了個滿臉開花,頓時昏死了過去。 如此一來,前船的一伙子強人俱都驚動,一窩蜂似地向著船尾湧來! 江芷一不做二不休,嬌叱一聲,身勢一轉,已來到了坐馬之前,一伸手,已把插置 在皮座前的長劍抽了出來,身形再閃,已來到了這伙強盜面前。 為首的矮胖子,狂笑一聲,擺動手中虎頭鉤,正待口發狂言,他身邊那個黃發漢子 卻用胳膊撞了他一下,附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紅衣矮子聞言大驚,一雙眸子在江芷胸前轉了一下,頓時面色發青。 只見他高舉雙手,向同伙大聲道:「不可出手,退下去!」 江芷心里一怔,正不知對方是弄什麼玄虛。 卻見那個紅衣矮子把手上的虎頭鉤交給了身邊黃發漢子,滿臉畏懼之色地走上前幾 步,向著江芷深深一拜。 由表情上看來,他像是害怕極了。 只聽他用顫抖的聲音,嚅嚅地道:「在下等罪該萬死,竟不知姑娘駕到,請念在下 無知,不識姑娘台駕,請原諒!請原諒!」 一面說,一面深深地打著躬。 這番情景,自是大出江芷意外! 那矮子一連作了好幾個躬,轉向手下各人大聲道:「你們這群東西,在三姑娘面前, 還敢如此放肆,還不跪下求饒,真的想死嗎?」 那幾個人,在紅衣矮子頻頻打躬時,早已彼此相互耳語,面有悸色。 此時一聽瓢把子關照,慌不迭地跪滿了一地,一個個頭磕得砰砰直響,紛紛嚷著: 「三姑娘饒命,三姑娘饒命!」 江芷心里更是一怔,暗忖著怪呀!他們怎知道我是行三,叫我三姑娘呢? 原來江芷早先還有個姐姐不幸夭折,在家里連哥哥算上正是行三,早幾年人家都管 她叫三姑娘,後來長大了,倒不曾再聽人叫過了。 這伙子匪人,這種悖於常情的舉動,使得她暗暗稱奇,心里不勝納罕。 可是她表面上,卻不得不力持鎮定 冷冷一笑道:「真難得,你們居然還認得我。」 為首矮子頻頻打躬道:「三姑娘大名,天下誰人不知,月前在下曾得到消息,知道 姑娘蓮駕欲往漢上一行,正不知是真是假,想不到姑娘已經來了,真正是神龍見首不見 尾,在下等早已效命姑娘,要是早知道姑娘在渡船之上,天膽也不敢冒犯。」 說到此,又連連打躬道:「姑娘萬請海涵,萬請海涵。」 江芷越聽越是不對,冷笑一聲,道:「你這人滿口胡言,也不知你說些什麼?姑娘 堂堂俠行,豈與你等狐鼠一流,還不快滾!」 紅衣矮子先是一怔,可是目光一瞪左右,只見滿船客商都瞪著眼在瞧熱鬧,他頓時 心里一動,暗忖著是了,想必是對方忌於人前現明身份,是以有此一說。 心里一轉,甚覺有理。 當下嘴里連聲稱是,頭低得幾乎都挨著腳尖,一面後退著,一面連聲道:「是…… 在下該死,在下該死,只不知三姑娘現欲何往?」 江芷冷冷笑道:「我去樊城,暫時也不會走動,你等不服,隨時找我好了。」 紅衣矮子連聲道:「不敢,不敢……在下等既知道姑娘落腳樊城,理當盡地主之誼…… 對姑娘多少有個照顧……在下等這就告辭。失敬,失敬!」 一伙子人,一個個鞠躬彎腰,連聲道:「失敬,失敬!」狀極謙恭地退到了船邊。 江芷忽然想起來道:「站住!」 一伙人肅手道:「三姑娘還有什麼話說?」 江芷冷冷地道:「你們一伙子殺了人,抖手一走就算了嗎?」 矮子一驚,面現苦色道:「這個……三姑娘高抬貴手。」 江芷道:「死者死矣……唉!這樣吧,看你們既有悔意,我也就不再追究。」 矮子道:「是……」 江芷向一旁垂手而泣的船老大抬抬手道:「船老板你過來!」 船老大忙走近,害怕地道:「姑……姑娘……」 江芷道:「你們死了幾個人?」 船老大訥訥地道:「兩個……傷了兩個!」 江芷轉向那紅衣矮子道:「破財消災,你們負責償還一千兩銀子,給這死難的家屬, 銀子交給船老大由他發落。」 紅衣矮子連連點著頭,答應道:「是是……在下馬上負責張羅,三天之內一定送交!」 江芷道:「這可是真的?」 紅衣胖子點頭道:「在下天膽也不能欺騙姑娘……姑娘點點頭,在下等死無葬身之 地矣。」 江芷皺皺眉,心里著實納悶。 她冷冷笑道:「好吧,我信得過你,還忘了請教你的大名?」 紅衣矮子用手指抹了一下額頭上的虛汗,訥訥道:「在下復姓申屠,單名一個雷字, 這幾位是在下的拜弟,混號是‘混江七龍’。」 「混江七龍?」江芷點點頭道:「好,我記住你們了,希望你等好自為之,走吧!」 申屠雷以下六人深深一躬,然後由地上搭起昏迷不省人事的那個瘦子,向著鄰船跨 去。 緊接著兩船分開,那艘雙桅大船,在黑暗中漸漸消失。 叫申屠的匪首,在兩船離開時,兀自站立在船首,頻頻向著江芷抱拳為禮。 「混江七龍」在襄樊是出了名的難纏人物,想不到會對江芷這般的一個人物,如此 服帖,禮敬有加,這番情影看在各位船客眼中,自然是天下奇聞! 這些乘客中,也有不少是常在江湖中走動的,當他們得悉這位女客被稱「三姑娘」 時,也都現出無限的驚恐,憂懼較諸「混江七龍」猶甚。 船老大姓傅名影,更是老江湖了,「三姑娘」的名字,他怎能不知道?是以他那張 驚恐的臉,壓根兒就沒開朗過。 混江七龍走了以後,他戰戰兢兢地來到江芷面前,躬身施了一禮,面色蒼白地道: 「請候三姑娘發落。」 江芷一笑,道:「不要這麼稱呼我,我姓江,還有什麼發落不發落,趕快過江吧!」 船老大怔了一下,訥訥道:「姑娘的意思是放過了我們?」 江芷杏目一瞪,說道:「你胡說些什麼?我好心救你,你卻把我當成了什麼人?」 船老大顯出一副不可捉摸的表情,連連退後,道:「是……小的誤聽傳言,把姑娘 當成了惡人,真該死……」 江芷真有點哭笑不得,冷笑道:「這可好,我好心救你們,卻把我也當成了強盜, 這年頭好人可真難做!」 船老大賠笑道:「小的該死……該死……小的代表全船的客人,謝謝姑娘的大仁大 義,大恩大德。」 說完這小子還趴下來,「砰砰砰」一連磕了三個響頭! 全船的客人這才真正弄清楚是來了救星,俱都齊聲歡呼了起來! 渡船在一片歡笑聲中,向對岸攏去。 渡船靠岸之時,已是萬家燈火。 在眾口交謝的一片歡喜聲中,江芷跨上她的那匹「鵝毛黃」,舉手與眾人作別,遂 向著樊城市街上行去。 樊城和襄陽一般的熱鬧,由於地當水陸之沖,形成一片繁華的市景。 此刻華燈初上,行人如鯽,各大店舖都掌著燈。推著車的,擔擔子的,沿街叫賣的, 亂成一片,其間自然也不乏一些走馬章台的公子哥兒,鞭絲帽影,形成此一入夜後極盛 的大好時光! 南大街的「厚德福」,素有爆、烤、涮三絕之美譽,是樊城最大最考究的一家飯莊 子。 「厚德福」的後院,是「樊城居」大客棧,兩家是一個老板,生意彼此連貫。 只要來「樊城居」住棧的客人,必定在厚德福吃飯,如果在「厚德福」吃飯的朋友, 不住店則已,如欲住店,勢必是落店在「樊城居」! 這個時候,「厚德福」飯莊子里的生意好極了,整個飯莊子里座無虛席! 不過,也不能武斷地說絕對沒有。 那!請看看,當中的這個桌子就空著──這是最雅致的一個座頭,舖著素白的桌布 正中,設置著一盆蝴蝶蘭,席面四周,用空花雕刻的四季屏風攏著,橫梁上還吊著個 「八哥」籠子,那八哥兒躍上跳下,叫喚得正來勁兒。 這一切說明了,這是一個特別不同於一般的雅座兒。 大客堂里幾十個台面都坐滿了人,惟獨這一個桌子空著,不用說當然是事先被人訂 下了。 是誰訂的座兒? 什麼人要來? 這是全體食客,每一個人心里所想要知道的。 食堂里多是些本地體面的人物,其中不乏有鼻子有眼的知名之輩。 譬如說西邊那個桌子,是襄陽的名捕頭──「一條棒桿」趙鐵松和名捕快「鐵翅鷹」 孫化,「粉面金剛」胡大海。 這三個人聽說身手十分了得,是襄樊有名的地老虎,往那里一坐,人人待如上賓。 再往左那個桌子,是「鄂東錢莊」的大掌櫃的趙東楚全家老少。 再看看,鴻福綢緞莊的大老板馬康泰,「三鶴堂」的藥坊店東許元……嘿嘿,全是 些日進斗金的大主顧,除了最靠里這一桌。 座頭上只有一個人,三十六七的年歲,高高的個子,披散著頭發,一身黃色洗得都 快破了的衣裳,半挽起的袖子,露出的胳膊上,戴著一只血斑玉的鐲子,留著指甲的手, 在在都顯示出一個讀書人的模樣。 這樣一個客人,當然不顯眼,桌上只放著一盤糟鯽色,卻有七八角酒,喝幾口酒, 吃一口魚,一個人在這里借酒澆愁。 食堂子里鬧哄哄的,一個瞎子抱個月琴跟著兩個閨女由門外進來,一進門就彈唱起 來,被開錢莊子的趙大老板給請了過去。 「厚德福」的老板。挺著個大肚子,站在櫃台旁邊,東瞧瞧西望望,手里搓著一對 鐵膽,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他有意無意地眼睛向外瞟,像是在等什麼人似的。 大門外亮著兩列燈籠,四個穿著長大衣的伙計,專門負責接待客人。 在門外,你可以聽見食堂里的姑娘賣唱聲、茶房吆喝聲…… 這一切的一切,點綴著此升平世界的醉人之夜。 蹄聲中,江芷策馬而近。 兩個小伙計上來為她牽著馬韁,她從容地下了馬,卻禁不住皺了一下眉,發覺這種 場所,不大適合自己的逗留。 就在她心存猶豫的當兒,卻由食堂內跑出個伙計來,先向著江芷深深地鞠了個躬, 大聲叫道:「是三小姐來了吧?里面請!」 江芷心里一怔,正想開口詢問,卻只見那個肥胖的掌櫃的由里面大步走出。 胖掌櫃的顯然也是道上的人物,人稱「鐵膽」劉義,這時一照面,頓時堆笑道: 「小號敬候三小姐的大駕已經多時了。請!」 江芷心里一怔,暗笑道:「今天可真是透著希罕!我可不能隨便領這個情。」 想著妙目微轉,斜乜著劉義,道:「你怎麼知道我要來這里吃飯,誰叫你候著我的?」 劉掌櫃的彎著腰,嘻嘻笑道:「三小姐的大名如雷貫耳,早先一個月就聽說三小姐 要來……」 江芷冷笑道:「一個月以前,你就知道我今天晚上來吃飯嗎?這麼說你真成了諸葛 亮了!」 「鐵膽」劉義紅著臉,一副謅媚樣子,笑道:「三小姐是說笑話……是申屠雷大爺 著人關照小號的,酒席已經預備好了……聽說三小姐還有些日子逗留,所以在‘樊城居’ 也給你留下了房間。」 江芷心里這才明白,暗付道:「這麼看起來,‘混江七龍’倒是真被自己打怕了, 倒是誠心地悔過,想討好自己了。」 起碼這個疑團算是解開了。 當時她冷冷一笑,道:「我也不要他們破費,錢我自己付。」 說著移步進入。 「鐵膽」劉義趕忙搶先帶路,走在前面。 一進門,鴉雀無聲,江芷才發覺到,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視著自己,她倒有點害臊了。 劉掌櫃的一直把她帶到了正中屏風內的雅座上。 江芷紅著臉道:「這些人為什麼都盯著我瞧?」 劉義哈腰笑道:「大概都仰慕三小姐的大名……」 江芷心里一陣子嘀咕,倏地一反手,拿住了劉掌櫃的右腕子穴道。 劉義頓時半身發麻,他大吃一驚,莫名其妙地道:「三姑娘……三小姐,你這是……」 江芷沉聲道:「老實給我說這是怎麼回事?我有什麼大名,值得這些人這麼瞧我? 你說這是什麼原因,要不然我就把你這只胳膊擰斷。」 劉掌櫃的痛得臉上直冒汗,可是礙於面子,卻不敢出聲,由於江芷這一席雅座,四 面均有屏風圍著,是不會被外面人看見的。 只見他嚇得臉色發青地道:「三……三小姐,我說AM我說……你先請松開了手呀!」 江芷冷冷一笑,松開了手,納悶地往椅子上一坐。 劉掌櫃的苦笑道:「三小姐大名誰人不知道?就算他們不認識三小姐的臉,可是你 身上的那朵‘翡翠解語令’卻是天下聞名,誰沒有生眼睛呢!」 翡翠解語令?江芷低頭看了一下自己佩戴在胸前的那朵翡翠花。 她頓時心里明白,信手摘下來道:「你是說這個?」 劉掌櫃的臉上不自在地苦笑著,心里卻暗罵道:「你這是給我裝什麼糊塗?媽的, 誰不知你梁金花是出了名的厲害女人。」 心里這麼想,嘴里可不能出聲,甚至於連掛在臉上也不敢,連連打著躬道:「可不 就是這個……三小姐你不是曾經昭示過武林麼,見花如見梁金花,這‘翡翠解語令’也 就代表‘長江十二令’的總令主身份,江湖上誰不害怕?誰敢得罪?」 江芷頓時一呆,心里這才恍然大悟。 當時點點頭,苦笑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去吧!」 劉掌櫃的唯唯稱是地退了下去,江芷這時才算完全明白了一切。她默默地想:怪不 得呢,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個穿紅衣服的姑娘敢情是梁金花呀,這朵翡翠花是她隨身所 帶的一件信物,自己不知所以、糊里糊塗地戴在身上,惹出了這麼一場誤會。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含冤入獄去 「這可怎麼好?」江芷想到這里,著實地煩惱起來,這種事也不能當眾解釋,她趕 快把這朵花收起來。 整個飯莊子的人,都在喁喁私語談著這件事,因為有「三姑娘」之稱的梁金花,在 江湖上名聲太響了,大家聞其名而不見其人,乍然聽說進來的這個絕色佳人,就是傳說 中人,自然難免引起一陣議論。 情形不同的是,今天在座的還有幾位六扇門里的人物,那就是「一條棒桿」趙鐵松、 「鐵翅鷹」孫化、「粉面金剛」胡大海這三個人。 六扇門里的朋友,耳朵比誰都長,江芷一進來,大家這麼一指點傳說,哥兒三個頓 時就洞悉了一切。 「一條棒桿」趙鐵松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低下聲音,道:「看見沒有,梁金花上 咱們地盤兒上來啦!」 瞇縫著一只小眼,矮瘦個兒的「鐵翅鷹」孫化,樣子卻顯得很堅強。 他臉上變著顏色道:「江陵不是轉來一份公事……」 黑大個子的趙鐵松立時以手指按唇,要他輕聲一點。 「這可是咱們哥三個露臉的時候了!」趙鐵松低著喉嚨道:「拘捕公文我見了,通 風報訊擒獲者白銀一百兩,親自拿交者白銀三百兩。」 「啊!」那個叫「粉面金剛」胡大海的也俯下身子道:「這麼辦,頭兒,我回去叫 人去,這里你們先穩著她。」 趙鐵松冷笑道:「用不著,用不著,那麼一來,可就不光彩了。」 「鐵翅鷹」孫化壓著嗓子道:「可是聽說這個點子棘手得很咧!」 「一條棒桿」趙鐵松冷哼道:「既敢動她就不怕她,怕她就不動她,你們兩個要是 怕事就回去,看我一個人辦她。」 孫化一笑道:「頭兒這是什麼話?咱們三個還分彼此嗎?好歹總在一塊呀!」 「粉面金剛」胡大海摸著身上道:「我這里還帶有蒙汗藥,是專為捉‘牛頭鬼’那 個老混蛋用的。」 「那好極了,」趙鐵松點點頭道:「正好用上。」 說話的時候,就見幾個伙計各捧美酒食物往雅座里面送,趙鐵松一時心血來潮,道: 「叫劉掌櫃的過來一趟。」 正好「鐵膽」劉義向這邊看著,「粉面金剛」胡大海伸手相召,劉義就走了過來。 來到了面前,劉義抱抱拳道:「三位大爺賞光了。」 趙鐵松冷冷一笑道:「怎麼,有了貴客,忙不過來啦?」 劉掌櫃的一笑道:「什麼話,趙大爺你老是常客了,多包涵,多包涵,再來兩個菜, 算兄弟請客好不好?」 「鐵翅鷹」孫化一笑道:「請客不敢當,掌櫃的你坐下來好說話!」 「是是!」劉義拉把椅子坐了下來,才發覺到哥兒三個臉色都不太對勁兒。 「劉老哥子!」趙鐵松冷冷地道:「咱們交情怎麼樣?」 「那還用說嗎,一句話!」 「好!有句話問問你,」趙鐵松道:「剛才來的那個姑娘是誰?」 「是……」劉掌櫃的頓時面色一變。 「是梁金花吧?」「粉面金剛」胡大海森森地笑著:「大掌櫃的你可別急,姓梁的 在兩江是犯了大案子的人,緝捕公文,已發遍了長江九省,掌櫃的你有多大的膽子,竟 敢公然招呼這種懸緝的要犯?」 這個大帽子扣得好,「鐵膽」劉義霍然為之色變。 他到底是老江湖了,一只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哈哈一笑,低聲道:「胡大爺這話說 的……我們開館子的人還管得了這些嗎,誰有錢就賣給誰不是嗎?」 「你胡說。」趙鐵松的臉可就拉了下來,說翻臉就翻臉。劉掌櫃的臉也就掛不住了。 「老劉,話可是你說的!」趙鐵松道:「有種你上堂跟我們大人這麼說去。走,我 們走。」 說著就挪屁股,劉義一看這個茬兒不對,趕忙用肘子壓住了他的胳膊,堆出了一片 笑臉:「開玩笑,趙大哥,兄弟的事大哥你還能當真?大哥你抬抬胳膊,小弟我可就過 去了。這些年,兄弟孝敬三位大哥的還少了嗎!」 趙鐵松冷冷一笑道:「要不是因為有交情,我們犯得著還跟你打招呼嗎?」 「是……」劉義小聲道:「這位梁姑娘是‘混江七龍’關照下來的,我敢擋駕麼?」 孫化冷笑道:「‘混江七龍’算什麼東西?老子一樣收拾他們。」 「你們大爺當然不怕,可是我……」 「好了!」趙鐵松道:「什麼事都別談了,現在告訴你,這個姑娘是通絹的要犯, 今天我們可就要動她。」 「現在?」劉義嚇了一跳。 「不錯,」趙鐵松道:「就是現在,還得讓你幫個小忙,事成論賞,當然少不了你 這一份。」 劉掌櫃的臉色焦黃地道:「這個妞兒,可不是好惹的啊……聽說‘混江七龍’哥七 個今天在她手里都吃了大虧。」 「這個你就別管了。」 「粉面金剛」胡大海冷笑著說:「你只要穩住她就行了。」 「這一點包在小弟身上了。」劉義拍著胸脯,顯得很夠義氣的樣子。 「還有,」趙鐵松把一包蒙汗藥遞了過去,說道:「這玩藝兒,你給她下到酒里去。」 「這……」劉義為難道:「沒見她要酒呀!」 「想法子讓她喝。」 「咳……」劉義接過來訥訥道:「萬一這件事要是傳到了混江七龍耳朵里,小弟這 條命……」 「跑了她,你這條命一樣保不住。況且這件事,誰又會知道是你干的?」 劉義思忖著,咬了一下牙道:「好吧,我試著辦,成不成可就別怪我了,三位老哥 可得兜著點兒。」 說罷欠身離座。 「鐵翅鷹」孫化雙手在腋下一探,已取出了一對匕首,往桌子上一擱。 「粉面金剛」胡大海卻把一根用來鎖人的鏈子由後腰上取下來,放在桌子上。 兩個小伙計,奉了掌櫃的關照,低聲下氣地沿桌子通告,怕事的人趕快付錢走人。 過了一會兒,人就走了一半。 靠里間的那位長發窮書生,還在一杯一杯地灌他的老酒,伙計傳話,他是壓根兒就 不聽,拿他也沒辦法。 掌櫃的劉義,遵照趙鐵松的囑咐,親自托著一壺酒向屏風走進。 江芷正在用飯,見狀搖搖頭道:「我不喝酒。」 劉掌櫃的咧嘴一笑,說道:「這是小號的一點敬意,是南邊來的,道地的‘女兒紅’。」 江芷一笑,說道:「可惜,這滿桌的菜,只有我一個人吃,掌櫃的同來一用好不好?」 劉義哈腰笑道:「三小姐恩寵,小的不敢!」 說著滿滿斟了三杯酒,平置桌面。 他雙手恭捧一杯奉上道:「三小姐賞臉。」 江芷微微一笑,道:「梁金花一個女寇,也值得掌櫃的如此上待,難得。」 劉義雙手捧著杯子,由不住面泛不安,口里囁嚅著說道:「好說,這長江九省,誰 不買三小姐的賬……三小姐,這杯酒……」 江芷接過來,眼光一掃,由屏風的空隙向外看出去,發覺到有點不對,但只見眾食 客紛紛步出,食堂形成一片真空。 她心里動了一下,拿著杯子問道:「有什麼不對嗎?」 「沒……沒有。」劉義已經有點心驚肉跳。 江芷目光向杯中一注視,頓時起了疑心,她雖不擅酒,卻也發覺到酒中十分混濁。 她把這杯酒放在自己面前,卻另外拿了一杯,推在劉義手中,微微一笑道:「劉掌 櫃的敬酒,一定要喝,但請掌櫃的自己先干一杯,先干為敬,對不對?」 劉義頓時神色一變,道:「這個……小的不敢。」 「不敢。」江芷右手向下一沉,突地向上一翻,已用巧妙的拿穴手法,不偏不倚, 正好拿在了他的「嚥喉穴」之上! 「嚥喉穴」乃是人身致命的大穴道,一經拿住,頓時氣機不通。 劉義發出了一片悶哼之聲,情不自禁地張開了嘴,江芷就在他張嘴的一剎那,把手 內的一杯酒揚手潑出。正好澆到了他張開的嘴內。 江芷手指一松開,只聽得「咕嚕」一聲,順著他喉嚨嚥了下去。 劉義大吼一聲,嗆得一連串的咳嗽,反身就往外跑。 江芷這里轉身抓劍的當兒,只聽得「砸」地一聲大喝,正面的一扇屏風,整個地被 踢翻倒地,面前一列三人,當前怒立。 為首之人正是樊城的三班大捕頭「一條棒桿」趙鐵松,左邊是「鐵翅鷹」孫化,右 邊是「粉面金剛」胡大海。 為首的趙鐵松一聲狂笑道:「梁金花,你好大的膽,這樊城地面上,豈是你這女賊 隨便來的?識相者束手就擒,老爺們在堂上給你幫個口德,要是膽敢拒官抗捕,你是罪 加一等,准死不能活。」 江芷心里一驚,這才知道面前三人竟然是樊城地面上的官人,居然把自己當成了女 寇梁金花,真正是一錯再錯,看來真是扯不清了。 她思忖著這個罪名可是不輕,手里拿著的劍,忍住怒火暫時沒有拔出來,打量著面 前的三個人,她冷冷一笑,道:「這是從哪里說起?你們三個是什麼人?」 「一條棒桿」趙鐵松朗笑道:「梁姑娘,光棍了一點就透,咱們哥兒們是干什麼的, 你還會不知道麼?」 說著亮出了腰牌一晃,又收起道:「在下趙鐵松,這位是孫化,這位是胡大海,就 在六扇門里當差……梁姑娘,我們知道你手底下很有兩下子,可是如今捉拿你的公文已 傳遍了幾省,你早晚是逃不開的,何必呢。」 三個人分三個方向,小心地戒備著,「鐵翅鷹」孫化手里是一對匕首,「粉面金剛」 胡大海卻把一串如意鎖鏈子,在手里玩得嘩啦嘩啦響。 說話的這會兒工夫,只聽見「撲通」一聲響。 掌櫃的「鐵膽」劉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已里咕咕嘟嘟地直向外吐白沫。他害人 不成,反而害了自己,喝下的蒙汗藥生了作用。 江芷冷冷一笑,道:「不用說,一定是你們想要他在我酒里下藥……嘿嘿,害我不 成,卻害了他自己。」 說到這里,右手一振,「嗆啷」一聲,已把寶劍抽了出來。 三名官差,見狀吃了一驚。 因為三姑娘梁金花的大名,他們是久仰了,對方如無傑出的武功,在江湖上焉能闖 得如此大名?這時見她拔出了劍,三人情不自禁地大為緊張。 「鐵翅鷹」孫化冷笑道:「梁金花,你還敢殺差拒捕麼?」 江芷紅著臉,怒聲道:「你們憑什麼當我是梁金花,我姓江,根本不姓梁。」 趙鐵松哈哈一笑,道:「梁姑娘,光棍眼里揉不進沙子,我們不認識你,可認識你 那朵‘翡翠解語令’!雖然你現在收起來了,可是我們剛才都看見了。」 江芷氣得喘了一口氣,道:「那是我揀來的。」 「揀來的?」 三個人對看了一眼,趙鐵松哈哈大笑起來,孫化、胡大海也相視大笑。 「揀來的?」趙鐵松笑聲一斂,臉扯得比吊客還長:「梁金花,你這番話去騙騙三 歲的小孩吧!鎖。」 「鎖」字一出口,胡大海倏地翻了個筋斗,快同旋風般地已欺身近前。 這家伙不愧是一干捕,鎖鏈子玩得熟極了。 在他身子一滾的當兒,鎖鏈子「嘩啦」一聲脆響,蛇也似地向著江芷脖頸上套下來。 江芷向旁一閃身子,右手一把抓住了鏈梢子,掌中劍貼著鎖鏈子向外一展,其快如 電。胡大海慌不迭地向後就倒,嚇得抓著鐵鏈的手也松了開來。 江芷一招得勢,就覺得背後左右兩側疾風撲到。 趙鐵松在左,孫化在右。 趙鐵松施展的是進步打虎掌,雙掌一前一後,是用「扣掌」的打法,直奔江芷背後 「志堂穴」﹔孫化的一雙匕首「螳螂捕蟬」,直扎向江芷右後腰上。 江芷冷笑聲中,身子向前猛一殺腰,倏地一個快翻,卻把掌中鎖鏈,施了一招「撥 風盤打」。 只聽得「嗆啷」一響,鐵鏈子纏在了孫化的一雙匕首之上。 孫化向後一用力收刀,江芷一聲叱道:「去!」 鎖鏈子一掙,孫化矮小的身子,就像球似地被摔了出去,「嘩啦!砰!」一大串響 聲,又摔塌了一大扇屏風! 由於摔出的勢子十分猛烈,孫化的頭又撞在了一面方桌的桌角上,□嚓!一聲,桌 子散了,他老人家頭也破了,人也昏了。 江芷一伸手,就制服了兩個,想不到對方公門中人,竟是這等不濟! 她本是無心之過,對方是公門中人,卻不宜過份開罪,這時一見闖了禍,趕緊開溜, 足下一點,「颼」一聲,躍出了大許以外。 「一條棒桿」趙鐵松大叫一聲,自後撲到。 他怪聲叫道:「好個潑辣女人,你想跑麼?」 聲出人到,人到手到,右手向外一抖,卻把一卷丈許長短的白綾子抖發出手,隨著 他的右手向後一收,那條白綾子像是一條怪蛇般的一個急拐,正好束在了江芷的右腳之 上。 趙鐵松這一手功夫,堪稱得上是武林一絕。 江芷一時大意,竟吃他纏住了右腿。 趙鐵松右手一合,合兩手之力,用力地向後一拉,用力地拉動這條綢帶子,江芷的 身子硬繃著紋絲不動,雙方一挺一拉,較起力來。 這時一旁的「粉面金剛」胡大海,卻掄起一張八仙桌,忽悠悠地直向著江芷身上砸 過來。 面前人影一閃,像是一雙鬼的手一樣,那麼輕飄飄沒有絲毫聲音地抓住了桌子,又 輕輕地放了下來。 那時情景,簡直就像是在變魔術一樣的。 桌子丟出來,沒有發生預期的聲響效果,已經很突然了,更妙的是又輕飄飄地回到 了原來之處。 劍光一閃,江芷已揮劍斬開了緊緊纏住右腿的白綾。她縱出的身子,有如一道閃電, 直向門外遁去。 江芷外號「玉流星」,可見身法是如何的快了,可是這人卻比她快得多。 真實說他是「人」,真不如說他是「鬼」,說是「鬼影子」,應該是更恰當。 就在江芷正要閃身出門的一剎那間,面前已多了個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這個人,看上去三十六七的年歲,長頭發,國子臉。一身白衫。江芷不認識這個人, 可是「一條棒桿」趙鐵松和「粉面金剛」胡大海卻是面熟得很,忽然想起來,這個人不 就是一直坐在牆根喝悶酒的那個家伙嗎。 「那個家伙」還是真厲害,只一伸手,已拿住了江芷的寶劍劍身。 他拿劍的姿態很怪,僅僅靠「拇、食」兩根手指頭,而且只用二指的指尖──也就 是說指尖上那兩截過長的指甲尖兒。 指甲尖兒是拿在對方的劍槽里,上下動不易,可是前後拉卻可。 江芷只覺得那只持劍的手上一陣發熱,這種情形,與那一日在江邊與啞巴秦雙波動 手的情形很相似。 只是這位主兒,看上去好像比那個啞巴還要厲害。 江芷一驚,道:「你是誰?」 長發人瘦削的面頰上,帶出了一絲陰森的冷笑,道:「俠道不可棄,王法必須遵。 姑娘你犯了法,就得接受國法制裁,欲圖逃脫,卻是不可。」 這番情景,倒使得趙鐵松和胡大海兩個人怔住了,他們插不上手。 江芷揮了兩下劍,前後用力地推卻了一下,才吃力地把這口劍抽了出來。 長發人只用一雙柔里帶剛的眸子瞪著她,目光里帶著深深的告誡意味!警戒著她不 可再輕易出劍。 江芷左手猝出,向長發人的肩上就推,「噗」一聲,擊了個正著。 長發人身子被擊得一連串地搖晃起來,那副樣子簡直像一個不倒翁。 只這一手功夫,就足以驚人。 江芷內心嘆了一聲苦,可就知道自己今天碰見了厲害的主兒,只怕眼前再想退身已 是不能了。 她倏地轉過身,撲向另一扇門。 長發人幻成的鬼影子比她更快,依然如故地攔在了她眼前。 江芷連用「燕去十八般閃避」身法,一連轉換了六七個方向。 長發人幻成的鬼影子,也跟著一連變換了六七個方向,每一次都較江芷更快上一步 地攔在她眼前。 江芷忽然嘆息一聲,退後一步。 她苦笑著道:「你的武功,確實高強,只可惜你認人不清……你實在是認錯了人!」 「你是說你不是梁金花?」長發人冷笑著搖搖頭,道:「不會的……」 「為什麼不會?」江芷長眉怒挑道:「我姓江,不姓梁,我本來不是梁金花,你為 什麼認定我是?」 長發人銀睛很快地在她身上一轉,冷笑道:「第一,你身佩‘翡翠解語令’﹔第二, ‘混江七龍’為什麼要請你吃飯﹔第三,梁金花之美天下知名﹔第四……」 「第四是什麼?」 江芷氣得睜大眼睛,簡直是不知怎麼辯說才好。 「第四麼……」長發人徐徐地道:「梁金花在江南就托人買過我的馬!」 「你的馬?」 「不錯,就是你現在騎的這匹馬!」 「我騎的馬?」江芷如墮五里霧中,大聲地道:「這是我在四川花了五十兩銀子買 的!」 「五十兩?」 長發人發出一串低沉的冷笑聲,道:「這匹鵝毛黃只值五十兩?一千兩銀子也不嫌 多呀!」 「那……你是……」 她腦子里忽然想到了關駱駝所提到過的那個病書生,不禁愣了一下。 「哦……」她訥訥地道:「這麼說,你就是那個生病的秀才了!」 長發人冷冷地道:「你已經不打自招了。」 「我自招了?」江芷氣急敗壞地說:「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你用不著再裝了!」長發人冷笑道:「不錯,我一直是在生病,在江南,你差人 送了我二百兩銀子,我很感激你……我的病也可以說是好多了……本來我很感激你,可 是你卻暗中偷去了我的馬!這一點……我對你失望透了,不得不對你重新估價。」 江芷氣得發抖道:「我送你二百兩銀子……偷了你的馬?不……你弄錯人了!」 「不錯!我可能弄錯了你的人!可是我卻不會弄錯了我的馬!」 長發人面上帶著冷笑,捏口吹了一聲長哨。 果然,拴在路側的那匹「鵝毛黃」發出了唏聿聿的一聲長嘯,四蹄跳動著,遙相呼 應。 「一條棒桿」趙鐵松,由後面大步上前,向長發人說道:「這位大俠,好本事!人 贓俱全,還有什麼話好說?來呀!」 他招呼胡大海道:「鎖上她。」 胡大海就要上前,長發人冷叱一聲,道:「慢著!」 胡大海被他一叱,真不敢動了。 長發人冷冷一笑,道:「我二十歲出道江湖,如今已是六十開外的人了,生平從沒 做過一件昧心之事,也沒濫殺過一個好人……」 說到這里,一雙眸子來回地在江芷面上轉著,冷冷一笑道:「看樣子,你很不服氣 我……我看你面相不惡,絕不似一個壞人,姑娘!你還不甘心受綁麼?」 江芷輕嘆一聲,道:「我可以請教你的大名麼?」 長發人沉聲說道:「你不應該不認識我……」 一旁的「一條棒桿」趙鐵松嘿嘿一笑道:「你老的大名是……」 長發人微微搖頭一笑,道:「你們不會認識我的,我叫齊天恨……人稱‘千里追風 俠’便是。」 這「千里追風俠」五個字一入在場各人耳中,使得每個人都為之一驚!這個人他們 早就聽說過了。 尤其是江芷,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父親曾經為自己講過一個故事,敘述一個忠義 的俠士,在沿海抗殺倭寇,曾在三天之內,連斃頑寇三百零九人,於是沿海居民,把此 人奉為神明,贈送了他一個外號──「千里追風俠」。 這個俠客是唯一蒙皇上恩寵賜召的武林中人,據說其武功已入化境。 又聞得聖上曾經賞賜了他一個四品軍功的武官,囑他操習沿海百姓,以為御倭的義 團,可是卻被這人婉拒了,這個人的種種傳說太多太多了。 江芷的眼睛大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大了。 「一條棒桿」趙鐵松後退一步,抱拳行了個禮,道:「原來是追風大俠,在下早有 耳聞,失敬……失敬!」 胡大海也恭敬地行了一禮。倒只有江芷,用又欽佩、又委屈的眼光打量著他。 「千里追風俠」齊天恨微微點頭,道:「我已多年不履中土,在苗寨住了十幾年, 難得你們還記得我這個老朽。」 趙鐵松一笑道:「大俠功在邦國,誰又能忘懷?」 追風俠齊天恨苦笑了一下,並未回答,他的目光又轉向江芷道:「小姑娘,這些年 你在江湖上的行為,已經太過分了。我以前輩之尊,本來不打算過問你,可是你可知道, 當年令師鶴道人與我誼屬深交,這件事我不能不問。」 江芷搖了搖頭,嘆息一聲道:「既然老前輩認定了我是梁金花,我也就無話可說了!」 齊天恨冷冷地一哼,道:「你還要狡辯麼?」 江芷含著淚,訥訥地道:「你會後悔的。」 齊天恨後退一步,向著趙鐵松道:「拿了。」 趙鐵松嘻嘻一笑,先向著齊天恨抱了一下拳,才走向江芷,抱抱拳道:「姑娘委屈 了。」 江芷把手里的劍和鏈子嘩啦一聲摔下地,雙手一伸,閉目待綁,絲毫不再抗拒。 趙鐵松趕忙拾起鎖鏈把她綁了起來,又要去鎖她的雙踝,追風俠卻道:「不必,她 既甘心受綁,決不會再跑。」 趙鐵松苦笑著。道:「只是這姑娘的輕功……」 齊天恨搖搖頭道:「她不會跑。」 胡大海這時慌不迭地跑出去道:「我去招呼一輛車來。」 齊天恨輕輕一嘆,目視著江芷,道:「湖廣按察為官清正,與我有數面之交,官司 我代你打點,死罪或可以免,活罪卻是不能減……好在你年事尚輕,幾年牢獄之苦,足 可以消磨你凌人的銳氣,對你大是有益。」 江芷只是頻頻苦笑,有幾次想與他分辯,話到嘴邊,臨時忍住。 這件事解釋也是多余無用,不如順其自然的好。 但聞得一陣轆轆車輪之聲來近,胡大海雇了一輛馬車來到。 是一輛有頂子的載客馬車,一直馳到了門前,胡大海躍下車座,大聲道:「怎麼樣, 帶過來吧!」 江芷望著這位認定自己是梁金花的老前輩點點頭,苦笑了一下,遂自行向馬車前行 去。 看熱鬧的人多極了,里三層外三層,把厚德福圍得水洩不通,一傳十,十傳百,大 家都知道那個叫「三姑娘」的江湖大盜被拿住了,這個熱鬧豈能錯過? 江芷乍見此等情景,真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這一瞬間,她真想哭。 她用含著淚的眼睛,回頭看著追風俠,喃喃地道:「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 到那一天,我不會原諒你。」 說了這句話邁步登車。 迫風俠慢慢走過來,立在車前。 由他的表情上看來,他的心情並不愉快。 趙鐵松抱著拳道:「齊大俠也來一趟吧!」 齊天恨搖搖頭道:「不必。」 這時兩個伙計,把滿臉鮮血、尚在昏迷中的「鐵翅鷹」孫化抬著走過來。 齊天恨見狀道:「且慢。」 他走過去看了看孫化的傷,用孫化身上的衣裳把他傷處的血拭了拭,見傷口已然自 凝,點頭道:「不要緊!」 一只手在對方前胸上按了一下,孫化果然長吸了一口氣,醒了過來,一看這麼多人 嚇了一跳,定了一會兒神,才算明白了一切,趕忙上車,眼睛卻狠狠注視著江芷,像是 要把她生吞了一樣。 趙鐵松向追風俠舉手為禮,道:「齊大俠還有什麼囑咐麼?」 追風俠冷著臉道:「梁金花犯了國法,自有國法制裁,你們卻不可虐待她,我如果 知道她候審期內有什麼不對,莫怪我手下無情。」 趙鐵松面色一變,連聲道:「你老人家這還用得著關照麼?沖著你老人家我們也得 破格看待她。」 追風俠冷笑道:「也用不著破格看待,只要不欺侮她就是了。梁姑娘,你還有什麼 話說沒有?」 江芷冷冷一笑道:「我再告訴你,我不是梁金花。」 說完氣餒地閉上了眸子,追風俠怔了一下,馬車就在這時向前移動了。 看熱鬧的人一擁而上,偎著馬車看,車子跑,他們也跟著跑。 追風俠的一雙眼睛,盯視著車去的背影,閃爍的眸子里,含蓄著一種難解的迷惑! 一陣馬嘶之聲,那匹鵝毛黃得得地跑到了面前,人馬久別重逢,自是有一種說不出 的歡喜之情。 追風俠撫拍著離失數月的愛馬,卻把先前的一點疑惑之心打消了個干淨。 襄陽府所有的人都驚動了。 這幾天,不論是茶樓酒肆,大小街巷,到處都聽見在談論著同樣的一件事──梁金 花被捕了! 這件事像是一道閃電,一聲迅雷,一時之間,已傳遍了整個江湖,當真是不脛而走, 人們繪影繪形地談說著這件事,說者帶勁,聽者動容。 好像不過是幾天以前的事,「厚德福」的掌櫃的「鐵膽」劉義,像狗熊似地被一杯 蒙汗酒就給灌倒了,可是,曾幾何時,就像今天吧,他卻又顯得健朗得很,而且比誰都 要話多,擅談極了。 由他嘴里,好像梁金花那個女寇是他擒的,要不是他設計穩住了粱金花,什麼追風 俠、趙鐵松、孫化、胡大海,門兒都沒有。 在他自己嘴里,他的本事大啦,真是足智多謀,允文允武,「瞄頭不是一眼眼」也! 「厚德福」和往常一樣,座客常滿,由於出了「梁金花」這麼一檔子事,它的名聲 可就更大了。 劉掌櫃的滿面春風,左右奉承,儼然是個大忙人兒。 在當中座頭上打了個轉兒,又在左面那一桌子上,講說了一陣子,他才轉向里間。 就在這時.一個女子的聲音招呼著他道:「劉老板,你過來。」 聲音嬌脆動聽極了,只是有點冷,聽在人耳朵里,令你打一個冷顫。 劉義先站住腳,再偏過頭來看看。 就在靠著牆角的一個座頭上,有個一身紅衣的年輕姑娘坐在那里。劉義心里一怔, 由背影上看過去,還真有點像前幾天的那個梁金花,劉義已被梁金花嚇破膽了,現在一 看又是個少女,禁不住有點兩腿發麻。 所幸那個人不是梁金花──在她回過頭來的時候,劉義已經看清楚了她的臉。 劉老板在看見了她的臉的一剎那,心可就樂了──那是一張令人乍見就喘不過氣來, 美艷到極點的臉盤兒。 在劉老板的記憶里,也只是那個梁金花的姿色,才能夠與此女一比高下,太美了。 在樊城這麼美的姑娘,太少見了。 劉老板先前的恐懼之感,早就跑得沒有影了,雙腳可就不由自主地挪了過去。 這位姑娘挺高的個頭兒,瓜子臉,柳葉眉,白中透紅的一張嫩臉,一雙水靈靈的眸 子,每一顧盼,似含有深深的情意,卻又令你不能逼視。 她穿著一身大紅的衣裙,一件同色的八幅披風擱放在一旁座上,潔白如玉的一只手 下,壓著一個杏黃色的長布包兒──憑著劉掌櫃的經驗,只一眼就可以斷定出來,里面 包的是一口寶劍。 這一個發現,頓時又使得老板心里一寒,有點不大敢親近。 他裝出一副笑臉道:「這位姑娘,是你叫我麼?」 「是我。」紅衣少女的眼睛向下注視著:「我想跟你打聽點事兒。」 劉掌櫃的咧嘴一笑,說道:「什麼事呀?」 紅衣姑娘微微抬起頭,道:「你過來一點。」 劉義向前挪了幾步。 紅衣姑娘冷笑道:「你怕什麼,我也不會吃人,你坐下來。」 劉義嘿嘿一笑,拉過椅子坐了下來。 「姑娘有什麼話就直說……在下知無不言。」 「好!」那姑娘冷冷地道:「聽說,你們抓住了一個叫梁金花的人是不是?」 劉掌櫃的一笑,松了口氣,心說我當是什麼事呢! 想著點點頭道:「是有這麼回事,那個梁金花,是江南來的女強盜,無惡不作。」 紅衣少女點點頭,卻冷笑道:「無惡不作,你怎麼知道?你看見了?」 劉義一笑道:「姑娘笑話了,強盜還有好的呀?」 紅衣少女冷冷地道:「先不說這些,請你把那天的事說一遍給我聽聽好不好?」 劉義皺了一下眉,這件事他不知道已經說了幾百遍了,對方要不是個漂亮的大姑娘, 他才懶得再說一遍。 舔了一下嘴唇,道:「是這麼回事,五六天以前,那個叫梁金花的姑娘到我這店里 來吃飯……」 「慢著。」紅衣少女冷笑道:「是有人訂好了酒席,請她來吃的吧?」 劉義怔了一下,心說:「你比我還清楚呀。」 當下點頭道:「不錯,是有幾個人訂了酒席。」 「那幾個人是誰?」 「是……」劉義顧忌著不便出口。 「是‘混江七龍’那幾個人吧?」 「是……不是……嗯!姑娘你怎麼會知道?」 「是聽外面傳說的!是不是?」 劉義點點頭道:「不錯,是有這麼回事。」 「這麼說是‘混江七龍’和你串通一氣,事先安排好了要陷害梁金花?」 劉義臉色一變,連連搖著手道:「我可沒這麼說啊……決不是……這話可不能亂說, 萬一要是傳出去,申屠當家的不找我算賬才怪呢!」 紅衣少女道:「這麼說申屠雷並沒有存心害梁金花?」 「絕對沒有。」 紅衣少女點點頭,道:「這麼說完全就是你的意思了?」 劉義神色一變。 紅衣少女一笑,道:「你放心,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不過問問罷了。」 劉義才面色和緩下來,道:「是這麼回事,衙門里的趙捕頭和孫、胡兩位都在,我 們幾個聯合,就把她給拿了下來。」 「只你們四個?」 「對……對呀。」 紅衣少女搖搖頭道:「不對吧!好像還有一個人吧?」 劉義臉一紅道:「姑娘不提我倒是忘了,是有一個人,他幫了一手。」 「這個人姓什麼?」 「姓……好像姓齊。」 紅衣少女面色微微一驚,冷冷一笑,說道:「高高的,瘦瘦的,頭發很長是不是?」 「不錯,」劉義一驚道:「姑娘認識這個人?」 「聽說過!」她微微一笑道:「這個人,大概還住在貴棧吧?」 「是……是的。」 劉義不得不吃驚,因為她什麼都知道,清楚極了。 「還沒請教小姐芳名?」 「啊!」紅衣少女一笑道:「我也姓梁,巧得很,倒是和梁金花同姓。」 「梁姑娘是住在……」 「就在貴棧。」 說完,站起身來,留下了一錠挺大的銀子,姍姍地向里院走進去,劉義瞧著她的背 影,心存費解,卻把手里一對銅珠搓得嘰哩呱啦亂響。 月夜,清風,燭影闌珊。 幾條快速的影子,由院牆外翻了進來,一共是六條影子,在亭子里略一聚首,遂向 里院棧房行去。 為首一個是個矮壯的漢子,一臉的胡子,身後一個高瘦的漢子,還有幾個人,都是 熟臉一一好像就是那一日江芷在漢水渡船上見過的「混江七龍」。 本來是七個人,一個受傷還沒好。 六個人輕車熟路,來到了這片靜院唯一的一間客房門前站定。 為首的那個矮胖漢子──申屠雷輕咳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說話,房內一個女子聲音 道:「進來!」 申屠雷應了一聲:「是!」 他輕輕地推開門,一行人魚貫步入。 室內亮著一支長腳的燭台,那個穿紅衣服的標致姑娘,正倚靠在一張太師椅上,太 師椅上舖設著紅緞子的墊子,這房內的一切,都顯得十分考究。 雖然是客居的旅邸,她的住所也是那麼豪華,一點兒也不將就。 申屠雷、高瘦子、黃發人以及三個衣衫各別的漢子,一進門排成一列,以申屠雷為 首,深深地向那個紅衣姑娘行了一禮。 申屠雷惶恐地道:「卑屬今早才接到由巡江第七舵轉來的手令,知道令主駐馬在此, 井有要事商量,特率眾弟兄前來參見。」 紅衣少女輕輕嘿了一聲道:「申屠雷。你也是老江湖了,這一次你怎麼會干下這麼 糊塗的事?」 申屠雷嘆息道:「卑屬是見那女子身上帶著令主的‘翡翠解語令’才會犯下錯認之 罪。」 紅衣少女皺了一下眉,道:「算了,嚴格講起來我也有錯,一時大意竟會把信物失 落,想不到為此,而生出了如此風波。」 申屠雷哭喪著臉。道:「那個姑娘冒充三姑娘的名字,活該咎由自取,只是令主的 名譽卻為此受損,說來皆是鐵膽劉義那老小子的罪過,卑屬只聽三姑娘吩咐,要如何處 置這個無義之徒。」 紅衣姑娘顯然才是真正的梁金花。 這時聽完申屠雷一番話後,一只手端起一只白瓷的小蓋碗來,喝了一口茶。 她搖搖頭一笑道:「劉義不值一說,倒是有一位棘手的人物不好對付。」 申屠雷一怔道:「誰,只要令主吩咐下來,卑屬一定設法把他給剪了。」 「這個人只怕不容易。」 一提起這個人來,梁金花美貌的面頰上,立刻現出了一片愁容。 不過她勉強抑制著,淡淡一笑,道:「這個人先不要談,我想你們來看我,主要是 談一件關於餉銀的事情,是吧?」 申屠龍點頭道:「正是為這件事。」 「說下去。」 「這筆餉銀是由都指揮使衙門負責護送,提押到湖南洞庭。數目很大,足足有十幾 大車。」 梁金花含笑點頭道:「長江十二舵目前正缺銀子,這筆錢倒是用得著。」 申屠雷咧著嘴道:「是呀!不要白不要。」 梁金花哈哈笑道:「話不是這麼說,這個消息你知道,人家必定也知道了,你知不 知道還有什麼人也踩上了盤子?」 申屠雷道:「令主顧慮得很有道理,但是湖廣黑道上的幾個人物,透過令主的傳聲 招呼,卑屬相信是再也不會有人膽敢橫加插手。」 梁金花道:「這件事我來之前,已經關照下去了,問題是現在外面風傳我被擒入獄, 只怕那些有心劫銀的人、又將活動了。」 申屠雷皺眉道:「這個……」 梁金花冷笑道:「無論如何,這批銀子我是志在必得,你只令手下人,從今天開始, 務必要仔細地盯上,確定了時間之後,直接去見巡江第七舵的吳舵主,要他全力支持你 們。」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法堂驚異變 申屠雷抱拳道:「遵命!」 梁金花道:「對方實力很雄厚,聽說由火器營押送,我們這邊要去的人,都得准備 一身防彈衣服,而且都得有高來高去的武功才能勝任。」 頓了一下,她又接道:「這些防彈衣服,我已令總舵成衣堂連夜趕制,至遲在三天 之內,可以趕交巡江第七舵,到時候你可以去領,至於人手方面,你要仔細地挑選一下, 你這方面以不超出七人為限,最好就是你們‘混江七龍」七個人。」 申屠雷點頭道:「是!」 梁金花淺淺笑道:「我一向在江南活動,這是第一次在外碼頭做案,只許成功不許 失敗,事情成功以後,我會考慮在漢水立巡江第十三舵,舵主一職就委令由你擔任。」 申屠雷面現喜色道:「令主栽培!」 梁金花輕輕嘆息,道:「凡事百密而難免一疏,這些年我雖一再藏盡鋒芒,不以真 實面目示人,可是梁金花三字,仍然傳聞天下,只可嘆那位代我受害的姑娘……說不定 死罪難逃,我本想入獄把她救出來,可是為了這一次的大生意,也只有暫時先委屈她幾 天了。」 申屠雷道:「令主的意思是……」 梁金花道:「我如果現在劫出那個代我受害的姑娘,傳揚出去,只怕各方都有戒備, 那麼一來,對我們下手劫貨大為不便,目前將錯就錯,反倒是下手良機。」 申屠雷道:「令主高見!佩服之至。」 六人一齊站立,抱拳告辭。 梁金花又道:「這樊城居內藏有高人,你等以後進出要千萬小心,沒有特別事情不 必前來。」 六人同應道:「是。」 梁金花右手虛著向外一按,窗扇大敞,比了個手勢,六人先後越窗而出,轉瞬間室 內又歸於平靜。 又等了一會兒,梁金花把燈光撥暗,然後取了一塊黑綢子,把頭發包扎了一下,她 脫下了足下的薄底靴子,換上了一雙全系人發所編織成的軟底弓鞋。 這雙特制的鞋,再加上她傑出的輕功絕技,可使她身輕如燕,踏瓦無聲。 她由枕下掣出了長劍,插好背後,一長身已翻出窗外,然後她再掩上窗戶,左右打 量了幾眼,遂騰身而起,像一只燕子般地躥上了對院的屋檐。 緊接著她輕登巧縱,一連幾個起落,如同星丸跳擲般地已翻出了十數丈外。 「樊城居」是樊城地方最大的一處客棧,內里亭台穿插,屋舍連雲。 梁金花輕車熟路極為快捷地翻過兩片院落,來到了一處精致的偏院。 這里只有四五間客房,靜靜地散布在樹叢之間。 梁金花略一顧盼,即向一處亮有燈光的客房襲進。 這間房子好像窗戶本來就開著,梁金花盡管有一身傑出武功,可是距離這間房子五 丈以外,她即腳步放慢,不敢貿然欺近。 站在屋檐上向對面房子里看,一目了然。 房間里來回地走動著一個人影,那人雙手後負,一身白色長衣,滿頭長發披散在肩 後──正是那日擒服江芷的武林異人齊天恨。 他來回地在房內走了幾轉,遂坐下來,拿起筆在紙上寫字。 梁金花遠遠地打量了他一番,「千里追風俠」的大名她久仰極了,從小小孩提時, 即聽說關於此人的種種傳奇,並且他是師父鶴道人平生摯友,可是梁金花直到今夜才算 第一次看清他的廬山真面目。 她敬仰他、愛戴他、恨他又怕他。 她確信他是一個畢生堅立在俠道立場上,是一個永不為外在力量所能移動的俠士異 人,但是他的存在,卻大大地影響了自己這一伙人的存在。 只因為有了一個他,今後自己這伙子人的存在可能大大地受到威脅,說不得今夜要 對他不利了。 想到這里,她探手由身上豹皮囊內取出了一方薄如蛟蛸的人皮面具,兩只手拉開了 面具兩邊,向臉上一繃,頓時變成了一個濃眉黑臉,巨嘴闊鼻,面目可憎的少女。 她在正面觀察了對方一段時間,覺得無隙可乘,於是向左繞了半個圈子,來到了 「千里追風俠」齊天恨所居住的這間房子右側。 在兩丈以外,她靜立不動。 鶴道人當年傳授過三名弟子一門特別的功夫,這門功夫名喚「貼耳術」,很有點像 道家的「天耳通」,只要把心靜下來,運用秘功,即可聽知十丈內外任何輕微的舉動。 現在她施展出這種武林秘功,果然具有相當的神效。 她甚至聽見室內的追風俠磨墨潤筆的輕微聲音,於是她輕步前進,輕到不能再輕, 只怕貓鼠也覺察不到她的臨近。 隔著一扇窗扉,她靜立了一會兒,盤算著如何出手。 她想,如果突然破窗而入,在對方驚顧回頭的一剎那,猝然以「小天星」掌力,傷 他的心肺──這種能力,對付別人來說,梁金花自信有十成把握,可是對付「追風俠」 齊天恨,她卻連五成把握也沒有。 於是她想到第二種方法。 如果她以掌風去叩動這扇窗戶,本人卻潛伏到正面的窗前,然後猝然襲人,由追風 俠背後下手,用「定穴手」的手法,先定住了他的「志堂」、「肩井」兩處穴道,再下 手殺害…… 這個方法設想不是不好,只是卻又擔心到,以「追風俠」如此武功之人,必然練就 了一種護體的氣功,萬一下手後不能定住他的穴道,自己可就不會再有第二次出手的機 會,雖然自己還可以逃,可是在「追風俠」的快速追擊之下,想從容退身,誠是不易。 第二種假想,她不得不再次否定了。 她是絕頂聰明之人,深深知道當前這個人是生平第一大敵,但是彼此所站立的立場, 迫使她不得不走極端,只有殺之一途。 遠處燈光晃動。 梁金花身形一晃,已閃出數丈以外,卻見一個青衣少女手中托著一個托盤,盤內放 著一碗壽面,另一只手上打著一盞燈籠,正向這邊姍姍行進。 這個青衣少女,梁金花認識,得悉她是本客棧廚房,專供送餐的小婢女「銀川兒」。 梁金花為了確定她是否送到齊天恨房內,先悄悄地立在她身後注視了一會兒,發現 到銀川兒果然是朝著齊天恨的房門走來,她即縱身襲近。 銀川兒忽然覺出項後冷風襲背,還來不及回頭,身上一麻,頓時被點了穴道。 她的手一顫,托盤離手下墜,卻被梁金花一只巧妙的手,由背後接了過來。 梁金花非但接過了她的盤子,而且把她身上一件挺長的青布衣裳也脫了下來。 她迅速地把那件布衣裳套在自己身上,然後一只手把銀川兒夾到樹下站好,遂又把 長劍拔下來,比了一比,劍與托盤的長短相仿佛。 她把這口劍靠邊平置在托盤之內,一只手壓著劍柄,另一只手壓著劍鞘,在必要時 候,只要一振腕子,就可抽劍出鞘。 即使他有鬼神不測的武功,在絲毫不設防的心理下,遇見了厲害的殺手,可就難免 有殺身之危! 梁金花端著托盤,略微定了一下心,遂從容地向齊天恨的房前走近! 在門前,她伸手叩門,道:「先生,面來了。」 室內道:「進來!」 梁金花推門步進,卻見齊天恨正在運筆寫字,室內設置十分簡單,一坐一幾,一張 桌子。 齊天恨筆走中鋒,正在聚精會神地寫著一篇小楷一一這是他每日必行的功課之一。 小楷練習他的定力、耐力、手力、目力,正是一門揉合上乘內功,手、眼、神的不 二法門。 梁金花輕移蓮步,走到了他背後,道:「放在哪里?」 追風俠本是聚精會神地在寫一個「中」字,原是意不旁屬,可是梁金花的猝然移近, 卻使得他護身的「游潛」起了一種特別的感應。 可是他到底不會聯想到其他方面。 就在他有意無意偏頭看向梁金花的一剎那,梁金花的一口長劍,矯若游龍,亮似閃 電,在梁金花的一舉手間,劈向他的背後。 追風俠一驚道:「啊!」 他坐著的身於,疾如旋風似地一個快轉,可是梁金花劍身上貫注的實力非同小可。 追風俠移身回閃的一剎那,事實上已經太晚了,可是這位武林極享盛譽的異人,畢 竟有其超乎常人的能耐! 就在他旋身的一剎那,掌中毛筆向上一撩,向對方劍鋒上架去。 如果以追風俠正常的功力來說,只要力道提運均勻,這支尋常斑管,足可當得天下 最利的寶劍,只是此刻卻太倉促一點了,他的力道方提貫了一半,已與對方的劍鋒交接 在一塊。 只聽得「嚓」的一聲,毛筆齊腰而折,閃著奇光如電的劍身,有如鬧海的銀龍,斜 劈直下,追風俠連閃身的機會都沒有。 劍鋒過處,左肩連胸處,血光迸現。 他嘴里狂嘯一聲道:「好丫頭!」 足頓處「颼」的一聲,已躥上了房屋橫梁,一片鮮血,像雨點兒似地洒落下來。 梁金花十拿九穩的一劍,仍然沒有傷著對方要害,她還不死心,身子反弓著用「海 燕躥天」的輕功絕技,緊跟著追風俠的身勢拔空而起,長劍「笑指天南」,直向齊天恨 心窩扎了過去。 齊天恨一時大意,竟然在對方手里掛了彩,這是他出道江湖數十年第一次負傷,內 心之憤慨悲愴可想而知。 他決定不容許對方再傷他一根毫發。 梁金花的劍勢一到,只聽得「啪」的一聲,已為他夾在掌心之內。「你是誰?」齊 天恨眸子里現出了凌厲的殺機。 血把他半邊身子全都染紅了。 梁金花咬著牙不發一語,她用力地推送著掌中的劍,卻不能拔出絲毫。 兩個人身子都站在橫梁上,彼此運用內力在爭拉著。 追風俠眼睛里灼射著無比的驚異。 「現在的樣子不是你真面目,你戴的是一塊人皮面具……你是誰?為什麼要向我行 刺?」 梁金花更加顯得慌張,她忽然側身,用鶴道人昔日傳授,最拿手的「攝魂三踢」, 颼!颼!颼!一連三腳。 追風俠面色大變,雙手猝開,梁金花連人帶劍,墮下屋梁。 追風俠齊天恨大喊道:「慢著!」 他身子緊跟著飄身而下,大叫道:「站住!」 梁金花早已穿窗而出,身法之快,確屬武林罕見。 齊天恨愣了一下,喃喃道:「攝魂三踢,鶴道人的傳授,莫非她是……」 他倏地閃身外出,月影空蕩,早已失去了對方的身影。 「千里追風俠」齊天恨又閃身縱回,才發覺到自己身上的血,他顯然大吃了一驚, 急快地在傷處附近穴道上點了幾下,流血頓止。 只是他半邊身子,也就為之麻木。 撕開了衣服,發覺到傷處足有半尺多長,約有三分深淺,只要再前進一分,可就保 不住肋骨折傷,想一想四十年的威名幾乎毀於一旦,不禁使他冷汗涔涔而下。 把傷處包扎了一下──這位執武林牛耳的一世奇俠,內心卻泛起了層層波瀾。 「莫非是梁金花脫獄而出,對我心生仇恨,是以下此毒手?」 這個猜想,是相當合情理的。 但是不像,齊天恨回憶著那日在「厚德福」與梁金花(江芷)動手的模樣,再與今 夜這位姑娘動手的情景互一印証,就發覺到二女的劍法二致,絕不是一個人。 他靜靜地想著,就武功而論,這個少女的身手,卻是近年來江湖所罕見,由她方才 那一式「攝魂三踢’﹔來判定,一定是鶴道人的傳授。 鶴道人一共只收有三個弟子,秦雙波、任劍青、梁金花,這是自己所確知的。 那麼,假定這個人就是梁金花,那麼前些日子被自己擒住送交衙門的那個少女,可 就不是梁金花了。 他生平從來不做一件有愧良心的事情,果真被擒的少女不是梁金花,自己可就犯下 了不可饒恕的大錯了,對於對方人格名譽,以及身心的痛苦,將因為自己一時的疏忽, 構成了難以補償的損失,自己又將何顏去面見那個受害的少女! 他想到了這些,一時五內如焚,內心的懊痛竟比胸側的劍傷還要來得厲害。 如果今夜潛入行刺的少女,果然是梁金花,這也同樣是一件令自己痛心而不敢相信 的事情,由此也就証明了這個女孩子的心意是何等的毒辣了。 無論如何,齊天恨相信今夜她是不會再來的了。 大堂上光亮如晝,襄陽府的正堂王子威,即將要夜審那個由樊城押解過來的江洋女 寇梁金花。 這已是第三堂過審了,由於犯人一口咬定她不是梁金花,又沒有足以証明她是梁金 花的物証和人証。 雖然她身上帶有一塊所謂的「翡翠解語令」,可是一定要說有這塊東西的人,必定 就是梁金花,那也未免太武斷了,況且這種江湖流言,自不能為官場所認定。 王大人對這樣一件大案子,自是不能草率從事。 三審下來,這位朝廷的四品命官,實在感到很為難,他很想在這件案子上,建立聲 望,可是他為官的良知,卻不忍心以「莫須有」的認定,粉碎了對方這個少女的一生。 兩旁的衙役分班站定,大堂上鴉雀無聲。 王正堂手拍驚堂木道:「帶人犯!」 「帶人犯!」 「帶人犯!」 「帶人犯!」 聲音傳出了大堂以外,盤算著人物押解上堂,還有些時候。 這當時,王子威大人卻偏過臉,向他那位素有智囊之稱的馬師爺低聲道:「這個梁 金花來了幾天了?」 馬師爺翻了一下案上的公文道:「十九天了。 王大人濃眉微皺著,搖頭輕嘆道:「這一堂要是仍然定不了案,如何是好?」 馬師爺不愧是智囊,冷冷一笑道:「大人對這名女寇,太留情面了,依晚生之見, 就該重刑侍候,三木之下,不怕她不招。」 王大人又嘆了一聲,道:「這……雲飛,你忘了十天前,那個叫齊天恨的俠客投書 托請的事麼?」 「嘿嘿!」冷笑了幾聲,這位叫馬雲飛的師爺吹著了紙媒,先為王大人點燃了煙, 才輕輕地道:「大人哪,這件案子不宜再拖了,拖久了,對大人只怕不利。」 一聽到這里,王大人怔了一下。 「這個……只是那位叫齊天恨的俠客,曾經提到了按察使端大人……恐怕不便用刑 吧!」 馬師爺道:「大人怎可輕信這些江湖人的話?按察使端大人不一定就真的認識他, 就算他真的和端大人有交情,這件事大人做得是名正言順又怕他何人?況乎現在端大人 還沒有信來,大人就給他來個假作不知,先套了她的口供定了案子,往省里一送,以後 的事可就不是大人的事!大人要是做得漂亮一點,就不必送省,給他來個先斬後奏,也 無不可。」 王大人吸了一口煙,卻聽得兩旁衙役喊起了堂威來,在眼前噴出的一片煙霧里,可 就看見了一身大刑的姣姣少女邁進了大堂的頭道兒坎兒。 王大人本來還有些話與師爺商量,見狀也就暫時忍住不發。 緊扣著犯人鎖鏈子的正是那位拿「寇」有功的大捕頭──「一條棒桿」趙鐵松,另 外兩個一一「鐵翅鷹」孫化、「粉面金剛」胡大海左右侍立。 三個人都吃過江芷的苦頭,是以一絲也不敢粗心大意,刀劍出鞘,如臨大敵。 犯人在大堂正中站定,「一條棒桿」趙鐵松嘴里輕聲道:「過了這堂就完了,跪下 吧……」 一抖鎖鏈子,大吼一聲,喝道:「跪下!」 江芷原本也就沒打算倔強,雙膝一彎,順著趙鐵松的一帶之勢,噗地一聲跪倒在地。 趙鐵松向上跪叩道:「女犯梁金花押到。」 王大人點一點頭,說道:「你們退開一邊。」 趙鐵松恭應了一聲,揮手帶著孫、胡二人退後十來步,卻是采取三角的部位,暗中 監視著。 王大人就著大堂兩側的一十八盞宮燈,打量著這位艷容四播的女犯人,心里著實地 吃了一驚,記得初過第一堂時,對方是何等標致的一副容顏,全堂上下,就連知府大人 在內,哪一個不驚為絕色,怦然心動?而現在只不過是十來天的間隔,看上去已判若二 人。 犯人的長發披散著。多天沒有梳洗了,白皙的面頰染了一層污垢,雙目紅腫,衣衫 襤樓,雖說是未曾落刑,可是加料過重的幾副刑具,把她的細皮嫩肉,也卻磨腫磨破了。 盡管如此,她還是相當楚楚動人惹人憐愛。 王大人一拍驚堂木,道:「梁金花,本府夜審三堂,你也折磨得不成個樣子了,還 是從實招了吧!」 江芷白中泛青的臉,蘊含著無比的疲倦,她苦笑了一下道:「我本來不是梁金花, 大人你要我招些什麼?我又能招些什麼?」 王大人冷冷笑道:「好個刁蠻的女寇,本府因憐你年紀輕輕,一再地對你容讓,你 卻是這般的不知好歹……來呀,大刑侍候!」 大堂上立時撲過來數名衙役,將一截夾棍套在她雙腿之上。 王大人一狠心,手拍驚堂木道:「上刑!」 繩索絞盤一經絞動,只聽得木夾棍上吱吱響動,江芷那張蒼白的臉上一陣泛青,只 疼得全身上下簌簌一陣顫抖。 一旁那馬師爺卻湊近座前,道:「大人,梁金花是有功夫的女人,這點刑怕吃不住 她。」 王大人一聲叱道:「用力!」 四個衙役,各施全力,只把兒臂粗細的兩根繩索絞得成了麻花卷兒,江芷身子陡地 站起,又坐下來,只痛得全身連連打顫。 她總算幼學內功氣力,這番刑迫,雖使得她痛穿心肺,要想傷害她的筋骨卻是不易。 在四名壯役的全力絞盤之下,只見她修長的身軀,扭動得像一條蛇,冷汗涔涔直下。 王大人眼看如此,生怕把她弄成了殘廢,一拍桌案道:「停!」 只聽得「崩!崩!」兩聲,夾棍上粗如兒臂的繩索,竟然當堂折斷,繩索一斷,夾 棍自然地松落,江芷顫抖的身子乍然一松,又坐了下來,身軀由不住向後倒下去。 「一條棒桿」趙鐵松上前一步,伸出一只右腿抵住了她的後背,大聲道:「姑娘, 你還是招了吧!」 江芷陡地向後仰首,頭上長發,就像是一條軟鞭似的,只聽得「唰」的一聲,掃在 了趙鐵松面頰之上,一個是無防,一個是有意。 這一下子可還真不輕! 趙鐵松「啊」地叫了一聲,踉蹌後退,右臉上頓時現出了一片紫紅顏色。 眾目之下,他豈能吃這個虧?怒叱一聲,一腳踢在了江芷背後,滿身刑具的江芷, 休說是還手招架就連閃避也是無能。 這一腳踢了個正著,江芷身子就像皮球般滾了出去,項上的枷具,足下的鎖扣嘩啦 啦一陣大響。 王大人一拍驚堂木道:「大膽!」 四名衙役早撲上去,狠狠地將江芷按在了地上。 趙鐵松厚著半邊臉,當著府台大人面,他卻也不敢過分放肆。 當時上前一步,跪下一條腿來道:「大人,這女犯人潑辣得很,請大人賜准交由卑 職在牢房內詢問,必能招供!」 王大人冷冷地道:「這案子本府審得正大光明,豈能容你私下刑罰──趙頭兒你這 話說得太離譜了。」 說到這里,那位馬師爺又伸過脖子來,輕聲嘀咕道:「大人不要忘了提証人毛三。」 一言驚醒夢中人。 王大人嘿嘿一笑,望向江芷那邊道:「梁金花,你上次不是向本府要人証麼,今天 本府已找了一個,你可願與他對質公堂麼?」 江芷掙坐而起,冷笑道:「証人?還會有什麼証人?」 王大人手拍驚堂木,喝道:「提証人毛三!」 「提証人毛三!」 「帶毛三!」 「毛三」早就在大門外等好了,一聲「提毛三」,他就立刻走了進來。 三十來歲的一個矮個頭,生就的小鼻子,小眼睛,一眼看上去就是個奸巧狡猾之輩。 這個人在兩個衙役陪同之下低著頭狗也似的竄了進來,跪在大堂上,叩頭如搗蒜般 地向著堂上,大聲嚷道:「青天老大人,冤枉呀!冤枉呀!」 王大人沉下臉怒叱道:「放肆!」 那漢子就像吃了煙袋油子般的一個勁兒地打著哆嗦,連連地胡言亂語道:「是…… 我……大人……」 王大人冷笑道:「你是毛三嗎?」 「是……大人!」 「用不著害怕,本府提你不過是個証人,你只要老老實實地把你知道的據實說出來, 畫了押,就可以放你!」 「小人……小人一定照實說,大人……恩典!」 「好!」王大人扭臉向江芷道:「犯人帶過來!」 一陣子鎖鏈聲,將江芷前拉後推地帶到了跟前。 王大人手指向江芷,向那個叫毛三的矮個子道:「這個人你可認得?她叫什麼名字? 是干什麼的?你要看清楚了再說,聽見了沒有?」 毛三叩頭道:「是,是!」 然後就站起來,走到江芷面前,煞有介事地看了半天,然後回身跪倒! 「看明白了沒有?」上頭問。 「看明白了!」毛三結結巴巴地道:「她是大盜……梁金花!」 「你沒有看錯?」 「沒有……看錯。」 「你怎麼會認識她的?」 「這個……」毛三嚥著唾沫道:「小人有一親戚,素行不良……在長江落草……為 寇,有一日帶小人到他住處,曾經指與小人看過他們的首領梁金花。」 「只看過一次嗎?」 「不……還有一次!」 「說!」 「是……第二日我那親戚說是有一趟買賣,小人……一時好奇,也跟著我那親戚前 去觀看。」 「且慢。」師爺抹著嘴,向一旁的筆吏道:「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 然後他轉向發怔的毛三道:「你用不著怕,說下去。」 毛三叩了個頭道:「是……小人那個親戚在殺人,小人在一旁觀看,這個梁金花也 在現場。」 「她可曾殺人?」 「她……好像也殺了人。」 「混蛋!」堂上一拍驚堂木,喝道:「殺就是殺,沒殺就沒殺。好像算什麼意思?」 「是……殺了。」 「殺了幾個?」 「很多……好……」 他又想說「好像」,卻臨時想起來,吞進了肚里。 堂上關照說:「記下來。」再囑咐毛三道:「說下去。」 毛三訥訥道:「事後他們一哄而散,小人……也就回家了。」 「嘿嘿……」王大人的笑聲大可尋味,他於是轉向江芷道:「梁金花,你還有什麼 話說?」 江芷苦笑了一下,道:「他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他,你們怎麼說,我就怎麼聽,我 也沒有什麼話說。」 王大人冷冷地說道:「你可願與他對質?」 「有什麼好對的?你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就是了。」 王大人怒容滿面地道:「這麼說你是認招了?」 「我有什麼好招的?一切都是你們串通好了的。」 「大膽刁婦!」王大人「啪」地一拍驚堂木,怒聲叱道:「掌嘴!」 江芷冷冷一笑道:「用不著打,這件官司我也懶得再打了,你們看著辦吧,只是有 一點,請你們快一點了結就好了。」 這時那位馬師爺可又把頭湊了過去,低聲向大人嘀咕了幾句,王大人頻頻點頭。 遂向江芷道:「好吧,本府就成全你吧!你可肯畫押?」 江芷苦笑道:「我如再不畫押,你也下不了台,你們怎麼寫,我就怎麼畫吧!」 王大人頓時面現喜色,拍桌道:「畫押!」 筆吏雙手捧著筆供,一直走到了江芷面前,遞過了一支筆,還有打手模的印色盒子。 王大人道:「梁金花,你要想明白一點,長痛不如短痛,這件官司你就認了命吧!」 江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我江芷生平從未曾干過一件虧心之事,更不曾殺害過 一人……你們卻要誣陷我是殺人越貨的女寇,足見這個世界,已無天理,更談不到什麼 國法……真正的可悲!」 說到這里,信手拿起筆來,卻見筆供上各項大罪一一注明,她深深了解到自己一筆 畫下去,無異自承罪狀,自己也就代替梁金花。無論如何,這個死罪是脫不了的了。 她忽然想到了那位執迷不悟的梁金花,她是否知道自己在代她受刑?是否又知道自 己將要代她受死? 如果她真能借著自己的死,而重新做人,改過自新,這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她又想到自己近月來不幸的身世,連番的波折,真正是生也乏味。只是這樣的死, 卻是未免不值…… 堂上的王大人一拍驚堂木道:「快快畫押!」 江芷嘆息一聲,提筆待簽。 驀地大梁上「嘩啦」一聲瓦響,緊接著「□嚓」爆響聲中,橫梁一連折了數根,一 片大瓦自空而墜,大堂里揚起了大片灰沙。 就有人大聲吆喝道:「不好!有刺客!」 王大人嚇得面色如土,一拍驚堂木,道:「快看著差事,帶下去,退堂!」 他這里慌不迭地向後就跑,卻有一片飛瓦自高臨下,不偏不倚地擊中了他的後背。 「叭喳」一聲,瓦片破碎,王大人一交跌倒,兩側堂役忙把他扶起,只見他面色如 土,連連向里面揮著手,卻由不住「哇」地吐了一口鮮血。就在這時,甫離座位,向後 急奔的師爺馬雲飛,也不例外,一片瓦正好飛砸在他頭頂之上。 這一下子看來更重,「叭」的一聲脆響,瓦破頭也破。 馬師爺嘴里「啊喲」一聲,頓時昏倒在地。 刺客並不曾現身,只是躲在大堂瓦脊之上,以飛瓦傷人。 混亂中「一條棒桿」趙鐵松,率同十數名干捕,早已把江芷帶入側門,側門內有一 條暗道,直通地牢。 江芷被帶入地牢之內,一扇鐵門重重的被關上。 趙鐵松大聲關照著道:「小心看著犯人!」 遂又緊急調布了數十名弓箭刀手,把地牢守了個風雨不透。 由地牢通向外門,一共有三道鐵柵門,這時一一地下了柵子,弓箭手張弓搭箭,快 刀手鋼刀出鞘,嚴防著刺客闖入。 大堂外。 「粉面金剛」胡大海、「鐵翅鷹」孫化,以及兩名能夠高來高去的干捕,四個人先 後都躥上了堂檐子。 第一個上房的是胡大海,他身子方一站定,卻就見堂檐角上,停立著一個白衣偉岸 少年,一身白衣,被夜風吹得獵獵起舞。 胡大海怒叱一聲道:「大膽刺客,不想活了麼?」 手掌一振,一支「三菱鏢」直奔白衣人面門上飛來,卻為白衣人手掌一翻,接在手 中。 胡大海這時雖未能十分看清來人的臉,但卻可以斷定是一個陌生人。 這個人似乎不願意逗留,在胡大海正欲撲過來的一剎那,反手一擲,已把接來的鏢 打了出去,胡大海也學著他方才接鏢的方式,正欲往鏢上一操,只覺得手上一陣發熱, 那支鏢由於力道過猛,竟然穿過皮肉,直由他掌中穿出,打中右前胸上。「噗」的一聲, 深入數寸,胡大海身子一晃,「叭喳」一聲坐倒在瓦面上。 是時「鐵翅鷹」孫化以及兩名干捕,已經雙雙登上了瓦檐。 白衣人朗聲說道:「告訴你們那個狗官,江姑娘絕不是梁金花,你們膽敢草菅人命, 我就先要他的命,暫不奉陪,我走了。」 「鐵翅鷹」孫化上次對付江芷,已經吃過大虧,養了十幾天的傷,到今天方有起色, 這次乍見胡大海倒臥血泊,就知道來人不是好相與,哪里還敢冒險犯難? 當時只做出一副虛張聲勢的模樣,大聲叫道:「相好的,候著你啦。」 白衣人早已騰身如飛而去。 「鐵翅鷹」孫化打量著這人的背影,只見他起落如白鷺戲水,不過是閃了幾閃,已 沒入黑暗之中。 孫化這里驚嚇得目瞪口呆,無可奈何,三個人搭著受傷的胡大海飄身落下堂檐,只 見大堂內外亂成一團。 「一條棒桿」趙鐵松率領著一隊神機營的官兵,正由後院趕來。 一見面,趙鐵松就道:「這是怎麼回事?胡大海怎麼了?」 孫化冷笑道:「胡兄弟受傷了,刺客早走了,二十來歲的一個小伙子,功力了不得。」 趙鐵松松了口氣道:「我還當是姓齊的呢!」 「鐵翅鷹」孫化冷冷地道:「這不是姓齊的,看上去本事也差不多。他媽的,大概 全天下的好漢都集中到襄陽來了。算了,算了,這個差事可不好當。」 趙鐵松嘿嘿一笑,拍著胸脯道:「我就不信這個邪!來吧,哪個不怕死就只管來吧!」 刺客早就走了,院子外面才響起當當一片鑼聲,一打聽是總兵衙門調來了一哨人馬, 是來拿刺客的,趙、孫二人不得不出去應付一番,心里那份不自在可就別提了。 花廳內,知府王大人同馬師爺,兩個人就像是挨了打一樣分坐在兩張太師椅上,馬 師爺頭上里三層外三層地裹著布,一顆頭腫得就像巴斗似的! 王大人一直在床上睡了三天,今天才第一次下床,胸口疼得厲害,請大夫看過了, 說是內傷,最起碼要半年才能復原。 馬師爺就更不用說了,一連嘔吐了三天,平常站著都晃晃悠悠的,要不是王大人教 人去接他,他還下不了床,這時一面呻吟著,手里的蓋碗,顫抖得吱吱卿卿直響。 王大人咳嗽了凡聲,喘著氣說:「雲飛……這可都是你的主意……我早就跟你說, 這般江湖人不是好惹的,你偏不信……看看!我這條命都差一點搭上了!」 說著又一連串地咳了起來,吐出的痰,還帶著血絲兒。 馬師爺哆嗦著道:「東翁,您老得趕快想個法子,徐總兵那里去個公事,要他派兵 保護啊!」 王大人道:「早就辦妥了,神機營的人都來啦!雲飛,我找你來,是跟你商量,那 個梁金花怎麼辦?你得想個好主意呀!」 馬師爺冷冷說道:「一不做,二不休,依卑職的意思……給她扣上一個勾結外賊, 當堂行兇的罪名,悶不哼氣地給砍了算了!」 「這……使得麼?」 「怎麼使不得?大人和卑職兩條命都快沒……沒有了,還使不得?上頭查也……是 真憑實據。」 「對,」王大人點點頭道:「就這麼辦。」皺了一下眉,他又訥訥地道:「只是…… 萬一那個刺客又來行兇.可又如何是好?」 一提到刺客,馬師爺的臉色又變了。 「那又有什麼法子?大人只得和徐總兵商量,神機營的人要多留他些時候,另外趙 鐵松他們得多辛苦一陣子,不可松懈!」 「唉……」王大人沮喪著道:「這可真是一件苦差事,那些個江湖人物,可是說來 就來,來無影,去無蹤,你要是殺了他們的人,他們還能與你罷休?」 這麼一說,連馬師爺也不吭氣了。 方說到這里,就見一個青衣長隨掀簾子進來,上前請了個安,道:「啟稟大人、師 爺,外面來了一位客人求見!」 王大人瞪著眼,道:「我不是說過了,這幾天不舒服,不見客嘛!」 那名長隨弓著腰道:「小的說過了,可是這人執意非見不可,這里有他一份名帖。」 說罷雙手呈上。 王大人伸手接過來一看,頓時面色大變,轉手遞給馬師爺道:「你看看……」 馬師爺接過來一看,頓時一驚道:「啊!」 拜帖上三個大字:「齊天恨!」 「東翁見是不見?」 「這……」王大人轉向那名長隨道:「趙捕頭他們呢?」 青衣長隨恭聲道:「奉命在花廳外面侍候。」 「神機營的張把總來了沒有?」 青衣長隨道:「張爺在客館里休息!剛才孫頭兒親自請他去了。」 王大人點點頭道:「他一來,就說我有請。」 「是!」那名長隨躬身道:「那姓齊的……」 王大人點點頭說道:「有請,不得怠慢。」 青衣長隨退身下去,門開處,趙鐵松大步進來,見面請安道:「大人金安!」 王大人嘆道:「你配合神機營的人在外面小心戒備著,那個姓齊的來啦!」 趙鐵松退後一步,道:「神機營的張把總來了。」 「快請。」王大人和馬師爺都趕緊站了起來。 蓋明朝軍制由戚繼光平倭之後,已有了徹底的革新,編制方面以十二人為一隊,設 隊長,亦稱「旗總」,四個隊合成一個哨,設哨長,亦稱「百總」,四個哨合成一個司, 有「把總」,三司合為一營,有「千總」,五營設軍,有「主將」。 一名「把總」也算是小有功名,相當夠瞧的了,王大人明白自己今天的立場,對於 鄂省總兵官派來的張把總,自是不敢怠慢。 那位張把總中等個子,四十來歲,皮膚黑中帶亮,一看就像是個軍旅中人。 一進門,他先向王大人行了個抱拳禮,口稱「大人」,十分有禮貌,卻不十分買馬 師爺的賬。 王大人客氣地道:「張兄弟,請坐!請坐!」 張把總告了謝坐下來,寒暄道:「貴府的捕頭趙鐵松已把大人這邊情形說過了,這 次卑職奉令協調貴府防拿賊寇,可以權宜行事,卑職特別要了兩個‘火槍隊’,聽候大 人差遣!」 王大人笑道:「張兄弟辛苦了,這伙子賊人太也無法無天,本府的意思,張兄弟這 兩哨火槍,一哨留駐衙門,看守著犯人,另一哨負責我的安全!你看可好?」 張把總點頭道:「是……卑職也是這個意思!」說到這里,房門再開,那名青衣長 隨進來,道:「客人來了。」 王大人和馬師爺趕忙站起來,對於那位昔日立功朝廷的傲奇俠士「千里追風俠」齊 天恨,他們固然是慕名已久,但還是第一次得見,又加以這次事發,更是心內存有畏懼, 不敢托大! 進來的人,由年歲上看過去,頂多三十五六歲,出乎意料的是,來人是一個十足讀 書人的樣子,瘦瘦高高的個子,清□的面頰上,帶有幾分病容。 他身上穿著一襲皂色的長衫,長可及地,滿頭長發,用一根黑色的文士帶子扎著, 顯得很飄逸。 入門之後,向在座三人深深一揖道:「草民齊天恨,參見府台大人與二位老爺!」 知府大人連忙讓座道:「齊大俠請坐。」 齊天恨告了謝,遂坐下。 王知府為他介紹了張把總和馬師爺。 那位張把總是個地道的老粗,聆聽之下大為吃驚地道:「啊呀,原來你就是‘千里 追風俠’,我聽說過,在台州,聽說你幫過我們總兵的大忙……」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江岸遇高人 齊天恨笑道:「你說的是徐參謀?」 「不錯!」張把總笑道:「可是現在早已是總兵官了!我們總兵常提到齊大俠,說 是沒齊大俠,就沒有他今天的前程,感激齊大俠得很呢!」 說著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向著齊天恨拜了一拜。 齊天恨讓開道:「草民不敢當。」 這番情景,使得王大人和馬師爺面面相覷,他二人所以拉攏這位把總的意思,無非 是想在必要時候,用以對付齊天恨,卻萬萬沒有想到竟會有此一著,想不到統率全省兵 力的徐總兵官,亦和這位齊天恨有交情,這個忙可就難幫了。 王知府臉上微窘著,半天才道:「齊大俠功在邦國,可敬可佩,前此據報,如非是 齊大俠幫助,這名叫梁金花的女寇,還難以被擒,本府定當奏明上方,傳令嘉獎。」 齊天恨長嘆一聲,道:「今日草民前來,正為此事,向大人商量。」 王知府道:「什麼事?齊大俠你只管說吧!」 齊天恨苦笑了一下,道:「現在貴衙牢房內,押的那名少女,經草民連日查証結果, 已確知她不是梁金花。」 「啊!」王知府怔了一下道,「這……不會吧?」 「大人,」齊天恨面色歉疚地道:「這只怪草民認錯了人,這位姑娘姓江名芷,乃 是世居西川的善良人家,這件事實在是一個極大的疏忽。」 一旁的馬師爺嘿嘿笑道:「齊大俠,你大概是弄錯了吧,犯人梁金花已經自承罪狀, 畫了押了!」 「這……」齊大恨冷冷一笑道:「這件事,江姑娘定非是心甘情願……其中定有難 言之苦。」 王知府冷冷地道:「齊大俠,三天以前有刺客向本府與師爺行兇之事,齊大俠你可 聽說了?」 「聽說了。」 「那,齊大俠之見,這行刺之人,又是什麼門路呢?」 齊天恨道:「可能與那位江姑娘是一路的,因覺得冤枉,而代伸不平,也是有的。」 「代伸不平?」王知府頻頻冷笑道:「好個代伸不平,我們這兩條命,差一點可就 完了。有此一樁,足可証明那女寇必是梁金花而不會錯的。」 「千里追風俠」齊天恨搖頭道:「這是絕不會錯的,大人請看,這是此女的一份家 世報告,大人如不信,隨時可命人打探或傳其母兄為証即可。」 說完把事先備好的一份底稿交過去。 王知府接在手里,略略地看了幾眼,放在一邊,冷冷地道:「齊大俠既這麼說,我 自然會派人調查的。」 齊天恨一笑道:「草民今日前來是想具上一份保,親自將此女擔保出來……」 話未說完,王知府已一個勁兒地搖著頭,表示不可。 他苦笑道:「齊大俠具保,本府倒不是信不過,實在是這梁金花案情太也重大,就 以串同同黨,當堂向本府行兇一節,已是罪大惡極,本府打算報請省方處理此事,齊大 俠所請,歉難接受,請原諒!」 齊天恨冷冷一笑道:「這麼說,大人是一口認定了這位姑娘就是梁金花了?」 「不是我認定,是她當堂自己承認畫的押。」 「據草民所知,那位江姑娘口口聲聲自稱姓江,大人何以不予采信?」 「這個……」王大人獰笑道:「賊寇之言,豈能采信?齊大俠,不要忘了,這個梁 金花,還是你從旁相助才拿到的。」 齊天恨嘆息一聲道:「草民是一時糊塗,江姑娘實在是無辜的!」 馬師爺搖搖頭道:「齊大俠,這檔子事,梁金花已自己承認,你又何必為她再辯白? 況且齊大俠義為之事,已具折上奏,中途有了變節,豈非連帶著齊大俠的名聲也不好聽 麼?」 齊天恨長眉一挑,道:「人命關天,豈可兒戲?這件事開始錯了,豈能將錯就錯?」 馬師爺平常仗著是知府的心腹人,他又買哪一個人的賬?這時被齊天恨頂撞得頻頻 冷笑不已。 那位在旁邊聽得莫名奇妙的張把總,一時也插不上嘴,見狀,搓著雙手道:「齊大 俠,這件事好好再跟府台大人商量商量。」 齊天恨長嘆一聲,道:「齊某一時認錯了人,深覺愧對那位江姑娘,如果再眼見她 屈死法場,天理何在?」 王大人苦笑道:「法令相關,愛莫能助。」 齊天恨冷笑道:「王大人,這麼說,你又打算怎麼處置她呢?」 王知府怔了一下,訥訥地道:「秉公處理。」 說到這里端茶送客,齊天恨臉色一陣發青,倏地站起來道:「既然如此,草民告辭。」 王知府欠身道:「本府不遠送了。」 那位張把總卻一直送他到花廳以外,他十分親熱地抓住他兩只手道:「齊大俠,以 你的身份犯不著……」 齊天恨冷笑一聲,道:「請轉告府台大人,三天之內,我一定要把那位江姑娘救出 來。」 張把總一怔道:「這……這不是跟兄弟過不去麼?」 齊天恨冷冷一笑,道:「那就要看總爺你站在哪一邊了,告辭!」 抱拳轉身而去,張把總追上去叫了兩聲,齊天恨頭也不回而去。 花廳內王知府滿臉的怒容,正在生著悶氣。 張把總一回來,王知府就道:「你可看見了?這些武林人物,沒有一個是好惹的!」 張把總坐下來,慢吞吞地說道:「齊大俠要卑職轉告大人,他三天之內,要把那位 江姑娘自牢內劫出去。」 「啊……」王大人頓時一呆,道:「他竟敢這麼說,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他有這個 膽子沒有!」 說到這里,馬上向馬師爺道:「雲飛,你馬上准備一份公事,今天就著人提押人犯 進省去,我們交了差,也就松了這口氣。」 馬師他本來力主把犯人就地正法,可是一想到齊天恨的可怕,卻是不敢再吭氣,當 下連聲答應著,由一名聽差侍候著磨墨,就在花廳內寫了一角公文,蓋了大印之後,交 到了王知府手上。 王知府接過來大聲道:「來人呀!」 門外負責侍候差事的趙鐵松,應聲步入。 王知府道:「馬上准備囚車,今天晚上,就把梁金花送解入省,你多帶幾個人,另 外由張把總派一哨火槍隊跟著,可得小心著差事。」 趙鐵松答應了一聲,匆匆退下。 王知府轉向張把總道:「張兄弟,你多費神了。」 張把總想一想,也只有這麼做才能脫得仔肩,當下答應著也匆匆退下去部署。 於是,一切部署完畢,犯人梁金花就被押解著提出了大牢,解往「武昌」。 出解人犯的事情,雖然說在嚴密中進行,仍不免驚動了很多人。 一行人在張把總的火槍隊押護之下,都顯得精神抖擻,有恃無恐! 張把總和趙捕頭以及一名哨官各人乘騎著一匹馬,余人皆步行,張把總這邊出動了 二十個人,二人一桿火槍共為十桿。 襄陽府方面出動了十二名干捕,仍然以趙鐵松為首,胡大海、孫化都出動了,一行 人雄糾糾氣昂昂,沿著漢水旁邊的平沙驛道迤邐直下。 江芷被安置在一輛特制的囚車里,囚車系硬木與銅鐵合制,十分的堅固,由一匹馬 拖著,在重重包圍之下徐徐前進! 人馬沿著漢水,足足行走了一個更次,眼前來到了一處叫「小河灣」的驛站。 張把總著人先去通知驛丞准備茶水面食招待,那位驛丞一聽這趟差事里面居然有一 位「把總」,嚇得了不得,趕快忙著招待,大伙兒忙碌了一陣於,稍事休息,遂又繼續 起程。 這時夜風颼颼,漢水蕭蕭! 張把總一馬當先,趙捕頭騎馬斷後,兩側武弁,荷槍護隨,八名干捕,左右各四人 緊緊隨著囚車,每人一口腰刀,必要時斬殺囚犯,有如「探囊取物」。 靜夜無人,平沙道上,只聞得一陣沙沙的足步之聲,燈光的倒影,在明靜的漢水面 上,現出了一條火龍,這種「夜送囚車」的例子還不多見。 張把總一馬當先,剛才喝了幾杯老酒,這時被江風吹得醉醺醺的,他這里對著江風 一口口地吹著酒氣,驀地身後響起了一陣急劇的鸞鈴聲。 此時此地,這陣鸞鈴聲,當然是驚人極了。 大家情不自禁地一起轉回了頭。 一匹漂亮的胭脂馬,騎著一個紅衣佳人,自後面快馬而至。 無論在什麼時候,女人總是顯眼的,更何況是美女。 此時此刻,這個絕色的紅衣少女,已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住了。 就在大家的目光焦點集中在對方少女的一剎那,那個紅衣的佳人,卻已在風掣電馳 中收韁勒馬! 胭脂馬立起前蹄,唏聿聿地長嘯著,人馬一直打了好幾轉兒,才算站住了腳。 趙鐵松生恐差事有意外,趕忙帶馬上前,厲聲地喝叱道:「是干什麼的?」 馬上女子,頂多二十一二歲,爪子臉,柳葉眉,桃腮櫻口,尤其在燈光照射之下, 真有千百種的嬌媚,的確是個不常見的美人兒。 大家伙的眼睛都看直了。 馬上女子微微一笑,現出一對梨窩兒,向著趙鐵松道:「喲,這是干嗎呀……這麼 些子人?」 趙鐵松揮著手道:「去,去,去!押解犯人沒見過是不是?」 紅衣少女嬌笑道:「啊!原來是這麼檔子事,哎喲!」 眼睛向著囚車瞟過去,道:「還是個女犯人……」 囚車內的江芷,本已是萬念俱灰,一直閉著眼睛,這時聽得雙方對答,心里一動, 暗忖著這個女子的口音好熟,這時情不自禁地回過頭來。 無巧不巧的,那個紅衣姑娘也正在看她。 二人目光一對,江芷頓時心里一驚,眼睛倏地睜大了許多──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 對方這個女人,正是那日在河堤上所遇的同一女子──而且江芷幾乎可以斷定地說,她 就是梁金花! 江芷怎能不為之一驚? 想一想自己原是被人家誤當此女,才會有牢獄之災,而真正的犯人,卻逍遙法外, 她好大的膽子,不但不退避三舍,逃之夭夭,竟然膽敢公然在自己和大隊押差面前現身。 這一剎那,江芷大為激動! 按常理說,江芷就該一口呼破對方行藏,正好為自己洗刷不白之冤,而在火槍之下, 當不愁她能插翅飛遁! 可是江芷為人忠厚,話到唇邊,卻又臨時吞進了肚子里,看著梁金花,她只做了一 個會心的苦笑。 卻聽得那紅衣少女在馬上嬌笑道:「這麼些個人抬著槍,押送一個女人,這算什麼 呀!」 趙鐵松大吼一聲,道:「無知女流,信口雌黃,還不快滾,想挨打嗎!」 說著手中桿棒「叭」一聲,正好打在了對方那匹馬的馬股之上! 胭脂馬負痛之下,驚嘶了一聲,驀地狂竄而出。 馬上女子「啊喲」一聲,手一揚,差一點由馬上摔了下來,逗得大伙都齊聲笑了起 來,那匹胭脂馬,潑刺刺如同一陣風似地跑沒了影兒。 就在那女子揚手後仰,幾乎落馬的一剎那,一枚飛針脫手而出,天黑,誰也沒看清, 誰也沒注意! 倒是江芷吃了一驚,因為那枚飛針,正好扎在她眼前方寸之間,「篤」的一聲── 是一枚約有六七寸長的銀色鋼針,看樣子像是女子頭上的銀釵,只是其上卻包纏著一個 紙卷兒。 江芷心里一動,在誰也沒有注意的情況下,把銀釵取到了手中。 銀釵就由車底丟下去,紙卷兒卻到了手中,隨著搖蕩的車身,她把紙卷兒展開來。 車上現成的插著一盞燈,光亮得很,紙條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十字灘前請稍候佯稱小解出囚車。」 江芷心里一動,暗想著莫非那梁金花有救我的意思麼? 一念之興,心里可就怦怦亂跳起來。 「十字灘」必定是前途的一個地名,「請稍候」無疑是要自己在那里逗留一下。 「佯稱小解出囚車」,江芷的臉禁不住微微一紅──可難為她怎麼代自己想了這麼 一個主意! 她心里盤算著,囚車轔轔,繼續前行。 後退的趙鐵松這時催馬上前,來到了張把總旁邊,抱了一下拳道:「總爺,你可留 意剛才那個姑娘麼?」 張把總一只手摸著下巴,嘿嘿一笑,點頭道:「嗯,不賴,怕是個跑碼頭賣解的吧!」 趙鐵松知道他是錯會了意,冷冷笑道:「卑職擔心她是別有用心,只怕和這個梁金 花是一伙子的。」 「啊……」張把總擠著一雙眼睛,道:「不會吧,看她那個嬌模樣也不像是……」 「總爺,我們還是小心點的好!」 「嘿嘿!他們哪個不要命的敢劫車,就叫他先嘗嘗我的火槍。」 趙鐵松道:「總爺你還是關照弟兄們先准備一下,免得到時措手不及。」 「好!」張把總扭過身子大聲道:「孫旗總,叫他們亮槍,小心戒備著。」 孫旗總是實際負責火槍隊工作的隊長,聞令之下,大聲命令道:「亮槍!」 十桿白木抬槍,全數都脫下了槍衣,火星稔子垂搭在槍栓外面,只要一點火,能在 極快的時間里把槍膛內的鐵砂子打出去,一桿槍,足可控制兩丈方圓的一塊地方,十桿 槍一旦聯合,其威力自可想知。 身後又傳來一陣馬車之聲,叮鈴,叮鈴!是牲口脖子上的鈴鐺聲音。 一頭黑騾子,套著一輛板車跑過來。 趕車的頭上戴著一頂破氈帽,帽沿拉得很低,連眉毛都遮住了,是一個魁昂的漢子。 由於這輛車子經過時,並沒有中途停止,大家也不以為然,倒是那趕車的漢子,在 經過囚車的時候,盯著江芷,看了幾眼。 他嘴里叱喝著道:「不用著急,已經不遠了。」 江芷聞聲一驚,抬目一看,心里更不禁動了一下,雖說那個車把車帽子戴得低,可 是她仍然能一眼看出他是誰。 當時又驚又喜,還有一種說不出悲傷委屈──這些錯綜復雜的情緒,在乍然看見了 這個人──任劍青之後,一股腦地翻湧了出來。 任劍青顯然是經過一番偽裝,打扮成一副莊稼人的模樣,是以不曾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像是順口說了這麼兩句話,遂又趕著他的破車,一路疾馳如飛而去。 前行了約莫有里許光景,但只見前面江水一片遼闊。卻現出了「十」字形的一片陸 灘。 張把總勒住馬兒,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身後的人應道:「十字灘!」 卻見道旁生滿了高過一人的蘆草,蘆花翻白,夜風下翻成了一片白浪。 江芷想到了梁金花的囑咐,不得不厚著臉皮向身邊人招呼道:「停一下。」 趙鐵松作了一個停車的手勢,趕忙移過馬來,道:「梁姑娘,你有什麼事?」 江芷眼睛一掃兩側諸人,訥訥道:「我要下來一趟!」 「下來?」趙鐵松怔了一下道:「干什麼?」 江芷繃了一下嘴,像是賭氣地道,「你說我干什麼?我還能干什麼?」 趙鐵松先是一怔,可是隨後他立刻明白了。 「啊,」他湊近了道:「姑娘是想……方便一下是吧?」 江芷眼睛瞪著他,似乎有點責怪他把話說得太露骨的樣子。 趙鐵松哈哈一笑,比著手勢,要大家都停下來。 張把總還在發愣,連聲地問:「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趙鐵松過去,小聲道:「犯人要求下車方便!」 張把總連連點頭,說道:「這是應該的,人家一個姑娘家……可別太叫人家難堪了。」 趙鐵松答應著,親自下馬用鑰匙開了囚車,一只手帶著江芷的鎖鏈子,低著聲音道: 「快著點兒,姑娘!」 他另一只手指著一片蘆草地,道:「就在這里吧!」 江芷低著頭往前走,趙鐵松在後面跟著,江芷回頭瞪著他,嗔道:「你遠著一點兒 不行嗎?」 趙鐵松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往後退了幾步,江芷就分拂著面前的長草走進了蘆 叢。 趙鐵松在後面道:「大伙兒都等你一個人,快著點兒,梁姑娘,可別打什麼歪主意, 槍子兒可沒眼睛!」 說了這句話,他就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招招手,兩個兵扛著火槍走過來。 把槍對著蘆葦,他就放心了許多! 江芷心里忐忑地分開蘆枝,一直往里面走著,驀地足下一緊,被一只手抓住了腳。 她嚇了一跳,還來不及說話,那人用極低微的聲音道:「快趴下來!」 這時也沒有什麼好再顧慮的了。 她趕快蹲下身於來,足上的鏈子,脖了上的枷子,使得她行動極感不便。 然後她可看見了,蘆叢里伏著一個人,正是那個紅衣女子。 江芷剛要說話,紅衣少女以手指按唇,輕輕地「噓」了一聲道:「趴下!」 她像條蛇似的,一只手拉著江芷,兩個人在地上向前面鑽著。 鎖鏈子「嘩啦,嘩啦」直響。 紅衣女子停下來,皺了一下眉,輕聲道:「先得想法弄開它。」 說著由腰上抽出了一口光華異射的短刃,然後用力地插入枷鎖的鎖孔之內,只聽得 「喳」的一聲,就把鎖給切開了。 費了半天的勁兒,才把頭上的枷鎖給摘了下來。 江芷冷冷一笑,道:「你就是梁金花吧!」 紅衣女子瞟著她道:「算你聰明!」 江芷苦笑著,道:「你以為這樣就能走得了?」梁金花小聲道:「暫時先別動。」 外面明火執杖的大伙子人,一個個直眉豎眼地還在傻等著。 趙鐵松大聲道:「是怎麼回事,完事了沒有?」 梁金花信手抖著江芷卸下的鎖鏈子,像是急著穿衣服的樣子,她卻拉著江芷又轉向 了另一個方向。 聽見了鎖鏈聲,趙鐵松總算放下了一顆心。 他齜著牙一笑,對身側的兩個槍兵道:「女人的事,真麻煩,干什麼都是慢三步。」 說時,就聽見蘆叢響起了一種鶴鶴般的叫聲。 趙鐵松一笑又道:「梁姑娘,你別在掏鵪鶉吧。」 話才說完,左面蘆叢里,也傳出了同樣的一陣子叫聲,右面也傳來叫聲。 四面八方,鵪鶉都叫了起來。 趙鐵松可就覺得有點怪了,他身子剛一站起來,迎面一股子尖風由蘆叢里射了出來。 銀光一閃,一口銀光四射的飛刀。 趙鐵公大吼一聲道:「不好!」 他趕忙地向外一擰身子,可是由於相距太近,射開了正面可躲不開側面,這一刀正 正地刺射在他右肩窩里。 可真不輕,飛刀幾乎沒柄,可見暗中人手勁之足。 他大聲叫道:「不好了,有人劫差事!」 一旁的張把總這時才看出了不對,大喝一聲道:「開槍!」 火光一閃,「轟」的一聲大響。 第一槍自然是射向蘆葦叢內,劈劈啪啪,蘆葦倒下了一大片,如果里面有人,當然 是躲不過,只可惜別說是人了,連兔子也沒一只! 這麼一來,大家伙才大吃一驚! 「鐵翅鷹」孫化、「粉面金剛」胡大海,以及三四名干捕,各操兵刃,就要往里面 闖,卻為張把總給喝止。 張把總大聲道:「把槍排起來!」 十桿槍一字地排開來,火繩子都亮了出來。 張把總大聲吆喝道:「梁金花,你快給我出來,當真想死嗎?」 話聲方頓,只聽得身後眾人一陣喧嘩聲,遂見左右蘆葦叢里,一連躍出七八個持著 兵刃的匪徒,雙方一經交接,遂打殺在一團。 張把總由馬上跳下來,拔出了身上的刀,連連跺著腳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 事?」 十桿槍比了半天,卻怕傷著了自己人,沒有一個敢發射的! 張把總認定了梁金花是在面前這片葦叢里,大聲用刀指揮著喝道:「給我亂槍轟!」 「轟!轟!」 一連兩聲大響,空氣里一股子濃重硫磺的氣息,蘆葦倒了一大片。 「再轟!」 「轟!轟!」又是兩聲大響,這一次有效,就只見蘆叢里突地躥起了一條人影,這 個人顯然還帶著另一個人,就在槍聲方止的一剎那騰身而起,向著另一個方面墜落下去! 「轟!轟!轟!」 張把總大聲叫嚷著道:「再打!」一連又是三槍,硫磺氣息彌漫了整個的空間。 「鐵翅鷹」孫化、「粉面金剛」胡大海在槍聲一落的當兒,雙雙騰身而起,撲向葦 叢之中。 迎面可就看見了一個紅衣姑娘正挾持著犯人向里面跑,雖然外面燈光很亮,可也看 不十分清楚。 胡大海大嚷道:「姓梁的你往哪里跑!」 身子一撲過去,掌中刀照著江芷身上就剁!江芷因這時手上枷鎖已開,雖然說足上 那對鏈子還沒有開,可是卻也有招架之力! 她手里還提著那副開啟的枷鎖,猛地向上一擋,「喳」一聲,架住了對方落下來的 刀。 可是一旁的「鐵翅鷹」孫化卻抽冷子打出了一支袖箭,正中在江芷小腿上,後者腿 下一彎,胡大海的刀橫面砍來,其勢險到了極點。 危機一瞬間,一旁的紅衣少女用力地一掌擊在了江芷背上,江芷被擊得向前直栽了 出去,卻為此僥幸地逃開了胡大海的一刀! 「鐵翅鷹」孫化大嚷一聲道:「這里來!」 他手里的一對匕首,猛然向對方紅衣少女前胸上扎來,紅衣少女冷叱道:「你也配!」 只見她玉手一伸,正好是在孫化雙臂之間,不知怎麼的一攀,已抓住了孫化的一只 胳膊。 「去!」她嘴里一聲嬌叱,隨著她向外翻出的手,孫化叫了一聲,足足地扔出了丈 許以外,撲通摔了下來。 「粉面金剛」胡大海驀見此情,大吃一驚,已知道對方這個紅衣少女,較諸梁金花 (江芷)還要厲害,哪里還敢力戰? 他慌不迭地向後擰身縱出。 胡大海身子方一撤出的當兒,就只見四面八方,匹練般地射出了四五道孔明燈光。 燈光的焦點,顯然集中在紅衣少女身上。 像是張把總的口音,大聲嚷道:「不許動,動一下要你們的命!」 紅衣少女──梁金花倏地一愣,當真是不再動了。 環繞在她身側四周,足足有五桿槍,槍口都正正地對著她和江芷,這種情形之下, 要是移動一下,那才是不智之舉! 梁金花是再聰明不過的人,當然不會吃這個眼前虧! 她臉上帶出一絲輕松的笑容,若無其事地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有話好說呀!」 這時地上的江芷也已把中在腿上的袖箭拔出來,忍著痛站起身子。 她嘆息了一聲,向著梁金花道:「姐姐,我把你害了,這又是何苦呢!」 「別說這些洩氣話!」梁金花冷笑著,說道:「我害你還是你害我,可還不知道呢!」 她的一雙眼睛,向著周側各人瞟了一眼,冷冷一笑,說道:「你們這里頭誰當家?」 張把總哈哈一笑道:「大膽女寇,死在目前,尚敢口發狂言?你家張爺爺在此,還 不束手受綁麼?」 梁金花哼了一聲,道:「這麼說是你當家了?」 方說到這里,但聽得槍聲轟轟作響,一旁出現的數名盜賊,大半橫屍就地,有兩個 人叫嚷著負傷撲跌於漢水之內,水花四濺。 張把總看到己方全勝,好不高興,大聲關照著道:「你二人,還不俯首聽綁麼?」 梁金花咬了一下牙,卻用傳音入密的口音,傳聲江芷耳側道:「我可不想死,在灘 頭葦草里,我藏有一條船,我們只有賭生死了,我先攻,你跟著我!」 江芷因不擅這一門功夫,只得點頭示意! 張把總大聲道:「怎麼樣?我可是說一不二,我數到十,你們兩個要是再不過來受 綁,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話聲一頓,高聲道:「一──」 「二」字剛要出口的當兒,卻聽得身後一陣車輪之聲,大家由不住同時回頭後顧, 可就見先前過去的那輛破板車又折了回來。 趕車的那個高大漢子,頭上兀自戴著那個破氈帽。 他活像是個莊稼漢子,站起在車轅上,大聲道:「喲!個老子,這是……」 張把總怒喝一聲道:「給我攆開!」 立刻過去一名捕役,揚鞭就打。 趕車的漢子,好不識抬舉,對方鞭子抽過來,非但不躲,反倒一手抓住了鞭梢,大 聲嚷叫道:「你憑什麼打人?咦!你……」 鞭梢一奪一帶,那名捕役身子就像空中飛人似地騰空直起,砰的一聲,摜摔在地, 頓時就給摔昏了過去。 張把總怒喝一聲道:「給我拿下!」 他顧此失彼,叱斥趕車的這邊,可就錯過了在場的二女,也就在此一剎那間,場內 的梁金花已尖叱了一聲,陡地騰身而起,她雙掌齊出,施展的是當今武林中極為罕見的 「乾元劈空掌」! 掌力一擊,只聽見當面持槍待發的一名兵卒,痛呼了一聲,當場丟槍,噴血而亡! 梁金花身子毫不遲疑,倏起倏落,如同一只大鶴般地撲向灘頭。 時值深夜,蘆草又長,一經入叢,極易掩身,可是相形之下,江芷的行動可就較她 慢多了。 江芷緊緊隨著梁金花的身子縱出去,可是她雙足上加著一副極重的鎖鏈,行動自然 大大地受了拘束,何況她小腿上還有箭傷。 她雖然施出全力,才不過縱出兩丈有余,身子一落下來,可就禁不住一交跌倒在地。 「鐵翅鷹」孫化騰身而前,手中舉刀待下之際,但聽得鞭梢兒在空中「叭」的一聲 大響。 這一鞭子,不偏不倚,正好抽在了他臉上,頓時皮開肉裂,人也慘叫著摔了出去。 這番情形,在眼前發作時快極了。 等到眾人驚慌震怒方自一掠過腦的當兒,更使他們驚惶失措的事情發生了──那輛 破馬車上的莊稼漢子,就像是一股青煙般的,已拔身而起,翩然而落,速度之快,真是 令人不及交睫。 就在每個人的瞳子還不能十分接受所見的當兒,馬車上的那個莊稼漢子,已如同老 鷹捉小雞般的,翩翩長空而起,落在了他的那輛破馬車之上。 他把江芷向車上一扔,大聲道:「趴下!」 雙手一帶牲口韁,那輛破板車,可就其快如飛地疾馳了下去。 張把總瞠目結舌道:「這……他媽的,開槍!」 「轟轟……」 一連串的槍聲,火光連閃,這時江芷早已伏下了身子,車子雖破,可是四面的木板 卻是夠厚的,鐵砂子打上去,都深深地陷入到木板之內。 由於後座的車廂很高,把前座的趕車的也給擋住了。 這番情形看得眾人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是好! 兩騎快馬疾追上來,馬上是襄陽府的兩名干捕,一人名蘇定,人稱「快刀手」,一 名顏春,人稱「流星錘」,兩個人不甘失了差事,各自搶乘一匹快馬,疾追下來。 「快刀手」蘇定,人坐馬鞍上,大吼一聲,向車上縱撲過去。 前座的漢子霍地回頭,只見他掌勢向外一推,青光一現,蘇定怪叫一聲,就空打了 個筋斗,摔落在地,頓時死於非命! 是時那名施流星錘的顏春,也已快馬到了卒後,右手流星錘脫手飛出,只聽見「砰」 的一聲大響,一塊木板被他出手重錘給砸了下來。 他的第二錘就勢出手,卻向著車內的江芷身上猛打了過去。 江芷一伸手抄住了錘鏈,兩個人可就較上了勁兒了。 終於顏春的力道要差上一些,在江芷的力扯之下,顏春墜馬而下,在地上拖了好幾 丈遠近,終於面目全非地伏地不動。 身後盡管傳來了凌厲的呼喊聲,火槍轟轟地響個不住,可已經無濟於事了。 江芷終於脫出了難關。馬車疾馳了甚長的一段路途之後,拐了一個彎兒,才漸漸地 慢了下來,江芷才算松了一口氣。 她緊緊地抓住車座後面的一塊木板,大聲道:「是任二哥麼?」 馬車突然在堤邊的一棵柳樹下停了下來──趕車的這時才回過身子來,二人四目相 對,証實了江芷猜測! 她淒涼地叫了聲:「二哥!」 一時情不自禁地伏身在車座上痛哭了起來。 偽裝車把式的人,正是任劍青,他摘下了頭上的帽子,面色戚戚道:「這兩個月, 難為你了。」 說著掠身到了後面車廂里,抽出了一口寒光四射的寶劍,朝著江芷足踝間的鎖鏈子 一陣狠砍,鎖鏈子在他鋒利的劍鋒之下,寸寸折斷,散落地上。 亮著了千里火,任劍青點著了一截火把,他把火把插在車柱上。 二人的一切,更是清晰可見! 任劍青吃驚地看著她的一條小腿道:「你受傷了?」 江芷點點頭,任劍青趕忙把一只褲管子撕開,見鮮血已流滿了腿。 任劍青匆匆取出了刀傷藥為她上好,然後從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為她包扎 了一下。 江芷靜靜地注視著他,苦笑著道:「幸虧你來救了我,要不然,我只怕已經死了。」 任劍青忿忿地道:「小師妹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到了臨危只顧自己,卻就不管你 了!」 江芷道:「我倒沒想到她還來救我,我已經十分感激她了!」 任劍青嘆了一聲,道:「我這次下山,主要也是在找她,好容易見著了她,卻又糊 里湖塗地讓她跑了。」 江芷道:「你們難道不是事先約好了的?」 任劍青搖搖頭,道:「我一路探聽她下落,得悉她來到了襄陽,後來聽說她在襄陽 落網,嚇了一跳,再探聽的結果,才知道是你……」 嘆息了一聲,他又道:「你又何苦代她受過,這麼做太不值得了。」 江芷道:「我也是無可奈何……」 任劍青道:「那一夜我見那個狗官夜審時對你用刑,我恨不得殺了他……卻又怕為 此更加重了你的罪,是以才飛瓦略予懲罰!」 江芷恍然道:「原來是你……」 二人目光相視著,江芷卻把臉偏向一邊,淡淡地道:「我如今是萬念俱灰,生死已 不足惜……」 任劍青道:「姑娘何作此語?」 江芷苦笑了一下,頗有一時不知如何說起的感覺。 她訥訥地道:「我與鐵少庭之間的事,已成為過去了,他姓鐵我姓江,毫無相關。」 說到這里,她的臉色顯得很嚴肅。 任劍青一驚道:「怎麼,鐵少庭還誤會你?這個人度量也太狹小了……」 江芷苦笑了一下,對於這個問題,不再想談下去。 這時夜風習習,那支火把吹得火星四射。 江芷仰頭看向任劍青,道:「二哥這次下山,要停留很久麼?你的傷全好了?」 任劍青嘆息了一聲,說道:「自從你走以後,我遵照你所囑咐的方法,果然不出十 天,身子已經完全復元,因為與啞師兄所練習的功力,只差幾日火候,是以勉強在山上 又留了半個月,才算沒有功虧一簣!」 頓了一下,他又道:「我下山主要的目的,一來是不放心你,再者,我師妹梁金花 在江湖上實在鬧得太不像話了,我不能不管她一下……」 江芷黯然一笑道:「由於這件事,我覺得梁金花並不是一個壞人,只是她所做所為, 太任性了一些……」 任劍青接下去道:「我下山以後,首先到了華陽,去訪見鐵少庭。」 「啊,你去找他干什麼?」 「我只是不放心你的處境,想將這件事好好地跟鐵少庭解說一下,就算是我專程向 他道歉吧!」 江芷道:「你見著他了?」 任劍青冷冷地搖搖頭:「據說,他己遠去雪山,下落不明。」 「你這又是何苦?」江芷道:「就算你見到了他,以他個性定然馬上與你動手為仇。」 任劍青道:「我倒是不在乎這個,只是不放心姑娘你!我想他這次遠走雪山,很可 能是練習一種秘功,再不就是約人找我復仇……」 他冷笑了一聲,道:「無論是哪一樣,我都會等著他的。」 江芷呆了一下,想到了鐵少庭的好強與固執,很可能就如他所猜測,萬一要是真的, 往後豈非又是一樁令人擔心的事情。 俗謂二虎相爭,必有一傷,不論二人誰勝誰負,都不是自己所期望的。 「只是我又如何能化解呢?」 想到這里,她不禁深深地發起愁來。 任劍青並未把這件事放在心里,他冷冷一笑,道:「眼前最令我頭痛的問題是師妹 梁金花……」 才說到這里,卻聽得堤邊長草間,傳出了一聲女子的冷笑之聲,道:「二師哥你言 重了!」 二人頓時一驚,循聲望去。 卻見葦草里人影閃爍,一人用著輕功中極難達到的「御風術」,只見她雙臂平張, 只以足尖在荒草上踏點了幾下,大鳥似的,已來到了眼前。 來人正是那個紅衣女子梁金花。 這時看來,她相當的狼狽,一身紅衣似乎全都濕了,就連滿頭長發也是水淋淋的。 她那一雙光亮的眸子,含蓄著深刻的意識,注視向二人道:「對不起,也許我來的 不是時候,但是我忍不住人家在背後說我什麼。」 任劍青霍地站起道:「小師妹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用不著找我,」梁金花道:「我是不會跟你回到山上去的。」 任劍青呆了一下,冷冷地道:「你還想回去麼?嘿嘿,師門早已不容你這個弟子!」 梁金花退後一步,生氣地道:「既然這樣,你又何必再找我?」 「我……」任劍青嘆息了一聲,道:「我只是不忍心看你墮落下去。」 說完身子一閃,已到了梁金花面前。 梁金花後退一步,陡地抽出了長劍,映照著她白中泛青的臉! 任劍青見狀一呆,冷笑道:「啞師兄所說的一切,果然是真的,你果然已不堪救藥 了!」 梁金花忽然熱淚泉湧,說道:「我的事你又何必多管?我壞我的……縱然天打雷劈, 也是我的事,你何必貓哭耗子假慈悲!你眼睛里,什麼時候有過我?你……」 說著忍不住低下了頭,身子連同著垂了下來的劍,顫抖成一團,竟自低聲地泣了起 來。 任劍青冷冷一笑,說道:「你還會哭麼?」 「我怎麼不會。」梁金花哭著道:「我的事你別管,我走了。」 說完轉身就走,任劍青快步追上道:「站住!」 梁金花倏地回過頭來,只見她柳眉倒豎道:「二師哥,以前在師門我們相處得還不 錯,可是現在一切都完了……」 說到這里的時候,眼睛情不自禁地向著一旁的江芷看了一眼,江芷也正在看她,二 女目光相對,江芷卻情不自禁地垂下頭來。 梁金花淚流滿腮,表情激動地接著道:「以後你是你,我是我,錯開今夜不談,你 要是再管我的事,休怪我劍下無情。」 任劍青冷冷一笑道:「你當真是執迷不悟,你辜負了師父當年一片深恩。」 「深恩?」梁金花道:「什麼恩不恩的,他若是真對我好,《一心集》里面的武功 為什麼不傳授我?」 任劍青搖頭嘆息一聲,和顏悅色地道:「師妹……你太任性了!我對你太失望了!」 梁金花冷冷地道:「當然失望了……你現在不是有了意中人了嗎?」 說時又向著車上的江芷瞟了一眼! 任劍青一怔,氣道:「你胡說!」 「我一點也不胡說。哼……當我沒有看見?」 江芷猛地抬起了頭,她似乎想要說什麼,可是到口的話卻又吞回了肚子里。 任劍青想不到梁金花竟然會在江芷面前說出這些話,一時大驚,想制止已是無法, 只是這類話想向江芷解釋,卻也無從說起,一時為之氣急不已。 過了一會兒,他才訥訥地道:「你太……放任了!」 偏偏梁金花見對方二人都不說話,誤以為自己沒有猜錯,這時見狀冷笑一聲,頓腳 而去。 任劍青好容易見到了她,自不容她見面就走,當時點足騰身,怒聲道:「你站住!」 梁金花理也不理地往前直跑,一追一跑,剎那間已遠達十數丈外。 眼前來到了江邊,任劍青雙足頓處,其快如電地撲到了梁金花身後,梁金花倏地回 身,唰地一劍劈下來,由於距離太近,再者任劍青怎麼也沒有想到她會向自己下毒手, 一個疏忽之下,差一點為梁金花的劍鋒劈中。 總算任劍青功力已得師門真傳,內外功均已臻爐火純青地步。 就在梁金花劍勢落下的一瞬間,任劍青用內功中「大開骨」的怪異功力,把整個上 半個身子向後硬硬地挪出了半尺。 梁金花的劍鋒在危急一瞬間,似乎微微也向後面收了一點。 就這樣,任劍青一襲粗衣,由上而下,也被划開了一道長有尺許的大口子,中衣亦 透,僅僅擦著他的皮肉滑了過去。 任劍青一身奇技,卻也禁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 同時由梁金花這一手劍招上看來,對方的劍上造詣,比之昔日,已經是有了出乎意 料的進展,正是師門《一元劍譜》中傑出的劍招。 他驚心之下,用一雙凌厲的眸子注視著梁金花。 梁金花「嗆」一聲收回了劍,冷冷地道:「二師兄,人各有志,你何苦相逼?」 任劍青像是被她這一劍,划破了所有的幻想,他冷笑了一聲,道:「好吧,你居然 說出了這種話,我也就不再多說了,只是站在昔日一個同門師兄的立場,我要奉勸你最 後一句話,不要再為惡了!」 梁金花遲滯了一下,木然道:「我又作什麼惡了?」 任劍青道:「沒有最好,不過我風聞了一些關於你的消息。」 「什麼消息?」梁金花不屑地問。 「是有關都指揮使衙門,提解到洞庭的一筆餉銀的事情……」 任劍青的話方說到這里,梁金花倏地神色大變,她後退一步,緊張道:「這筆餉銀, 怎麼樣?」 任劍青笑道:「你自己心里有數。」 梁金花神色一變,可是立刻又現出一片泰然,她淡然地道:「既然你已經知道,那 就更好了。不錯,是有這麼件事,二師哥,你打算怎麼辦吧!」 任劍青道:「既然你還稱呼我為二師兄,我就告訴你,我絕對不容許你胡作非為。」 梁金花聽後臉上現出了一片笑容,只是她那雙美麗的眼睛里面,泛出了可怕凌厲的 憤慨。 「只怕你也無能為力。」 她說出了這幾個字,倏地轉身縱起,任劍青喝阻不及,但見水面上「撲」地裂開了 一道波紋,梁金花已沒入水中不見。 任劍青知道小師妹水性頗好,自是欲追無門,只得望水興嘆一聲。 卻聽得「嘩啦」水響之聲,梁金花已自數丈外水面上現出,吸了一口氣,又自潛水 不見。 任劍青無可奈何地轉過身來,循著來路趕回到車邊,出乎意料的,竟然發覺到江芷 也人去無蹤。 板車上留下她足跟上碎斷的鎖鏈子,自己那口切金斷玉的寶劍,明亮閃閃地插立在 木板之上。 任劍青想起來剛才師妹梁金花所說的話,這些話無疑刺傷了江芷純潔的內心,使她 不得不走,他內心禁不住對江芷生出一片關懷,相形之下,也就更有一種落寞之感。 江芷在一棵大樹邊倚身坐下來,全身俱為汗水所濕,足跟上的傷,雖然經過包扎, 依然隱隱作痛,她實在走不動了,要坐下來休息一下。 天色黝黑,月亮為大片的陰雲遮住,算計著時間,大概是「寅」時前後,距離天亮, 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她必須在天亮以前,逃離開襄陽所轄地面。 由於剛才的一番越逃劫殺,使得她不敢在大道上行走,只好沿著河岸邊的葦叢小徑 向前面摸索著,只要驛道上有一點風驚草動,她就得停下躲藏起來。這樣的走法當然要 慢了許多。 往事,近情,均有不堪回首之概。 悵望著平靜的一片江水,江芷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悲憤怨恨,想到近來遭遇如斯,真 恨不能一頭栽到水里死了的好。可是她到底不是一個軟弱的人,盡管潦倒遭遇如此,她 還是要倔強地活下去。 她離家以後,身上帶的錢不少,可是都放在了馬鞍子內,那匹馬如今的下落如何, 對她還是個謎。 想到了馬,又想到此番入獄,可就不能不聯想到那個叫齊天恨的長發人。自己可以 說完全壞在這個人手里,這麼一想,心里就滋生出無比的怒火。 可是轉念再想回來,「千里追風俠」齊天恨是一個久負俠名,令人生敬的前輩異人, 他只是把自己當成了梁金花,所謂,‘不知者不怪」,自己又何必再對他耿耿於懷。這 樣一想,心里的一口氣,又平和了一些。 只是目前這個情形,在身無分文的狀況之下,自己怎麼辦? 莫非真要去做賊行竊,或者是去搶劫人家?俗謂好漢無錢寸步難行,江芷眼前可就 面臨著這項難關了。 夜風嗖嗖,水面上泛出了一層魚鱗般的細紋,幾條銀色的小魚,悠閒地掠著浪兒。 驀地傳來一聲清晰的馬嘶之聲。 江芷心里一驚,只當是那班官人來了,趕快站起來,欲待掩身樹後的當兒,卻發現 一艘漁舟,正自河岸邊的葦草叢里穿行出來。 那漁船上黑乎乎的並沒有點燈,船頭上站立著一匹馬──馬兒仰首長嘶,看樣子這 艘船,像是正預備掉過頭來,向江對岸駛去。 江芷心里一動,認為這是難得的好機會,當時趕忙出聲呼止道:「喂!趕船的請停 一下。」 漁船果然聽聲而止。 立在船尾上,那個戴著竹笠,看不清臉,仿佛是瘦高瘦高的船老大,一聲不響地把 船駛了過來。 江芷不好意思地道:「麻煩你一下,我可以搭個便船嗎?」 船老大鼻子里「嗯」了一聲,道:「上來吧!」 江芷心里一喜,就縱身向船上落去,她足跟處受有箭傷,自然不如平常利落,身子 落下來踉蹌了一下,差一點坐倒。 船老大在後面徐徐地道:「姑娘你的腿怎麼了?」 江芷一驚,連頭也不敢回,含糊地道:「剛才扭了一下,沒什麼要緊。」 小船已掉過頭來,向著對岸駛去。 江芷說道:「請問,這條船是要去哪里?」 「姑娘要上哪里?」 「我……隨便!」說了這句話,江芷忙又改口道:「我只是想離開襄陽,隨便去哪 里都好。」 「好,那麼就去宜城吧。」 江芷點頭道了聲好,心里可就在盤算著,怎麼向對方開口暫欠這筆渡金的事情。 船老大一面運用著篙,嘴里可也不閒著,道:「女客你是由哪里來?這麼晚了,怎 麼還出門?」 對方的口音很低沉,聽不出他是哪里人,倒是怪耳熟的,江芷卻不敢回頭去認。 她隨便應聲道:「是川西來的。」 「川西?」那漢子道:「你沒有騎馬麼?」 江芷心里責怪這人話太多,卻不好意思不答理,只是冷冷地道:「我的馬走失了!」 船老大呵呵一笑道:「這倒巧,我這里正好有一匹馬閒著,如果姑娘合意,這馬就 讓給你吧!」 江芷心里一喜,可是馬上卻搖搖頭,她苦笑一聲,道:「謝謝你,只是我沒有錢買。」 船老大低笑了幾聲,就沒有再接話。 可是他換了個話題,又道:「剛才驛道上大群人馬都在嚷著,說跑了一個女犯人……」 江芷陡地一驚。 船老大微微一笑,又接下去道:「這麼多人,扛槍的扛槍,掄刀的掄刀,居然連一 個女人也看不住,真令人好笑!」 江芷嘴里不再出聲,可是暗地里已對這個人存下了戒心。 船老大自言自語地道:「姑娘,你知道這個逃走的女犯人是誰嗎?」 「是誰?」 江芷的聲音很冷,顯示出她內心十分鎮定。 船老大道:「梁金花,你聽說過沒有?」 江芷冷笑一聲,沒有答他的話,她站起身子來,向船頭走過去,看見對岸已經很近 了。」 站在船頭上,風特別大,她正想交待一句話,騰身掠岸,卻聽得身後的漢子道: 「對岸是宜城縣城,我看是不太好,天這麼晚了,如果大姑娘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不如 隨著我這條船直流下去,天亮以後可就能到‘馬家院’,到了馬家院可就安全了。」 江芷本欲縱起身子,在聽了他這番話後,遂又停住,她冷冷一笑,道:「這麼說船 老大,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說到這里,她緩緩地回過身來。 黑暗里,發現到船老大頭上的竹笠,戴得很低,低得已經掩過了眉毛。 她注視了甚久,也認不出這個人是誰。 船老大嘆息一聲,道:「我確實已經認出了姑娘是誰,你絕不是梁金花……」 江芷一驚,道:「那麼我是誰?」 「玉流星──江芷!」 江芷陡地身子一閃,已來在了對方身前,可是那船老大卻施出比她身子更快的身法 轉到了另一個方向,江芷一聲叱道:「哪里走!」 她手掌在船邊用力地一按,身子像是一片雲般地拔空而起。如同飛鷹搏兔般地,猝 然向著那船老大身前落下去!這麼快的身法,仍然是撲了個空! 她的身子落下來,不是嗎?對方船家的身子卻是拔起來,一上一下交叉而過。 江芷落下來的剎那,抬頭再看,那漢子早已站立在桅桿頂尖之上,他只用一只腳的 腳尖,輕輕點在桅桿頂端,全身就像釘在了桅桿之上一般,一任船身在浪波間如何的起 伏不已,他身子卻是絲毫也不曾移動。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名師傳絕藝 江芷大吃一驚,就以眼前輕功而論,這個人實在高出自己太多了。 她心里真有說不出的驚詫、愧恨,想不到連日以來所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有意想不 到的傑出武技,就拿眼前這個船老大來說,這一身武功,就簡直高得出奇。 她幾乎為之沮喪了,呆了一下,冷冷地道:「你是誰?怎麼認得我?」 那人鼻中哼了一聲,只見其露在帽沿下的一雙眸子,閃爍著灼灼奇光。 「天底下只有兩種人我忘不了!」他字字有力地道:「一種是我欠的,一種是欠我 的!」 江芷道:「我欠了你什麼?」 那人苦笑了一下,道:「你當然不欠我什麼,只是我欠你的卻太多了!」 說到這里抬起的一只手,緩緩地摘下了頭上帽子,一叢長發,雨也似地披散了下來。 江芷陡地大吃一驚,道:「啊!你是齊……」 「不錯,齊天恨。」來人深深一揖,道:「在樊城由於認人不真,錯把姑娘當成了 梁金花。」 又道:「真正是罪不可恕,姑娘請海涵才好!」 江芷陡地蛾眉一挑,可是面對著這位自己孩提時就曾慕名的一代奇俠。武林前輩, 她又能說些什麼? 一急一氣,她偏過身子來,賭氣不得看他,女孩子受不得什麼委屈的,眼淚直在眼 睛里打著轉兒。 「千里追風俠」齊天恨長嘆一聲,道:「老夫數十年行走江湖,不曾做過一件愧心 之事,有之,則只此一樁,江姑娘如執意不饒,我也只有一死贖罪了。」 江芷只覺得臉上的淚一個勁兒地淌個不休,數月來的委屈,一股腦地發洩出來,禁 不住唏噓出聲,痛泣起來。 「千里追風俠」齊天恨長嘆一聲,道,「罷!齊某既不蒙姑娘見諒,也就一死謝罪 的好。」 說到這里,陡地翻掌,朝著自己頂門上一掌打去。 江芷本當他不過是一句空話,卻未曾料到竟然當起真來,一時情急,陡地回身,橫 臂一架,正好架住了齊天恨的一只胳膊。 她悲聲道:「你老人家這是干什麼……我可擔當不起這個罪名!」 追風俠怔了一下,喟然道:「這麼說你是饒恕我了?」 江芷用手背在臉上揉了一下,淚眼迷離地道:「前輩義薄雲天,萬民共仰,又有什 麼好怪罪的,我只是感傷我自己的命苦罷了。」 追風俠黯然點頭道:「既蒙見諒,姑娘請坐下,我有話說。」 言罷身子縱向船尾,轉了一下舵,船頭拐向江心,順江而下,定好了舵,他才走過 來,指了一下船板,說道:「姑娘坐下說話!」 江芷在一張木凳上坐下來,齊天恨在她對面坐好。 「如不蒙姑娘見諒,齊某必將遺恨終生!」追風俠訥訥道:「這件事害了你也幾乎 害了我。」 江芷直直地看著他,不明白其言中之意。 追風俠道:「齊某誤認姑娘是梁金花,不意卻險些喪生在真的梁金花劍下……也幸 虧她這一劍,否則我勢必還蒙在鼓里。姑娘你也許還不知道,我與梁金花之師鶴道人, 誼屬知交,愛之深,責之切,自不能坐視敵人門下,如此胡作非為!」頓了一下,他憤 憤地道:「所以……我雖犯了一次大錯,誤會捉了你,可是我絕不容許那個丫頭,逍遙 法外,如此胡作非為!」說到這里,情不自禁地又嘆息了一聲,道:「只是此女過於狡 猾,水性又好,適才不慎,竟然又被她脫逃了!」 江芷一怔道:「前輩見到了她?」 追風俠點點頭,道:「姑娘起解之時,我曾暗中遠隨,後因發現梁金花與我那師侄 任劍青先後現身,是以未曾出面,我本可在梁金花剛一現身的當兒,擒她到手,只怕又 誤了姑娘的事……後來,姑娘為任賢侄出面救走,我才算松下一口氣,我因事先發現到 梁金花匿在葦草間的一條船上,於是就藏身船上。 他用手在船板上拍了一下,道:「就是這條船……誰知那丫頭一登上船,即為她看 出了破綻,不等我現身而出,遂又投身入水,被她從容逃脫,我在江面上左右尋找,沒 有找到她,倒是遇見了你,也算不虛此行!」頓了一下,他目視向江芷道:「姑娘此行 有什麼打算?預備上哪里去?」 江芷苦笑著搖搖頭,道:「我如今是心灰意冷,萬念俱灰……我實在也不知道上哪 里去……天下這麼大,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追風俠」齊天恨道:「姑娘你豈能這麼消沉下去?」 「我實在很倦了……」江芷看著他,淡然一笑道:「齊前輩,煩你的船靠邊停一下 吧,我想下去了。」 追風俠低下頭思忖了一下,慢慢抬起頭來道:「姑娘,你眼前很危險,這件事情以 後,到處都將是你的繪影圖形,太危險了,何況你腿上還有傷。」 江芷淒涼地說道:「那麼我又去哪里呢?」 齊天恨道:「這樣吧,我暫時住的宜城鄉下‘水竹塘’,有草舍數間,你就同我先 回去休養一個時期,為了一贖我內心的不安,我有幾手劍法武功傳授給你,你意如何?」 江芷想不到在落泊的此刻,竟然會承蒙這位武林異人的垂青,一時驚喜得呆住了。 齊天恨嘆息一聲,道:「怎麼,姑娘你不願意?」 江芷立時冉冉下拜道:「謝謝前輩古道熱腸,請受難女一拜!」 齊天恨抓住她一臂,道:「不可!」 江芷道:「為什麼?」 齊天恨喟然長嘆一聲,目光現出了一片淒涼之態,他帶有幾分傷感地道:「孩子, 你可知我多年來一直在物色一名可造就的弟子麼?」 「前輩的意思……」 「如果姑娘不棄……」齊天恨訥訥道:「我願以一身所學,傾囊相授!」 江芷顫聲道:「真……的?」 「傻孩子!」齊天恨感慨著道:「我豈能騙你!願意麼?」 「我願意!」江芷恍然置身在夢中。 齊天恨松開了手,含笑道:「那麼這個頭是磕得了!」 江芷喜極而泣地道:「師父在上,請受弟子大禮參拜!」她實實在在地拜了三拜。 齊天恨頻頻點頭道:「好了,從今以後,你我師徒相稱,為師要在短暫的時間里, 造就出你一身傑出的武功。夜深了,你先歇息一下,待我把船攏岸,上岸去吧。」小船 在他力持之下,終於靠向岸邊,下了錨,江芷先上岸,不久,齊天恨拉著他那匹失而復 得的千里名駒「鵝毛黃」上岸。 江芷乍見這匹馬,不禁怔了一下! 齊天恨一笑,手拍著馬股道:「你還認得這匹馬麼?從今以後它就是你的了,鞍內 的金錢衣物,我已替你收好,我先走一步,你騎馬來吧。 說完轉身,順著江邊一條小道快步自去。 江芷見他前行背影,似乎和常人行走一般無二,可是仔細再看,卻驚見其二足有如 凌空虛行,每站一下,至少要三五步後才落地一次,心中大大地吃了一驚。悉知這正是 武林中失傳已久的「踩雲步」,她思忖著自己不知哪一日才能達到如此境地! 想念中,齊天恨已失去了蹤影。 江芷心中一怔,趕忙翻身上馬,她身子方自坐定,那匹鵝毛黃昂首長嘶一聲,不待 其招呼,自行撥動四蹄如飛而去。 這一陣子騰雲駕霧般的飛馳,足足疾馳了一個時辰,但見東方己呈微曦,天將破曉。 這匹馬馱著她,在晨光微曦里來到了一處村莊,但見一面是蔚蔚青山,一面是翠竹 成蔭,在青山翠谷間,點綴著十來處村民草舍。 至此馬行減速,繞過了眼前的一片竹林,又見正中有一方湖泊。 那湖泊占地極大,波平如鏡,湖邊楊柳絲絲如線,正有兩頭早起的牛,沿著湖邊嚼 食著青草。 景致是那麼悠閒而寧靜,一派樸實的鄉村風氣。 不多時,東方升起了朝陽,水面上就像是渲洩了一湖的異彩,色彩絢麗而迷幻,千 般波譎,萬種芳菲,令人心曠神怡,不自覺地陶醉其間。 她本已是十分倦了,看到了這番迷人景致,卻禁不住精神一振。 那匹「鵝毛黃」原是識途老馬,這地方它已數度進出,再熟也不過。 繞著湖邊行了半個圈子,它斜刺里竄向一道黃土小徑,眼前是一片美麗的花圃,花 苑里開著各色的花朵,一朵朵迎著晨風朝陽,倍增嬌艷。 在「花」的繚繞之下,江芷忽然意識到「美」的意境,她恍然覺悟到自己是個女孩 子,哪個女孩子又不愛美呢! 只是許多日子的塵俗奔波,拿刀動劍,再加上進出牢獄的幾番折騰,使得嬌艷不讓 鮮花的她,在此刻「花」的映襯下,顯現得丑陋不堪。 看看自己這一身,她真有點自慚形穢的感覺。 地方到了! 那是一所前有青竹,後有鮮花,在四面竹屏的高高拱襯下,前面的那扇門,似乎都 顯得多余了。 一個赤足的老婦人,立在院子里,遠遠地笑著,迎將上來,含笑說道:「來羅,來 羅。」 說著伸手扣住了馬韁,一面笑向江芷道:「是江姑娘麼,快進去歇歇吧。」 江芷翻身下馬,奇怪地道:「我師父呢?」 村婦笑著:「老先生回來多時了,正在里面看書呢!姑娘進去吧。」 說時這婦人一面把鞍子卸下來,一手拉馬,一手抱鞍,向著側院繞去。 江芷心中暗暗對齊天恨深為折服,想下到如此神速的千里駒,其腳程竟然還落在了 他老人家後面。由此而推,可知師父當真是個傑出的異人,自己在誤打誤闖下得到此人 垂青,收為門下,誠可謂始料非及,因禍而得福了! 草堂內顯得異常寬敞、潔淨,古瓶內插著一束山茶花,菠郁清芬,發人幽思。 一共是四間房子。 「千里追風俠」齊天恨,正靠坐在一張竹制的長靠椅上,閉目養神。 這時,他發覺到江芷步入,睜開眸子,道:「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剛才那位婦人姓 譚,很能操持家務,我不在時,這宅子里只有她一個人,她薄通拳腳,你有什麼事,只 管跟她說就是!」 說時,那位譚姓婦人已進來道:「大姑娘,你這里來。」 江芷跟著她進入一間敞房,房子里只有一床一櫃,另有一張方桌,兩把木凳,設備 簡陋,可是看上去卻很干淨,一如那兩扇敞開的軒窗,一塵不染,窗外的美人蕉開得十 分醉人,竹影婆娑,更使得你有「清心滌俗」的出塵之感! 譚婦道:「老先生回來說姑娘是他新收的一個弟子,要我准備一間房子,臨時沒有 什麼好的,姑娘先將就著睡兩天,明後天我再給你添新的。」 江芷見這婦人,四十七八的歲數,生得粗壯,雖不屬於文靜一態,但也不是「不可 親近」之一型,她雙目神光灼灼,面頰上有一道顯著的劍痕,由此証明她必系武林出身 之人。 婦人關照了一些瑣事,又帶著她來到了後面的浴室,大木浴盆里早已備好了熱湯水。 江芷不好意思讓她侍候自己洗澡,道了謝,把門關上,自己好好地在里面洗了個澡, 換了一套干淨衣服,自己看看都不大像了。 午餐時候,也只有譚婦一個人在家,菜很豐富,譚婦特別還殺了一只老母雞煨湯。 吃飯間,譚婦告訴她說:「老先生上襄陽去了,要明天晚上才回來,要姑娘好好休 息兩天。」 江芷好奇地道:「你與我師父相處多久了?」 譚婦笑了笑道:「很久了,總有十幾年了。」 江芷道:「聽說譚嫂的武功不錯,是吧?」 譚婦搖頭笑道:「老先生瞎說的,我哪里有什麼真本事,老先生過去在苗疆說我不 擅長練高深的內功,只得跟他老人家學些外功,看門是有余,真要像姑娘你那樣高來高 去的打法,還差得遠!」 江芷道:「原來你在苗疆已經跟著師父了!」 譚婦咧著嘴笑了一聲,頗有感慨地道:「不瞞姑娘說,老先生是我救命恩人哪,要 不是他老人家救了我,我早就死在那群野人手里了。」 江芷這才明白,為什麼她對師父那麼忠心耿耿! 譚婦又道:「姑娘真是好福氣,老先生那一身功夫,要是能學會一半,已經不得了 啦,這些年聽說他想收個徒弟,找了好幾年,都沒有一個合適的……」 說到這里怔了一下,道:「怪呀,他老人家本來說收男不收女的,怎麼會改變了主 意呢?」 笑一笑,才又道:「緣分,這就叫緣分呀!」 江芷微笑不語,二人吃完飯,譚婦清洗碗筷之後,收拾了一大堆衣服,到池子里去 洗衣服,江芷在院子里草地上舒展了一下身子。 往事她不能想,也不願意再想。 多日來難得心情一開,午後,在房子里把自己的東西整理了一下,不久譚婦回來, 又親手為她把足傷洗滌干淨,包扎完畢催促她上床睡覺。 她也實在是倦了,本意小睡一下,誰知道這一覺竟然是出奇的長。 一覺醒來,陽光滿窗,只覺得精神爽朗多了。她下得床來,覺得肚子很餓,暗忖著 大概又該到吃晚飯的時間了。 推開房門,正見譚婦在堂屋里插換著瓶花。 譚婦乍見到她,忍不住笑道:「我的小姐,好一大覺,你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嗎?」 江芷臉紅了一下,窘笑道:「太累了,大概有兩個時辰了吧!」 譚婦笑道:「兩個時辰?姑娘,你睡了一天一夜,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呀!」 江芷頓時一怔,有點不大敢相信,她推開窗,向著天上看了一下,可不是嗎,正好 是日正當中。她思忖著昨天自己是午睡,到今天正午,可不正好睡了一個對時,這是她 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簡直有點嚇傻了。 譚婦笑嘻嘻地過來道:「老先生早就想到了,告訴我說姑娘你一定要睡很久才醒, 叫我不要吵你……大概他老人家也快回來了!」 江芷聽說師父快回來了,趕忙至後面洗漱一番,譚婦又准備好午餐,二人高高興興 地吃了午餐。 在院子里以及附近走了一轉,江芷回到自己房內。 她忽然想到了那日綠屋竹舍,代那個雷天驕老道姑潛入丹室,偷看到《一心集》, 其上的幾段文字,後來據任劍青告之,乃是一種不世的武技秘訣! 那些文字,對於她來說,實在是沒有什麼太深的涵意,倒是後來翻閱的那一段內氣 功歌訣,似乎與過去師傳的內功有些連貫作用。 她心里不禁動了一下,暗想:我為什麼不把它背記下來,自己推敲一下,或者等師 父回來,求其指點? 當下把心定下來,默記著當日所背誦的兩段文字,逐個地書寫下來,所幸還不曾遺 漏一字。 她這里正一字字推敲,精盤細研的當兒,卻聽得門外叩門聲。 譚婦的聲音道:「老先生回來了,請姑娘出來一見。」 江芷起身開門,譚婦回指道:「老先生在房里,請姑娘進去!」 「千里追風俠」齊天恨這時已換了一身青綢子便衣,神采奕奕地坐在一張竹椅之上, 他面前的木案上,平置一口三尺古劍。 江芷行過禮後,恭聲道:「師父回來了?」 齊天恨點頭道:「我去了襄陽一趟,又在漢水沿岸打探了一下動靜,梁金花的江南 十二舵,已由長江移向白水,看樣子,這丫頭是要准備一番大動了!」 江芷一驚道:「她要作什麼?」 齊天恨冷冷一笑,說道:「都指揮使衙門,有一批為數約十萬兩黃金的水師官銀, 押提向洞庭,梁金花已決心下手打劫了。」 江芷怔了一下,暗忖道:梁金花也太膽大妄為了。 「這個消息官方可知道?」 「官方當然有些耳聞,只是不知道是誰要下手,據說,已由指揮使衙門,重金聘得 了一個武林異人,負責督保這趟子的鏢!」 「這個人是誰?」 「你也許沒聽說過,可是我卻知道,這個人的確有些能耐,只怕梁金花在這個人手 上,討不了什麼好!」 頓了一下,他冷冷地道:「這個人叫念神州,早年出沒邊荒,人稱‘日月手’,手 持日月雙輪,有鬼神不測之妙,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 江芷道:「師父認識這個人麼?」 「早年在蠻荒有過數面之交,但是並沒有什麼來往,此人波詭迷離,入中原後藏盡 鋒芒,是以中原武林中人,知道的極少!」 說到這里,他一只手摸向下頦,沉吟著道:「據我所知這‘日月手’念神州,是一 個行為怪癖之人,不易為人所用,這一次何以會為官方說動,而為公門效力,實在是一 件讓我想不通的事!」 「那麼,梁金花方面,可曾知道這件事?」 「大概還不知道!」齊天恨微微一嘆道:「只怕為師終究要牽扯其中。為此,我不 得不加緊教導於你,好在還有兩三個月的時間,這段日子里,我正可好好傳授你幾手劍 法,以及我門內功秘訣。」 江芷道:「只怕我天資駑下,辜負師父深恩!」 千里追風俠搖頭一笑道:「你不必客氣,我對你已經觀察得很清楚,你的內功已有 七成火候,輕功也已登堂入室,這其間只差有高人指點,一旦點破了這層絕竅,其進步 神速,當在思量之中!」 江芷喜形於色,因知千里追風俠所說,絕非戲言,果真如此,則數月後,自己當可 與梁金花之流一爭高下了! 千里追風俠齊天恨指著桌上的一口長劍,道:「這是我本人的一口師傳古劍,劍名 ‘元霜’,昔日隨我在江湖上斬殺過不少極惡之輩,現在我送給你,希望你好好保存……」 江芷接過劍來,感愧地道:「謝謝師父鴻恩,弟子真不知該怎麼報答你老人家才好!」 齊天恨嘆息道:「為師一時不察,使你身受不少委屈,說起來,我才感到慚愧,現 在既有師徒之份,這些也就不必再說它了,你的腳傷好些了麼?」 江芷道:「好多了。」 齊天恨站起身道:「好,你跟我到後院里來。」 江芷猜想著師父大概是要傳授自己劍法了,她懷著一顆忐忑的心,隨在師父身後一 直來到了後面院內。 後院里搭有一個天棚,地上平平地舖置著一層沙土,其上卻有無數的足印! 齊天恨道:「這是我每日清晨在此練劍的地方,今天第一次傳你劍法,卻要先查驗 一下你的實力,你把劍抽出來!」 江芷轉身道:「遵命!」 寶劍出鞘,如秋露寒霜,冷森森地襲人眉睫,垂目望時,但只見劍身之上,變幻出 一圈圈的旋光,圈圈相連,漸次開展,以至繚人視覺,而不敢逼視,始知這口「元霜」 劍,非是一般尋常兵刃,師父竟然賜贈給自己,可知對自己是何等看重的了。 齊天恨道:「此劍為唐初少室朱真人所鑄,每年吸取初臨之霜,以去其淬,故名元 霜,有斬鐵截玉之利,是以不可輕易示人,以免遭人凱覦!」 說罷由江芷手中接過了劍鞘,一笑道:「你只當我手中所持為劍,把你拿手的劍術 施展出來與我一看!」 江芷心知師父武功出類拔萃,也就不再藏拙。 面色一紅,道:「師父指教!」 劍訣一領,掌中元霜劍「唰」地一擰,用「三環套月」的劍法,划出一圈旋光,直 向著齊天恨頭頂上削來。 齊天恨一笑道:「好招!」 身子向後一仰,一平如水地倒了下來。 江芷足下一探,第二劍再次地划出了一圈寒光,直向齊天恨腰間斬去! 齊天恨倏地向上一挺,掌中劍鞘「叮」的一聲點中在江芷吐出的劍身之上! 像是抖動了一大根鋼鐵般的,只聽得空中一陣零碎聲響,江芷只覺得掌中劍抖動得 很厲害,差一點把持不住,脫手而出。 就在這時,齊天恨一聲叱道:「看劍!」 「嗖!」一股疾風,直襲面門。 江芷一領手中劍,侍施展第三式時,只覺得當空人影一閃,不容她回身,後項「提 沖」穴上一麻,已為齊天恨手中劍鞘點住! 齊大恨一笑道:「夠了!」 劍鞘一松,轉身向前! 江芷在他劍鞘松下之時,又重新恢復了知覺! 齊天恨道:「你的功力夠,手法亦不謂不快,只是錯在下盤不夠扎實,你要記住劍 不能硬拼,而要以翔實為要,心中要凝神平氣,蓋氣沖則神露,神露則手露,由是乃授 敵人以可乘之機!」 江芷十分折服地頻頻點頭。 齊天恨道:「你剛才的破綻就是出在這個‘沖’字上,我只看你的眼神,即可知你 下一招出手的部位,這樣一來,你想傷我就太難了。」 說完以身示范,比試了幾番身手,又道:「劍法一字道破最難得處,在一個‘貼’ 字,必須身劍相貼,肘劍相貼,劍一在手。時時都要想到這一個貼字!」 二人在院中精研細語,不覺西方日落、直到譚歸來催說吃飯時,才暫時作罷。 晚飯後,「千里追風俠」齊天恨又親自傳授她內功中最奧秘的「伏氣」、「導引」 二法。 江芷離開師父,返回自己房內時,已是深夜時分。 在過去,她從來不曾這麼精細地研討過武功,此刻因得高人親口傳授,始知武術之 精妙並且深深提起了她向學之心,也更體會出上乘武功之妙諦,由是趣味盎然! 「千里追風俠」齊天恨嘴里的那位武林怪客──「日月手」念神州,是何許人也? 六十左右的年歲,矮矮的個子,一身黃葛布肥大衣衫,滿頭白發如銀,剪得又低又 平,約有三四寸長,低低地壓下來貼在前額上。 他生就一對招風耳,雙顴高聳,一雙眸子大小僅如芥子,在眼眶子里顯得十分活潑, 每一轉動,光芒四射。 雖然他身材矮小,卻生著一雙十分長的胳膊,手掌也大得出奇。 這個人大咧咧地坐在都指揮使的花廳,和他隔座而談的,正是當今官高一品,位居 兩湖都指揮使的胡俊德胡大人。 胡大人五十開外的年歲,生得豹頭環眼,一副武將氣概,在他身後一列四張木凳上, 坐著指揮使衙門四位武練都頭,依其坐序是── 「花豹子」杜明。 「神槍」楊震堂。 「雙手托天」曹大碑。 「梨花槍」武修文。 四個人雖然在都指揮使衙門是負責訓練的武練都頭身份,可是過去都是江湖武林出 身,是以胡俊德大人這次特別把他們挑選出來,要他們身負重任當一趟子差。 在都指揮使胡大人跟前,這四個人顯得拘謹得很,不問不答,正襟危坐,連大氣兒 都不敢喘。 倒是那位身居客卿地位的「日月手」念神州,神情之間一派狂傲,不時地發出怪笑 之聲,他眼睛里幾乎不把胡大人當一回事。 這時就聽指揮使胡大人連聲笑著,道:「這一趟子公差,念大俠就多費神了。念大 俠多年息隱江湖,能夠請出你來,我們實在很榮幸!」 「日月手」念神州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說道:「胡大人,不必客氣,這件事,本來 我也不打算管,既然管了,自當盡力而為……」 胡大人嘿嘿一笑,道:「來呀!」 一名聽差的應聲而至,胡大人道:「到張文案那里先支五百兩銀子來!」 「日月手」念神州一笑道:「胡大人這是干什麼?」 胡大人道:「念大俠客居本土,手頭上大概不方便,這五百兩銀子,就權作這趟子 差事的定金,事成之後,另外還有重酬!」 念神州哈哈一笑,聲震四座。 他搖搖頭道:「胡大人不必如此,等事情完了以後,一齊再算也是一樣。」 胡大人一怔,道:「莫非念大俠嫌少了麼?」 念神州道:「那倒也不是,我是無功不受祿。」 胡大人沉吟著道:「好吧!那麼這筆錢,我就先為你存著,等事成之後一起再算吧!」 念神州道:「對了,這樣才好。」 胡大人道:「此去洞庭路途遙遙,聞說中途並不十分安全,念大俠關於此點,可有 什麼萬全之策麼?」 「日月手」念神州冷冷地一笑,道:「關於這一點,胡大人你大可放心,人多了反 而招搖誤事,我看除了這四個老弟以外,就不要再多帶人了。」 胡大人一笑道:「公家的事還是小心點好,十萬兩黃金不是一個小數目,岳陽水師 等著這筆錢要制造戰船百艘,本座是奉旨行事,萬一有了差錯,不要說念大俠你擔當不 了,就是本座也受不了!」 念神州鼻子里哼了一聲,道:「那麼胡大人的意思……」 這位身任「兩湖都指揮使」重職的武官,聞言點點頭道:「我的意思另外再加派一 艘鐵甲船,滿載神機營的官兵,隨舟護行,當然神機營的官兵,也要聽令念大俠負責配 合調度,你的意思怎麼樣?」 念神州淡淡一笑,道:「既然胡大人執意如此,自無不可,其實倒不必要。」 胡大人嘿嘿笑道:「公家的事嘛,還是小心點的好。」 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來道:「咦,念大俠不是另外還要為我引見一位朋 友麼?」 念神州說道:「不錯,應該快到了!」 話方出口,即見一人入報,道:「稟大人,門外有一道姑求見念先生。」 胡大人道:「有請。」眉頭一皺,轉問念神州道:「道姑?」 「日月手」念神州一笑道:「不錯,是個女的,可是此人武技精湛,足可助我一臂 之力!」 說話之間,只見一名聽差的打起了門簾,即見一個青綢罩頭,長身瘦削,貌似雷公 的道姑走進來。 道姑一只手擺著佛塵,進門之後,立掌向著念神州行禮招呼道:「神州兄別來無恙! 哪一位是胡大人?請代為介紹,免得貧道失禮。」 念神州指了一下道:「這位就是。」 道姑深深一拜,道:「三法門下道姑雷天驕,參見指揮使大人。」 胡大人笑了笑道:「仙姑不必多禮,請坐!」 雷天驕坐下之後,目注向胡大人身後四位都練,道:「這四位是……」 胡大人一一代為介紹,那雷仙姑笑了一聲,目注念神州道:「神州兄托我打聽之事, 已有眉目,這一趟子差事,只怕有些不太平靜。」 念神州尚沒有說話,胡大人先是一驚道:「怎麼!有什麼風聲?」 雷天驕哈哈笑道:「貧道打聽得以梁金花為首的江南十二舵,已經有兩個分舵移向 荊襄地面,很可能與這件事有關!」 胡大人一怔道:「梁金花?你說的是最近在襄陽逃走的那個女寇?」 雷天驕道:「正是此人!」 胡大人頓時神色一變,吃驚地道「聽說這個女賊本事很大,同黨很多。據襄陽總兵 報告說,他手下一名把總吃了大虧,帶去的火槍隊幾乎全軍覆沒,要真是這個女人,念 大俠,你們二位可得多費些心了!」 「日月手」念神州嘿嘿一笑道:「胡大人你大可放心,江南十二舵這群小丑,這一 次碰在我念神州的手中,叫他們土崩瓦解!」 雷天驕亦在旁道:「那梁金花乃是貧道一個師侄,正可曉以大義,胡大人你不必擔 心!」 胡俊德大人連連點頭道:「這樣我就放心了。」 「日月手」念神州道:「這件事,胡大人,我看事不宜遲,就快動身吧!」 胡大人道:「這麼吧,就准定八月初一起程,我這里就准備行事公文。」 念神州站起來,道:「好,就八月初一動身!」 這趟子差事,就這麼決定了。 八月初三。 當空一片晴朗,萬里無雲,時間約莫是「酉」時左右,太陽偏西,水面上清風徐來, 已有了幾分涼意。 江灣里橫、豎停著八艘快艇,另有漆成銀色的雙鳳快舟一艘,尤其醒目。 梁金花率同她的得力手下──江南七、九兩舵,以及「混江七龍」哥兒七個的雜牌 好漢,全都集中了。 大船上多的是赤膊著上身,翻江倒海的殺人好漢,那些個持刀的、拿劍的、挺槍的、 掄錘的……陽光射過來,反映出的兵刃寒光,令人有點眼花繚亂。 銀漆快船上,穩坐中軍的梁金花,真有點像當年的梁紅玉。 只見她一身白色油綢子水衣靠,小蠻腰扎得緊緊的,除了一口長劍以外,她還備有 一雙分水蛾眉刺,兩肋間挎有兩個鏢囊,一邊是「甩手十三箭」,一邊是她擅以施展的 厲害毒藥暗器「黃蜂刺」。 看樣子這個丫頭今天是發下了狠,決心要把這趟子差事拾掇下來。 她坐椅兩側,除了「混江六龍」七個人以外,另外還有六條好漢。 他們的姓名職別是: 巡江第七舵舵主「火刺蝟」吳猛,副舵主「海蠍子」焦七、前進手「水流星」李少 俊。 巡江第九舵舵主「左手鷹爪」鐘汝明、副舵主「帆來客」周大山、前進手「野馬」 羅江。 這麼些個人,眾星捧月似地把梁金花擁在中座,大家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只有 江水翻起的浪花,「嘩──嘩──」拍打在船板上,氣氛嚴肅而陰沉。 驀地── 一艘玲瓏的黑色小舟,由江面上猛地繞進了江灣,直向著中位的銀色快艇邊欺進。 立在船頭上的人,混江七龍中的老大「翻天掌」申屠雷,不等船靠近,只見他雙臂 一振,用「海燕穿天」的輕功,「颼」的一聲,已身立銀色快船的船頭之上。 向那中座的梁金花抱了一下拳,他大聲道:「回令主,對方船快到了!」 「說清楚一點!」 「是!」申屠雷抹了一下額頭的汗,道:「一共是兩條大船,其中有一艘是鐵甲戰 船,看樣子,像是神機營的火炮火槍隊!」 一聽「神機營」三個字,在座每個人的臉色都禁不住變了一下! 其中最最驚心痛恨的,當然首推梁金花了。 自從上一次救江芷時,她就嘗夠了火槍隊的滋味。 更何況此番再加上火炮隊,且又是大舉出動,雙方大張旗鼓的硬拼之下,自己這方 面可就難免要吃大虧。 她幸虧早已料到了有此一著,聆聽之下,頻頻冷笑不已,似乎有些失望,可是並非 絕望。 冷笑了一聲,她徐徐地道:「來船現在何處?」 申屠雷道:「晌午時分在宜城打的尖,這時候不出二十里,大概再有一個時辰也就 到了。」 「很好!」梁金花說:「那時候正是日落時分,我們以奇兵出擊,殺他們一個措手 不及!」 說到這里,偏頭向身側「巡江第九舵」舵主「左手鷹爪」鐘汝明道:「鐘舵主,我 要你准備的二十四名水先鋒可曾備好了?」 「左手鷹爪」鐘汝明道:「已經准備好了,卑職吩咐他們,每人准備水鑽與分水刀 各一把,必要時,先弄翻敵人的船再說!」 梁金花點點頭,道:「敵人的鐵甲船要特別注意,我們雖沒有火槍火炮,卻有火藥 罐子,我要六七名擅於輕功的弟兄做投手!」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血染滿江紅 梁金花後方一頓,只見申屠雷橫身而出,道:「三姑娘放心,卑職哥兒七個願意暫 充火藥罐投手,請姑娘吩咐吧!」 「混江七龍」在老大話聲一出的當兒,全數閃身而出,這七個人是:「老大申屠雷、 老二夏元中、老三汪飛、老四汪虎、老五沙七寶、老六楚空雲、老七趙長捷。」 其中老三汪飛和老四汪虎兩個人是兄弟,生就的長人,坐著比人站著還高。 混江七龍巴不得能有個機會顯顯能耐,在江南十二舵令主梁金花面前立些功勞,這 麼一來便於投靠,曰後便可順理成章地成為江南十三舵,借著總舵的聲勢,增加自己在 漢水的勢力,自是理想之事。 哥兒七個也知道,要想站住腳,就必須先立點功勞,好讓人家瞧得起。 有了以上這麼一層原因,是以申屠雷不得不挺身赴險,自承攻打頭陣! 梁金花見混江七龍自承火藥罐投手,微感意外,但是心中卻十分贊許。 她微微一笑道:「這一次事情,你們哥兒七個作用最大,事情成功之後,我不會忘 記你們的!」 申屠雷嘿嘿笑道:「三姑娘是瞧得起我們,就請三姑娘吩咐吧,赴湯蹈火,我們在 所不辭。」 梁金花道:「好!」 她轉向身側巡江第七舵舵主「火刺蝟」吳猛:「吳舵主,我要你准備的火藥罐呢?」 「火刺蝟」吳猛身高七尺,面如重棗,乍看之下,真像是三國時候的關公,大概因 為如此,才得了這樣一個外號。 聆聽之下,他立刻站起來,道:「令主關照,時間過於倉促,卑職著人請專家連夜 趕制,因材料搜集不易,一共才制得十五個!」 梁金花皺了一下眉,道:「這麼少?」 「火刺蝟」吳猛抱拳道:「卑職已盡全力。」 梁金花冷冷一笑,無可奈何地道:「拿來吧!」 「是。」吳猛向身旁的前進手「水流星」李少俊道:「少俊,你快去拿來!」 「水流星」李少俊抱了一下拳,身形反縱著,已落在鄰船之上,須臾提著一個竹籃 子來到。那竹籃之內,盛著滿滿一籃子黑瓷葫蘆罐子,看上去沉甸甸的。 梁金花看向「混江七龍」道:「那麼,就辛苦你們兄弟了!」 申屠雷就招呼著,兄弟七人每人各取了兩個炸藥罐,轉瞬間分持一空。 「火刺蝟」吳猛向著「混江七龍」抱拳笑道:「七位辛苦了,在下已備好了一艘用 以掩身的漁舟,七位請喬裝為船上漁夫,待得與對方接近時,猝然出手,必可奏大功!」 申屠雷道:「好,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這就走吧!」 梁金花道:「你們要留意那艘鐵甲船,最好先把那艘船給廢 申屠雷一笑道:「三姑娘放心,我們一定能辦到!」 梁金花道:「我們一聽見爆炸聲,就全軍出動,事不宜遲,你們先走吧。」 這時就見水窪子里蕩出了一艘漁舟,一直行駛到銀色快船之前停下來。 「混江七龍」各人向令主梁金花抱拳行禮,各人施展身法,騰身掠在漁舟之上。不 久七條猛漢,已變作了七名衣衫襤樓的漁夫,那艘漁船就這麼出發了。 官方的船,一共是兩艘。 前方的一艘高掛著一面三角旗幟,是一艘十分排場的虎頭大官船,左右兩舷是兩列 宮燈,各立著兩名全副鎧甲的持刀武弁。 後面緊緊跟隨著的是一艘「鐵甲船」,所謂「鐵甲船」,顧名思義,當知是船身外 包裹著一層堅硬的鐵皮外殼。 鐵皮外殼打磨得十分光亮,明若銀鏡,經西沉的落日一照,映射出萬道紅紫霞光, 只看這副外表,實在已是夠威武雄壯的了。 鐵甲船里滿載著手持火槍的兵弁,船舷兩側,平整地列置著兩行為數約有七八尊的 火炮,紅色的炮衣迎風飄拂著,好不威風。 兩船船相距約在五丈左右,以極快的速度向前推進,浪花拍打著船底,翻出白色的 泡沫,這樣神氣活現的兩艘船在江面上行走,莫怪乎所有來往的行船,都相顧為之失色 了。 「日月手」念神州、雷仙姑以及四位武練都頭「梨花槍」武修文、「雙手托天」曹 大碑、「神槍」楊震堂、「花豹子」杜明六個人正圍著桌子用飯,由兩名兵弁在桌前侍 候著。 大艙四窗敞開,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毫無困難地看清江面上任何一個方向, 甚至於任何一艘來往的舟船。 江風習習,大艙里四面進風,好不涼爽。 「日月手」念神州放下了飯碗,一名兵弁侍候他嗽了口,他信步出了艙門,走向大 船前座。 就是這時,他看見了一艘漁船,正由對面緩緩駛來,兩三名漁夫,懶散地坐在船舷 兩側,漸漸地愈行愈近。 站在官船最前端的一名小武官,大聲喝叱道:「前面漁船快快閃開,不想活了麼?」 話聲方住,陡地就見正面漁船里閃出一人,揚手打來了一件雜物。 當前的那名小武官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聽得驚天動地的一聲大響:「轟隆!」 大船猛烈地震動了一下,船頭頓時炸了個大窟窿,那名小武官,當場被炸得血肉橫 飛,死於非命。 大艙內正在吃飯的一桌子人,頓時一驚,桌子上的杯盤碗筷,唏哩嘩啦地碎了一地, 所有各人不約而同地穿窗而出。 立在前艙口的念神州怒叱了一聲:「爾敢!」 就在他正要騰身,向來船撲起的一瞬間,只見對方漁船上人影一閃,飛縱過一個長 身漢子。 這漢子身子方向船邊一落,揚手飛出了一枚葫蘆形的物件,念神州冷哼一聲,右手 平空向外一封,那葫蘆形的罐子在空中打了個轉兒,撲通落向江心,緊接著「砰」一聲 炸開來,水花高達丈許,嘩啦啦落下來,其勢端的驚人已極。 那首先登船的漢子正是「混江七龍」中的老三汪飛,見狀心里一驚,他手里尚有一 枚炸藥罐,猛地照著大船正中艙門內擲來。 炸藥罐一出手,汪飛也跟著騰身而起,這家伙哪里知道正面的念神州是個要命的角 色? 事實上念神州確實有超乎常人的快捷身手,對方的炸藥罐剛一出手,這個老頭兒只 一伸手,距離著炸藥罐子少說有丈許遠近,那罐兒就空一轉,像是他手里有一股吸力似 的,總之,那罐炸藥已到了他的手里。 緊跟著念神州毫不遲疑地把手里的藥罐拋了出去,無巧不巧地正與另一枚飛來的炸 藥罐子迎擊在了一塊。 又是震天價響的一聲大震。 整個江面上再次掀起了軒然大波,「混江七龍」的老三汪飛身子已經撲了過來,他 手中的一把折鐵刀方掄出一半,已吃念神州如同閃電的一只快手兜心刺了個正著。 鮮血怒濺里,念神州的一只長臂,有如是一把鋒利的鋼刀,由汪飛的前胸直穿向後 背,當場死於非命。 這當口── 漁船上連續地拔起了數條人影,一半襲向大船,一半卻向著大船後面的鐵甲船上掠 過來。 鐵甲船似乎已奉令開了火,「轟隆」聲響里,漁船頓時中彈起火。 「混江七龍」,果然是勇猛的敢死先鋒! 這時繼「老三」汪飛,撲上大船的是七龍之首申屠雷以及「老二」夏元中、「老四」 汪虎。 撲向鐵甲船的是「老五」沙七寶、「老六」楚空雲、「老七」趙長捷。 六個人現在是後無退路,只有決一死戰,是以一上來攻勢極猛。 在一連串猛烈的槍炮爆炸聲里,鐵甲船上起了極大的喧嘩之聲,這些爆炸聲里,當 然也包括火藥罐的爆炸聲在內,一時間硝煙彌漫,人人皆驚。 前船上的雷天驕,已飛縱著撲向鐵甲船之上,這個道姑果然夠厲害的,隨著她撲縱 下去的身子,「老六」楚空雲連轉身的機會都沒有,已被她的雙掌擊中在後背之上,頓 時飛出丈許以外,一頭撞在鐵甲船板之上,他身上尚有兩顆未及出手的炸藥罐,這時一 經重撞,頓時爆炸開來。 可憐楚空雲連敵人是什麼個模樣都沒看清,頓時血肉橫飛,全身片碎而亡。 鐵甲船上眾人狂嘯。 發自混江七龍中沙七寶、趙長捷二人手中的火藥罐,已對眾官兵構成了相當的損害, 短兵相接的過程里火槍火炮都用不上,加以沙、趙二人簡直是一副拼命的樣,沙七寶是 一口雪花大砍刀,趙長捷手上是一對鐵錘,兩般兵刃運展之下,六七名神機營的官兵俱 為打傷,所幸前船上的「雙手托天」曹大碑、「神槍」楊震堂二人趕到,雙方捉對兒廝 殺起來。 雷天驕思忖著曹、楊二人足可抵擋下來,這才又趕回前船。 前船上因有「日月手」念神州的坐鎮,所以三人幾乎沒有一個能討了好! 眼前情形也如同鐵甲船一般模樣,發自「混江七龍」手中的火藥罐,使得甲板上到 處起火,但因船身結實,除傷了數人以外,倒也構不成什麼太大的損害,十數名兵弁在 船上忙著救火。 七龍中的老大申屠雷,一上來就碰見了厲害的對頭一一念神州! 申屠雷的兵刃是一條七節鞭,猛地抖開來,□啦啦照著念神州當頭就打。 矮小的念神州在申屠雷眼中,簡直是不當回事,也正因為他的粗心大意,才致使在 首招之內即猛遭殺招。 申屠雷的七節鞭方一出手,對面的念神州長臂一晃,已抓住了他的鞭梢。 申屠雷只覺得鞭身一緊,他用力地向後一扯,滿打算憑自己的一膀子力氣,對方定 必吃受不住,誰知一扯之下,對方身子穩如泰山,自己卻立足不住,身子向前一沖! 這當口,那矮小的念神州發出了陰沉的一聲低叱道:「著!」 左手一翻,用的是一招極普通的招式「獨劈華山」,可是卻有極不普通的一股力道, 由其掌緣邊劈發而出,申屠雷在對方一招手的當兒,已覺出有一股陰森之風,禁不住打 了一個寒噤,緊接著刀風撲面,其勢至猛,他只「啊呀」叫了一聲,即吃這股風力劈中 面門。 申屠雷只覺得頭上一冷,立即不省人事!當他身子直直地倒下來時,臉面上這時才 像是被刀砍了一般地爆出了一片血花,緊接著像是豆腐一般的腦漿咕嘟嘟地直冒了出來。 「日月手」念神州擰腰錯步,已撲向第二名敵人七龍中行二的夏元中的身後。 夏元中本來正與「梨花槍」武修文戰在一塊,武修文的一雙梨花短槍,本來已使得 他有些招架不住,更何奈背後強敵進攻! 念神州這個老兒,雖然是牛刀小試,已是見其精湛的內功,他施展的是凌厲的劈空 掌力,掌勢一撒,夏元中就像是後心著了一錘似的,頓時口吐鮮血,就在這一愣之間, 「梨花槍」武修文的一支「梨花槍」噗的一聲,已扎進了他的胸膛! 夏元中嘶啞地叫了一聲,已橫屍就地! 「混江七龍」中僅存的「老四」汪虎,這時正與大船上「花豹子」杜明打在一團! 他早已察知同伴陸續地喪生,哪里還有心戀戰,此刻虛晃一招,雙足一頓,騰身向 江水中躍去。 「日月手」念神州身子一晃,已來到了船邊。 這時眼看著汪虎的身子已將墜水,念神州身子微微向下一蹲,雙手同時向外一抖, 叱了聲:「回來!」 眾目之下,簡直就像是在變戲法兒似的,汪虎偌大的身子,在江面上打了個滾兒, 平空而起,去而復還,「撲通」一聲,摔在了船板之上。 不待他爬起來,「花豹子」杜明、「梨花槍」武修文已雙雙襲過來,杜明是一口紫 金刀,武修文是一雙梨花槍,兩般兵刃齊下,汪虎慘叫一聲,頓時一命嗚呼! 至此,混江七龍哥兒七個,可以說是完全解決了。 鐵甲船上的「雙手托天」曹大碑、「神槍」楊震堂,雙雙由後面相繼來到了前船。 兩船上的火也被撲救熄滅了,只是一陣陣地冒著濃煙,受傷的幾個人被抬到了艙里, 雖說是一場虛驚,卻也很有點劫後蒼涼的感覺! 「梨花槍」武修文親見念神州表現之武功,不禁折服得五體投地,才知道這個貌不 驚人的老頭兒,果然具有莫測高深的武功。 當下,他上前幾步,雙手抱拳,向著念神州深深一揖道:「念大俠當真是神武不可 一世,這件事我返回之後一定要轉稟我們大人!」 念神州抖了一下身上過長的袍子,嘻嘻笑道:「武都頭,你且慢高興,好戲還在後 頭呢!」 「梨花槍」武修文神色一變,道:「怎麼?」 念神州伸手一指道:「你們看!」 眾人順其手指處望去,全都怔住了。 寬闊的水面上,在此刻暮色蒼冥中,排列著一行整齊的船影! 一共是九艘快船。其中有八艘是漆為黑色,唯獨正當中的一艘是銀色的,遠遠看上 去銀光閃爍,似乎較諸官方的這艘鐵甲船猶為壯觀! 這麼龐大的水上船隊,簡直像是水師操練,哪里像攔江行動的盜賊? 船上每一個人都看直了眼。 「神槍」楊震堂道:「都是些什麼人?是我們派來的人吧!」 「日月手」念神州鄙夷地一笑,冷冷地道:「吩咐下去,兩船戒備,對方船隊一入 射程之內,即刻開火炮打沉他們!」 「梨花槍」武修文趕緊把命令傳下去。 「日月手」念神州目不轉睛地向江面上注視著,他冷冷笑道:「江南十二舵的人!」 雷仙姑嘿嘿笑道:「怎麼樣?我斷定這個丫頭是會來的!」 念神州偏臉向身邊的「花豹子」杜明道:「江獻十二舵里精於水功的人很多,很可 能會有人由水里上來,趕快派人在水里攔截!」 「花豹子」杜明本身就是一個深通水性的人,這一著他們早也想到過,曾經准備了 十二名能夠水戰的兄弟,這時一聲令下,十二人匆匆脫下了外衣,各人持了一根長矛准 備著水下交手。 「花豹子」杜明自己是一對分水刀,他這里剛准備好,就覺得大船一陣子晃動,同 時船側四周水花一陣子亂響,冒出幾個人頭。 果然念神州沒有料錯,事實上敵方的水中客比他預料的要神速得多。 一前一後兩條大船,在水底敵人的用力晃動之下,搖蕩得十分厲害,大有覆舟之慮, 全船一時大驚! 念神州冷笑一聲,雙足一分,施展了一個立馬之式,那只搖動的大船就定了下來。 他向一旁的道姑雷天驕說道:「天嬌,你上那一條船上去,我就不相信這一群小丑 能夠鬧什麼鬼!」 雷天驕不待他說完,早已騰身掠到了那艘鐵甲船之上,也學著念神州的樣子,用 「大力千斤墜」的身法,暫時定住了搖動的船身。 這時以「花豹子」杜明為首的一行水戰官兵,紛紛躍身下水。 一時間,水底展開了交戰,浪花翻湧間,冒出了片片紅潮! 正面的九艘快船呈半月弧形遠遠圍過來,正中──也就是那艘銀色快舟走在最前方, 船頭上昂然站立著一個全身白色水綢子衣裙的妙齡女子。 只見她蛾眉倒豎,杏眼圓睜,雙手左右揮動,指揮著左右兩翼的兩艘快船,向當中 接近! 「日月手」念神州冷冷笑著,吩咐手下道:「鐵甲船准備火炮!」 「准備火炮!」命令迅速地傳了下去。 鐵甲船的數尊火炮,褪下了炮衣。 就見正前方的兩艘快舟,一左一右,呈環形由兩端圍攏過來。 銀色快舟上,令旗一揮,兩艘快舟以極為快速的行動,直向大船雙抄而來。 「開火!」 念神州手向左面來船一指,緊跟著「轟隆」一聲炮響,一枚鉛丸落在了左側快船的 船頭前方,驀地炸開來,蕩起丈許高的一股子浪花。 左側這艘快舟被浪花激得高高仰起,可是緊接著第二炮、第三炮,兩枚火藥鉛丸, 雙雙擊中左船身之上,頓時間船身火起,快舟上的主桅,隨著一聲暴響傾倒了下來,那 艘快船,由於重心猝失,倏地向左面傾覆過去,船上人在一陣亂嘯叫嚷之中,紛紛墜入 水中。 同時右排的火炮再發,另一端的那艘快船,同時中彈,情形亦復如此! 在兩艘船相繼遇難的一瞬間,正中銀色快舟上令旗一展,作了一個前進的姿態,剩 下的六艘快舟,連同著正中的那艘銀色快船,同時全速前進! 尤其是正當中的那艘銀色快船一馬當先,用驚人的速度,在鐵甲船上炮手還來不及 裝發炮彈的當兒,這艘銀色快船已經臨到了眼前! 站在船頭上的梁金花,顯然是因為己方損失過重,面色十分憤怒。 官方大船上,嚴陣以待的是「梨花槍」武修文率同著八名火槍手,至於身懷絕技的 念神州,卻穩坐大艙,一副以逸待勞的模樣! 火槍瞄准著,只要對方一進入射程之內,即將引發火繩,在近距離之內,這種鐵砂 子的霰彈殺傷力極大,實在是不可輕視。 「梨花槍」武修文有恃無恐地帶著冷笑,眼看著對方的銀色快船,已將近射程之內, 他一只手高高地舉起來,只要一放下,四桿火槍即將開火。 誰知道,當前的那艘銀色快舟,就在這一剎那,忽然緩了下來。 立在船頭上的梁金花令旗一揮,快船倏地停住,十八面大槳直豎於水內,使得這艘 快船固若磬石,停住不前! 「梨花槍」武修文怔了一下,狂笑道:「你就是梁金花麼?你好大的膽子!」 梁金花冷聲叱道:「正是本姑娘,回你們主子,馬上把十萬兩黃金獻上,否則血洗 你們的船,殺個片甲不留!我等著回話!」 武修文哈哈一笑,道:「回什麼話?從我這兒就辦不到!」伸手向前一指,下令道: 「放!」 「轟!轟!」一連兩聲大響,射出的鐵砂子,像是出巢的蜂群,又像是大片的黑霧, 只是勁兒看上去就是差上這麼一點點,嘩啦啦,水面上像開鍋的稀飯般地起了一層水花, 再前進數尺,就射中船身了。 梁金花冷笑一聲,倏地縱身而起,向著水面上一縱,同時間手中拋出了一塊木板! 木板落水的一剎那,也正是她足尖落下的同時,時間配合得天衣無縫,腳尖無巧不 巧地點在木板之上,她的身子借著這麼一點之力,捷如海鳥似地拔了起來! 同時之間,她右腕向腰際一探,一擰手,「啦!啦!啦!」一連擲出了三支「白羽 箭」! 「一手三箭」乃是梁金花馳名江湖的絕技之一,她這三支白羽箭下,不知傷過了多 少人的性命,此刻這一手三箭,更是施展得快、准、絕、狠。 三支白羽箭,並排而至,「梨花槍」武修文發覺時,其勢已晚。 武修文正要掄動手中槍,已是不及,包括武修文,以及其身側左右的兩名火槍手在 內,每人嚥喉上各中了一枚! 頓時間血光怒現! 白羽箭顯系是特別打制而成的,較諸一般暗器不同的是它的箭頭兩側.附有兩枚十 字形的暗針,箭頭一經入肉,那枚十字形的鋒銳鋼針即會自動彈出,自四面深入,是一 種武林罕見的厲害獨門暗器。 「梨花槍」武修文雙手力持著那枚所中的白羽箭,一任他施出十分的力道,卻是拔 它不出。 兩名火槍手,在相繼悲呼聲中,先後落入江水之中,船上秩序一時大亂,就在此一 剎那間,梁金花捷如電閃的身子,卻已拔上了大船的船頭,只一伸手,已擊中在「梨花 槍」武修文背心之上,只聽得「砰」的一聲,武修文整個身子,就像球似的被擊飛了出 去,「撲通!」水花四濺,摔落江水之中。 梁金花雌威大發,雙手用連環掌法,左右同時遞出,又擊中在兩名兵弁身上,兩兵 弁頓時被擊得仰身翻倒,口噴鮮血而亡。 一時間,眾盜蜂湧而至,喊殺聲驚天動地! 鐵甲船上火炮更是震耳欲聾,一團團的火花,飛墜在盜船上,頃刻間大火連天,散 置在兩艘船上的火槍手,更是自不同的方向集中火力,向著各艘來船上的盜徒瘋狂射殺! 一時間槍炮聲響成一團,濃重的火藥砒硝氣味令人欲嘔,梁金花所率領的眾盜,在 一度交戰中,顯然落了下風,吃虧極大,死傷累累! 「火刺蝟」吳猛、「海蠍子」焦七、「水流星」李少俊以及第九舵的「左手鷹爪」 鐘汝明、「帆來客」周大山,「野馬」羅江……這幾員主將,雖然奮死撲上了對方船上, 可是每人都掛了彩。 其中「帆來客」周大山一上船就中了一火槍,全身像馬蜂窩似的翻落船下,「海蠍 子」焦七被對方「花豹子」杜明砍斷了一條胳膊,「水流星」李少俊被楊震堂扎了一槍 在肚子上,還在力挺著。 看起來長江十二舵的人是完了。鐵甲船的炮火實在太猛烈了,一艘艘的敵船,在他 們猛烈的火力之下片碎、下沉……剩下的只有梁金花那艘銀色座船。 墜水的眾盜,無限狼狽,精通水性的都逃走了,不精水性的只有活活淹死,情況之 淒慘激烈,真不下於一場戰役,一時間江水都紅了。 梁金花一口劍連殺多人,怒闖到了中艙! 艙前兩名火槍手負責看守,乍見披發仗劍的梁金花,舉槍待發,卻為梁金花閃身來 到了眼前,手起一劍,連槍帶人,劈為兩截! 梁金花算計著十萬兩黃金的官銀,必藏在中艙之內,自己方面雖然狀況奇慘,可是 如能搶得官銀,也算是不虛此行,這時身子撲近到艙前,一抬腿,「喳喳」暴響聲中, 已把雕花的兩扇大門踹得粉碎。 這時「火刺蝟」吳猛連殺了兩名官兵,由左側縱身而近,他滿臉是血,臉上中了一 刀,卻幸尚無性命之憂! 他努力地撲到了梁金花跟前,痛心地道:「令主……咱們完了,快走吧!再晚可來 不及了!」 梁金花掌中劍向前一逼,劍光長射,把撲上來的一名官兵斃於劍下。 她冷笑著說道:「吳舵主,你跟我進來!」 艙門內一名槍兵,驀地撲出,舉槍就射,火繩子一亮,梁金花大吃一驚,道:「退?」 右手一推吳猛後背,把吳猛推出了數丈之外,自己一個快滾倒地。 「轟──唰──」鐵砂子像一片黑雲般地穿窗而出,四窗發出一陣隆隆震耳之聲。 地面上的梁金花一個快滾躍身而起,只見她半邊肩頭,已為鮮血所浸濕,顯然也受 了些傷。 隨著她快翻的身子,一劍撩起,劈中在那名槍手的面門之上,把對方生生劈死! 「火刺蝟」吳猛這時由側面闖過來,他大聲道:「令主,快走吧!」 梁金花樣子就像個鬼,她志在艙內的十萬兩黃金,不得到手死不甘心,哪里肯聽吳 猛的勸阻,嬌叱一聲:「要走你走,我不走!」 身子再次撲進去,一抬腿,又踢爛了一扇門,沖進了內艙房。 果然她沒有猜錯,盛裝著那筆官銀的箱子平平整整地放置在艙房正中,一共是四個 大樟木箱子,箱外貼著都指揮衙門的封條。 就在這一疊箱子的最上層,盤腿坐著一個瘦削矮小的老人,小眼睛、尖下巴。 梁金花猝然一驚,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才想到自己匆忙里,竟然未曾憶及此人── 念神州,顯然是極大的一個疏忽! 「日月手」念神州似乎早已料定了梁金花必將來此,是以在此「守株待兔!」 二人乍見,念神州一雙奇小的三角怪眼,驀地一睜,怪笑道:「梁金花,老夫在此, 豈容得你這黃毛丫頭撒野?還不快滾!」 梁金花一咬牙,忽地騰身而起,持劍就砍,就在她身子方自騰起的一剎那,忽見念 神州雙掌一搓一掃,一股如同火焚般的熱風撲面而至! 梁金花只覺得臉上一熱,如同火灼般的疼痛,左半邊面頰,已為這股聞所未聞的焚 風灼傷,她大驚之下,足下一點,用鯉魚倒穿波的身法,「噗」地反縱了出去! 「日月手」念神州哈哈一笑,道:「丫頭,你認栽了吧!」 話聲一落,跟蹤而出。 梁金花身方落地,面前人影一閃,已見對方念神州立在眼前,梁金花此刻臉上灼痛 難耐,內心驚忿之極,生恐如花容貌受了傷害。 她憤怒之下,嬌聲叱道:「老狗你欺人太甚!」 身子向前一欺,長劍如流星趕月般地揮了出去,她怒到極點,是以一出手,即是師 門秘功──《一字劍譜》中的奇妙劍招! 這本劍譜,本是鶴道人列為不傳之秘,為梁金花逃離師門時所竊之物,劍招之奇妙 詭異莫測! 也許念神州過於自信,也許是他輕視對方是個女流,總之以他的武功造詣來說,他 是不應該這麼疏忽的。 在梁金花招式一撒出間,念神州妄圖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去奪取對方手中這口劍, 可是在他的手方伸出一半的當兒,已覺出不妙。 原來梁金花掌中劍在幾乎與對方手掌接觸的一剎那之間,劍鋒一轉,緊緊貼著念神 州的手腕,向上揮出! 念神州「啊」的一聲,幾乎嚇出了一身冷汗,他雖然輕功絕佳,已練成「踩雲步」 的境界,可是對於梁金花這麼詭奇的一式劍招,競是無能躲過! 只聽得「噗」的一股尖風嘯過,念神州左頰上頓時划開了一道血槽! 以「日月手」念神州素日之威嚴,此舉無異「奇恥大辱」,這一劍雖非致命傷,可 是卻令他不勝狼狽,念老頭臉上就像炸開了一朵血花似的,鮮血四濺,一時間已面目全 非,慘不忍睹! 念神州先是一怔,緊接著發出了淒厲的一聲怒叱,道:「好賤人!」 他雙掌數搓再掃,這一次聚集了全身功力,發出其苦練多年的「焚掌」! 這一次功力,較諸先前更甚數倍! 掌力一撒,一片火風兜頭蓋臉,直向著梁金花全身襲來,梁金花先時已嘗過這種怪 異掌法的苦頭,這時哪里還敢以身相試,她施展出全身之力,身軀忽地一個倒仰,「颼」 一聲竄出了三丈五六,落在另一艘船──鐵甲船的船首之上! 此刻,鐵甲船上戰況之激烈,難以想像。 火炮手忙著向各艘盜船繼續轟炸。 火槍手追射著落水的群盜。 鐵甲船上更是打殺成一片,兵刃交碰聲、喊殺聲、槍聲、炮聲……交織成一片淒慘 迷離、令人心悸的混淆復雜場面,「左手鷹爪」鐘汝明、「野馬」羅江,俱身負重傷, 猶在浴血奮戰。 梁金花目睹如此,痛心極了! 她以令主之尊,眼見手下弟兄傷亡殆盡,船全燒光了,人也都完了,僅僅剩下六七 個武技較高的還在力拼著,再不撤退,難逃「全軍皆沒」之惡運! 痛心之下,她不得不抽出了身後令旗,登高一揮,大聲道:「風緊扯呼!」 話聲甫落,只見正面突圍的鐘汝明慘叫一聲,面部被一桿長槍刺中,槍鋒銳利,深 深刺入其腦骨之內,一時腦血迸濺,死於非命! 梁金花見狀驚呼一聲,身形疾起猝落,身下劍下,一劍劈中那名長槍手面門,對方 慘叫一聲,頓時橫地而亡! 此刻殘余的數名匪人,奪身突圍,跳落江水之內,只是亦未見得就能逃得活命,因 為火槍手正在兩舷上持槍而發,如非潛水特佳之人,亦都作了槍下之鬼! 目睹如此,梁金花傷心至極,眼前大勢已去,自己再不逃生,一待念神州出手,只 怕兇多吉少! 想到此,雙足一頓,身形方拔起一半,陡地空中人影一閃,一女子口音叱道:「梁 金花,你給我站住!」 人影猝落間,劍氣如虹,劈面而至! 梁金花此刻已是驚弓之鳥,實在是無心戀戰,但卻也不能任人宰殺,橫劍一架,嗆 一聲大震,只覺得對方手勁極大,差一點寶劍脫手,只震得掌心發麻,手指酸疼! 那個人凌空一翻,已翩然落身面前──是一個梟首鵠面的老年道姑! 梁金花一怔,說道:「你是……雷師姑?」 雷天驕怪笑一聲道:「小妮子,還虧你認得我,就憑著這一點,饒你一命,還不丟 下劍麼!」 梁金花冷笑一聲,驀地進身一步,她自從方才劍傷念神州後,已得「冷劍傷人」之 竅門,這時一言不發,即施展出《一字劍譜》中絕招,劍光一閃,長劍蛇也似地抖出, 直取雷天驕面門! 雷天驕鼻中哼了一聲,長劍一抖,向對方劍鋒上磕去,殊不知梁金花這一劍乃是個 引子,旨在掩護其後的一招! 果然雷天驕未曾料到有此一著,梁金花忽地向後一收劍身,反身就奔,雷天驕身子 向前一欺,梁金花疾轉如風,在這個疾轉的勢子里,掌中劍第二次出手,如流星天墜。 「噗」地划過,劍尖幾乎插進了雷天驕的胸膛,卻把她身上的一襲道袍剖開為二。 好險! 雷天驕嚇得打了個冷戰,梁金花正欲施展殺手取對方性命之際,猛可里「花豹子」 杜明與「雙手托天」曹大碑雙雙自兩側襲來!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梁金花長嘯一聲,平身躥起,落向水面,水面上飄浮著無數的破爛船板,她就點踏 著這些破木板,施展出極上乘的輕功絕技,撲縱著來到了江心。 這里停泊著唯一一艘沒有被打沉的船,也就是梁金花所乘坐的那艘銀色快舟! 槍聲響,梁金花一頭扎落水中。 她浮出水面的時候,又繞到了快舟另一面,然後她輕快地翻上了座船。 就在她身子方一翻上船的剎那間,卻有一只有力的手,用力地按在了她背上。 梁金花大吃一驚,倏地一個疾滾,同時右手長劍揮出,向著這人面門上削來,可是 另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這只手顯然施展的是一手江湖少見的「追風拿月手」,只聽「噗」的一聲,已拿在 了梁金花的手腕之上,梁金花頓時覺得手上一麻,掌中劍已脫手落下! 站在她面前的一共是兩個人! 這兩個人對於她來說,那是再熟也不過的了,正是青城山綠舍竹屋的兩個師兄── 秦雙波、任劍青! 按著她背部的是秦雙波,握著她手腕的是任劍青,兩位師兄看上去臉色可都不好看! 尤其是那位啞師兄秦雙波,眸子里交熾著的怒火,看上去簡直像是要吃人的樣子! 梁金花正想說話,秦雙波施展「定穴掌」法,只一掌已擊中在她背上,梁金花半句 話還沒道出,就昏死了過去! 隨後,這艘快舟撥轉船頭,順江直下,一路疾駛而去! 一場大風暴,似乎就這麼結束了! 清點之後,官方自然是大獲全勝,計摧毀賊船前後九艘,斬殺賊人一百一十余人, 受傷的有四十人,活捉的有十八人,可以說是意想不到的大勝利。 當然,他們自己這方面損失也不能算輕,共計傷亡了四十多人,「梨花槍」武修文 死了,「神槍」楊震堂受了重傷! 「日月手」念神州固然也算受傷了,可是他的傷不重,包扎了一下就好了,氣人的 是哪里傷不了,單單傷在臉上,看上去實在是不大光彩。 經過了這番劫難,兩艘大船再也不能在這里逗留,念神州命令全速前進! 入夜後,兩艘船上都亮起了宮燈,江風習習,燈光映襯著水面,不像是曾經戰役的 戰船,倒像是秦淮夜游的官宦畫舫! 疲勞的官兵,散坐在船板上,夜風吹著,大家都有一些睡的意態! 船到「大愚山」已是午夜時分。 念神州傳下命令──靠岸休息!命令頒布後不久,兩船上已了無人聲,只見船檐上 的十來盞氣死風燈,在夜風里滴溜溜打著轉兒,幾名持刀的軍士,漫步船板,來回地巡 視著。 這時一一 大船艙的一扇窗戶忽然悄悄地敞開來,船身像是由於重心偏移的關系,微微向左側 斜了一下,一個矮小的人影雙手抱持著一個極大的箱子,出現在窗前。 月光一片,清楚地照射著這個人的臉,由不住使你大吃一驚──念神州! 這家伙顯然是「監守自盜」,居然在利用官方火力擊退頑敵之後,自己才擇機下手! 這一手瞞天過海,的確是天衣無縫。 下手盜寶的方法是事先商量好的,現在那個老道姑雷天驕立在山坡上,念神州卻在 船艙之內。 念神州雙手一振,把滿盛黃金的大木箱擲得騰空飛起,岸上的雷天驕運用巨力雙手 接住,然後再把箱子藏好,這一拋一接,若非有千斤以上的臂力,實在是無能為力! 當然,這種情形之下,要想保持著船身絲毫不搖動,實在是不可能的。 十萬兩黃金當然為數可觀,五個大樟木箱子都填裝得滿滿的。 「日月手」念神州在拿起來第二個箱子時候,艙門忽地打開,「花豹子」杜明眼睛 睜得極大地站立在面前。 他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用迷惑而不可思議的眼光打量著這位他所欽佩 的念神州、念大俠!「念大俠,這……是怎麼回事?」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芳心撕碎寒 念神州嘿嘿一笑。把高舉在手的箱子慢慢放下來。 「花豹子」杜明,陡地上前一步,大喝一聲,說道:「原來是你?你……」 他忽然明白了對方的意圖,轉身向艙外就跑! 念神州冷笑一聲道:「姓杜的,你是找死!」 右手一抖,指尖忽地向上一挑,「花豹子」杜明才跑出一步,已吃後背兜心而來的 巨力擊中,頓時雙目一黑,像是著了個晴天霹雷般地橫屍就地。 由於「花豹子」杜明的介入,同時也驚動了兩名在船頭巡風的軍士。 二人聞聲猝然撲入,「日月手」念神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法,早已迎面撲過來。 可憐二軍士連什麼人都沒有看清,已吃念神州凌人的掌力劈中面頰,雙雙窒息倒地 而亡。 念神州以迅速的身法,在全船繞巡一周,確信再無別人察知,他才又繼續潛回到艙 內,接著把第二、第三……第五個箱子拋出去! 人不知,鬼不覺! 兩個居心叵測的大盜會合在一起,喁喁私語了幾句,然後合力把滿盛著價值十萬兩 黃金的箱子轉移到另一處山窩里。 「日月手」念神州得意地笑道:「怎麼樣!老道姑,夠我們倆吃一輩子了吧!」 雖然跳出紅塵,身入三法教的修士,在十萬兩黃金的利誘之下,亦禁不住怦然心動, 她的眼睛里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她和念神州之間的關系,誰也弄不清楚,但是由他們談 話語氣與相處的態度看起來,卻儼然像是有幾分夫妻的意味在內,絕非是僅僅的友誼情 份! 「難道這些箱子就放在這里?」雷天驕忽然想起來,不禁有點發愁。 念神州冷冷一笑道「你所想到的,我早就想到了!如果我的計划沒錯的話,後山林 子里,正有一輛大車在等著我們!趕車的是燕家弟兄,你不妨先去看看!」 雷天驕應了聲「好」,遂展開身法,倏起倏落地向著後山撲縱過去! 在一片樹蔭之下,她果然看見了一輛大車,車座前跨坐著車把式,另有一個戴著帽 子的人正在套車,把兩頭騾馬套好在車轅上! 雷天驕很是高興,起落間已來到了車前道:「是燕家兄弟麼?偏勞,偏勞!」 套車的那個人嘻嘻一笑道:「怎麼,念老爺子還沒來嗎?天可是快亮了呀!」 雷天驕嘻嘻一笑道:「來啦,麻煩你們兄弟幫個忙,請來一趟。」 「燕家兄弟」很聽話,那個套車的應了一聲,向坐在車座上的車把式打了個招呼道: 「老大咱們走!」 坐在車座上的那個人一聲不吭地跟著他縱身而起,兩個人飛也似地來到了雷天驕跟 前。 雷天驕心里一動,暗驚燕氏兄弟好純的輕功!一念未完,對方已來到了面前。 二人身法快,手法更快,那先前說話的一個身子向前一落,正好落在雷天驕面前, 和他同行的那人,卻有極快的手法,向著雷天驕背後猛力地擊去。 雷天驕大吃一驚,道:「好!」 她以極快的身法「唰」地轉過了身子,雙掌齊揚,和身後那人的雙掌迎在了一塊。 一接之下,才覺出對方掌上功力,竟是大得出奇,足下一閃,已禁不住退出了丈許之外。 「誰?」她怒聲道:「你們是燕氏兄弟?」 對方二人以風也似的身法閃到了近前,依然是一前一後把她夾在了當中。 其中之一──也就是那個假裝車把式的一個,朗笑一聲道:「雷天驕你為惡多端, 天不容你,請恕我二人今天要不客氣了!」 雷天驕這時才聽出對方口音十分熟悉,借著樹隙漏出的月光,她仔細地打量了一下 正前方的這個人,臉色頓時一變! 「你!」她十分吃驚地道:「你是任……」 「任劍青!」正前面的這人冷冷一笑,手指向她身後的那人道:「這是我秦師兄。」 雷天驕更不禁神色大變,她倏地轉過身來──秦雙波正用一雙極為怒恨的眼睛盯著 她! 這一瞬間雷天驕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顫栗,她知道就算任劍青還有饒恕自己的意思, 這個啞巴是無論如何再也不會放過自己了。 由啞巴秦雙波那雙閃爍著淚光的眸子里,可以洞悉出秦雙波恨惡自己的心多麼深, 多麼重……絕非再是任何的話所能化解得開的。 她內心恐懼,已使得她表面上再也難以保持平靜。 陡地,她雙手齊出,直向著秦雙波雙目上抓來,這是她新近練會的一種厲害手法, 名喚「摘星手」,這種手法之所以厲害是憑著雙手指尖上的功力,其勢極快,其認極准! 只一閃,已如同電光石火般地到了秦雙波眼前。 秦雙波發出了一聲嘶啞的怒吼,一聽到這種聲音即可知他內心忿惡到什麼程度!他 身子像一堵牆似的,整個地向後面倒下去。 雷天驕的一雙手掌,卻如同刀劍似的鋒利,雙雙插入到一棵樹干之內。 「□嚓」一聲,樹身一折為二!她的手還來不及拔出的一瞬之間,地上的秦雙波陡 地彈身而起,青光一閃,一只右手已經劈中在她左肩頭上! 雷天驕前此已經嘗過對方這種青光掌的厲害,知道乃系師兄鶴道人最厲害的不傳之 秘,這種掌法的厲害之處是能夠裂人五臟,碎人骨節! 雷天驕雖然功力深湛,可卻也是深深地感受到吃受不住,在秦雙波的掌力之下,她 只覺得全身大震了一下,頓時筋骨如酥,口頭發甜,她在預料著此刻對方必將有厲害的 殺手,當下忍著身上的痛楚,倏地拔身而起,向側面山坡上落去。 她身子不謂不快,可是面前的兩個大敵,再也不會對她手下留情。 任劍青一聲輕叱,身子疾閃之間,又先她一步落在地上,雷天驕怒叱一聲,在空中 的身子倏地一挺,兩只手抓住了一截樹枝。 借著這截樹枝上的力道,她的身子已彈到了另一棵樹身之上。 她絲毫也不敢遲慢,借著樹枝的掩護,快若靈猴飛猿般,一連又躍過兩棵樹。 如果她能越過了山脊,也許就可以得救了。 秦雙波、任劍青二人,還真沒想到她會有此一手,一時間既驚又怒!雙雙展開了身 法,追撲過去,三個人就像捉迷藏般的,此起彼落,一時間已撲過了十數棵大樹! 秦雙波驀地一聲怒吼,在他身子落下的一瞬間,雙掌齊出,直向著正前方雷天驕欲 落的那棵大樹上擊去! 只聽得「呼」的一聲,巨大的掌風,使得前面那棵大樹嘩啦啦的一陣劇烈搖動,這 期間,雷天驕落下的身子可就有了偏差,任劍青同時由側面流星般地墜落直下! 雷天驕厲吼一聲,道:「好小輩!」 身子向前一探,用雙手抱樹功,暗含著《一心集》中的「一心神功」這門功夫,她 由江芷口中悉知後,曾下過一番功夫,但時間短,又因為尚有二十八字梵文未曾得悉, 是以練習起來事倍功半。 盡管如此,這種功力仍是大異一般,十分的可觀! 任劍青仿佛覺出自她雙掌之間,暴伸出兩股極大的吸力,一時間動彈不得,在他還 來不及施展功力的當兒,已吃雷天驕雙擘抱了個結實。 任劍青只覺得兩股極大的力道,由對方雙腕間傳出來,一時間心旌搖曳,護身真氣 差一點為之震散,總算他內功深湛,一覺出不妙,頓時自丹田內吸提起一股真力,雷天 驕立刻就覺得對方身體,硬若金剛,休想再逼進一分! 二人頓時成了相持不下之局,漸漸任劍青的雙手,分開了她的兩臂,雷天驕面色赤 紅,施出極大的力道,她全身急劇的顫瑟著,所有的力量完全貫注在一雙臂腕上,可是, 她到底抵不住任劍青的內功神力!在一番強掙之後,她已呈現出一絲敗象。 這時秦雙波已來到了面前,他本可乘虛而入,出手置對方於死命,可是一來不屑, 再者當他目睹此一番情景之後,已預料著雷天驕將遭不幸! 果然雷天驕力抱的雙腕,在任劍青的雙手力分之下,忽地大張而開。 雷天驕驚叫了一聲,由嘴里噴出了一口鮮血! 她身子卻急縱而起,向身後的山巔上落去──她顯然是晚了一步! 秦雙波早已待機而動,在她身子猝離的剎那之間,秦雙波的「青光掌」已再次出手。 這一次他聚集了充沛的真力,青光掌發揮出十成威力,自是非同小可! 掌勢一出,一股青光有如經天長虹,像是一道閃電般的,閃爍之間,雷天驕縱起的 身子,卻有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地自空而墜。 一連在地面上打了幾個滾兒,雷天驕登時七孔流血,不再動彈。 驀地,空中發出了一聲長嘯,一條人影如飛星天墜,自空而降,一落地面,現出了 這人矮小的身軀,秦雙波和任劍青俱都吃了一驚,方想到此人可能是傳說中的念神州其 人,對方老者已如同怒鷹似的騰身而起,他瘦小的身軀在騰起的一剎那間,整個地弓縮 著,那樣子真像是一只猿猴。 可是待到他襲近秦雙波身前的一剎那,忽地手腳齊開,飛展而出的四肢手腳,向著 秦雙波全身四大穴上一齊踢打過來! 自有武功以來,還不曾見過這等凌厲的打殺方法! 秦雙波一驚之下,在極度的驚惶情緒之下,簡直不知道如何防阻。 念神州這個老頭兒,顯然是因為雷天驕的死而激發起難以抑制的怒火,是以在一出 手之際,即欲置對方於死命! 這一手功夫,正是「日月手」念神州最拿手的「四像定穴手」,自從他身入江湖以 來,還不曾遇過有哪一個能夠逃得開這一式手法的人!秦雙波只覺得在他手腳齊開的一 瞬間,自己全身就好像被幾條無形的繩子緊緊地束綁住一般,竟然不容他身子有任何轉 動的余地。 所謂「強中更有強中手」,在秦雙波的感覺里,顯然是自己遇見了極為厲害的對手! 對方的武功即使在一出手的當兒,已可使秦雙波感覺出高於自己之上。 他幾乎覺出對方這一招無懈可擊,顯然是天衣無縫,自己簡直是無法抵擋! 更妙的是即使連站立在一旁的任劍青也感覺到無機可乘,一時間居然連插手解救師 兄的余地都沒有。 念神州的身手實在太快了,快到今人無法防阻! 這一剎那間,卻有人高叱了一聲:「好招法!」 樹帽子「嘩啦」一響,一條白影作弧狀飛彈出來,快到變成了一道白光,不偏不倚, 正好迎上了念神州的身子! 空中的白衣人,妙在身法形態卻和念神州一般無二,亦是四肢同出。 二人在那猛烈的一式接觸之下,就像扭股糖般的,粘在了一塊,在空中一滾而墜。 然後在地上一連扭翻了幾個筋頭,霍地站起,只見四只手卻緊緊地相抵著,緊接著 是一陣劇烈的顫抖,兩個人就像燕子般的又分了開來。 念神州顯然在這個回合里沒有討了什麼好,那雙小但鋒芒畢露的三角怪眼,開合之 間神光熠熠! 他發出了如同嬰啼般的一聲怪笑,道:「我當是誰有這個能耐,原來是你……齊天 恨,有道是光棍不擋財路,你也要來□這一池子混水不成?」 來人正是當今侮內僅存的一位風塵異人──被稱為「千里追風俠」的齊天恨。 看上去,他顯得極為嚴肅,只見他雙手微微一抱,向「日月手」念神州微微一拱, 道:「念朋友,苗疆一別,時不我與,你我如今都老了,以閣下在武林中的身份,這等 行為實在不值,何不懸崖勒馬,急流勇退?莫非真要弄得身敗名裂,才甘心麼?」 「日月手」念神州聆聽之下,瘦小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陰沉之色。 他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聲,道:「話倒是兩句好話,只可惜說的不是時候,齊老哥, 現在說太晚了!」 齊天恨道:「怎麼說?」 念神州冷森森一笑,道:「我老頭子的個性,在苗疆這麼些年,齊老哥你難道還不 明白?我生平決不做虎頭蛇尾的事情,齊老哥,金磚不厚,玉瓦不薄,今天你老哥掏下 個交情,念某人是瞎子吃偏食,肚里有數,以後見面,姓念的一定有份人情……」 說到這里,他冷森森地笑了幾聲,慢吞吞地接下去,道:「齊老哥,你看怎麼樣?」 「追風俠」齊天恨苦笑道:「歉難從命,小弟數十年行走江湖,不離道義二字,閣 下應當知道,這筆錢是為興建洞庭水師的公款……小弟昔年在兩江抗倭,親見我軍因缺 少戰船,而吃虧極大。念朋友,你又何忍以一己之肥,而棄黎民蒼生之性命而不顧?小 弟奉勸念朋友,還是快快退身的好!」 這番義正辭嚴的話,出自齊天恨嘴里,確是字字鏗鏘,擲地作金石之聲! 現場的任劍青和秦雙波都禁不住怒形於色,倒是念神州本人,卻似絲毫不著痛癢的 樣子! 他仰天打了個哈哈,冷冷地道:「這可好,我們倆看樣子是擰上了,你認為這筆錢 拿不得,我卻認為是民脂民膏,用之何妨……齊天恨,看樣子你是跟我念神州過不去, 好吧!老大哥,你就划下道兒來吧,看看我還能不能接下來!」 話聲才住,但聽得一旁的秦雙波啞嘶了一聲,陡地騰身而起。 大概是他心記著念神州方才對自己的加害之恨,這時又見他如此蠻橫,是以怒火中 燒不顧厲害,猝然向他出手襲擊! 秦雙波身法奇快,手法極准,這一招確是事出意外,以常情而忖,萬無不成之理! 只是「日月手」念神州在與追風俠答對之間,早已注意到他的一切,在他來說,並 非偶然! 就聽得念神州一聲冷叱,道:「好小子!」 他身子向外一竄,燕子般掠空而起,反而向秦雙波迎了過去! 兩個人的身子在空中方一接觸…… 「追風俠」齊天恨與一旁的任劍青,這兩位當世的高手,俱都看出不妙。秦雙波施 展的是一招「金龜罩頂」,而念神州施展的顯然是一手陰功,以虛為實,這種情形之下, 攻擊的一方,極易上當受騙。 齊、任二人抱著同樣的心理,在雙方一接觸的當兒,同時喝叱了一聲,相繼騰空而 起,可是都太晚了!空中的兩個人已經接觸在一塊! 雙方身子一沾即退,念神州在空中「細胸巧翻雲」一個疾滾,飛落向兩丈以外,秦 雙波卻弓著身子,沉重地落下來。 他落下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一個踉蹌,腿一軟,坐在了地上,任劍青已飛快地撲了過 去,一把攙住他道:「師兄,你怎麼了?「 眼前人影一閃,「追風俠」齊天恨已來到了面前,一伸手在秦雙波後背上擊了一掌, 沉聲道:「閉上嘴別說話!」 說完轉向任劍青道:「這個姓念的交給我了!」 他這里方交待完畢,卻聽得一旁念神州冷聲道:「這是他咎由自取,怪得誰來?老 夫急事在身,恕不奉陪!」 話聲一落,這位矮小的武林怪客,身子彎縮之間,快如脫兔般地已拔空而起,直向 著山峰之巔急落下去! 「追風俠」齊天恨冷叱一聲道:「你哪里走!」 他身子猝然拔起,其快如箭地跟了過去。 二人一前一後,均是武林中極流高手,身法之快無與倫比! 念神州身子方落下來,齊天恨已緊躡著跟撲而去。 念神州第二次拔起來,齊天恨又跟著追上去。 一剎那,二人已數度起伏。 月夜里活像是兩頭互相追逐的大鳥,此起彼落,快到令人眼花繚亂,如同星丸跳擲, 珠落玉盤! 這時念神州身子已撲向一座山峰之上,後面的齊天恨只比他慢一步,幾乎同時落下 來。 念神州忽地一轉身,雙掌一前一後,用「金豹探爪」一招,直向著「追風俠」齊夭 恨臉上擊去。 齊天恨左手一抬,橫掌向著他手腕子上就切。 念神州一個閃身,雙掌用「小天星」的內力,向齊天恨後胯上擊來。 其勢之快有如夜蝙轉空,絕不容對方少緩須臾。 「追風俠」齊天恨叱一聲:「好!」 四只手掌在他出聲之同時,已迎擊在一塊! 這種硬接硬的手法,最能看出一個人的實力如何,雙方掌力交接之下,齊天恨全身 像不倒翁般的一陣劇烈搖蕩,可是他腳下卻如同釘在了地上,絲毫未曾移動,正是內功 中極難達到的「鐵足跟」。 反過來再看念神州,可就要差上一籌了,他身子雖然表面上和齊天恨同樣地搖動著, 可是,足下顯然地移動了半尺左右。 「追風俠」齊天恨在身子一停的當兒,錯步進身用進步穿心掌的手法,一掌向著念 神州小腹插來,念神州鼻子里哼了一聲,卻如同風吹狂絮般地飄了出去,剎那間退出數 丈以外! 念神州顯然是落了下風,這老頭兒逞強之心不讓少年,只聽他狂笑一聲,道:「齊 老兒你一再相迫,說不得我們要好好較量一下了!」 他嘴里這麼說著,雙手向長衣後襟之下一抓,待到雙手探出時,雙手上已多了一雙 武林中至為罕見的奇怪兵刃──「日月輪」! 顧名思義,當可知這雙兵刃的外形一如日月,兩把家伙一圓一鉤,圓者如日,鉤者 似月,月光下俱都反射著雪也似白的冷芒寒光。 念神州正是以這雙兵刃成名江湖,日月雙輪之上的確有鬼神不測之妙。 「迫風俠」齊天恨本來期望著他能知難而退,卻未曾料到他竟是如此倔強。「日月 輪」既經出手,齊天恨可就知道今夜絕不會善罷甘休了。 他微微一怔,冷冷笑道:「念朋友,你要動家伙麼?」 念神州怪笑道:「事到如今,只有拼個你死我活,齊天恨,你就亮家伙吧!」 齊天恨道:「我倒是有過一口劍,只是此刻卻已轉贈我徒弟了,閣下一定要與我動 家伙,我情願用這雙肉掌奉陪就是!」 念神州面色一變,嘿嘿獰笑道:「念某怎能占你這個便宜!」 說著就要收起雙輪。 齊天恨冷笑道:「且慢!」 念神州一怔道:「怎麼樣?」 齊天恨右手在腰帶上一搭,霍地向外一抖,已多了一條白色軟帶,他微微一笑,道: 「念兄一定要比划兵刃,我就用這根腰帶與你過上幾招!」 「日月手」念神州嘿嘿一笑道:「這樣足見高明,咱們是閒話少說,手底下見分明。 來吧!」 雙輪十字形地向身前一放,「當」的一聲,冷芒刺目難開,緊跟著他足尖前踏,半 月形地繞半個圈子,矮小的身軀跟著向下一矮,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注定 在齊天恨身上! 齊天恨手上的「碎玉軟帶」一抖而直,直直地指向「日月手」念神州的面前。 念神州一哂道:「你先請吧,」 齊天恨冷笑一聲,道:「念朋友,你可知道武林前輩‘小竹神君’的青竹綠玉杖麼?」 念神州一驚,冷冷地道:「當然知道,這又和你有什麼關系?」 「當然有關系!」齊天恨漠漠地道:「在下這碎玉軟帶雖不能與小竹前輩的綠玉杖 相比,但卻承他當年一番垂青,傳授了我幾乎杖法!」 「什麼杖法?」 「青竹八打!」 念神州頓時神然一變,可是他強自作出一片笑容,道:「那麼我就來領教一下小竹 前輩的青竹八打吧!」 齊天恨心忖道:「好狂的老小子,我這般地點你,你仍然恃強如故,莫非我還怕了 你不成?」 想到此,順手一繞,碎玉軟帶就像一極繩索般地纏在了手臂之上! 他這里方自蓄勢,念神州已發動了攻勢,只見他倏地騰身而起,就著下落之勢,掌 中的一對日月輪,猛地當頭落下來。 日月輪上雪亮的刃鋒,就像是閃爍的電光,一閃而至。 齊天恨冷叱一聲,右手向外一揮,繞在臂腕上的碎玉軟帶,怪蛇似地抖出來,直向 念神州面上點過去! 念神州獰厲地怪嘯了一聲,就空一個倒翻,避開了齊天恨手中軟玉帶,他手上的一 雙輪子改合而分,倏地向兩下分開,直向齊天恨一雙肩頭上落下來,這一手「砸頂掛肩」 確實厲害到了極點。 「追風俠」齊天恨喝叱一聲,道:「好厲害!」 他手中的碎玉軟帶,驀地改雙手而執,兩只手拉著一扯向外一崩,正好迎住了念神 州揮下的雙輪,只聽得「嗡」的一聲大震! 蕩起的雙輪,連同著念神州躥起的身軀,足足有七八丈高下! 「日月手」念神州發出了一聲怪嘯,老鷹般地直向峭壁懸澗下落去! 齊天恨一聲冷笑,大聲道:「勝負未分,朋友你走得太急了一點吧!」 他陡地提起一股丹田之氣,跟著他一並向著峰澗下飛落下去! 這時任劍青正由側面走近,見狀也跟著騰身而起,直向著亂石崩雲的山澗翻落直下。 「日月手」念神州在與齊天恨一交手的當兒,已覺察即使是與對方比兵刃,也未見 得就能討了好去,是以乘機開溜,想不到對方卻跟蹤得這麼緊! 念神州心里正想,他的一雙腳正好落在一堵凸出的山石之上,左足尖一經點實,身 子一伏一仰,施了一招「犀牛望月」,陡地轉過身來,這時他的一雙「日月輪」已交在 了左手,右手向外一探,打出了一掌「亮銀丸」! 這種暗器每一枚都約有核桃般大小,五枚同時出手,迸出一朵梅花般的形狀,夾著 尖銳的暗器破空之聲,直向齊天恨雙肩、前心、雙氣海等五處要穴上打來! 齊天恨手中軟帶一盤後間,已把上下四枚銀丸揮落在地,同時左手小指向外一捏, 施了一個「拿」字訣,已把對方那枚沉實有力的亮銀丸接在了手中。 念神州啞笑道:「再看這個!」 這一次他是用暗器中最妙絕的「柵指」打法,只聽得「叭!叭!叭!」一連三聲, 隨著他指尖的撥動,三枚銀丸跳動著彈出。 一奔天庭,二奔雙眸! 亮銀丸是由高處掉落下來的,待見閃爍之銀光時,三粒銀丸已到了面前! 武林中這般運施暗器手法的人還不多見,可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齊天恨在暗器 一行的手法上也不會比他差! 念神州的「亮銀丸」方一出手,齊天恨的三枚制錢也緊跟著同時出手! 三枚制錢認定了飛來的亮銀丸,不前不後,不快不慢,一個接一個,只聽得「叮! 叮!叮!」一連三聲脆響,亮銀丸雖未當時墜落,可是經此一擋,卻都有了極大的偏差, 岔飛而出。 念神州高嘯了一聲,身子忽地縱起,日月輪在空中掄了個大車輪,向著齊天恨面門 上劈去! 齊天恨左面一個快閃,手中的碎玉軟帶突然有聲地抖出去,向著念神州肋下就點! 念神州一個快滾之勢,掌中雙輪呼嘯著出去,反欲去傷齊天恨的後背。 星月之夜,萬籟俱靜,惟獨那滾滾的江水,泛起了雪白浪花,一下下地拍打著河岸。 任劍青在河邊一塊凸出的礁石之上,向這邊注視著,他眸子里散發出隱隱的仇恨火 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動手的二人! 他深信「追風俠」齊天恨武功高過念神州,可是念神州詭計多端,卻不得不提防著 他玩什麼花招! 沙岸上,念、齊二人真可說施出了渾身解數,打殺得難解難分! 陡然間,齊天恨的碎玉軟帶向外一抖又收,他身子借著收回的勢子,飄出丈許以外。 對面的念神州一聲慘笑,左肩窩的血,就像蛇也似地竄了出來。 這個詭譎的風塵怪老,以十分淒愴的口音道:「齊老兒,咱們這個梁子可是接上了! 我走了!」 身子一個倒仰,箭也似地反竄而出,同時間,他足下踢出了大片的黃沙,霧也似地 散了開來,黑夜里原來就看不甚清,如此一來,自然是大收迷幻之效! 黃沙揚起的同時,念神州大鳥似地已掠身而起,落在遼闊的江面上。 此刻天過子時,水面上飄浮起一片淡淡的白煙,人行其間,更加地不易辨認。 「日月手」念神州施展的是「踏雲步」的極上輕功,這種功夫可以使得他在水面上 快速地踏波而行。 這一手逃走之策,的確是別出心裁,只是未曾逃開冷眼旁觀的任劍青的觀察,早已 先他守候在江心之上。 「日月手」念神州踏波才躍過了三數丈遠近,薄霧中霍然發現正面的任劍青! 任劍青為報方才他毒手傷害師兄之仇,早已待機而動,只是齊天恨以前輩之尊先已 動手,自己就不便再從旁插手。 此刻二人江心相逢,可就另當別論! 念神州新傷之余,本已是驚弓之鳥,乍見任劍青,只當是齊天恨又已追到,心中大 吃一驚,這當口任劍青的一口銀光長劍,已如同倒卷的銀河,倏地飛卷而出! 對付念神州這類高手怪客,任劍青自然不敢絲毫大意,這一劍乃是鶴道人當年真傳 的精華之一,名喚「長橋飛瀑」! 時間、部位,掌握得再巧不過。 劍光掃處,念神州身子一個疾轉,可是水面上動作自難和陸地相比,他手上的日月 輪幾乎來不及舉起,已吃任劍青這一劍,劈中他右面前胸。 念神州慘叫一聲,一只右臂,帶同著整個右邊肩胸那一塊三角部位,整個地被任劍 青掌中劍給劈落了下來。 「日月手」念神州足下一蹌,「嘩啦」一聲,翻倒於江水之內。 驀地人影一閃,齊天恨掠波面前。 他張慌出聲喝阻道:「賢侄,饒他一命!」 已經太晚了。 念神州乍沉又浮的身子,早已為漲潮的江水吞噬狂卷而逝! 水面二人同時掠起來,輕飄飄地落在了水中礁石之上。 「追風俠」齊天恨長嘆一聲道:「此人一身功夫,世所罕見,實在可惜!」 任劍青冷冷地道:「前輩也太菩薩心腸了,此人不除終是大患!」 齊天恨又嘆息了一聲,搖搖頭道:「可惜……可惜……」於是又向任劍青道:「秦 賢侄傷勢如何?」 任劍青道:「秦師兄內功深湛,尚不會有什麼意外,此時正在車內打坐運動,因前 輩關照,故此未敢多動。」 齊天恨左右打量道:「那些金銀我已通知了官船上人,你可曾見他們取回去了麼?」 任劍青點點頭道:「方才前輩與念神州動手之時,弟子曾繞過去看了一眼,大船上 百名官兵正在搬運上船,想來已經上船啟程了。」 齊天恨點點頭道:「這樣就好,你我上岸說話。」 說罷率先而行,老少二人武功俱已臻至極上境界,各自展開身法踏波上岸。 齊天恨先上一步,回望任劍青時,他不禁頻頻點頭道:「賢侄武功想不到如此精湛, 假以時日,必當在我之上。可喜,可賀!」 任劍青深深一拜,道:「多謝前輩誇贊,此次如非前輩搭救,只怕晚輩二人先已遭 了念神州的毒手。」 齊天恨嘆息道:「我與令師少年故舊之交,令師仙逝之後,也不曾上山看看你們, 這一點及今想起來,確實慚愧得很,就拿你師妹梁金花來說……就是一件令人難以想象 的事!她怎麼會做這種事呢?」 一提起梁金花,任劍青面色黯然,他苦笑著道:「這一次回山之後,我與師兄定要 好好以門規制裁她!決不再聽任她下山胡為!」 齊天恨冷冷地道:「只可惜我那弟子江芷,卻為她受盡了委屈!」 任劍青一驚,道:「怎麼……原來江芷姑娘是前輩你的高足?」 齊天恨漠漠地道:「以前不是,現在是!」 「啊……」任劍青臉上浮現出一片興奮與激動的表情。 「她現在在哪里?」 追風俠微微一笑,提起他這個弟子,心情似乎也為之開朗多了。 他笑笑道:「沒有來。這孩子天質穎悟,必有大成!」 任劍青方欲答話,卻見煙波間,槳聲陣陣,一葉小舟漸漸行近。 此時天已近曉,依稀可以看見小舟之上佇立著一位青衣少年,那少年遠遠地高聲喚 道:「喂!那邊可有一位是任劍青,任大俠麼?」 二人俱不禁怔了一下,尤其是任劍青簡直是難以想象,什麼人會在此時此刻找到了 這里? 他上前一步,朗聲道:「在下就是,尊駕是哪一位?」 青衣少年由舟上躍身上岸,輕功並不怎麼樣,兩只腳踐踏著岸邊的淺水,把整個褲 管全部弄濕,樣子顯得很是狼狽。 他前行了幾步,站定腳步,向著任劍青拜了一下,才由身上取出一封書柬,雙手奉 上,道:「我家公子著我與任大俠送帖子來了!」 任劍青怔了一下,道:「帖子?」伸手接過來。 素帖封面上寫著,面陳任大俠劍青親啟,下款具名為「鐵少庭頓首。」 這幾個字一入眸子,任劍青頓時心里一動。 他匆匆拆開了封套,取出內札,幾行草字,寫得筆走如龍,寫道: 「前此一別轉瞬一載,青城山前恥不忘,教敬祈於本月十五夜蒞臨本縣城北蘆花溪 畔,恭候大駕,面請敬益謹此。 祝好 鐵少庭百拜 年月日」 任劍青閱完之後,冷冷一笑道:「很好,我知道了,你家公子呢?」 青衣少年回身遙指道:「在對岸船上,鐵公子說任大俠此刻事忙,又有朋友在不便 打擾!」 任劍青點頭道:「很好,他想得很周到,這里紙墨不便,請回復你家公子,就說本 月十五日初夜時分,我一定到城北蘆花溪,請他放心就是!」 青衣少年一笑,道:「鐵公子要在下提醒任大俠,不要忘記攜帶寶劍!」 任劍青哼了一聲,道:「我不會忘!你請吧!」 青衣少年抱了一下拳,轉向一旁的齊天恨也抱了一下拳,遂轉身,向著河邊淺水間 的小舟上落去。 小舟在晨曦薄霧里掉頭而去。 晨曦里,隱隱可見有一艘高桅桿的大船,停泊在對江沿岸,想必就是鐵少庭的座舟 了。 任劍青表情十分沉重,只是頻頻冷笑不發一語。 追風俠齊天恨冷眼旁觀,早已一目了然,關於這件事,他早已由江芷那里聽得甚為 清楚,也沒有深問。 倒是任劍青自從閱知來信之後,心中顯得很激動。 英俊的面頰上,不時帶出頻頻冷笑。 他淡淡向著齊天恨道:「如果前輩別無關照,後輩想先行告辭一步!」 齊天恨道,「賢侄請便!」 任劍青一拜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緩緩說道:「請前輩代問江姑娘安好!」 齊天恨一笑道:「我會叫她去看你的。去吧!」 任劍青怔了一下,即轉身去了。 此刻天光透曙,當空是銀灰色,映襯著漢江之水像一匹綢子般的柔潔,迤邐前流, 一瀉千里,水霧被江風漸次吹散,遠處點點帆影,倒有點像洞庭的隔岸漁火,此一刻的 平靜柔美,與昨夜的怒仇兇殺,碧血大江的淒壯場面,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追風俠」齊天恨凝望江水,一時不勝感慨之至,他腦子里憧憬著那種偃鼓息兵的 無敵之趣,頗為神往。 蘆花溪水雖不比浩蕩的漢江那般雄偉,卻也另有情調,尤其是今夜──十五之夜。 「每逢十五月必圓」,當空那輪冰盤般的皓月,高高地斜掛著,蘆花溪就像是一條 緞帶子,那些雪白的蘆花,在夜風里搖動著,變幻出一片類似雲海般的詭異譎麗。 岸邊有座簡陋的亭子,亭子是深藏在一望無邊的蘆花深處,此時正有幾只黑色的燕 子,低飛著劈空而過! 亭子里的人──鐵少庭,看上去確是比以前顯得老成多了。 他穿著一襲黑色的衣服,腰上緊緊地扎著一根同色的絲絛,足下是一雙黑色的靴子, 用一方黑色的綢帕,緊緊扎著頭上長發,從神態上看來,他是在等候著什麼! 溪水邊上系著他來時所乘坐的一艘小舟,他確是獨個兒來的。 自從年前在青城山上敗於任劍青之後,他引為奇恥大辱,大丈夫生不足以保妻子, 這是何等的悲哀,是以歸返之後,發誓練成了絕技。 這些時日之內,他把全部的精力,只貫注在一種武技之上,那就是「劍招」! 他知道以自己的武功和對方任劍青比起來,相差得太遠,如果企圖越過對方,並非 短日內可能達到,惟有劍招,可望於速成,是以他幾個月來,僻居荒野,日夕苦練的只 有一套劍法,這套劍法早年得悉於仙霞嶺石洞壁上,是一套莫名的古劍招。直到今日, 鐵少庭把它學會了,練熟了以後,才覺察到它的威力無匹,足可獨步武林,別樹一格。 今夜,他就要用這套莫名的古劍招戰勝任劍青,而取下任某人的項上人頭! 他的確是滿懷著自信,並且他相信任劍青必將會准時而至,是以他卻先來了半個時 辰。 高手對招,天時、地利、人和,每在考慮之列! 鐵少庭以早到的時間,在這附近踏了一周,這里一木一石他都觀察過了,他選擇了 溪畔的茅亭作為和任劍青交手的地方。這里正面的一片蘆原,正是施展他劍法的理想所 在,他那一套狀似狂風暴雨的古劍招,惟有在這種地方,才能淋漓盡致地發洩無遺。 時間漸漸地過去了。 鐵少庭在靜坐了半個更次之後,卻顯得有些沉不住氣了,他抽出了背後的劍。 劍身映襯著月光,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寒光! 一陣風過,蘆花搖起了一天的白,折斷的蘆花穗子,就像拖著長尾巴的流星,迤邐 地划空而過。 鐵少庭在劍身上呵了一口氣,用一條綢帕子,細細地在劍身上拭著。 驀地他劍身一繞,由左面臂後劈出一劍,空中「咕」的一聲悲啾,地面上墜落了一 只燕子,已然身首異處。落下的燕屍,兀自微微地顫動著,身首距離僅僅只有一條線般 的細微。 這一招「左攬雲雀」,是他古劍招中的奧秘之一! 鐵少庭哂然一笑,目視著地上的燕屍,道:「燕子,燕子!爾故無辜,奈何我胸膺 仇讎,錯把爾當作了青城山上的任劍青!」 他的話聲一歇,屈膝、穿臂,劍出如虹。 「唰!唰!唰!」一連又是三劍,三團蘆花,高高飛空而起,三朵花一朵接著一朵, 就空一轉,繞成了一圈。 鐵少庭直跨一步,劍吐如電。 「嗖」一聲,劍芒過處,空中的三花,已幻為一天碎屑,紛紛隨風而散。 他的劍在一吐之後,倒折而回,鏗鏘一聲,插入鞘內,足下打了個旋風,已回坐於 茅亭之內。 看到這里,任劍青臉上由衷地帶出了一片笑容。 他已經來了很久了,一直就坐在溪邊的這塊石頭上,他一直在靜靜地觀察注意著鐵 少庭,智慧告訴他,使他不敢忽視鐵少庭這個人。 俗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如果鐵少庭還如同昔日一樣的無能,他又何必前來 送死? 任劍青有見於此,是以在一邊靜靜地觀察著他。他故意久久不出,使得對方心情愁 悶,無知出劍,而洩出了劍招上的致勝機密! 該是何等遺憾而值得惋惜的一件事! 任劍青緩緩地站起身來,他分拂著眼前的蘆花,向著茅亭一步步走來。 鐵少庭已經看見了他,由亭內站起來,步下。 兩個人面對面地相視在蘆花原上。 鐵少庭鼻子里哼了一聲,道:「你來晚了!」 任劍青一笑道:「求死又何需太急?今夕何夕,鐵兄你選擇的這片地方好雅致!死 也安逸!」 鐵少庭眉頭一皺,道:「青城山多承留情,鐵某不忘前恥,今夜特為請教朋友你的 劍上高招。」 任劍青冷冷一笑,道:「任某不才,要請教鐵兄你如何一個比法?」 鐵少庭狂笑了一聲,「嗖」一聲抽劍而出,倒豎鼻梁,大聲道:「任朋友你這句話 可就太好笑了,你我仇深似海,兵刃之下豈有戲玩之理?今夜之會,當是生死之會,任 朋友,你請亮劍吧!」 任劍青淡淡地道:「當日之事,在下也曾向鐵兄你解說過,理當為鐵兄所諒解。大 丈夫心胸開闊,當效日月之明。鐵兄你如此量俠,令人齒冷!」 鐵少庭嘿嘿連聲冷笑不已。 「大丈夫恩怨分明,才是正理。」他怒聲道:「閣下多言無用,請拔劍!」 任劍青右手後背著向外一展,長劍出鞘! 鐵少庭道:「我們是死約會,不死不散。請!」 當下抱劍守一,目光炯炯地視向對方! 任劍青抱劍冷笑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請!」 鐵少庭足踏中鋒,平劍刺來。 任劍青亦平劍而迎,雙劍劍鋒,互相一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緊接著,鐵少 庭鷹翻兔滾地已閃到了任劍青背後,掌中劍洒出了一天劍影,連人帶劍,直向著任劍青 背後撲了過去! 這一招果然厲害之極,人劍未至,先有一片冷森森的劍氣撲面而來,在漫天的一片 劍影里只有一個是實在的,但是你卻不易分辨出來。 任劍青陡地轉身,面對著對方這等凌厲的攻勢,心頭不禁怔了一下 就在這一剎那間,對方的一片劍影已經摟頭蓋面而來,任劍青不敢確定這一片劍影 中的真偽,但是他卻由劍身上逼運出一片劍氣,維護著正面全身,長劍面前一抖,「當」 一聲,似乎和對方的寶劍撞擊了一下,隨著對方滑落的劍勢,只聽得「嘶」的一聲,卻 把任劍青左面衣襟,划開了一道口子。 任劍青臉上一紅,對於一個武林高手來說,這是一種奇恥大辱! 他身子向右面旋開,冷笑一聲道:「好劍法!」 三字一出口,騰身而起,卻向對方頭上掠過,鐵少庭伏身而避。 就在這一剎那,任劍青的劍如倒卷銀龍般地向後揮出來,劍尖上的鋒芒,陡地吐出 了尺許,鐵少庭大驚下一個疾滾,盡管如此,頭上的一塊包頭,卻被長劍掃過,連著一 束長發,一並的斬落下來,散發如絲,連同著那方黑色的綢巾,在夜空里翩翩隨風而舞! 鐵少庭怒吼一聲,挺劍而進,任劍青怪蟒翻身,回劍以迎。 雙方以極快、幾乎不易捉摸的身法,陡地接觸,只聽得一連串的劍鋒交擊之聲,在 極為短暫的時間里,彼此的劍鋒已迎接了十二次,攻擊了十二次劍招。 鐵少庭怒吼一聲,掌中劍「漫天飛雪」一招逼出,使得當前的任劍青不得不後退一 步。 然而鐵少庭並不迫上去,卻疾快地轉身而退。 任劍青心中一動,暗忖著對方的殺手將要到了,他有意輕叱一聲,虛張聲勢地向前 跨進一步,掌中劍作勢向著鐵少庭背上扎來──事實上他早已做好了萬全的退身之勢。 果然鐵少庭認為天賜良機到了,他足下前跨半步,劍鋒在一個疾轉的勢子里,由左 臂之下猝然翻出。 劍出如虹,如銀河倒卷。 好漂亮、好厲害的一招! 這正是他最得意、倚為制勝對方、凌厲、狠猛的一招──也就是他方才劍弒飛燕的 一招! 銀光乍瀉的一剎那間,任劍青早已洞悉先機,他身子猛地一個倒仰,足尖用力一點, 沿著鐵少庭劍上所划出的弧形劍圈,身子如同一只撲襲在刀圈之上的獅子,不退反進! 雙方的劍勢都是那麼的快,令人目不暇接! 鐵少庭的這一招落空了,僅僅擦著對方的衣邊滑了過去,而任劍青的劍勢,反倒銀 河經天般地直劈而下。 此時此刻,鐵少庭再要想逃開這一招劍勢,可就是千難萬難了! 鐵少庭一剎那間面色蒼白,他做夢也沒有料想到,自己十拿九穩、處心積慮的一招, 竟然會落了空,一招失手的結果,往往要賠上性命,在任劍青凌厲的劍招之下,他只有 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別無善策了。 暗影中,一個女子的口音,道:「不可!」 陡地人影一閃,「嗆啷」一聲大響,任劍青落下的劍鋒被對方掌中一口旋光刺目的 長劍架封住。 鐵少庭絕處逢生,抬頭驚看。 任劍青亦是一樣的吃驚。 四只眼睛交視處,面前佇立著的是一個白衣長身的絕世佳人──「玉流星」江芷! 她的出現實在是再恰當不過,在危機一瞬間,解救了鐵少庭一條性命。 只見她面若秋霜,目含痛淚,似怨又憐地打量著兩個人,不勝委屈地道:「你們這 是干什麼……有什麼深仇大恨,非得拼個你死我活?」 任劍青喟然一嘆,退身不語。 鐵少庭目光灼灼地逼視向江芷,又轉向任劍青,忽然一聲狂笑,說道:「罷!罷!」 掌中劍一橫,就要向脖頸間繞去! 「且慢!」一只手猝出如電,抓住了他的腕子,不是江芷,而是任劍青。 鐵少庭頹喪地道:「任兄這又如何?莫非還要鐵某人忍辱偷生不成?」 任劍青冷冷一笑,道:「你原是可以取勝於我的,只怪你沉不住氣,劍斬飛燕而洩 了先機!」 鐵少庭驀然一呆,臉上遂現出了頻頻苦笑! 任劍青冷笑著道:「江姑娘玉潔冰清,俠女風范,你不該視她為下賤女子,只此一 端,你就該死,你二人原有婚姻之約,姓鐵的,你說該怎麼辦吧!」 鐵少庭長嘆一聲,正要出聲,卻見面前的江芷蛾眉一挑道:「任二哥,這件事情不 要再提了!」 二人俱是一怔,江芷微微苦笑,帶著三分木訥,道:「我心如灰……我志如風…… 此來只為化解二兄一段仇恨,即將隨師遠去……」 說到這里,癡迷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轉,輕嘆一聲,遂姍姍自去。 任劍青和鐵少庭俱都禁不住激動了一下,可是誰也沒有出聲呼止,就這麼聽任江芷 消逝而去。 夜風蕭蕭,溪水潺潺。 當空皓月,眼底蘆花,勾畫出一片淒涼的慘景,人生無不散的筵席。 明月再升高了一些,映照著深入地面的一雙長劍。 劍光如銀,如雪……然而,不知何時,它們的主人卻已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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