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仙傳奇


    1
    
    
    
        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是在“南雁”飛瀑峰。
        時值盛暑,她穿著一襲紫色的羅裙,正在臨淵吸水。
        冰姿香發襯以雪膚玉貌,人是那么的美,──清艷絕塵!
        費了半天的力气,杜鐵池才攀到了峰上,不意轉瞬間,竟然失去了她的蹤影──
        他真有說不出的懊喪,仿佛失落了些什么似的!
        兩年后,在“北雁”放鶴岭──
        他又看見了“她”!
        時值隆冬,皚皚白雪,覆蓋著四山遍野!
        杜鐵池跨在小毛驢上,踏雪經過,遠遠看見她正在攀摘著樹上的梅花。
        她穿著一襲雪白的長衣,人面花光,相互增色。
        他呆住了。
        她也呆住了。
        杜鐵池鼓足了勇气,想上前去搭訕,說些什么,她卻匆匆抱著白玉的花瓶,頭也不回地
    徑自去了。
        他的小毛驢,繞遍了附近名峰,竟然再次地落了空儿。
        這是第二次!
        第三次相逢在今年!
        新春的朝陽,炫弄著草上的露珠!
        杜鐵池正在使劍,她卻遠遠地,在打量著他!
        春風飄揚著她秀麗的長發,半側著身子,她輕抬手腕攏著。雪白的玉腕上戴著碧綠的翠
    鐲子,晶瑩的纖指,輕泛著點點星光!
        杜鐵池猛地追過來,施展出快速的輕功,一直追她到“天池”之濱,她卻躍身水上,一
    徑地踏波彼岸!
        隔著遼闊的池水,她對他嫣然一笑,遂即消失在一個斑斕的桃花深處!
        他懊喪极了。
        為此,他生了一場病。
        像是中了魔似的,他念念不忘著,她美麗的倩影,燈前,月下,相思成疾,人也憔悴多
    了。
        
                          ※               ※                 ※
    
        是人?是怪?是仙?還是鬼?
        直到今天,他還攪不清楚!
        無論如何,他不想再這么無味地沉淪下去了。
        結束了五年的山居,他就要告別雁蕩山,打算自此走馬天下,更憑著掌中劍,腹中書,
    闖一片江山!
        “五年”可不是一個短時間!
        五年來他讀書練劍,文武兼修,自覺有了极深的長進,除此以外,終日面對靈山飛泉,
    上体天心,在“靈性”一方面來說,也似乎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語。
        其實,他自覺有异常人的地方,就在“靈性”這一點上,“靈性”也常常導引著他作出
    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譬如說,他獨自一個人,來到雁蕩山閉門自修,一住經年,這就是一般人大惑不解的事
    情!
        其次,為了一個捕風捉影的女人,憔悴如斯,也是那一點,有异常人的“靈性”作祟的!
        十五歲那一年,母親故世以后,父親因目疾罷官歸里,兄弟輩各有前程,就只有他文不
    成,武不就,整天价東游西蕩,結交的多是些古怪的朋友!
        父兄不容,看他不順眼!
        就這樣他睹气离家,說白了,其實是個棄子!
        棄子不見得就沒有出息!
        杜鐵池就常常發妙想,期勉著,有一天自己能成為一個飽學而兼能精武的全才之士,造
    福非一己身家,而在万邦眾民,他常有出世的奇想,幻想著出入幽冥,來去自如的神仙歲月
    了──
        任何幻想,如果僅僅拘限于腦海,不付諸實踐力行,最終仍然只是“幻想”而已,反
    之,幻想也有可能變為事實的一天!
        無論如何,杜鐵池就其可行的范圍之內,已期勉著他自己,完成了第一步“迸修”的工
    作!
        現在,他自覺得很不錯了。
        雁蕩山已占有了他五年的漫長歲月。
        五年來,他除了必要時下山采辦貨物以外,從來不曾和任何人結交過。
        是以他所見過的每一個人,都能清晰地留在記憶深處,──就像那個他曾經看見過三
    次,并承一笑的少女,直到現在,他仍然能清晰地回憶著她的面容及一切。
        以往他曾為著這個來去無蹤的少女著迷,甚至于相思憔悴,如今回想起來,固然有些好
    笑,然而每一念及,依然含有少許悲切惆悵的意味!
        他活了二十一年!
        如果說二十一年來,他曾經看上或是喜歡過一個女人的話,除了生育他的母親以外,
    “她”應該算是第一個了!
        
                          ※               ※                 ※
    
        秋風蕭瑟,黃葉飄零!
        杜鐵池把一堆舊書放在木桌上──
        窗前的野菊散發著馥郁清香!
        對岩上飛瀑懸空,如傾万斛,谷中風起,鯦魅纈輟@j隍儊Q劍疵鴞悅B萿堌扈Л}
    了!
        他由牆上摘下了那口長劍,更似重有万鈞!
        他深深地凝視著它;禁不住興起一聲嘆息──
        忽然,他感覺到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這是一种奇妙的感触。
        隔著一扇窗,他霍然發現了“她”。
        長長的秀發,會說話的一雙眸子,修長的身軀──正是那個,曾使他夢寐思念的少女。
        ──他也一直把她當成神靈鬼怪加以否定過,然而現在她的再次出現,証實了她确實存
    在!也粉碎了他故作逃避,自欺自解的愚昧幻想!
        杜鐵池只覺得一顆心跳動得那么厲害!
        他睜大了眼睛,一看再看,對方依然存在──過去他雖然有過三次面對她的經驗,然而
    從不曾這么近過,從不曾像這次看得這么真切過!也從來不曾相視這么長久過……
        杜鐵池第一個念頭,想猝然扑上去,接近她──
        然而,這個念頭還不待實施,就被他打消掉了,以往的經驗証實他一旦這么做,結果必
    然是失去她。
        ──他可不愿意這么糊里糊涂地又讓她跑了。
        她穿著一襲藕色的百褶長裙!腰上扎著一根同色的絲絛,現出她細細的腰肢,与丰腴可
    人的胴体。
        那根絲絛上,除了系有一個黑色的軟皮革囊以外,還連著一口式樣古雅的短劍!
        另外,在她身后還背著一個編制玲巧的桶狀竹簍,簍子里裝些什么,卻不易看出,仿佛
    有几顆紅紅的山果樣的東西!
        那襲百褶裙看上去大了些,式樣很像是古老的宮裝,一般少女似乎很少穿著這樣的衣
    著,只是穿在她身上,卻是那么的好看,除了奇怪它的式樣特別以外,絲毫也不覺出不相宜!
        用“清麗出塵”來形容眼前這個少女,的确很恰當──
        打量著她那張疏落開朗,無比清秀的面頰,杜鐵池顯得很緊張了!他期艾著,一時不知
    道要說些什么才好!
        宮裝少女眼睛里蕩漾著一片和諧的情誼!
        那雙黑白分明的澄波眸子,由杜鐵池這個人,望向他手上的那口長劍,再轉向台子上的
    那堆書!再移向睡榻……
        把這一切都看清楚之后,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似的,臉上立刻流露出“若有所失”
    的表情!
        最后,她把目光移向杜鐵池的臉上。
        杜鐵池立刻被她的目光深深吸引住──
        她似乎已經要說些什么了,卻又半途吞住,只是那般深切地在他面頰上瞥了一瞥,遂即
    轉過身子來!
        杜鐵池心中暗吃一惊,陡地點足騰身,掠窗而出!
        出乎他意外的,她竟然沒有再逃走──
        四只眼睛對看著。
        杜鐵池終于鼓起勇气,抱拳稱呼了一聲:
        “姑娘──”
        宮裝少女點了點頭:“你要走?”
        并不像那么陌生,卻像認識他已經很久了的樣子!
        “我──”杜鐵池強自鎮定著:“是的!是想离開這里!”
        “什么時候?”
        “明天──”杜鐵池說了這一句,心里卻又很后悔!
        宮裝少女微微遲疑了一下,說道:
        “為什么。”
        “因為一一”杜鐵池笑了笑道:“姑娘應該記得,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那已經是五
    年以前的事了!”
        “我記得──”她微笑著抬起手,指向對峰的瀑布:
        “是在那里吧!”
        杜鐵池惊訝地說道:“不錯,原來你也記得?”
        “我當然不會忘記!”
        她緩緩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視向當前的云海。
        杜鐵池跟上去道:“這么說,姑娘也住在這里?”
        “我一直就住在這里,你相不相信──?”
        她回過身子來微笑道:“其實我們住的并不太遠──只是你卻找不到?”
        杜鐵池道:“姑娘也住在北雁蕩?”
        宮裝少女點了一下頭。
        杜鐵池惊愕地道:“是在山上?”
        “是在山上!”
        杜鐵池想了想,道:“可是我已找遍了全山──”
        少女微微一哂道:“你沒去過的地方還多著呢!”
        說著她一雙妙目注視著杜鐵池道:“其實你才一搬來的時候,我就注意你了──這五年
    以來,我也一直在觀察著你,只是你卻不知道罷了!”
        “這──這是真的?”
        “我何必騙你?”
        杜鐵池大出意外!
        頓了一下,他才道:“……你為什么要觀察我?”
        宮裝少女臉色紅了一下。
        她的年歲看上去很輕,最多不會超過十八歲──
        這一點也不是杜鐵池所能想得通的,因為五年的歲月,對于她來說,就容貌上看起來几
    乎沒有改變!
        听了杜鐵池的話,她似乎很窘!
        “我只是心里奇怪……”她吶吶道:“倒要看看你住在這里干什么的?”
        “原來……這樣!”
        宮裝少女撩了一下睫毛,那水靈靈雙瞳里,含蓄著一脈情意!
        “你應該知道──”她說道,“這里是海內外三十六洞天福地之一,尋常人是不能隨便
    來的!”
        杜鐵池怔了一下,道:“姑娘是說這個山莫非有主人?”
        少女瞟了他一眼,略似嗔怪地道:“你要這么說也未嘗不可!”
        “誰是主人?”
        “我師父一一”
        “你師……父?”
        杜鐵池大感惊訝地道:“令師也住在這?”
        少女點了一下頭!
        杜鐵池道:“只是我卻從來也沒有看見過她……”
        宮裝少女微笑了一下道:“你當然不會看見她,如果你一旦看見了她,你就……”
        “我就怎么樣?”
        她微微搖了一下頭:“很難說──我也不知道──”
        說著她又看了他一眼,才道:“有兩次,你翻越后山,我都知道,要不是我現身助你,
    你已經触犯了禁制──這些禁制,都与我師父心靈相通,那時候,你再要想躲開,已經來不
    及了!”
        杜鐵池一時又怔住了,平心而論,對方說這些話,他有一多半想不明白!
        宮裝少女微微一笑,說道:“你相信緣分么?”
        杜鐵池茫然地點了一下頭,他腦子里還在想著她說的話。
        什么“禁制”,“心靈相通”……也實在弄不清楚!忽然他發覺,面前這個宮裝少女,
    极可能是傳說中的哪一類奇人時,內心禁不住大為惊喜──
        宮裝少女道:“你怎么不說話?”
        杜鐵池恍然道:“──我是在想,姑娘說的曾經現身幫助我的那一件事!”
        少女一笑道:“你真健忘──我就實在告訴你吧!”
        她走向一塊大石邊,坐下來!
        杜鐵池跟過來,站在他身邊。
        宮裝少女微微一笑,道:“坐下來,我們好說話!”
        杜鐵池應了一聲,卻与少女保持了一段距离坐下來。
        宮裝少女仍然脫不開女孩子的稚气,她一直在注意著他,見他這般拘禮,忍不住低頭笑
    了一下!
        杜鐵池赶忙起來,窘態畢露。
        宮裝少女見他如此,更忍不住,把頭扭過來“哧哧”笑出聲來。
        杜鐵池后退一步,一時手足失措!
        宮裝少女笑了一聲,忍不住又回過頭來打量著他。
        杜鐵池道:“姑娘請恕我一時莽撞……莫非我──”
        宮裝少女強忍著臉上的笑意,那雙澄澈眸子在他臉上一轉,卻現出了一抹情意──
        “唉!”她輕嘆一聲,微似怜惜地道:“看來你果然是個好人!”
        微微一頓,她輕輕拍著身旁石鼓道:
        “你就坐在這里,我不會怪你的!”
        杜鐵池應了一聲:“是!”便走過去,坐好。
        宮裝少女側目看著他,說道:“你為什么臉紅?”
        “我──”杜鐵池越加地不能正面看向她,聆听之下,大為尷尬!
        宮裝少女沖著他微微一笑,說道:“你心里有鬼。”
        “不──”杜鐵池窘迫地注視著她,吶吶道:“我只是太緊張了些……”
        “不要緊──”
        這一剎,她反倒像個懂事的大人似的!
        “一個人,只要居心仁正,外表的一切,不必要過分拘謹──你說對不對?”
        杜鐵池內心不禁道了一聲慚愧!
        “你怎么不說話?”
        “姑娘所說极是──我只是覺得慚愧!”
        宮裝少女一笑道:“你這個人很好──要不然我才不會理你呢!也許你不相信,除了我
    師父以外,我很少跟外人說話,尤其是男的──別打算我會答理他們!”
        一邊說,她抬起了一雙腳,那般稚气地看著自己的腳尖。
        她穿著一雙特別編織的軟鞋,空花處,露出白皙的足面。
        那般的平窄白嫩,纖瘦适度,看上去真有說不出的美!杜鐵池不覺把目光投了過去!
        宮裝少女忽然把腳收回來,偏過臉道:“我還想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訴我么?”
        杜鐵池道:“我正要告訴姑娘──”
        遂即把姓名道出。
        宮裝少女把他的名字重复一遍,記在心里。遂道:“我名梁瑩瑩,原來隨師居住在巴東
    碧溪山,后來為躲避一個仇家,才遷來這里!”
        杜鐵池一惊道:“仇家──?”
        梁瑩瑩點頭道:“不錯──我師父就是為了躲避這個仇家,才遷來這里,她老人家為了
    怕仇人不肯善罷干休,所以平素深居簡出,嚴格管束我不得擅自离開雁蕩山,而且在入山各
    處關隘口,布下了厲害的禁制,一般常人万一誤触,只怕非死不可!”
        杜鐵池心中一惊,他顯然心里充滿了好奇,雖然說對方少女,對自己一見如故,胸無城
    府地推誠相見。自己卻不便借故套人隱私!
        不過,他已漸漸明白了對方的身份,正是傳說中的劍俠人物──關于這一點,尚須留諸
    异日証實!無論如何自己得識高人,總是有益無損,心里好不高興!
        梁瑩瑩輕舉素手,把散置在前額上的几根散發攏了一下。
        她忽然微笑了一下道:“我都忘了──”
        說時,隨手把背后背著的那個竹簍卸下來,揭開簍蓋,探手由簍內拿出了几枚大小如同
    金橘似的山果,隨手遞与杜鐵池兩個。
        杜鐵池接過來,稱了聲謝!
        梁瑩瑩道:
        “這是我師父在后山‘落雁畔’种的冬果,今年秋初才結的果子,听說吃后生津補元,
    對于練功人大有好處,怪好吃的,你嘗嘗看!”
        杜鐵池拿在手里,只覺得這种冬果,紅晶晶的,皮質是透明的,連其中一粒果核也看得
    清清楚楚,他一直在手里面玩得十分有趣,听梁瑩瑩這么說,他就拈起一個,一口就吃下去!
        梁瑩瑩原來把一枚冬果已就近唇邊,見狀遂即抬手遞与杜鐵池道:“既然你喜歡吃,我
    這一個也送給你吧!”
        杜鐵池接過來,道:“謝謝你!”
        他正要就口嚼食,瑩瑩伸手阻止道:“這一個明天再吃吧!一天最多只能吃兩個,而
    且──得來不易!”
        杜鐵池一怔,道:“姑娘是說,你只有三個……?”
        瑩瑩一笑,說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籃子里還有的是──不過,這些都是我師父
    服用的──”
        說到這里,她輕嘆一聲,顯著几分蕭索的意味道:
        “她老人家自從受傷以后,身子不便,元气大虧,這几年就全靠服用這种冬果,賴以滋
    補──”
        杜鐵池臉上一紅,甚是后悔地道:
        “姑娘怎不早說?這一個你還是留著回去孝敬她老人家吧!”
        梁瑩瑩把他送來的冬果又退回到他手里。
        她臉上綻起了一絲笑意,道:“你的心真好,只是多謝你,實在用不著,呶!你看!
        她揭開了竹簍,只見簍內盡是碧綠的蕉葉,蕉葉之上果然還放有這類冬果約二三十枚!
        梁瑩瑩道:“我這里邊有二十四粒,這就是我師父一年服食的全數,有多的就歸我所
    有!所以你大可安心服用,只是听我師父說,這种冬果,因為晝感日菁,夜感霜露,又因植
    于地穴當口,承受了一股地陰之气,所以對于我輩修道練功之人,大有神益,你的武功雖然
    不錯,到底內元精气未凝,如果一下子吃下三個,只怕体質消受不了,錯開一天再吃,就不
    妨事了!”
        杜鐵池听她道出這些,才知道手上這枚小小的山果,竟然有這許多的名堂,內心好不惊
    喜。只是,轉念一想,益覺對方少女對自己的一番情誼,更似越過這三枚冬果本身的功益之
    上!
        他初与女孩子家打交道,偏偏對方又是他多年來晝思夜想之人,內心自有說不出的消
    受,像這般近承嬌軀,吐气如蘭的并肩共話,不啻平生僅有,心里感念這番玉人恩澤,反倒
    是拙于口舌應對了!
        梁瑩瑩秀外慧中,外表是出色的美,內里更是冰雪聰明,況乎此刻“心有靈犀”!是
    以,她那雙妙目,只在對方臉上略微一轉,已窺出了對方心意。
        當下微笑道:“你胡思亂想些什么?”
        杜鐵池越感窘迫,口中吶吶道:“我……我沒有……”
        梁瑩瑩一面打量著他的臉,淺淺一笑道:“小小几個冬果又算得了什么?我早就吃膩
    了,你別過意不去,你是奇怪,我為什么會對你這么好,可是?”
        杜鐵池想不到對方一猜就猜中了自己心事,當時益加發窘,不知何以置答!
        梁瑩瑩看著他輕嘆一聲道:“人心都是肉做的,其實我告訴你,你也就不奇怪了!”說
    到這里,她淺笑了一下,目注向杜鐵池道:“──我還是接著剛才的話說吧!”
        杜鐵池當真受寵若惊,聞說之后,只點了點頭!
        梁瑩瑩道:“你剛才不是問我什么時候,助過你嗎?──難道你忘了!那兩次我們見面
    的情形了?”
        杜鐵池道:“姑娘是說,那一次在天池附近?”
        粱瑩瑩點點頭道:“對了,還有今年初,你在練劍──你忘了?”
        杜鐵池怎么會忘了?只是他卻不知道這兩次見面,對方又怎么救過自己?
        梁瑩瑩看著他微微一笑道:“你以為我們是偶然見面的?”杜鐵池道:“姑娘是
    說……。”
        梁瑩瑩白著他道:“傻子!實在告訴你說吧!那兩次都因為你差一點走進了我師父布置
    的禁地,是我特意現身出來,把你引開的!”
        杜鐵池這才恍然大悟──
        梁瑩瑩道:“你沒見過我師父,當然不知道她老人家的個性為人,自從她老人家在巴東
    敗在仇家手里,負了重傷之后,這些年以來,性情大變,變得十分不合情理,就拿我日常服
    侍她來說,無時無刻也都在提著十分的小心,要是你落在她老人家手里……那可真是不堪設
    想!”
        她一再地提起她的師父,使得杜鐵池對于這位未曾謀過面的老人,緬生著無窮的恐怖感
    覺!
        梁瑩瑩一笑道:“──那時候,恐怕不是你一個人倒霉,就連我也脫不了于系!”
        杜鐵池一惊道:“為什么?”
        梁瑩瑩道:“為什么?那時候,師父一定怪責我知情不報,少不了,要罰我禁足一年的
    活罪!”
        杜鐵池恍然道:“這么說,你師父是不容許住何外人居住在這里了。”
        “差不多!”她發出了一聲幽幽的嘆息道:
        “因為有了方才我告訴你的那些事,所以我師父對外界防范得很嚴,并且限制我跟任何
    人交往──”
        說到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道:“我們不要再談這些掃興的事了──我有件事情要告訴
    你!”
        杜鐵池這時近窺佳人,對方一顰一笑,無不美若大仙,比肩共話,軟語盡溫,他真不禁
    為之陶醉了。
        梁瑩瑩斜過眼睛也朝他一笑道:“你怎么老這么看著我嘛
        杜鐵池頓時大窘道:“我……”
        “別不自然!”梁瑩瑩落落大方地道:“你大概很喜歡我,是吧?”
        杜鐵池臉上一紅,想不到對方竟然會有此一問,一時真不知何以作答!
        梁瑩瑩睬視著他,嬌聲問道:“你怎么不說話?”
        “我……”
        “你不喜歡?”
        “不──我……”
        “那就是喜歡了!”
        說著她不由得像花綻放般地笑了。
        “一個人喜歡一個人,又有什么不好意思說出口?”
        她脈脈合情地看著他道:“其實你不說,就當我不知道了。”
        杜鐵池道:“姑娘怎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
        她含著笑,把一雙明媚的眼睛,掠向當空的浮云,又道:“我知道你還多著呢!譬如說
    你病了──”像笑,又似含有深情,她逼視著他!追問道:“有沒有?”
        杜鐵池心里一陣亂跳,面紅耳赤地點了一下頭。
        “為什么?”
        “因為──”杜鐵池不自然地笑道:“因為不經意,受了點風寒!”
        “真的?”
        梁瑩瑩笑了笑;伸出一根纖纖玉指虛點著他,接著說道:“算了,我也不再問,反正我
    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了!──你呀……你可真是好意思──”
        杜鐵池呆了呆,心里盡管是無窮受用,表面上卻是挂不住。他吶吶道:“原來你什么都
    知道……”
        “當然,”她笑了一下,卻輕嘆一聲道:“我知道你的心,你也別以為我真是那么狠
    心!”
        微微低下了頭,她緩緩地又道:“我也很喜歡你──”
        杜鐵池大吃一惊,紫接著心里一陣狂喜!禁不住表情為之一呆!
        梁瑩瑩抬起頭,她那雙明媚的眸子,落落大方地注視著他,一派天真純朴儼然不著一些
    世俗的矯扭做作。這种神態,使得杜鐵池也大為惊异,亦不禁自嘆不如!
        梁瑩瑩道:“這几年,一來因為我正在練習師父傳授我的‘無涉坐功’,不能分心;再
    者,我還不知道你這個人到底是什么來路,所以一直不曾現身來看你!你會不會怪我?”
        杜鐵池搖搖頭,他心里感触万千,一時也不知要怎么表達自己才好!
        梁瑩瑩忽然笑道:“那就好──你听我說,我師父由昨天開始,每天潛心靜坐,研習一
    門新的心訣,再也不會出洞府一步,而我的功課也暫時告一段落,今后我就可以常常抽時間
    來找你玩了!”
        說到這里,她忽然想起來,呆了一呆,失聲道:“你真的明天要走?”
        杜鐵池搖搖頭,吶吶道:“我還要想一想!明天再告訴你!”
        梁瑩瑩道:“我希望你不要走!万一你走了,我會很失望!以后我就更寂寞了!”
        杜鐵池自從發現到她是個不惹世情的純朴女孩子,心里不禁對她更增情愛,也就對她開
    誠相見:“你沒有朋友?”
        “沒有!”梁瑩瑩道:“最近十年我師父督促我功課忙极了,哪有時間交朋友?再說,
    師父也不允許我隨便和人家來往……有時候我作完了功課,一個人對著空空的洞府,真是悶
    死了。”
        她說到這里,不禁回眸看向杜鐵池,天真地一笑又道:“你不知道自從第一次我看見你
    以后,心里有多高興,我一面練功課,一面又怕你走了,只要一有空,我就偷偷地來看你,
    看見你還沒走,我才放心!”
        她一派天真地說出了這些,杜鐵池深受感動!
        他感慨地道:“听你口气,姑娘目前分明已是飛仙劍俠一流的人物,而我──!我不過
    只是個凡夫俗子,豈能与姑娘論交往?”
        梁瑩瑩道:“所以我說我們有緣呀──”她一面打量著他,道:“你也不要這么說──
    我看你不像是一般的尋常人物,也許是你的机緣還沒有到──”忽然一笑,她像突然想起了
    什么似的,說道:
        “對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先傳授你一些入門的功夫,你每天按時勤練,半年的時
    間,就可以打好了根底!那時候,我再找個机會跟師父說,也許她看你根骨好,就收你為徒
    也不一定!”
        杜鐵池不禁喜道:“真要這樣,姑娘可就對我恩重如山了!”
        梁瑩瑩開心极了,道:“我們就這樣做,明天一早我就來看你,傳授你入門的道法──
    有我在旁邊指導你,一定進步很快!”
        杜鐵池雖不知她到底功力如何,可是由以往三次見面過程里,已可斷定她絕非常人,是
    可認定──他也曾听過有這類的傳說,知道這等仙緣,极難遇合,俗謂:“一人成道,九族
    升天”,正是這個道理!自己在深居雁蕩五年之后,竟然會有此遇合,也算是難能可貴了!
    這么想著,他不禁大為興奮!
        梁瑩瑩也似乎很高興,又滔滔不絕地說了些很為新奇的事,靈山空曠,和風無波,不覺
    日影偏西,遙見那半天紅日斜挂,渲染了半天的紅霞,一群鴻鳥,緩緩由眼前翱翔飛過。梁
    瑩瑩忽然“啊呀!”一聲,道:“糟了──光顧得跟你說話,竟然忘了回去了──我走了─
    ─”說著由石上站起,叮囑杜鐵池道:“明天早上我再來看你!”
        杜鐵池未及說話,即見她左腕輕起,一泛青霞自其袖內暴射而出,連同她直立的身軀,
    一并化為一道經天長虹,瞬息長空青冥,不過閃得一閃,已隱入高岭极峰,目不得見!
        這番景象,直把目睹的杜鐵池嚇得目瞪口呆一一
        好半天,他才轉過念頭來,心里好不慶幸,看來這梁瑩瑩雖是年紀輕輕,分明已具有甚
    高的道法劍術造詣,自己得友如此,誠然是可喜之至!
        這么一想,他頓時打消了明日离山的念頭,卻飄起了一番雄心壯志,決心叩開這“大化
    造人”的仙學之門!
        當下匆匆返回草舍,把已經整理好的書籍雜物,又重新歸置原處,真恨不能馬上就到明
    天早晨,快點見到她,面聆一切才好!
        
                          ※               ※                 ※
    
        窗外的大片云霞,渲染出一天絢麗的玫瑰异彩──
        陌上野菊,起伏著金色的波浪──一天异彩,万傾香光,勾畫出這多彩多姿的,片刻綺
    麗黃昏,和風襲過,帶來了盈空扑面的郁郁清芬!
        杜鐵池緬思著今后的一切,心里充滿著离奇的幻想。
        已經到了他平日晚餐的時間,只因為剛才吃了那兩枚冬果的緣故,現在肚子一點也不覺
    得飢餓。信手拿起桌上的洞蕭,正待吹奏時,陡然,他听見了一聲清晰的猿啼之聲。
        深山猿鳴,原來也是常事,五年來,他早已習以為常,不足為怪──只是,這聲猿啼,
    分外清晰,仿佛站在眼前!杜鐵池心中一動,信步向室外踱出。就在他足下方自跨出門檻的
    同時,他听見了更為逼真的第二聲猿啼聲。緊隨著這聲凄厲的啼叫聲后,一條白影,陡然
    間,由岭前松間墜落下來。
        杜鐵池惊視之下,那物件就地一滾,躍身站起,競是一頭全身白毛,高有五尺左右的碩
    大巨猿!
        火眼金睛,長發拂肩,這畜牲也像人那般的直立著──
        杜鐵池陡然憶起,五年來曾數次目睹這頭白猿,最清晰的一次是當年雪夜,自己正在寒
    窗夜讀時,這畜牲人立松前,遠遠窺伺著,待自己發現赶出之時,它已遁跡無蹤!
        當時人猿對面,白猿嗚嗚低鳴,井無傷人之意,較之昔日明目張膽,白晝進襲,卻是大
    异其趣。
        杜鐵池返身進屋,就手把置在壁上的長劍拿起來。再次縱出!
        白猿怪叫一聲,身形疾退數尺。
        杜鐵池忽然發現到,它雪白的毛身上,竟有顯著的几片血漬──
        這一突然的發現,使得杜鐵池心中一愕,頓時止步觀變!
        那頭白猿劇烈的跳動著,一雙長臂就空亂舞,不侍對方同意,徑自向著后岭上,翻越上
    去!
        杜鐵池叱一聲:“畜牲──”猛地起步就追!
        一人一猿,翻越后岭,約十數丈,杜鐵池陡然止步,心忖道:“我何必与它一般見識,
    緊緊追它作甚?”
        前面白猿見杜鐵池忽然止步,不禁發出一連串怪叫之聲,長臂頻揮,大有督促杜鐵池繼
    續后追的意思!
        杜鐵池心中一動,不禁又忖道:“是了──猿性通人,看它這番急相,莫非有什么求助
    于我不成?”想到這里,心正猶豫。
        前面白猿,叫跳更劇,不時地哀鳴著,現出乞怜之意!
        杜鐵池一壓劍身,冷笑一聲,再次縱身過去,白猿見狀,即速躍起,怪叫著,繼續向后
    岭扑翻上去。
        前行是一片峻峭的山岭陡坡。坡上滿生著參天的古松,一面是深山峻岭,另一面卻是陡
    峭的峭壁深淵。
        杜鐵池昔日游山至此,無不立足為戒,原因是山勢過于險惡,冒險再進,即有失足墜
    澗,粉身碎骨之慮,想不到前行白猿,竟然把他帶來這里。
        他站立住身子,冷叱道:“畜牲!你帶我來此,究竟何意?”
        白猿見他止步,不禁咭呱怪叫起來,不停地翻著筋斗,一雙手腳更是連連比划不已。
        杜鐵池心知有异,不由長嘆一聲,說道:“看來我也只有隨你去了,只是山勢太為險
    惡,你卻不能走得這么快法,要不然,我可是跟不上你──”
        白猿嘴里咕呱怪叫著,也不知它說些什么,陡地又反身向岭上攀去。
        杜鐵池把心一橫,小心翼翼地隨后向岭上攀去。
        這么一來,可就看出兩者之間的差异來了,杜鐵池雖然自信五年來,已培練出极為高深
    的輕功造詣,然而究竟不比野生野長的通性靈猿!
        猿上行不遠,杜鐵池已被拉后了老長的一大段。
        此時天寒風冷,吹得人衣衫飛揚。
        一片白云由眼前升起,近到拂身而過,更似泛起來無比的寒意。
        杜鐵池足尖一滑,打了個跌,所幸他迅速地攀著了一根樹干,未曾滑下,卻禁不住嚇了
    一身冷汗。抬頭一看,那頭白猿,由左側繞過,迅速地向后岭翻越過去。
        杜鐵池慨嘆一聲,心忖著:“畜牲,你可把我害苦了。”就在這時,他耳中听見了一陣
    凌亂的鳴叫异聲。不可否認的是猿啼聲音。只是,卻不像方才白猿的啼叫聲,況乎這陣子惊
    心動魄的鳴叫聲,顯示出像是有很多頭白猿的同類聚集在一起,絕非是僅有一只。
        猿聲凄厲,鳴惊四野!
        像是兩陣交鋒,不時地竄高縱矮,騰飛跳躍,那么猛厲地拼斗著。
        杜鐵池一時大感惊异。
        他雖說居住雁蕩達五年之久,只是這种通靈獸類并不多見,像這般成群對毆的場面,更
    是未曾聞過。好奇心促使他頓時忘卻了眼前的山勢惊險,遂即加速向岭上翻越過去。
        前行的那頭白猿,瞬間又出現在岭脊之上,口發鳴聲,連連跳動不已。
        杜鐵池咬緊牙關,一連三個騰躍勢了,已把身子扑到了近前!他身子方自登上岭脊,當
    前白猿身形一轉,已消失在岭坡背側!杜鐵池忙赶上去。他足步方自跨過這片山脊高地,頓
    時為眼前這番大异景象所吸引。
        原來眼前這片地方,与他來時所攀登之正峰,雖是一岭之隔,只是無論就地形山勢俱都
    大异其趣,可謂之迥然有別。
        一一那是一片相連約十數里的翠谷沃野,在一片碧綠的蒼松翠柏里,點綴著形形色色的
    各類奇石秀峰,野花隨風綻開,交錯的瀑布,更似數十匹雪白的綢緞,高懸各處。
        杜鐵池暗吃一惊,确信這塊地方他不曾來過。然而眼前,他實在已無心瀏覽這番奇异的
    景致,卻被另一番惊心動魄的局面所吸引住!
        就在他當前的那片松林里,他看見黑白兩群猿猴正在作殊死之戰。
        凄厲的鳴叫聲,會合著四下飛濺的一天枝葉,构成了一片最凌厲絕慘的畫面。
        就現場情形看來,白猿這一方顯然已現不敵。黑猿有八頭,白猿卻僅只有四頭。地上倒
    斃著十來具尸身,也是白多黑少。雙方戰況激烈地持續著。
        杜鐵池頓時明白,何以這頭白猿要把自己引來這里,原來是要自己為白猿助陣──
        這倒是一件他絕沒有想到的事情。
        微微發了一陣子呆,他遂即匆匆地向前襲近。
        方才引導他來此的那頭白猿,此刻已重新加入戰斗行列,正与一頭遠較它高大許多的禿
    頭黑猿激戰一團。
        杜鐵池心內略一猶豫,遂即迅速地拔出了劍,由于不知對方的實力如何,他暫時并沒有
    即刻出手,卻把身子掩藏在一塊巨石后面。
        那頭白猿一面与大黑猿交手,不時地回首張望著,想是沒有看見杜鐵池出現助陣,大為
    惊懼,連連發出凄厲的鳴聲!
        如此一來,心分兩處,頓時与大黑猿以可乘之机,只見大黑猿身形閃處,由白猿側面接
    近,當胸一掌擊中在白猿前胸。
        白猿被禿頂大黑猿這么當胸一掌,被擊得“叭”的怪叫一聲,身子向后一折,摔了個仰
    天筋斗。禿頂黑猿一招得手,怪嘯一聲,陡地騰身而起,追循著白猿猛扑過去──
        它身子落下之時,一只手腕翻處,只听見“ 喳”一聲大響,竟為它就手折斷了碗口粗
    細的一截松枝,就勢摟頭蓋頂地直向白猿身上擊了下來。
        那頭白猿想系先已負傷甚重,身手己欠靈活,此刻見狀嚇得咭呱亂叫,身子連翻帶滾地
    一溜子猛竄,逃過了大黑猿的一連串亂棍。
        大黑猿想系怒到了极點,嘴里連聲發著怒嘯,卻把手上的松杆,暴風雨點般地向著白猿
    遍体揮下。
        此番攻勢激烈之至,白猿倉促應敵,已是不及,只听得砰砰!一陣子棍棒加身聲響,白
    猿被打得身形踉蹌跌倒,不胜狼狽之至。大黑猿顯然必欲置這頭白猿于死地,怒嘯聲中,身
    子再次欺近。
        只見它雙手持棍,施出全力,一棍直向著白猿身上擊下來,這一棍打了個空,擦著白猿
    身邊落下去,“ 嚓”一聲,樹棍一折為二,它卻持著這截斷棍,用它鋒銳的棍梢,直向著
    白猿臉上猛扎了過去。
        現場雖說是打得翻天覆地,血肉橫飛,然而杜鐵池卻把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一黑
    一白二猿身上。
        這時白猿處于极為劣勢之下。
        眼看著即將喪命于大黑猿的棒梢之下,杜鐵池再也掩忍不住,陡地自石后躍身而出。原
    來他早已把一塊拳大的石塊握在掌內,這時身子倏地掠出,猛揮左腕,已把這塊石頭擲出。
    “叭”的一聲,正中在黑猿面頰之上。
        這塊石頭,他有備在先,力道勁猛,加以大黑猿未曾注意,頓時打了個滿臉發花,身子
    一個疾蹌,翻身向后跌倒。
        白猿待机一滾躍起,乃得絕處逢生──
        它乍見杜鐵池躍身而出,不禁大為振奮,咧著一張闊口,發出喜悅的叫聲,兩只大手,
    砰碰作響的,在自己發光無毛的前胸上用力拍著。
        大黑猿身子一個倒折,張惶站起,面頰上頓時現出了一片血漬。
        他乍見杜鐵池這個人,更不禁凶性大發咆哮一聲,猛地向著杜鐵池身邊扑了上來,手上
    的松杆,摟頭直揮而下,“呼──”的一股勁風,其勢猛銳已极!
        杜鐵池方才是一鼓作气,一時基于意气才現身而出,老實說,面對這類巨猿,他卻是毫
    無制胜的把握!況乎對方黑猿共有八頭之多。
        眼前大黑猿這一扑上來,他不禁大吃一惊,只是卻也不容他再多猶豫,不容他少緩須
    臾,本能地快速向著一旁閃開;
        這一棍險到了极點,“呼”的一聲,擦身而過。
        杜鐵池說不得只好出手一拼了──
        他右手向上一個提翻,“唰”一聲,已把掌中劍揮了出去,直向那頭大黑猿股胯間撩去。
        大黑猿想系知道對方這口劍的厲害,怪叫著向后就翻,只是慢了一步,“嘶──”一
    聲,被杜鐵池劍尖划過左腹,頓時現出了大片血漬。
        這一劍雖然劈了個正著,也确實傷了對方,卻被大黑猿左手一把抄住了劍鋒──
        這畜牲竟不識劍鋒的鋒利,竟然空手捉刃,雙方力持不下地拉奪起來。
        他頓時覺出黑猿力道奇大,如非自己是持在“柄”的一邊,只怕早已為它將劍奪了過去。
        畢竟寶劍是鋒利的。
        雙方力較之下,杜鐵池施出全力,向后用力一拉,大黑猿怪嘯一聲,手掌間一片怒血溢
    出,不容得它不松開掌心。
        杜鐵池身形再欺近,掌中劍第二次揮出。
        大黑猿怪嘯著躍身而起,只是它身子才躍起一半,即為杜鐵池銳利的劍刃砍中腰側!這
    一劍砍的不輕。
        大黑猿慘嗥一聲,斜著縱出丈許以外,身子踉蹌著一路歪斜地直向岭上逃逝。
        那頭白猿立時發出喜悅的嘯聲,雙手擂鼓般地在自己胸上擂著,作出一副胜利姿態!
        杜鐵池心中方自慶幸,猛可里,由兩側陡然間又扑來了兩頭黑猿。
        二猿想是眼見方才同伴負傷,物殤其類,自然大怒,相繼怒嘯著,直向杜鐵池身邊扑
    來,其中較矮的一頭最是凶猛,怪叫一聲,首先騰身而起,運使著一雙長臂,直向杜鐵池臉
    上抓去。
        杜鐵池想不到五載練劍,第一次運用對敵,竟是用來對付這些畜牲。面對著這些身手矯
    健的動物,他不得不抖擻精神,努力以拼。在兩頭黑猿的夾攻之下,他施出了渾身解數,把
    一口長劍運轉得風雨不透!
        未几,兩頭黑猿各自身上多多少少都帶了些傷,卻并不退后,兀自戀戰不已。
        白猿方面原本已是潰不成陣,只因猝然加入了杜鐵池這個人,一上來就重傷了對方三頭
    黑猿,是以聲威大振,頗有反敗為胜的趨勢。
        与杜鐵池正面交攻的二黑猿,高的一頭,身上最少受了三處劍傷,矮的一頭也為杜鐵池
    利劍划傷了背部,俱是鮮血淋漓,只是二猿卻拼死以赴,大有与對方玉石俱焚的意思──
        驀地,二猿為杜鐵池的劍勢逼躍出去,其中矮的一頭口中咭呱著不知叫了些什么,高的
    一頭回聲以應,竟似人般地交談起來。
        杜鐵池到底与這些畜類,談不上什么仇恨,只不過受那頭白猿引道來此,一時激于義憤
    而已,這時劍傷二猿,心已不忍──
        他心里打算著,對方黑猿如萌退意,也就不必迫其過甚。
        這時見狀,不禁力揮著手中劍,高聲叱道:
        “爾等黑猿還不速退,想死不成?”
        不意叱聲方住,即見二黑猿相互對鳴一聲,倏地騰身躍起,宛似兩朵黑云,一左一右,
    同時向著杜鐵池身上襲來,也就在二猿騰身扑上的同時,另一頭黑猿怒嘯一聲,手持著一截
    大棍,猛地由杜鐵池后背突襲過來。
        一時間,杜鐵池乃成了三面受敵之勢。
        是的,原本負傷站立一旁的那頭大白猿,見狀怪嘯一聲,陡地向持棍的那頭黑猿扑去,
    甫一交手,即石破天惊地扭打成一團!
        杜鐵池原本有就此罷手之意!這時也不得不全力以赴,二猿想系經過一番彼此研究之
    后,動手的戰略果然較之先前大為不同,每次出手,必聯手對敵!如此一來,杜鐵池立刻感
    覺到极大的威脅!
        一場混戰之后,杜鐵池的劍,雖然重創了其中之一,只是背部卻不慎,為一猿利爪抓
    中,頓時皮開肉裂,現出了五道血痕!他憤怒里大吼一聲,倏地揮臂揚劍,“孔雀剔羽”,
    施展出全身之力,直向這頭黑猿長臂上斬!
        黑猿想系知道這一招的厲害,嘴里咭呱一叫,倏地向后收手,快雖是快,較諸杜鐵池的
    劍勢,仍然是慢了一步,隨著杜鐵池的劍鋒過處,只听得“喳”的一聲,那頭黑猿一只右
    掌,竟然齊著手腕子,被杜鐵池長劍斬落在地,怒血如同噴泉般地自它傷處狂噴了出來。
        黑猿斷腕負重傷,厲啼一聲,身子向外騰了出去!
        其他各猿見狀也都停止了斗毆,俱都向著那只負傷黑猿擁了過去!
        現場四頭白猿,也瞬息間向著杜鐵池身旁集中,黑白壁壘分明,成為兩大陣營!
        有了連番獲胜的經驗,杜鐵池倒也余勇可賈,他雖然背后被那頭黑猿抓傷,疼痛十分,
    到底究竟是皮肉之傷,不甚礙事!
        這時他緊握長劍,有意作出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用力地向著空中揮著!
        几頭黑猿低聲鳴叫著,各自把一雙眼視向杜鐵池,那种神情仿佛是又恨又懼怕的樣子!
        杜鐵池大聲喝道:“爾等還不服輸么?再來就休怪我劍下無情了!”說罷上前一步,倏
    地以手中劍,向著一棵海碗般粗細的松樹杆上用力砍去!
        他有意借此示勢,是以劍上注滿了真力,劍鋒過處,只听見“喳”的一聲,橫著樹腰一
    掃而過,緊接著轟然一聲大響,丈許方圓的半截樹身,推金山倒玉柱般地由半空中倒了下
    來,聲勢端的惊人已极!
        眾猿眼見這等聲威,俱不禁都嚇得咭呱怪叫起來!
        白猿歡呼,黑猿哀鳴!
        也就在這時,空中忽然傳來一陣隱約的异聲!如非留心細听,你根本听它不清!似乎猿
    類對此具有一种特有的感應!就在這种聲音方起的一剎那之間,黑白猿陣頓時停止了鳴叫与
    聳動!眼前立刻恢复了寂靜。
        杜鐵池原本不曾留神,可是此刻气氛突然靜下來,他才留意到,那是一种低沉婉轉的吹
    竹之聲!
        低沉、婉轉、苦澀,乍起之時有如秋虫振翅,几不聞其聲,后來才略帶尖音,甚是婉
    轉,只是并不悅耳,听在耳朵里,有說不出的一种气悶的感覺!
        聲音來處,虛無飄渺,似自高原,又似起自低澗,又像是對峰……隨著風的傳送,這种
    聲音緩緩地在眼前這片翠谷盆地散布開來!
        杜鐵池心正惊訝,卻見眾黑猿立時有了反應,先是一陣嘩亂,緊接著紛紛低頭哀鳴起來!
        這些舉動,也只以黑猿看來才是如此,反觀那四頭白猿卻只是好奇而已,并沒有什么特
    殊的反應!
        杜鐵池回劍入鞘,仔細聆听著這陣吹竹聲的來處,卻依然不能辨別來自哪里?
        他正覺得奇怪,卻見黑猿中一頭壯猿率先躍起,叫了几聲,倏地轉身向著對峰間奔去,
    余下各猿也都以它馬首是瞻,相繼跟隨它,越山渡澗,向著對峰落荒而去!
        轉瞬間走避一空!
        眾黑猿离開以后,又過了甚久,那陣吹竹聲音,才漸漸為之收斂,陡地拔上一個尖儿,
    即趨于寂靜!
        四頭白猿待吹竹异音方自一停的當儿,俱都紛紛揮臂起舞,作出一時歡欣鼓舞形態!
        只是當它們顧及到地上的死難同伴時,又不禁泣鳴成聲,紛紛撫弄著死去同伴的尸体,
    狀至可憫!
        先時引導杜鐵池來此的那頭白猿,這時卻走到了杜鐵池的面前,突地伏下身來,用一雙
    人也似的手掌,伏向杜鐵池的雙腳,頻頻彎腰叩首,作出一副由衷感激形象!
        杜鐵池由于与白猿聯手對敵的一層原因,平白地与這些白猿拉上了關系!
        尤其是這頭白猿,更像是与他緣份頗深,此刻見狀,不禁慨然嘆息一聲,坐下來道:
    “你們這些畜牲,既然深通靈性,又何必手足相殘,弄得這般景像,豈不可慘,又何苦來?”
        那頭白猿,像系不明白他在說些什么,只是聳耳聆听,卻又哀鳴起來!
        杜鐵池拍拍它的頭,比手勢要它站起,卻不意白猿誤會了他的意思,竟然連連折翻起筋
    斗來。
        杜鐵池笑了笑遂即把身子坐下來。
        他背后方才為黑猿抓傷之處,十分疼痛,流了不少的血,這時脫下上衣,正感不知如何
    是好!
        那頭白猿原本在翻著筋斗,這時忽然湊了過來,只見它俯首在杜鐵池背后看了一會儿,
    倏地咭呱叫了一聲,立時就有一只長瘦的白猿奔過來!
        大白猿向它比了個手式,又指了一下杜鐵池背后傷處!瘦猿立時會意一一
        它原本正會同二同伴在搬運地上的棄尸,這時听了大白猿的指示,立刻叫了一聲,撒腿
    就跑!
        杜鐵池心中甚感納悶,也不知道它們是在干些什么!
        眼看著那頭瘦猿,一路狂奔著,直扑向岭上──
        那里秀石林立,万花吐芬!
        所謂“万花”乃是當地适宜高山气候而滋生的一些特殊花卉,這些野花在寒冷的气溫
    下,卻綻開得一片斑斕,遠遠看去,万紫千紅,有若一片花海!卻有無數銅錢般大小的黑蜂
    嗡噪其間!
        那頭瘦猿奔人花叢里,想是為防止黑蜂的侵襲,首先在地上打個滾儿,如此前進几步,
    又打個滾儿,它就是用著這种姿態前進的!
        杜鐵池遠遠看著它,真不知道它是在弄什么玄虛!
        它好像在采摘一种什么花卉,過了不久,返回到杜鐵池近前!
        杜鐵池才注意到,它手上拿著一种近似麥冬果那類的果子,色作紫黑,粒粒圓潤明亮。
        瘦猿摘了滿滿一捧,兩只手捧著,送陳到杜鐵池面前,杜鐵池怔了一下轉看向那頭大猿。
        大白猿頓時會意,它立刻上前,就瘦猿捧握之中拿了几顆這類草果。
        只見它就口咬了几下,即將咬爛的果渣吐出,然后用以敷向傷處!
        杜鐵池頓時會過意來!
        是時另外兩頭白猿也已將現場打掃整理干淨,偎到了近前!
        二猿身上也都帶著傷,紛紛也都自瘦猿手中拿起果子咬爛后,分別向身上傷處敷涂不已!
        杜鐵池見狀十分感激地道:“這樣我明白了!”
        說著遂即就瘦猿手中拿起了几粒這樣的果子依樣入口破爛,敷向傷處。
        他只覺得這种果子入口奇澀,待敷向傷處時,卻又有一种清涼舒适之感!用不了一會的
    時間,就覺出傷處已止住了疼痛,再看血己止住,果是意想不到的神速!
        當時,他又涂敷了几粒,遂即把長衣撕開成帶,由前胸兜轉過來,綁了個十字結,模樣
    儿雖是不倫不類,倒也沒有外人看見,可以不必顧慮!
        這地方,是他近年以來第一次發現,風光又如此之美;不禁使他十分的留戀!
        那頭大白猿因杜鐵池為它們驅走了黑猿,似极感激,四頭白猿,不時在他身邊跳來跳
    去!似乎對于方才的那一場凌厲 殺以及眾多同類的死亡事情,已經忘記了;
        杜鐵池仔細打量這四頭白猿,高矮倒是相差不多,只是看上去年歲有很大的差距,那頭
    引導自己來此的白猿,是頭老猿,其他三猿俱都年少。
        這一點,杜鐵池是由它們的行動以及額面上的皺紋分辨出來的!
        不過是很短的一刻,杜鐵池已与它們混熟了,分別給它們取名為大白、二白、三白、四
    白,人獸相處极為融洽!西邊的那輪老日頭早已沉下,岭陌上飄浮起一片沉沉的暮色!杜鐵
    池由地上拿起了長劍,方待思歸,卻見那頭老猿忽然拉住了他的手,頻頻向后面扯動不已!
        其他三猿,也都咭呱叫著,紛紛上前拖拉不已!
        杜鐵池甚感狼狽地笑著,一面道:“不用拉,不用拉,我跟你們走就是!”
        大白像是會意,立刻趨前帶路,其他三猿推的推拉的拉,杜鐵池只好跟著它們前進!
        一人四猿穿過這片松林,越過一片澗谷,當前有一堵高聳的石峰,其下為万丈深淵。
        杜鐵池不禁心內納罕,卻是不知它們把自己帶來這斷崖之畔,又意欲何為?他心里正感
    不解,卻見大白回頭對自己叫了一聲,遂即向那堵石峰前繞去。
        峰前有一棵老松樹,占地极大。
        像是年份太久了,樹身一半呈腐爛狀,另一半依然欣欣向榮!
        就在那腐蝕的一半樹身上,開有一個五尺見方的樹洞,樹洞本身,卻為寄生樹上的藤蔓
    所遮住,如非大白由此而出,杜鐵池根本無法看出!
        杜鐵池跟著四猿鑽出樹洞,眼前頓時一亮,現出斗轉星移的一番新的气象!
        首先入目的是片片曇狀白云和高挺云天數以百計的一片石峰!
        峭壁間雜花叢生老樹糾葛,一彎五彩長虹,巨蟒伏波般的由眼前不足十丈處高高邁過!
        說不出的一种世外云天的感覺!
        杜鐵池只覺得眼前一亮,心胸無限開闊,禁不住暗暗地贊嘆一聲妙呀!
        是時四猿已叫跳著踏過緊附于壁間開鑿而成的一條廊道,向前蜿蜒盤繞行去。
        杜鐵池又贊了一聲妙!
        他情不自禁地緊緊跟下去!
        但見這道附貼在峭壁間的迂回廊道寬約丈許,因開鑿于峭壁大石之間,上攬青冥,下臨
    絕壁,中望云天万里,端的是奪天地造化之能事!此情此景,簡直非一般凡俗所能夢窺!
        廊道遷回,因占天時地利之故,光采适度,云气与西天落霞互為表里,映襯出一天异
    彩,瑞起千條,舉步生輝,几令人有置身仙境,飄飄欲仙之感!
        杜鐵池站住腳步,心生納罕,實在難以想象出這迂回廊道是人工開鑿抑或渾然天成!
        但只見廊壁間,滿爬著山藤,其上盛開著一种紫色小花,密如繁星,煞是好看!
        是時前行四猿已繞向后壁深處。
        杜鐵池忙快步赶上……
        即見廊道盡頭,正在斷壁之中,齊著廊道之端,開有丈二見圓的一個月亮洞門!
        四猿由門內躍出,向著杜鐵池雀躍不已。
        杜鐵池跨步邁入眼前月亮洞門,見有石室一間,平列正前,占地甚廣,云气開合,光采
    舒徐,置有石几石鼓,并設有一副古石書案,其上滿置亂草雀羽,也有几張剝下的破爛獸
    皮,几只毛發不全,鮮皮寡肉的小猿踞高蹲矮,相互鳴應著。
        不可置疑的,這是不折不扣的一處猿窩!
        猿類豈能有這等造化?
        杜鐵池四下打量了一眼,已判斷出,這里早先必是有人居住的地方,曾几何時物換星
    移,在沉淪了無窮歲月之后,后繼乏人,而淪為荒山野猿的居住地方,怎不令人大興嘆息!
        杜鐵池也顧不得看視那些小猿,遂即四下里觀看著這片洞府!
        明的這一間,三面石壁上,鬼斧神工的石刻畫圖,乍看上去,形形色色,只是細看去,
    人物卻有兩個──
        一個神采飛揚的中年羽士,一個羽衣云裳的妙齡道姑!
        圖像顯示著那對神仙美眷的各种坐姿,間或也有几個站立姿態,看上去几乎一般模樣,
    甚少變化!
        這些圖像早年必然是曾經著色,可能年月太久之故,畫上色澤早已斑蝕風化,僅僅現出
    一點點色跡,也都晦暗不堪!
        杜鐵池看了一刻,絲毫不通!
        迅時眾猿會合,自有一番悲歡情景,幼猿中甚多喪親者,更是啼聲悲烈!聲音在洞里迂
    回蕩漾,真有惊心動魄聲勢!
        杜鐵池心忖著,此處必為古仙人洞府,自己冒然撞來,諸多失禮──
        當下恭恭敬敬地朝著后洞拜了三拜,存著滿腔虔誠之心,站起來,才繼續向后室步入!
        原來這洞府共分前后中三層,直串貫連,只前洞最為光明軒亮,中洞深藏山腹,雖高大
    宏深,惜光線不如前洞明亮。
        杜鐵池步入之后,微微定神,才可看清一切,但見上下四壁,到處卻是殘破痕跡,也不
    知是什么原因!
        他一直走到壁頭盡處,見有一塊高約兩丈,厚有三尺的石碑,直豎面前!
        那塊石碑形同一面屏,意在与后室隔离,其上并沒有字跡!轉過碑后才是后洞門戶。
        這最后的一間洞府,較諸前一間更為黝黯,說不出的一种陰森气氛!
        杜鐵池原練過內家功夫,目力過人。
        這時他仔細定目尋視,卻也只能看出三分,僅僅依稀辨出一點痕跡!
        這間洞室,似乎比前二者都要大得多。
        室內正中設有一個石墩,零零落落還豎立著許多長短石柱,除此之外,似乎無甚出奇景
    物。
        他定了定神,再向前后用盡目力搜視之下,才恍惚地覺出四壁上,也像前洞間,有些圖
    解!用手摸上去,果然証實不錯,只是壁石奇冷砭骨,摸了几下,即覺得感受不住,慌忙收
    回!
        杜鐵池時濟運轉,一日之內竟然先識梁瑩瑩于先,后又誤入此前古仙人“七修真人”之
    修真洞府──此洞已閑置千年,無人問津,洞內一切,無不為當年七修真人所著手之遺跡!
        那洞上石刻圖像,乃真人當年潛習默會之心法動態,飛升前,指繪石壁,留待后世有緣
    參透!
        前后洞室這般的巧奪天工,卻又掩飾得那般隱秘,如非借助猿類的無孔不入,尋常人就
    是找上一年也難以發現。
        他預料著后洞必有出路,只是夭色不早,由此返回,還要赶上許多的路,好在這地方自
    己既已熟悉,以后倒可以常常來,即使搬來這里居住,也無不可!
        想著,他遂即向前室步出!只見前室白猿,正在分食著山果,各自把一雙紅晶的眼珠正
    盯著他看個不停!
        那頭大白更偎近過來,在他身側左右來回的挨擦不已,人猿之間,已似建立了极深的情
    誼!
        杜鐵池分別在各猿頭上拍按了一下,遂即向洞外步出!
        四頭大猿繞膝左右,一直把他送出壁廊,如非是洞內小猿的出聲招喚,還要走得遠些!
        杜鐵池由老松腹側轉出來,但見岭上已現出沉重暮色,山上晨昏都較平地要來得早些。
        他加快了步子,一路攀上山脊,循著來路向峰下小心翻越前進,等到到了草舍之后,天
    色已經黑了。
        
                          ※               ※                 ※
    
        這是一項不平凡的遭遇!
        在床上,他反复思索著這件事,卻是夠新鮮刺激,倒是那陣吹竹聲,來得离奇!
        他記得白天梁瑩瑩好像說過,這里除了自己以外并沒有外人居住,那么這個吹竹人又會
    是誰?
        吹竹人的行止离奇,那座峭壁間的洞府,更令人覺得离奇!
        這一切都是謎──不過他卻感覺到,不久自己即將要解開這個謎團!
        他不禁又想到了甜蜜的梁瑩瑩,頓時心里充滿了愉快与和諧!不知不覺間,沉入夢鄉。
        瑩瑩并沒有如她所說的准時而來!
        杜鐵池在崖前一直等到了日上三竿時分,才失望地轉回,然后在他足步方才踏入草舍的
    一剎間,但見眼前青光乍閃,一道青光,電卷而入,不過一閃即隱,卻現出瑩瑩娉婷身影!
        杜鐵池大喜道:“你來了?”
        瑩瑩看了他一眼,失意地點了點頭,遂即走過去坐下來──她穿著一襲火紅色的裙衫,
    腰上扎著彩帶,一雙玉腕上,各自佩戴著一只紅晶晶的鐲子,襯以花容玉貌,看上去較諸昨
    日更見嬌艷!
        杜鐵池几乎怔住了。
        瑩瑩看了他一眼,气喘喘地說道:“我來晚了。”
        杜鐵池點了點頭,因見她面色沉重,也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卻也不便追問!
        梁瑩瑩一笑,微嗔道:“呆子──你在想些什么?怎么不說話。”
        杜鐵池道:“我正要說話!你就說了!”
        “你要說什么?”
        “我想問,你為什么來晚了?”
        “當然有事。”
        說到這里,她微微皺了一下眉,道:“你當然不知道,這一早晨可把我累死了。”
        “為什么?”
        梁瑩瑩嬌嗔著道:“我們收養的一群黑猿,死了一半。──”
        杜鐵池登時大吃了一惊!
        瑩瑩冷笑著又道:“反正,我知道是誰干的,要是找著了他,非稟明師父,給他一個厲
    害不可!”
        杜鐵池心怀鬼胎地道:“你可以說清楚一點么?”
        瑩瑩看著他,不由失笑道:“你當然不知道──我跟你一說就知道了!”
        杜鐵池勉強鎮定著,沒有出聲。
        梁瑩瑩長吁一口气,道:“真气死人了。是這樣的,前年我師父收服了一群黑猿,原打
    算調教它們,用以鎮守這山上三十六處隘口,誰知道──”
        看了杜鐵池一眼,她接道:“昨天這些黑猿返回以后,才發現被人殺害了一半多,剩下
    的七八只,也都受了重傷,你說气不气人?”
        杜鐵池心里暗叫一聲苦!臉上微微一紅!
        梁瑩瑩气呼呼地道:“我知道這附近山上,還藏有一批白猿,前些年我師父曾經擒捉過
    兩只,可是這兩只白猿竟然十分倔強,宁可絕食而死,也不甘為人豢養,后來我們收服了黑
    猿以后,再想找這些白猿,卻是一只也找不著了,也不知它們藏到了什么隱秘的地方去了!
    可恨的卻是,專給我們所養的黑猿作對!只要被我找著了,非用飛劍把它們殺死不可!”
        杜鐵池心中一惊,他原想將昨日的那番奇遇道出,可是听她這么一說,卻又不敢說了。
        梁瑩瑩道:“我師父气得不得了,命我搜索全山,可是我找了一上午,卻連一點影子也
    沒有!”
        杜鐵池頓了頓,道:“听你剛才口气,好像這山上還藏有別的外人不成?”
        “怎么沒有?”梁瑩瑩道:“這個人滑透了──神出鬼沒,道法很是高深,自從五年以
    前,与我師父斗法輸了以后,這些年就很少見他出現過,只是我師父卻一直提防他!”
        杜鐵池一惊道:“他是誰?”
        “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只是師父卻要我万一遇見這個人,要千万小心。”她皺了一
    下眉道:“听師父說,他好像姓桑,成道很早,是由西昆侖遷來的──是個奇怪的人!”
        杜鐵池忽然想到了那個吹竹的人,腦子里盤算著,終于未曾道出!
        那是因為杜鐵池對于雙方認識得都不清楚,梁瑩瑩的師父是什么樣的一個人?那個吹竹
    人又是何許人?他可謂一無所知,至于他們對方誰是誰非,更是毫不知情,如果冒然道出那
    人可能藏身之地而導致那人傷害時,豈非是自己的罪過!
        再者,如此一來,那群白猿很可能也會暴露了身份,而遭致殺身之禍!
        是以,他把這些利害關系,在腦子里略一分析,遂即緘口不言!然而他實在已對那個人
    起了极大的好奇,盤算著自己有机會,一定要暗中查出一個究竟來──
        當下,他忍不住問道:“這個人為人怎么樣?”
        梁瑩瑩道:“不好也不坏,要是他真是個坏人,我師父早就容不得他了!可是好也談不
    上,听我師父說這個人,早年极是難惹,自從在南荒吃了‘天殘子’老前輩的大虧以后,多
    年來銷聲匿跡,才再也不思逞強斗狠!”
        杜鐵池笑道:“這么說起來,他和令師倒真是無獨有偶,理應同病相怜才是!”
        瑩瑩嘆道:“誰說不是?我師父原來也有此意,本想与他道義結合,以圖聯手共守此
    山,不容外敵來侵,可是這個人竟然一口拒絕,這么一來,我師父才与他打了起來!”
        “結果呢?”
        “他們一直打了兩天兩夜,后來那個姓桑的才自愿服輸,退居后山──与我們隔著雁蕩
    山脊為界,兩不侵犯,這件事已經有很多年了!彼此相安無事,可是,現在他竟然敢下毒
    手,一下子把我們的黑猿殺害這么多,看我師父饒得了他才怪!”
        杜鐵池道:“你怎么知道是他下手殺害的呢!”
        “那還錯得了?”
        她好像把一肚子的气,全都莫須有地發泄到這個人身上。
        冷笑了一聲,她才道:“兩年以前,我們養的那些黑猿,有兩只跑到了他所居住的后
    山,不知怎么被他發現捉住,竟然用飛劍各斷一臂遣回,還為此興師問罪,派說我師父許多
    不是──我師父居然忍下了這口气,沒有發作,現在是第二次了!真是欺人太甚了!”
        杜鐵池對于這第二次的事件,自是再清楚不過,听她這么說,心里不禁暗暗為這個人呼
    起冤來!
        “所以……”梁瑩瑩接下去道:“我師父气得不得了,雖然這是一件小事,可是他顯然
    再也沒有把我們師徒看在眼里,所以一大早師父就同我找到后山,去找他興師問罪去了!”
        “你們可曾找著他了?”
        杜鐵池大為緊張!
        梁瑩瑩搖了一下頭,哼了一聲,撇了一下小嘴道:“要是找著了,就沒話說了!”
        “莫非這個人不住在后山?”
        “很可能!”她說:
        “听師父說,這人精擅五行神遁,神出鬼沒,我們找了半天也找不著,師父還用‘青羅
    沙手’的仙法,搜遍了后山各峰,卻也不見他的蹤影,真气死人了!”
        杜鐵池道:“這么說,很可能他不住在后山,殺害那些黑猿的,也不是他了!”
        “一定是他!”梁瑩瑩挑了一下秀眉道:“一定是他看見我師父去了,才藏起來了,哼
    一一我就不信他真能藏起來,我師父因為要練習上乘心法,每日必定要面壁十個時辰,不能
    久等,她走了以后,我又搜了半天,還是沒找著,才來到你這里,一路上越想越气,他憑什
    么要這么欺侮人?我非要給他說說理不可!”杜鐵池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听你這么一
    說,這個人,分明也是一個得道的高士,你若為了一點小事傷了兩家的和气,不如就算了
    吧!”
        “哼──你倒是好心!”
        說著,她膘了他一眼,忍不住一笑道:“這件事暫時不提一一對了,我該教你練功夫
    了,你倒是想不想學!”
        杜鐵池恭敬地站起來,說道:“姑娘如肯授我道法,不啻再造恩師,怎敢不學?請受我
    一拜──”
        說著當真恭敬地向著瑩瑩拜下!
        梁瑩瑩一笑閃身,道:“不敢當──”
        五指向外微伸,杜鐵池頓時就覺出一股极大的無形力道,仿佛一面無形的力网,一下子
    把他身子罩住,休說是彎腰作揖行禮,就想移動一下也是万難!
        那陣子怪异的力道,只持續了极短的一剎,遂即自行消失!
        杜鐵池眼見對方一個年輕少女,竟然有如此功力,心中大生感触,由是更加深了他向道
    的決心!當時一雙眸子只管直直地盯視著對方,臉上現出欽慕之容!
        梁瑩瑩冰雪聰明,一看即知!
        她微微一笑道:“每人的造化,早已天定,你也不要羡慕我今天的成就,說不定你踏入
    此門以后,另有仙緣遇合,將來成就比我更大也說不定!”
        說罷,探手入身畔軟皮革囊之內摸出了一本小方逾寸的手冊,迎空一晃,即大了數倍!
        杜鐵池心內暗自納罕,瑩瑩已把這本書放置桌上,向他招手道:“你來!”
        杜鐵池忙走過來!
        就見桌上那本書,此時看來,約有五寸長四寸寬,通体上下全系上好素綾所制,封面上
    書寫著几個梅花篆字為:《青城開府秘芨》。
    
    
    劍仙傳奇 
    2
    
    
    
        梁瑩瑩笑道:“這本書,乃是我們青城派入門造基的秘本,我已經用它不著,可以暫時
    借你,只是一百天以后,你一定要還給我!”
        杜鐵池喜道:“多謝姑娘!”
        梁瑩瑩道:“按說本門心法,非得師父同意,不得擅自傳人,只是你人很不錯,況且這
    入門筑基一課,各派也都大同小异,將來就是師父知道,我也正好代你說明,要是師父真能
    破格答應收你入門,那就好了!”
        杜鐵池慨然道:“這件事多賴成全,只怕我這凡夫俗子沒有這個緣份,令師看不上眼就
    糟了!”
        梁瑩瑩笑道:“你要真是凡夫俗子,不要說我師父,就連我也怕瞧你不上!”
        說著,她隨手翻開了一頁,乃是一式站立的圖解,畫著一個站立的道人,正自雙手捧腹
    向外作吐气狀!再翻一頁,依然是那道人,卻作仰首吸气狀──
        一吐一吸,是為“吐納”!
        妙在這兩式圖影,并非一般圖冊所繪制的那般呆板模樣,看上去卻栩栩若生,宛若生人
    一般。
        梁瑩瑩道:“吐納你可懂得?”
        杜鐵池道:“懂得!”
        “和這個一樣么?”
        杜鐵池細看了看,實在看不出有什么兩樣!
        “不對吧!”說時她伸手隨意地向那張畫面上摸過去,頓時畫面上遂即起了微妙變化。
        但見圖畫中的那個道人,居然宛同生人一般的移動了起來!
        剎那間,畫面上形成了無數影子,這些影像,無不維妙維肖,影影相聯,層層相疊地顯
    示出一系列的連續動作!
        舉凡轉側、仰俯、開口、嬌舌,無不同于生人,細看他俯吐仰吸,前六后九,轉側時兩
    膝的“左弓右箭”無不清晰在目!
        如此一遍實習完畢,畫面上輕輕浮現出一片鯦靼籽蹋z醇捅[窕乖G緋 
        杜鐵池大感惊訝,內心由不住狂喜不已,蓋如此一來可以避免他研習時的動作虛擲,給
    他以极正确的動作示范提示,自是難能可貴!
        梁瑩瑩遂即往下又續翻了一頁,笑向杜鐵池道:“你來試試看!”
        杜鐵池依法炮制,學樣地伸出一只手,自畫面上輕輕掠過,果然這張畫面上,如前頁一
    般地起了變化,只是動作姿態有异罷了“。
        等到一系列生動舒徐的動作演習過后,畫面上遂即浮起一片白煙,如同前頁一般地回复
    到原來動作。
        梁瑩瑩笑道:“這本書一共只有十六頁,但是所顯示的動作,卻多達一百三十六式,足
    夠你百日晨昏練習之用,以后我每十天來此考驗你的進展如何,這本青城秘芨就先交給你保
    管吧!”
        說完合上畫面,交到他手里,道:“你好好收著,千万可別弄丟了!”
        杜鐵池道了聲謝,小心地接過來,卻不知往哪里收藏才好!
        梁瑩瑩一笑,即由身畔革囊里,拿出一個烏黑發亮的网袋,遞給他道:“這個袋子,原
    來就是用來裝這本書的──一”
        說著即為他把這個袋子套在頸項上,拿起那本青城秘芨道:
        “這本書大小隨心,你只要心里默念著‘青城鼻祖,無所不能’八字,就可大小隨心
    了!”
        就在她嘴里方自道出那八個字時,手上那本青城秘芨,己自動地縮為手掌大小。
        杜鐵池接過來,依其說法試了一下,果然大小隨心,微妙得不可思議,仙家物件,畢竟
    不同一般,當時即把這本秘芨收入絲袋之內。
        梁瑩瑩遂即又傳授了他一套簡單的內功口訣,并且以身示范,二人肌膚相近,耳鬢 
    磨,不知不覺共處了一個多時辰,時已過午,只听得杜鐵池肚子“咕!”地叫了一聲。
        梁瑩瑩看著他噗哧一笑,說道:“怎么?餓了?”
        杜鐵池道:“有一點!”
        “我都忘了!”
        一面說著,梁瑩瑩含笑站起道:“你如今尚未學得辟谷之術,自然是要吃飯的,你平常
    吃些什么?”
        杜鐵池道:“不一定,有什么吃什么,真要找不著好吃的,野芋山薯也能將就!”
        “那又何必!”梁瑩瑩微微一笑,說道:“我今天正好閑著沒事,你大概好久沒有嘗過
    雞味了吧?”
        “雞?”
        一提起“雞”來,杜鐵池几乎都饞得要流出了口水。
        瑩瑩笑道:“可不是普通的雞,是由天台山新近遷居來這里的一群雪雞,來,我帶你找
    找它們去!”
        杜鐵池甚為好奇地跟著她步出室外。
        梁瑩瑩回眸看向他道:“我帶你去的這個地方,你一定沒去過,只怕你穿得太少,會有
    點冷!”
        杜鐵池道:“不妨事!”
        說著遂即返身入室,拿了一件短襖出來,穿在身上!
        梁瑩瑩道:“這樣就好,你站近一點!”
        杜鐵池依言向她身前走近一點,卻被梁瑩瑩一把拉過來貼近他身邊站好。
        杜鐵池正自不解。
        梁瑩瑩微微一笑,道:“你可別害怕,一切都有我呢!放心好了!”
        說著分出一只玉腕,緊緊摟向杜鐵池腰間,并把那只柔荑玉手,与杜鐵池的手掌緊緊握
    在一塊,杜鐵池頓時就覺出一种奇妙感覺,不由自主地分出一臂,緊緊摟住了她的纖腰。
        瑩瑩笑道:“這樣就好!”
        杜鐵池手握玉人,只覺得對方纖腰,軟膩溫香,那滿握柔荑,更似無骨,瑩瑩天真無
    邪,竟把嬌軀緊緊依偎過來,半面香腮,就枕靠在他肩上,透過的絲絲發香,如蘭气息,真
    不禁令杜鐵池心搖意蕩。
        他這里正自無窮受用的當儿,卻感覺到瑩瑩桃腮櫻唇,已貼向他左面臉上──
        “別怕──我們要走了!”
        話聲出口,即見她右腕輕輕往空一放,一片青霧閃處,二人已電掣般地投身青冥。
        但見一道約是合抱般粗細的閃爍青光,緊緊包裹著二人全身──
        這道青光,矯若游龍,長數十丈,有如經天長虹,又似青泉涌空,閃得一閃,已貫向當
    空。
        杜鐵池只覺得身軀乍起,仿佛化為一枚箭矢般的銳猛,但見環身四側的青光閃處,空中
    大片云層,遠遠迎著一點,即四下披靡,煙消云散。
        二人駕御的青色遁光,更似一道凌空的光橋,起自北雁峰間,卻墜向南雁峰梢,一起一
    落,不及交睫!
        待到杜鐵池再次警覺時,那道青色光橋已把二人身軀,送在了“南雁”冰峰上的一塊平
    滑凸出的大石之上,光華一閃而收。
        梁瑩瑩這才松開了握住他的手,笑道:“到了!”
        杜鐵池恍然警覺,忙松開了抱在對方腰間的手,果見自身已站在一座山峰的頂梢。
        放目望過去,眼前是一色的白,簡直是處身在一片銀色世界里。
        這里气溫原已夠冷,再加四下里凜冽的寒風,簡直就像是千万把鋒利的小刀在凌割著皮
    膚一般──那是一种极為難耐的痛苦。
        杜鐵池當著梁瑩瑩面前,不愿示弱,生怕為她竊笑,只是凌厲的罡風,确是非他所能忍
    受。
        梁瑩瑩忽然發覺到他臉色有异,突地警覺過來,當時喊了聲:“走!”拉著他身形一
    晃,已掠出數丈以外落身于一塊巨石之后。
        杜鐵池這才感覺到身上松快了一些。
        他嗤笑道:“好冷……”
        梁瑩瑩目注著他道:“我竟然忘了,這里地處极高,已然遠出云層之上,四面罡風凜
    冽,一般人万難抵受,須要習過入門四十九日‘培元固本’之術才可任意行動,常人只怕上
    來骨肉就分了家,看起來,你還真不錯,居然還能忍受得住,可見你功力不弱了!”
        杜鐵池听她這么說,心里好不高興,當時道:“你也先不要夸我,其實我早已經受不了
    啦!”
        梁瑩瑩又看了他的瞳子一下,笑道:“不要緊,你的真力還未曾散開,我給你吃一顆御
    寒聚元的靈丹,就沒有事了!”
        說罷由囊內取出一個大小僅如拇指的青色玉瓶,瓶上有一顆凸出的紅色玉豆。
        瑩瑩用手輕按了一下那顆凸出的豆子,即由瓶內跳出了一粒大小僅如相思豆般的黃色藥
    丸。
        杜鐵池道聲謝接過,迫不及待地放入嘴里。
        藥丸方一入口,馬上就有一股奇暖熱流,直貫丹田,頃刻之間,全身大暖,所有寒冷感
    覺,一股腦地全數驅出体外。
        小小一顆藥丸,竟有如此功效,杜鐵池不禁大感惊异。
        梁瑩瑩道:“你最好先調息一下,等到藥力完全發揮,才可以行動如常!”
        杜鐵池料想她所說有理,當時即盤膝坐下,試著調息一下,果然真气過處,遂即會同一
    股奇熱暖流,暢行全身無阻,自此非但絲毫不覺寒冷,反倒身上熱烘烘地已見汗珠。
        瑩瑩笑道:“這還差不多,我們可以出去了!”
        當下拉著杜鐵池轉出石外。
        二人方自步出石外,一陣罡風,迎面襲來,只听得“哧!哧!”一連數聲,杜鐵池身上
    衣襖,竟然如刀割剪裁般地散破如縷。
        只是他因服了那粒靈藥的關系,藥力既已發作,倒也無甚痛苦,只是急促的風力,迎面
    吹襲著,卻使他有呼吸不暢的感覺。
        梁瑩瑩要他緊閉著嘴,舌抵上顎,果然大見輕松。
        二人一路向峰下步來,沿途所見,除了冰雪以及色作青紫的大石以外,無什可看,只是
    前行不久,即可見到聳立云間的一行松樹,一棵棵如同寶塔般的聳立著。
        山勢和原先來處也大見其异,至此風力漸弱,那當受風力的一面,固是石質青紫,寸草
    不沾,而背風向陽的一面,卻是一片青蔥翠綠,千樹疊翠,万花齊放,美景無涯。
        杜鐵池和梁瑩瑩走到這面向陽坡前,并肩站立,下眺這一片青蔥翠岭,覺得無比欣慰。
        梁瑩瑩用手指道:“那些雪雞,一向就藏在這里,我這就帶你去找。”說罷率先向岭下
    奔去,杜鐵池不禁激發童心,自后面跟上!
        前行的梁瑩瑩來到了一片雪松面前站住,回看著杜鐵池道:“雪雞平常就藏在這里!”
    一面說,遂即雙手拍了一下。
        她原意,定會把雪雞惊飛滿天,誰知一拍兩拍,用力一連拍了許多下,卻不見有一只飛
    起。
        梁瑩瑩不禁“咦”了一聲道:“怪事。”即行向前面走過去。
        杜鐵池跟蹤上前,走了百十步,才聞得松林內響起一片振翅聲,即見兩只碩大白羽雪雞
    鼓翅而起。
        二雪雞身方飛起,即見瑩瑩玉手微微一揚,銀光略閃,即有一只雪雞自空直墜下來,落
    地后不時扑騰著,像是傷中要害,不過只扑翻了几下,遂即不動身死。
        杜鐵池赶上去,彎腰拾起。
        可是就在他方自彎下身驅的當儿,耳中卻听見嗡嗡的蜂鳴之聲,隨著眸子一轉,發現了
    一樁怪事──原來就在這只雪雞墜處附近,陳置著千百只黑蜂的尸体。
        這類黑蜂,杜鐵池早先亦曾見過,知道是此山厲害的毒物之一,前此不久,他不慎為一
    蜂刺中右膝,足足腫脹有月余之久,用盡了心机,才得复元,是以乍然見到這類黑蜂,為數
    又是如此之多,不禁嚇得“啊一一”的惊叫了一聲,忙自閃開一旁。
        梁瑩瑩聞聲赶過來,乍見此情景,也不禁惊得呆了一呆,道,“咦,這是怎么回事?”
        二人打量著雪地上的蜂尸,為數何止万千!
        這類黑蜂,每一只都約有銅錢般大小,体大而圓,色作紫黑,一雙翅膀卻如金色,看上
    去惡毒之至,只不知何以群遭致死?
        万千黑蜂,散落地上,多數俱死,只少數沒有死的,卻猶自扇動著一雙金翅,發出嗡嗡
    之聲,看上去甚為殘忍。
        杜鐵池目光微轉,卻見十丈以外,折倒著一棵黃色巨松,忙赶過去,瑩瑩跟上來。
        頓時,他們有了進一步的發現。
        只見那棵枝葉黃枯的古松斷杆一旁,散置有一座蜂巢,足足有大水缸那么大小。
        那蜂巢看來已為亂劍砍碎,砍碎的蜂巢,連同千百蜂尸散滿一地俱是。
        就在這破碎的蜂巢一邊,放置有兩個碩大的朱漆葫蘆,雪地上插著一柄黃玉杆柄的拂
    塵,一旁斷枝上,懸挂著一襲紅色的肥大道衣。
        杜鐵池一眼看見,不覺大為惊异。他咦了一聲,方待走近細看一看那兩個葫蘆里盛裝些
    什么,不意足下方一轉動,即見眼前紅光一閃,空中冒出了一道紅色光條,火也似的燃燒著。
        這道燃燒的火線,呈圓形圍繞在那兩個葫蘆与一襲道衣,似乎不欲為人接近一般。
        杜鐵池差點為怪火燒著,赶忙跳開一旁。
        梁瑩瑩見狀冷笑一聲,出聲道:
        “何方道友,在此雁蕩賣弄玄虛,還不現身相見?”
        話聲出口,甚久不見回音。
        瑩瑩秀眉一剔,玉手駢指,運施仙法向前一指,只听得“轟”的一聲,火光乍然一閃,
    對方所設計的那道紅色光圈,遂即失效無蹤。她身子略閃,已來到了那兩只朱漆葫蘆面前,
    四下看了一眼,不見人跡。
        瑩瑩冷笑道:“這里是本門禁地,一向不許外人涉足,這人好大的膽子,竟然在這里大
    肆橫行,我倒要看看他這葫蘆里賣什么藥?”
        說著右手向著一只葫蘆上指得一指,一絲青光閃過,圍得那葫蘆繞了一繞,已把那只葫
    蘆斬為兩半。
        頓時,地面上滾散了一些晶塊狀的東西,即有一蓬甜蜜的芬芳香气散布開來。
        梁瑩瑩走過去,彎腰拾起了一塊,細看了一下,又嗅了嗅,伸出舌尖舔了舔──
        她惊訝地道:“是蜜!”
        杜鐵池大感惊訝,也拾起一塊來嘗了嘗,果然入口清芳奇爽,甜而不膩,不覺把手上的
    剩余的大半塊,全數放入嘴里。
        梁瑩瑩一面吃著,一雙明媚眸子,一面不時四下打量著。道:“這個人一定就在附近,
    看我施展仙法逼他出來!”
        說罷雙腕向上一舉,正待施展搜索法力,逼使對方現身的當儿,驀地,身側傳來了一聲
    陰森的冷笑。
        “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竟敢欺我太甚,等一下本真人再給你們算賬不遲!”話聲
    就在身邊不遠,偏偏杜鐵池卻是一時看他不見。
        梁瑩瑩雖然年紀不大,可是她自幼從道,師出名見,自是非比等閑。是以,就在她一雙
    慧目細細觀察之下,竟為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先前那個說話的蒼老聲音又起,道:“本真人此刻行動不便,只是你二人要想看見我,
    卻是万万不能……小小年紀,仗著你家大人傳給一些小本事,竟敢在這里班門弄斧,真正是
    不自量力──”
        他這里只管不停地叨叨說個不已,瑩瑩早已看出了其隱身之地。
        當時她冷冷一笑,一拉杜鐵池道:“跟我來!”
        身形一閃,已落在了面前一片湖水之濱。他二人身子方一落下,話聲立時中斷。
        瑩瑩知所料不差,一雙妙目,仔細在附近搜索著,只是杜鐵池卻是心里疑惑得很,因為
    面前除了一波清波以外,即是一坡翠岭,目光望去并無障礙,自是不易藏身!那個人又會藏
    在哪里?卻是想他不透!
        至于面前的一波清池,池水俱已結冰,因為山勢甚高,湖面上飄浮著一層淡淡的云煙,
    間以湖邊綻開的水仙,更具脫俗之美!
        杜鐵池心里納罕著,再看身邊的梁瑩瑩!
        她臉上微微帶著冷笑,一雙妙目,只向池角凝視著,仿佛胸有成竹的模樣!
        忽然她冷笑一聲,大聲道:“不過是一點障眼法儿,竟敢在仙姑面前施展,看我要你馬
    上原形畢露!”
        說完,伸手駢著二指,向著云霧聚結最濃的池角邊沿,一連指了三下!
        陡然間,起了一陣大風!
        池上云霧,乍然接触到這陣狂風,頓時如同万馬奔騰般地消散開來!
        瞬息間,煙消云散,眼前現出一片光明!
        杜鐵池頓時發覺到一樁怪事!
        原來在一片光明如鏡的池面寒冰上,聚集著百十只雪羽紅冠的碩大雪雞!
        奇怪的是這些雪雞,仿佛為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力所吸著,一個個全身顫抖作振翅狀,卻
    是無論如何也飛不起來!
        這番景像,自是令人大惑不解!
        梁瑩瑩冷冷一笑,道:“我說這些雞都到哪里去了,原本都藏在這里來了!看我飛劍取
    爾等性命!”
        說罷,即作勢出手!
        猛下里,一人發音道:“女娃儿,放肆不得!”
        正是前此說話的那個人!
        即見一顆頭顱,自眾雞收聚的雪白羽毛里昂抬起來,杜鐵池不禁大吃一惊,這才注意
    到,原來那群雪雞,竟是趴伏在一個赤裸的道人身上!
        ──說起那個道人,更令人嘖嘖稱奇!
        敢情,那道人全身赤裸著,僅僅穿著一條單薄內褲,卻是面下背上,全身是一個“大”
    字的趴臥在冰上!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為數百十只雪雞,居然都像腹上涂了一層膠似地沾吸在道人赤裸的
    全身上下,僅僅只露出一顆頭顱而已,若非他先自發話,必是看他不到。
        看到這里,梁瑩瑩早已按捺不住,右手一拍劍囊,腰間所佩帶的那口短劍,倏地化為一
    道碧森森的青光,直向道人那顆露出的頭顱上飛絞了過去!
        道人驀然大吃一惊,大呼道:“施不得!”
        即見他那顆貼伏在冰面上的怪頭,猛地晃了一晃,即由后腦上陡地起出了兩道紅色線光!
        兩道紅線乍一出現,即有一片鳴雷之聲,迎接著瑩瑩飛來的劍光,就空絞戰成一團!
        可是如此一來,道人真力即為之分散開來,但見得那群雪雞一陣子鳴叫,紛紛振翅而
    起,飛向當空,一時雪羽交輝,振翅聲劈拍著而成一片!轉瞬間飛散了個一空二淨!
        道人似乎防不及此,一時間大為張惶!
        他倏地由冰上躍起,再待施展法力召回時,已是不及,乃把一腔怒火遷向瑩瑩!
        只見他一雙濃眉向上一挑,厲聲叱道:“無知的丫頭,坏了真人的大事,看真人取爾狗
    命!”
        說罷一雙瘦手霍地一合,一搓一揚,由一雙掌心里,倏地飛出來兩股百十丈長短的綠色
    魔火!
        兩股碧火,雙龍出海般地猝然接触在一起,匯成一片火海,彌天蓋頂般地,直向著杜、
    梁二人當頭直罩下來,魔火熊熊,流焰吞吐,看上去端的惊人之极!
        梁瑩瑩秀眉一剔,清叱一聲,香肩晃處,那面穿戴在身上的翠荷披肩,登時脫肩直飛當
    空,變為一面云兜,擋在了二人頭頂之上!
        道人所發碧火,雖是猛烈之至,無奈那一面霞披更似一幢云鐘,發出的千百道碧色奇
    光,更似空中洒下的一幢光网,緊緊地把二人隔空罩定!
        如此一來,道人魔火盡管是看來威力無匹,無奈在這扇光网的籠罩之下,卻是絲毫不能
    侵入!
        道人怒哼一聲,道:“我道你們這兩個娃娃,怎會有此膽量,原來背后竟然有厲害的靠
    山,居然把‘碧溪仙子’的‘青鱗霞披’借到了手中,無怪乎如此猖狂!”
        說到這里,雙手回召,魔火盡收!
        空中霞披,在對方魔火方收的一剎那,倏地下落,在一蓬碧光急收里,复原如初,變為
    一領短短披肩,覆在瑩瑩肩頭之上!
        道人看到這里,呆了呆,似乎稍挫銳气!
        這時空中那道青光,正与道人放出的兩道紅線,疾戰在一團──
        二人各自目睹當空,卻見青光下壓,紅線已呈不敵,但見道人嘴唇微動,那兩股紅線卻
    又左右迂回,向青光兩側上方包抄上來。
        如此一來,青光不得不反卷上來,作兩面的應付!
        看上去,雖是青光占胜,卻因紅線分軍兩側,一時也不易落敗!
        梁瑩瑩眼見自己有戰胜的趨勢,不禁寬心大放,乃有余暇向對方打量著。
        杜鐵池早已注意到對方道人的怪樣!
        那道人看上去約在五旬左右,頭上撮著一個奇特的“云”字道髻,黃焦焦的一張瘦臉
    上,卻生著亂草似的一叢黃胡子!
        三角眼,刀子眉,削鼻巨口,一看上去,便知是一個陰損刻毒,不易說話的人!
        道人端肩拱背,全身上下更是鮮肌多骨,尤其是兩肋瘦骨磷峋,看上去瘦得可怜,只是
    在瘦削的軀体上,卻有一團團的青紫印痕,乍看上去,像是貼了一身的青銅制錢似的!
        道人乍見二人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打量,似頗怒窘,鼻子里怪哼一聲,瘦手微揚,挂在
    一邊樹梢上的那襲道袍,倏地化為一片云霓,閃得一閃,已當頭罩落在他瘦軀上!
        梁瑩瑩冷笑道:
        “你這個妖道,好沒有來由,莫非不知道,雁蕩山有我師徒坐鎮,豈是你這個道人隨便
    可以來得的?”
        道人瘦臉上現出一片暴戾容色,冷冷地道:“娃娃好狂的口气,我且問你師承何人?”
        瑩瑩嗔道:“瞎了你的狗眼,既然認識我肩上青鱗霞披,何以又不知我師承何人?”
        道人登時面色一惊,后退一步道:“這么說,令師莫非就是巴東碧溪山‘碧溪仙子’吳
    嬪,吳仙子么?”
        梁瑩瑩道:“不錯,是又怎么樣。”
        道人登時大顯惊慌之色,卻又怪笑一聲道:“這么說起來,我們可就不是外人了!”
        梁瑩瑩道:“你是哪個?”
        道人一笑道:“貧道乃是達達岭,烏木堡的堡主‘金針上人’楊昌,曾与令師早年相
    識,小姑娘不可失禮!”
        這么一說,梁瑩瑩倒一時怔住了!
        “金針上人”楊昌一雙三角眼,頻頻在對方身上轉著,道:“令師不在碧溪山怎會來到
    了雁蕩?倒是奇了!”
        梁瑩瑩忽然想起師父關照不可人前泄露的話,頓時心里一惊,發覺失言!
        她心里暗忖著,看這道人分明不是善類,師父怎會与這類人結交?若是邪道中人,將師
    父底細泄出,傳到仇家耳中,那還了得?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給這道人一個厲害,擒下他
    之后,再把他押去听憑師父發落!這么想著,甚覺有理──
        當時有意作出一副笑容,道:“原來是烏木堡的楊堡主,倒是后輩失禮了!”
        楊昌嘿嘿一笑道:“這還差不多!……這個小輩又是何人?”
        說著一只手大刺刺地指向杜鐵池!
        梁瑩瑩道:“這是我杜師兄──”
        姓楊道人哼了一聲,道:“這就是了!”
        一面說著,遂即向岸邊走近几步,佝僂著身子,十分吃力地步上堤邊。
        梁瑩瑩道:“真人何故落得如此模樣?”
        楊姓道人應了一聲道:“貧道途經南雁,因見這里風景甚好,一時乃來玩耍一下,發覺
    到這里有一蜂巢,因知這類黑蜂之蜜,最是滋補,尤其對于道家練气功夫,更有莫大裨益,
    是以才想乘著眾蜂离巢的空隙,至巢中取上一些──”
        說到這里,冷哼了一聲,頓了半天,才又吶吶道:“哪里知道,這類東西可惡得很,居
    然未曾出巢,待我方將蜜晶采到手時,竟然傾巢而出向貧道施以攻擊,也是貧道活該有此一
    難,才會為它們刺中全身上下──”
        他咬牙切齒地接下去道:“這類黑蜂身負奇毒,平常人如為它刺中一下,已不保命,何
    況為數這么多,若非貧道功力甚深,事先以丹气維護內臟,只怕早已命喪黃泉,是以我一時
    大怒將蜂巢內眾蜂全數打死,奈因身中蜂毒,卻是一時去它不盡,才想到聚集雪雞,以之吸
    毒──這些雪雞俱為我真力鎮住,飛脫不得,再有半個時辰,就可大功告成,想不到你們兩
    個來得這么冒失,使我功虧一簣,真正的可恨──”
        梁瑩瑩先見他那副形象,已無好感,再听他如此繪影繪形的刻意描訴,更不禁對他大為
    厭惡!當時冷笑道:“道長,你這就錯了!”
        “金針上人”楊昌一怔,凌聲道:“怎么錯了!”
        梁瑩瑩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道長既為修道之人,理應戒殺惜命,上体天心,才不失
    一修行之人,以一己之怒,盡殺黑蜂,已是不對,這些雪雞又与此事何干?道長竟然以法力
    聚結,忍心令其吸取道長身中之毒,平白使它們喪失性命,這种所為,怎么配稱我道中人?
    簡直可恥之至!”
        “金針上人”楊昌先是面色猝然一變,想是顧忌到對方師尊非比尋常,強自壓下了一腔
    怒火,那張黃臉,瞬息之間,變換了好几次顏色。
        最后他嘿嘿怪笑了几聲──
        “娃娃──”他面色一沉,冷聲道:“你好利的一張嘴,你哪里知道,天生万物以養人
    的道理!”
        說到這里,停了一下!那雙三角眼炯炯放著精光,道:“損失百十只雪雞又算得了什
    么?貧道這條性命何等寶貴?豈能相提并論?”
        一面說,一面走過去,自雪地里拔起了那柄拂塵,用手一指,兩半葫蘆又合攏為一!他
    遂即拿起來系在腰上!
        梁瑩瑩兩步上前道:“你要走么。”
        “金針上人”楊昌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道:“不走怎地?”
        梁瑩瑩冷笑道:“你不是說与家師曾經有過交往么?”
        道人冷冷地道:“是呀!”
        瑩瑩見他說話時,目光閃爍不已,知系怯虛有詐,心里更是有气──
        “既然這樣,道長豈能過門不入?待我即刻通知家師,前來迎接道長就是!”說著,她
    遂即作勢,待向劍囊上拍去!
        猛地里“金針上人”楊昌一聲斷喝道:“娃娃找死!”話聲出口,掌中的那柄拂塵,已
    迎面向著二人身前揮了過來!
        即見千點火星,連同著無數團火焰,齊向二人當頭罩下。
        同時間,一聲輕雷炸處,道人已騰身而起!
        梁瑩瑩似乎早已防到了他會有此一著,她香肩輕搖,肩上云披,先已化為一蓬碧色光
    网,如同先時一般敵住了對方拂塵上飛來的万點火星。
        同時間,她囊中短劍,已化為一道青鯦韉慕9猓灰蔔契j胤沙觶u闖V帕說廊巳Ц罰
    神龍剪尾般,直向著道人身上卷了過來!
        “金針上人”見狀大吃一惊,慌不迭地向著后腦上拍了一下,發出了兩道紅線,敵住了
    瑩瑩的劍光。
        眼前他似乎急于逃去,情急之下,左手袍袖展處,起了一陣陰風。剎時間,烏云暴起,
    匝天蓋地般地向著二人身前襲來。
        杜鐵池、梁瑩瑩頓時就覺出鼻端一陣奇腥!
        瑩瑩大惊道:“快點閉住鼻息!”
        杜鐵池先已覺出有异,當時立刻閉住鼻息,只覺得頭腦一陣昏眩,差一點昏了過去!
        總算他先前服過瑩瑩所贈靈丹,元气大盛,又因見机閉息得早,否則此刻早已挺受不
    住,立斃塵土上!
        道人顯然計不止此。
        原來這團黑云塊,仍系他在“烏木堡”采集万年朽木腐蝕陰气,摻以云貴毒瘴,成為中
    人立斃的“万載玄煞”,厲害無比!
        道人果然陰損無比,“万載玄煞”一經出手,尚恐對方不死,緊接著五指彈處,由其五
    指尖端,猝然發出一蓬牛毛般粗細的金色飛針!
        這蓬飛針,出手呼嘯,隱隱作雷鳴之聲,妙在一閃而逝,夾雜在當空那蓬烏云之中,向
    著二人身上直射過來!
        這一手端的厲害之至!
        梁瑩瑩急叫了聲:“不好!”
        她陡然間拉起杜鐵池,向后一個倒翻,反縱出十丈以外,足方落地,左手一拍身上絲
    囊,即見由囊內飛出一雙紅色玉環!
        兩枚玉環甫一飛出,迎風一個速轉,雙雙變為拷拷大小的兩團紅光!
        二環一上一下,自環口內陡地噴出兩道紅焰,長鯨吸水般的,迎著空中黑云飛針,只是
    一吸,“磁──”的一聲!
        那片烏云及万千飛針,頓時有三分之一,盡數投入環口紅焰之內!
        ──但見上下二圈,交相疾轉之下,嘖嘖一陣火焚疾燃之聲,空中冒出了一片火星,已
    把來犯的毒金云針,毀了半數!
        二環乃肖年碧溪仙子鎮山之寶,名喚“兩相環”,前后為青城派三代教主祭煉,注以本
    身三昧真火,自是威力不可一世!
        碧溪仙子素知這個弟子膽大任性,原是無意將這等至寶假手与她!
        只因近來閉門韜光養晦,深恐仇人一旦發覺上門生事,這才將它暫交瑩瑩,囑其一旦遇
    見仇家不及招架時,才可施用。
        想不到這一次,瑩瑩居然派上用場!
        青城鎮山之寶,畢竟不同于凡響,“金針上人”楊昌,固然也非無名之輩,只是卻不幸
    地遇見了對方這個“初生犢儿不怕虎”的梁瑩瑩!
        那“万載玄煞”,為楊昌生平最為得意法寶,如匯合他的“無名金針”施用,是威力無
    邊!
        他滿打算此二寶同時施展之下,對方二人絕難逃得活命!哪里知道所想大謬不然!
        等到他認出對方所施展的法寶,竟是青城鎮山之寶的“兩相環”時,其勢已是不妙!
        但見二環上下呼應,各自發出碧河般的一道青光,兩相交匯之下,楊昌的“万載玄煞”
    与“無名金針”已去了大半!
        “金針上人”楊昌見狀,嚇得怪叫一聲,倏地運功急圖收回玄煞金針,同時拂塵揮處,
    原先放出的一天火星神龍卷尾般地倒收回來,將自己全身上下罩定,呼嘯一聲,正待轉身而
    去。
        眼前形勢,卻已難如他意!
        就在他身子方才轉過一半的當儿,空中那兩枚碧光滲滲的翠環,陡地疾轉了數十圈,無
    端地加大了數倍!所噴青焰,也跟著加粗了數倍之大!
        只听得“颼颼”一連串響聲。
        空中玄煞、金針,全數收入環口,化為一陣濃煙,同時間,楊昌只覺得頭上一緊,已為
    一枚翠環懸空罩定,只嚇得他神色大變!
        梁瑩瑩清叱一聲,喝道:
        “無恥妖道,現在應該知道本仙姑的厲害了吧!還不跪地討饒么?”楊昌心膽俱裂,尚
    思作困獸之爭。
        他手捏法訣,東西連指,全身在無數火星包圍之下,前后左右連連沖撞,意圖脫身而
    遁,只是那環口吸力,威力至大,沖撞了半天,仍在眼前十丈范圍之內!休想掙脫得開!
        如此一來,楊昌才知道厲害,偏偏一向自負過人,目高于頂,向對方開口求饒,已羞于
    啟齒,更莫說跪地討饒了!
        偏偏瑩瑩童心未泯,存心要對方出聲討饒,才稱得上面上有光一一
        她也是第一次施展師門至寶“兩相環”,想不到一上來竟然有此威力,心中大喜!
        當時胜券在握,更不愁對方不伏首討饒!
        這時她上前一步,手指向空中的楊昌高聲喝道:“你這個牛鼻子,現在為什么不神气
    了?再不收收你的這一天鬼火星,跪地討饒,我只要略施小法,定叫你形神俱滅,永世不得
    超生!”
        楊昌這時全身冷汗涔涔,聆听之下,更知道對方不知天高地厚,只怕說得到做得到。
        心中一急,忍不住脫口叫道:“小仙姑饒命──”
        說了這么一句,以下的話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出口,一張黃臉更成了豬肝顏色!
        梁瑩瑩嬌嗔地“呸”了一聲道:“什么小仙姑大仙姑的,仙姑就是仙姑,這算討的是什
    么饒呀?還不收了你的鬼火星子,給仙姑与我這位杜師兄,一人磕上十個響頭,要不然你是
    死定了。”
        話方出口,只見楊昌大喝一聲:“小賤人──”
        三字出口,袍袖展處,自袖內飛出了綠豆大小的一點碧火。
        這點碧火方一出手,道人拂塵同時用力的向后一揮,環身火星,變為尖梭形狀,陡地向
    后就竄!
        粱瑩瑩倒也并非無知!
        這時見狀玉手向外一指,空中“兩相環”威力大增,所發碧光,陡地向后一收。
        楊昌身子去得快,回得更快,“颼”的一聲,又被吸了回來。
        同時間,瑩瑩看出了那點碧火,頗似師父所說的“陰雷”,知道厲害!心念一動,玉手
    指處,雙環之一,已電掣而出,迎著那點碧火一兜,已轉出百十里天空之外──
        再聞得“ ”的一聲輕震!那粒“陰雷”顯然并沒有效地發揮出它的威力,只在翠環青
    光兜罩之下炸了開來,其聲勢,尚不及新春小儿玩放的一枚竹炮竹那般惊人!
        楊昌目睹及此,才知道對方法寶微妙無窮,自己白費了一場心机,只怕此刻再想逃得活
    命,又是万難了!
        想到這里長嘆一聲,干脆在火星罩光里盤膝坐定!
        那柄拂塵,已撥向后領,卻把一雙鳥爪般的瘦手,一上一下,掌心朝外地推撐著!
        他心料大難即臨,卻又不甘心如此就死,痛心之下,才施出內練的丹潛,用以抗拒翠環
    所發出的吸力!
        梁瑩瑩冷冷一笑,道:“好個妖道,我有心對你网開一面,想不到你這么陰損,這么看
    起來,不知道你平常做了多少惡事,今天遇上了我,說不得要你形神俱滅了!”
        言罷玉手再指,那另一枚翠環已迅速飛回,二環一上一下,將楊昌罩在中央!所發碧
    光,有如交尾神龍,吸力平白加強了一倍!
        如此一來,楊昌登時大為狼狽!一一
        他身側的護身魔火星罩,首先現出不支,被“兩相環”上下吮吸得形同一枚橄欖,抖顫
    顫流光四射,看起來真似隨時都將要破開的模樣!
        楊昌雖是傾全力支持著,卻也現出力不從心的模樣,那張瘦削的臉上,已不禁現出了豆
    大的汗珠!
        他目光四盼,面現張惶,分明已陷入無比的內心恐懼之中!
        杜鐵池看到這里,不禁于心不忍!
        只是梁瑩瑩稚心未退,一心要他眼前出丑。
        她玉手頻指,雙環威力發揮亦猛──
        眼看著楊昌護身的魔火星罩,由一枚橄欖形狀漸漸拉長,最后几乎已變成一根針的形
    狀,只待再一加力,那星罩即會立刻破開!
        楊昌本人更似嚇得魂飛魄散!
        他面色如土地顫抖著道:“梁仙姑請你收回法寶,容我說話!”
        瑩瑩哼一聲,道:“還想讓我上你的當么?我只問你,你來這里到底是干什么?”
        楊昌顫抖著道:“貧道方才不是說過了么。只不過是途經這里……罷了!”
        螢瑩嗔道“鬼話,我才不信呢!再不說實話,你可是后悔莫及了。”
        楊昌一心注意著身外星罩,這時在“兩相環”碧光吸力之下,只听見吱吱一陣細響,似
    乎已現出了裂縫,果真這層護身星罩一破,再想全身而遲,其勢万難!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
        楊昌顧及至此,前所矜持的那點自尊心,早已化為子虛烏有──
        當時心膽俱寒地道:“仙……姑且慢出手……貧道就實在与你說吧……”
        梁瑩瑩道:“說,你來雁蕩山究竟是存著什么心?”
        楊昌嘆息一聲,吶吶道:“貧道听傳說,這雁蕩山藏有前輩仙人‘七修真人’的開山洞
    府,內里有真人當年身邊之物……所以……所以……”
        “所以你想占為己有?”
        楊昌道:“貧道老家‘烏木岭’,因异派人物太多雜處,不宜修練,所以很想能……另
    覓一處新的洞府……要是外傳是真的,貧道就想……”
        梁瑩瑩冷笑插口道:“你真是做夢!慢說這傳說純是虛构;即使是真的……那前輩仙人
    七修真人,是何等人物,仙靈有知,又豈會容你這樣人,沾辱了他的昔日洞府?再說一一哼
        她哼了一聲道:“況且有我師徒在此,豈會允許你這類人物得乘?你這個坏東西明明与
    家師并不相識,卻要編些謊話來騙我!”
        說到這里,頓了一下,打量著他──
        “你老實說,可是妖師‘劍髯公’命你來此,打探我師徒虛實來的。”
        楊昌道:“劍髯公与貧道從無交往,他要我打听些什么。”
        梁瑩瑩心里一動,忖道:“糟了,看來也許他真的不是劍髯公差來的人,我豈不是自泄
    底細令他起疑嗎!”
        這件事既已至此,說不得先把他擒下來再說。
        她心里想著,冷笑一聲道:“你這人鬼鬼祟祟,絕不是好人;我且把你擒下來,交給師
    父發落再說!”
        楊昌听后心里又是一寒──
        那是因為“碧溪仙子”吳嬪,早年有“辣手胭脂”之稱,邪道中人一旦遇上此人,重者
    喪命,輕者也難逃廢体之刑,是以黑道中人對其畏如蛇蝎!
        也正因為如此,“碧溪仙子”吳嬪這個人,才會結交四海,最后逼使邪道中最為厲害的
    人物──劍髯公向她出手!
        “金針上人”楊昌一听對方竟然要把自己交到吳嬪手里,哪能不嚇得心膽俱寒?只是較
    諸眼前的情勢,顯然還要好上許多──心念一轉,只圖逃過眼前這步劫難,以后事再隨机應
    變就是──
        心里這么想著,當下忙自大聲道:“梁仙姑且請先收回法寶,容貧道前往拜見令師听候
    發落就是!”
        梁瑩瑩冷笑一聲,抬手一指,兩相環分別退后了數丈。
        如此一來,自是威力大減,楊昌那團護身的魔火星罩,遂即又變成了橄欖形狀。
        楊昌的神情頓時大為輕松,然而他表面上仍然做出一副不胜負荷模樣。
        梁瑩瑩胸有城府,知道對方奸猾成性,不易就范,她卻另有打算!對方如真地伏首認
    輸,倒也罷了,否則自己正好借机把他除了,卻也理之所當!
        當時冷笑了一聲道:“既然這樣,你且把你護身的那層鬼火星子收了再說!”
        楊昌應了一聲道:“這個使得!”
        右手略抬,那幢護身的魔火星罩即收入袖內。
        梁瑩瑩遂即把手一抬,空中“兩相環”由大而小,落入掌內!
        就在她兩環方自收回的一剎那,耳听得楊昌大吼一聲,拂塵倏地一揮,化為一道赤色火
    焰,包裹著他全身上下,箭矢也似的射空直起!
        同時間,他忙里偷閑,左手五指彈處,再次地發出了一蓬飛針,有如倒卷的浪花,直向
    梁瑩瑩、杜鐵池雙雙飛射了過來!
        此舉看來惊險,其實早已在瑩瑩預料之中!就在“金針上人”楊昌身子方自竄起的一剎
    間,梁瑩瑩清叱一聲:“道人找死!”玉手一翻,掌上的一對翠環,閃出了一片綠光,已打
    了出去──出手發出了霹靂一聲雷鳴,一雙碧環陡然發出了万丈青光,向著楊昌身上吸卷過
    來。同時間,梁瑩瑩肩上霞披也已飛出,發出了一幢青色霞光罩子,將他倆全身罩定,敵住
    了楊昌發來的万根金針!
        “金針上人”楊昌何以會不知道對方法寶厲害?他卻也有他的打算!
        看上去,他身子起向空中,其實卻是一种“聲東擊西”的手法!
        就在對方的“兩相環”方自出手的一剎間,他起在空中的身子陡地一個倒轉,疾如箭矢
    般地直向地面上射來,身子方一落下,一揚手收回飛針,就地一滾,正待施展地遁身法,潛
    身入土──
        猛可里,梁瑩瑩一聲嬌叱,冷聲喝道:“哪里走──”
        話聲出口,右手疾地向身側絲囊上用力一拍,空中像是閃電般的,亮出了一絲紅光!
        楊昌半身已潛入士中,竟是逃走不及,被這絲紅光當頭一繞,活生生地拉了出來!
        杜鐵池自始至終靜立一旁,早已被雙方這等上天入地,出手霹靂的身法惊駭得目瞪口
    呆,而每一番惊險,都幸而未能使他受害!
        這時他眼見那道人楊昌,原已半身入士,竟然被瑩瑩發出的飛索,活生生地由土中拖
    出,更是惊异絕倫,說時遲,那時快──
        空中紅光電閃之下,楊昌已吊在了半空里!
        那道緊緊纏在他身上的紅色光索,有如一條細長的紅蛇,在他身上伸展吞吐不已,像是
    具有相當的彈性,那楊昌的身子時上時下,滿空彈跳不已!
        楊昌万万沒有料到會有此一手,一時大為惊惶,他拼命地力掙著,試圖掙開緊緊束在身
    上的那根紅色光索,只是一任他施展出全身之力,卻休相能掙脫分毫!
        一時間,他大為惊懼情急──“梁仙姑──請你劍下留情……貧道知罪了!”
        他邊自討饒,邊自掙扎不已。
        只是那道緊緊束在他身上的紅色光索,卻是越來越緊,像是深深地勒進到他的肉里!
        梁瑩瑩冷笑道:“道人,你當我還會相信你的話么?真是做夢!”
        楊昌原以為束在身上的不過是一件尋常法器,卻未曾料到大是不然,妙在他只要心念略
    動,身手微有反應,那光索必然加緊束綁,几乎使他透不過气來。
        剎時之間,他那張黃臉,竟然成為豬肝顏色!
        梁瑩瑩笑吟吟地道:“牛鼻子,你可知罪了。”
        楊昌掙了一下道:“女娃娃,我楊昌并非無名之輩,我叔祖公乃是云貴十万大山的鐵衫
    老人,你如果膽敢不利于我,我叔公上門复仇,你師徒必將罹難滿門橫禍!”
        梁瑩瑩听他報出“鐵衫老人”四個字,一時甚為耳熟,仿佛曾經听師父說過,卻也未曾
    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楊昌黔驢技窮,搬出了他叔公鐵衫老人,滿以為鐵衫老人大名滿寰宇,無人不知,對方
    聆听之下,一定大吃一惊,立刻將自己開釋放回!哪里知道瑩瑩初生之犢不怕虎,根本未曾
    把鐵衫老人看在眼里!
        非但如此,瑩瑩反倒認為對方挾持他人之名,來恐嚇自己,更為可惡;決定饒他不得。
        當時聆听之下,大為气忿──
        她冷笑一聲道:“你以為提出鐵衫老人我就怕了?看我飛劍取你狗命!”
        話聲出口,腰間劍匣,倏地輕鳴一聲,一道匹練般的青光,電掣而出,直向道人身上卷
    去。
        “金針上人”楊昌目睹及此,嚇得鬼叫了一聲,在空中一個疾滾。
        饒是如此,青光閃處,兀自把他一支膀臂平空削了下來,那條斷臂未曾墜落地面,已被
    青光絞為粉碎,化為一灘爛肉血泥!。
        楊昌慘叫一聲!几乎痛昏了過去。
        眼看著那道匹練青光,呼嘯著再度折回,方待取楊昌性命時,驀地,這道青光,像是平
    空遇到了阻力。
        換言之,在楊昌高吊空中的軀体之外,像是有一無形的阻力,眼看著青光沖刺猛銳,竟
    未能攻進分毫。
        這种情形,非但梁瑩瑩吃了一惊,就是楊昌本人,亦大感惊訝──
        他原來自忖必死,正自聚結元神于腦海,意圖著在身首分离的一剎那,突破命門逃歸西
    天;卻未曾料想到竟然會有此怪事發生!
        梁瑩瑩一惊之下,再指劍光,那道青光由下而上,再向楊昌下身絞去,不意亦是一般模
    樣,眼看著空中青光如靈蛇跳動,卻休能攻進楊昌身側分毫!
        這种情形,自不能以偶然等閑視之。立刻警覺到有人作梗!
        她環顧左右,大聲道:“什么人多管閑事?還不現身來說話?”
        話聲出口,并無反應!
        梁瑩瑩冷笑一聲,手指當空,那道青光益形活躍,沖刺更烈──
        奈何楊昌全身上下,就像是罩有一透明的罩子一般,一任它前后上下,各方沖刺,竟未
    能突破分毫!
        梁瑩瑩既惊又怒。她生性要強,當著杜鐵池,更覺面上無光,當下嬌叱一聲,再次施法
    向空中一指。
        不意不催還好,這一運法催施,那口劍反倒不動了,就那么不上不下,不前不后,干脆
    停在空中不動了。
        梁瑩瑩粉面一紅,怒聲嗔道:“什么人,再不現出身來,我就燒了這座山,看你往哪里
    藏身。”
        這一次果然有了反應!
        那是一聲既寒又澀的冷笑之聲!──
        “女娃子如此托大,好不知羞恥!”聲音像是來自眼前那堵高山,又似出自對面山谷絕
    壑。
        梁瑩瑩大吃一惊,秀眉一揚道:“你是誰?雁蕩山豈是你隨意可以來去的么?”
        暗中人這一次不再冷笑,卻發出了冗長的一聲嘆息──
        “听了你的話,就想到了你那個自大的師父,你們可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雁蕩山偌大
    的地方,你們占得,別人就來不得么?”
        梁瑩瑩不由暗自一惊!──
        听這人口气,仿佛他与自己師父也認得,語气里雖未現出明顯敵意,卻也并不和善!她
    并且可以斷定出這個人法力高深,自己遠非其敵,然而她卻是心里充滿了不服──乘對方說
    話之時,她乃運用智慧四面觀察,卻是看不出一絲端倪。
        心里有气,她禁不住冷笑了一聲道:“听你口气,才叫托大,怎不現出身來与我當面見
    個高下,只管躲躲藏藏在暗處說話,又算得是什么英雄?”
        那人鼻子里哼了一聲道:“我當然是會出來的,只是何苦要別人受罪!”
        這個“別人”,當然指的是高吊空中的楊昌!
        “金針上人”楊昌在空中聆听至此,禁不住高聲嚷道:
        “前輩開恩!万請救貧道不死!”那人冷聲道:“你這牛鼻子叫些什么!無怪這個女娃
    子討厭你,連我也是看見你就一肚子气!”
        楊昌大駭道:“前輩圣明!貧道并不曾做什么坏事,你老……開恩!快快放了我吧!”
        那人一笑道:“這話可要看看該怎么說了,大坏事是沒有,小坏事卻是不斷,楊昌──
    你想想看,這些年你屠殺了多少無辜生靈?”
        楊昌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那人冷冷地道:“就拿今天事來說吧!只為你貪心奪取晶蜜,竟把滿巢數万只黑蜂悉數
    殺光,尤其不該將聚集東山雪雞,為你吸毒,這個女娃娃斬你一條膀臂,絲毫也不冤枉,你
    說是么?”
        “是……”楊昌不住口地答應著,并哀求道:
        “前輩開恩,只求這次救得貧道活命,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人像是深立冰澗,聲音是由澗底傳上來道:“沒出息的東西,我若非是看在鐵衫老儿
    當年對我曾有恩情的份上,才不愿管你的閑事,只此一次,下次再犯,莫說這個女娃儿饒你
    不過,就是我老人家也非要你狗命不可!”
        楊昌雖不知說話的這個人到底是誰,可是,听其口音,料定輩份甚高,是無可疑,言下
    之意,似乎与自己叔祖公“鐵衫老人”甚有交情!
        心中正想乘机用言語煽動他与對方那個姓梁的女孩師徒仇恨,卻只覺得身上緊捆的繩索
    猛然為之一松,身軀已平空落下來。
        再听得那人怒聲叱道:“還不快走,當真想死不成?”
        “金針上人”楊昌這才突地一惊,猝然將手中拂塵向外一展,化為一天飛星,直射當空
    而起!
        梁瑩瑩見狀自然不肯放松,嬌叱一聲道:“哪里走──”
        嬌軀一晃,方自騰身掠起,卻見面前人影一閃,被人迎空阻住了去路!略一遲緩,楊昌
    已遁跡無蹤!
        那人冷笑道:“算了吧!女娃子!”右手向外一封,瑩瑩已不禁倒退丈許以外,扑通一
    聲,摔倒塵埃!等到她翻身躍起時,那人己直立面前。
        先時,杜鐵池耳听得此人發話聲音,以及那般托大的口气,是以料定了對方必是一個十
    分蒼老的人物,哪里知道這時對面相見,才知大謬不然。
        站在他面前的原來不過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甚至于看上去還要年輕一點!長長的身材,
    白削而清秀的一張臉,眉毛很濃,雙眉之下的那雙瞳子,卻是炯炯有神,黑白分明,一頭黑
    發挽著一個讀書人的仕子發髻。總之,是一相當俊秀的人物!
        這人衣著十分朴素,僅僅穿著一襲青色的布質長衫,雙膝地方都洗得發了白,下著青布
    便履!再朴素平凡不過的一身衣著,只是穿在這人身上,卻是那么的淡雅,別具一种神圣不
    可侵犯的雍容鳳范!
        杜鐵池不知怎么,雖是与對方初次見面,卻感覺到一种未曾有過的親切感覺,在他下意
    識的感覺里,總認為能夠具有如此清雅脫俗的一副容貌,絕不會是一個所謂的“坏人”!
        梁瑩瑩在乍見此人時,顯然吃了一惊!“原來是你──老前輩!”
        那人一笑,說道:“難得,你還知道我是你的老前輩,背后你怎么編排我,還當我不知
    道么?”
        梁瑩瑩臉色一紅,嗔道:“你老人家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又豈能怪罪弟子在背后說你
    坏話!”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陡然伸出手,向著空中閃爍著青光的那口短劍招了一下,但見青光
    一閃,那口飛劍已托在了他手掌之上。
        像是一條潑刺不休的青色靈蛇,在他手掌上乍伸又縮,頻順跳動不已,卻是無論如何,
    竟然難以脫開他的掌心之上!
        遂見青衣人兩掌一合,一連在劍上拍了三掌,那口青色短劍一連跳了几下,青光猝收,
    遂即停住不動。
        青衣人轉手拋向梁瑩瑩道:“收起來吧,別動不動就放出來傷人,你當這楊昌是好惹的
    么!”
        梁瑩瑩接過劍來,還入鞘內,想是因為這個桑姓青衣人上來掃了她的面子,心里老大的
    不開心,鼓著腮幫子,只管獨個儿鼓著悶气!過了半天,她才冷冷地道:“──有什么好惹
    不好惹的,要不是你老人家搗亂,我早就要他的狗命了,還說什么……哼……”
        青衣人道:“你知道什么?果真你要是殺了他,才是為你師徒留下了滿天大禍!”
        梁瑩瑩一愣道;“怎么?”
        “怎么?”青衣人冷笑道:“這楊昌固然不足輕重,他那個叔祖公鐵衫老人,在魔道上
    卻是一等一的高手,慢說是你小小道行,不是他的對手,就連你師父吳仙子只怕也不便招
    惹!況且你等師徒來此原為息事宁人,得罪了個劍胡子,已是不妙,何得再樹此大敵?果真
    你要是殺了這個楊昌,鐵衫老儿复仇的手段,卻是更遠較劍胡子厲害得多了。”話聲一頓,
    他慨然嘆了一聲,頻頻搖頭道:“話雖如此,這個梁子只怕仍然是結定了,你是初生之犢,
    不怕虎,吳仙子卻未必甘心情愿!”
        這番話經他嘴里道出之后,梁瑩瑩才恍然有如大夢初醒,不禁嚇得面色猝然一變!
        青衣人看了她一眼,道:“怎么樣,敢是知道害怕了?”
        梁瑩瑩賭气道:“知道了又怎么樣!你老人家不是巴不得如此,到時候反正是坐山觀虎
    斗,恨不得我們兩家相拼死了一家,你老人家才高興稱心!”
        青衣人哈哈一笑道:“娃子說話好沒良心,就以方才而論,我老人家要是袖手不管這件
    事,看你如何得了,你不但不謝我,反倒怪起我來了”
        梁瑩瑩想是這時靜了下來,越想越覺得結下了鐵衫老人如此一個大敵,大非妙事,又怕
    返回之后為師父責怪,一顆心只管七上八下盤算不已!她心里只是發愁,卻連對方那個青衣
    人說些什么也沒听見!
        青衣人見狀才微微一笑道:“女娃子,你可是害怕了?”
        瑩瑩冷冷地道:“有什么好怕的,到時候大不了給他們一拼就是了,拼不過就死!”
        青衣人哈哈一笑道:“越說你小孩,越是孩子气,實在告訴你吧!這件事早在我老人家
    算計之中,回去受師父責罵,禁足三月,那是免不了的,除此以外倒也無什么大礙。”
        梁瑩瑩一听大惊,師父責罵,習以為常,倒也沒有什么大不了,倒是那禁足三月,卻是
    自己受不了的,下意識地看了一旁的杜鐵池一眼,心里一酸,竟自忍不住低頭嘆起气來!
        青衣人見狀微微笑道:“你也用不著害怕,你的心事我全知道,按說你人前背后對我多
    有指摘誣陷,我是不該管你閑事的,只是話可又得說回來,我們到底總是鄰居,你師父吳仙
    子也算与我有些交情,她雖不仁,我卻不能不義,再說──”說到這里,他那雙黑白分明的
    俊秀瞳子,忽然瞟向一旁的杜鐵池,笑了一下。
        杜鐵池面上一紅,只以為他要出言怪罪自己,心里由不住大為緊張!
        青衣人看著他笑了笑,才又接下去道:“再說,你的這個好朋友,卻与我有些緣份,我
    看著他卻是十分順眼,就沖著他,我也不能不管!”
        瑩瑩女孩子家天真,又因昔日師父寵愛過甚,哪里受得住別人這番搶白,听到這里,更
    是忍不住,竟自嚶嚶咽咽地哭了起來!
        青衣人似乎也把她沒辦法,笑著搖了一下頭!遂見他探手怀內,取出了一封密函,含笑
    道:“哭能解決事么?來來來,我這里有一封密帖,上面注明有開啟的日期,到時你自開
    閱,遵照偈語辦事,可以逢凶化吉!”
        瑩瑩听他這么說,才止住了哭泣,接過了密帖。
        青衣人道:“只是有一樣,要是日子不到,你急著開啟,那可就只有廢紙一張!”
        瑩瑩看了手上密帖一眼,收入怀內。
        青衣人微笑道;“今天一早,你和你師父前山后山,聲勢洶洶地找我,到底又是為些什
    么?”
        梁瑩瑩臉紅了一下,吶吶道:“那是因為老前輩你不遵守与我們的合約,把我們養的黑
    猿殺死了一半……”
        青衣人哈哈一笑,道:“是么?”說到這里似有意又似無意地瞟看了杜鐵池一眼,笑哈
    哈地道:“這都怪你們養的這等畜牲太可恨了,仗著比人家多,屢次三番地欺凌那些白猿,
    它們兩陣互拼,自然大有死亡,我只是看不下去,略為插手打了個抱不平而已,并沒有殺害
    它們其中之一,怎樣說是我殺了它們一半呢!”
        梁瑩瑩噘著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有的手斷了,腿折了,看起來好可怜!”
        青衣人哈哈一笑道:“這個無妨,斷手斷腳,我俱已收起,藏在后山地泉穴眼之內,隔
    日我再看見那批畜牲時,自會為它們接好!”
        梁瑩瑩這才笑了,一面道:“你老人家說話可要算數啊!”
        青衣人道:“當然,我几曾与你失過信?好了,你可以回去!”
        瑩瑩道:“多謝你老人家──”遂即轉向杜鐵池說道:“我還忘了給你們介紹,這位,
    就是我跟你說的那位姓桑的老前輩。”
        青衣人插口笑道:“也就是被你師父打敗,退隱后山的那個怪人,是不是?”
        瑩瑩臉一紅道:“原來我們背后說的話,你老人家也都听見了!”
        “當然!”青衣人面帶笑容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什么事又能瞞得過我?”
        杜鐵池眼見這桑姓中年异人諸多神奇,瑩瑩既以老前輩稱之,足見輩份甚高!
        他不能怠慢,當下忙自恭身拜倒,口稱:“仙師在上,請受小可大禮一拜!”
        青衣人身子一面讓開,笑道:“不敢當,請起!”
        說到“請起”二字時,杜鐵池身子竟然不由自主地被凌空提架了起來!
        梁瑩瑩笑道:“他是我新交的一個朋友,杜鐵池!一直就住在北雁卻是沒人知道!”
        青衣人一笑道:“那可不一定!”瑩瑩一怔道:“這么說。莫非你老人家早已知道?”
        青衣人道:“不會比你晚吧?”說時目光一掃杜鐵池道:“自從你第一腳踏上雁蕩的那
    一天,我們已見過面了!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杜鐵池為之一呆!
        梁瑩瑩笑道:“真的。”
        青衣人道:“你們年輕人做事,太天真了,這种事還能瞞得了人?你以為你師父當真不
    知道么?”
        梁瑩瑩又是一惊!
        青衣老人一笑道:“她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瑩瑩頓時臉上現出了一股恐懼之色!
        青衣人說道:“你也用不著害怕,杜鐵池如果不是你師父所喜歡的人,豈能容他活到今
    天?”
        瑩瑩一想,不由得又高興起來!“那么……”她說:“你老人家看看,我師父會不會收
    他為徒?”
        青衣人冷冷一笑道:“你師父會么?我看是不會!”
        “為什么?”
        青衣人目光直視向她道:“你也是練劍習道之人,應知天机不可泄露!”
        瑩瑩怔了一下,點點頭不再說話!
        青衣人遂又說道:“總之,這位杜朋友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你得友如此,也就值得安慰
    了!”頓了一下,他笑道:“你師父已在等你了,速速去吧!”
        瑩瑩應了一聲,轉向杜鐵池道:“走,我們走吧!”
        青衣人笑道:“他多留些時候無妨,我們還要談談!”
        杜鐵池聆听之下,遂即停了下來。
        梁瑩瑩原想這一次闖禍不小,可能被師父處罰禁足三月,內心對杜鐵池難以割舍,是以
    想背人与他說些体己話儿,囑咐他一些應該進修的功課,卻未曾想到受阻于這個多事的桑先
    生,心里真是老大的掃興──
        奈何這個姓桑的,似乎來頭不小,前此師父与他斗法,看似獲胜,其實師父卻反到處向
    他謙讓,每次問起,師父也都面有慨色,支吾其詞,這當中到底有些什么玄妙,卻是不為外
    人所知!
        是以,瑩瑩對于這位桑先生,盡管學著師父的口气,對他背后批評責怪,見了面卻是不
    敢得罪!
        這時聞言,只把一雙妙目瞟向杜鐵池!面上現出一臉緋紅,千般地難以割舍神態!
        杜鐵池抱拳道:“姑娘且請返回,三月之期很快就會過去,我正可利用這個時間,將你
    傳授我的入門功夫好好練習,你大可放心!”
        梁瑩瑩見他這么說,略似放心!只把一雙眸子,瞟向一邊的桑先生!一副欲言又止的神
    態!
        無奈,那位桑先生卻偏偏那般地不知趣,只是含著微笑,站立一旁,絲毫沒有走避的意
    思!再不說話是不能了。梁瑩瑩只得老下臉來,合情脈脈地注視著杜鐵池,道:“你切自己
    多保重……暫時我也不會來看你了,那只雪雞……也只有你自己弄著吃了!”。
        杜鐵池點頭道:“姑娘放心去吧!”梁瑩瑩看了桑先生一眼,紅著臉附在他耳邊,細聲
    耳語道:“你還是住在原來的地方,不要离開,万一我真的被罰禁足,我也會抽空偷偷溜出
    來看你的。”
        杜鐵池正想勸她不可,只是當著那位桑先生的面,卻有礙難,話到唇邊又吞回到肚子里
    去了!
        桑先生只是微笑不語!
        梁瑩瑩說完話,把那根先時用以綁楊昌的“霓虹仙索”由地上撿起來,收入囊內,看了
    杜鐵池一眼,點點頭道:“我走了。”
        卻未曾向一旁的桑先生行禮告別,玉臂輕揚,青光一閃,瞬即無蹤!
        杜鐵池心里不無落寞之感!只是當著桑先生的面前,他卻不敢現出臉上。
        當下向著桑先生深深一拜道:“多謝仙師代為口頭遮瞞,小可感激不盡!”
        桑先生道:“你指的是哪件事?”
        杜鐵池汗顏道:“那些黑猿原是為小可所傷,卻連累了仙師遭受牽連!”
        桑先生道:“你果然是個誠實的人──其實,那吳仙子何嘗不知道黑猿是你所傷,只是
    她卻不愿意開罪你這個未來的……”說到這里笑了一下,卻沒有接下去。
        杜鐵池躬身一禮,說道:“小可來到雁蕩已五年,因不知仙師仙居福地,未曾拜謁,尚
    請恕罪!”
        桑先生微微一笑,道:“何須拜謁!我住的地方,慢說你找不著,就連吳仙子師徒,也
    是不知。”說到這里,他微笑了一下道:“你我雖是初見,可是我對你的一切,卻很清楚,
    五年以來,你韜光養晦,深居靈山,如今總算時机成熟,叩開了仙緣之門,未來成就不可限
    量,可喜可賀!”
        杜鐵池既惊又喜,吶吶說道:“仙師指的是……”
        桑先生道:“你未曾把昨日一切道出与梁瑩瑩知道,實在是明智之舉,須知仙佛渡人,
    全在一個緣字,看來七修真人當年所留下的偈語,卻要應在你的身上了!”
        杜鐵池聆听之下,卻有如丈八和尚摸不著腦袋的感覺,不禁怔在一旁!
        桑先生一笑道:“小友!你昨晚可曾跟隨白猿,進入一座洞府?那座洞府乃是當年七修
    真人修真之處,近千年以來,不為外人所知,除了你以外,再無第二人知道它的藏處,豈非
    是一大喜事?”
        杜鐵池又是一怔。他忽然想到了方才“金針上人”楊昌所說的話,似乎也曾提到七修真
    人洞府之事,只是這個對于自己又有什么值得慶賀之處,卻是他一時難以想透!
        桑先生道:“你當真還不明白么?我老實對你說吧!”
        說到這里忽然立時頓住,他四下打量一眼,笑道:“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且隨我
    來。”
        手腕揮處,即見一片旋光,連杜鐵池一并擁起,杜鐵池方覺眼前紅光奇亮刺目,此身已
    然升空直起,轉瞬之間,已換了一個地方!
        緊接著足下微微一頓,踏實在地,定目看時,才見來到了一座石室洞口!那石室不若所
    見“七修真人”洞府那般寬大,但是卻极為整洁。室前有一彎潺潺清流,兩岸种植著許多紅
    梅,微風徐徐吹過時,花枝輕顫,落葉繽紛,仰視穹空,更不見一片浮云,更不知身在何
    處;极目四盼,亦不見遠山近樹,更不知立身之處,當真有“飄飄乎羽化而登仙”的無窮意
    味;令人不胜惊异!
        桑先生已向石室步入。
        杜鐵池自后跟上。
        一只幼小白猿正蹲在洞前石鼓上晒太陽,乍見桑先生走進,低鳴一聲,猛地向著桑先生
    身上躍來!
        桑先生伸手接住!
        那小白猿叫了一聲,攀住桑先生一只胳臂,當作樹干一般地盤繞起來。
        桑先生哈哈一笑道:“調皮!”手掌輕輕一送,即把這只小猿高送起數丈高下,落在一
    棵古松枝丫上。
        那只小猿吱吱叫了几聲,迅速向著樹梢爬了上去!
        桑先生笑了笑,這才回向杜鐵池道:“這只小猿父母俱為黑猿所傷而死,哀鳴荒山,是
    我不忍,所以把它拾回來給我做個伴儿!”
        說罷卻在一個鋪有細草軟墊的蒲團上坐下來。他看著杜鐵池道:“用不著客气,坐下說
    話!”
        杜鐵池躬身施了一禮,在一張石鼓上坐了下來。
        桑先生笑道:“方才說話的地方,离著她們師徒洞府不遠,那吳仙子是出了名的耳朵
    尖,要是被她偷听見了,又是麻煩,所以干脆到我這里來就無妨了!”
        杜鐵池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這間石室,只見除了大小軟硬不同的四座坐墩以外,另有一道
    石案,几尊石鼓,并沒有什么特殊之處!
        這問洞府唯一妙處,乃是開鑿于上好的花崗石上,四壁光洁,打磨得十分光滑,約有一
    支長有兩尺四五寸長短的洞蕭,懸挂在牆上,另有一口長鞘古劍,則平置在石几上!除此以
    外,几乎看不見別的什么物件。
        桑先生道:“這座洞府,乃是我一位至交‘小倉神君’修真之所,他因應誓,遠往東
    海,面壁四十九年,這個地方空了可惜,正好前山的吳嬪容不下我,我就搬來這里,倒也安
    靜宜人!”
        杜鐵池應了聲:“是!”
        桑先生看著他手上的那只雪雞,笑道:“你打算怎么個吃法。”
        杜鐵池窘道:“小可還不知道!”
        桑先生道:“你目前尚未習神仙辟谷之術,自是不能忍飢!閑來無事,我且為你烹上一
    道美味,你吃飽了才好說話!”
        杜鐵池連忙說道:“就怕玷污了仙師的洞府!”
        桑先生一笑道:“我原是戒殺生靈的,即使一只蟻蜂也不忍加害,然而百物興亡盛衰,
    也都有一定之數,正如佛家所云: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即以你所持這只雪雞而論,棄之反
    倒可惜,能夠勿殺于始最好!”
        杜鐵池道:“仙師所說极是,小可今后謹記勿忘!”
        桑先生點頭一笑道:“此處后山,有一處靈火穴口,火焰終年不熄,就為你烹一道烤雞
    吧!”言罷用手向著杜鐵池手上一指,那只雪雞即自行由杜鐵池手上掙脫。
        只見它兩翅頻鼓,振拍有聲,自行向洞外飛出!只是体態僵硬,一看即知是為法力所催
    使的!
        杜鐵池心中大為折服,短短几天來,他耳濡目染,簡直無不惊异,直非往昔二十年所能
    夢得,內心不禁更增強了向道決心!
    
    
    劍仙傳奇 
    3
    
    
    
        他這時与桑先生對面坐談,越覺其風骨嶙峋,笑態可掬,心中更增無限親切之感!當下
    欠身道:“小可斗膽請教仙師大名,仙號如何稱呼?”
        桑先生一笑道:“我名桑羽,從道已數百年,早先在苗疆玉樹屏落身,人皆以‘玉樹真
    人’相稱,只因求道過切,走火入魔,苦了近百年,方得擺脫了纏身魔障;只是那‘小諸天
    六二法相’卻始終難以打透,至為苦惱,近年來遷居雁蕩之后,略有進展,卻又心緒不宁,
    若有所苦!唉──”
        長嘆一聲,他才又道:“你此刻尚未入門,自是難以想象,俗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能夠于始道時保持一分純洁,以后便可少了一分干扰,至為重要!”
        說到這里,微微一笑,接道:“你的雪雞烤好了!”言罷雙手一拍,即見一只烤熟的焦
    黃雪雞自空中鼓翅而來!那只烤熟的雪雞,一直飛進石洞,就空止住。
        “玉樹真人”桑羽用手一指,雪雞徐徐落在杜鐵池面前平空定住。
        杜鐵池頓時就覺出一股奇香扑鼻,當下伸手接住。
        桑真人道:“你就趁熱快吃吧!”
        杜鐵池告了放肆,就手撕一只雞腿,咬了一口,只覺得入口奇香,當得上香、脆、肥、
    嫩,一時食指大動,就口大啖起來!
        這只雪雞,少說也在五斤左右,他只吃了一小半,就吃不下去了!又不舍得把余下的拋
    棄。
        桑真人見狀,微一頷首,說道:“這里天气甚冷,就是放上几天也不會坏,你留著以后
    再吃吧!”
        杜鐵池應了一聲,步出洞外,先就著清泉把嘴臉洗淨,然后找了一片雪蓮的葉子,將剩
    下的半只雞包好,這才轉回洞內!
        桑真人正在閉目調息,只見兩道白气,一長一短約有手指粗細,不時自他鼻孔左右伸收
    不已。
        杜鐵池心中一惊,卻知道必是一种內家調息功夫!當下不敢打扰,正自進退兩難的當
    儿,桑羽已睜開眸子,兩道白气自行消失!
        桑真人微微一笑,說道:“不妨事,你坐下說話!”
        杜鐵池依言坐好!
        桑真人目光注視著他道:“七修真人當年修真洞府,隱藏在東山,是一個絕大的隱秘,
    知的人不多,我和吳嬪卻是知道這件事的!”
        杜鐵池心中怔了一下!吳嬪就是梁瑩瑩的師父。
        桑真人一笑道:“我二人表面上不曾明說,但是暗自里都知道彼此的心意,私下里我二
    人曾用盡心机,各施展搜山法力,只是几年下來,卻一無所獲──你當這是什么原因?”
        杜鐵池坦誠地說道:“那是因為,七修真人的洞府,隱藏得過于神秘,不易為外人所發
    覺!”
        桑真人笑了一下道:“不是這樣!以我二人功力,就是隱藏得再神秘,也能找出來,那
    是因為七修真人飛升之前,在他洞府前,設下了一層玄奧的禁制,若非是他選中之人,任何
    人都難越雷池一步!是以多年以來,我二人雖費心机,卻一無所獲,明知那洞府就在這座山
    上,卻是不得其門而入!”
        杜鐵池心里不胜納罕,嘴里卻不便說將出來!
        “玉樹真人”桑羽嘆息了一聲,苦笑道:“那吳嬪比我更是心急,生怕外人得訊登臨,
    來此搜尋,乃在北雁蕩前后各處設下了十七道禁制.然而百密仍有一疏,想不到你竟然會是
    漏网之魚!”
        杜鐵池不敢插嘴,靜靜地听著。
        桑真人看了他一眼,道:“那吳嬪雖屬正派中人,但是她生性偏激,度量奇窄,錙銖必
    較,嫉惡如仇,自從她得自青城嫡傳,更加目無余子,素來看不起同修各同輩,除了有數几
    個仙長以外,她誰也瞧不在眼里,是以多年來開罪了許多人,直到十年前結仇于點蒼山的劍
    髯公,雙方比斗結果,吳嬪不敵,險些喪命,為劍髯公‘天藍神砂’所傷,至今元气未复,
    那劍髯公為旁門有數高手之一,得道已近千年,吳嬪与他有喪子之仇,如何能容她活命?為
    此曾昭告宇內,發誓要取其性命,吳嬪這一次惹了厲害對頭,偏偏几位正派有名望的前輩仙
    長,皆因為恨她昔日自負過甚,俱都袖手旁觀,不管她的閑事,吳嬪賭气之下才悄悄遷居來
    到雁蕩。”
        微微一頓,又接下去:“吳嬪來到雁蕩是有雙重原因的。第一,乃是北雁山勢奇險,她
    匿居之處极為隱秘,暫時不愁為劍髯公所知;第二,也就是我剛才所說的了,她目的乃在尋
    找七修真人修真遺址……同時她這多年來閉門加緊練功,冀圖練成足以克制劍髯公天藍神砂
    的‘紫气護体神光”。當然,這門功夫并非這么容易練就的,她生性急躁,凡事都抱定必成
    的信心,絕不接受失敗教訓!”
        說到這里嘆息一聲,又道:
        “我与吳仙子結識甚早,甚知她為人慣于鋌而走險,又知她開罪了劍髯公,如今走投無
    路,乃思加以援手,就近照顧,不意她生性要強,拒不接受,反倒厲顏相向,為此我二人乃
    至動手,以她道力看不易胜我,只是我卻深知她太過要強,如果再敗在我手下,惱羞成怒,
    必然其勢大變,如此非我所愿,大違我維護故人之初衷,于是故意敗在她手上,退居后山,
    這樣一來才保全了她的面子,兩下里互不來往,乃得相安。”
        杜鐵池听他這么說,不禁對于面前此人,肅然起敬,但是卻有些不解,他何以要對自己
    說這么多?
        桑羽似乎已看出了他的心意,微微一哂說:“你不要奇怪!這些事情我所以不厭其煩地
    告訴你,是有原因的──因為從今以后,你的身份將對于我与吳嬪大為不同,就整個雁蕩來
    說,也构成三足鼎立,不可化解的必然性!所以,有關我与那位吳仙子的事情,你不可不
    知。”
        杜鐵池欠身道:“仙師教誨──”
        桑真人道:“我剛才說了這么多,無非是要你了解一下今日雁蕩所潛伏的危机!基于以
    上的理由,這里隨時都將有可能爆發一場可怕的劫難──而………
        頓了一下,他眸子里射出殷殷情意。“而……”他接下去道:“能夠解救這場劫難的人
    不是我,也不是吳嬪,而是你!”
        杜鐵池一惊站起,惶恐地伏身拜倒道:“小可一介凡人有何德何能過問此事,万祈仙師
    指示迷津才好!”
        桑真人笑道:“請起來吧!這一拜我万万是擔待不起的!”
        杜鐵池遵命站起,侍立一邊。
        桑羽道:“果真你要是接受了七修真人遺留的道統,論輩份,當比我還要高出許多,最
    起碼也得同輩論交,說起來,反倒是貧道高攀了!”說到這里,面含笑容道:“我說此話,
    并不虛偽,有朝一日,貧道還需杜小友你加以援手,才得渡過難關呢!”
        杜鐵池大為惊异,駭然道:“仙師指示迷津,有朝一日小可果能為仙長盡力,赴湯蹈
    火,万死不辭!”
        “玉樹真人”桑羽禁不住面上一喜,頻頻點頭道:“小友心性敦厚,誠發內外,有此一
    說,貧道亦足感盛情了!”
        杜鐵池慨然欠身一禮,說道:“小可一介凡人,及今屢見神奇,已決心排除万難,進修
    仙業,只恐天資駑下,尚祈仙師垂怜──羅致門牆……”
        “玉樹真人”桑羽哂道:“不要再說了!──我与你說了半天,你居然無從体會。”
        說到這里,微微地閉了一下眼睛,運神略思,不過瞬息之間,他又睜開眸子道:“這就
    是了,你此刻不脫凡俗,須待七日之后,拜飲靈石仙液之后,才開愚頑,一切前因后果,是
    時自知,此刻与你多說無益!”
        嘆息了一聲,他又接道:“七修真人當年領袖群倫,聲名之盛,自非你此刻所能夢想,
    而屬意于千年之后今生的你,這其中必然与你有不可化解的宿緣,真人的真知灼見,繼千年
    而后,乃能顯現,仙法無邊,深澤廣被,怎不令人大興嘆息!”
        杜鐵池情知桑真人所說必系真情,只是以他目前的智慧,卻是無論如何難以想透。
        桑羽微微笑道:“北雁后岭絕峰之白猿,原本共二十七只,后為吳嬪所豢養之黑猿殺之
    過半,那些黑猿照理是說打不過白猿的,那是因為它們身上系有吳嬪所繪制的山行護符,是
    以白猿才會吃了大虧,后為我無意發現,乃暗中行法將黑猿符咒破坏,那些黑猿才會失去了
    寵恃,只是白猿卻所剩無几!”
        提起這件事,桑真人大生感慨。
        他娓娓道來:“我与前山吳嬪早先俱不知這些白猿競与七修真人靈居洞府有關,說起來
    這件事實在很微妙,也很偶然!”
        又是一件杜鐵池大感惊异,聞所未聞的事情。
        “玉樹真人”桑羽含笑道:“方才我推算,你當在‘辰’時進入洞府,按仙律乃屬大吉
    之數,現在還早,不妨与你談些閑話。”
        頓了頓,他才笑道,“這些白猿出現,俱非偶然,說起來也都与當年七修真人有關?”
        他慨然嘆息一聲又道:“這件事還是我偶然自老友小倉神君所收集的一本《群仙典籍》
    中所看到,書中記述當年七修真人在括蒼收伏兩只白猿事,才使我靈机一動,聯想到本山的
    這些白猿!”
        杜鐵池心中一惊,說道:“莫非真人以為這些白猿,与當年七修真人所豢養的兩頭白猿
    有關?”
        “豈止有關?”桑羽微微一笑,接道:“經過我詳細考据的結果,目前本山的這些白
    猿,就是在一千年前,七修真人所豢養的那兩頭白猿的后裔。這些,都是在一個偶然机會
    下,被我所發現!”
        杜鐵池心里一動,他細想了一下,認為果然有此可能!
        桑羽道:“當年七修真人飛升之前,二猿已深有道行,七修真人必己關照二猿,要小心
    看守門戶,不使外人發現,是以二猿也以此傳家,直到今天為止,這些猿類也都恪守著它們
    祖先傳下來的任務,十分認真地執行著這項使命!”
        杜鐵池一怔,道:“可是,小可卻是被那些白猿所導引才找到了那座洞府的!”
        “不錯!”桑真人微一點頭,說道:“這就是你的緣份了,我也正是因為看見你与那些
    白猿相處融洽,才斷定你必然已經發現了七修真人當年修真的洞府!”
        說到這里他嘆息了一聲又道:“不久以前,我擒到了一頭大白猿,要它帶我去找尋七修
    老前輩的洞府,不意那頭老猿執意不肯,后來為我法力所迫。不得不勉強從命,誰知在途
    中,它乘我不注意之際,竟然自墮深淵而死,那一次事后,我才想通了這個道理!”
        他冷笑一聲接著又道:“前山的吳嬪必然也發現了這項隱秘,居然用盡了苦心,也擒到
    了兩頭白猿,一心想豢養熟悉之后,再令它們帶路去搜索七修洞府,誰知二猿品性剛烈,居
    然絕食而死,以全節義!”
        頓了頓桑羽接道:“如此一來,我和吳嬪才注意到這些白猿的貞烈,只是再想擒捉,已
    是不易,即使是擒到手里也是妄然,我倒是死了心了,吳嬪卻不然,無時無刻都在搜索著這
    些白猿的蹤跡,只是并沒有用,因為這些猿類,早已由一代因循相傳,學會了躲避人類的方
    法,平素活動范圍,也都在七修真人所設有的禁制之內,万難窺出端倪!”
        他顯然曾對這些白猿研究過一段极長的時間,否則万難知悉得如此清楚!
        像是自嘲似的,他微笑了一下。
        “直到昨天,我正在靜坐之時,隱約听得猿鳴之聲,一時好奇,前往觀看,才發覺到黑
    白二猿,相互對搏,白猿因數目較少,吃了大虧,那些黑猿顯然是為吳嬪所差,前來誘捉白
    猿,吳嬪自從收服這些黑猿之后,曾傳授過它們技擊之術,是以這場對搏,白猿自是吃了大
    虧!”
        他冷笑著道:“──及我赶去之時,才發覺到白猿已死亡大半,僅余四猿尚在拒死力
    拼,是我不忍,正待施法略予援手之際,卻見你在一白猿帶領之下,竟然來到了現場,經你
    出手助陣之后,才逐漸扳回了頹勢,我因見你劍法精熟,生怕你將黑猿殺戳過眾,引起吳嬪
    不快,才以吹竹聲將黑猿惊走!”
        說到這里他苦笑了一下,才又接道:“待我將那些黑猿引走之后,再回來時,竟然失去
    了你們蹤影,前后不過瞬息之間,我的觀察之力不謂不敏銳,居然會查不出你們絲毫蹤影,
    大是令我不解,后來經我靜心推算結果,才知道你与白猿之間的邂逅絕非偶然,從而斷定你
    与七修真人之間宿緣一定很深,事實証明果然不錯!
        杜鐵池這才想到那日吹竹聲,原來是他所為,這時,听他這么一說,不禁大為惊喜,惶
    恐。
        他實在難以相信自己竟然會有如此福澤,可是這些話出之桑羽之口,卻又斷然不是戲
    言,一時百感交集,卻不知何所适從。
        總算他福至心靈,當下向著面前桑羽深深一拜道:“弟子愚蠢,實在想不透其中奧玄,
    請仙師指示迷津才好。”
        “玉樹真人”桑羽一笑道:
        “小友如此謙卑,來日必成大器,七修老前輩,既對你有此一番安排,必有深意,以我
    法力,一定要將小友你与七修前輩這段因果參透,當然并非不能,只是未免對前輩不敬,如
    有意外,更是罪過,是以不便說得太露骨。”
        微微一頓,他遂又道:“也罷,我想七修老前輩,千古真仙,無所不知,既容我居住在
    此附近,未必全無緣份──這么吧,我暫且陪同你共至他老人家洞府,一看究竟,再定道理
    吧。”
        杜鐵池大為興奮,高興地道:“多謝仙師開恩,弟子前頭帶路了!”
        桑羽道:“你也不要高興太早,七修真人乃前輩真仙,能知千古未來之事,貧道是否有
    此榮幸,得至其昔日洞府,尚還不知,万一無此緣份,卻也是愛莫能助,一切須靠你的机
    智,福至心靈了!”
        杜鐵池躬身道:“弟子知道!”
        桑羽這才自蒲團上站起,微微點頭道:“入山的時辰倒是差不多了,你我去吧!”
        說罷向外步出。杜鐵池跟隨在他身后,出得洞外。
        “玉樹真人”桑羽手掏仙訣,向空中虛划了一下,頓時閃過一片霞光。
        光華乍閃即收,杜鐵池定目再看時,不禁大為駭异,原來面前洞府,已然消失,原先洞
    府地方,居然換成了一片蒼茫云海。
        桑羽行法閉門之后,又在前后左右各指了一下,設下了禁止,這才含笑道:“雁蕩為海
    內三千六麻湖天福地之一,時有妖人宵小窺伺,不可不略加小心!說罷左右打量了一眼,問
    杜鐵池道:“你可記得此去那洞府的路徑么?”
        杜鐵池看了一下,茫然道:“弟子屈察,竟然不知這是什么地方!”
        桑羽微微一笑,說道:“無妨,我可以帶你到那日黑白兩猿搏斗之處,再怎么走,可就
    不知道了!”
        杜鐵池道:“弟子省得!”
        話聲出口,即見桑羽袍袖揮處,面前紅光大顯,和先前來時一樣,轉側之間,已經來到
    了另一處地方。
        杜鐵池身形站定之后,四下認了認,才發覺到二人立身之處,正是那日黑白兩猿交陣的
    翠岭青谷,只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他明明記得前面不遠,穿過松林,即是一堵聳立云天之間的高峰,其下就是万丈深淵,
    而此刻,松林依舊,卻不見了那堵高插入云的石峰。
        桑羽顯然已經發覺了他的面色有异,不由含笑道:“怎么了?”
        杜鐵池匆匆跑入松林,向外看了几眼,奇怪地道:“這是怎么回事,明明這里有座山
    峰,怎么忽然又沒有了!咦──”他四下里張望著,實在想不通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玉樹真人”桑羽卻似已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微微笑道:“我去去就來,你再
    看看是否有异。”說罷身形微晃,已失蹤影。也就在他身形方自消失的當儿,眼前景致即為
    之一變,等到杜鐵池眼睛再移過時,前此所見的巍峨高峰,霍然就在眼前。心里一喜,忍不
    住脫口叫道:“仙師請回,我看見了!”
        那里知道,話方出口,那座山峰倏地又失去蹤跡,同時眼前紅光一閃,“玉樹真人”桑
    羽去而复返,已站立在眼前。
        杜鐵池大為惊惶,桑羽卻似早已料中,臉上現出一片泰然。他目注著杜鐵池道:“你有
    什么發現。”
        杜鐵池吶吶道:“怪事──仙師你一來,情形又變了!”
        “玉樹真人”桑羽輕嘆一聲,微微頓首道:“這就是了,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及,這
    份難得的仙緣,是屬于小友你一個人,外人無福分享,你需好自為之,莫要辜負了前輩真仙
    對你的一番期望,三月之后,貧道當來此處候你,你自去吧!”
        杜鐵池依依難舍,還要再說。
        桑羽喟然道:“小友不要再多說了,今夕何夕,万一錯過了七修前輩的這番恩澤,豈不
    可惜?一切只有靠你自己的緣份,貧道無須多言,也無能為力,我會贈你八字真言,你牢牢
    記住,必有大用!”
        杜鐵池欠身道:“弟子恭聆恩訓!”
        一剎時,他面色紅潤,如沐春風。
        桑羽遂即口宣八字道:“專誠致一,金石為開!”言罷左手微伸,紅光猝閃,已失蹤影。
        杜鐵池伏地恭敬地拜了三拜,這才站起身來,心里憂喜交加,難以自己。然而,當他目
    光再視過竹林時,卻發覺到那堵高插云層的山峰,赫然又在眼前。
        他忽然明白了。必然是七修真人仙法無邊,緣份的遇合,亦只限自己一人,即有半仙之
    份的桑真人,亦難以沾邊得窺堂奧!誠然是不可思議!
        他面對著這番恩澤非同小可,哪里敢絲毫掉以輕心?當下把身上略事整理了一下,怀著
    一番忐忑興奮的心,遂即向峰前步去。他心里先時仍有顧慮,生怕眼前景致再變。誰知一直
    來到了面前,亦是原樣!很容易地,他找到了那片斷崖峭壁,在那里發現了那棵古松樹。穿
    過了樹洞,即來到了那道迂回的壁間廊道!
        一切俱和昨大的情形一般無二!
        佇立在壁廊中間,前望著開闊的云海、斷壁、殘虹、老樹、昏鴉,交織成一片清新脫
    俗,而從來未曾体會過的心情!
        “人間仙境”當之無愧!
        面對著這等壯觀的景致,杜鐵池在心靈深處,仿佛也有了前此未有的微妙感覺,一剎
    間,他心里充滿了自信与喜悅。
        一聲清亮的猿啼,异常尖銳。
        就在杜鐵池恍然惊釋的當儿,兩只白猿已來到了他面前,是大白、二白。兩只白猿乍然
    發覺到杜鐵池,欣喜不已,接二連三地發出嘯聲,頓時就由山壁道間,奔出了許多小猿!不
    久另兩頭大猿三白、四白也來了,一時更形熱鬧!眾猿圍繞著杜鐵池前后蹦跳叫嘯不已,現
    出一片歡欣鼓舞神態!
        杜鐵池与它們玩耍了一刻,才向著七修真人的那座洞府走去!
        他這一次來,心里事先已經有了准備,打算在這里停留一個時候。有一個他不甚了解的
    問題!一座空曠無人居住的石洞,究竟對自己有些什么居留的价值?
        這個問題,似乎并不能馬上獲知答案,必須先靜居下來才能慢慢体會出來!
        杜鐵池与那些白猿玩了一會,發覺到一個奇怪的事實,那就是這些白猿盡管是調皮得
    很,可是一入石洞卻現出安宁神態,除了几只小猿不甚老實,其他各猿都不再高聲囂嘯!而
    且,杜鐵池也注意到,它們起居的范圍,也只限于最前的那間洞室,無論大小各猿,絕不擅
    入二門之內!自然,從第二間起的兩間石室,也許是光線都太黑了,不适宜它們活動!
        在嘻玩一陣之后,四只大猿离洞外出,几只小猿都跑到廊子里去晒太陽。
        气氛一下子靜了下來!
        杜鐵池先在前堂觀看了一陣,又仔細地看了一下牆上的那些雕像,由于是男女二人的共
    同坐姿,他自是無從体會,只是覺得這些石雕雕鑿得維妙維肖,顧盼傳神!
        自然,這些“合籍雙修”的上乘道法圖解,非他目前所能領受知道的!
        他料定圖解中的那個年輕羽士,必是這座洞室的主人──“七修真人”,那個妙齡道
    姑,必系其妻室七修夫人了,自是不可失禮!于是重新跪好,恭恭敬敬地分別叩行大禮,這
    才向第二間石室步入!
        這間石室內,除了一個打坐的石墩之外,就只有一個矮平的圓桌,似乎別無他物。
        他站在室內中央,四下打量著,似乎不如昨日來時那般的模糊,只見四壁石質皆為暗紅
    色,室頂中央,石質卻是淺白色,卻有正反不同的回旋紋路。
        這些紋路,初初一見,必定會誤認是石質本身的顏色,但仔細辨認之后,才知不是的。
        杜鐵池博讀群書,也頗通曉易經,有關那些看似虛空的八卦太极,陰陽五行生克易理也
    井非全然無知,經他仔細辨認之后倒覺得這些圖紋很有點意思,似乎其中含有深湛的道理!
        他坐在正中的石墩上,再仔細地向四壁上觀看過去,這一次又為他發現到了一些東西!
        原來四面石壁上,有三面隱約雕刻著一個人的坐姿,由于那人相雕刻在原本就黝黯的石
    質上,极不易為人認出。
        須知杜鐵池今晨自服食梁瑩瑩所贈予的“冬果”之后,一時元气大為充沛,目力更見奇
    佳。他本來就內功深湛,擅調息運神,此時定心細觀之下,壁上細微可見!
        被他所發現的這個坐相,顯系同一個人,因為不曾著色,石質色澤又系黯紅,如非特具
    智慧,凝神細閱,簡直不易看出!可是一經認出之后,卻就越看越真,栩栩若生!
        三個坐相,三种姿態!
        第一個是正面的疊膝坐姿!
        坐者雙手按膝,頭頸后仰,一雙肩頭緊收著,收腹拱背,想象中該是一個吐气的姿態!
        第二個坐相,是一個側坐的姿態!
        坐者右手插腰,身軀卻向左面力弓下去,看上去頭已著地,似乎全身無骨模樣!
        第三個坐姿,卻是一個背相!
        雖然看上去是一個背影,卻是大有文章!
        三具坐相,全系赤身露骨,全身上下不著寸縷,是以身上每一根骨骸,甚至于每一塊肌
    肉,都能清晰在目!
        即以這第三個坐相而論,雖然是一個背影,可是杜鐵池卻可以肯定地知道圖中之微妙全
    在背后所現出的那些骨骼!
        每一根骨骼都清晰在眼,似乎都有极為特殊的姿態在著力!
        這間石室別無其他,就只有這三具坐相!
        四壁上有三面顯示著坐相,剩下的那面牆上卻是滿目凄涼,像是被人用刀斧劈砍過,到
    處都是殘破的痕跡,地上也散滿了碎石粉屑!
        杜鐵池看了半天也摸不清是什么道理!
        他于是站起來,步入第三間石室──最后的一間,也是最黑暗的一間!
        這一間石室,顯然比第二間要黑得多,也要大得多,室內陳列著大小高矮無數根石柱。
        這一點,卻使得他十分困解。
        可是畢竟他此番遇合,不是偶然,“福至心靈”對他來說,确實屢証不爽!
        一個念頭,電也似地自他腦子里閃過!
        ──他忽然想到:如果眼前這些長短不一的石柱,是一些高矮不等的石座就好了!
        心里有個奇怪的念頭,再看眼前的這些高矮不一的石柱子,果然就像是供人疊坐的石磚
    了!
        他立刻試著,在其中最矮的那一磚上坐下去!
        果然不錯!
        他只覺得那石柱頂端的寬平度,正好容納下一個人,而且石面雖然有凸凹之處,深淺适
    度,坐上去舒适极了,簡直就像是為自己所設計的一般模樣!
        杜鐵池心里一陣喜悅,立刻再試坐向第二磚,亦是如前磚一般模樣!只是高矮与坐姿的
    朝向不同罷了!
        他不禁又感到納悶了!
        “這是為了什么。”
        ──心里這么想著,越是不解!
        因為既是供人坐的石磚,何必設下如此之多?如果是同時供多人聚坐,也是欠通,因為
    那樣似乎應該置得一般高矮才合情理,何必一根高一根矮?哪有這等待客的道理!
        這么一想,他可就更糊涂了。
        在這間石室內,他停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卻怎么也想不透這個道理,真是懊喪极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仍然是想不通這個道理,只得踱出石室!
        白猿都已經回來了,在第一間石室之內,相擁對眠──天早已經黑了!
        杜鐵池也不知道在石室里關了多久,算計著時間,必然已經過了午夜,因為他肚子又餓
    了。
        白天吃剩的那大半只雞還在,他拿出來,就著清泉又吃了一半!
        陣陣冷風吹進來!
        當空是一輪明月!
        在空曠的前庭,他徐徐踱著步子,只覺得天地万物,一切都靜极了。
        這座石府所選的地勢實在是太妙了,由此前眺,非但是云天一覽無遺,似乎更能上邀天
    寵,那輪冰月看上去好像就垂在頭頂上百十丈處,几顆寒星,座標分明,更似縱身可攀!
        如此縱目瀏覽,只覺得心胸暢快极了。
        站在這里,深深地吸上一口气,卻似有一番奇特不平凡的感釋!
        很快地,先前的懊惱、困躁,一掃而淨!
        前庭正面,一樹軟藤花下,設有一樽平削的樹根,顯然是供人坐息用的!
        杜鐵池忽然發覺到,除了前室的几個石鼓之外,其他可供坐息處,皆為供人靜坐參習之
    用!
        眼前這條木根也不例外!
        杜鐵池就在這條木根上盤膝坐定,調練了一陣內功!
        他心知,這些白猿一定起身很早,自己既打算住在這里,就一定要配合它們起居!再
    者,他也有些累了,于是返身入室!
        這間石室內,還有一個石桌子空著。
        他略為整理一下,鋪上一塊獸皮,就倒睡其上,不久就沉沉入睡!
        他早已習慣了早起!
        這些猿類更較他起得早!
        東方不過微微透出了一點點白意,這些白猿俱都起來了,杜鐵池忙自起身,卻見兩只大
    猿正把日間所采摘的山果分給幼猿,他也分到了兩只“雪桃”!
        那是本山的一种特產,實大而圓,肉厚而汁甜,吃下一個已經覺得很飽了。
        吃完了桃子,這些白猿叫囂玩耍一陣之后,才相繼呼嘯离開外出!
        于是,整個山洞里,現在就剩下杜鐵池一個人,空气頓時就靜寂了下來!
        杜鐵池巴不得這些家伙都出去,好一個人靜心研習壁上圖解。
        他面朝東方紫气,參照著梁瑩瑩所借給自己的那本“青城秘芨”,行了一陣吐納之功。
        果然仙家寶籍不同凡響!
        杜鐵池只是參照一二兩圖,就著那些維妙維肖的動態圖解運行了三、五遍,即感覺到遍
    体生春,仿佛全身上下三万六千個汗毛孔,通統都張了開來,說不出的一种舒适意態感覺!
    耳聰目明,全身上下更似充滿了活力內勁。
        他初試神仙法籍,內心充滿了興奮!把一本青城秘芨反复研習,愛不釋手!
        忽然,他腦子里興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我何不把這本青城秘芨与那些石室內的壁刻
    共同對照參習!”他在想,這么一來,很可能收到“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功效。這個念
    頭,不過是閃電般地由腦內閃過,卻覺得十分有理!
        當下他不假深思,遂即手捧著這本青城秘芨,向石室之內轉入!也許當真是福至心靈─
    ─他并沒有急著走向第三間石室,卻在第二間石室內停留下來!
        前文曾述說過,這間石室內一共只有三個坐相,分別為正面、側面、背面三种不同的坐
    姿!
        杜鐵池坐在正中的石墩上,分別打量著這三具坐相,然后隨著翻動手中秘芨。他每翻一
    圖頁,遂即思念著瑩瑩所傳授的口訣,用手向書面上一指,青光閃爍里,即現出栩栩若生的
    畫面,然而,這些畫面似乎与眼前壁上的三具雕相有所不同,好像難以牽聯在一起。
        杜鐵池心中正自懊惱,無意中眼光一瞟,著眼在第二具也就是左面的石牆上。那幅浮
    雕,是一個側面的坐姿,一手插腰,身軀向著一個方向力彎下去!
        這個浮雕井無什么特別出奇之處!只是看在杜鐵池眼睛里,卻似心中怦然一動。妙在他
    手中的畫冊所翻看的那一頁,也正巧是一個側坐的姿態!
        杜鐵池心中霍然一喜,立刻注目畫面!
        前文曾經說過,這本“青城秘芨”的畫面极其生動,每一個架式皆是由一連串生動的畫
    面所串連构成,舉手投足妙若生人──
        畫面的開始,原本是一個直坐的式子,可是當杜鐵池眼光注目其上的一剎,無巧不巧
    的,正好著眼在那畫面人一個彎腰的勢子!妙在這個彎腰的勢子,竟和壁上那個彎腰的勢子
    看來极其相似!
        不過是瞬息之間,畫面像閃過,一切又回复到原來形狀!
        杜鐵池頓時有所省悟,他的眸子,直直地注視著手上的畫頁,心里一陣說不出的歡喜!
    霍地站起身來,動手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脫了下來。這么一來,就和壁上的圖解十分酷似了。
    好在仙府無人,大可不必顧忌其他一切!
        他遂即照著手上青城秘芨的圖像,由原始第一個勢子練起,只是每當他練到彎腰如壁圖
    的一剎,立刻會覺得腰眼上一陣疼痛!
        那种疼痛的感覺,就好像是擰了筋一樣,雖然只是极短的一剎,卻极其敏銳劇烈!
        如此練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是一樣,只要練到那一式上,准定會猝然發出如先前疼痛的
    現像!
        闔起了手上的秘芨,他獨自個發了一陣子呆,目光再向壁像上看去,忽然注意到壁像上
    所顯示的那個人一只腳是屈起來的。乍看上去,像是盤疊雙足,其實卻不是的!那人的一只
    腳卻是由腿下插進去,疊坐在尾椎骨下!
        ──這一點的發現,使得他心中一動,當時依樣照來,哪里知道就只是這么一點點的改
    變,頓時使得他身上起了玄妙的轉變!
        他只覺得一股熱气,直由丹田升起來,剎息間,已經遍布全身;當下依照著先前的動
    作,再做一遍,果然前此的疼痛感覺,已經不复再現!三、五遍之后,全身大熱,遍体汗下。
        整一個上午,他都在融匯著這間石室內的三幅坐相,經過他參合那本“青城秘芨”研習
    的結果,簡單的三式坐相,演變成了二十一种的基本姿態,他确信他已把握了這三式坐相的
    重心,以后將是進一步的勤習探討工作了。
        當下他穿好了衣服,來到了前室。想象中,那群白猿一定都回來了,誰知竟是一只也沒
    有,非但是老猿,連小猿也沒有一只!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本想到外面找些吃的,可是心里記著“玉樹真人”桑羽的囑咐,知道這三個月對自己
    太重要,而眼前自己所栖身的這座七修真人洞府,更是一個絕大的隱秘,一旦為外人所窺
    知,勢將惹上許多不必要的麻煩!自己眼前功力根本談不上對敵,還是少惹事的好!
        這么一想,立刻就打消了外出的念頭。可是肚子餓的問題,卻要急待解決。
        石室一角,貯置著一些黃精、首烏,只是想系年代過久,早已枯萎了。
        杜鐵池試著用小刀削開一個,咬了一口,干枯乏味,不得不吐掉,心里正自后悔早上何
    以不從那白猿那里多要上几個桃子,這時也就可以將就著當一頓飯吃了!
        愈想愈餓,肚子里咕咕地直叫,一雙眸子情不自禁地四下瞧著,想能意外地找些吃的東
    西。目光視處,卻發覺到側面石峰壁上,開著一些白色的小花──滋生著一些角狀的肥大葉
    子!
        杜鐵池心里一喜!他立刻就認出,這些是野山芋所開放的白花!
        過去五年里,這种野山芋他吃得多,尤其是放在干柴炭里烘烤過后,吃起來特別香。
        只是眼前這些野芋滿生的地方,距离這座洞府,總有十來丈遠近,而且看上去危險得
    很!芋花是由石縫隙里挺生出來的,要想采這些野芋,勢必要涉險攀上石壁方可!
        几經打量之后,他才發現了几處可供落腳附手之處,當下把心一橫,干脆把鞋襪脫下
    來,把一柄小刀含在嘴里,袖子挽起來,先在附近不太高的安全地方試爬了几下,覺得不甚
    困難,這才敢大膽地向野草滋生處爬游上去!
        他內功輕功俱佳,五年山居的生活,這類事情也并非沒有經歷!只是都不似這一次那般
    惊險罷了!當下他真力內斂,把勁力聚集在雙掌与足心,施展出“壁虎游牆”的輕功絕技,
    一路地揉升上去!
        如此,每行三、五丈就定下來看看情形,找著落腳之處先喘一口气,再向上游!
        這种方法,果然有效,只是險也險到了极點!
        先前他只是站在洞前向上觀看,雖然倒不覺得十分的高,這時身子一路附壁上游之后,
    才体會到自己所附身的峭壁,敢情下臨深淵,上接霄漢,當真是高過千仞,一個失足墜下,
    怕不立刻摔成了肉餅。
        只為貪口腹之欲,涉身万險,的确有些不值,一時心里真有說不出的后悔!卻又奈何,
    總不能半途而廢,如同船到江心,來去都是一般的遠近!
        說不得,只得硬下心來,一步步地往上面硬爬!
        天風冷冷,砭人骨髓!正午的陽光照射著正面的冰峰,由峰上近射迂回而至的光華,更
    是逼人視覺,令人眼花繚亂。
        杜鐵池內心真是叫不迭的苦!所幸那些猛襲侵体的風力,固然是奇冷砭骨,卻幫助他把
    身子緊貼向山壁,如此一來,倒增加了一些穩固的定力。
        如此上行了十六七丈,已可用手攀向野芋生處。他先固定好腳下,然后抬手攀去!
        一片浮云,正好遮在芋花上首。
        想象里,芋花之上,必然是更高的峭壁,其實卻是大謬不然。就在他手勢方自向上一攀
    的當儿,出乎意料的,上面居然像是一塊平地!杜鐵池心里一惊,同時時腕上著力,已把整
    個身子收了上去!
        一點都不錯!
        呈現在他眼前的,竟是一塊向陽的平台地方!這塊地方雖然不大,卻也有兩丈見方,容
    納他一個人是足足有余!妙在這塊平台崖地上,滋生著甚多野芋,花色甚多。白的黃的紅
    的,各色都有!
        杜鐵池這些年來山居,對于野生植物認識得很是清楚。此刻經他細認之下,竟然多的是
    黃精、首烏、百合、野芋。
        這塊兩丈見方的向陽平地,几乎沒有生長另外的東西,全是可供食用的植物!
        杜鐵池大為欣喜!他知道這類吃食,對于修道練功之人大有裨益,當下先挖出了一個首
    烏,削了皮生吃下肚,只是苦澀不堪,肚子餓了也顧不得許多。一個首烏下肚,已飽了一半。
        當下他脫下了一件外衣,又挖了六七個黃精野芋,一并包好,心想歇上一刻,再返回洞
    府。抬頭看看,當空的几片浮云伸手可掏,透過云層,再向上仍有數十丈高下才到峰頂!
        左面是另一座山峰!似乎与自己落身的這座山一般高矮,妙在這兩座山峰,緊緊依附
    著,同伸共展,下面地方連為一体,直到千百丈高處,才分出岔口!
        二峰之間的這道縫隙,寬約半丈,高個子的人分開手足,勉強可以兩邊抵位。一道瑰麗
    的陽光,正好投射下來,清晰地照見這道縫隙,由此透視過去,卻又是另一番气勢!
        一只烏鴉“呱呱”連叫兩聲,向著那道縫隙之間拍翅飛入!
        杜鐵池打量著這番山勢,真有惊心動魄的感覺!
        他實在有些想不透,何以這只烏鴉,竟然擇巢在千仞峭壁之上?
        這個念頭還停留在腦子里未曾轉完,耳中又听得再次的鴉鳴聲,那只先前所見的烏鴉,
    又自飛出。“呱呱”兩聲之后,這只看來較尋常烏鴉要大得多的碩大黑鴉,一個低飛回轉,
    竟然由杜鐵池頭頂上掠了過去!等到杜鐵池注目看時,它卻又投身在那道山縫空隙之內。那
    只烏鴉顯然在山縫里更不安宁,叫聲益加劇烈,“呱呱”之聲,震得人耳鼓發麻!
        杜鐵池听得心煩气躁,不由自地上揀起一粒石子,心里盤算著這只討厭的烏鴉不出來則
    罷,要是再出來惹厭,說不得就賞它一顆飛蝗石,叫它知道厲害。
        心里想著,卻听得鴉鳴聲更覺刺耳!
        這种鳴聲,絕非尋常──
        也許是荒山寂靜,這只烏鴉從來不曾目睹過人類,是以乍見生人,引為怪异,才會這般
    地叫個不停!
        杜鐵池正自納罕,陡然間那陣刺耳的鴉鳴之聲,忽然中途止住──卻傳出了一聲清晰的
    嘆息之聲。荒山寂靜,這聲嘆息之聲,他听得格外清晰。
        就在杜鐵池大吃一惊當儿,由那道山縫之間,卻再次傳來蒼老的一聲嘆息!
        一個人用著低沉微顫嘶啞的聲音開口道:“怎么不說話?敢情你是個啞巴?”
        杜鐵池心里禁不住一陣發急,這才知道敢情這些黃精、首烏、野芋、百合并非是野生
    的,而是人家栽种的!
        何以會在這里种植這些東西?這個人怎地生存在這孤頂絕峰?
        這些個問題一剎時圍繞著他,簡直使得他有些惊惶失措,一時更不知如何置答。思念未
    完,一陣烏鴉的鳴叫聲,再次在耳邊響起。隨著杜鐵池目光抬處,那一只討厭的黑烏鴉,竟
    然再次鼓翅飛出。
        杜鐵池原以為它仍若先前那般地在空中翩躚飛行,卻未曾想到,這一次可不是這樣。
        他耳中的鴉鳴聲方自響起,卻只見那只碩大烏鴉鳴叫著,劈拍振翅有聲地直向著杜鐵池
    面前飛過來!
        杜鐵池做夢也不曾想到,一只烏鴉竟然敢向人施以攻擊!一念方興,那只烏鴉已飛臨面
    前。
        在一陣刺耳惊心的鴉鳴聲里,這只烏鴉,竟然用它尖銳的長嘴,直向杜鐵池的右眼上啄
    來。
        杜鐵池何能容它猖狂?當下他怒叱一聲:“大膽!”
        右掌拍處,用“妙手翻天”掌勢,手掌上暗驟真力,一掌向著這只烏鴉身上拍去。
        在他想象里,這一掌必定能擊個正著,以自己掌上功力,小小一只烏鴉,必將會拍成肉
    泥。
        其實卻大謬不然!就在他掌勢方自向下一落的當儿,那只烏鴉“呱”的急鳴一聲,身軀
    落地一個側轉,竟然滑飛出十數丈以外!
        烏鴉的利嘴雖然不曾啄中他的眸子,可是那張開的翼梢,卻掃中了他的右頰。難以想象
    出,一只小小的烏鴉,竟然有如此強勁的力道,當真是不可思議!
        杜鐵池頓時就覺出右頰上一陣子炙痛,宛若火燎一般!他不禁為之大怒!
        那只烏鴉就空一盤旋,第二次向他俯沖過來。這一次勢子更急,叫聲益烈!想是前次未
    曾得勢,這一次它卻改變了戰略方式,改直沖為側襲。像是一支箭,一片狂風中的桐葉──
    簡直是快得出奇!
        隨著那扁毛畜牲一聲尖厲的鳴叫,這只烏鴉翩躚的身子已由左側方霍然欺近。
        “劈啪”一聲──
        想是因為前番已經嘗到了甜頭!這只烏鴉卻改用另一只翅膀,直向著杜鐵池左邊面頰上
    拍來。
        杜鐵池有了前番經驗,自然不會再容它得勢。他身子霍地向下一矮,右足突地向前一跨
    步,身子卻猛然向后一個倒仰!
        這一招由于時間步位拿得极准,恰到好處,居然使得這行烏鴉變勢不及,那么快的勢
    子,也扑了一個空!
        杜鐵池恨透了這只扁毛畜牲!決心要給它一個厲害!是以,就在這只烏鴉一式扑空之
    下,他冷笑著叱了聲:“去!”隨著他的身軀霍然向前一彎,右手二指陡地叉開來,用“剪
    梅指”的手法,直向著這只烏鴉背上力掃過來!
        這一招較前一手可要高明多了。“疾”“快”“准”!
        杜鐵池昔日練習這一招時,曾經手斃過一只掠空而過的蝙蝠!
        眼前,這只烏鴉的速度,似乎還要快過蝙蝠,然而要想全身脫离,卻也是不易。逃過了
    頭,逃不過背,逃過了背,卻又逃不過尾。不錯,杜鐵池的雙指,正好點在了烏鴉的尾梢上!
        只听得“呱”的一聲急叫!
        烏鴉負痛尖鳴一聲,全身就空一個急翻,散開了滿空的羽毛一下子摔落在地面上!只見
    它兩翅力拍,掮起了滿天泥沙!
        杜鐵池正待上前擒住它時,它卻尖叫著又自掙扎飛了起來!
        只是看起來身体顯然已不若先前那般的利落了,歪歪斜斜地在天上飛著。
        就在這時,赫地一個人陡然由山縫里縱身而出!
        杜鐵池耳中仿佛听得鐵鏈子“嘩啦”一響,一條人影已就空直墜了下來。仿佛天空中光
    華閃了一閃。
        總之,就在杜鐵池什么都還沒看清楚時,那個人已站在自己面前!
        一個蓬頭虯髯的魁梧漢子!這人黃發黃髯,看上去連眼珠子都是黃的,身上還穿著一襲
    黃衣,足下是一雙黃麻鞋。“黃”!全身上下,簡直無一處地方,不是“黃”的!
        這樣的一個人,已經夠顯眼了,偏偏是那般的魁梧,簡直像是猛張飛一號的那么一個人
    物!虎背熊腰,豹頭環眼,緊壓在眸子上的兩撇黃眉,就像刺 似的尖銳如針,身体极高,
    看上去沒有八尺,也足有七尺開外!
        這樣的一個人物,的确是太少見了!
        杜鐵池乍見此人,可真是嚇了一跳!
        然而當他再看得清楚些時,可就更加吃惊了!
        原來眼前這個魁梧大漢,右足踝上竟然系著一條粗若儿臂般的赤紅鐵鏈子──
        使杜鐵池惊心的非止如此!
        更有甚者──那條鐵鏈子竟然燒得赤紅,一經著地,滋滋!連聲響著,泥土地上冒著片
    片白煙。
        那漢子豈能會不感覺到痛苦?
        杜鐵池注意到了那只有足踝上,早已被火鏈燒得都成了焦黑模樣,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塊
    黑炭模樣,慘不忍睹!
        也許是長年累月這條火鏈子都是紅的,那漢子的痛楚可能早已經麻木了,那條腿居然尚
    能行動自如,不能不謂之為“奇跡”!然而,無論如何,面對著這樣的一個人,豈能不嚇煞?
        杜鐵池惊得后退了一步!
        空中烏鴉怪聲叫著,翩躚著遂即落在了那漢子肩頭之上,張著一張尖嘴,叫聲更為凄
    烈,似乎在那漢子耳畔訴說著什么似的。
        黃發大漢獰笑一聲,探出一只手來,伸出了有若胡蘿卜粗細的一根手指。那只烏鴉遂即
    縱身跳落在他那根手指頭上,人鳥正面相向,烏鴉叫聲更為凄厲!
        黃發大漢听了一陣,冷笑道:“你自己臨陣不小心,怪得誰來?且先回去,等一會我再
    看看你的傷,死不了已是万幸了!”
        烏鴉偏頭听著,似乎對那漢子的話大不滿意,頭上的一叢角毛直聳起來,呱呱又叫鳴起
    來。
        黃發漢子不耐煩地道:“去去!少惹我討厭!”手勢一翻,已把指上烏鴉拋了出去!
        那只烏鴉低飛厲鳴一陣之后,才徑自轉飛向那道山縫之內,不再出來。
        杜鐵池還是第一次見過人鳥通話,心里大是奇怪。再者這漢子的突如其來,大有興師問
    罪的意思,不禁使得他惊駭交加!
        黃發漢子臉上興起了兩道极為深刻的怒容!并不僅僅是“怒”,更多的是“惊”!使得
    他想不透的是,百十年來,這是他見過的第一個人──
        “人”──?
        在他記憶中,“人”這個字,這個毫無意義的名詞,可能早已是記憶中的化石了。
        此時!
        此地!
        這個人!
        “啊──”他心里几乎在吶喊著:“太不可能了!”
        然而這個人──杜鐵池可不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嗎?
        這是絕不能置疑的!
        黃發漢子在經過內心一番掙扎之后,臉上的怒容顯然緩和了許多──
        “你是誰?”
        “杜──杜鐵池!”
        “是干什么的?”
        “我……”
        杜鐵池鎮定了一下,抱拳道:“兄台是……?”
        那漢子“哼”了一聲,一對黃眼珠子,在他身上骨碌碌一陣子打轉。
        “兄台?”他冷笑著道:“你有多大的年歲?居然与我稱兄道弟!”
        “這──?”杜鐵池楞了一下道:“那么我該怎么稱呼你?”
        “怎么稱呼我──?”那漢子嘴里學著他的口气,哼了一聲,道:“稱呼我爺爺──老
    祖宗,都不為過!”
        杜鐵池不由一時大怒,冷笑一聲,道:“你我素昧生平,怎地一見面就如此欺人?”
        說時他真力內斂,只要對方再出口傷人,他就打算馬上給他一個厲害!
        幸好,這個人并沒有再說出更刻毒的話來。
        听了杜鐵池的話,他咧開一張大嘴嘿嘿有聲地笑了起來,露出了白森森的一口牙齒──
    由外貌上看起來他大約在四十上下,偏偏他“語不惊人死不休”──
        笑聲一落,他一雙手托著下巴道:“小家伙,你當我存心占你的便宜么?”
        一對黃眼珠子在杜鐵池臉上轉著:“說!你看我有多大年歲了?”
        杜鐵池“哼”了一聲,搖了搖頭,不予置答!
        黃發漢子一笑,說道:“我說是你爺爺,老祖宗一輩的,絲毫也沒占你便宜,老實告訴
    你吧──”
        說到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晤”了一聲,眼睛看向杜鐵池。
        “今年是什么年份了?”
        杜鐵池看他問得誠懇,不便不答。想了想,他才說:
        “今年是大明武宗正德四年──”
        “啊呀──”漢子叫了一聲,睜大了兩只眼,惊訝地道:“你說什么──大明?成吉思
    汗忽必烈,那個蒙古韃子打下的天下──大元朝亡了嗎。”
        杜鐵池大吃了一惊。他仔細地看了一下他的臉,确實不像是在開玩笑。
        忽必烈也就是“元”朝的開國皇帝,即元世祖,在位三十五年,其后下傳五帝,至“順
    帝”,共為九十一年,后才接本朝太祖朱元璋皇帝,再后,歷經各帝,才至本朝的“武宗”
    皇帝。
        把兩個朝代的年代細一盤算起來,杜鐵池的臉色猝然變了。
        黃發漢子睜著兩只大圓眼道:“你怎么不說話?當真元韃子完蛋了嗎?”
        杜鐵池冷冷地道:“你是真心相問?還是信口胡說?”
        “當然是真心問你!”說著他獰笑一聲,抬了一下腳上的鎖鏈子,“嘩啦”地響了一聲。
        “小家伙──信不信由你!”
        他指著足踝上的這道鏈子道:“這道鏈子,就是鐵木真忽必烈那個蒙古韃子侵犯中原,
    張弘范攻陷崖山,大宋亡國的那一天加上去的,啊……這該有多少年了呢?”
        杜鐵池又是一愣──
        他兩眼發直,心里再次盤算了一下,元朝都元帥張弘范攻陷崖山,宋朝亡國的那一年,
    歷史上記載的是元世祖十六年……”
        九十一年的元朝減去十六年是七十五年,再加上明朝開國至今的一百零一年。兩者加起
    來,一共是一百七十六年!
        杜鐵池臉上頓時興起了一片戚容。對于面前這個人,他毋宁興起了無比的同情──如果
    他果真說的是實話,那么這個人的身世也太凄慘了。
        ──顯然他不是一個世俗常人。一個常人,絕不可能活到這么大的歲數!
        其實能夠登臨本山的人,又有哪一個是平常人?
        平常人豈能被囚禁到這個地方?
        平常人豈能有這等舉止?
        杜鐵池漸漸相信他說的可能是實話了。
        黃發漢子見他久久不說話,似乎又面現不悅,大聲叫道:“你怎么不說話?快說呀,說
    呀!”
        杜鐵池點點頭道:“你說的不錯,蒙古人亡了,早就亡國了。”
        “是亡給誰了?”
        “亡給了我們漢人。”
        杜鐵池接下去道:“如今是漢人的江山,明朝取代了元朝已有百年之久了!”
        黃發漢子先是面上一喜,可是緊接著他臉上遂即罩下了一層凄慘的神色。
        “這么說……這其間一共有多少年了?”
        “我剛才算過了。”杜鐵池慢慢地說道:“如果你果真是宋亡的那一天住在這里,那
    么,你在這里已經住了一百七十六年了!”
        “一……百七……七十六年?”
        “不錯,一百七十六年!”
        “那么……”那漢子吶吶地道:“這比我想象中……還要多出好几十年……”說時,他
    臉上陡地罩起了一片灰色!那般煞神惡鬼的猙獰面頰,居然一下子變得憔悴了!
        鐵鏈子“嘩啦”一響,他情不自禁地坐在地下。深深地垂下頭來。
        他搖了一下頭。
        用力地又搖了几下!“一百七十六年……一百七十……六年………一百……”
        嘴里反复地說著這几個字,忽然他咧開大嘴,像是瘋子般地笑了起來!
        “七修老儿──”他喃喃地說道:“你把老子整慘了,整得太慘了!”
        火鏈子“嘩啦”又是一響,他已經站了起來!
        “沖著你告訴我這些!”這漢子說道:“我們之間,方才的那一點不痛快就算了啦!沒
    事啦!”
        他坐下來,拍了一下地,道:“來,我們坐下說話!”
        杜鐵池抱拳躬身道:“未曾請教尊姓,大名怎么稱呼?”
        那漢子嘿嘿一笑,說道:“問得好──哈哈……”說著張開大嘴狂聲大笑了起來!
        空谷回音,響遍行云!
        笑聲一頓,他看向杜鐵池道:“你猜我笑什么。”
        杜鐵池道:“在下正要請教!”
        “請教!”黃發大漢道:“看來你是一個很有禮教的孩子!我就告訴你吧!自從那一年
    陣前失手,落在了七修老儿手上,被他羈押在此,已有一百七十六年之久……這一百七十六
    年以來,不曾見過一個生人,說得實在一點,除了先前為你所傷的扁毛畜牲以外,我就不曾
    接触過其他能動的東西──”
        停了一下,他才又道:“這里有很多猿猴,只是它們就從來沒有上來過一次……你說什
    么來著。”
        杜鐵池道:“我是在請教你老人家的尊姓大名?”
        “對了!”那人伸出一只手來用力地在頭上搔著,一面吶吶道:“我是應該有名有姓
    的……我姓徐──徐雷,對了──”他似乎突然回到了記憶里,頻頻不斷地點著頭。
        “徐老前輩!”
        “對了!”黃發漢子笑道:“這么稱呼就對了!”
        杜鐵池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只是徐老前輩,”杜鐵池吶吶道:“你老人家怎么會被囚在這里?不知是否可以告訴
    弟子……”
        徐雷冷冷一笑道:“杜鐵池──你是叫這個名字吧?”
        “正是!”
        徐雷冷冷一笑道:“你也別老問我,我卻先要問問你!”
        “老前輩請問,在下知無不言!”
        “好──你先說說,七修老儿,是你什么人?”
        “老前輩所指的可是七修真人?”
        “不錯,是他!”
        “七修真人据說成道已近千年,弟子只不過是一個平凡的俗人,怎能与他老人家拉上關
    系?”
        徐雷一對黃眼珠子在他身上轉著,搖搖頭道:“你絕不是個平凡的人……且住,你站起
    來向我面前走近几步,站好了!”
        杜鐵池才知道他受足下那道火鏈子限制著,最多只能達到這個境限,似乎想再要前進一
    步也是不能!
        當時,他略一盤算,未免猶豫不決。
        徐雷冷笑道:“我只當你忠厚純朴,直爽可愛,原來你也有滿腔心机!杜鐵池──你莫
    非怕我加害于你,對你不利么?”
        說到這里怪笑一聲,接道:“果真我有此意,你怎能活到現在。我法力無邊,雖然至今
    仍然未能破了七修老儿的禁制。和足上的這根‘火赤鏈’,可是在這個禁制圈內,我卻是可
    以為所欲為,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杜鐵池一惊道:“這么說──弟子已經誤入了你老人家的禁地么?”
        “誰說不是?”徐雷左右指著,道:“這方圓二十丈之內,為我所有──雖然一度,這
    整個雁蕩山都是我的,可是眼前,我卻僅僅只能保留這些……”
        他又想到了前面的話題,微一點頭,接道:“你站過來吧,我只是要多了解一下你,并
    無惡意!”
        杜鐵池相信他說的必然是真的,像他這等神通之人,要取自己這樣一個人的性命,真是
    易如反掌!他不再猶豫,遂即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
        黃發漢子徐雷點頭道:“好──”
        “好!”字出口,頓時由其眸子里射出了三尺左右的兩道黃光!
        杜鐵池只覺得身上打了一個哆嗦,已被對方目光射定,當真是他平生從來也不曾領略過
    的一种感受,說不出的一种麻痒感覺。怪异的是,自從被對方這种怪异的目光射中之后,全
    身上下仿佛冰凍石塑,休想移動分毫。于是,徐雷的目光,就像是兩道冰蛇般地恁地在他全
    身上下徐行不已。
        杜鐵池一剎時竟然變得木訥了。
        也不知是一种什么樣的感受,他只覺得這一剎時,他腦子變得极為呆滯,仿佛成了個白
    痴,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來了!總之,這一剎間,他腦子里是一片空白,混混
    沌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复記憶。
        一─這只不過是很短的一段時間!
        就在徐雷那兩道黃色的目光倏地收回來時,杜鐵池的感覺倏地又回复如常。
        徐雷嘆息一聲道;“這就是了!你本是身具三世慧根之人,今世才得如愿以償,雁蕩乃
    是你弘揚道基之地,來日不可限量!”
        頓了一下,他才又道:“──七修道人料事如神,這一次又為他料到了。”
        他在說這几句話時,面色雖然顯得很沉重,但是卻又似乎包含著無比的喜悅。
        杜鐵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在說些什么,但是卻料定對方這黃發漢子徐雷必有所見!
        果然徐雷仰首當空,嘴里喃喃地念道:“那么你就是解救我脫离本山的恩人了!”
        杜鐵池大為疑惑地道:“老前輩,你說什么?”
        徐雷這才看向他,只是他那雙大眼睛里,忽然滾出了兩顆淚珠!
        “恩人在上,請受徐雷大禮參拜──”
        嘴里說著,納頭便拜!
        杜鐵池忙自閃身一旁,道:“徐老前輩,──你可是把我弄糊涂了!”
        徐雷拜罷,直身而起,他滿臉感動地道:
        “杜恩人,你請坐下,容我略道前因后果,你就明白了!”
        杜鐵池因見對方彪形大漢,豹頭環眼,尚還對他存有几分小心,這時雙方交談過后,才
    知他貌雖嚇人,其實心地卻并不惡。
        當然他只是憑著直覺,才這么認為的,對方如果真是一個善良的人,也就不至于為當年
    七修真人鎖困在此達一百七十六年之久了。
        杜鐵池終因為同情心促使,當下在徐雷對面坐了下來。徐雷看著他,滿臉冀期渴望,說
    不出的悲喜交加神態,再次由眸子里涌出了熱淚。
        “杜恩人,你有所不知,提起當年事,可就話長了,恩人──你當我徐雷是什么人?”
        杜鐵池道:“想必你曾鑄大錯,才會招致真人之怒,而長期羈押于此了!”
        徐雷用力地點著頭,說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他喃喃地又道:“我是要恩人猜我的出身!”
        杜鐵池苦笑道:“這個我如何得知?莫非老前輩出身邪道中人么?”
        徐雷搖搖頭說道:“猜錯了,猜錯了!”說著,他長嘆一聲,接著道:“我真是邪道中
    人?真要說起來,我豈是邪道中人的一個硬對頭,厲害煞星……”
        嘿嘿一笑,他那張病態百出的黃臉上,炸開了几道凄慘的笑紋──
        “恩人,你不知道,我出身宋室宦族,我父徐軍平,也是朝廷職掌軍權的一個重臣,只
    為征遼一役,滿門俱殲,那時我年方十五歲,在西遼為先師‘黃發教主’莫三威所救,先師
    因見我生具异稟,又以我生就黃發,酷似他親人子侄,乃破格收為門下,傳我道法!五年后
    我道法大成,盡得教主真傳,先師乃立我為掌門人──我因銜恨西遼東路元帥金烏殺害我全
    家之恨,乃私自背師,前往尋仇!”
        說到這里,他臉上洋溢著無邊痛恨,長長嘆息了一聲,又道:“那時我年輕气盛,雖受
    道法熏陶,卻因我教有异于一般正派,拘束較少,心憤之下,未曾顧忌到仙律戒條,竟然私
    往尋仇大開殺戒!
        ──我找到了西遼東路元帥金烏,那時正值西遼三次東犯宋室之時,是我夜襲遼營,以
    師授‘九鬼催神,大法,一夜之間,將金烏此次一万七千西遼精銳,全數盡殲,化為肉泥和
    灰。”
        杜鐵池心中大吃一惊。
        徐雷面色如土。
        良久──。
        他才嘆息了一聲道:“杜恩人──我這就錯了!”
        徐雷喃喃道:“那時我只以為報得父母大仇,并為宋室建了大功,心里好不興奮,殊不
    知卻犯了十不可赦的十二天律。”
        抬起一只大手,擦干了臉上淚水──
        他哺喃地道:“為此,當時職掌仙紀的是昆侖山的‘無為上人’,他為此大怒,糾合正
    道各派人士,大舉興師,前來我教問罪──我師雖知我犯了大罪,卻不忍將我交出,雙方一
    言不合,大打出手!”
        徐雷嗚咽著道:“我師倉促應戰,不是對手,當時遂即被無為上人‘無形飛劍’斬首,
    黃發教一夕摧散,蕩然無存,各師兄弟死傷慘重,作鳥獸散!”
        杜鐵池听得惊心動魄,徐雷說得熱淚簌簌。事情的發展,似乎是高潮迭起。
        “此一事件發生之初,先師先把黃發教鎮山三寶面交与我,并指示我前往崆峒找尋崆峒
    葛教主,暫時保全性命,只是,我并沒有投奔崆峒,卻聯合了散离的三位同門師兄弟,在十
    万大山里,以百日時間,將本教鎮山大法‘四雷陣’研習透熟!”
        杜鐵池愕然道:“莫非老前輩要去向無為上人尋仇?”
        徐雷看了他一眼,黯然點了點頭。
        “杜恩人你猜得不錯,就是這么回事!”他吶吶道:“當時事情決定后,由三師弟向沖
    化裝為一個野僧人,前往昆侖參禪,就便窺伺虛實,末几向師弟飛書相告,說是各正派掌門
    已相繼离開,正是复仇良机,促我等速往!”
        “這一次,我又錯了!”徐雷獨自個滔滔不絕地道:“我等三人接報后大喜,即速前
    往,奈何無為上人法力無邊,所在處禁制重重,我四人冒然出手,絕非其敵!”
        他在敘述這件住事時,臉色充滿了悔悟,兩道黃眉緊緊地蹙著,現出無比的沉痛。似乎
    更离奇悲慘的發展,就要揭開了。
        杜鐵池一言不發,凝神听著。
        徐雷痛定思痛地道:“──我四人因為見那無為上人絕非等閑,是以匿居昆侖足有三
    月,未敢動手,說來也是上人活該有此一難──”
        頓了一下,他才接道:“那一日,适值‘九華山’郭真人開山大典,各派人士,均住慶
    賀,無為上人乃派其四大弟子。前往祝賀,實力因是大減,上人本身因參習上乘心法,須坐
    關十日,才得脫身,這一消息為我等探知,一時皆大歡喜。”
        他又發出了一聲嘆息。
        “當時我四人乃布下了‘四雷陣’,由我為首,乘机發動,我當時因心恨上人過甚,一
    出手即施展師門鎮山之寶‘雷火金棱”,可嘆上人當時何曾料及有此一著,再加以他正自閉
    關之際,几無還手余地,即被雷火梭將軀殼炸為飛灰!我四人一舉成功,連番施展之下,將
    昆侖一派弟子盡數殺害……即連那座樹立千年的昆侖塔亦以雷火炸毀,昆侖一派几乎亡在我
    四人手中,就在這個時候……”
        他呆了一下,似恨又悔地道:“七修道人居然赶了來,見狀大怒,和我四人動起手來,
    我四人自然遠非他的對手,雙方照面之間,我那三個師兄弟先后喪生,形神俱減,我也為七
    修道人‘九轉法輪’罩定,生死只在一線之間!我只當是死定了……七修老儿這個九轉法輪
    厲害极了,霞光一轉,管教人形神俱滅,我那三個師兄弟,就是這樣死的!”
        苦笑了一下,徐雷才又接下去道:“……我當時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七修道人居然不曾
    殺我,僅將我從法輪上摘了下來,事后我才知道,原來先師昔日与七修交情不惡,七修道人
    因見我生像和先師极為酷似,又想到黃發教創教維艱,不忍全數赶盡殺絕,他并悉知我性情
    原非大惡,這才動了一念之仁!”
        杜鐵池這才明白道:“所以你才被真人囚禁在此……”
        徐雷慨然道:“正是如此……七修道人得道极早,只因為了完成他一件未了心愿,才留
    居雁蕩,其時早已是真仙之分,他把我囚在這里是有作用的!”
        杜鐵池痴痴地問道:“什么作……用?”
        徐雷恨恨地道:
        “他真要是殺了我也還罷了,偏偏這樣不死不活地禁制我,以大赤鏈將我足踝系住,如
    果平時安份不動,這道鏈子并不起任何作用,只要越出他所設定的范圍之外,這條鏈索必然
    自燃生火……”
        說到這里他嘿嘿一笑道:“我最初五十年,竟日身受煉魂之苦,慘厲號叫,奈何七修所
    設禁制,內外重重,居然不為任何人獸所惊覺……”
        他翹了一下腿,足上鏈子嘩啦一響。
        杜鐵池只見他足踝上鏈子,通紅地燒著,相距丈外,已可覺出烈焰燎人,想象中身受者
    之痛苦,真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然而事實上卻并不然。
        看上去徐雷并不覺得如何痛苦。
        他一面注視著足上鏈子,一面咧著一張大嘴笑道:“──這根火赤鏈也足足折磨了我五
    十年之久,可是五十年以后,我己練就了‘坎离交濟’之法,痛楚因而大減,百年之后,我
    更引鏈上火力,与內在坎离相冶,日夕焙冶,煉成了腦后一顆‘火雷神珠’,自此以后,這
    道大赤鏈非但不再与我痛苦,反倒成為我的恩物了!”
        杜鐵池心中大是惊懼。
        果然,那道鏈子盡管是火花四濺,燒得地上吱吱亂響,只是在徐雷那黑若木炭的足踝
    上,看來似乎發生不了什么作用。
        徐雷見他在注意自己足下,哈哈一笑,將一只腳翹得更高──
        瞬息之間,他這雙翹起的小腿,也同于他系在足踝上的那道火赤鏈一般,變得赤紅了。
        杜鐵池簡直是難以置信,眼看著他那只赤紅的腿腳,變為一團烈火,整個一條腿,就像
    是一塊燒紅烙鐵,通体上下蒸騰起一團烈焰。
        瞬息之間,他整個全身,也變為赤紅。
        那副樣子,不折不扣地是一個火人。一個燒得赤紅的鐵人。
        杜鐵池頓時為他身上所傳出的烈焰,烘烤得面紅耳赤,只覺得奇熱無比,不得不向后退
    了好几步。
        對方徐雷那种形象,簡直太駭人了。豈止是對方那個人,就連他身上那襲黃衫,甚至于
    他滿頭亂發、胡須,也都變為通体赤紅。環繞在徐雷身側四周,有一圈白色的火圈,白色火
    圈之外,才是赤色的火焰。
        杜鐵池被這番火勢烘烤得節節后退。
        他簡直就像是看見了什么怪物一般,嚇得面色大變──
        眼看著火人徐雷哈哈一笑道:“杜恩人你不要惊嚇,我只不過展示一下我的功夫給你看
    看罷了!”
        話聲出口,那團環繞在身側的火圈,遂即漸漸收小,漸漸地,那圈白色的火圈也收入不
    見,一時熱力大減。最后,徐雷身上的火勢也漸漸地消逝。先是頭發、眉毛………最后面
    頰,上半身………一樣樣地恢复為原來的模樣。直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只赤紅的腿。再后來
    那只腿上的火勢也漸漸退為沒有。徐雷回复到先前時一般模樣。
        杜鐵池眼見著這般的神奇形象,惊嚇得目瞪口呆。
        徐雷哈哈笑道:“恩人一一你怎么了?”
        杜鐵池恍然惊釋道:“這太………可怕了………如非我親眼得見,簡直万難相信!”
        徐雷道:“杜恩人你有所不知,五行之論,日金,木,水,火,土,各具微妙無窮,如
    得一功,畢世亦可享用無盡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才道:“那七修道人,分明是看准了,我足堪火成,又研判清
    楚了我的霹靂火性,才會想到有此一著………唉!這么說起來,我倒是不忍心再銜恨他了!”
        杜鐵池欣然道:“老前輩這么一說,弟子想著也是有理,七修真人,對老前輩稱得上是
    用心良苦了!”
        徐雷搖頭道:“那也并不盡然,事實証明,他羈押我來這里,主要的是為他看守洞府,
    但是他并不把我鎖困在他洞府之內──”冷冷一笑,他接下去道:“后來我才明白,那是他
    洞府內隱藏著外人不知的隱密………”
        “當年道人离開之時………”
        徐雷吶吶地道:“我記得他臨去時,曾對我說,我身犯重律,論罪當死,皆因他受我師
    父再三情托,始留下我的活口,因我罪孽深重,須身受百年以上火煉之刑,才得消滅,百數
    十年后,當遇一明主,才能脫困回生──”
        他鼻子里“哼”了一聲道:“當時他并不与我多說,只与我說一切作為,生死禍福皆我
    個人修為,如我心性不改,百年火刑必然熬不過去,中途亦必形神俱滅,如能熬過,日后尚
    有可進之机,說了這几句話后,遂即傳授我本山禁制之法,告訴我雁蕩乃來日昌大之門,不
    可容外邪入侵,當時傳授了我石鏡透視之法,這才去了………”
        杜鐵池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禁奇怪,實難相信自己就是他所說的那個日后明主。
        徐雷吶吶道:“七修道人交待了這些遂即离開,當時我試以他所授透視之法,一察東山
    遠近,果然遠近如意無不在目──只是……”
        頓了一下,他才道:“只是這個方法,施之于道人的七修洞府,卻是不能應驗,再試以
    他所傳授的仙法,來開啟加于我本身附近禁制,卻是不見功效………是以,我這才死心塌地
    地在這里居留了下來!”
        杜鐵池一怔道:“這么說,我來到山上居住的事,老前輩也知道?”
        “我當然知道!”徐雷笑了笑,露出鋒利結實的一嘴白牙道,“這山上遠近百里事無巨
    細,除了七修洞府附近嘴內外,我無所不知!”
        杜鐵池道:“那么前后山的几位异人仙師,老前輩也知道了?”
        “你說的是小倉洞府所居住的桑真人和前山水碧崖的吳嬪吳仙子師徒么?”
        “正是他們!”
        杜鐵池心里甚是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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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火人”徐雷一笑道:“豈有不知之理?只是他們兩方俱都道力精湛,大概知道雁蕩乃
      七修真人昔日故居,必然設有厲害禁制是以居住多年以來,從不敢莽撞冒失,只是……”
          徐雷目光轉向杜鐵池,緩緩地道:“──那碧溪仙子吳嬪,為人甚是狂傲,有兩次触犯
    
      禁制,我均念其修為不易,并未曾報复,只略予警惕而已,看來她意在搜索七修洞府,大有
      不找到不甘心的樣子,倒是她那個弟子梁瑩瑩,心性較她要好得多!”
          杜鐵池听他提到了瑩瑩,臉上不由自主地紅了一下。
          徐雷注目著他,道:“這些人俱都名在群仙之列,就只有恩人你的來歷奇怪,我每次運
      神推思,皆不得要領,直到昨日的‘石鏡透視’之法,再查恩人居處,已發覺空無人居,我
      只當恩人乃尋常人,可能下山而去,心里好不懊喪失望──直到今天!”
          他臉上這才展開了笑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徐雷又道:“直到今天杜恩人你來到了我
      的居處,我才知道,果然是道人之話應驗,必然是我的救星到了!”
          杜鐵池一片茫然地道:“老前輩你能斷定,我是老前輩的救星………”
          “當然知道!”徐雷咧嘴笑道:“恩人請想,尋常人豈能隨便進入七修洞府,又豈能來
      到我的居處──這兩處地方,皆為七修真人設下了重重禁制,休說是你一個凡人,即使是仙
      道中人,身具法力的煉士,也休想擅入一步,而恩人你卻是這般地來去自如,毫無障礙,我
      這未來的明主,除了恩人你又會是哪一個?”
          听他這么一說,杜鐵池果然覺得甚是有理,當下遂即低頭不言!
          徐雷道:“當初道人离開時,曾告訴我,一旦遇到我那未來明主之后,一切皆可憑我良
    
      知行事,往后即水到渠成,看來我在歷百七十六年苦難折磨之后,當真是好運到了!”
          杜鐵池仍覺迷惑地道:“那么,果真如老前輩所說,我又當怎么才能救你?”
          徐雷道:“這個恩人不必多慮,一切皆在當初七修真人神算之中,眼前第一要務,恩人
      須刻意地留神功業──”
          說到這里,似乎忽然想起一事,道:“啊──是了,你不提起,我倒几乎忘了………且
      慢………”他一面說,一面彎起左手几根手指,擺弄了一下,道:“歲當丙午……是了……
      是了……”
          “老前輩想到了什么?”
          徐雷道:“我忽然想到了那年七修真人說的一句話……歲當丙午年,我那救星來到!”
          杜鐵池道:“今年就是丙午年………”
          徐雷惊异地張著大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杜鐵池想了一下搖搖頭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徐雷道:“道人當年留有一封柬帖,深藏石壁,囑我在丙午年霜降之后三日,才得取出
      偈語,這‘霜降’之日不知到了沒有?”
          杜鐵池先是一怔,遂即搖搖頭,他實在也記不清楚‘霜降’之日到了沒有。
          徐雷在沉寂了一百七十余年之后,忽然意識到自己脫困的日子即將到來,內心之惊喜,
      自是難以比擬。
          他驀地站起來,一雙黃眼珠子正在地面上摸索著。頓時他臉上展開了笑容。
          “還沒有過………快了──快了!”
          說著,他向前走了几步,彎下身子來,在百合花叢里摘了一根長長的紅草。
          “每年秋分之日,這种‘紅風草’才會變為紅色,在‘寒露’之日,卻必然消失,恩
      人──你可知道這其間,一共有多少天?”
          杜鐵池想了想,點頭道:“秋分至寒露其間的距离是十六天!”
          “不錯。”徐雷面現笑容道:“那么‘寒露’至‘霜降’之間共十五天一──”
          他看著手上那根紅若血染的紅風草,喃喃地道:“現在紅風草紅色未曾消失,就証明
      ‘寒露’之日尚未到來,不過將不會越過五天一定快到了………”
          杜鐵池耳濡目染,自是惊奇不已,他原想將七修洞府內自己難以參透的石刻圖解,提出
      來向對方請教,驀地,峰下響起了一片烏鳴之聲,即見對岭山半,旋飛起一大片白色山鳥。
          因為距离甚遠,他看不清是一种什么鳥!麗日之下,這些山鳥身上,炫耀出閃爍的銀
      光,為數甚多,少說也在千百只以上。
          徐雷見狀,即向杜鐵池點頭道:“我練功的時候到了,恩人也請轉回,五天以后再來,
      我有一樣好東西,要留与恩人享用──現在我必須去了。”說罷雙手抱拳,深深一拜。
          杜鐵池赶忙跪倒回拜,卻見徐雷身形動處,紅光乍閃,已自消失石間隘口之內。
          他打量著頭上那道石隙隘口,少說也在十丈高下,杜鐵池此時身法,固是不難攀上去,
    
      只是徐雷既已關照定了五日之約,自己也不便再去打扰他的練功。
          卻听得徐雷發聲道:“恩人蒙七修真人垂青,獨入仙府,可謂曠世仙緣,尚望好自為
      之,把握時光,不要自棄,短日之內必有大成,這些黃精首烏,皆為我所种植,多年來我早
      已辟谷不食,恩人可隨意摘取食用,五天以后,功課完畢,自會尋你,刻下卻不便多為接
      待,尚請恕罪!”
          杜鐵池先時眼見他消逝頭頂雙峰石隙之間,只是此刻那聲音卻似乎發自四方空中,端的
      是詭异絕倫。
          隨著對方話聲消逝,卻見雙峰石隙之間,涌出了大片云煙,剎時間,已將頂上山峰整個
      彌滿,自是再也難以看見那雙峰之間的石縫。
          杜鐵池不听他再說什么,當下將先時自己包好的那些黃精首烏野芋之類的吃食,放好背
      上,遂即小心翼翼地循著來時之路,向石峰下攀去。
          費了一番仔細,他才回到了洞府之內。
          洞里异常的清靜。
          杜鐵池自聆听徐雷一番話后,更激發起向道好學之心,當下定了定神,遂即又步入中間
      洞室,身子坐定之后,打量壁上圖解,頓時覺出較之昨日更為清晰。
          他昨夜已悟出了這三式坐相的分合作用,發覺到与梁瑩瑩借贈的那本青城秘芨,將早先
      悟出的二十一個式子,逐一地運習一遍。
          這一次,他發覺到了前所未有的進展,二十一個式子全數練完之后,頓時感覺出,全身
      上下气轉舒徐,耳聰目明,隨著那一線气机的上下,真有一呼似羽,一吸多山的提升落降之
      感。
          他原具慧根智心,人杰地靈,此番遭遇,自是大异。
          七修真人這中洞三式坐相,名謂“三极圖解”,原具有高深哲理,雖是意在導引入門之
      功夫,只是卻大异一般,即以一般仙道中人,若非生具慧眼,絕頂聰明之人也万難短日之內
      即可參透,杜鐵池竟然于一日夜間,融匯貫通,舍“緣份”二字,誠然匪夷所思。
          自然,僅僅融匯貫通是不夠的,必須要持之以琣a勤加練習。
          他記得“玉樹真人”桑羽在告別自己時,曾有三月之后接候自己外出之一說,足証自己
    
      須要在洞府之內停留三月之久,天下沒有一蹴而成的功夫,一分悟力必須配合十分的力行才
      能收功。
          好在吃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他可以安心地停在洞府之內,專心練功──
          然而思慮有如一匹野馬,有時候挺難駕御,即以杜鐵池來說,他原本是一個很單純的
      人,五年來修身靜心已使得他心無雜念,意不旁騖。
          可是如果因為這樣就說他心無牽挂,卻也是錯誤的。
          偶然的,他接触到了梁瑩瑩這個人,瑩瑩的美色,遂即构成了他心中的魔相。
          杜鐵池原先尚還体會不出,可是現在當他開始著手研習上乘入門道法時,他立刻接触到
    
      了欲求靜心之不易!
          梁瑩瑩可謂是他生平所接触過唯一的一個异性,偏偏對方一見鐘情,這“一見鐘情”也
      就成了他心中的魔影幻像!
          現在,每當杜鐵池靜下心來的時候,梁瑩瑩的影子,即會自他腦海里油然而生,幻化成
      各种姿態,美目盼兮,心神微動,前功盡棄!
          這樣的情形,已經連續了三次。
          整個一夜,杜鐵池拼命振作克服腦子里的這些幻想,前后七次調息振作,才得入定。
          三大之后,他才將這回二十一個坐姿研習熟悉,直到無論何時何地,可以一經念及,即
      可將這些坐姿譜記起來隨時研習!
          有了這個基礎,他才可以放心地進一步,再去研習第三間,也就是最后一間石室內的奧
      秘。
          這是他來到七修洞府的第五天!
          以往的四天,每日專心練習,運神思考,常常一天只食一餐,等到他一松弛下來,想到
      “餓”的問題時,頓時就覺得十分地餓了!
          好在這些白猿常常會帶奇怪而可口的山果回來,他就吃膩了苦澀的黃精首烏,偶爾吃到
      美味的山果,自是其味無窮!
          傍晚時分,他与眾猿歡聚一堂,吃了一頓丰富的晚餐,這些白猿,己和他 混得很熟
      悉,如果不是親身与他們相處,他絕難想象出這些猿類竟然會有如此高的智慧。由此推想
      “玉樹真人”桑羽所說這些白猿乃是當年七修真人所豢養的那兩只白猿的后裔,這個說法絕
    
      對可能!极為正确!
          第六天清晨,他照例的和這些白猿同時起來,先習了一陣吐納功夫之后,又把二十一式
      坐姿從頭至尾的練習了一遍,覺得很是心平气和,得心應手。
          內心充滿了自信,他來到了第三間石室!
          這間石室如前文所述,室內充斥著許多高矮不同的石柱,四壁牆上,雕刻著那些魚躍鷹
      飛的奇怪姿態,更使他簡直感覺到無從著手練起!
          他忽然發覺到自己的目力敏銳多了!
          在過去,他注視這間房內的一切,總會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覺,可是今天這种感覺已經
      完全不复存在。站在門前,他仔細地打量著室內這些長短不一的石柱子,數了數一共是十二
      座。壁上的那些奇怪壁刻呢?他好奇地數了一下,竟然也是“十二”之數!
          ──一絲奇异的感覺,忽然使他聯想到,這兩者之間,必然有其不可分開的道理。
          “這是為什么?”
          腦子里這么想著,他遂即走向第一座石柱坐下來!
          原先站立門前時,他數得好好的,一共是十二根石墩,壁上是十二面壁刻,然而這時,
      當他坐在這第一墩石柱上面時,再向四壁上打量時,所能看見的僅僅只有一個石刻畫面!
          杜鐵池心里感覺到無比的惊异!他立刻換了一墩石柱坐下來,和前一根石柱子一樣,他
      所能看見的仍然只有一面石刻畫像。唯一不同的是,這兩個所見的壁畫卻非相同,而是兩個
    
      絕對有异的畫面!
          這個奇怪的發現,頓時使得杜鐵池興趣大增!
          一剎間,他已把室內十二根石柱換坐一遍,得到的結論极為有趣──十二根石柱對十二
      面石刻像,一對一,絕不例外。換一句話說,坐在一座石柱上只能看見一面畫像,十二座石
      柱可見十二面畫像,一個不多,一個也不少!
          這一個突然的發現,頓時使得他悟出了其中玄奧的道理,當時心內大喜!遂即离開座位
      站起,重复打量著石壁上的十二具圖像,越覺其鱗介飛潛動躍之形,不僅神態如生,更似連
      成一脈,有前后呼應之勢!
          奇怪的是這些圖解形象高矮上下參差不齊,絕難想象出其中何者為先為后,是以一時也
      難知從哪一具圖像開始著手練習起。”這么一想,他不禁又為難起來。
          跟前這間石室,在他初來洞府時,尚還不辨一切,曾几何時,居然能洞悉一清,目力之
      長進也就証明了他對其他各方面都同樣有著惊人的進展!這些神速的進展之中,最快的實在
      是“靈性”的一方面!只是他卻不自知罷了!
          “十二”這個數目……?
          他腦子里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諸如“十二天尊”“十二太极”“十二生肖”“十二星
      宿”……
          ──“十二星宿”!
          杜鐵池几乎失聲叫起來,隨著這個意念的方一興起,他眼前突地亮了一下!
          可不是么?
          眼前的這十二根高矮參差不一的石柱,正似一天星曜的散布著,再看四壁頂上的那十二
    
      刻像,更与之上下映襯呼應!一呼一應,一映一襯,在他觀察之下,隱含著几許天机异數!
          朴鐵池從迷失到悟解不過只是一剎那,此刻,當他忽然間悟出了這層道理之后,頓時更
      入層樓,有了一番新的見解!
          他心里推算著,一雙眸子,按十二星宿順序,忽然找到了為首的第一個石座,縱身躍
      起,向上落去。
          這些日子他只顧練習仙道神術,著重于吐納內功調息,對于昔日的傳統武功顯然疏遠,
      此刻身子方一躍起,突然覺出身輕如燕,起勢如矢,不禁大吃一惊,慌不迭向后用力一挫,
      就空施展了一個“云里翻身”的勢于,向著那個石座上落去!
          ──他在急起來的勢子是如此之猛,臨時這般施展只怕難以收回,卻不曾想到心念微
      動,起勢忽止,等到他身子向下落回時,卻有如一片樹葉那般的輕巧,不偏不倚地已經落在
      了石座之上!
          原來他自熟習第二個“三极神座”圖解之后,本身气質早已有了根本性的變化,本諸
      “一元复始”原則,那三七二十一個式子,各個触類旁通,大為變化!已經踏上了仙域門坎
      的第一步,只是身輕似羽,起落如意!
          杜鐵池暗掩著內心的狂喜,靜下心來,打量著當前的這一式圖像!
          ──這頭一個形相,不過是极普通的一個勢子,雕畫著一個道人握手盤固,五獄朝天的
      仰姿!
          雖然是一個极普通的勢子,杜鐵池卻絕對不能等閑視之!
          他如今靈性滋長,命中注定將繼承七修真人震古爍今的無上道統,一經開竅,登時智气
      縱橫,左右逢源,所有疑難困礙,無不迎刃可解,触類旁通!
          他用了約半個時辰,一動也不動地觀察著這一座坐姿,自信深有所悟之后,才步下石柱!
          杜鐵池原意再繼續參閱第二座石刻!卻不曾料到身子方一离開這座石柱,眼前已空無所
      有,所有的十二座石刻像,俱都像是蒙上了一層紗般的朦朧,休想得窺分明!
          仙家妙算神机,真有匪夷所思之處!
          杜鐵池忽然了解到自己期切過急之弊,只能暫時作罷,轉身向室外步出!
    
          當他由第三間石室向第一間石室步出時,耳中才听得“隆隆”震耳的雷聲,那些白猿,
      俱已返回前室,緊緊依偎著,听得洞外風狂雨暴,雷電交加,傾盆大雨,在山巔上匯集成千
      百道瀑布,齊噴怒吐,万流齊奔,聲震天地。
          這等雨勢,杜鐵池還是生平僅見,莫怪乎群猿老早返回,緊緊偎依面有悸色了。
          杜鐵池与為首小猿戲耍了一番,就其采摘回來的山果,胡亂地吃了一頓,卻見雨勢并未
      稍減。
          雷電,風勢,驟雨,山泉,匯集成一种惊天動地的形勢,空谷回響,更是惊人聲威!
          若干年以來,雁蕩山從來未曾下過這么大的雨,雨水形成千万道洪流,自四面八方沖洗
      下來,將一些林木山石沖洗得不染纖塵!
          這一場大雨,足足下了兩個時辰才行停止!
          垂挂在西半天的那輪殘陽,將遠近千百泉水,渲染得万紫千紅,五彩繽紛,幻化在兩峰
      之間的那一道長虹,更是美的化身!
          整個雁蕩看起來,好像全都變了──覺得清新悅目,美不胜收!
          几只大小白猿,在石洞里悶了半天,早已按捺不住,雨勢既止,紛紛呼[著奪門而出,
      就在眼前環山的那道廊子里,嘻戲起來。
          杜鐵池因見壁廊里滿是被雨水沖擊出來的大小石塊,樹枝落葉,遂即赤著一雙腳指揮著
      四只大猿,將壁廊內的雜物抬起拋于淵下!
          前文曾經述過,那道廊道,是開鑿于半山石壁之間,壁質全系一色的青黑岩石,上面覆
      生著一些糾纏如怪蛇起伏的樹藤!
          這場暴風雨卻使得壁上的藤蔓支离零亂,散置得到處都是!
          杜鐵池將自己早先隨身帶來的一口長劍抽出來,一路揮砍著那些到處垂挂著的山藤,然
      后分交給四只大猿,拋落山澗!
          這些工作,看來容易,其實也相當吃力,那是因為他這口劍是一口尋常的劍,那些藤子
      卻是多年老生,質韌面粗,往往一根粗若手臂的藤子,卻要砍上七八劍才得折斷!
          他一直也不曾發覺到這條壁廊竟有如此寬敞,等到他將一些老生糾纏參差不齊的山藤整
      理出來之后,才忽然發覺到眼前壁廊,竟然較昔日寬出了一倍!
    
          這個突然的發現,使得他決心施展全力,將這條壁道間所有欠規整的藤蔓,全數清理干
      淨!
          日落前后,他已整理出十丈長短的一段,卻不禁累得通体一身大汗,自己打量著整理之
      后的石壁,說不出的一种欣慰感覺!
          青黑色石壁,上面滿是刀斧痕跡,想象中當初開鑿時誠是不易!
          忽然,他看見了一件希罕的玩藝儿──那是一塊晶瑩透剔的上好美玉,扁圓形狀,約較
      一般飯碗那么大小,嵌在青黑的山壁上,閃閃有光!
          所謂“珠藏川自媚,玉蘊山含輝”!這塊洁白如雪的美玉,質地實在是太美了,乍看上
      去,就像是沉黑的天色里,嵌著一顆精芒四射的寒星。
          杜鐵池心中一動,遂即提劍走了過去!細細地打量起來,果然是一塊完整無疵的上好美
      玉。用手量一下,不過和他那只手掌一般大小,摸起來質地冰冷,試著用手中劍,在那塊玉
      上扎了一下,櫑櫑作聲,卻是未損其分毫!
          杜鐵池實在難以想象出,這地方怎地無端端生出一塊玉來,如果說是一根玉脈的首端,
      卻又不像,因為這塊玉看上去是那等的完美平滑,像是經過玉工的一番打磨之后的形象!
          在一番好奇心地促使之下,杜鐵池遂即用手中長劍,開始在這塊扁玉四周挖鑿起來!
          由于石質堅硬,費了很久的工夫,才為他沿著這塊玉身四周,挖出了兩寸左右深淺的一
      圈石溝!
          那玉石像是長長的一條,緊嵌在石內!
          杜鐵池由于怕損坏了手上的這口劍,不敢過于用力,這時細細打量那塊白玉,愈覺其晶
      瑩透剔,可愛之至!
          他試用手握了握,倒是大小正好。
          當時他干脆還劍于鞘,雙手合力握住了玉石一端,把一雙腳用力地踏在石壁上,空懸著
      身子,施出了全身之力,用力地向外一抽!
          “嘶──”的一聲!
          隨著他用力地拉出勢子,一根長有三尺,扁粗若碗口的雪白玉條,已沉實地由石壁里拔
      抽了出來!
          杜鐵池身子一翻,一躍躍下來,所幸距离不高,沒有摔著!
          由地上爬起來,他滿心喜悅地打量著手上的這根玉條,只覺得其白如雪,通体上下平滑
    
      如鏡,不著任何瑕疵,端的是一根上好質地极佳的美玉。只是這根玉條又是干什么用的?他
      雖端詳再三揣摸也是想不透。
          夕陽西沉,天空中渲染著一片殷紅。
          大小白猿不知何時,都相繼奔出。
          杜鐵池原本是整理壁道的,無意間得到了這塊美玉,一時愛不釋手地玩著!
          忽然他耳中听見了一聲清脆的鳥鳴聲!杜鐵池還來不及抬頭察看,一只碩大的鳥,已射
      空直升!飛在了他身側四周,頻頻低飛鼓翅,嘴里啼叫不已!
          杜鐵池認出來正是那一天被自己指力所傷的那只烏鴉,心里一動!
          那只鳥,想系對于杜鐵池這個人心里還存有戒心,只管叫聲凌厲,卻不敢把身子湊得太
      近了,如此叫囂了一陣之后,遂即向頂岩飛去!
          杜鐵池忽然心里一動,恍然大悟,陡地想起与頂峰怪人徐雷那日的約會,當時徐雷曾要
      他五日之后再來,算一下時間,正好是今天!
          他一直記挂著這個約會,只因為這場暴風雨攪亂了,這時若非是那只鳥前來提醒,他竟
      然還不曾想起,當下慌不迭地穿著整齊,准備赴約!
          只是手里的這塊新得的美玉,卻舍不得隨便丟下,卻又不好隨身攜帶,這便如何是好?
          忽然,他想到了那頂峰怪人徐雷,像是見多識廣無所不知,何妨請他鑒定一下這玉條到
      底是什么家伙,干什么用的?這么一想,他覺有理。當下找了一根索子,把這條玉塊小心地
      捆綁結實,橫背在背后,這才循著那日上攀的舊路,小心翼翼地向上面爬去!
          眼前新雨之后,按說較那日應該更加難以攀登才是,殊不知杜鐵池自參習“三极圖解”
      后,功力大進,已有一日千里之勢,尤其輕身運气方面,更見卓效。
          他只用了那日一半的時間,即爬上了那塊凸出的山畦地方。
          身子方才爬上來,即見面前紅光一閃,徐雷已躍身眼前。
          杜鐵池慌不迭向前拜下,卻為徐雷雙手架住,道:“恩人万万不可──且隨我來!”
          話聲出口,左手就勢一托杜鐵池胳膊,后者只覺得身了被對方一托之勢!陡地拔空而
      起,耳邊風聲“呼──”的疾響一聲,此身已換了另一處地方!
          當下,杜鐵池四下察看了一番,才知道已來到了徐雷匿身的那處山縫之內。
          他無論如何也難以想象出眼前地方竟會被收拾得這般模樣──
          正如前述,這里只是雙峰之間的一道縫隙道口,其間距离不足尋丈。
          然而眼前杜鐵池打量著這塊站立之處,卻足足有兩丈見方那么大小。
          兩峰交接的空隙,鋪架著一方厚厚的巨大石塊,上是一線青天,下是万丈懸崖,徐雷顯
      然就處身在這方圓之地!
          這間呈三角形的空隙地方,沒有任何擺設,石板上留有一個顯明的坐痕──那是徐雷以
      一百七十六年長久的時間留下來的坐功痕跡!
    
          天風冷冷!
          難以想象出,那种風力的尖銳猛烈程度,吹在人身上,就像是万把鋼針,同時刺扎般的
      疼痛!
          杜鐵池几乎忍禁不住。
          徐雷卻宛若無事一般,嘴角帶著一絲微笑,他盤膝坐下來。
          身子一動,牽動著他足踝上的那道鏈子“嘩啦”一響,杜鐵池才注意到那條鏈子的一
      端,原來緊緊嵌在一根粗細大約杯口的石樁子上。這根石樁子,卻深深打入山峰的石壁里,
      石壁上刻有一個圈子,正中央卻嵌有一面寶鏡!鏡子呈八角形狀。其上像是散了一層朦朧霧
      气,透過那片霧气,隱約可見閃爍的鏡光,微微現出一种异樣的藍灰色澤。
          杜鐵池注意到鏡光所映照之處,正是打入地下石樁之端,兩者間似互有著密切的關聯!
          徐雷這時已盤膝在石座中央坐定,見狀微笑道:“杜恩人,你坐下來,風就會小些!”
          杜鐵池依言坐好,果然就覺得風力小了許多,雖然如此,卻仍然冷得吃不住勁儿。
          徐雷道:“這里是整個雁蕩最高之處,罡風厲害,恩人你竟然能夠抵受得住,足見道基
      已具根基,可喜可賀!”
          杜鐵池几乎不能開口說話,他盤膝坐定,暗中以真力上下調息了一陣,點燃了三昧真火
      之后,才覺得全身興起了一團暖意!
          他只是一意地運動調息,竟然無視于眼前徐雷的存在,等到運功一周天全身大暖之后,
      才睜開眸子。
          徐雷的表情极為惊詫──
          他向著杜鐵池點頭笑道:“恩人果然身具异稟,分明已得入門功夫,想必在七修洞府之
      內,已有所獲了!”
          杜鐵池与他短短數面之交,卻知道這個徐雷人甚忠厚,尤其對于自己絕無惡意!
          當時他就略將自己在石洞之內研習石刻之事說了一遍,徐雷听后,一雙眸子瞪得又大又
      圓,不胜惊訝模樣!
          良久之后,他才嘆息道:“恩人,你可知道那三具石刻与后洞的十二浮雕的來歷么。”
          杜鐵池說道:“我不知道,正要請教老前輩。”
          徐雷道:“我雖然無法親自看見,但是由你嘴里所形容的,已可斷定那三具石刻,名
      ‘三极圖解’,十二浮雕大概就是‘十二星相面面俱到’了──”
          說到這里他目放异采地道:“杜恩人的造就不小,這兩种石刻乃是前古真仙‘金衣上
      人’所創始出的仙學秘功,為致最上乘真仙大道的不二法門──”
          話聲微停,他遂即繼續道:“据我所知,金衣上人,平生只有兩個傳人,七修真人即其
      中之一想不到真人竟然將仙道上失傳已久的隱秘刻于石壁之上,留諸后人,成全了你,仙緣
      遇合,誠然是不可思議了!”
          杜鐵池心里自是高興不已。
          他自從運行內功一周天之后,這時只覺得通体上下气机暢貫,先時畏冷之感,已蕩然無
      存,才能有余興与對方談及其他!
    
          徐雷忽然看見了他背后背著的那塊白玉,奇怪地道:“這是什么東西。”
          杜鐵池這才忽然憶起,忙自將背后那塊白玉解下來,笑道:“這是我無意間在山壁上挖
      出來的,正要請你老人家過目品詳!”
          說著雙手把那長條白玉送上,徐雷接過來,十分奇怪地上下看了几眼,頓時惊异地道:
      “你是在哪里挖掘出來的?”
          杜鐵池道:“就在洞外石上,你老看這塊玉可好?”
          徐雷道:“恩人你當它是塊玉么?”
          杜鐵池一怔道:“這不是玉……?”
          徐雷一笑,嘆道:“上天對你太厚了!”
          杜鐵池心里正自奇怪,不知他這句話是何所指,即見徐雷伸出一根食指,用那根長長的
      指甲在手中白玉側面划動了一下,陡然翻過手掌來,向著那塊玉條用力拍了一下,叱一聲
      “開!”
          “ 嚓!”一聲脆響之后,手上白玉已霍地敞開為二!
          也就在此同時,但只見眼前白光一閃,匹練般的一道白光,直由破開的白玉之中閃電般
      地破空飛起!
          徐雷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著,是以,就在白光突起的一剎,他右乎倏揚,即由其指尖之
      內噴泉般地飛出了五股紅色奇光!
          五道紅光乍一出手,電閃星掣般地已迎著了穿云直起的白光,四面夾合上去,剎時間已
      斗在了一起!
          徐雷似見自己苦練有十年的“火耪嬖@保|谷晃茨芰 套喙Γ咿W跗母幸饌猓
    
          即見他張惶站起身來,左手向著石壁間所懸挂的那面古鏡上指了一下,即由鏡上飛出了
      綠鯦鞅灘也業囊坏狼喙猓
    
          青光霍一射出,卻有如漁夫撒网的散置開來,原本是粗若碗口的一道光華,瞬息間卻變
      為淡若云紗般的一面碧网,卻將眼前方圓百十丈空中罩定……
          如此一來,徐雷臉上才略見輕松!
          遂見他右手用力地運施著五道紅光,五指力收之下,五道紅色光華拉扯得緊繃繃的,另
      一面鏡上光華,亦在向后收縮,那面五色光网漸漸收縮著,越來越小,空中白光在這般控制
      之下,才勉強就范,白光越來越短,那副情景是一條落网的巨魚,极盡翻騰潑刺之能事!
          就這樣,又堅持了一段時候,白光漸漸收近,鏡光倏地一收,徐雷高叱一聲:“都!”
      只見他有手用力向前一抄,就像漁夫撈取网中魚也似的,隨著他手抄之下,已把那道狀若閃
      電的白光抓在了手上!
          緊接著他左手一連地向白光拍了几掌,錚然作響聲中隨見白光乍收,那物件才歸于寂靜!
          杜鐵池先時看得眼花繚亂,這時定目注視之下,才惊异地發覺到徐雷手上多了一口似劍
      又似鉤的玩藝儿!
          徐雷緊緊握著劍鉤的柄部,目光注視著,禁不住贊嘆道:“前古神兵,畢竟不同凡響,
      杜恩人你巧得仙家至寶,當真可喜可賀了!”
          杜鐵池心中一陣狂喜,似乎難以自持!先者,徐雷手發紅光之初,已把那個長玉匣子交
    
      給了他,這時心喜之下,再向玉匣注視,才發覺到那長玉匣內,還嵌有截墨綠色的劍鞘。
          那劍鞘亦如徐雷手上兵刃那般模樣,尖端作弧狀微微彎出,墨綠色的劍鞘上,時明時暗
      的閃爍著點點鱗光,整個劍鞘,看上去像是質地甚軟,可以圍束在腰上模樣!
          除此之外,另外還有兩樣東西!
          一件是狀若新月樣的一面紫色銅鏡,另一件是一顆紅光內蘊,大如核桃的明珠!
          先時被杜鐵池誤認為是塊完整美玉的長條,原來是個長形的匣子。
          徐雷這時全副注意力皆在手中那柄似鉤又劍的兵刃上,石隙之間,因為有了這口劍,頓
      時光亮了許多!閃爍的白光,映照得二人面若銀霜!
          杜鐵池只見他嘴里低聲喃喃地念著什么。
          又過了一會儿,徐雷才將掌中劍交与杜鐵池道:“你可以拿在它了!”
          嗽鐵池才又把玉匣送上,道:“老前輩再請看這些東西!”
          徐雷接過玉匣才注意匣內的一鏡一珠和那柄墨綠色的劍鞘!
          他微微一呆,先把劍鞘取出,將杜鐵池手中鉤劍套入鞘內,那鉤劍盡管光華奪目,一入
      劍鞘,卻是菁華盡失。
          杜鐵池因見那劍式樣特別,把端彎出,鑄有一龍,龍口二齒,似如雙鉤,尾梢部位,亦
      如龍尾,亦有暗扣!
          他心里一動,試著在腰上一束,首尾相銜,“ ”的一聲已扣了個結實,端的是一根理
      想腰帶!
          徐雷這時目光卻為玉匣的另外兩件物件深深吸住,那張猛張飛也似的臉上,卻顯現出無
      比的稀罕神色!
          他徐徐將手中玉匣置于地上,先將那面狀如新月的紫銅古鏡取出,細看了看,又翻過鏡
      后看了看,頓時悟出了其中玄奧。但見古銅的鏡殼上,雕刻著許多凸出的古篆的陽文,上有
      紅黃藍紫四枚凸出的按鈕。
          徐雷點頭慨然道:“這就是了!”
          他偏過頭,向杜鐵池道:“此鏡之名‘破月’,如果我的閱歷不差,連同恩人你腰上的
      那口仙劍,以及匣內這顆寶珠,皆是前古仙人‘破月神君’的鎮山之寶,破月三寶我久知其
      名,今日才得目睹!果然名不虛傳!”
    
          說罷手指鏡后四色按鈕道:“這四色按鈕,以其色澤,各分為水,火,風,雷,是名
      ‘破月四界’,威力至大至猛,恩人你此刻功力未竟,尤須小心使用,否則必不可收拾!”
          言罷又將那顆紅色明珠取出,看了看,道:“這顆‘兩剎神珠’更是威力至大,為一降
      魔至寶,不可隨便施用!”
          徐雷复將二寶置回匣內,乃對杜鐵池道:
          “破月三寶天下知名,恩人你功力未竟以前,要特別小心防范,二寶威力至大,一旦落
      入惡人之手,勢將引起一場劫難,恩人不可不加意小心!”
          杜鐵池因見徐雷對三寶一副愛不釋手模樣,轉思如非他法力深湛,閱歷廣泛,自己根本
      只當是塊玉石,根本無從發現!這類前古至寶,得一樣已足寬慰生平,何敢獨自具有?
          他具心仁厚,這么一想,尤覺不便獨享!當下乃將那面破月四界寶鏡拿起,雙手呈上道:
          “多謝老前輩指點,此三寶既是如此可貴,后輩一介凡人,何敢擁為己有,僅以此鏡敬
      獻老前輩,尚祈笑納才好!”
          徐雷先是一惊,想是未料到對方如此慷慨,臉上一喜,可是緊接著卻又面色平和下來。
      苦笑了一下,他搖搖頭道:“恩人仁量如海,只此度量,日后必為我道發揚光大之人──徐
      雷服罪之身,得蒙七修真人不殺,已是徼天之幸。何敢心存貪念,此寶一体三件,配合使
      用,威力無邊,一旦分開來,固然威力不致減小,卻是美中不足,況乎這等至寶,宁藏垢土
      千年,不遇明主,也不會無故出世,足見恩人福澤齊天,与此三寶主物有分,徐雷更不敢据
      為己有了!”
          杜鐵池再三求贈,徐雷卻是無論如何不肯收受,二人推辭了半天,徐雷態度堅強,杜鐵
      池無可奈何,只得收回!
          徐雷道:“恩人得天獨厚,徐雷卻是待罪之身,此番果真如七修真人當年所言,得能脫
      困,必將應在恩人你的身上,那時勢必仰仗甚多,那時求恩人施以援手,徐雷苟得再生新
      机,必拜恩人之嘉惠于万一矣!”
          他在說此番話時,神色至為誠懇,說到后來,語多悲切,忍不住反而垂頭哭泣起來。
          杜鐵池忍不住道:“前輩何必這么說,果真能為前輩效力,赴湯蹈火万死不辭。”
          徐雷听他這么說,不覺頓止悲容,臉上帶出一番喜色,忙道:“杜恩人言重了!”說到
      這里,卻似忽然想起一事道:“噢──我几乎忘記了!”
          杜鐵池好奇問故!
          徐雷卻含笑道:“此峰名‘至來峰’,乃雁蕩之最高峰,地處新雁之中,乃刀山地脈匯
      集之處,即以此山而論,向陽伏陰,故此雖至嚴冬,草木不枯,石多鐘秀!”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才又接道:“恩人,我要告訴你的卻是,這座至來峰,卻是一塊
      整個巨石天成,這百十年來,我因研習‘石鏡透視’之法,卻為我無意間發覺到石內的一道
    
      石脈,從而發現了深厚石內的一道‘靈石仙乳’!”
          “靈石仙乳?”
          “不錯!”徐雷道:“恩人你自是不知,這類靈石仙液,為天地間至珍仙品,一經服
      食,功能脫胎換骨,化腐朽為神奇,對于我輩修道人更是大有裨益,是以今日我特地把恩人
      約來,看看是否有此机緣,一嘗這天地間珍靈神妙之物!”
          杜鐵池先是一喜,遂即搖頭道:“既是這樣,理當你老人家飲用為宜!”
          徐雷咧開大嘴,大笑了一聲道:“恩人說得好輕松,我哪里有這個福气,這百年來,我
      曾用盡苦心,只要嘗了一口,卻已是受用無窮,再想多嘗一滴,已是妄想!恩人請想,這物
      件名‘靈石仙乳’,當知意頗通靈,騙想誘食至為不易!”
          杜鐵池甚為好奇地道:“既然這樣,今日又何能誘它出來。”
          徐雷道:“恩人你有所不知,這百十年來,我以石鏡透視之法觀察結果,才斷定‘石中
      仙乳’每三十年逢‘寒露’日‘子’時,必有异動,蓋是時感天地之气,天降寒露,石中為
      產乳之時,只是為數极微,至多不過十數滴而已,總觀石中仙乳,全數不過數杯而已,可知
      這類仙乳之得來不易,今日此刻,卻正是時机,恰逢三十年之后寒露之日,是以良机不可錯
      過!”
          杜鐵池道:“這么說來,須待‘子’時才可以誘其出現了!”
          徐雷笑著搖頭道:“這又不對,真要到‘子’時,我們再下手卻就晚了,須要早上兩個
      時辰才是時机!這個時候也不為晚,且觀恩人你有這個造化沒有吧!”
          他似乎心里充滿了興奮,不時地搓動著兩只手!
          二人說話之時,天已盡晚,要在平地,或高山中別妙,此時怕早已黑了,但是這座至來
      峰高出云層之上,正如徐雷所說,乃是一塊“向陽伏陰”地帶,獨得天地鐘秀,雖黑夜亦不
      若別處之黝暗,似有一片鯦髑嘧瞎 B{梀喝M腫。事_啥悅嫦嗍鈾禱埃p瘓跛亢漣C眩
    
          這時徐雷要杜鐵池与其并排坐定,即見他雙手搓動更疾,忽然,他雙掌突揚,即由一雙
      掌心匹練般地飛出了兩道紅光,射向對面石壁之上!
          紅光為其本身所練之真牛祭斂gO冢z匆朽蓎w﹛
    
          徐雷雙掌照定壁上,一意將紅光繼續向石內貫注,約莫有一袋煙的工夫,才見他臉上帶
      出了一絲笑容,雙手向后一招紅光一閃即失。
          杜鐵池心正奇怪,卻听得石內隱隱響出一种雷鳴之聲,緊接著整個石峰,都似地震般地
      震了一下!
          徐雷點頭笑道:“這就是了!”
          杜鐵池奇怪地道:“這是怎么回事?”
          徐雷道:“恩人不必奇怪,我已探測出仙乳行經的路線,今夜极有可能誘其出來,端看
      恩人你是否有這個口福造化了!”
          說罷駢二指,在四壁角落處各指了一下,偏頭向杜鐵池道:“我已發動了石內禁制,恩
    
      人少待一會,可由我石鏡透視之法,看出石內一切。”
          說話時,整個石峰微微又起了一陣震動。
          徐雷點頭道:“是時候了!”只見他猝然伸手向著深嵌石內的那面古鏡上指了一下,即
      由鏡內竄射出青鯦韉囊坏攔 @
    
          這道光華不似前次那般向空中射出,卻隨著徐雷手指之處,落在對面山壁之上。隨著這
      道鏡光照落之處,石壁上頓時現出了面盆大小的一團鏡面。漸漸地這團鏡光慢慢擴大,大到
      有水缸般那么粗細,就不再擴張。如此,這團光華,即隨著徐雷手指之處,上下左右移動,
      鏡光過處石內纖微可見!
          似這樣鏡光漸漸深入,所見亦同。起先并無什么异狀,到后來漸漸所見即有奇趣,石內
      每因質地不同,所泛出的光澤反于鏡面光華,亦多不同。是以,金、銀,銅、鐵、錫,各色
      彩玉、晶石,俱以其不同質地色彩,泛射出一片五彩斑斕的絢麗色彩,一入視覺,美不胜收!
          這團深入的鏡光,在徐雷指示之下,深入數千百丈,鏡光過處無纖不見。想象中,不過
      是塊大石頭罷了,內里還會有什么可看之處。其實卻是大謬不然,撇開上述的那些石內礦
      藏,各色寶石不說,更有許多縱橫的石道脈路,內里清泉濯濯,一入鏡光,宛若銀龍。
          杜鐵池哪里見過這類奇异景致,不禁看得呆了。他正在看得入神當儿,忽然間鏡光一
      亮,即見一條長有數尺的晶瑩小蛇,陡地由石內穿起,循著石內一道縫隙,直向上方疾若電
      閃奔馳般地游行而去。
          徐雷精神陡地一振,手指處,那團鏡光驀地跳起,緊循著那條銀色小蛇追了過去!
          一場奇妙而滑稽的追逐,眼看著那條晶瑩燦爛的銀色小蛇,時上時下,或東或西地快速
      閃躲著,由于五十年來,徐雷已在捕誘靈乳方面,得到了极多的經驗,是以看起來這條銀色
      靈蛇盡管是极盡靈活之能事,卻依然不能脫開那團鏡光的追蹤!
          一馳一追,疾若奔雷閃電──
          驀地,那條銀色小蛇蜡盤不動,在鏡光照耀之下,反射出一片晶光!
          杜鐵池一直把它當成一條蛇,直到此刻,這條小銀蛇盤成一團不再游動時,他才霍然發
    
      覺出來并不是一條蛇,卻是一團水──一團泛出銀色光澤的銀色汁液!
          杜鐵池心里一動,這才知道原來先前小蛇,即是靈石仙液的化身,不禁大為奇怪!
          徐雷手指下的鏡光,緊緊將那灘靈石仙液罩定,鏡光照射下的那灘銀色液体,反射出點
      點銀星,煞是好看!
          看起來,那不過是一灘固定不動的銀色死水。在鏡光罩射之下,足足有半盞茶之久,那
      灘銀色光液一動也不動!
          杜鐵池已有些忍不住了,心里大感納悶!
          徐雷微微一笑道:“杜恩人你休要受它欺騙,不久之后必有异動!”
          話聲才歇,忽見那團銀液,電光也似地躍空直起,复作一條細若小指,長有三尺的銀
      蛇,直向地下電光石火般地鑽了下去!
          徐雷早已料到了有此一手,見狀忙自一指鏡光,緊追下去,只是其勢已顯然不若銀蛇那
      般快捷,一個沒有追上,卻已失去它的蹤影。
          “糟了!”
          徐雷叫了一聲,驀地手指向止前方一指,發動了隱藏在四下的禁制!
          只听得一聲輕震之后,整個山峰都為之動搖了一下,一幢紅光有如一面紗帳般地直由地
      下迅速地升了起來,不過是閃了一閃,已將整個石峰內層包裹起來。
          這一突然的舉止,果然運用的十分恰當,由于禁制發自地下,是向上包抄的勢子,對于
      那道通靈的仙液發生了适時阻止的作用。
          就在紅光紗罩向上包抄而起的一剎,那道靈石仙液化作的銀蛇已反射了起來,像是一支
      脫弓利矢,一閃已至眼前,饒是如此,較之那面猝起的紅光依然是慢了一步,仍然被紅光所
      化作的紗幕,及時阻在眼前!
          銀蛇一射不出,阻于紅色光幕之內,有如凍蠅沖窗般地沖撞了起來,只是一任它沖撞得
      再為激烈,那是無論如何也難以脫困而出。那道靈液果然深通靈性,往上沖刺難以脫困,倏
      地改向側方一個快閃,疾快如箭矢地向右側方射了出去。這一道仍然是不靈。如此前后左右
      胡亂扑撞一番之后,又化作一灘死水,蜷盤在地上不再移動了。
          徐雷臉上帶出了一絲微笑,偏頭看向杜鐵池道:“時候差不多了!‘子’時一到,甘露
    
      降時,這道靈液就不再安宁,那時老夫當以鏡光逼其由壁上唯一通道而出,恩人卻要千万小
      心,否則靈液一經与大气接触,即將化為烏有,那可就前功盡棄,太也可惜了。”
          杜鐵池皺了一下眉毛道:“只是我該怎么做呢?”
          徐雷道:“恩人不必擔心。”
          說時他手指對壁道:“恩人且看,對壁之上有一破裂石口,至時老夫當以法力配合鏡
      光,逼使那道靈液自此石縫向外噴出,只是這道石縫長有尺半,卻不能保証它由何處噴出,
      是以要請恩人你格外留意,到時,我當以本身功力,將附近丈許方圓之內,隔絕封鎖,不使
      大气天風攻入,如此那道靈液的靈性將不會喪失──恩人只要能吞下一口,就足可告慰了!”
          杜鐵池道:“老前輩對我實在太厚愛了,只是這等天地靈物,只怕我無能消受,到時請
      老前輩与我共同享受才不致暴殄天物!”
          徐雷含笑道:“到時候再看吧!”
          二人說話時,那道靈液所化銀水,始終灘在地上不動,由于整個石內禁制已然發動,倒
      不愁那道靈液再能脫壁而逝,目前离夜“子”時,還有一些時候,二人樂得輕松一下,胡亂
      地說些閑話。
          杜鐵池這才發覺到這個徐雷,敢情是無所不知,知識之廣淵,涉獵之弘泛,令他嘆為觀
      止。閑話無事,杜鐵池遂即把日來在七修洞府所研習情形心得,提出來与徐雷討論。
          由于徐雷早已是過來人,自然一听即知,當下不胜贊嘆!深深感慨此上乘仙法入門功力
      之奧妙,他遺憾地告訴杜鐵池說,如果他在入門之初,能夠悉知這些奧秘,必然早已大成,
      言下不胜感嘆!這一談話,約有多半個時辰,杜鐵池吸取了許多寶貴經驗,獲益無窮。
          那道靈石仙液幻化為的一灘死水,始終蜷伏不動,然而距离霜降的“子”時,卻是越來
      越近了,徐雷看了一下天色道:“差不多了。”
          話聲出口,他長袖揮動,飛閃出一枚光華灼灼,刺目難開的碧色物件,那物件看上去,
      极似一樣梭形的東西,一出衣袖,迎風一轉,又加大了數倍,帶著一天碧焰,霹雷震耳的一
      聲雷鳴,直向石壁之內穿牆而入,一閃而逝。
          徐雷的伎倆,顯然還不止此,就在那碧色神梭方自穿入的同時,他手拍后腦!
          “啪”的一聲輕響,一團紅光,簇擁著大如雀卵的一粒紅珠,直由他頭頂正中射空而
      起,高高懸于頭頂之上!
          也同于那石內禁制一般,只見由紅珠之內散發出一陣刺目的紅色彩煙。這些紅色彩煙一
      經漫出,遂即像青紗帳般地洒向四方將這些小小隘口洞室,罩了個嚴絲密縫!
          杜鐵池頓時就覺出鼻間出息一緊,耳邊即听得徐雷的聲音關照道:“恩人且請暫閉呼
      吸,行胎息之術,忍過一刻即可收功!”
          杜鐵池遵言調息,他如今內功大為精進,行胎息之術已可如意控制呼息,即使閉息盞茶
    
      之久亦可無妨。他這里方自閉住了呼息,耳邊又听得徐雷聲音道:
          “恩人且請留意鏡光,這靈石仙液即行就要升起,恩人不妨候在石穴口前,我就不再關
      照了!”
          杜鐵池赶忙站起身來,走向壁前。
          他眼睛注視著石內那道鏡光,但見鏡光注視下的那灘靈石仙液,果現出了頗不安宁的形
      態,時而變成一長气,時而又化為小小一團。
          徐雷先時發出的那支“雷火金梭”,此刻已挾著雷霆万鈞聲勢,一路破石直下。
          徐雷自十年來,練成了“戌火真功”,后腦那顆“火雷神珠”更是威力奇大,為他在十
      年來所培之戌火真精內冶精練而成,一經放出,遠近由心,有“放之彌六合,收之藏芥子”
      之神威。這時那顆火雷神珠不過才發揮出千分之一的功效,僅僅分出幢紅色光罩,將洞內罩
      定,杜鐵池已感覺出遍体奇熱難耐,宛若置身爐火之上,瞬息間已是汗下如雨。
          是時石內那道靈石仙液,早已為徐雷手放出的“雷火金梭”逼逼得上下逃竄,那團鏡光
      更是死死將它罩定,一任它上天入地,亦休想脫開分毫。
          看上去的确是惊險之至!那雷火金梭所幻成的一條碧火緊緊躡著那道靈石仙液,就像是
      一條綠色的大火龍緊追著一條小蛇,所過處烈焰滾滾,石熔金銷,端的厲害之至,聲勢惊人
      已极!
          這一場翻天覆地的追逐之戰,看得人惊心動魄,那道靈石仙液所化作的銀色小蛇,想是
      被那條碧色火龍追逐得無處藏身,有几次首尾相銜,其勢危險万分。
          饒是如此,那道靈液卻并不向杜鐵池、徐雷二人面前石壁沖出!
          徐雷看到這里哈哈一笑,道:“杜恩人你要留意了,時候到了!”
          話聲一落,即見那道碧色火龍首尾擺處,烈焰大作,鏡光照處,所有石質剎時變為一片
      赤紅。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剎間,那道靈石仙液所幻化的銀色小蛇比電還快地向上疾
      馳奔來!
          這等奇快的勢子,使得那團鏡光也不及赶上,并听得一旁的徐雷大叫道:“小心!”話
      方出口,杜鐵池即見面前石縫穴口白光一閃,顯然的那條銀白小蛇,己然躍身而出。
          杜鐵池因知這條小小銀蛇,其實正是那道靈石仙液化身,這時見狀自是不肯放過,由于
      兩者距离至近,當下迫不及待迎頭一口向著蛇頭上咬去!
          一口咬了個正著!
          那看似銀蛇的東西,其實不是,等到杜鐵池迎頭咬在嘴里之后,才覺出是一般冷、甜、
      香、澀四味交集的濃質液汁!
          一股奇猛的沖勢,使杜鐵池簡直來不及下咽,已迫不及待地大口地咽了下去!
          一連三四口!等到那道靈石仙液霍然阻止住下沖的勢子時,顯然已為杜鐵池吞下了一大
      半。
          事實上杜鐵池也實在吞不下去了。
    
          眼看著剩下的小半截靈液一個倒轉之勢,破空就起。
          徐雷大聲叱道:“哪里去!”
          手指處,空中“火雷神珠”倒卷起一片紅光,直向那半截銀蛇上卷了過去。
          至此這道靈石仙液所化的半截蛇身,才知不妙,只見它身子向下一沉,倏地像噴泉般殺
      了開來,直向地面上濺落下來!
          徐雷怪嘯一聲,已迎身而上,仰首張唇便吃,那道靈泉噴了滿臉滿身都是。
          杜鐵池也一樣,就像是洗了個噴水澡似的!全身上下淋了個遍体透濕!
          像是下了一天的銀雨,只是這陣雨太快了,也太短了!一洒即收,等到杜鐵池想到是怎
      么回事時,一切已全已消失!
          徐雷悵恨地跺了一下腳,不胜感慨嘆息地直搖頭!
          杜鐵池也不知怎么回事,見狀也傻了!
          徐雷看了他一眼,卻苦笑道:“恭喜恩人,洪福齊天,只怨老夫無此福緣,不過這也是
      在我意料之中──老夫倒也應該知足了!”
          杜鐵池糊里糊涂地只咽了几口,仿佛整個的胃都已經填飽了。
          他先時也未曾注意到有什么异狀,這時心情略定,才覺得遍体奇熱,仿佛身內充滿了前
      所未有的勁道,這股勁道上下交流急轉的結果,使得他手足發漲,頭發聳聳欲立,真恨不能
      放腿狂奔一番!
          徐雷已窺出了他的异態,倏地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杜鐵池頓時就覺出由其掌心里
      透出了一股更為焚熱的勁道,這股勁道一經注入杜鐵池身上,頓時使得他全身轟然一聲大
      震,雙目一翻,當場昏了過去。
          他悠悠醒轉回來的時候,卻又是另外的一個黃昏了。
          天空是火紅的顏色。沒有風,沒有云,一切都似乎是靜止的。
          他平平地躺在石板上,只覺得全身上下說不出的舒适,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徐雷就坐在他對面,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看起來他的樣子,好像有了些轉變了,最顯著的是他頭發的顏色,杜鐵池記得以前是黃
      色的,而現在看上去卻是黑的,如同墨染過一般的黑,從而使杜鐵池也注意到了他的胡須,
      面色,眼睛。這些部位以前也全都是黃色的,而現在看起來。都有了改變,該紅的紅,該黑
      的黑。總之,這個改變,給人的印象是他年輕得多了!
          杜鐵池霍地由地上坐了起來。
          徐雷笑道:“我算計你也該起來了!”
          杜鐵池站起來;說道;“這是怎么的一回事?”
          徐雷道:“杜恩人你這一覺,睡了有兩天兩夜,你可知道?”
          杜鐵池暗吃一惊,打量了一下天色道:“我怎么會睡得這般死法?”
          徐雷道:“恩人你有所不知,這是因為你服下了太多的靈石仙乳之故,這一覺已使得你
      脫胎換骨,靈性大增,未來神仙歲月,已是指日可待之事,可喜可賀!”
          杜鐵池神色略變,因為這一剎,他腦子里想到了許多以前所未曾想過的事情。
    
          那是一些奇怪的念頭,似乎是些冰封已久的記憶,有些又似乎從來不曾在自己身上發生
      過,試著再思索一些別的事里,無不尖銳靈敏,條理不紊,清晰已极。
          當他目光再轉向徐雷時,對方的那張臉,剎那間變得极為熟悉,宛若當年故人──靈性
      的滋長,使得他几乎洞悉生前之事。
          徐雷嘆息道:“杜恩人,你山居歲月已然不多,三月之期轉瞬即至,雁蕩山眼前的一場
      魔劫,卻要仰仗恩人你的大力掃蕩鎮壓呢!”
          杜鐵池點了點頭,黯然道:“我知道,徐雷,你的魔難期限,也將屆滿,至時怕有‘三
      光照頂’之災,你可知道?”
          徐雷先是一怔。繼之惊喜,霍地面色大變,陡地扑上前來,倒身便拜!
          “杜恩人,你要救我一救!”說著,徐雷張開大嘴,一時悲從心起,淚下如雨。
          杜鐵池微微閉上了雙眸,無盡無涯的往事,自他腦海里涌現了出來!
          剎時,面前的徐雷化為一頭大水牛,而他本身卻變作一個牧牛童子。
          那個騎在牛背上的牧牛童子,手中拿著一根洞蕭,只管逍遙自在地吹奏著,卻自任那頭
      大水牛,在枯黃的大草原里走著。黃草高過一人,把人牛全都遮住了,天高無云,秋風習
      習,他是那么的爽意!
          忽然,一聲虎嘯,由側面陡然躍出來一頭五彩斑斕的猛虎,張牙舞爪地直向著他身上扑
      來,杜鐵池呀的一叫,一個倒仰自牛背上翻了下來!
          那頭猛虎,厲嘯一聲,直向杜鐵池身上扑過來。
          就在這時,那頭大水牛“哞”地叫了一聲,倏地向著虎身上撞過去!
          虎牛打成了一團!
          杜鐵池連惊帶嚇地一路在草叢里翻滾著,不經意間,卻向一堵山坡間直翻滾落下去。當
      時不省人事。
          他三魂幽幽醒轉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只覺得身上好冷!
          想到了剛才老虎的事,心里不住地害怕,當時抖顫顫地由草叢里爬起來,他想到了那頭
      大水牛,他就一路攀緣向上爬去!
          ──月光之下,他終于找著了那頭舍身救主的大水牛,這時它已經橫尸在地,只見它全
      身染滿了血,腸肚灘了滿地,尸身有一小半,已經被虎噬了。
    
          杜鐵池只是重重地注視著那頭牛,眼淚婆娑直下──他注意著那頭牛的臉──忽然那張
      臉一下子變了,變成了一個毛頭大漢的臉──
          怪的是這張臉与徐雷一般無二……越看越像,豈止是相像,簡直兩者就是一個人!
          杜鐵池忍不住“啊呀”叫了一聲,幻景即失,代之的卻是面前徐雷那張聲淚俱下的臉。
          他怔了一下,頓時悟出了這其中道理。
          原來在几世以前,自己就是那牧牛童子,徐雷就是那只舍身救主的大水牛,他們之間的
      微妙牽聯,正如同那幻景類似!
          靈性的顯現,只是一剎那,再想回思,卻又像洒了一天大霧般的意態朦朧,什么也想不
      起來了!
          徐雷頻頻點頭,哭得聲淚俱下。
          杜鐵池的眼角也早已濕了──不知何時,他已經汨汨地淌下了淚水。他走過去雙手自地
      上把徐雷攙扶起來。
          徐雷一怔,道:“恩人,你答應為我化解了?”
          杜鐵池嘆息一聲道:“徐雷,你放心吧!我欠你的太多了,我想此事,真人當在他所留
      的柬帖里記述甚清,你拆開一看即知!”
          “啊──”徐雷不胜惊喜地道:“恩人不說,我倒几乎忘了。這兩天,就是開啟真人所
      留的柬帖的日子了。”
          杜鐵池含笑道:“這就是了,等你拜讀真人所留柬帖之后,再与我共商大計!”
          徐雷一時破啼為笑道:“謝謝恩人,恩人离開洞府已有數日……”
          杜鐵池不待他話說完,遂即點頭說道:“不錯,我這就要轉回去了,如果我見解不差,
      你我在‘大荒山’古琴洞內,尚有一段主仆之情。”徐雷倏地呆了一下,一剎時,臉上變幻
      了許多表情,似悟又非的,只管瞪著杜鐵池在發怔!
          杜鐵池此刻智域已開,前生之事時有涌現。
          他輕嘆一聲,說道:“這一切,在你拜閱七修真人柬帖之后,必有知曉,我不再多說
      了,眼前時日不多,我必須在此短短時日內參透三洞圖解,熟悉仙法,以備來日大派用場,
      我去了!”
          徐雷見他自服仙乳后不過二日,居然脫胎換骨,分明已悉透過往今來,由此而看,他恢
    
      复前生法力,也當是指日可侍事,一時心里好不為他高興。
          杜鐵池拱手作別,遂即自地上拿起“破月三寶”。這三件物件,他來時尚還莫測虛實,
      此刻卻像是知之甚清的模樣。看著手上的玉匣,他不胜感慨地嘆息一聲道:“這三寶追隨我
      數百年,如今物歸原主,隔了這么久,物我兩忘,恰于此時出世,只怕井非佳兆,卻又要多
      造上許多罪孽,卻又是奈何!”
          言罷點了點頭,遂即向外步出。
          徐雷道:“我送恩人一程!”
          杜鐵池搖頭笑道:“不用,我此刻功力半回,已非回來時模樣。說到這里微微一頓,口
      中吟哦道:“滴,嘛,破……”
    
          徐雷一惊接道:“漏──”
          杜鐵池點頭道:“不錯,滴嘛破漏──是這四個字!”
          徐雷道:“此乃上乘運劍口訣。”頓時喜道:“恩人竟己悟透至此,不日當能出入青冥
      了!”
          說時天風大作,疾勁的罡風,平削著石洞外的表層,就像刀子削刮一般地揚起了片片石
      灰。這等風力,以杜鐵池來時体質,那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承受得了的,然而此刻,卻不能給
      与他絲毫威脅。
          徐雷正自不解他將如何离開,卻見杜鐵池抱了一下拳,整個身軀,已垂直地向著峰下躍
      去!
          不言徐雷目睹此番情景,惊喜交集,且說杜鐵池躍抵山畦上,一路翻下洞府,即見大小
      群猿,正自喧叫混亂鬧在一團!
          杜鐵池的乍然現身,頓時使得各猿大為惊喜,紛紛搶先上前,圍繞著杜鐵池,大叫大跳
      起來!
          雖然只是短短兩三日的隔別,然而在杜鐵池的感覺里,卻是像隔离了數十年,甚或是一
      生一樣的那般甚久。
          他此番脫胎換骨,靈性大增,一切見地均較以前大為不同!靈性的滋長,更使他一舉一
      動都變得謹慎持重。由于他了解到本身的責任重大,更使得他不得不加緊地鞭策著自己精益
      求精!
          与眾猿調笑一番之后,他遂即進入到第三進石室,去參習那壁上的十二尊圖解畫像。
          這十二具形象,即所謂的“十二星相面面俱到”,過去他已經參透,只是并不能深入領
    
      會。此刻,以他靈性智慧,果然,只在他定心凝思片刻之后,即已大悟。休看僅僅只有十二
      式圖像,這其中包含的學問,卻是大极了,漸漸地杜鐵池已深悟出這些圖解,不僅僅是上乘
      道法的筑基之始,甚至于,還關系著一种是一系列的鎮心伏魔上乘心法!
          這一突然地發現,自然使得他大是心慰的。
          他在這間石府里,足足停留了七天。七天之后,當他步出石室之外,已爛熟了這“十二
      星相面面俱到”的神髓。
          這些日子,飢餓時他只嚼食些生的黃精,口渴時就在室角吸飲滴泉,“欲念”降低到不
      能再低的地步,這時心情一松,才想到要好好吃上一頓。在前面石室內,他找到了一個舊
      鼎,經過他一番清洁打磨,勉強可以用來當鍋。他就支石為灶,盛了半勺的清泉,削了些野
      芋山薯煮吃一飽。
          多日他未曾吃過熟食,這時吃起來倍覺芳香,心想那些白猿一定也愛吃,就把剩下的那
      些留下。
          這些日子來,他也從來沒有想到過別的事情,這時一定下來忽然覺出了寂寞。他想起了
      梁瑩瑩。
          思念這玩藝儿就是這樣,不想就是不想,一點影子也沒有,一想起來可就無了無休,況
      乎梁瑩瑩是那么可愛,雙方有十几天沒見面了,一想起來,自然心中充滿了思盼。先只是一
      點淡淡的影子,轉瞬間這點淡淡的影子,可就成了一种很沉重的心事,緊接著就變成了一种
      渴望──一种急欲要一見她面的渴望!
          所謂“魔隨心生”就是這個道理,又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杜鐵池在參透上乘
      道法之后,自然而然地也就遭遇到了這种不可避免的心相。
          十几天以來,除了到上峰徐雷那邊去過以外,他還從來沒有离開過這座洞府,加以他剛
      剛悟透了“十二星相面面俱到”這上乘玄奧心法,心性至為愉快,想到了須要輕松一下。好
      在這附近地勢,他很清楚,當下就信步走出了洞府。
          他原先只不過是存心在這附近隨意走走,可是不知怎么一來,走著走著就穿過壁廊,向
      著外面步出了。
          岭陌上覆罩著一層白雪,天是灰的,雪花隨著風勢,一陣陣地飄過來,遠遠看過去,聳
    
      立在峰巒上的那些松柏,像是一重重的雪堆,一列列,排列得是那么整齊。
          杜鐵池心中不禁一動,想不到自己所居住的那座“七修洞府”,溫煦如春,一出洞外,
      竟然又是另一番世界,咫尺距离,竟然如此差別,真的“匪夷所思”,令人無法猜透!
          他信步跨過了眼前一片崗巒,來到了一片平原地方,只見正前方,約有百十丈外,點綴
      著一片盛開的紅梅。
          血紅色的梅花,与白雪互一映襯,蔚為奇景。
          任何人目睹及此,都會情不自禁地興起一番興奮,即使你是個凡夫俗子,也鮮有不喜愛
      梅花的。
          杜鐵池心中一喜,足下加勁,遂即縱身而出,一路踏雪狂奔直向著那叢梅林奔去。
          他如今功力精進,較諸昔日,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這時一經施展開輕功身法,才更見高
      明,往往只借諸足尖在雪面上一點之力,身軀已縱出十數丈以外,心里一喜,他更加地賣弄
      起來。過去他曾經練過“踏雪無痕”的輕身功夫,只是也只能十丈見功,再要延長下去,雪
      面上可就難免要現出了一些痕跡!哪里像他今天這個樣子,看上去,整個身子,几乎是在雪
      上凌空飛越一樣。百十丈的距离,不過是三數個起落,已扑到了盡頭。
          這种輕功,使得他自己也不胜駭异!如果說有一個人這般施展,他必然會以妖魔視之,
      在他印像里,還不曾見過一個人,有過如此造詣的輕功。
          心里一高興,足下更不停留,身子方一扑臨,已陡地拔空而起,一躍十丈,輕輕落在了
      最高的一棵老梅之巔。
          他足下方向梅梢上一落,猛地里,卻看見了一樣物件,禁不住大吃了一惊。──那是一
      條五彩斑斕的怪蛇!
          這條怪蛇無巧不巧地正自盤身在梅樹之梢,由于長軀上色澤,与那棵古梅樹的顏色十分
      接近,一時甚是不易看清。
          杜鐵池足下一落,那條怪蛇霍地向上仰頭,才使得他忽然看清了──是一條頭上生有紅
      色雞冠的大蛇。這條蛇,好像正在專心一意地噬著什么,嘴里咬著一枚紅色的果子,正在將
      咽未下之際。
          杜鐵池落下的身子,無巧不巧地,正好落在這條怪蛇的頭前,足尖与蛇頭距离不足半尺
      之距。
          這條大蛇乍見杜鐵池似乎吃惊不小,口鼻里發出“蘇”的一聲,身軀倏地向著樹干下方
      縮了回去,退勢极快,轉瞬間己吸縮了丈許上下。
          杜鐵池早已吃惊地由樹上飄身而下。在樹下他打量著這條蛇,心中大是惊懼。
          這條蛇端的稱得上是條大蛇,足足有丈多長,約有杯口那般粗細,遍体紅黃間接的密
      鱗,閃閃有光。最奇怪的是這條蛇頭部那個紅色肉冠,以及身后那截扁平如同扇面的尾巴!
      實在是大异一般,那截扇尾緊緊帖著樹面,活似一面吸盤,緊緊地吸附著,确是一條罕見的
      怪蛇!
    
          這條紅鱗怪蛇,原是在啃噬著嘴里的那粒紅果,忽然發現了杜鐵池這個人,心里一急,
      仰頭把那枚紅果吞入腹內。
          杜鐵池方覺出這枚紅果子与梁瑩瑩所贈与自己的“冬果”极為相似,卻已被那條怪蛇吞
      入口內,杜鐵池才又發覺到這條蛇的頸頭部位,极為細小,頸部七寸以下,才忽然變粗,是
      以那枚紅果,雖然吞下,卻不能順利過頸,說上不上,說下不下,一時卡在喉頭,只急得怪
      蛇嘴張眼翻,嘴里腥涎漣漣滴洒不已,看上去難過极了。
          杜鐵池雖然不知道這是一條什么蛇,卻可以斷定必是一條罕有的毒物!心里乃生出了除
      蛇之心!
          那條怪蛇在經過一番掙扎力噬之后,總算把喉間果子吞到了肚里,長軀一陣后縮,沿著
      樹身,直向下面游來!
          杜鐵池心中一惊,一拍手,已把新得的那口“破月”仙劍自腰上抽來。
          寶劍出鞘,頓現不見。像是打了一道閃電,白光閃了一閃,這口前古仙兵,通体上下泛
      現出白中透藍的一彎奇光,冷森森的劍气,侵入毛發,在環身半丈方圓之內,都使人有所感
      應。
          怪蛇原來有下來侵犯之意,想時猝然有畏于杜鐵池掌中這口劍的緣故,嘴里忽然“吱─
      ─”地怪叫一聲,才將落地的身子,霍地又向樹上升了起來。
          杜鐵池方自作勢以手中仙劍向蛇身上揮去,不知怎地一剎那,卻已失去了那條怪蛇的蹤
      影。他心里暗中一惊,不由向前走了几步,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這棵老梅樹,才發覺到這棵
      梅樹,粗過合抱的樹干正中有一道顯著的裂痕,那條怪蛇,顯然正是進身干樹縫之內。杜鐵
      池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這件事倒使得他一時為難起來。
          他原想揮動仙劍,將梅樹砍倒,不愁那條怪蛇不現身出來,可是他忽然發現到這棵梅樹
      是那么蒼勁雄發,花枝廣被,結蕾万千。
          顯然,這棵樹是所有梅園當中生得最壯觀茂盛的一棵了,如果被自己仙劍斬斷,似乎也
      太可惜!然而,果真愛惜這棵巨梅,卻又听令這等毒物生存,說不定一旦成了气候,為害人
      間,后果實在不堪設想。心里想著,愈加舉棋不定,不知如何是好。
          他這里正自思慮不前,忽听得身后一人老聲老气地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想死
      么?”
          杜鐵池心中一惊,倏地轉身后看,但見面前梅樹叢主交疊,哪里有什么人影?
          他向前走了几步,奇怪地冷冷叫道:“什么人?”
          說話時,已見一片云霧氤氳開合之間,這石上,坐著一個散發如截,面生白髯的禿頂老
      人。
          老人身著白衣,云霧環身,襯以白雪,极不易為人發覺,杜鐵池如非功力深湛,加以那
      雙眸子自服食“靈石仙液”之后,已能洞穿云霧,是以略經注視之后,已把對方看了一個仔
      細。
          卻見對方老者一身雪白長衣,發髯如劍,由于身材過于矮小,看上去那襲衣服就顯得太
    
      大了,紅通通的一張圓臉,襯以雪團似的兩朵白眉,面目慈祥,周身上下圍簇著一團仙气,
      不著絲毫人間凡俗。
          老者面前插有一面白色三角旗,矮壯的背肩之上,背系著一柄黛綠色銀的寬面短刀,刀
      式奇古,形狀十分特別。
          杜鐵池一直走到他身前站定,白衣老人臉上頓時現出惊异神態!
          他愣了一下,打量著杜鐵池道:“娃娃,你看得見我么?”
          杜鐵池插劍入鞘,抱拳道:“老人家請了,怎會在此曠野修為?”
          老者一笑,微微抬起右腕,用那截寬大的衣袖拂了一下,頓時面前云霧散消。
          “娃娃你先不要問我!”老者道:“你叫什么名字?”
          杜鐵池听對方開口閉口皆呼喚自己娃娃,心中自然大是不悅,只是看在對方那么一大把
      子年歲上,卻也不好發作。當下他強自忍著胸中悶气,勉強抱拳道:“在下杜鐵池,老仙師
      大名是──?”
          老人呵呵一笑道:“老夫歐震,人稱‘劍髯公’,來到雁蕩山,旨在拜訪一位朋友,只
      是我那位朋友好像不大歡迎我,卻對我閉門不納,是我找了半天也沒有找著,因見這种梅花
      開得好看,一時前來賞梅,無意間卻發現了种植的冬果,一時貪口,吃了兩枚,是我生平從
      來不愿占人家便宜,況且這類冬果价值不貲,更不能平白讓對方受損,所以特地在此席地而
      坐,等待果主前來,無意間卻發現了這條‘七星鉤子’正自打算生擒住他,娃娃,你就來
      了。”
          說到這里,他微笑又道:“莫非這些冬果是娃娃你种的么?”
          杜鐵池先听他自稱名“劍髯公”已不禁吃了一惊,因而想到前此“玉樹真人”桑羽与自
      己所說,悉知此老与瑩瑩師父之間的一段仇恨,內心不禁甚為憂慮!只是他表面上卻不便現
      出。
          听他這么說,杜鐵池就道:“老仙師說的冬果在哪里?在下不曾看見!”
          老人嘿嘿笑道:“這么說這些果子不是你种的B俊
    
          杜鐵池道:“自然不是!”
          白衣老人道:“這些果樹,是散种在梅叢之間,方才我暗數了一下,總共只有十株,卻
      有九株上的果子,已被采摘去了,只剩下這一株。”
          說到這里,伸出一根留有長長指甲的手指,向前面樹上指了一下道:“你看。”
          杜鐵池隨其手指處看去,只見那棵古梅樹干,再仔細看了看,才忽然發覺那棵梅花樹
      上,緊緊盤繞著一根极為纖細的黃色軟基。
          那是一种极為細軟的草本植物,根部雖埋在地上,只是整個莖軀,借助于梅樹干枝攀緣
      直上。
          杜鐵池注意到,就在那根纖細的軟黃莖上,生著极為尖細的兩排細小葉子,只在靠近樹
      根下方部位,結有一枚紅色的冬果。
          ------------------
    5
    
                   白衣老人道﹕“這類冬果﹐中土各地皆難生長﹐此處水土氣候卻是難得﹐以冬樹寄生梅
               技﹐可沾不少鐘靈氣息﹐足見這種植果樹之人大非凡士﹐何以老夫守候多時﹐不見果主前
               來﹐豈非怪事﹗”
                   杜鐵池靈機一動﹐微笑道﹕“噢﹗我想起來了﹗”
                   白衣老人道﹕“想起什麼了﹖”
                   杜鐵池道﹕“這些果樹大概是一個姓桑的隱士所種植的。這人卻時常外出﹐常常逾月不
               歸。”
                   白衣老人怔道﹕“姓桑的隱士﹖”
                   杜鐵池乃將桑羽的外貌大約地形容了一番﹐白衣老人聽後微微一笑﹐點頭說道﹕“是
               了──你說的這個人﹐我知道﹐我知道──此人姓桑名羽﹐人稱‘玉樹真人’﹐不錯﹐一定
               是他﹗”
                   說到這里﹐忽然心中一動﹐道﹕“娃娃﹐你可知這個人居住的洞府在哪里﹖”
                   杜鐵池搖頭道﹕“這個可就不清楚了﹗”
                   老人意似失望地道﹕“你想想看﹐只要說出一個大約的方向﹐老夫即能找到他。”
                   杜鐵池假裝地想了想﹐搖頭道﹕“這個﹐我可是實在不知道。”
                   老人目光在他身上一轉﹐道﹕“娃娃﹐我看你也非常人﹐這里高插雲表﹐尋常人萬難登
               臨﹐你師承何人﹖”
                   杜鐵池道﹕“不瞞老仙師﹐在下一人居住這里﹐並沒有什麼師父﹗”
                   “不然﹗”老人面現怒容道﹕“我看你菁華內斂﹐分明神仙中人﹐怎說是獨身居此﹖”
                   杜鐵池乃生急智道﹕“老仙師說的不錯﹐在下蒙桑真人不棄垂青﹐閒日來此﹐傳授一些
               道術﹐只是近一月來﹐卻不見真人蹤影﹐想系他老人家又遠出游玩去了﹗”
                   這麼一說﹐白衣老人才似相信。
                   他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
                   他的一雙眼睛﹐在說話時一直注意著杜鐵池腰間﹐微微一頓卻道﹕“娃娃﹐我看你腰上
               這口劍﹐樣式特別﹐光華爍目﹐大是不凡﹐可肯借我一觀麼﹖”
                   說著﹐伸出手來。
                   杜鐵池心中一動﹐他早已自“玉樹真人”嘴里悉知此老乃當今魔道中極負盛名的人物﹐
               自己此刻功力未成﹐如何能是他的敵手﹐這口破月仙劍﹐前古仙兵﹐豈能假手於人﹐萬一有
               失閃如何是好。想到這里﹐頓時臉上現出為難之色。
                   白衣老人面色一沉道﹕“怎麼﹐娃娃﹐你還信不過我麼﹖”
                   杜鐵池一笑道﹕“在下與你老第一次見面﹐素昧平生﹐卻又怎麼能信得你﹖”
                   白衣老人兩團雪眉霍地一揚﹐正待發作﹐忽然目光卻為另一件事吸引﹐目光一轉﹐轉視
               向那棵老梅樹﹗
                   杜鐵池趕忙隨其目光望去﹐只見前面的那條怪蛇﹐再次現身而出﹐正侍向樹下游來。
                   老人冷笑一聲道﹕“下流的東西﹗”
                   嘴里罵著﹐右手剛要抬起﹐那條怪蛇忽然“吱”地怪叫了一聲﹐倏地向上一個疾穿﹐隱
               身早先見得那道樹縫之中。
                   白衣老人恨聲道﹕“好狡猾的東西﹗”說時﹐他已由石上站起﹐向前走近了些。
                   杜鐵池自後跟上。
                   老人一雙朗朗神采的眸子﹐在那棵古梅樹上轉著﹐冷冷地道﹕“這東西也太狡猾﹐它認
               定了我老人家不會將這棵梅樹砍倒﹐是以累施故技﹐哼──我老人家可是沒有這個耐性﹗”
                   說著偏頭看向杜鐵池道﹕“娃娃﹐你站開些﹐小心為它毒氣噴著。”
                   杜鐵池後退了幾步。
                   老人冷笑道﹕“不行。”
                   杜鐵池又退了幾步﹐老人才不再說什麼。
                   他吶吶地道﹕“這條‘七星鉤子’﹐少說也有五百年的氣候﹐怪在桑羽已然居住這里﹐
               如何能容許這類毒物存在﹖倒是老夫我來得正好﹐給我揀了個便宜。人恨我喜﹐且擒來返回
               要它與老夫看守門戶正好﹗”一邊說一邊搓動著雙手﹐忽然屈指一彈﹐自指尖上飛出了一點
               火星。
                   這點火星一離開他指尖﹐高高彈起﹐即向那道樹縫之內落去。頃刻間﹐即見由樹縫之
               內﹐現出了一片火光﹗
                   火光不過是一現即隱﹐卻聽得“吱”地一聲叫﹐紅光猝閃之下﹐一條長影﹐直由樹縫內
               射身而出。像是一道赤紅的閃電﹐其勢極快﹐只一閃﹐已穿到了另外一棵梅花樹上。
                   就在這條怪蛇方一穿出的時候﹐杜鐵池才恍然地發現出這條怪蛇身上﹐明顯地嵌現出七
               點金星。
                   兩樹之間﹐間隔數丈﹐這條怪蛇竟然閃躍之間﹐已臨彼樹﹐身法之快﹐的確驚人。
                   老人呵呵笑道﹕“好個長蟲﹐你的伎倆看來不過如此了﹗”說時伸手向著那棵梅樹上一
               指﹐整棵梅樹上頓時“轟”的一聲﹐燃起了一片火光。
                   其實這不過只是個障眼法兒罷了﹐只是在火光迸發時﹐卻一樣具有“火”的威力。
                   火光一現之間﹐又聽到“吱”的一聲尖鳴。那條怪蛇在兩邊落空的當兒﹐長軀一轉﹐快
               同閃電般地直向著老人立身之處沖去﹐只聽得“颼”的一聲﹐這條“七星鉤子”竟然甩動長
               軀﹐以它扁平極具力道的尾部﹐直向老人身上揮去。
                   白衣老人叱了一聲﹕“好﹗”
                   “七星鉤子”的來勢快﹐老人的動作更快﹐一聲喝叱之後﹐左手倏然掄起﹐只一下﹐不
               偏不倚地已抓著了那條怪蛇的長尾。就像是耍把式﹐舞長鞭一樣的。只聽得“颼”的一聲﹐
               隨著老人的舞動之勢﹐已把手上這條怪蛇“七星鉤子”甩了個筆直。
                   老人似乎深知蛇性﹐唯恐它中途掉過來﹐是以揮舞益猛﹐如此十數圈之後﹐那條怪蛇長
               軀骨節盡松﹐己難回身游動。
                   白衣老人手一松﹐這條怪蛇“叭啦”一聲﹐摔出了數丈以外﹐僵直地落在雪地上動彈不
               得。
                   先時﹐在老人舞動怪蛇之初﹐隨著蛇身舞動的那個圈子﹐形成了一圈紅色的煙圈﹐最先
               只是淡淡的一圈﹐後來老人的舞勢加猛﹐那紅色的煙圈逐漸加濃。
                   漸漸地﹐形成了一圈密積的紅雲﹐環繞在老人四周﹐杜鐵池方自悟出﹐這圈紅色的煙霧
               是由蛇嘴里噴吐出來的﹐那條怪蛇顯然已力竭身疲﹐被老人摔擲了出去。
                   杜鐵池由於站立較遠﹐可是鼻端卻聞出一股說不出的奇腥氣息﹐他立刻閉住了呼息。
                   只見那個白衣老人﹐手由衣內拿出了一個長僅數寸的羊脂玉瓶﹐接著用拇指一推瓶頂塞
               口即聽得“砰”的一聲脆響。一股青□韉墓□□善靠謚□詡才綞□觶□
    
                   像是長鯨吸水般的﹐一伸一卷﹐已把當空那圈紅雲收入瓶中﹐“颼”的一聲﹐紅雲青光
               盡失﹐老人蓋上瓶塞﹐遂即把瓶收入懷中。
                   杜鐵池才敢呼息如常﹐卻見白衣老人又由身側取出了一個扁平的烏黑木盒﹐也不知是什
               麼家伙。
                   老人取出那個烏黑木盒在手﹐這才舉步走到那條怪蛇身邊站定。
                   杜鐵池也好奇地跟了過去。
                   地上怪蛇見二人來到前面﹐急得嘴里“吱吱”連聲怪叫不已﹐奈何長軀早已僵硬﹐體內
               丹氣更已用竭﹐雖頻頻張口﹐卻是一口毒氣也噴不出來。
                   老人呵呵笑道﹕“如非看在你多年修為不易﹐早已用飛劍取你性命﹐今天幸虧遇見了
               我﹐要是遇見了那個姓桑的﹐還會有你的命在﹖你尚不感恩圖謝﹐還敢向我示威不成。”說
               罷﹐伸手一指﹐那條怪蛇立刻負痛﹐吱吱連聲地怪叫起來﹗
                   老人厲聲叱道﹕“我現在用法力將你骨節合攏﹐你速速將身軀縮小﹐入我寶盒之內﹐可
               知道麼﹖”
                   怪蛇居然聽得懂人言﹐聆聽之下﹐連連點頭不已。
                   老人冷笑道﹕“你要是膽敢在我老人家面前賣弄什麼﹖哼﹗我的飛劍可是立斬不饒﹗”
                   說罷伸手一連向蛇身指了三下﹐只聽“吱吱”一片骨節聲響。
                   倏地﹐那條蛇長軀在地面上一個疾轉﹐“哧”的一聲﹐已穿身直起﹐箭矢也似地直向著
               老人身上疾快地射了過來。
                   老人似乎早已防到了它會有此一手﹐這時見狀﹐倏地把手上木盒向空中一揚﹐頓時由木
               盒內噴出了大片粉色煙霧﹐說也奇怪﹐這條怪蛇身甫一與空中粉煙接觸﹐頓時身子變得酥軟
               不堪﹐“叭啦”一聲﹐再次墜落在地﹐緊緊縮成一團。
                   老人手指著它﹐厲聲道﹕“縮﹗”
                   怪蛇身子一陣顫抖之後﹐頃刻間縮成了小小一圈﹐約有手掌那般大小﹐隨著老人揭動木
               盒﹐粉光一湧﹐己把這條變小的怪蛇收入盒內。
                   老人收起了盒子﹐拍了一下手﹐轉向杜鐵池道﹕“娃娃﹐你也不要在一旁看好玩﹐且為
               我做點事情。老夫看你氣質不凡﹐一高興就許收你為徒也不一定﹗”
                   杜鐵池道﹕“在下只怕沒有這個造化。老仙師有什麼差遣﹐只請關照就是。”
                   白衣老人冷冷地道﹕“不瞞你說﹐老夫此來﹐乃是為了找尋一個故人﹐了卻一樁多年舊
               事﹐你在此居住甚久﹐萬無不識之理﹐且仔細想來。”
                   杜鐵池道﹕“你老究竟要找什麼人。”
                   “碧溪仙子﹐吳嬪﹗”老人道﹕“你可知道這個人﹖”
                   杜鐵池搖搖頭道﹕“不知道﹗”
                   老人冷笑道﹕“老夫法力無邊﹐找這個人井非一定不能﹐只是不願意過分招搖罷了。”
                   杜鐵池道﹕“在下實在不知──在下還有事情﹐這就告辭﹗”
                   老人搖了一下頭道﹕“你暫時還不能走。這里我地勢不熟﹐還要麻煩你作個向導﹐你可
               願意﹖”
                   杜鐵池想了想﹐點頭道﹕“好吧﹗不知你老要去哪里﹖”
                   老人道﹕“你且候著﹗”
                   說罷袍袖一揮﹐即有一顆拷拷大小的白明珠自袖內飛出﹐一出袖即升高丈許﹐迎風一陣
               疾轉之後﹐加大了數倍。
                   滴滴溜溜地就空轉著﹐看上去晶瑩透徹﹐流光四射﹐煞是好看。
                   老人目注當空﹐與杜鐵池道﹕“這顆明珠﹐乃是老夫鎮山之寶﹐名叫‘力象珠’﹐一經
               施展﹐方圓數百里內外﹐事無巨細﹐皆可入目。只是﹐我那故友大非尋常之輩﹐一時怕不易
               察出。”
                   說時用手一指空中明珠﹐道﹕“現﹗”
                   一片異光閃過﹐珠內遂即現出了一些起伏的崗巒﹐山勢流水﹐甚至於樹木花草﹐無不纖
               毫畢現﹐蔚為奇觀。這些景致一經現出﹐就像是正月里走馬燈似地轉個不停。
                   轉著轉著﹐老人忽然用手一指﹐明珠即在幾處地方停了下來。
                   但見一片雲煙彌漫著整個珠面﹐等到這些雲煙漸漸散清之後﹐才現出了一座石峰﹐珠中
               景像更見清晰畢具﹐現出了一座石洞府。
                   那洞府門扇深閉﹐在大門兩側﹐各立著一個石頭獅了﹐壯碩雄邁﹐栩栩若生。畫面再推
               近﹐可見懸在洞府頂上的一面橫匾﹐匾上龍蛇飛舞地題著四個字──“紫氣東來”。
                   白衣老人臉上頓時現出笑容道﹕“這就是了──娃娃﹐細看了﹐這地方你見過﹖”
                   話聲方住﹐即見珠內現出的畫面上﹐倏地湧起了一片彩光。這片彩光猝然湧起﹐立刻攪
               亂了原先所顯出的畫面﹐兩相一混淆﹐頓時連發奇閃﹐珠面上遂即現出一片空白。
                   老人面色一沉﹐一連向著空中明珠指了幾下﹐珠內一連湧現出紅、黃、青、紫各種光
               彩﹐各種異光連閃數下﹐才又模糊地現出了原先景像。
                   白衣老人嘿嘿一笑道﹕“這就不錯了──娃娃﹐你知道這地方在哪里麼﹖”
                   杜鐵池實在是沒見過﹐當然據實回答﹐搖頭表示不知﹐老人冷冷笑道﹕“你雖不知﹐我
               也有辦法察知。”說罷用手向著空中明珠又指了一下﹐即見殊內景像轉了一轉﹐又現出了一
               片景像。老人雙手作勢用力地向上推了一下﹐同時張嘴向著空中明珠呵了一口氣──頓時畫
               面轉動﹐像是深入了一層。畫面所顯示之處﹐已深入那洞府門內﹐直直地向洞室推近。立刻
               畫面上彩光大起﹐遭遇到了強大的干擾力。
                   如此持續了好一陣﹐白衣老人面上是時現出無比暴怒﹐只見他雙手作扇狀地連續揮動不
               已﹐嘴里更是喃喃有詞地訴說著什麼。經他這般的一施為﹐畫面卻又由模糊變為清晰。
                   白衣老人鼻中“哼”了一聲﹐袍袖再揮﹐即由袖內飛出一枚碧環。這枚碧環一出手遂即
               迎風快轉﹐一剎那大如缸面﹐卻把空中那顆明珠罩在其中。
                   如此一來﹐珠內所顯示的畫面﹐才更為清晰穩定。畫面上顯現出一間廣敞的丹室─一一
               具鶴嘴白銅所鑄的丹爐。爐嘴處﹐正在裊裊上噴著白煙。
                   忽然﹐一個身著淡青長裙﹐肩披藕色荷葉披肩的妙齡少女出現在畫面里。
                   杜鐵池一經注目﹐頓時大吃了一驚。
                   一一梁瑩瑩﹗
                   他幾乎脫口喊了出來﹗
                   畫面中所顯示的那個人﹐可不就是瑩瑩嗎﹖只見她頭挽束結﹐一身便裝﹐兩手叉腰﹐面
               對著畫面﹐正自揚著一雙娥眉﹐一副嬌嗔模樣。
                   白衣老人叱了聲﹕“停”伸手一指﹐畫面立止。
                   遂見他面現喜色地道﹕“人、地、時﹐三才已定﹐且容老夫算出方位即可。”言罷手掐
               指訣﹐運神明算﹐頓時大喜﹐袍袖再展﹐已把空中明珠、碧環收入衣袖之內。
                   杜鐵池一愣道﹕“你老莫非已知道准確地方了﹖”
                   老人道﹕“當然﹐娃娃﹐你可再要跟過去看上一場熱鬧﹖”
                   杜鐵池原是無意隨他前去的﹐可是已然發覺到瑩瑩在畫面中現出﹐心里委實放心不下﹐
               當下略一猶豫﹐遂即點頭答應。
                   白衣老人呵呵笑道﹕“很好﹐就帶你這娃娃去長些見識﹗”說罷袍袖一揮﹐面前黃光乍
               射﹐像是一朵乍起的祥雲﹐倏地簇擁著二人騰空直起。
                   杜鐵池耳邊上“呼”地響了一聲﹐不過瞬息間身形再落﹐已與白衣老人來到了一座石峰
               上。
                   杜鐵池確信這地方是他第一次來。
                   只見四周眾峰林立﹐形成一圈屏障﹐獨獨把這座峰頭包藏在其中﹐天光、雪光﹐四方岔
               集﹐說不出的雲氣氤氳﹐令人有“海闊天空”的感覺。
                   他心里方自尋思著不知那位吳仙子的洞府藏在哪里﹖卻見身側白衣老人﹐倏地用指向著
               前方一指﹐由其指尖上射出了一線白光。
                   那道白光﹐長有數丈﹐隨著老人手指處﹐四下伸縮探測不已﹐時長時短﹐時上又下﹐破
               嶺穿石﹐暢行無阻。忽然﹐隨著這線白光穿射之處﹐轟然大響了一聲﹐冒起了大片火光。
                   那由老人指尖上發出的白光﹐倏地倒卷而回﹐火光也只是一閃而熄﹐卻聽得四周密雷般
               地響起了一串響聲﹗緊接著山搖地動般地響了一聲霹靂﹐兩團面盆大小的紅色火球﹐直向著
               二人頭頂滾落下來﹗
                   白衣老人一聲叱道﹕“大膽﹗”
                   右手袍袖霍地向外一滾﹐即由袖內閃出了一道匹練白光。
                   這道光華﹐一經出袖﹐如同倒卷長虹般地﹐向著空中的一雙火球上一兜一轉﹐轉瞬間已
               飛出有十丈外﹐但聽得空中兩聲閃電震響﹐白光去而復回﹐舉手之間﹐已為老人收入袖網。
                   杜鐵池旁觀者清﹐就那聲雷鳴之後﹐眼前突地現出了一番奇景﹐空中雲霧就像是拉開的
               兩扇布幔般霍地展了開來﹐現出了巍峨壯觀一扇大石門﹐正如先時他在那個明珠內所見的景
               致一般無二﹗
                   門前古石如牆﹐左右各臥著一個石頭獅子。正門上懸有一匾﹐上刻“紫氣東來”四個大
               字。
                   只是那兩扇紫黑色﹐滿布苔蘚的門扉﹐卻是緊緊關閉著未曾啟開。
                   白衣老人破了門前禁制﹐益加地顯得意態狂傲百出﹐嘿嘿一笑道﹕“吳嬪呀吳嬪﹐你以
               為逃到了這里﹐就能躲開我老人家了﹖看我老人家先炸開了你的大門給你一個厲害再說﹗”
                   言罷正待運功以其所練“五行神雷”﹐向石門上轟去﹐杜鐵池忽然大聲阻止道﹕“老仙
               師不可﹗”
                   白衣老人住了一下﹐道﹕“娃娃﹐你說什麼﹖”
                   杜鐵池道﹕“老仙師神仙中人﹐理應上體天心﹐心存好生之德﹐豈能妄動無名﹐毀人清
               修洞府﹐萬萬是不可以﹗”
                   老人怒聲道﹕“怎麼不可以﹖”
                   杜鐵池道﹕“萬一那吳仙子有所震怒﹐豈非不好﹖”
                   老人凌聲道﹕“我原是找她納命來的﹐還在乎她震怒麼﹖與我閃開﹗”
                   說時衣袖揮處﹐卷起了一股旋風。
                   老人原意對方少年雖是根骨奇佳﹐精華內蘊﹐到底是並非深通法力的煉士﹐以自己法
               力﹐自不便向對方出手﹐這一揮之力﹐看似無奇。其實卻是力道至猛﹐心想著對方無論如何
               當受不起﹐勢將被摔跌出三數丈外。
                   其實他哪里知道﹐杜鐵池如今功力﹐足足已可抵得一個正經修土二十年以上的功力﹐至
               於天賦異稟﹐以及仙緣遇合﹐更非一般仙道中人所能望其項背。
                   是以﹐就在白衣老人大袖一揮之下﹐杜鐵池身子竟然直挺如舊﹐絲毫不曾動搖。
                   白衣老人大吃一驚﹐白眉一皺﹐正待二次出手﹐霍見面前青光一閃﹐已多了一個骨相清
               秀的書生。
                   杜鐵池乍見此人﹐不由大為驚喜﹐慌不迭撲前拜倒道﹕“弟子叩見桑前輩﹗”
                   來人正是“玉樹真人”桑羽﹐當下右手一伸﹐杜鐵池已被平空攔住。
                   他微微笑道﹕“道友不必忒謙﹐貧道有何德何能﹐膽敢與道友論忘年交﹖”
                   這番稱謂﹐不禁使得社鐵池心中好生不安﹐正想趨前請教﹐卻見桑羽已轉向白衣老人﹐
               後者臉上顯出十分憤恨的表情﹐這時卻勉強地壓制著。
                   老人道﹕“怎麼﹐桑道人你要插手管這件閒事﹖”
                   來人桑羽哈哈一笑﹐道﹕“道兄﹐冤家宜解不宜結﹐貧道豈能干預道兄之事﹗只是覺得
               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實在是不值得﹗”
                   老人嘿嘿冷笑道﹕“二虎相爭﹐必有一傷﹗不錯﹐只是傷的那一方不是我﹐是姓吳的賤
               人﹐她與我有殺子之仇﹐豈能就此干休﹗”
                   說到這里陡地轉過身來﹐右手一揚﹐已發出“五行神雷。”
                   只聽得轟隆一聲大響﹐魔火里﹐爆發出震天價般的一聲霹靂﹐頓時將洞府山門炸為平
               地﹐一時間石飛土濺﹐聲勢好不驚人﹗
                   杜鐵池大吃一驚﹐他原以為如此情勢之下﹐吳仙子和梁瑩瑩勢必難以再保持緘默﹐必然
               會現身向白衣老人興師問罪。
                   事實上﹐卻是毫無動靜﹐並不見她們師徒之一現身出來。
                   老人大怒之下﹐止侍第二次施展“五行神雷”向洞府之內炸去──
                   桑羽大聲道﹕“歐道兄──不可﹗”
                   老人回頭冷冷一笑﹐道﹕“道友真要管這件事麼﹖”
                   桑羽道﹕“吳仙子刻下正在坐關﹐無暇分身﹐道兄何以欺人過甚──不如網開一面暫且
               返回點蒼仙府﹐容小弟作個人情﹐將道兄德意轉告吳仙子﹐囑其日後親自上門請罪如何﹖”
                   老人嘿嘿笑道﹕“道兄說得輕松﹐吳嬪賤人奸猾成性﹐放過了今日﹐日後是否還能見著
               她卻是不知﹐再說她與我有殺子之仇﹐豈又是她三言兩語能化解得開的﹖這件事老夫既然已
               經親自前來﹐已無和解余地﹐桑道友你退一步作壁上觀﹐老夫絕不干預﹐要是再為賤人緩
               頰﹐可就怪不得老夫翻臉無情了。
                   桑羽聽後一聲朗笑道﹕“好個劍胡子﹐念在你修為有年﹐真人才好生開導於你﹐居然狗
               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雁蕩靈山﹐為當年‘七修真人’修真之處﹐豈容爾等猖狂﹐再不知
               趣﹐可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老人“劍髯公”一張臉漲得通紅﹐瞪目豎髯道﹕“姓桑的﹐你拿七修真人來嚇我﹐就當
               我怕了不成﹐慢說七修前輩﹐早已飛升﹐即使尚在﹐我歐某人也是不懼﹐倒要請他出來做個
               見証﹐評一評是非曲直﹗”
                   桑羽一笑道﹕“七修前輩不錯﹐早已飛升﹐只是現有他衣缽傳人在場﹐只怕也容不得你
               這老兒猖狂﹗”
                   劍髯公一聽前古真仙“七修真人”的門人在此﹐禁不住愕了一下。可是﹐他立刻狂笑一
               聲道﹕“你道七修前輩﹐有傳人在此﹖有何為証﹖”
                   桑羽一笑道﹕“何必為証﹖就在老兒你面前﹐莫非有目不見麼﹖”
                   劍髯公目光四下一轉﹐凌聲笑道﹕“滿口胡言﹐老夫豈是容你愚弄之人﹖”
                   桑羽目射凌光道﹕“劍胡子﹐你當真是有眼無珠﹐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說完﹐伸手一指杜鐵池﹐又道﹕“那位杜道友﹐正是七修老前輩惟一傳人﹐你與他同路
               一程﹐共處甚久﹐居然不識﹐真正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劍髯公大吃一驚﹐目光頓時注向杜鐵池。
                   “什麼……。”他吶吶說道﹕“你就是七修前輩的身後弟子麼﹖”
                   杜鐵池怔了一下﹐只得抱拳道﹕“小可蒙七修先師不棄﹐列為門牆﹐只是一一”
                   桑羽接口說道﹕“只是他不願暴露身份而已﹗”劍髯公眼睛睜得滾圓﹐注視杜鐵池甚久
               道﹕“老夫不信﹗”
                   “玉樹真人”桑羽一笑道﹕“虧你妄自修為數百年﹐竟然連這點眼力也沒有﹐杜道友為
               人謙虛謹慎﹐深藏不露﹐可笑你竟以尋常人視他﹐真正好笑了﹗”
                   劍髯公又是一怔。他連連打量著杜鐵池﹐心中不禁也略為有些動搖﹐蓋以杜鐵池方才之
               諸多異態﹐顯示此子確是不凡。
                   劍髯公嘴里雖不曾說出﹐可是他心里卻有打算﹐打算將他腰間那口寶劍搶占為己有﹐再
               強逼對方拜己為師。
                   這是他心里已有的打算﹐是以才會把杜鐵池帶來身邊﹐這時聆聽之下﹐心里自然不是滋
               味﹐可是要說杜鐵池諸多不凡﹐的確如此﹐如說對方這個少年﹐是前古真仙“七修真人”的
               身後衣缽傳人﹐確又實在不像。
                   劍髯公心里盤算一陣﹐冷冷笑道﹕“老夫卻是不信﹐杜小友──你分明不開頑智﹐何能
               繼承七修老前輩之金仙大道﹖”說到這里﹐頓得一頓冷冷道﹕“這件事﹐我們容後再談﹐眼
               前老夫要對付姓吳的賤人﹐沒有工夫與你們胡說八道﹗”
                   說到這里﹐揚手又發出了一個神雷﹐霹靂一聲大震﹐將當面第一層洞府炸為平地。
                   煙飛石濺里﹐只見青光一閃﹐現出了一個妙齡少女。
                   來人正是“碧溪仙子”吳嬪之心愛弟子梁瑩瑩。只見她身穿湖色百褶裙裝﹐背系長劍﹐
               娥眉倒豎﹐杏眼圓睜﹐一副恨煞模樣。想象在里面一口氣已蹩了甚久﹐早已忍耐不住﹗
                   這時身軀一經現出﹐清叱一聲﹐右肩晃處﹐長劍化為一道碧綠光華﹐直向劍髯公身上飛
               卷了過去。
                   劍髯公狂笑一聲﹐未見他身形搖動﹐背後那口短刀已化為一道血光﹐迎了上去。
                   紅色血光與瑩瑩所放出的碧色光華一經接觸﹐頓時如雙龍交接般地糾在一團。
                   梁瑩瑩似乎全神貫注在空中劍光上﹐已無余暇再注意旁側各人。她雖是功力精湛﹐奈何
               對付劍髯公這等大敵﹐自是相形見絀。
                   兩道光華甫一交接﹐梁瑩瑩所放出的這道碧光﹐頓時現出不敵之態﹐為劍髯公的紅色劍
               光﹐壓得頻頻下降。
                   梁瑩瑩用手連指﹐青光大振﹐在空中連連跳動不已﹐只是無論如何﹐卻是擋不過劍髯公
               的那道血光﹐轉瞬間﹐青光已被鎮壓得離著瑩瑩當頭不足丈許高下﹐那張粉臉上立時現出了
               汗珠。
                   劍髯公呵呵笑道﹕“丫頭﹐你是何人﹖”
                   瑩瑩全身勁道已似全部貫注入劍光之內﹐這時見問﹐冷接道﹕“歐老頭──你休更張
               狂﹐等一會兒我師父出來﹐定然要你的好看──死在跟前.還敢猖狂﹐真是找死﹗”
                   這番話只說得“劍髯公”歐震面紅耳赤﹐氣焰填胸﹐他自有生以來。還不曾被人這麼羞
               辱過﹐況乎對方還是個稚齡小輩。
                   聆聽之後﹐他那張圓臉上一陣色變﹐他那直立的一層劍髯﹐更似刺蝟般的﹐紛紛炸了開
               來。
                   “丫頭──找死﹗”
                   只說了這麼一句﹐仰頭向著空中自己所放出的血光噴了口氣﹐剎那間﹐血光大盛。
                   梁瑩瑩先一說話﹐已然分神﹐這時如何擋得對方施加的陣陣壓力。
                   原來劍髯公背後那口短刀﹐是他“點蒼門”的鎮山之寶﹐名喚“赤虹刀”﹐經他百十年
               祭煉﹐早已與他本身氣血相聯系﹐一經展出﹐威力無匹﹐即使是吳嬪親自出手﹐也未必是其
               對手﹐更何況瑩瑩﹖
                   是以﹐血光怒卷之下﹐青光立時被壓得下縮了數尺﹐距離瑩瑩頭頂不過數尺左右。
                   這番情景﹐自是險到了極點。
                   一旁觀看的杜鐵池看到這里﹐早已驚得瞠目結舌﹐偏偏卻是不知如何出手。
                   卻見“玉樹真人”桑羽目注向杜鐵池一笑道﹕“道兄豈能見死不救﹖”
                   杜鐵池心中一急﹐忽然念及那發劍口訣七字﹐心中略一轉念﹐腰間破月仙劍﹐早已化為
               一道經天長虹﹐匹練般卷了出去。
                   由於杜鐵池的這口破月劍﹐形式略似鉤狀﹐是以所化白光﹐亦是彎鉤形狀﹐一伸一卷﹐
               已攔住了劍髯公的那口“赤虹刀”。
                   前古仙器果然不同凡響﹗
                   白光閃處﹐只一下已把劍髯公的那口“赤虹刀”硬生生地拉了起來。
                   一紅一白兩道光華﹐頓時在空中神龍交尾般地戰在了一團。
                   劍髯公似乎是大吃了一驚。他做夢也不曾想到面前這個看似純金摸玉的少年﹐竟然也是
               仙道中人﹐而且看情形劍法如此之高。如此﹐他就不再懷疑對方是“七修”門下的衣缽傳人
               了。
                   紅、白二光﹐好一陣拼死力斗。
                   眼看著空中那道匹練白光﹐杜鐵池心中不勝驚異狂喜﹐其實這七字運劍口訣﹐只是因他
               靈性觸發之後﹐憶及生前法力之一葉紅羽。
                   立刻﹐他就又由實際的對敵經驗里﹐觸類旁通﹐又有了一番新的領悟。
                   劍髯公見自己苦練百十年的“赤虹刀”﹐居然在迎戰對方少年的飛劍下﹐絲毫也占不了
               上風﹐相形之下﹐反而有節節後退之勢﹐心中端的大吃一驚。
                   一旁的梁瑩瑩在白光猝現的一剎﹐忽然發現到了杜鐵池﹐顯然也大吃了一驚﹐緊接著她
               心里一陣狂喜。
                   當下﹐忍不住笑著道﹕“鐵池──是你──你怎麼……﹖”
                   “玉樹真人”桑羽立時插口道﹕“不懂事的丫頭﹐還不進去﹐告知你那個糊塗的師父一
               聲﹐小心驚了她的靈竅﹐解鈴還須系鈴人﹐這事情是她自己攪的漏子﹐叫她自己來解決﹐我
               與杜道友﹐也只能在一旁為她搖旗吶喊罷了。”
                   一言驚醒夢中人。
                   梁瑩瑩是何等精細之人﹐頓時就聽出了桑羽話中之意﹐心中一動。
                   當下自抱拳道﹕“弟子遵命﹗”
                   嬌軀一晃﹐青光一閃﹐已自失蹤。
                   原來“碧溪仙子”吳嬪﹐刻下正在地府秘室之內﹐專心練習“護體神光”﹐第一二期百
               日之功己然有成﹐目前正是在從事第三期﹐也就是最重要的末後一場功力。
                   是以﹐她摒棄一切﹐深入地室﹐全神一意練功﹐惟練習此功時﹐須以本身魂魄與地心相
               通﹐默默吸取地底元磁之力﹐過程至為艱巨﹐中途更加是受不得外力干擾﹐倘有敵人於此時
               進犯﹐舉手之間﹐即可制其於死地﹐其他任何聲波氣浪的干擾﹐亦對她有性命之危。
                   梁瑩瑩被桑羽一言提醒﹐自然大吃一驚﹐當下匆匆向洞內地府秘室報訊而去。
                   劍髯公又何嘗是傻子﹗
                   先時他雷擊對方石門洞府時﹐不見仇人吳嬪現身﹐已有所懷疑﹐這時聽桑羽出言涉及﹐
               頓時有所領悟﹐心中既驚又喜﹐哪里肯失卻良機﹖
                   當下大吼一聲﹐大袖揮處﹐已招回赤虹刀﹐化為一道血光﹐循著梁瑩瑩背影追了下去。
                   “玉樹真人”桑羽見狀一驚﹐叱了聲﹕“劍胡子你哪里走﹖”
                   嘴里一出聲﹐雙手搓揚之間﹐已發出了一道紫色霧氣──正是他修煉多年的“雁蕩子午
               神光”。
                   這是他入雁蕩之後﹐日夕收集晨輝夕華﹐加以本山特具的子午靈光﹐滲合本身吐納之
               功﹐加以焙煉而成的一種特殊異功。
                   紫色霧光一經施出﹐杜鐵池雖是相距甚遠﹐卻立刻感覺出一陣奇寒﹐再看“劍髯公”歐
               震﹐已為這道紫色霧光阻住了去勢。
                   這老頭兒連番受阻之下﹐已忍不住觸發狂怒﹐身軀乍一轉回﹐雙掌搓揚之間﹐也已把本
               身修煉的“癸已本命神光”發出。
                   ──那是一道暗灰色的霧光﹐與桑羽所發出“雁蕩子午神光”﹐俱是與本身真元攸關﹐
               有異曲同工之妙。
                   一紫一灰兩道霧氣﹐就如同兩股對噴的泉水一般﹐剎那﹐空中爆射出萬點飛星﹐似有相
               互對減對銷的功勢。
                   此刻同時﹐劍髯公那口“赤虹刀”﹐更不曾閒著﹐仍化為一道血光與杜鐵池的那道鉤狀
               練天長虹纏在一起。
                   “劍髯公”兩面為敵﹐把一口牙齒咬得“格格”直響。
                   “桑羽﹐”他厲聲道﹕“你竟敢與老夫為敵﹐看老夫放得過你﹗”
                   說罷收手作勢﹐已把先前發出的本命神光收了回來﹐桑羽也因怕消耗真元過甚﹐遂即把
               前發的紫光招了回來。
                   劍髯公當然不會就此干休。只聽得他怒吼一聲﹐雙手連連搓動﹐自其掌心里﹐密如貫珠
               般地發出一串雷聲。
                   緊接著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眼前興起了萬丈雷火﹐樹倒石塌﹐頓時間成為火煙
               一片。
                   “玉樹真人”桑羽似乎也知道對方魔火神雷的厲害﹐就在雷火密集的剎那﹐他陡地揮動
               衣袖﹐發出了一幢五彩雲障。
                   這幢五彩雲障其實是由一方透明的鮫帕所幻化變成﹐出手即經緯萬丈﹐形成了極為廣大
               的雲障﹐實實將這片峰嶺籠罩住了。
                   劍髯公那麼猛烈的雷火﹐竟被格於雲障之外﹐雖是聲勢驚人﹐卻無論如何攻不進去。
                   劍髯公發了一陣子雷火後﹐竟似不能取勝﹐倏地住手道﹕“姓桑的﹐我原是來尋找那吳
               賤人的霉氣﹐你卻是硬要出頭﹐還有你。”說時用手指向杜鐵池﹐凌聲道﹕“你這個無知小
               輩﹐不過仗著一口仙劍﹐竟然也敢與老夫為敵﹐看我施展通天大法﹐取爾等狗命﹗”
                   言罷微微一頓﹐手向足下一指﹐遂即興起一團旋光﹐把他身子拱托了起來。在這團旋光
               拱托之下﹐他身子霍地升起十丈﹐高立半天之上。
                   就在此時﹐面前霞光猝閃﹐彩衣飄拂間現出了鳳釵雲披的一雙壁人﹐正是“碧溪仙子”
               吳嬪與其弟子“玉燕子”梁瑩瑩。
                   以杜鐵池而言﹐對這前輩仙人吳嬪是景仰已久﹐卻是第一次得見﹐不覺十分注意。
                   在他想象里﹐這位吳仙子既是仙道中的前輩﹐最保守的估計﹐也應該是四十開外的年
               歲﹐卻沒有想到見面之後﹐才發覺到對方竟是一個妙齡絕色少女。
                   由外表上看去﹐頂多在二十五六之間﹐柳眉杏目﹐櫻口瓊鼻﹐正是女子青春錦繡年華。
               只見她身著淡紅百褶八幅風裙﹐上著點墨碎金七彩雲披﹐背後斜背著一個純銀色玉柄雙耳的
               月牙鏟﹐那鏟子看上去甚為玲瓏﹐但極為鋒刃﹐映著天色閃爍出一片刺目銀光。
                   瑩瑩更是全身披掛齊全﹐只見她背插雙劍﹐腰間皮囊里。更是鼓蓬蓬地裝滿了雜物。
                   一眼看上去﹐這師徒二人就是存心迎戰來的。
                   那“碧溪仙子”吳嬪﹐看上去娥眉倒豎﹐杏目放威﹐一臉的生氣模樣。
                   雙方乍一見面﹐“碧溪仙子”吳嬪頓時手指劍髯公﹐寒聲道﹕“歐震﹗你不要神氣﹐有
               什麼了不起的本事﹐本仙子接著你的就是﹐用不著吹胡子瞪眼的﹐臭神氣些什麼﹗”
                   “劍髯公”正待向桑羽出手﹐見狀狂笑一聲道﹕“賤人﹐你來得正好﹐老夫找的就是你
               一──這多年以來﹐你以為躲到了這里﹐老夫就找不到你了﹖真是笑話﹐現在你是插翅難
               飛﹐還不跪地與老夫磕上幾個響頭﹐容老夫將你帶回點蒼﹐聽令處置﹐再敢稍有不敬﹐定把
               你碎屍萬段﹐叫你形神俱滅﹐死無葬身之地﹗”
                   “碧溪仙子”吳嬪柳眉一揚冷笑道﹕“滿口胡言﹐看劍﹗”
                   右肩輕晃﹐一道白光﹐勢若閃電﹐直向“劍髯公”歐震身上繞了過去。
                   歐震怒喝一聲﹕“好賤人﹗”
                   只見他右手抱袖揮處﹐“叮”兩聲脆響﹐即由其袖內雙龍出海般地飛出了兩道碧光﹐
               作神龍交尾狀﹐直向吳嬪所發出的那道白光上飛卷了過去。
                   碧、白光華甫一交接﹐吳嬪頓時覺出所放出的仙劍上遭遇到一股極大吸力﹐對方所放出
               的兩股碧光﹐更似兩條盤繞在樹身上的蛇一般﹐雙雙力扯著吳嬪的飛劍﹐直向下方墮來。
                   “碧溪仙子”吳嬪喝聲﹕“老匹夫﹗”
                   玉手指處﹐空中飛劍倏地掙得一掙﹐頓時光華大盛﹐形同一條銀色絞龍般地﹐首尾掙躍
               之間﹐已擺脫了“劍髯公”所放出的兩股碧光﹐快若電閃星馳般地直向著“劍髯公”歐震頸
               項上飛來。
                   “劍髯公”歐震倏地抬起右手﹐只見由其指尖內飛出了五股紅色光華﹐迎著來犯的白
               光﹐只是一抄一拿﹐已把吳嬪所飛出的仙劍捏在手上。
                   吳嬪見狀似一驚﹐怒喝一聲﹐頻頻抬手﹐奈何那口仙劍卻為“劍髯公”所練之本身劍□
    
               所拿﹐一時競是掙脫不開。
                   吳嬪越是羞憤﹐當著外人﹐覺得臉上掛不住勁兒﹐只急得面紅耳赤。
                   反以“劍髯公”歐震看在眼中﹐卻是大感快意﹐只見他翹首當胸﹐“哈哈”狂笑不己﹗
                   “賤人──憑你的這點道法﹐還敢跟我作對﹐豈非是不自量力﹖”
                   說著雙手聚力﹐正待向吳嬪那劍上拍去。
                   無意間卻見對方吳嬪纖指彈處﹐由其指尖上飛出了一點飛星﹐有如螢光一現﹐已臨近歐
               震面前。
                   “劍髯公”歐震只因一時托大﹐只以為對方所發出的不過是神雷一般的物件﹐自己所練
               劍拍私F□旌顯□桿□返幕旌險嫫□□鬩□w制對方所發神雷。思念一動﹐遂不假思索地張
               開右手﹐五指問聚集一片光燦紅光﹐直向那片發自吳嬪手上的火星上拿抓了過去。
                   這一次他可是上當了。
                   原來吳嬪自前次在巴東碧溪山被歐震戰敗險些喪命之後﹐潛來雁蕩﹐即專心練習一種足
               以克制歐震的功力──“紫逞神光”。
                   這門功力如今雖然還未能大成﹐卻已距離成功不遠﹐眼前這點火星﹐正是她以紫逞神光
               內聚真元所彈出的一點神雷。
                   歐震猜想她所發出的是一種神雷﹐倒也不曾猜錯﹐只是做夢也不曾料到內中竟滲得有
               “紫逞神光”﹐一時失之大意﹐只認為以本身所練劍哦願度魏文詮Γ□加穩杏杏唷T謐約□
    
               所練功力之下﹐足可將對方神雷消彌無形﹐哪里知道這一著卻是大謬不然。
                   就在他那支聚集紅色劍諾氖鄭□階猿□×四塹慊鸚塹囊簧病□□
    
                   倏地﹐他發覺到那點原先色為金黃的火星﹐忽然間加大了數倍﹐而變成了一團像是實質
               有力的東西﹐同時其本身那團光澤﹐一下子由黃色而變成了紫碧顏色。
                   歐震心中一動﹐方自想到了不妙﹐大喝一聲﹐雙足頓處﹐化為一片紅光﹐離地便起──
                   他起身的勢子不謂不快﹐只是那點紫色火星﹐並不曾因為他的躍起而脫離了他。
                   只聽得“砰”的一聲輕震。
                   天空中像是炸開了一朵紫色花朵般的瑰麗﹐隨著紫光飛濺處﹐“劍髯公”歐震身形已歪
               斜著再次墜落下來﹗
                   杜鐵池注目看時才發覺到他半邊身子都染滿了鮮血﹐頭上那頂高冠﹐已被炸了個稀爛﹐
               並已脫離了頭頂﹐全身上下千瘡百孔﹐看上去真是慘不忍睹。
                   然而﹐對於“碧溪仙子”吳嬪來說﹐顯然並沒有達到她所預期的目的。
                   在吳嬪想象里﹐這突然的一聲﹐必可制對方於死命﹐卻不曾想到僅予對方以傷害﹐自是
               使得她大吃一驚。
                   眼看著“劍髯公”歐震長嘯一聲﹐左手往脅下用力拍了一下”﹐即由所配的革囊內長鯨
               噴水般地飛出了一天藍光。
                   這道藍光初現時不過碗口般粗細﹐待到飛出了數丈後倏地散開來﹐剎那形若碧海狂瀾般
               地擴散開來。
                   在場方圓百十丈內外﹐瞬息間已為這片藍色光海罩了個嚴絲合縫。
                   剎時天昏暗地﹐日月無光﹐只見那道藍色光焰﹐早已化成了百十丈方圓的一波藍海﹐浩
               浩蕩蕩傾覆著﹐形成了一張天幕﹐將附近地方全數覆罩其下﹐一時間﹐星火點點﹐鬼聲啾
               啾﹐藍色天幕之下﹐擴散著令人難以忍受的奇寒氣質。
                   杜鐵池與“玉樹真人”桑羽也都俱在對方所發出的紫色光海橙罩之下。
                   就在歐震發出這道藍色光焰的同時﹐“玉樹真人”桑羽似已窺出了先機﹐嘴里道了聲﹕
               “不好﹗”
                   只見他右手揮處﹐自他衣袖內雲霓般地飛出了大片白色光網﹐閃得一閃﹐已把在場各人
               罩於其下。
                   盡管如此﹐杜鐵池兀自覺得全身上下奇寒刺骨﹐最使他感到驚訝的是﹐全身左右似為一
               種萬鈞巨力無形的鎮壓住﹐一時間運轉動也是不易。
                   是時另一方的“碧溪仙子”吳嬪﹐也自玉手掌心里飛出了大片紫光。
                   這片紫光也同桑羽所發出的那片白色光網一般﹐一出手即化為一片天幕﹐將各人上空罩
               定。
                   杜鐵池頓時覺出身上一輕﹐那寒冷的氣質也似略為消退﹐只是天昏地暗﹐以及四外所加
               諸的恐怖感覺卻依然如舊﹐同時他鼻子里卻聞到了一種像是百合花香般的芬芳氣息。
                   杜鐵池方自不解﹐耳邊卻響起一絲女子嬌語之聲﹕“杜道友趕快止住呼息﹐小心著了這
               廝的道兒﹐遲了怕來不及了。”
                   聲音清脆﹐異帶吳儂之音。
                   杜鐵池連忙依言停住呼息﹐目光平視而出﹐卻見“碧溪仙子”吳嬪正自面現笑靨﹐微微
               向著自己頷首點頭﹐料想方才語聲必是她為己而發﹐衷心十分感激﹐也向她點點頭表示感激
               之意。
                   同時﹐他耳邊又響起了另一人──桑羽的口音。
                   “道友千萬注意﹐歐老兒所施展的乃是他最厲害的看家法寶──‘天藍神砂’﹐道友千
               萬閉住呼息﹐不妨用內功調息之法將身上寒冷逼出﹐再觀後效。”
                   杜鐵池依言照行﹐以內功調息之法﹐代替了口鼻間呼息﹐果然身上寒冷大減﹐乃得有余
               力觀察身外之一切。
                   “劍髯公”歐震橫怒中﹐將其畢生苦練而成的“天藍神砂”放出﹐果然威力無匹﹐以
               “碧溪仙子”吳嬪“玉樹真人”桑羽二人那般仙法造詣之人﹐竟然一時間被困住而脫身不得。
                   眼看著“劍髯公”歐震在一聲長嘆里﹐整個身體四周暴伸出丈許方圓的一團魔火﹐有如
               一只展翅的怪鳥﹐翱翔於“天藍神砂”所幻化的無邊藍海里。
                   隨著他身體過處﹐興起了百十丈高的巨波駭浪﹐原本就足以驚人的神砂陣勢﹐更似加強
               了無邊的威力﹐一時間天驚地動﹐鬼聲啾啾﹐在當空那片無邊的藍海里﹐不時地爆射出千百
               點流焰﹐夾著淒歷的嘯鳴之聲﹐剎時仿佛置身於無邊苦海的十剎世界﹐整個魂魄都似忍不住
               脫竅而出﹗
                   杜鐵池生平哪里經過這般陣勢﹖一時間瞠目變色﹐但他畢竟是成就大器之人﹐加以在
               “七修洞府”的一番鍛煉﹐已使他較諸昔日有了脫胎換骨的轉變﹐是以心中略有驚嚇﹐遂即
               安定下來。
                   在場各人似乎也都體會出歐震的這番攻勢非比尋常﹐也都打點起十分精神﹐合力應付。
                   但見吳嬪與其弟子梁瑩瑩四口仙劍﹐化為白青不等的四道長虹﹐首先破空直起﹐在藍色
               光海里﹐追逐著“劍髯公”前行的背影馳殺過去。
                   另一面的“玉樹真人”桑羽也發出了一道暗赤色的光華﹐向著歐震迎頭痛擊。
                   這幾道劍光的出勢不謂不快﹐只是怪在一人當空那片藍色砂海里﹐皆都似被一種強而有
               力的磁性吸力吸住了一般﹐雖然憑各人功力仍可運轉自如﹐只是較諸平常的速度﹐俱都大大
               地打了折扣﹗
                   反之﹐那片藍色砂海﹐卻似滾滾波浪﹐越聚越猛﹐越聚越多﹐各人雖有寶光護身﹐仍然
               感覺出加附在身上的壓力愈來愈巨﹗
                   杜鐵池雖然身藏三寶﹐但是都不曾有動手交戰的經驗﹐況乎當著兩位前輩的面﹐更不敢
               隨便出手﹐只是懷著滿腔恐懼暫作旁觀。
                   忽然面前光華一閃﹐梁瑩瑩來到近前。
                   “傻子﹐你只管呆站在這里干什麼﹖快跟我來﹗”
                   說了這麼一句﹐她不假思索地用手一拉杜鐵池膀子﹐左手晃動了一下手上的一面三角形
               小幡﹐即有一幢尖錐形的紅色輝光簇湧著二人﹐到對面一座峰嶺之上﹐和吳嬪、桑羽成了三
               面相等之勢﹗杜鐵池雖是樂意與她相處﹐只是當著吳嬪、桑羽二位前輩的面﹐總覺得怪不好
               意思的。
                   可是瑩瑩卻是一派天真。只見她一只手緊緊拉著他﹐卻把半截香腮湊近了他耳邊﹐吐氣
               如蘭道﹕“別怕﹐師父早就知道我們的事了﹐是她要我來的。”
                   杜鐵池擔心的正為此事﹐經她這麼一說﹐不禁心中一寬﹐偷目向“碧溪仙子”吳嬪看了
               一眼﹐後者果面現笑靨﹐正向自己微微頷首。
                   杜鐵池不禁寬心大放。
                   遂聽到耳邊瑩瑩嬌聲道﹕“想不到你現在本事這麼大了﹐聽師父說。你現在身受了七修
               真人的道統﹐已經是七修老前輩的身後弟子﹐將來成就不可限量﹐我為你高興死了﹗”
                   杜鐵池紅著臉﹐一時也不知何以置答。
                   眼見大敵當前﹐她竟然毫不放在心上﹐只管把些小兒女私話說個不休。杜鐵池心里不禁
               大為不解。
                   怪的是“玉樹真人”桑羽以及“碧溪仙子”吳嬪二人臉上神色﹐雖是十分沉著﹐只是也
               未曾現出絲毫恐懼之色。
                   這兩個前輩仙長﹐不時向杜鐵池投以微笑﹐益使杜鐵池狐疑不已。
                   瑩瑩似乎因為已得到了師父的默許﹐加以她與杜鐵池闊別甚久﹐原本就有萬縷相思﹐見
               面之後自是不再拘束﹐一線真情﹐萬般相思﹐在她低語淺笑里表露無遺。
                   這時她緊緊依著杜鐵池道﹕“這個老魔頭的天藍神砂看來比以前更要厲害得多﹐師父說
               幸虧有你和桑真人幫忙﹐要不然恐怕我師徒仍然要在他手里吃虧。”
                   杜鐵池苦笑道﹕“桑真人道法高深﹐也許還能幫上忙﹐只是我﹐又能幫什麼忙﹖不拖累
               你們已經是好的了。”
                   “真的。”瑩瑩的一雙大眼睛﹐含情凝視著他﹐一笑道﹕“你可真會裝假﹐師父說﹐這
               一次要靠你哩﹗”
                   杜鐵池頓時一驚﹐禁不住漲紅臉道﹕“你師父真的這……麼說﹖”
                   “當然是真的了﹐誰還騙你﹖”
                   杜鐵池一時大窘﹐只管看著瑩瑩發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梁瑩瑩見他如此﹐益增不解﹐當時輕輕推了他一下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師父說你
               現在法力精通﹐而且有‘天視’之能﹐還說等一會窺破對方陣勢主要關鍵﹐全要靠你呢。”
                   杜鐵池又是一呆﹐苦笑了一下道﹕“你師父真的這麼說麼﹖”
                   瑩瑩見他如此﹐不禁有些糊塗了﹐只是她卻知道師父道法通玄﹐生平鮮有戲言﹐尤其此
               刻大敵壓陣﹐更無與自己說笑之理﹐既然這麼說﹐必然是真實的﹐偏偏杜鐵池一派純真﹐更
               不似作偽裝傻之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時之間﹐瑩瑩也弄糊塗了。
                   眼看著那歐震催使魔法變化﹐把空中天藍神砂擴散開來﹐將各人站立上空﹐彌蓋得嚴絲
               合縫﹐絲毫不見天光﹐流焰四濺如飛蝗般滿空亂舞﹐撞擊在各人身外的護體光罩上﹐像是正
               月里玩放的花炮一般紛紛爆炸開來。
                   驀地﹐“劍髯公”歐震現身當空﹗只見他環身四周圍繞著一團碧色火焰﹐原來怒立的一
               頭亂發﹐更似刺蝟般地炸射開來﹐一雙眸子凸出如珠﹐閃爍著凌厲兇光﹗
                   咧著血盆大嘴﹐歐震怒聲狂嘯道﹕“吳嬪、桑羽﹐你二人當真是不知死活﹐還不跪地討
               饒﹐等到本座霹靂分身大法一經施展﹐你二人與兩個小狗再想活命﹐只怕是萬難了。”
                   語聲才住﹐只聽得“碧溪仙子”吳嬪一聲冷笑﹐五指揮出﹐一連彈出五點火星。五點火
               星一經出手﹐俱向歐震身邊落去。
                   由於有了前番經驗﹐歐震想已知道對方這種“紫逞光雷”的厲害。是以﹐就在吳嬪五點
               火星方一彈出的當兒﹐空中的歐震倏地搖身不見。
                   緊接著砰﹗砰﹗砰﹗一連五聲輕震。
                   空中天籃神砂所化成的彌天幕頂﹐頓時被炸開了十數丈方圓的一處破口﹗
                   “碧溪仙子”吳嬪見狀大喜﹐立刻催馭遁光向外掠出﹐驀地﹐歐震去而復回﹐倏然現身
               於空中破洞之處﹐但見他雙手一揮處﹐首先發出百十丈高下一幢魔火﹐夾帶著密如貫珠的一
               串陰雷﹗
                   一時間天搖地動﹐霹靂連聲。
                   “碧溪仙子”吳嬪身子方才騰起一半﹐未曾料到對方有此一手﹐頓時被魔火陰雷逼使得
               向下翻滾墜下。
                   “劍髯公”歐震見狀大喜﹐狂笑一聲道﹕“賤人你哪里跑﹖”
                   喝叱聲中﹐一拍後腦﹐即由腦後倏地掠起一片碧光。正是積畢生功力所練成的“玄化元
               丹”。
                   這片碧綠光華﹐一經由歐震腦內閃出﹐頓時幻如一只綠色大手﹐足足有畝許大小﹐夾帶
               著萬丈魔火﹐一片鬼哭神嚎的男聲﹐直向下墜的吳嬪身上那個白色光罩上抓來。
                   在場各人目睹及此﹐無不驚心動魄﹗
                   梁瑩瑩以師徒之份﹐自然最是關心﹐驚呼一聲﹐首先一拍劍囊﹐由囊內飛閃出一片斧形
               紅光﹐划劈出一道經天長虹﹐直向歐震身上劈去。
                   與此同時﹐出手的還有二人──杜鐵池與桑羽。
                   杜鐵池眼看著吳嬪將為那只綠色大手所抓中﹐一時間不假思索﹐陡地自懷內取出“破月
               仙鏡”。
                   前文曾述過這面破月仙鏡﹐乃是上古仙人“破月神君”所留下的三寶之一﹐形狀類似一
               彎殘月﹐有一個凸出的彎彎把子﹐把子上有“紅”“黃”“藍”“紫”四色凸出按鈕﹐乃系
               控制水火風雷的關鍵所在﹐杜鐵池雖不曾試過它的威力到底如何﹐但是聽徐雷說像是具有極
               大威力﹐前曾囑咐自己謹慎備用。
                   這時他情急之下﹐也就顧不了這麼許多﹐當時手持仙鏡向上霍地一揚﹐手指按處﹐正好
               觸在那象征“風”的黃色按鈕之下。
                   頓時﹐一道黃光直由鏡面上匹練般地飛划而出﹐所過之處﹐頓時形成了彌天蓋頂般的一
               天黃霧﹐夾著雷霆萬鈞之勢﹐向外疾滾怒排而出﹗
                   歐震所發出的萬丈魔火一經觸及﹐頓時暴風卷殘雲般地被遠遠擲出。那只由其後腦“玄
               牝元丹”所幻化的綠色大手﹐也似猝然遇見了敵擋﹐立刻停滯不前﹐在濤天的巨風里掙扎不
               已。
                   非僅如此﹐“劍髯公”歐震前所發出的“天藍神砂”化成的席天幕頂﹐也似吃不住這般
               風勢﹐幾經收縮之後﹐“轟”的一聲大震﹐形成一個十丈方圓的大破窟窿﹐大片砂海﹐隨著
               突出的風勢一股腦地遠逝無蹤。
                   這番景像只把“劍髯公”驚了個目瞪口呆﹐稍一不慎﹐那只本身元丹所化的大手﹐立刻
               把持不住﹐向後飄出了數丈以外。
                   歐震大叫一聲﹐亡魂喪魄地再番施法﹐一只右手作鷹爪式向後力牽之下﹐才算止住了綠
               手的後遁之勢。
                   他目睹著自己積半生之力所練集的“天藍神砂”﹐居然毀於一旦﹐當真是痛穿心肺﹐就
               其出道記憶所及﹐還從來不曾這般狼狽過。
                   驚魂未定中一打量眼前情勢﹐才知這股罡風敢情是發自那個被稱為“七修真人”弟子的
               少年手中﹐再一看少年手上的那面鏡子﹐依稀記得乃古仙人“破月神君”鎮山三寶之一的
               “破月神鏡”﹐莫怪乎竟然有此威力﹐登時嚇了個神飛魄散。
                   有心即刻召回“玄牝元丹”所幻化的那只綠色大手﹐奈何受阻於那股濤天無極的風力﹐
               一時真個進退維谷。
                   “劍髯公”此刻真是狼狽到了極點﹗心中更是萬分懊喪﹐後悔﹐自己一世英名﹐不想葬
               送於一個不見經傳無名小子之手﹐更是丟人之至﹗
                   歐震生性多疑﹐眼看仇人方面得那姓杜少年所助﹐已占上風﹐可怕的是那姓杜的少年似
               是一深藏不露的勁敵﹐即以眼前情形論﹐他既然擁有破月神君所留下的這面“破月神鏡”﹐
               保不住另外二寶也在他手中﹐如此他明明可以一上來就占勝場﹐卻偏偏隱忍到現在才出手﹐
               往後更不知有些什麼厲害殺著。
                   “劍髯公”歐震心里這麼一琢磨﹐再以加上“玉樹真人”所說互一印証﹐頓時想到對方
               少年之可怕。
                   他原是得道高深之前輩仙長﹐這類人物多能體念出修為之不易﹐深知一失足即為千古之
               恨﹐絕非聽憑一時沖動﹐即將錯就錯之人。是以﹐就在他這番冷靜分析之後﹐頓時深有所
               省﹐只是當著仇人與玉樹真人面前﹐不願猝然舍下臉來向那杜姓少年討饒罷了。
                   歐震心里有了這番懺悔﹐正在思忖著如何向對方開口﹐偏偏對方“破月神鏡”里發出的
               無名罡風﹐更似有愈增愈強之勢﹐所出黃風﹐有如大漠里的黃沙。
                   十里黃塵呼嘯天際﹐所過處天搖地動﹐真有推山倒海之勢﹐歐震丹氣所幻化之大手﹐一
               時間竟是難以收回。
                   眼前正是他極感狼狽的一剎﹐卻予他的敵人“碧溪仙子”吳嬪以可逞之機。
                   原來吳嬪自問必死的一剎﹐幸為杜鐵池所救﹐驚魂甫定之下﹐原思沖出陣外﹐改由歐震
               身後出手襲擊﹐這時乍見歐震受制於杜鐵池之手﹐心中大喜。她哪里想到歐震心中之意﹐只
               覺得機會難得﹐不出手殺敵﹐一口怨氣便無從發洩。
                   思念欲起﹐哪里顧慮得許多﹐當下肩頭微晃﹐紅光甫現﹐一幢霧光簇擁著曼妙的嬌軀﹐
               已來到了歐震左側。
                   歐震心中一驚﹐還不及偏頭細看的當兒﹐但聽得吳嬪嘴里一聲嬌叱﹗
                   即見她右腕抬起﹐由單薄的翠袖里﹐神龍交尾般地飛出了兩道綠油油的碧光。
                   歐震乍見此情景﹐嚇了個魂飛魄散﹐驚呼一聲﹐道﹕“吳道友留情──”
                   卻似慢了一步。
                   兩道火龍般的碧光交首之處﹐“劍髯公”一顆白發皤皤的老朽人頭﹐隨著兩彎碧光交閃
               的勢子﹐高高地擲跳而起﹗
                   “呼──”一聲﹐卷入風窩里﹐瞬息間遠逝無蹤。
                   隨之即見一個通體綠光環繞的小紅人﹐猝然間由歐震斷項里挾著大蓬血光簇湧而至。
                   各人自是一看即知﹐悉知這小小紅人即是歐震苦練已成的道家元嬰﹐借血光急圖逃生。
                   須知“劍髯公”歐震﹐乃是當今得道極深的修煉之士﹐一身法力高不可測﹐原不會這般
               輕松地就為吳嬪所乘﹐究其原因﹐至為錯綜復雜。
                   總之﹐還是他活該當此大難。
                   那小小紅人挾擁著一片血光﹐在甫自現身之始﹐即發出“吱吱”兩聲尖叫﹐以無比神速
               騰空即起。
                   空中那只大手﹐更帶出一片風雷之聲﹐緊緊隨護在小人之後﹐雲帚橫空般地疾追上去﹗
                   “碧溪仙子”吳嬪見狀嬌喝一聲道﹕“哪里走﹗”
                   她一招得手﹐芳心大喜﹐這時見對方所煉元嬰﹐竟然急圖脫逃﹐哪里容得。
                   右手指處﹐前飛出的兩道綠光﹐神龍剪尾似地一個倒轉﹐疾迎向小人面前飛去。
                   同時左手揚出﹐再次發出了“紫逞光雷”﹐豆大的一點青光自她纖指間飛彈而出﹐“霹
               靂”一聲大震﹐那只綠色大手﹐由於失去主宰﹐已定凝固之力﹐一聲雷鳴之下﹐化為萬千飛
               絲﹐隨風而散﹐轉瞬間消逝無形﹗
                   也就在那只綠色大手消失無形的一剎間﹐空中紅色小人遂即“吱”的一聲尖叫﹐在那蓬
               護身血光包容之下﹐直向地面上墜落下來。
                   “碧溪仙子”吳嬪見狀大喜﹐手指處﹐即由其指尖放出了一股紫焰﹐正是她多年來所練
               的“紫逞神光”迎著空中落下的小人﹐只一卷﹐已團團圍住﹐小人再度發出吱吱叫聲。
                   旋見那小人兩手舞處﹐發出了濃濃的青氣﹐緊緊護著他軀體全身上下﹐一時間有如凍蠅
               沖窗般地上下左右連連沖撞不已﹗
                   奈何那小紅人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脫身﹐只管“吱吱”哀鳴﹗
                   看上去﹐大大的紫光圈﹐包藏著小小的一個紅色光圈﹐小紅圈雖是用盡了力道﹐卻休想
               撞開大紫圈遁出﹐這種情形看在杜鐵池眼中﹐不禁大為驚異不忍﹐他手指移開那個“黃色”
               按鈕﹐鏡上黃色光華頓時收回﹐風力突然止住﹐眼前情形也就看得格外清楚。
                   只見“碧溪仙子”吳嬪手指著紫光﹐猛烈地收縮著﹐那團維護著小人的紅光﹐頓時顯出
               了不支的形態﹐圈中小人一副驚嚇模樣﹗不時上下左右跳躍著﹐卻休想脫困而出。
                   吳嬪一面指揮手上紫光加劇向小人迫害著﹐一面大聲罵道﹕“老匹夫﹐你還神不神氣
               了﹖我叫你先嘗嘗這受盡煉魂之苦的滋味﹐再形神俱滅。”
                   說到這里一連向著那圈紫光指了幾下﹐頓時發出了大股火焰。圍繞著小人護身紅光燃燒
               起來。
                   紅圈里的小人頓時發出了哀鳴之聲﹐只見他手拍頂門﹐由頭頂上發出了一蓬紅光﹐迅速
               增加了那團護體紅光濃度。
                   只是卻遠非加身的紫色火焰之敵﹐僅聽得一片“吱吱”之聲﹐像是燃燒了什麼似的﹐冒
               出了大股的白煙﹗
                   護維在小人身側的那圈紅光頓時相對地縮小﹐劍髯公元神所化的小人﹐只聽得連聲怪叫
               著﹐全身抖作一團﹗
                   這番情景看在杜鐵池眼中﹐不禁大生同情之心﹐忍不住上前一步﹐出聲喚道﹕“仙子手
               下留情﹗”
                   梁瑩瑩忽然拉了他一下﹐向他擺了一下手﹐杜鐵池怔了一下﹗
                   梁瑩瑩向他擺了一下手﹐道﹕“你少管閒事﹗”
                   杜欽池道﹕“這小人莫非是歐震元神所化麼﹖”
                   梁瑩瑩冷笑道﹕“誰說不是﹐誰叫他跟我的師父作對呢﹗活該他倒霉﹐落得消滅形神地
               下場來﹗”
                   說著拉了杜鐵池一下﹐道﹕“我們到一邊去﹗”
                   杜鐵池心地善良﹐他雖然知道“劍髯公”並非是什麼好人﹐但是眼看著他落得那形神俱
               滅的下場﹐似乎也太過份了一些。
                   雖非是自己親自下的毒手﹐也與自己有關系﹐初登仙籍﹐上來就造下殺孽更是有違向善
               之初衷﹐偏偏瑩瑩師徒﹐看上去皆是那般任性﹐要想叫那位吳仙子中途停手﹐怕是不大可
               能﹗這麼一想﹐心里好不情急為難。
                   現場情形﹐瞬息萬變。
                   就在二人說話之間﹐空中歐震的元神﹐已為吳嬪所放出的“紫逞神光”﹐將護身的那圈
               紅光攻破。
                   圈中小人“咿呀”一聲隨著化為一道數尺長短的紅光﹐尖錐般地突破了紫光﹐向外遁出。
                   “碧溪仙子”吳嬪早已料定了他會有此一手﹐冷笑一聲﹕“哪里去﹗”
                   香肩晃處﹐背後那柄銀色半月小鏟﹐頓時化為一條銀龍﹐匹練般騰空直起﹐電閃星馳般
               直向著歐震元神所化的紅色光影﹐疾追過去。
                   杜鐵池大吃一驚﹐手中仙劍一舉﹗
                   正思催劍迎出﹐卻有人較他更快了一步。
                   只聽得一人喝道﹕“不可﹗”一道青□饔橙嗣冀薜墓□□□□浴壩袷髡嬡恕鄙S鶚□
    
               上﹐神龍剪尾般地一個掉轉﹐已迎住了吳嬪所發出的銀色月牙光鏟。
                   “碧溪仙子”吳嬪似乎不曾想到“玉樹真人”竟然會橫出攔阻﹐見狀大為驚怒。
                   “玉樹真人”桑羽似乎有心來救助歐震元神不死﹐同時左手大袖揮處﹐一團拷拷大小的
               金色光環自袖中發出。
                   金色光圈一經出手﹐迎空一轉﹐剎那間加大數倍﹐自圈沿四周﹐登時發出了一蓬金色光
               雨﹐有如一面透空的金色光罩﹐一下子把歐震元神所化小人罩了個緊。
                   幾乎和他同時之間﹐吳嬪手指間彈出了一點紫色光焰﹐正是她先前曾施展過的神雷“霹
               靂子”。
                   吳嬪用心真可謂至毒極狠﹗
                   這粒“霹靂子”正是殺人元神魂魄的最佳利器﹐一經爆閃開來﹐就算歐震道行再高﹐即
               使是練有“煉魂”之術﹐也休想不為所乘﹐假天之幸﹐幸虧“玉樹真人’那枚金色光到來得
               正是時候。
                   待到那枚金環方自罩定的剎時﹐吳嬪所發出的霹靂子也已炸開──“霹靂”一聲﹐天搖
               地動﹗
                   金色的光罩﹐在這聲雷霆巨響之下﹐高高地被震得彈上了半天──只是聚而不散。
                   “玉村真人”桑羽胸有成竹﹐借著這一震的起勢﹐大袖一翻﹐高喝了一聲﹕“歐道友順
               風﹐去。”大袖起處﹐發出了巨大的一股風力﹐迎合著吳嬪所發出“霹靂子”的震威﹐直把
               那枚金色光罩﹐震飛出百十里外﹐瞬息無蹤。
                   明眼人一看即知﹐桑羽這人情是做定了。
                   “碧溪仙子”吳嬪頓時大怒﹐玉容猝變﹐足頓處﹐化為一道碧光﹐騰空即起。
                   玉樹真人偏偏不如她的心願﹐肩晃處﹐白光一閃﹐又復攔在了她的眼前。
                   經此一耽擱﹐歐震元神在桑羽所催促之下﹐又遁出百十里開外﹗
                   吳嬪眼看著追趕不上﹐不禁大為震怒。她好不容易有機會施手﹐摧毀敵人元神﹐使之形
               神俱滅﹐萬劫不復﹐卻不曾料到在即將功成的一剎那﹐竟然會節外生枝﹐迫使玉樹真人出手
               橫加阻攔。
                   再想到仇人“劍髯公”雖為自己毀了軀殼﹐但元神未滅﹐遲早為他找到了“伊舍”或是
               體機轉世投胎﹐仍可保存其大部功力﹐將來早晚仍是後患。
                   以“劍髯公”之心胸﹐此等大仇哪能放過﹐再次復仇﹐必然更是不得了。
                   想到這里﹐吳嬪不住自全身骨節眼里生出了一片寒意﹐更不禁對強行出頭多管閒事的桑
               羽恨到了極點﹐忍不住尖叫了一聲﹗
                   一時間﹐粉眉倒豎﹐杏眼圓睜﹐手指向桑羽嬌聲怒喝道﹕“姓桑的──這碼子事關你屁
               的相干﹐要你來多管這個閒事﹐還不快把歐胡子的元神給我招回來﹐要不然這個賬我就沖著
               你算﹗”
                   “玉樹真人”桑羽哈哈一笑﹐道﹕“吳嬪﹐你少給我撒野﹐你也算是修道多年的人了﹐
               居然分不出好歹﹐拿著好心當成了驢肝肺﹐你當真看不出來﹐我這是為了你好啊﹗”
                   “碧溪仙子”吳嬪粉面一紅﹐豎眉瞪眼道﹕“什麼為我好﹖你說﹐今天要不說個清楚﹐
               你休想離開這眼前方寸之地﹗”
                   玉樹真人冷笑一聲﹐道﹕“歐震得道幾近千年﹐你何忍要他形神俱滅﹖”
                   吳嬪道﹕“這是他自己找的﹐我造我的孽又干你何事﹖”
                   玉樹真人道﹕“本來是不干我的事﹐只是我卻要提醒你一下﹐二六群仙大會﹐不久即將
               在‘點蒼’召開﹐會中各方教主質詢之下﹐你對此事將如何自圓其說﹖”
                   吳濱呆了一呆﹐一時無話可說﹗
                   玉樹真人冷笑道﹕“況且此事已是不了﹐劍髯老兒縱然有千樣不好﹐論罪絕不至形神俱
               滅﹐道友不要忘了﹐此老的妻舅‘麻手毒神’司空虛﹐年初已自五老峰刑滿出山。”
                   此言一出﹐吳嬪不禁大吃了一驚﹐花容猝然變了一下﹐可是她嘴里又自不服道﹕“你少
               拿別人嚇唬我﹐‘麻子毒神’司空虛別人怕他﹐我可不在乎他。”
                   人在彼此對答之際﹐空中黑白二光仍在糾纏著﹐只是對方誰也不曾施展全力而已﹗
                   玉樹真人微微一笑﹐他何嘗不知道吳嬪的色厲內荏﹐當下只提醒她道﹕“況乎十萬大山
               的‘鐵衫老人’至時亦必將為其族孫楊昌受害事﹐向道友興師問罪﹐東海的尚氏夫妻前與你
               有殺徒之恨﹐也不會輕易就放過了你──道友你就算功力再高﹐又何能自信敵得過這麼多
               人﹖此刻理應結善緣已恐不及﹐何必再造殺孽﹐道友你是聰明人﹐下面的話﹐我也就不再多
               說了﹖”
                   “碧溪仙子”吳嬪一片粉臉﹐變得雪也似白﹐呆了一下﹐肩頭微晃收回飛鏟。
                   玉樹真人也將仙劍招回﹐微微笑道﹕“道友到底明白了﹐二六大會﹐點蒼論劍時﹐貧道
               適時當可伙同杜道友就今日之事﹐代向道友緩頰﹐期能對道友有所幫助﹗”
                   吳嬪苦笑了一下﹐冷冷地道﹕“謝謝你的好意﹐只是我還不打算接受你這份情意。”
                   說時目光卻向著一旁的杜鐵池看了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含笑道﹕“今日之事﹐承道
               友出手相助﹐感激不盡﹐來日我必有一番人情﹐舍下瑣事尚多﹐我就不留道友多敘了。”
                   杜鐵池躬身抱拳道﹕“弟子愧不敢當﹐前輩請便。”
                   吳嬪笑了笑道﹕“道友不要這麼稱呼“我才是不敢當呢﹗”
                   說到這里眼睛又看了桑羽一眼。似有無限怨氣﹐一時欲言又止﹐嘆息一聲﹐向著一旁的
               梁瑩瑩點頭道﹕“瑩瑩﹐我們走吧﹗”
                   瑩瑩應了一聲﹐卻依依不舍看了杜鐵池一眼﹐點頭道﹕
                   “我會抽空去看你的。”
                   說了這麼一句﹐遂即低下頭來﹐姍姍地走到吳嬪身邊﹐杜鐵池原有千言萬語想跟她訴
               說﹐只是礙於兩位前輩﹐卻不便暢所欲言﹐只輕輕的點了一下頭。
                   遂見“碧溪仙子”吳嬪玉手舉處﹐一片霧光閃過﹐二人遂即無蹤。
                   杜鐵池無限悵惘地顧盼著。
                   桑羽也在發呆。
                   二人俱是一般心情﹐只是各有所鐘罷了。
                   桑羽與吳嬪原是一雙愛侶﹐杜鐵池昔日由瑩瑩嘴中略有所聞﹐見他如此﹐也就不足為
               怪﹐只是那擬仙子何以對他懷恨﹐冷漠至此﹐卻就是他所不能明白的了。
                   桑羽微笑了一下﹐微微有些汗顏地看向杜鐵池道﹕“她就是這個樣子﹐豈可任性胡來﹐
               百十年修好下來不改舊風﹐唉﹗”
                   長嘆一聲﹐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才又道﹕“她仍然還在記恨著我……倒是對於你看來似有所求﹐只是礙著
               我在這里﹐不便出口罷了。”
                   杜鐵池怔了一下道﹕“前輩何以見得﹖”
                   桑羽一笑道﹕“我當然知道──她師徒此刻正是四面楚歌的當兒﹐能夠得到道友的幫
               助﹐豈非是好﹖況乎道友與瑩瑩交非泛泛﹐看來這個麻煩是脫不掉了。”
                   杜鐵池正要答話﹐只聽得附近“轟隆”一聲大震﹐一時天搖地動﹐大股紅色光焰由一處
               山谷里沖天直起﹗
                   桑羽一驚﹐卻似忽然明白過來﹐笑道﹕
                   “我幾乎都忘了﹐今日正是後峰徐仙長脫困之期﹐我受好友‘小念神君’之托﹐尚須助
               其一臂之力﹐我們這就去吧﹗”
                   杜鐵池聞知徐雷脫困﹐不禁大喜。
                   桑羽話聲一落﹐大袖揮處﹐青光乍閃﹐彈指間已失去二人蹤影。
                   
                                     ※               ※                 ※
    
                   霹靂連聲。
                   天搖地動﹗
                   一股紅色的火焰直起霄漢﹐把半邊天都染紅了﹐附近樹林子招著了一些火勢﹐頓時劈劈
               啪啪燃燒起來﹐剎那間蔚為大觀──天紅地熱﹐樹燒土翻。一堵堵的山石倒了下去﹐土飛石
               濺﹐天崩地裂﹗
                   看上去整個的雁蕩後山﹐勢將毀於一旦。
                   在一陣悲淒的獸嘯之聲過後﹐大群的山鳥拍翅而起﹐在彤雲密布的天際低飛翱翔不去─
               ─眷念著它們的故園家邦。
                   佇立在石峰上的兩個人──“玉樹真人”桑羽和杜鐵池﹐在這里已經觀看很久了。
                   桑羽唉聲嘆道﹕“想不到火勢會這麼猛烈﹐看起來整個後山都完了。”
                   杜鐵池悵惘地道﹕“七修真人的洞府也可能完了。”
                   忽然他怔了一下﹐大驚失色地道﹕“不好──我一定要回去一趟﹗”
                   桑羽一笑道﹕“你莫是擔心徐真人的安危﹐我看大可不必﹐他是有辦法脫困出來的﹗”
                   杜鐵池急道﹕“前輩有所不知﹐弟子擔心的不是那位徐雷前輩﹐而是七修洞府內的一群
               無辜靈猿﹐如此巨變﹐看來它們勢將喪生火海﹐這可如何是好﹖”
                   桑羽微微一驚道﹕“你不說我倒是忘了﹐看來我們勢必要冒險進去一趟了。”
                   說罷袍袖拂處﹐先是一片銀光﹐當頭將二人罩定﹐隨著桑羽嘴里一聲叱道﹕“起﹗”
                   一團銀光已簇擁著二人﹐高高擲起﹐直向正面那片火海之中墜落下去。
                   在那片銀光方自落身的一霎﹐杜鐵池只覺得身上一陣清涼﹐可是這只是瞬息間事﹐頓
               時﹐二人所護身的那團銀光﹐已被四周烈火緊緊包住。
                   杜鐵池先時的輕快之感﹐頃刻間消失無存﹐代之而起的卻是一種迫體炙身的奇熱之感﹐
               身外那團銀光在一片“吱吱”聲里﹐立時散發出絲絲白煙﹐大有不勝抵擋的形樣。
                   “玉樹真人”桑羽神色一變道﹕“不好﹗”
                   只聽見“砰”的一聲﹐那團護身銀光﹐已自破開一孔﹐一道火舌﹐直由破口處﹐怪蛇似
               地伸了進來﹐大股熱氣﹐直向二人撲噬過來。
                   杜鐵池方自警覺得二人原來已墜入眼前那片雷火聲勢最猛的山谷之內﹐那番奇熱的程
               度﹐簡直非任何人所能抗衡﹐頃刻間﹐二人身上衣袍﹐頓時燃燒起來。
                   所幸桑羽事先已防備到了有此一著﹐慌不迭用手一拍命門﹐自其頂門“百匯”穴口﹐像
               是泉水般地噴出了一道銀光﹐重復前狀般地迅速把二人罩定。
                   也就在這道銀光罩體的一瞬﹐二人身上的火焰隨即熄滅。
                   在迅速地一個滾翻里﹐二人已相繼落身在一堵尖出的危峰之上﹗
                   耳邊是一片震耳的隆隆聲﹐目光所及﹐盡是滿空赤焰﹐火舌四伸里﹐崩起了滿天的亂
               石﹐哪里能分得清眼前的一切﹖
                   “玉樹真人”桑羽驚慌地道﹕“看來情形不妙﹐分明是地火已被勾動﹐這座峰頭﹐只怕
               保不住了。”
                   話聲方住﹐只覺得足下猛烈地動了一下﹐“玉樹真人”桑羽驚叱一聲﹐道﹕“起。”
                   袍袖揮處﹐一朵紅雲直由足下升起﹐將二人身軀高高襯起﹐與此同時﹐只聽得驚天動地
               的一聲大響﹐足下山峰已陷塌下來。
                   一時間烈焰流竄﹐土飛石濺﹐情形好不驚人。
                   天空中閃電連爍﹐更有連串的霹靂﹐間助著此一刻無極天威。
                   二人身勢原已高高升起﹐卻被當頭密如貫珠般的霹靂震得一路急滾而下﹐上有霹靂﹐下
               為狂焰火海﹐加以狂風□烈﹐當真驚心動魄﹐險狀環生﹗
                   “玉樹真人”桑羽那般道行功力之人﹐一時也慌了手腳﹐杜鐵池更是初經變故﹐驚嚇得
               無以名狀。
                   在一連串滾翻動蕩之中所幸桑羽緊握住他一只右膀﹐足下運功釘往﹐否則先不要說赤焰
               狂□﹐只是這一陣要命的滾翻之勢﹐也只怕當受不起。
                   大自然天籟﹐非人力所能抗衡﹐加以事出倉促﹐即使在桑羽看來﹐也有措手不及的感覺。
                   閃電更猛﹐霹靂益烈﹐亂石崩雲﹐赤焰流空里二人一落千丈﹐直向沖天火海里投身直下。
                   桑羽神色乍變﹐驚呼一聲﹐道﹕“不好﹗”
                   他手掐真訣﹐正待施展出無邊大法﹐與之抗衡﹐猛可里﹐一道赤紅血光﹐有如雨後新霧
               的一匹彩虹﹐自側面倏地伸吐出來﹐不偏不倚地獨獨將二人那團護身銀光罩定。
                   頓時﹐有如磁石吸住了鐵球﹗
                   銀色光團在這道紅光吸引之下﹐一時間固若磐石地定在了當空。
                   杜鐵池驚魂甫定﹐目睹著這道刺目紅光﹐正感驚駭﹐二人已身不由主地被這道奇亮刺目
               紅光吸得直飛而前。
                   如是﹐這道朱紅的光華﹐恰似橫架在天空的一道紅色彩橋﹐接引著二人在雷火漫天中﹐
               強渡彼岸﹗
                   桑羽似已看出了蹊蹺﹐在前行約十余丈時﹐驀地行法住定了身勢。
                   “何方道友仁心援手﹐請示尊姓。”桑羽冷笑道﹐“否則不便承情﹗”
                   雖然眼前充斥著天籟之聲﹐而桑羽這幾句話﹐卻有如黃鐘大呂﹐聲聲入耳而達於彼岸。
                   ------------------
    6
    
                   雷火漫天里﹐對岸傳出一陣狂笑聲。這陣子笑聲﹐較諸桑羽的傳話更為清晰刺耳。
                   笑聲一頓﹐即聞得一人以粗啞的嗓音道﹕“桑道友何必拒人盛情﹖在下更不敢托大﹐只
               是與杜恩人走在一路﹐理應一便接引﹐眼前不是說話時候﹐請過來再談吧﹗”
                   話聲一頓﹐紅光倏地為之大盛﹐加諸在其上的吸力﹐更似突然之間大為強烈﹐迫使得二
               人連帶著護身的那團銀光﹐一瀉如箭﹐直向對岸投去。
                   “玉樹真人”桑羽自視甚高﹐在同道中身份尊貴﹐自是不願輕易接人盛情﹐在他說話之
               初﹐已先施展“小六合金剛法力”將身軀定住。
                   無奈對方法力深湛﹐那道用以接引的紅光﹐更不知是何路數﹐對方既屬善意﹐更不便出
               手抗拒﹐由是倉促間﹐已被紅光所發出的強烈吸力吸向彼岸。
                   出人意外﹐在漫天雷火之中﹐惟獨這里方寸之地﹐卻現出了難得的一片寧靜──翠翠青
               山﹐幽幽流泉﹐似乎都不曾為這場浩劫所波及﹐顯現出一種超越常情的寧靜。
                   在此坐望眼前的這番雷火浩劫﹐真有“隔岸觀火”之勢。
                   即見面前有畝許方圓的一塊平地﹐背後一脈青山﹐瀑布倒掛﹐泉聲潺潺﹐對面是萬丈懸
               崖﹐一抹長天﹐那雷電風火﹐天崩地裂之勢﹐正自如火如荼地在眼前持續著﹐靜中觀變﹐更
               具驚心動魄之勢。
                   二人被那道朱虹強接來到崖前﹐即見正面一棵古松樹下﹐盤膝坐著一個直眉豎發的魁梧
               紅臉漢子。
                   那人身著一襲火紅色長袍﹐正自平胸作勢推出右掌﹐那道赤紅色的光往便是由他掌心內
               發出﹐待到二人身形落地站定之後﹐隨著他揚動的手勢﹐那道朱色長虹遂即一閃即收﹐紅衣
               人也就遂即站起﹗
                   杜鐵池定目一看﹐不禁大喜﹐道﹕“原來是徐前輩﹗”
                   說著他忙為桑羽介紹道﹕“這位就是徐雷﹐徐老前輩﹗”
                   桑羽這才知道面前這個紅衣人﹐竟是聞名甚久的徐雷﹐有關徐雷身犯戒律﹐為七修真人
               鎖禁在後山之事﹐他也曾有過耳聞。
                   自從遷居此地以後﹐也曾多次細心地探訪﹐卻是礙於七修真人當年禁制﹐竟無從發現﹐
               心中甚是懊惱﹐後來由於杜鐵池之仙緣遇合﹐才使後嶺部分禁地自然開放。
                   桑羽因而才得以仙法測知“七修洞府”與徐雷隱身之地﹐其間曾三次暗圖登臨﹐均為暗
               中“五行真氣”擊退﹐出而使他測知必系徐霄所發。
                   這時雙方見面﹐想起前情﹐桑羽情不自禁﹐面上有些訕訕﹐他為人向來自負﹐輕易也不
               受人恩惠﹐此番接渡之情﹐在對方不過是舉手之勞﹐在他來說﹐也與情面攸關。
                   當下忙自上前見禮道﹕“多謝道友援手盛情﹐此番脫困﹐料必功業圓滿﹐飛升在即了﹐
               可喜可賀之至。”
                   徐雷哈哈笑道﹕“桑道友不必多禮﹐你我多年鄰居﹐只是天涯咫尺未曾謀面而已。”
                   桑羽猝然想到多次暗訪﹐必為對方所見。心中一動﹐遂即向對方臉上看去﹐果見徐雷臉
               上含著一脈淺笑﹐微微向著自己頷首不已。
                   桑羽自是會意﹐不禁臉上一紅﹐正要自承唐突﹐徐雷卻已轉向杜鐵池深深執上一禮﹗
                   “恩人受驚了──”
                   杜鐵池道﹐“哪里﹐幸虧你的援手﹐我和桑前輩因見後山發難﹐想到了前輩你的安危﹐
               才特急來此﹐卻想不到你卻這般安然無事﹐這場劫難來得好突然﹐桑前輩正待施展仙法﹐卻
               被你發出的紅光接引來了﹐說起來還要謝謝你呢﹗”
                   他自從精參七修仙法之後﹐功力靈性大為精進﹐復飲靈石仙乳﹐再為徐雷石鏡寶光透
               視﹐乃得洞悉以前數代因緣。
                   這徐雷正是他前世一個奴僕﹐其中因果﹐真有不足為人道及的苦衷﹐也有外人難以想象
               的悲情怨結。
                   說起來﹐徐雷負他太多﹐只是杜鐵池雖生仙緣遇合﹐集數世之功德靈智大成﹐過去之事
               已不再計較﹐對於徐雷非但無怪罪之意﹐反而禮敬有加。這麼一來﹐更使得徐雷大大心生懺
               悔、敬仰。
                   當時聆聽之下﹐徐雷趨前一步﹐忽地跪倒在地﹕“恩人這麼說﹐老奴更是惶恐無地了﹐
               恩人對老奴兩世宏恩﹐即使粉身碎骨以報亦不為過﹐更不要說舉手之勞了﹗”
                   桑羽見狀大是驚異不解﹐不免轉向杜鐵池。
                   後者卻已上前一步﹐親手把徐雷攙起﹐“前生之事不提也罷﹗”
                   杜鐵池道﹕“今日是你脫困之日﹐理當好好慶祝才是﹐當著桑前輩更不宜如此﹐快快起
               來﹗”
                   徐雷仍然行過大禮﹐才行站起。
                   桑羽已然聽出了一個大概﹐自己是局外人﹐自不便插口多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道﹕
               “噢──糟了﹐只顧得我們說話﹐倒忘了那群畜牲﹗”
                   杜鐵池亦為之大驚﹐道﹕“對了﹐這可怎麼是好﹖”
                   徐雷一笑道﹕“恩人與桑道友說的可是那群靈猿﹖”
                   杜鐵池道﹕“不錯﹐你可知道它們怎麼了﹖”
                   徐雷道﹕“不勞恩人費心﹐老奴早已將它們妥善安置在這里──只是我等坐談之處﹐四
               周設有禁制﹐局外人萬難看出罷了。”
                   說罷﹐用手向四外一指﹐禁制立撤。
                   頓時只聽得一聲尖銳猿嘯﹐面前白影連閃﹐數頭白猿已臨近前。
                   這時靈猿﹐與杜鐵池多日相處﹐感情極深﹐一旦相逢又適當大劫之後﹐更不禁流露出無
               比親熱和歡欣鼓舞神態。
                   一時間群猿聚集﹐將杜鐵池團團圍在當中﹐咭哩呱啦吵叫一處﹐大有劫後慶生﹐閒話家
               常之神情。
                   桑羽看到這里﹐不禁笑道﹕“難為這些畜牲﹐倒也有一份真情﹗”
                   徐雷道﹕“道友不知﹐這些靈猿﹐原系七修老前輩當年所豢養的兩頭神猿‘大白’、
               ‘二白’之後﹐大白二白當年曾受七修老前輩開頂大法﹐取出愚骨﹐並以仙法點化﹐已深通
               靈性﹐不亞常人﹐它們的這些後代﹐稟承先代遺傳﹐自是深具悟性了。”
                   桑羽點頭道﹕“貧道曾見過真人當年一張坐畫﹐於真人蹲前發現過道友所說的兩頭靈
               猿﹐火眼金睛﹐質稟根骨﹐果然頗有仙氣﹐經道友這麼一說﹐原來是真人曾施之開頂大法﹐
               這就難怪了。”
                   徐雷道﹕“這場浩劫其實也原在真人當年妙算之中﹐他老人家當年留於石壁﹐曾經關照
               我於本年‘霜降’後三日揭示靈帖﹐是我啟示之後﹐已事先知道﹐只是其時已至為倉促﹐想
               到速速知會杜恩人﹐那知我到達洞府時﹐恩人外出未歸﹐接著這場浩劫已然引發﹐是我速施
               仙法﹐將這些猿類引渡至此﹐再回頭到洞府時﹐整個洞府已在浩劫中炸成粉碎。”
                   說到這里﹐他重重一嘆道﹕“洞府之內﹐留有真人當年苦練心性妙法﹐俱都刻留在石壁
               之上﹐除去杜恩人之外﹐多不為任何外人所見﹐那實在甚為可惜﹐這大概就是神仙所謂的
               ‘法不傳六耳’了。”
                   桑羽也不勝惋惜地嘆道﹕“誠然﹐誠然。”
                   二人說話時﹐杜鐵池只在調弄著一群白猿﹐聽到這里不禁大為驚恐地道﹕“這麼說﹐七
               修洞府此刻已不復存在了﹖”
                   徐雷道﹕“豈止是真人洞府﹖整個後山方圓百十里內外﹐當此浩劫﹐俱已化為飛灰﹐高
               山峻嶺也都夷為平地﹐這些俱都在當年真人神機妙算之內。”
                   說到這里微微一頓﹐又道﹕“據真人留帖所示﹐這片山谷當此大劫之後﹐已為一片新生
               福地﹐有待後世有緣人駐錫光大﹗”
                   他頓了一下﹐眼睛看了杜鐵池一眼﹐欲言又止。
                   桑羽會意道﹕“這麼看來﹐今後這場功德﹐莫非與杜道友有所關連不成﹖”
                   徐雷點頭道﹐“道友說的不差﹐這正與杜恩人有關﹐而此一段復與重建之功﹐老大亦是
               責無旁貸﹐照留帖所示﹐當在從旁相助之列﹐即使道友也在借重之列呢。”
                   桑羽楞了一愣﹐心中暗喜﹐蓋以道家所謂的“四九”天劫﹐不久即至﹐凡是仙道中人﹐
               無不心生畏懼﹐生怕至時難以渡過﹐如得前輩真仙如“七修真人”之流﹐暗中關懷﹐即可不
               愁﹐反倒深所獲益。
                   他早有請七修真人托庇之意﹐只以無緣進身﹐難得有此報效機會﹐自是欣慰異常。
                   當下微微笑道﹕“難得道友今日平安脫困﹐理當有所慶賀﹐且容貧道暫為東道﹐與道友
               略盡賀忱﹗”
                   徐雷道﹕“這就不敢當了﹗”
                   桑羽興頭甚高﹐勸促道﹕“來來來﹐我們這就走吧﹗”
                   徐雷正自笑允答應﹐忽似想到了什麼﹐眉頭一皺道﹕“有一件大事﹐我倒幾乎忘了﹐道
               友與杜恩人來得正好﹐尚請各助一臂之力﹐了結一場功德才好﹗”
                   杜鐵池驚訝道﹕“什麼事﹖”
                   徐雷道﹕“恩人有所不知﹐老奴剛才敬問真人當年柬帖﹐始知道這雁蕩後嶺之下﹐藏有
               一個極為厲害的毒物。照真人帖上顯示﹐這個毒物當在這場雷火大劫平息之後出世﹐特差我
               就便殲除﹐真人雖未明說這毒物是什麼東西。但是以其語氣看來﹐可以測知必為一厲害東
               西﹐到時老奴一個人是否能夠對付得了尚還不知﹐如有恩人與桑道友從旁相助﹐我就可放心
               了﹗”
                   杜鐵池不禁心中一動。
                   桑羽卻發話道﹕“這就難怪了﹗”
                   徐雷奇怪地道﹕“道友是否有什麼見地﹖”
                   桑羽道﹕“徐道兄不提我還不曾想起﹐這麼一提﹐我倒想起來了﹐這山里的確是隱藏著
               一個怪物。”
                   杜鐵池驚道﹕“什麼怪物﹖”
                   桑羽搖頭道﹔“到底是什麼東西﹐一時還弄不清﹐不過觀其氣勢﹐這怪物已有千年氣
               候﹐每逢春秋佳日則見其噴雲吐霧﹐所練丹氣﹐色作暗紫﹐每於驟雨新霧之時噴出﹐人見之
               俱以為是彩虹經天﹐而生忽略──我也是無意發現﹐方自駕遁光意圖找到它藏身處﹐不意卻
               被這東西事先察覺﹐即時將丹氣收回﹐以後即未曾再發現過了。”
                   徐雷點頭道﹕“道友這麼一說﹐我就知道了﹐如果這怪物所練丹氣已呈紫色﹐必然已具
               千年氣候﹐一旦為禍人間﹐必成大害﹐莫怪乎七修老前輩竟特意為此事對我關照﹐倒是大意
               不得。”
                   說話時﹐外面風雷地動之勢已漸漸收斂。幾處破陷的山口無聲地冒著彩煙﹐天空呈現出
               一片菊紅﹐先時地動山崩之處﹐早已夷為平地﹐巨石林立﹐到處一片狼藉殘煙。
                   經過這麼一番改造之後﹐整個雁蕩後山﹐已經完全改了面貌﹐卻有一道濯濯清泉﹐穿行
               成溪﹐幾只白烏低飛翱翔其上﹐發出短鳴﹐雪羽繽紛。
                   那時景致﹐竟然是出奇的美。
                   “玉樹真人”桑羽看到這里﹐情不自禁地喟嘆一聲﹐道﹕“雁蕩後山﹐僅此改造之後﹐
               眼前已是祥瑞岔集﹐這塊地方日後必將發揚光大﹐為吾道大放異彩﹐只是難免惹遭惡人覬
               覦﹐只怕將要生出許多事端。”
                   徐雷笑道﹕“道友所見極是﹐老朽也正為這件事心生隱憂﹐七修老前輩既以此見托﹐少
               不得勉為其難﹐也盡些力量。”
                   方說到這里﹐只聽見杜鐵池嘴里“咦”了一聲﹐道﹕“二位前輩請看﹐那是什
               麼﹖……”
                   二人順其指處看去﹐只見兩彎長虹﹐交插在瀑布之前﹐光澤一般無二。
                   這倒不奇﹐奇的是那通垂掛的瀑布﹐原是銀白色﹐而此刻看起來﹐卻是色作暗紅﹐乍看
               上去﹐就像是一道紅水晶柱子﹐半垂在山壁之間。
                   徐、桑二人也不禁怔了一下。
                   桑羽冷笑道﹕“道兄可覺得這件事有些古怪﹖”
                   徐雷點頭道﹕“可能﹐是那話兒要出來了﹗”
                   杜鐵池一驚﹐道﹕“你說的是那個怪物﹖”
                   “不錯。”徐雷由坐處緩緩站起道﹕“我們先過去看看再說。”
                   言罷﹐雙手合著微微搓動了幾下。
                   杜鐵池立刻覺出足下有異動之勢﹐等到他抬頭再看時﹐此身已來到瀑布之前﹐同行的徐
               雷與桑羽也都仍然保持著原來的站姿﹐像剛才一樣地站在身邊左右。
                   他心知必屬徐、桑二人之一的仙法所致。
                   卻見“玉樹真人”桑羽含笑道﹕“道兄的‘小都天千里戶庭’功力﹐微妙至此﹐足見高
               明。”
                   徐雷笑道﹕“桑道友不必取笑﹐這都是老夫長年囚禁時﹐閒得無聊所鑽營出來的。”
                   是時﹐三人並肩站立在瀑布正前方一塊凸出的大石上﹐前瞻飛泉﹐更具有無限的氣勢。
                   空中兩彎長虹依舊﹐泉水仍然色作暗紅﹐雖知有異﹐表面上絲毫卻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玉村真人”桑羽冷冷一笑道﹕“道兄可曾看出這兩道長虹﹐其中之一是假的麼﹖”
                   徐雷點點頭﹐道﹕“不錯﹐道友所指的是左面這一道﹖”
                   桑羽鼻子里哼了一聲﹐忽然手拍脅下﹐怒叱一聲道﹕“何物敢爾﹗”
                   一道銀光﹐矯若游龍﹐直起身側﹐銀河倒掛般地直向對面山壁間瀑布飛去。
                   徐雷乍見此情﹐正要喝阻﹐其勢似已不及。
                   但只見隨著桑羽劍光墜落之處﹐也就是對嶺那道瀑布源頭處﹐忽地現出了大片紫光﹐正
               好迎著了桑羽發來的劍光。
                   紫、白兩道光華乍然交接之下﹐但聞得“吱”的一聲尖叫﹐一個大腹尖頭的四角長物﹐
               忽地划空而起。
                   也就在這一霎﹐徐雷怒喝一聲﹐揚手發出神雷﹐霹靂一聲﹐直朝怪物當頭打下來。
                   卻有一片青色霞光﹐漁夫撤網般地﹐兜頭蓋頂般﹐直向那怪物全身罩來。
                   那大腹長體怪物﹐原思騰空而起﹐卻被碧光、神雷阻住了去勢﹐中間又有桑羽所發出的
               劍光阻住去路﹐一時情急﹐“吱吱”連聲尖叫中﹐一頭撞向對面石崖﹐遂即隱身不見。
                   桑羽收回劍光﹐怒叱一聲﹐正待飛身而上﹐卻被徐雷拉住。
                   “桑道友性子太急了一點。”
                   徐雷顯得很失望地道﹕“這麼一來﹐只怕再要逼它現身就不容易了。”
                   桑羽還未說話﹐卻聽得當頭嶺上﹐一人老聲老氣地道﹕“可不是麼﹐好像只有他一個人
               聰明﹐別人都是瞎子看不見。”
                   說話聲﹐就在頭上不遠。
                   桑羽正自覺察到自己行事莽撞﹐面上有些訕訕﹐被這人話聲一激﹐大是掛不住﹐怒叱
               道﹕“什麼人﹖”
                   空中那人笑道﹕“何必發火﹐我跑不了的。”
                   話聲一落﹐眼前青霞閃動﹐一個頭梳道髻﹐紅臉尖腮的道人已現身面前。道人身上穿著
               一襲大紅色袍子﹐上著同色披掛﹐袍褂上一色赤紅的描繡著各種火焰﹐足下一雙芒鞋﹐紅發
               紅髯﹐乍然看上去﹐全身上下﹐簡直就像是一團燃燒著的紅色火焰。這人手上持著一桿紅須
               拂塵﹐背後斜背著一口長劍﹐腰間系著一個朱漆葫蘆。
                   雙方乍一見面﹐這人嘻嘻笑道﹕“三位道友請了﹐莫非也是來打那個怪物的念頭來的﹖”
                   徐雷點頭道﹕“足下莫非是‘玄都山’的‘赤煉老人’仇一龍仇道兄麼。”
                   紅袍道人微微一驚﹐目光盯在徐雷臉上﹐點頭道﹕“老夫正是仇一龍﹐道友何人﹖請恕
               仇某眼生﹗”
                   徐雷嘿嘿笑道﹕“仇道友何以健忘如此﹖還記得當年百巒山火海之戰否。”
                   道人頓時一怔﹐不覺後退一步﹐著實地打量了他幾眼﹐這才長長地“哦──”了一聲。
                   “這麼說……”他吶吶地道﹕“足下敢莫是……徐恩兄﹖
                   徐雷哈哈一笑道﹕“這就對了﹐恩兄不敢當﹐當年不過是適逢其會﹐順便助你一臂之
               力﹐難得道兄還記在心里未曾忘記。現多年不見﹐道兄依然風采依舊﹐還是這般瀟洒﹐真個
               羨煞。”
                   “赤煉老人”仇一龍哈哈一笑﹐臉上原有的不快一掃而空。
                   當下他急上幾步﹐執握著徐雷雙手﹐興奮地道﹕“風聞道兄你﹖……”
                   徐雷道﹕“不必忌諱﹐事實上我被七修老前輩囚禁之事﹐早已膾炙人口﹐無人不知。今
               日正是我期滿脫困之日﹐思及當年所為﹐確是過於任性……今日想起﹐真是不勝懊悔之至。”
                   赤煉老人呵呵笑道﹕“哪里﹐哪里﹐道兄期滿脫困﹐這是天大的好事﹐理應大家慶賀一
               番才是。”說到這里﹐目光一掃桑、杜二人﹐含笑道﹕“這兩位道友是﹖……”
                   徐雷笑道﹕“正要為道兄引見。”說著先引見桑羽道﹕“這位是苗疆玉樹屏的‘玉樹真
               人’桑羽道友。”
                   “赤煉老人”仇一龍驚得一驚﹐道﹐“久仰﹐久仰﹗足下原來就是桑真人﹐真正失敬。”
                   桑羽鼻中哼了一聲道﹕“仇道兄的大名﹐桑某久仰了﹐久仰仇道兄練就七煞神火﹐嫉惡
               如仇﹐想不到嘴下更是刻薄﹐真個領教了。”
                   顯然他還記掛著方才仇一龍的口出不遜﹐仇一龍當然省得﹐聆聽之下﹐哈哈大笑道﹕
               “方才老朽口出不遜﹐真人萬請海涵﹗”
                   桑羽心中雖是怪不得勁﹐卻礙於徐雷情面不便發作﹐須知他等修為有道之士﹐素來極為
               自愛﹐卻也不容任何人言語唐突。
                   “赤煉老人”仇一龍這一句氣頭上的無心之失﹐幾乎為自己日後種下了殺身之禍﹐這且
               不言。
                   接著徐雷又為赤煉老人介紹杜鐵池道﹕“這位道兄﹐乃是七修前輩仙長的衣缽傳人﹐杜
               鐵池杜道友﹗”
                   “赤煉老人”仇一龍大吃一驚﹐連道失敬﹐卻用一雙怪異的眸子注視著徐雷。
                   徐雷明白他的意思﹐遂道﹕“仇道兄不必置疑﹐杜道友年歲雖輕﹐但五世慧根﹐與七修
               老前輩有三世師徒情誼﹐此生出道不久﹐卻蒙七修老仙師破格成全﹐將無上道統相傳﹐復得
               前輩仙長破月神君所留三寶﹐未來成就真是不可限量。”
                   仇一龍聆聽之下﹐不勝驚惶﹐嗟嘆不已﹐遂道﹕“怪不得老朽月前在東海途遇前輩散仙
               “可可上人”時﹐請其指引﹐上人告以七修道統將光大同濟﹐領袖群仙﹐吾輩同道將蒙其恩
               澤﹐會化兇為吉﹐是我返回之後﹐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幸遇杜道友﹐復聽道兄這麼一說﹐才
               恍然大悟﹐真正失敬了。”
                   杜鐵池雖不知眼前這個“赤煉老人”仇一龍是何等人物﹐但是看其眉宇倒也不是什麼惡
               人﹐當下亦極謙遜﹐略道寒喧。
                   徐雷遂笑問仇一龍道﹕“道兄不在玄都修為﹐跑來此間作甚﹖”
                   仇一龍嘆道﹕“這話說來就長了﹐改天再與恩人你詳細說吧。今日經過雁蕩﹐正逢這里
               造山運動﹐一時好奇按下遁光﹐卻無意間發現了這里竟隱藏有一個修為千年的毒物﹐經我多
               方觀察之後﹐認出了乃是一頭世所罕見的“藍面毒蛟”﹐因知此物奇毒﹐每於雷火地動之
               後﹐便是出世時候﹐料其必將出世為害﹐是以刻意在此守候﹐打算將它生擒﹐帶回玄都。”
                   說到這里﹐頓了一下﹐有意無意地看了桑羽一眼﹐才又接道﹕“我因知怪物蟄伏千年﹐
               必成氣候﹐而我出來匆忙﹐並未帶有什麼法寶﹐生怕擒它不住﹐一個擒它不住﹐勢將反為其
               所傷﹐是以久經思慮之下﹐才躍身山頂﹐暗施“青霞鎖空大法”﹐將怪物藏身山勢上空﹐百
               十里內外﹐全行以法力鎮鎖住﹐防其逃竄。又因知道這怪物雖是生相奇丑﹐卻偏有風雅之愛
               好﹐性喜彩虹──是我遂以所練“氤氳六合雲氣”﹐幻化一道彩虹疊架在原有彩虹之上﹐如
               此一來﹐雙虹疊架﹐頓現奇觀﹐果然將怪物引出來。”
                   三人聽他說到這里﹐這才知道原委。
                   仇一龍遂接道﹕“這類毒蚊生性通靈﹐卻喜多疑﹐我為恐它看出端倪﹐乃在瀑布前﹐事
               先設下禁制﹐由是任何人獸現身附近﹐俱不愁為其看破行藏﹐即使大聲說笑﹐也不會被它聽
               見。”
                   徐雷聽到這里﹐不禁深為欽佩地點頭笑道﹕“道兄對此罕世毒物﹐竟能精通至此﹐實在
               令人深折深服。”
                   仇一龍道﹕“恩兄過獎﹐恩兄當能記得﹐先師‘五毒尊者’這個綽號﹐家學淵源﹐焉能
               有不識之理﹖”
                   徐雷這才想起﹐連口道﹕“高明﹗高明﹗”
                   “赤煉老人”仇一龍又道﹕“是我費了半天力道﹐好不容易將這頭毒蛟誘出﹐這怪物目
               注彩虹﹐一時是禁不住﹐遂即也將丹氣徐徐噴出﹐我惟恐有變﹐乃將丹氣滲合入瀑布之內﹐
               見它頗是自得其樂。”
                   仇一龍說到這里﹐干咳了一聲﹐才又接道﹕“我因見它噴出了丹氣﹐心中大喜﹐原打算
               等到它忍不住將丹氣化為長虹噴向空中時﹐再給它一個措手不及﹐那時怪物必然現身而出﹐
               我當雙管齊下﹐一方斷其退路﹐再以所練劍氣﹐將它丹氣隔斷﹐強收入葫蘆之內﹐那時一任
               它道行深厚﹐也必然進退維谷﹐當可為我所擒。”
                   說到這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看向“玉樹真人”桑羽道﹕“想不到桑道友一時冒失﹐
               放出飛劍將它驚走﹐如非我事先布好了仙法﹐只怕早已為它騰空而去﹐說起來真是功虧一
               簣﹐看來再要誘它出來﹐勢將要大大花費一番功夫了。”
                   “玉樹真人”桑羽臉上一紅道﹕“桑某卻是冒失了﹐不過一個區區毒物﹐也不致就如道
               友說得這麼厲害﹐且容在下略施仙法﹐即可將它逼出﹐生擒之後﹐執還道長﹐也就是了。”
                   “赤煉老人”仇一龍赫赫一笑道﹐“桑道友說得輕松﹐要是這麼容易﹐老夫也就不必這
               麼費事了。”
                   徐雷生怕他們雙方為此弄僵﹐忙自插口道﹕“我原不知怪物名字﹐聽仇道兄這麼一說﹐
               才知是這個東西﹐有關‘藍面毒蛟’的傳說﹐我倒知道一點。”
                   仇一龍忙道﹕“那好極了﹐不瞞恩兄﹐我對它所知道的也只是如此﹐恩兄如果知其習
               慣﹐或可對生擒它深有所助。”
                   徐雷道﹕“我也只是昔日聽人傳說罷了﹐究竟是否如此﹐尚還不知。”
                   仇一龍道﹕“道兄不必謙虛﹐就請快快說出吧﹗”
                   徐雷道﹕“我聞知這藍面毒蛟生性喜虹﹐正如道兄所說﹐更聞這類毒蛟仇恨心極強﹐一
               經發覺有敵人加害﹐必欲以全身之力﹐制對方於死命而後己﹐不知道兄知道與否﹖”
                   仇一龍緩緩點頭道﹕“恩兄這麼一說﹐老朽仿佛也曾聽先師這麼說過……”
                   徐雷道﹕“如果這個傳說是真的﹐道兄只需要撤消眼前禁制﹐現出我等四人行蹤﹐即不
               愁那怪物不現身復仇﹐倘得如此﹐我等豈不可合力將其拿下。”
                   “赤煉老人”仇一龍哈哈笑道﹕“還是恩兄想得周到﹐只是這東西修為千年﹐所練丹
               氣﹐奇毒無比﹐我等卻要防上一防呢﹗”
                   徐雷道﹕“道兄對它知道得可謂既精又徹﹐尚希事先為我等解說一下﹐免得我等一時失
               察受害﹗”
                   仇一龍微微一笑﹕“恩兄說哪里話﹐三位道友法力怕不高過老朽數倍﹐何容妄置一詞﹐
               不過﹐既蒙垂詢﹐敢不知言﹗”
                   桑羽冷冷一笑。心知此人外表雖甚為謙虛﹐其實內里卻極是自負﹐他因一時的莽撞﹐驚
               走了毒蛟﹐受了一肚子窩囊氣﹐決計憑一己之力﹐生擒毒蛟﹐然後慨贈與他﹐當面臊一臊他
               的皮﹐也好扳回面子﹐眼前且容他風光﹐不與計較。
                   “赤煉老人”仇一龍遂即洋洋得意地道﹕“方才三位道友也曾目睹了那怪物一個大概﹐
               其實怪物形樣更不止此﹐更擅變幻﹐軀體可大可小﹐三位道友大概還不知道﹐那怪物腹下尚
               還生有一只小腿﹐專司守護其腹臍要害﹔所練丹氣﹐即是由臍內噴出﹐除了臍下那處要害以
               外﹐通體上下都有密鱗保護﹐即使是尋常飛劍也難以加害﹗”
                   三人之中以杜鐵池閱歷最為淺薄﹐聽他這麼說﹐不禁對那個“藍面毒蛟”深深存下了戒
               心﹗
                   徐雷點頭道﹕“知道了﹐道兄且把隱身禁制撤開﹐容那怪物現身再說吧。”
                   “赤煉老人”仇一龍道﹕“我等四人﹐最好分作四個方向﹐這樣可防止怪物情急時逃
               脫﹐又可聯合圍攻﹗”
                   徐雷道﹕“原該如此。”
                   他因知杜鐵池雖然已得悉七修秘功﹐但是到底歷練不足﹐前生功力尚未回復﹐因恐其一
               時大意為怪物所乘﹐是以特意照顧。
                   當下遂向“玉樹真人”桑羽道﹕“桑道友法力精湛﹐就請敵當正面如何﹖”
                   桑羽決計要生擒這頭“藍面毒蛟”﹐好在赤煉老人眼前找回面子來﹐一聽徐雷建議﹐正
               合他心意﹐當下應了一聲﹐道﹕“遵命。”
                   手舉處﹐霞光一閃﹐已遁跡在對面山頂。
                   徐雷遂笑向赤煉老人道﹕“道兄就在原地不動﹐我與杜道友往那邊去了。”
                   說罷手拉杜鐵池﹐足頓處﹐化為一道長虹﹐起落之間己達彼岸﹗
                   落地之後﹐杜鐵池窘迫地道﹕“我看還是跟你在一塊吧﹐我怕對付不了﹐我那兩下子﹐
               你是知道的。”
                   徐雷道﹕“恩人不必擔心﹐只憑破月之寶﹐對付這怪物已是足足有余﹐等一會那怪物如
               出現恩人這一面﹐只管以破月仙劍敵它便了。”
                   杜鐵池點頭道﹕“好吧。”
                   自從與桑羽聯手合敵劍髯公﹐會晤“碧溪仙子”師徒之後﹐他心里一直都惦記著瑩瑩的
               倩影﹐盼望著能有機會﹐好好地跟她談上一談﹐偏偏瑩瑩師徒﹐看來個性都是一般偏激。
                   尤其是“碧溪仙子”吳嬪﹐這個人更難說話﹐有些不盡情理﹐日後是否能與她合好相
               處﹐卻還難說。
                   須知他對瑩瑩一往情深﹐瑩瑩對他更是柔情如水﹐原是一雙兩好﹐偏偏這當中加上了一
               個吳嬪作梗﹐致使兩地相思﹐咫尺天涯﹐情意不遂﹐日久魔生﹐後來幾乎為此著了魔相﹐壞
               了道基──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徐雷數百年修為﹐如以百年來囚禁﹐靜中參悟﹐已然深具悟性。
                   杜鐵池心里想些什麼﹐他雖是不知﹐可是那副失意寡歡的樣子﹐卻是難逃他的法眼﹐微
               微一驚﹐遂即留在心中。
                   當下向杜鐵池道﹕“恩人你就留在這里﹐我往左面看看去。
                   言罷﹐頭肩微晃﹐遂即不見。
                   轉瞬間﹐四個人分向四方。
                   杜鐵池守護的這個方向﹐正是兩處山峰交合的一個隘口﹐穿過這處不算寬的隘口﹐百十
               丈後視野遂即開闊﹐一片朗朗晴空﹐大可乘風萬里。
                   他站定之後﹐遠遠看見峰上一片紅光閃過﹐現出了“赤煉老人”仇一龍的身形﹐這才知
               道他已運功將原先的隱形禁制收回。
                   也就在這一霎﹐只聽得一聲怪異尖銳的嗥叫聲。聲音似起自左面崖壁之間﹐聲如牛鳴﹐
               只是卻比牛鳴還要尖銳得多。緊隨著這聲怪異的鳴聲之後﹐崖壁間陡然興出了大片雲霧。
                   一個長軀大腹﹐狀若鱷魚般的怪物﹐已自雲霧中現身而出。
                   杜鐵池心中一驚﹐仿佛看出那怪物生有一張尖出的嘴臉﹐色作純藍﹐通體上下果真如
               “赤煉老人”仇一龍所說﹐生有一層魚般的密鱗﹐而在這層鱗片之外﹐隱隱繞護著一片燈光。
                   這怪物通體約有丈許長短﹐大小亦如鱷魚﹐只是生有一個遠比鱷魚要大上兩倍的肚子﹐
               那副形樣簡直奇丑無比。
                   大股腥膻氣味﹐隨著怪物的出現﹐立刻散布了開來﹐一經人鼻﹐幾令人作三日嘔。
                   杜鐵池因知怪物毒性劇烈﹐是以連忙閉住呼息﹗
                   是時守護在下方的“赤煉老人”仇一龍見狀已然是先行發難。只見他右肩晃處﹐斜背在
               背後的那口長劍﹐陡地化為一道赤焰﹐在一片隱隱風雷聲中﹐直向怪物頭上落去。
                   仇一龍唯恐怪物再行遁回﹐是以在怪物甫行現身之初﹐遂即行法斷絕對方後路﹐雙手十
               指交叉著向外做扇面狀動作﹐即有一片青霞在怪物身後閃過。
                   怪物似乎警覺到不妙﹐發出了極為刺耳的一聲尖叫﹐陡地掉過身來﹐向崖壁間力撲過去。
                   但見青霞大作﹐已阻住了它的去勢﹐怪物連聲怒鳴著﹐正待再次撲上時﹐身後風雷聲
               中﹐仇一龍所發出的劍光已自來到。
                   看來情勢恰到極點。
                   赤煉老人所發出的那道劍光﹐原已絞住在怪物身上﹐卻礙於緊緊包護在怪物身上的那片
               紅光﹐未能得勢﹐劍光落處﹐就像是絞在了一根精鐵樁子上一般﹐“錚鏘”一聲﹐冒了幾點
               火星﹐僅僅砍掉了那怪物身上一片鱗甲﹗
                   那口飛劍﹐非但未能將怪物長軀斬斷﹐卻反倒彈了起來。
                   盡管如此﹐那怪物卻負痛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
                   就在那道赤焰般的劍光﹐第二次待向它軀體上落下之時﹐卻由那怪物的雙眸子里﹐驀地
               射出了兩道灰白色的光華﹐交叉著向上一迎﹐已把劍光迎住。眼看著那怪物長軀在雲霧中一
               陣子打轉﹐已盤作一團﹐通體上下逆鱗全張﹐卻由張開的鱗片之間﹐發出了大片的紅光。
                   “赤煉老人”仇一龍的那道劍光﹐居然在怪物眸子所放出的兩道灰白光華抵擋下﹐相持
               不下。
                   這老頭兒看到這里大是震怒﹐雙手一搓一揚﹐遂即發出了一團雷火﹐紅光一閃﹐接著是
               震天般的一聲霹靂﹐四山都為之震動了一下。
                   怪物軀體在這聲雷震之下﹐高高地被震到了半天之上。它厲嘯一聲﹐原思就此脫身﹐卻
               不意仍然受阻於仇一龍布置在天空的禁制﹐一片青霞閃過﹐遂即又把它的身子反彈了下來。
               這頭毒蛟怪嘯一聲﹐四足不停划動著﹐帶著一片雲霧﹐其勢如箭矢般地直向另一個方向疾竄
               出去。
                   這一面正是“玉樹真人”桑羽所守護之處。事實上桑羽早已躍躍欲試﹐如何能容得怪物
               脫身。迎著怪物的來勢﹐桑羽右手擊出﹐即由其掌心間﹐發出了密如貫珠般的一串雷聲。
                   雷火萬丈里﹐青顫顫的一道長虹﹐直向著這頭“藍面毒蛟”頭口卷到。
                   這頭“藍面毒蛟”﹐雖然深居千年﹐但是卻從來不曾有過與人交手的經驗﹐見狀急嘯連
               聲。一時情急之下﹐只見它大腹向外霍地揚起﹐現出了腹上的臍眼。
                   果如“赤煉老人”所說﹐在它臍眼邊側﹐生有一雙怪足﹐看起來一如人掌﹐色作深燈﹐
               原是覆遮在臍眼之上﹐這時卻霍地揚起。隨著它揚起的掌勢﹐即有一道鮮紅若怒血般的凝形
               光華﹐直由那個大小有如雞卵般的臍眼里怒噴而出。
                   這道鮮紅如血的光華﹐正是怪物深居地層千年﹐盡收地磁夜感月華﹐千年來念茲在茲﹐
               所苦苦練成的內元丹氣﹐自是威力無匹。
                   天空中頓時如同閃電般的照亮﹐百十丈內外﹐紅光大盛。
                   那道紅色丹光﹐甫一與桑羽所發出的青色光華一交接﹐桑羽只覺得身上一陣發冷﹐頓時
               覺出了不妙﹐連忙行法想招回那口仙劍﹐其勢已是不及。
                   先是青光一陣大顫﹐搖散出一天星光﹐緊接著有如大星天殞般地墜落下來。
                   叮當﹗一聲脆響﹐落地的仙劍﹐已化為一把玩鐵。
                   “玉樹真人”桑羽做夢也不曾想到怪物所練丹氣﹐竟是這等厲害﹗平白地喪失一口仙
               劍﹐好不心疼﹐卻不禁為此激起了無邊怒火。
                   當時大吼一聲﹕“好個妖畜﹐看本真人的厲害﹗”
                   說話時﹐怪物所發出的內元丹氣﹐已如同長鯨噴水般地﹐直向著他身前噴了過來。
                   那道紅色丹氣﹐先時看上去不過杯口般粗細﹐哪知一經伸展開來﹐簡直如同江河倒轉﹐
               血光彌空里﹐有如紅海一片﹐直向著桑羽全身上下怒卷了過來。
                   桑羽已嘗知對方丹氣厲害﹐這時見狀慌不迭右肩晃處﹐自肩後倏地升起一片銀光。那銀
               光如一幢銀色的光罩﹐陡地將自身罩定。
                   盡管如此﹐在對方丹氣所幻化的血海怒潮中﹐卻也難當其鋒﹐整個身子被沖得向後倒翻
               過去。
                   桑羽驚怒中不待身子站定﹐雙手連連搓揚著﹐發出一串神雷。
                   雷光交錯﹐霹靂連聲。
                   那頭“藍而毒蛟”在對方劈面雷火里﹐一時被擊退在百十丈外﹐霍然化作一大蓬紅雲﹐
               改向東面逃去。
                   這一面的對頭更厲害﹐負責這一面攻勢的是徐雷﹗
                   那頭藍面毒蛟方自來到﹐徐雷已飛身迎阻上空﹐只見他手拍腦門﹐一顆大如鵝卵的紅色
               明珠﹐倏地升空而起。
                   正是他用以防身的至寶一一“火雷神珠”。
                   由於多年來功力的反哺浸淫﹐這顆火雷神珠事實上已與他本命相接合﹐可以隨思念千變
               萬幻﹐而完成各種攻防任務。
                   “火雷神珠”碰上了那怪物的“內元丹氣”。
                   看上去﹐兩般都是一色的紅。
                   紅光迎對之間﹐其勢端的驚人﹗
                   最先是徐雷的“火雷神珠”被那怪物所噴出的一片血海奇光所吞噬。
                   連帶著徐雷的整個身軀也被這片血海所包裹住﹐可是不旋踵間﹐內裹的徐雷在珠光罩身
               之下﹐卻已脫出了對方丹氣所幻化的血海之外。
                   那顆“火雷神珠”一經突圍外出﹐即刻泛起一片更大的紅潮﹐反過來將怪物以及所噴出
               的丹氣通通包在其中。
                   只是這也是很短的一霎。
                   乍看上去﹐那顆“火雷神珠”所幻化的紅光﹐像是把怪物連帶數十丈方圓的丹氣血海通
               通包裹住了﹐只是內裹的怪物卻並不就此安寧﹐甘心雌伏。
                   在一陣翻江倒海般地掙扎興動之後﹐陡然間﹐那珠光所幻化的帷幄﹐興起了一個極大的
               氣泡﹐緊接著“砰”的一聲大震﹐炸破開來。
                   怪物口發尖嘯﹐通體赤紅﹐那樣子簡直就像是一條火龍﹐陡地箭矢般地由里面射空而出。
                   想是被困在珠光里吃盡了苦頭﹐一出來遂即爆發如雷﹐巨口頻張﹐噴出了一天的紫色光
               雨﹐直向空中“赤煉老人”仇一龍所設下的禁制撲了過去。
                   徐雷大喝一聲﹐急縱遁光﹐自後面趕過來﹐大袖揮處﹐“霹靂”一聲自其袖中氣出了一
               個梭形的物體。
                   這物體一出手不過尺許左右﹐隨著那響動人心魄的震聲之後倏地暴長了千百倍﹐狀若方
               舟﹐金霞萬道﹐銳氣千條﹐循著匹練般的一道奇光﹐直向怪物護身紅雲噴射了過去。
                   杜鐵池遠遠看見﹐認出了這梭形物體﹐正是徐雷所擅施的“雷火金梭”﹐知道威力無
               匹﹐心中大為激動。
                   果然﹐金光射處﹐怪物丹氣所化的火雲﹐迅速地滾蕩開來﹐錚然一聲﹐正中怪物背上﹐
               緊接著一聲雷鳴﹐爆炸開來。
                   那怪物像是受創頗重﹐發出了淒厲的一聲哀鳴﹐大腹突挺﹐那雙生於肚腹正中的短足﹐
               倏地揚起﹐只聽得“砰”的一聲輕響。
                   一顆長圓形狀若橄欖﹐大小如同“金瓜”的紅色物體﹐如同一枚彈子般地由其肚臍內噴
               了出來。
                   霎時間﹐天空中就像出了一輪旭日那般的明亮﹐紅色的光華﹐映射得每個人面發皆赤﹐
               更似有萬斛寒冰﹐當空傾倒下來﹐平添出無比的寒意。
                   正是怪物積千百年﹐苦心積慮所練成的那顆內丹真元。
                   這顆成形的內丹真元一經出體﹐頓時如同車輪般地急轉起來﹐瞬息間大如車盤﹐卻由其
               內噴出了百丈紅光﹐霍地迎信了徐雷所發出的雷火金梭。
                   這頭“藍面毒蛟”對於這顆所練內丹﹐簡直看得比性命還要珍貴﹐一經噴出之後﹐全身
               即暴長數倍﹐形若一條盤龍﹐將空中那顆內丹團團護住﹐張牙舞爪﹐形樣至為猙獰。
                   徐雷乍見怪物將內丹噴出﹐想來也知道厲害﹐當下用手一指空中金梭﹐化為一蓬金光﹐
               敵住了來犯的丹氣﹐同時將先時放出的“火雷神珠”化為大片霞光﹐將通向這邊的空間完全
               隔斷。
                   是時﹐“玉樹真人”桑羽﹐以及“赤煉老人”仇一龍皆由不同方向﹐雙雙駕遁光趕到面
               前。
                   “赤煉老人”仇一龍大聲嚷道﹕“徐道兄千萬守住了﹐不要讓這畜牲跑了。說話間﹐揚
               手發出萬丈金光雷火﹐直向怪物身上擊去。
                   桑羽也由掌心發出了青□韉囊壞攔餛□□懷鍪旨慈舴珊縑煨海□幌倫詠□治鍶□碚□
    
               定﹐饒是如此﹐那怪物卻並不曾現出了敗態。
                   只見由它盤護下的那團紅色內丹里﹐滋生出千百道橘色的紅光﹐緊緊將它身軀包住﹐一
               經雷火金光爆珠般在它身側四周炸射﹐卻休能傷它片鱗枚甲。
                   徐、桑、仇三人各立一方﹐雷火金光聯手齊攻﹐眼看著怪物抱著一團珠光﹐在劍光雷火
               里跳動不已﹐卻是無奈它何。
                   那怪物想是知道遇見了足以致命的厲害對頭﹐一時卻也不急於攻敵﹐只圖護珠保命﹐容
               得敵方稍自松懈﹐再圖脫身。
                   三人聯手猛攻﹐足足有半盞茶之久﹐卻未能見功﹐俱都不勝駭異。
                   徐雷忽似想起了什麼﹐回頭向地面大聲嚷道﹕“杜恩人暫且莫作壁上觀﹐快來助一臂之
               力。
                   杜鐵池正看得觸目驚心﹐被他這麼一叫﹐陡地憶及﹐心念出劍法訣﹐左手指處﹐那口七
               修仙劍﹐霍地化為一道經天長虹﹐划空直起﹐直向空中怪物飛去。
                   匹練般的一道白光﹐沖天直起﹐迎向怪物當頭直落下去。
                   那頭“藍面毒蛟”乍見杜鐵池所發出的劍光﹐想是大為驚嚇﹐嘴里怪叫一聲﹐即見由那
               顆成形的內丹里﹐射出洗面盆大小粗細﹐血紅色的一道奇光。
                   這道光華甫一射出﹐即與空中杜鐵池所發出的白色劍光絞在了一塊。
                   杜鐵池頓時覺出對方那道血色丹氣內﹐附合著極大的一種吸力﹐似乎所發出的那口七修
               仙劍﹐隨時都將要卷入對方丹氣之內。
                   然而這口當年七修真人的鎮山之寶﹐畢竟不同凡響﹐雖數度被對方所發出的血光攏吸
               住﹐最終都能自行解脫﹐虹飛電閃﹐聲東擊西﹐一時給怪物帶來了極大的困擾﹐使之大為狼
               狽。
                   其他各人見狀大喜﹐紛紛發出劍光神雷。
                   一時之間﹐奇光飛馳﹐霹靂連天﹐聲勢端的驚人。
                   那頭惡蛟想是知道大難當頭﹐不易逃生﹐情急之下咆哮連聲﹐長軀霍地展開來﹐通體鱗
               甲爆射出千百點紫色玄光﹐在一片血紅丹光罩體之下﹐有如凍蠅沖窗般地向著四面八方急沖
               猛攻不已。
                   只是徐、桑、仇三人各守一方﹐當頭迎以神雷﹐使得怪物無以得逞。
                   杜鐵池的那口“仙劍”更似附骨之蛆﹐有幾次已攻入紅光之中﹐險些傷了怪物軀體﹐益
               加地使得這頭怪物怪嘯連天﹐情急暴怒不已。
                   四人合力聯手之下﹐那怪物兒自如此猖狂﹐徐等三人﹐雖然道法精純﹐只出一人就足可
               制怪物於死地﹐但是卻因為仇一龍有生擒怪物之意﹐而不思下手殲除﹐這麼一來無形中就有
               了顧慮﹐放不開手﹐才得致此。
                   這頭藍面蛟﹐蟄伏在地底足有千年﹐所練元丹﹐集有地熱元磁精能﹐融以本身特具的異
               毒﹐固是威力無匹﹐即是他本身的那千萬片鱗甲﹐也無不生具異能﹐必要時更可如意散發﹐
               傷人於頃刻之間﹐更是令人防不勝防。
                   眼前怪物顯然已被激怒﹐只見它口發異嘯﹐在遍體丹光籠罩之下﹐怒發如狂﹐想是被杜
               鐵池的那口七修仙劍追逼得無路可遁﹐一時遷怒在杜鐵池身上﹐身形一掉﹐直向杜鐵池身上
               俯沖下來。
                   徐雷距離杜鐵池身形較近﹐見此情景﹐急呼一聲﹕“恩人小心﹗”
                   話方出口﹐只見那頭惡蛟頭頸怒搖﹐上半身千百片鱗甲突地脫落﹐幻化為千百點紅紫光
               星﹐直向杜鐵池全身上下籠罩過來﹗。
                   杜鐵池見狀一驚﹐他原先手們“破月仙鏡”﹐正待施為﹐這時見狀驚慌之中﹐也不管鏡
               光效果如何﹐心念著徐雷所傳授的出鏡口訣﹐陡地以鏡面向外一揚﹐一道彩光直射而出。
                   怪物原先是一個俯沖的姿式﹐在千百點紅紫光星的率先之下﹐口發狂焰﹐如是正好迎著
               了那股沖天直起的鏡光。
                   只聽得一陣子劈啪火燎之聲﹐怪物環身四周的那片紅光﹐首先在鏡光之下﹐化為飛煙﹐
               隨身而來的千百點紅紫光星﹐發出連珠串般的一陣子爆響﹐就像是點燃了一串小鞭炮似的﹐
               頓時化為烏有。那怪物在鏡光當頭之下﹐更是無所遁形﹐被鏡光劈面射中﹐頓時發出了一聲
               凌厲的尖嘯﹐全身一陣子急顫﹐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路墜空直下﹐直向著山谷中落下來。
                   “赤煉老人”仇一龍大吼一聲﹐急駕遁光﹐追落下去﹐各人亦隨後縱身直下。
                   杜銑池亦拾回七修劍﹐思念身劍合一口訣﹐白光一道﹐傾空自落。
                   他身子方一落下﹐即見那頭藍面毒蛟正自怒發如狂地與“赤煉老人”仇一龍戰在一團﹐
               一時咆哮連天﹐山搖地動﹗
                   原來那怪物被杜鐵池鏡光一照之下﹐傷了雙目﹐變成了一頭瞎蛟﹐是以益加怒火狂發﹐
               它因視力喪失﹐不辨敵蹤﹐只是盲目地向四周胡亂攻擊﹐乍看之下﹐像是一支全身赤紅的穿
               山甲﹐身過處樹倒石穿﹐地動山搖﹐隨著它舞動的下軀﹐數十百丈赤紅火焰﹐漫無邊境地橫
               打直瀉﹐其聲勢較諸先前更是有增無減。
                   “赤煉老人”仇一龍到了此刻﹐仍然姑息著不肯對這頭毒蛟下殺手。
                   只見他雙手連連搓動﹐自其掌心內如煙似幕地飛起了大片紫色光霞﹐迅速地向著怪物身
               上包圍過去﹐只是每每為怪物所突破。
                   杜鐵池身方落地﹐正好迎著怪物怒沖的一個來勢﹐不由心中一驚﹐喝叱一聲﹐手指處再
               次發出七修仙劍﹐即見由其指尖上匹練般地飛出了一道白光﹐迎著怪物長虹貫日般地飛絞了
               出去。
                   怪物雙目已瞎﹐反應自是大為遲鈍﹐待到感覺冷氣襲身不妙時﹐急忙翻身怒卷已是慢了
               許多﹐登時被劍光自背部削過﹐一時間鱗片翻落﹐鮮血四濺﹐只痛得怪嘯一聲﹐巨口張處﹐
               再次把把那顆內丹飛出去。紅顫顫的一顆丹丸方經噴出﹐尚還來不及施展的當兒﹐卻為“玉
               樹真人”桑羽陡然間出手﹐飛出了一面烏絲小網﹐直網下去。
                   那面顏色烏黑的小網﹐名喚“兜率網”﹐乃是桑羽百十年前在元江所收取萬載金蛛﹐以
               其所吐之絲精制而成﹐後來送交苗疆“鳩盤婆”﹐請其以本身所練地肺心火﹐祭煉了七七四
               十九天﹐煉成之後﹐非但用時可大可小﹐且可以地火之力﹐熔化任何五金之物。
                   怪物久蟄地底﹐所收丹氣﹐乃系至陰﹐碰到了地肺的陽火﹐正為所懼。偏偏怪物失去雙
               目﹐無以為見。
                   “玉樹真人”桑羽﹐“兜率網”一經出手﹐叱了一聲﹕“疾﹗”
                   驀地那面烏黑網袋﹐變成了丈許方圓大小﹐迎著那怪物所噴出的內丹﹐有如漁夫撒網般
               地一下子網了個正著﹗
                   桑羽再叱一聲﹕“小﹗”
                   “兜卒網”倏地一收﹐已把怪物那顆內丹收攏其中﹐藍面蛟發出了淒厲震耳的一聲怪
               嘯﹐巨嘴張處﹐吐出了尺許長短的一條長舌。
                   大股的紫色陰火﹐由它嘴里噴出﹐緊接著它全身猛烈地抖動一下﹐千百片鱗甲﹐幻化為
               千百點火星﹐直向“玉樹真人”桑羽身上襲來。
                   桑羽早已料到有此一著﹐大袖揮處﹐一片光霞閃過﹐迎住了來犯的一天火星﹐他身子更
               不再作絲毫停留﹐在霹靂一聲雷鳴里﹐挾持著匹練般的一道經天長虹﹐連同著前發出的“兜
               率網”﹐一並遁出千百丈以外。
                   那怪蛟淒厲地怪叫著﹐正自騰空撲追過去﹐徐、仇、杜已各縱遁光迎面攔在了前面。
                   徐雷揚手發出神雷﹐霹靂一聲大震﹐怪物身方騰起﹐復遭震落在地。
                   緊跟著杜鐵池大喝一聲復手拍腰間﹐那口束扎在腰身上的“破月仙劍”﹐連同著那口
               “七修劍”一並飛出﹗
                   一紅一白兩道奇光﹐形若“神龍剪尾”般地齊飛而出。
                   猛可里﹐“赤煉老人”仇一龍大吼一聲道﹕“杜小友﹐施不得﹗”話聲出口﹐手指處飛
               出一道劍光﹐直向杜鐵池所發的紅白光華上迎阻過去﹐哪里攔阻得住﹖仙家神兵﹐果然威力
               無匹﹐況乎雙劍合並﹐更加神武不可一世。
                   赤煉老人所發飛劍﹐固具威力﹐卻是難為七修、破月雙劍合並之威﹐杜鐵池新通劍術﹐
               卻不知此二劍威力至大﹐見狀呆得一呆。
                   就只這麼一眨眼的當兒﹐“赤煉老人”仇一龍那口放出的飛劍﹐已被紅白兩道光華雙龍
               出海般地迎住一絞﹐頓時成為數截﹐化為一天殘星。
                   紅白二光更不少緩須臾﹐追循著怪物“藍面蛟”龐大的軀體只是一絞﹐登時成為一堆肉
               泥。
                   眼看著紅白二光殺死怪物後迤邐當空﹐呼嘯生風地盤舞不去﹐景象瑰麗壯觀之極﹗
                   杜鐵池方始念及收回口訣﹐同時運動功力﹐信手一招﹐兩道光華長鯨吸水般地收了回
               來﹐只是一閃﹐已隱形不見﹗
                   他心中方自驚喜不置﹐卻發覺到“赤煉老人”仇一龍那一張臉現出老大的不高興模樣﹐
               心中一怔﹐這才想到自己一時失手﹐毀了對方的飛劍﹐其實以對方法力﹐損失一口飛劍倒也
               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當著人掃了他的面子﹐卻是使他難以忍受。
                   杜鐵池心中甚為過意不去﹐正想上前向他賠上一個禮﹐“赤煉老人”仇一龍已閃身而前。
                   只見他圓瞪著一雙大眼﹐兩朵紅髯像是刺蝟般地炸開來﹐怒視著杜鐵池道﹕“杜小友你
               好厲害﹐連老夫的賬都不賣﹖”
                   杜鐵池抱拳一揖道﹕“前輩休要誤會﹐小可一時張惶失措﹐毀了前輩的飛劍﹐事出無
               心﹐尚請不要見責才好。”
                   仇一龍嘿嘿一笑﹐冷面道﹕“這口仙劍倒也不去提它﹐只是道友你不該將怪物運劍殺
               死﹐使得老夫一番苦心白費。”
                   杜鐵池頓時面現尷尬﹐由不住轉臉看向徐雷﹐後者哈哈一笑上前道﹕“算了﹐算了﹐仇
               胡子﹐你的一切損失包在我徐雷身上﹐絕不使你吃虧就是。”
                   仇一龍見徐雷為杜鐵池緩頰﹐一時倒也不好再說什麼﹐面前銀光乍閃﹐“玉樹真人”桑
               羽已現身眼前。
                   只見他手里提著烏光閃爍的“兜率網”﹐網子里有一個柚子般大小的紅色光團﹐時明時
               暗地閃爍著紅光﹐正是那頭藍面蛟修練千年的一顆內丹。
                   仇一龍原擬藍面蛟與這顆內丹﹐同屬於自己所有﹐卻未曾想到雞飛蛋破﹐非但藍面毒蛟
               為杜鐵池殺死﹐即令這顆內丹﹐也落在別人手中﹐自己平白無故地還喪失了一口仙劍﹐心里
               好不懊喪。
                   當下向著徐雷抱了一下拳﹐表情極不自然地道﹕“我還有些事情需要料理﹐這就和恩兄
               你告辭了﹗”
                   言罷﹐更不待徐雷回答﹐邊連正眼也不看桑羽與杜鐵池一眼﹐手舉處﹐化為一道赤色紅
               柱﹐陡地經天直起﹐瞬即無蹤。
                   徐雷方自喝一聲﹐“仇道人且慢﹐且慢……”
                   仇一龍早已消失無蹤。
                   徐雷看著桑羽嘆息一聲﹐道﹕“這人的性子也是太急了點了。”
                   “豈止是性子急﹗”桑羽冷冷笑道﹕“度量也太窄了一點﹐簡直不盡人情﹗”
                   徐雷一笑道﹕“他是想要道友你得到的那顆內丹。”
                   桑羽點頭道﹕“我當然知道﹐其實這顆內丹對我倒是沒有大用﹐對他卻是價值不輕﹐怪
               物內丹所聚集的乃是地底至陰之火﹐仇老頭所練的‘七煞神火’卻是至陽之火﹐兩者相濟﹐
               可成‘坎離十煞’﹐以仇一龍道力﹐只需加以調息﹐不出一年即可練成。”
                   徐雷點頭道﹕“不錯﹐仇一龍如果練成了‘十煞火’﹐對他未來抵御天劫大是有所幫
               助﹐桑道友既是如此﹐何不成人之美﹐將這顆地火丹元就贈送給他﹐豈非是功德無量麼。”
                   桑羽微微一笑道﹕“我原是這個意思﹐只是他卻不容我說出話來﹐即負氣離開﹐又能怪
               得誰﹖”
                   說罷將手中“兜率網”提高了﹐運施法力﹐駢二指一連向著網內指了兩下﹐那顆地火元
               丹﹐頃刻間即縮得小如鵝卵﹐只是看來紅光益盛。
                   桑羽遂即連同“兜率網”一並收入手中﹐含笑道﹕“我暫且先代他收著﹐忖思著仇胡子
               絕不會就此甘心的﹐他再來找我時﹐我再給他也還不遲。”
                   杜鐵池甚為汗顏地道﹕“我也是太莽撞了﹐平白無故地損毀了他一口寶劍﹐真是不好意
               思。”
                   徐雷笑道﹕“恩人不必過意不去﹐這正是他的福份﹐你日後就知道了。”
                   杜鐵池不明所以地道﹕“這話是怎麼說﹖”
                   徐雷道﹕“恩人你此番出世﹐仙緣遇合﹐洪福齊天﹐凡事逢兇化吉﹐連帶著有不少人都
               要沾你的光……這仇一龍也就是其中之一﹐往後再看吧。”
                   杜鐵池聆聽後沒有說話﹐心中卻在想﹐果真要是如同徐雷所說﹐到時一定要助那個仇一
               龍一臂之力。
                   一場驚亂總算平息下來。
                   “玉樹真人”桑羽乃得拾起前話道﹕“寒舍就在左邊不遠﹐請二位就近一敘吧。”
                   徐雷點頭笑道﹕“昔日在困中﹐每以‘石鏡透視’之法觀察一切﹐悉知道友仙居在側﹐
               只是卻礙於道友禁制﹐未能得窺全豹﹐正要拜訪。
                   杜鐵池也點頭贊好。
                   桑羽遂即施展“挪移換位”之法﹐雙手微微搓動﹐十字形由胸前散開來﹐一片白煙散
               過﹐三人頓時消失不見。
                   等到杜鐵池也感覺到腳踏實地﹐睜眼再看時﹐才發覺到此身已來至在桑羽洞府前面。
                   徐雷一笑道﹕“我只當桑道友為前輩散仙桑全真真人之後﹐承襲桑老之一貫道統﹐此刻
               看起來道友竟精通‘小六合神道’諸法﹐這麼看起來﹐莫非與‘天南堡’的尚夫人亦有所淵
               源麼。”
                   桑羽道﹕“道兄果然見多識廣﹐在下雖然繼承先祖部分道統﹐但是真正造就在下成器的
               卻是我嬸母尚霜飛﹐在天南堡里﹐我曾住過十七年之久。”
                   徐雷甚為驚訝地道﹕“原來這樣﹐真是失敬了﹐這麼說起來我們更不是外人了。”
                   桑羽怔逍﹕“怎麼﹖”
                   徐雷道﹕“尚夫人之七弟尚桐與我卻是誼屬兄弟﹐交情極深﹐當年曾與其共往‘天南
               堡’﹐與令叔嬸有過數面之緣﹐並曾蒙令叔款待﹐居住在‘海天閣’內。”
                   說到這里喟然一嘆道﹕“這已是將近二甲子年前的事了。”
                   桑羽極為興奮地道﹕“來﹗我們進去再說﹗”言罷伸出右手﹐隔空在上下左右四個方向
               各按一掌﹐頓時煙霞閃過﹐現出了一片洞門。
                   這地方前此杜鐵池曾隨桑羽來過﹐倒不覺奇﹐然而在徐雷跟中﹐卻現出很是驚訝的神態﹗
                   “玉樹真人”桑羽隨著用手一指﹐青光猝閃﹐關閉著的兩扇門扉遂即緩緩地自行敞了開
               來。
                   桑羽在前﹐帶領著二人步入。
                   那洞府為一長圓形狀﹐內里擺設一片白潔素雅﹐一色的青玉﹐雕鑿成長短高矮坐臥不一
               的各式凳椅﹐看上去真個是“銀碗盛雪”纖塵不染﹗
                   洞內的光度適中﹐與洞外的兩行雪松映襯得十分清趣﹐一只青玉的鶴頸長瓶靜靜地站在
               角落里卻由鶴嘴里裊裊地噴出一縷香煙﹐整個洞府內彌散著一種極為輕微的淡淡芳香﹐令人
               神清智爽。
                   各人坐落之後﹐桑羽捏唇輕噓一聲﹐即聽得一聲清嗽的猿鳴聲傳自洞外﹐轉瞬間白影閃
               動﹐一頭三尺許高﹐紅眼豐神的白猿已來到面前。
                   看樣子這頭白猿與桑羽相處極熟﹐見面之下咭呱叫喚一聲﹐遂即騰身直起﹐向著桑羽身
               上落下來﹐卻為桑羽反手一掌戲打在地。
                   那頭白猿挨打之後﹐在地上一個滾翻﹐又跳了起來﹐一雙紅眼睛似發現了洞室內的另外
               二人﹐頓時怔住﹗
                   桑羽笑罵道﹕“畜牲﹐當著客人面前也是這般的無禮﹐豈不是討打麼﹗還不快去摘上幾
               個雪桃來獻客﹖”
                   白猿嘻著一張闊嘴﹐“咭呱”連聲﹐一時怪叫不已﹐足下滑動﹐頓時如箭矢般地穿越出
               去。
                   徐雷點頭道﹕“道友這地方真個安靜﹐倒是一處難見的修仙好地方。”
                   桑羽道﹕“小弟哪里有這等福氣﹐這是小弟一個密友──‘小倉神君’暫借給小弟居住
               的﹐不過是代人看守門戶而已。”
                   徐雷連連點頭道﹕“原來如此﹐小倉道友的大名我是久仰了﹐風聞他與東海‘赤鮮子’
               斗法不勝﹐憤將怒海行法倒置﹐幾成巨災﹐可是真有此事﹖”
                   桑羽嘆息一聲﹐點頭道﹕“這件事是有的﹐如非‘昆侖七子’路過﹐挽救了這場浩劫﹐
               後果簡直不堪設想﹐為此我這小倉道兄事後引咎自罪﹐面壁一甲子﹐並發誓積十萬善功﹐以
               贖前罪﹐小弟來時正適他面壁期滿﹐乃將洞府交我看管﹐他自身卻出外積修善功去了。”
                   說話時﹐只聽得一聲猿鳴﹐洞外白影一閃﹐那頭白猿去而復還﹐兩手上卻分持著六七枚
               大如飯碗般的雪桃﹐一路歡奔跳亂地向洞內跑來。
                   “玉樹真人”桑羽笑道﹕“二位請品嘗一下東山的特產﹐這東西得來不易﹐快嘗嘗新
               吧。”
                   說時由白猿手上接過桃子來﹐分贈二人各一個。
                   徐雷啖了一口﹐感慨著道﹕“記得上一次吃這炎桃子時﹐應該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那
               一次像是在‘碧溪山’﹐想不到在南雁住了這麼久﹐居然還不知道這里還產有這類佳果﹐好
               吃極了。”他一邊說著﹐三口兩口便把一枚碩大的桃子吃到肚子里﹐卻又向桑羽要了一枚。
                   杜鐵池看著到手的雪桃實細肥碩大﹐在雪白的果面上輕輕染有一些粉紅﹐整個桃實﹐像
               是一個軟透的水晶球﹐看上去吹彈可破﹐試著就近唇邊輕輕一吸﹐頓時不破汁溢﹐滿口瓊
               漿﹐芳馥滿腮﹐一時倉促吃下。
                   桑羽又遞與他一個﹐笑道﹕“凡是吃這類雪桃的﹐一個是絕不夠﹐最少要吃上兩個﹐只
               有一待兩個下肚﹐第三個卻是無論如何也吃不下了﹗”
                   杜鐵池心還不信﹐誰知兩個桃子下肚之後﹐果然感覺到胃已漲滿﹐實在吃不下了﹐一時
               間只覺得說不出的舒服﹐仿佛全身上下所有的汗毛孔都張了開來。
                   那徐雷更忍不住連聲誇贊起來﹐卻又向桑羽詢問出處﹐桑羽只是笑而不答。
                   杜鐵池道﹕“我知道了﹐莫非是前輩自己所栽種的﹖”
                   桑羽一笑道﹕“這倒是猜對了一半﹐是人家栽種的﹐卻不是我﹗”
                   徐雷一怔道﹕“難道雁蕩另外還居有外人不成﹖”
                   “也不是外人。”桑羽微笑道﹕
                   “看來這個秘密是守不住了﹐我就實在對你們說吧﹐這些雪桃﹐卻系來自碧溪的珍種﹐
               只是並非我移植來的﹐而是吳仙子。”
                   徐雷一愕道﹕“吳嬪﹖”
                   “不錯﹗”桑羽道﹕“這個人最講究口福﹐後嶺絕峰上除了有六棵這類雪桃靈木以外﹐
               另外還種有幾棵‘冬果’﹐更為珍貴﹐只可惜﹐她師徒二人怕人偷吃﹐即在果熟之初即統統
               采擷光了﹐這幾棵雪桃再過兩天﹐也絕對會被采摘一光﹐現在不吃可就再也難有機會。”
                   徐雷哈哈一笑道﹕“妙﹗”只是他雙眉立刻皺了一下﹐道﹕“只是那擬仙子﹐卻是有名
               的難惹﹐你竟能偷吃她的珍果﹐卻要小心她上門找你的麻煩咧。”桑羽一笑道﹕“這已經不
               是第一次了﹐況乎今日之事杜道友與她尚有解圍之功﹐吃她幾個桃子想必不會說什麼話吧﹗”
                   他一面說﹐一面向杜鐵池施著眼色﹐杜鐵池尚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可是徐雷卻也馬上有
               了覺察﹐神色一變道﹕“桑道友注意﹐有人來了﹗”
                   話聲才住﹐即見洞外一片彩光閃過﹐現出了“碧溪仙子”吳嬪窈窕的身影。
                   杜鐵池不禁站起來﹐喚道﹕“吳仙子來了。”
                   吳嬪原是一臉的憤容﹐乍見社鐵池卻不便發作﹐微微一笑道﹕“杜道友還在這里﹖請坐
               下說話吧。”眼珠子一轉﹐卻又瞟向桑羽﹐冷笑一聲道﹕“虧你也算是正道里一個有鼻子有
               眼的人物﹐居然屢次作賊﹐這一次被我捉住了﹐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桑羽翻著眼睛道﹕“我又偷了你什麼東西了。”
                   “哼﹗”吳嬪目光向著幾上吃剩下的一枚桃子瞟了一眼﹐道﹕“這桃子可是你摘的。”
                   桑羽點點頭道﹕“不錯﹗”
                   “是你種的麼。”
                   “不是﹗”桑羽一笑道﹕“山是無主的山﹐這些果子自然也是無主的了﹗”
                   吳嬪冷哼了一聲﹐正要發作。
                   一旁的徐雷卻站起抱拳道﹕“這位敢就是碧溪山的吳仙子麼﹖老夫有禮了。”
                   吳嬪一笑道﹕“不敢﹐尊駕大概就是人稱的‘鬧海龍王’徐雷徐道兄了﹖久仰之至。”
                   徐雷想不到對方居然還記得自己當年的一個渾號﹐不禁大感驚異﹐哈哈一笑﹐道﹕“道
               友你取笑了﹐請坐下一談吧。”
                   吳嬪目光一掃桑羽﹐冷笑道﹕“主人可沒有請我坐下﹐我這個人向來知趣﹐人家不歡
               迎﹐我絕對不掃人家的興﹗”
                   徐雷笑道﹕“道友想必還在為那幾枚雪桃生氣﹐這都是老夫與杜道友貪圖口福的罪過﹐
               使得桑道友暫時做了順水人情﹐歸根究底﹐還是老夫與杜道友的不是﹐尚請道友海涵不與見
               責才是。”
                   吳嬪臉色微微一紅﹐窘笑道﹕“道兄這麼一說﹐真比罵我還厲害﹐幾枚山桃算得了什
               麼﹐果真道兄與杜小友喜歡吃的話﹐就連樹摘光﹐我也不會說上半個不字。我只是氣他。”
                   說到“他”字時﹐鳳目微瞟﹐瞄向一邊的“玉樹真人”桑羽﹐粉面上著起了一片薄嗅﹐
               輕輕的哼了一聲﹐沒有再接說下去。
                   徐雷敏感地再看向桑羽﹐只見他含蓄的目光里﹐充滿了一片情癡﹐頓時他心內雪然﹐哈
               哈一笑道﹕“這就是了──”
                   說到這里﹐忙招呼杜鐵池道﹕“杜恩人你不是還想吃桃子麼﹖難得吳仙子這麼大方﹐那
               桃子生長的地方﹐老夫也知道﹐我們這就去再摘它幾個。”
                   杜鐵池哪里懂得徐雷話中之意﹐聆聽之下忙自揮手道﹕“不……我實在吃不下了。”
                   徐雷道﹕“來來來﹐不要客氣。”一面說﹐遂即拉著杜鐵池往外面走。
                   杜鐵池心里好生過意不去﹐還在暗怪徐雷行事莽撞﹐人家只是一句客氣話﹐他卻當成真
               的﹐還硬要去摘吃人家的桃子﹐真是豈有此理。心里這麼想著﹐卻由不住被徐雷硬架著向洞
               外步出。
                   桑羽哪里會看不出來﹖當下他搶上一步﹐道﹕“二位道友請留步﹐我陪你一塊去吧。”
                   不意他身子方上前一步﹐卻為“碧溪仙子”吳嬪橫身攔住。桑羽乍然接觸到對方那雙眸
               子﹐情不自禁地就定下了身子。
                   吳嬪哈哈一笑道﹕“我看你還是乖乖地留下來給我算算舊賬吧﹗”她一面說﹐單手插腰
               似嗔又怨地冷笑一聲﹐徑自轉向一張位子上坐好。
                   桑羽原想追出去﹐見狀卻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一時進退維谷﹐好不為難。
                   徐雷卻趁機拉著杜鐵池步出洞外﹐身形一閃﹐遁出數十丈外。
                   杜鐵池責怪地道﹕“你也未免太不客氣了﹐你既愛吃桃子﹐又何必把我也拉上了。”
                   徐雷嘆了一聲笑道﹕“恩人你也太老實了﹐哪個真要你去吃她的桃子。”
                   “那你又為什麼硬把我拉出來﹖”忽然他心里一動﹐“哦──”了一聲﹐道﹐“莫非你
               的意思是﹖……”
                   徐雷頷首微笑道﹕“恩人莫非看不出來﹖那位桑道友與吳仙子乃是孽纏三世的一雙愛
               侶﹐難得吳仙子今日自行上門﹐料必他二人有許多話要說﹐我二人又何必夾在里面作梗﹖”
                   杜鐵池一怔道﹕“原來這樣──”
                   徐雷道﹕“關於這件事﹐恩人也許尚不盡知﹐據我所知這位桑道友在暗戀吳仙子﹐卻是
               歷經三世﹐末後的一世並曾面撞秋山以死殉情﹐卒使吳仙子衷心感動﹐亦曾以死相謝。”
                   說到這里﹐他長嘆一聲又接下去道﹕“這件事還是當年由一位熟悉此事的長者嘴里悉
               知﹐按說他二人歷經三世相纏未果﹐到今世總該得償夙願了﹐哪里卻又想到﹐那吳仙子於今
               世之初﹐未入道前﹐在巫山腳下﹐誤為毒蜂所螫﹐卻又為此生出了一段意外的姻緣﹗”
                   杜鐵池聽得怔住了。
                   徐雷道﹕“那些毒蜂﹐乃是巫山上一個怪客──‘百花教主’佟聖所豢養﹗這百花教主
               佟聖﹐為人居於正邪之間﹐以多妻著稱天下。”
                   對於這件事﹐徐雷竟會知道得這般清楚﹐確實出乎杜鐵池意外。
                   眼前山光明媚﹐西天一抹殘霞渲染得如同少女唇上的胭脂。
                   二人在一截枯樹根上坐下來﹐杜鐵池頻頻詢問下情。
                   徐雷卻笑道﹕“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恩人知道了﹐放在心里﹐千萬不要為外人道及。”
                   “這又為什麼。”
                   “那位桑道友﹐倒沒什麼﹗”徐雷緩緩地道﹕“只是吳仙子卻是有名的量狹﹐況乎這件
               事她是絕不願意為外人所知﹐一個臊了她的皮﹐就不好了﹗”
                   杜鐵池點頭答應。
                   徐雷遂道﹕“我方才說到那個‘百花教主’伶聖﹐這個人乃是海內知名的一個陰陽教
               士﹐奉行兩性陰陽采補之說﹐每倡異行﹐他在巫山上下遍植異種奇花﹐這些花外表均極艷
               麗﹐只是都含有強烈的異功﹐他更養了許多異種黑蜂﹐每日聽任這些黑蜂吸食所植花蜜﹐如
               此久而久之﹐這些黑蜂體內皆蘊含花的異能﹐以之縱人﹐一旦為其所螫﹐本性即失﹐變得春
               心蕩漾﹐聽任交合﹐以盡其采補之能。”
                   杜鐵池不禁一驚﹐這些異說﹐老實說他真還是第一次聽過﹐不禁聽得呆了。
                   徐雷冷笑一聲道﹕“據說那佟聖素日豢養這些黑蜂﹐目的是在他那百十妻妾﹐以增其交
               合之樂趣﹐卻未曾料到﹐竟然誤刺了吳嬪。”
                   杜鐵池驚道﹕“這一來怎麼是好。”
                   徐雷道﹕“據說凡為這種異蜂所螫之後﹐必先昏睡半日﹐一經醒後﹐即淫性大發﹐是以
               那百花教主佟聖發覺時﹐吳嬪正在昏睡之中﹐佟聖一見吳嬪驚為天人﹐乃將其帶回寢宮﹐原
               思等她醒轉之後﹐再思染指﹐遂即自去﹗”
                   “後來呢﹖”
                   “後來可就不妙了﹐”徐雷苦笑著續道﹕“這件事說來真是陰錯陽差﹐原來那佟聖有個
               兒子名喚玉麟﹐從其舅氏‘黃風氏’練習‘五行生克之術’﹐平日不在教內﹐想不到那一日
               卻無巧不巧地正好轉回。”
                   “這件事真是異數。”徐雷接下去道﹕“那佟玉麟平素原是不恥其父行徑﹐是以才會從
               其舅氏改習五行之學﹐他原是不沾女色之人﹐想不到在目睹吳嬪之後﹐竟然大生憐愛之心﹐
               當時吳嬪原在昏睡之中﹐佟玉麟由其父另外姬妾口中悉知為其父所帶上山之人﹐一時大生義
               憤﹐便決心將吳嬪放回﹐於是趁其父尚未轉回之前﹐乃將吳嬪偷偷帶回自己居住之處。”
                   他嘆了一聲﹐微微搖頭道﹕“這個玉鱗也許與吳仙子活該有此一番情孽遇合﹐一番好心
               救人﹐卻未曾料到臨終落得‘害人害己’的下場。”
                   杜鐵池吶吶道﹕“莫非……莫非他們之間………”
                   徐雷點了一下頭﹐道﹕“結果情形﹐你亦可想知吳仙子醒轉之後﹐春情大發﹐百般勾引
               之下﹐佟玉麟克制不住﹐二人就此一度苟合。”
                   長嘆一聲﹐徐雷吶吶道﹕“這件事對吳仙子來說﹐固然喪失了貞操﹐引為平生之恥﹐對
               那個佟玉麟來說﹐更是毀壞了他十年來苦行所築練的‘五行道基’﹐二人痛不欲生﹐決心一
               死。”
                   杜鐵池神色一凜。
                   “但後來他們當然沒有死成﹗”徐雷吶吶接下去道﹕“就在這個時候﹐百花教主佟聖來
               了﹐阻止了二人的愚行﹐目睹如此﹐也是不知如何是好﹐總算此人還有一些倫禮觀念﹐覺得
               父子不能共事一女﹐又怕其子心戀吳嬪美色﹐不知上進﹐遂即將吳嬪打落下山﹐這麼一來﹐
               才會有吳嬪日後的仙緣遇合。”
                   杜鐵池嘆息一聲﹐沒有說話。
                   徐雷道﹕“那個佟玉麟想不到竟是天生的情種﹐自從悉知吳嬪被其父送離巫山之後﹐幾
               乎父子反目﹐自後多年遍歷仙山﹐好不容易在碧溪山找著了吳仙子﹐那時吳仙子卻因仙緣遇
               合﹐從其師‘摩雲子’處﹐習得了無尚仙法﹐並為摩雲子開了三生智域﹐乃悉知前三世與桑
               道友之姻緣遇合﹐內心大為感觸﹐對於佟玉麟極為冷漠﹐那佟玉麟在碧溪山苦守三月﹐最終
               為摩雲子所驅﹐不得不斷腸而去……”
                   徐雷說到這里臨時頓住﹐苦笑著搖了一下頭。
                   杜鐵池道﹕“後來呢﹖”
                   “後來的事我可就不知道了。”徐雷道﹕“我說的這些﹐也都是百數十年以前的事﹐現
               在究竟發展到什麼結局﹐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不過據說那佟玉麟轉回巫山之後﹐曾立誓言﹐
               除非能候得吳嬪回心轉意﹐他永生永世誓不另結新歡﹐看來卻是癡得可憐。”
                   杜鐵池輕嘆一聲道﹕“他也未免太癡了﹗”
                   徐雷一笑道﹕“那位桑道友又何嘗不是﹖”
                   杜鐵池不解地道﹕“莫非桑前輩就因為這樣﹐才對吳仙子心里不存諒解。”
                   “那恩人你這話就說錯了。”徐雷道﹕“據我所知﹐桑道友對吳仙子並不曾有絲毫異
               心﹐倒是吳仙子自己不能原諒自己﹐她心里一直記恨著前恥﹐自以為配不上桑羽﹐所以桑道
               友每次去找她﹐她總避不見面。”
                   他微微笑著道﹕“這些事當年曾經風傳一時﹐膾炙人口﹐對於他們當事三人﹐我卻未能
               一見﹐甚以為恨﹐卻想不到在遠隔百數十年後﹐適當我刑滿出困﹐卻在這里遇見了這故事的
               兩個主人﹐也算是一樁有趣的巧合了。”
                   杜鐵池傷感地搖了一下頭﹐這段往事雖然未必纏綿悱惻﹐卻已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
                   看看天上的一片浮雲﹐他感嘆著道﹕“這麼看起來﹐桑前輩之所以還不曾與吳仙子合
               好﹐主要還是因為這件事……那佟玉隕的遭遇又何嘗不淒慘﹐令人同情﹖”
                   徐雷悵悵地道﹕“這件事已發生了百數十年這麼長久的時間了﹐三方面都必然飽經閱
               歷﹐道法增長﹐人情的困擾﹐未必不見得就解不開來﹐說不定吳仙子也已解開了積壓在內心
               已久的情結﹐不再固執﹐果能如此﹐桑道友的一腔至誠也許已經打動了她﹐二人歷經三世的
               一番孽情﹐在今世也該圓場了。”
                   杜鐵池連連點頭道﹕“但願如此﹗”
                   徐雷道﹕“恩人這一次仙緣遇合﹐得天獨厚﹐只是若須回復前生功力﹐尚須九九之期﹐
               這段時日里最好深居簡出﹐多習師門心法﹐一旦功力回復之後﹐即可縱橫來去﹐遨游於天地
               之間了。”
                   他所謂“師門心法”﹐自然指的是“七修道統”﹗那七修洞府雖然毀於天災﹐但是刻記
               在洞壁上的七修道統﹐早已熟記在杜鐵池心里﹐他原是歷積三世修為之人﹐深具慧根﹐一旦
               深悟出師門道統﹐也必然回復了前世功力。
                   這麼說起來﹐目前這一段時期﹐對他來說實在是至為重要了。
                   徐雷道﹕“本山後嶺已毀於天災﹐目前要尋找一處居住地方﹐誠是不易﹐這倒是一件為
               難的事了。”
                   杜鐵池道﹕“既然這樣﹐我可以暫住在桑前輩的洞府﹐待過了九九之期後﹐再另謀居
               處。”
                   徐雷聆聽之後﹐未置可否。
                   杜鐵池道﹕“你以為可好。”
                   “這個……”徐雷搖搖頭道﹕“依我之見﹐這里固是方便﹐卻與恩人你目前情形不合﹐
               最好還是另外找一處隱秘地方為是。”
                   “這又為什麼﹖”
                   徐雷道﹕“恩人目前情形最忌分心﹐桑道友深悉此情或可無礙﹐我是怕……”
                   杜鐵池道﹕“怕什麼。”
                   徐雷嘿嘿一笑道﹕“吳仙子師徒﹐與恩人你近在咫尺﹐難免令你分心。”
                   杜鐵池怔了一下﹐點點頭道﹕“這層顧慮倒也是事實﹐那麼﹐你看我們應該去哪里才
               好﹖”
                   徐雷道﹕“這一層恩人不必多慮﹐我已想好了一個地方﹐昆侖山‘落星岩’﹐有我當年
               一個故人﹐等一會告別桑道友之後﹐我即可帶你前去。”
                   杜鐵池道﹕“你是否也同我一起﹐居住那里﹖”
                   徐雷點點頭道﹕“按說我應該守候在恩人身邊﹐以期渡過九九之期﹐只是我卻有重要之
               事﹐必須要往東海一行﹐要耽擱一些時日﹐可望在恩人九九期滿之前趕回來﹐這期間﹐恩人
               只須心練一功﹐料可無事。”
                   正說話間﹐卻見面前霞光一閃﹐桑羽同著吳嬪已雙雙現身面前。
                   吳嬪驚訝地道﹕“二位道友不是要去摘桃子嗎﹖”
                   徐雷笑道﹕“余實不多﹐還是留下來給主人自己食用吧﹗”
                   吳嬪當然知道二人用心﹐秀美的面頰上略為現出了一些紅暈﹐嫣然一笑﹐卻向杜鐵池
               道﹕“杜道友可要到舍下來玩玩﹐我們一塊走吧﹗”
                   杜鐵池心念瑩瑩﹐不覺脫口答應﹐等到出口之後﹐才又想到或有不妥﹐不覺把眼睛看向
               徐雷。
                   徐雷明白他的用心﹐當下笑道﹕“恩人稍散身心﹐未嘗有何不可﹐只要在明日午前趕回
               來也就是了。”
                   聽他這麼說﹐杜鐵池不禁寬心大放﹐遂即展開笑顏。
                   吳嬪精細過人﹐立刻聽出了語病﹐遂笑向杜鐵池﹕“怎麼﹐杜道友將有遠行不成﹖”
                   “這……”杜鐵池不擅說謊﹐遂道﹕“是的﹐弟子打算到昆侖去一趟。”
                   吳嬪微微一笑﹐並不多問﹐遂點頭道﹕“那我負責明天送你回來就是﹐我們走吧。”
                   杜鐵池方自向桑羽點頭作別﹐即見吳嬪錦袖輕揚﹐一片青霞閃過﹐二人已起身空中﹐只
               覺得被一幢碧綠光華罩住﹐不過是轉得一轉﹐已落下一片山谷。
                   ------------------
    7
    
                   杜鐵池雖在雁蕩住了甚久﹐可是他確信自己還不曾來過這個地方。
                   夕陽之下﹐白雲翠柏﹐對襯得十分情趣。
                   在一排插天而起的青石高峰斜照里﹐看見了一座月亮洞門﹐兩棵雪松左右對倚﹐門扉上
               老藤糾葛﹐較之桑羽修真之處另有一番趣味。
                   杜鐵池心中正自疑惑﹐因為他記得這座洞府先時已為“劍髯公”歐震“天藍神砂”所
               毀﹐何以這麼短暫的時間里又完好如初﹖
                   “碧溪仙子”吳嬪已笑道﹕“你奇怪吧﹐其實我這洞府共有兩層門戶﹐歐震所毀的那扇
               大門﹐已為我施展仙法完全清除干淨﹐你我現在所站之處﹐也就是原先的院子﹐你可看得出
               有一絲痕跡來麼。”
                   杜鐵池左右觀察了一下﹐只覺得石秀風清﹐翠嶂白雪﹐一派自然﹐哪里像是新遭大劫模
               樣﹐內心不禁大為欽佩。
                   吳嬪站定之後﹐纖指微伸﹐上下划動了一下﹐頓時閃出了一片紅光。那片紅光不過閃得
               一閃遂即無蹤。
                   杜鐵池只覺得眼前一亮﹐卻又較諸先前變了一番景象﹐目光所及﹐但見百花怒放﹐翠草
               吐芬﹐一片香光里﹐更有蝶兒雙雙﹐哪里像是嚴冬景象﹐分明春回大地。這等景色﹐不禁使
               得杜鐵池大為震驚﹐仙家妙術竟能奪天地之造化﹐端的是無所不能了。
                   他只管打量著眼前這番綺麗景色﹐不覺面前彩光乍現﹐梁瑩瑩已含笑來到了面前。
                   杜鐵池大喜上前道﹕“瑩瑩﹗”
                   梁瑩瑩妙目一轉﹐似笑又羞﹐卻偏過身來﹐向著吳嬪姍姍下拜﹐道﹕“叩見師父。”
                   吳仙子含笑道﹕“罷了﹐見過你杜師叔。”
                   “杜師叔﹖”
                   瑩瑩睜圓了眼﹐看向杜鐵池﹐後者也現出局促不安的神態。
                   吳仙子見狀一笑﹐道﹕“罷了﹐你們也算是兩世的姻緣了﹐不拘束這些也無不可﹐只是
               人前稱呼﹐別人倒會說我這里沒有規矩了﹗”
                   瑩瑩天真地道﹕“這又為什麼﹖”
                   吳仙子道﹕“你哪里知道﹐杜道友多世修為﹐論輩份﹐恐怕比為師還要高出許多﹐他的
               前世恩師﹐即是‘一子七真’中的‘七修’老前輩﹐你道他輩份高麼﹖”
                   梁瑩瑩看了杜鐵池一眼﹐滿臉欽慕之色。
                   杜鐵池不好意思地道﹕“前輩這麼說﹐實在不好意思﹗”
                   吳嬪微笑道﹕“你這麼稱呼我﹐才使我不好意思﹐我現在跟你這麼說也難以說清﹐再過
               上半年道友你前數世法力智域完全恢復之後﹐你就明白了﹐那時道友你就不會再以前輩來稱
               呼我了。”
                   杜鐵池心里始終包著一個疑團﹐對於前生事﹐他雖已洞悉不少﹐只是卻不能深入﹐每想
               起來﹐總似覺得有些真意朦朧﹐一陣清晰﹐又一陣迷糊。即以眼前吳嬪與瑩瑩兩張臉來說﹐
               這時他仔細打量之下﹐即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尤其是瑩瑩。
                   那張臉簡直太熟了﹐熟的就好像是身邊眼前的人﹐簡直呼之欲出。那是一張親近到無以
               復加地步的臉﹐那眉兒﹐眼梢﹐以及那張略有弧度的嘴﹐實在都使他念及到有似故人。
                   一霎間﹐他腦子里映現出這一張臉﹐卻是不同發式衣著的另一個人。
                   “明君──”不假思索地﹐他嘴里竟然喚出了這個名字﹐忍不住上前一步﹐緊緊執起了
               對方的手。
                   瑩瑩呆了一下﹐紅著臉推開他﹐忸怩地道﹕“誰是明君嗎﹖你……”
                   杜鐵池頃而一呆﹐再看瑩瑩的臉﹐卻又變得模糊了﹐頓時不禁又怔住了。
                   吳嬪冷眼旁觀﹐自無不知之理﹐當下微微笑道﹕“杜道友是我們這里的貴客﹐瑩瑩你要
               好好地接待。”
                   瑩瑩垂頭淺笑道﹕“我知道。”
                   吳嬪遂即笑向杜鐵池道﹕“山居簡陋﹐無以待客﹐但請杜道友不要見外﹐隨便走走﹐我
               先進去了。”
                   杜鐵池忙抱拳道﹕“前輩請便。”
                   吳嬪遂即含笑離開。
                   二人一直目睹著她進入房中之後﹐瑩瑩才笑著一跳上前﹐道﹕“哼﹐你現在可是了不起
               了﹐才學了幾天道呀﹐居然當起長輩來了﹗”
                   杜鐵池紅著臉吶吶道﹕“我也不想這樣……誰叫我的輩份高呢﹖”
                   瑩瑩水汪汪的一雙眸子﹐不停地在他身上轉著﹐聆聽之下﹐微微頷首道﹕“真是羨慕你
               的好造化﹐我師父一向是最難說話的人﹐想不到對你居然也這麼好﹐還有桑師伯這個人也是
               個怪人﹐平常輕易不與外人結交﹐對你看起來也是特別──唉﹐我就沒有這麼好的福氣﹗”
                   杜鐵池道﹕“你的福氣已經夠好的了﹐年紀輕輕的已經練成了這麼一身仙法﹐往後不可
               限量﹐還不知足﹗”
                   瑩瑩“噗哧”一笑道﹕“你可真會說笑話呢﹐我這樣就能算好了麼﹗往後你比我不知更
               強多少呢﹗”
                   她忽然發覺到杜鐵池一雙眸子﹐盯視著自己﹐不覺臉上一紅﹐輕輕推了他一下道﹕“哪
               有這麼看人家的﹖不害臊﹗要是給師父看見﹐看你好意思。”
                   杜鐵池恍然失態道﹕“我只是看你像一個人……”
                   “像誰﹖”
                   兩只手往腰上一插﹐仰起臉來﹐模樣兒越加的可人。
                   “像……”杜鐵池吶吶道﹕“我只是看著像﹐倒是說不上像誰……”
                   梁瑩瑩聳了一下鼻子﹐玉指在臉上羞了一下﹐嬌聲哼道﹕“想看人家就說想看吧﹐還胡
               謅些什麼﹖”
                   邊說忍不住低下頭﹐“噗哧”笑出聲來﹗
                   杜鐵池不覺一陣心旌搖蕩﹐幾乎難以自持﹐暗道不好﹐他自信定力過人﹐何以在瑩瑩面
               前﹐每每有失儀態﹐像昌著了對方色相﹐心中大是駭異﹐不覺提高警覺﹐慌不迭將一雙眸子
               移向別處﹐只覺得胸腔內那顆心﹐噗通通跳得甚是厲害﹗
                   瑩瑩一派少女天真﹐但知率性而為﹐何嘗顧及到其他﹐她之鐘情杜鐵池原系再自然不
               過﹐先還恐怕師父知道有所責怪﹐隱私不敢現出﹐現在既然師父已經知道了﹐而且看起來非
               但沒有責怪之意反倒似在促成﹐自是免除了心中一層顧慮。
                   二人數月不見﹐山居清閒﹐難得心上人對面廝守﹐自是兩心相系﹐軟語盡溫。
                   瑩瑩見他忽然目光別視﹐臉上紅白不定﹐只以為自己說話無遮攔﹐羞了他﹐她心里好生
               過意不去﹗
                   當下彎下身來﹐卻把一張暗香輕傳的粉臉湊過去。兩張臉幾乎要貼在了一塊兒。
                   “怎麼了﹖”她吐氣如蘭地道﹕“是我說錯了話﹖生我的氣了﹖”
                   杜鐵池才將鎮定下來的一顆心﹐似乎又紊亂了。
                   “我……”他窘笑著道﹕“沒有。”
                   “那就別這個樣──來──我帶你玩去﹗”
                   言罷握住他一只手﹐面含輕笑道﹕“你可願看看我平常練功夫的地方。”
                   杜鐵池道﹕“好──只是你師父可願意﹖”
                   瑩瑩笑道﹕“是她要我帶你玩的﹐豈會不願意。”
                   說罷拉住他向庭院間那條花石繚繞的甬道走去。杜鐵池環目四顧﹐但見一片香光﹐萬種
               芳菲﹐百花叢里尚有蝶兒飛舞﹐啁啾聲中﹐時見翠羽成雙。
                   此情景﹐倒使他憶及了暮春江南﹐只是人間景致又焉能與眼前仙人妙境相提並論﹖更何
               況手挽玉人吹氣如蘭﹐更不知身在何處。
                   二人佇立在一波靜水前﹐但聽得水聲潺潺﹐濯濯清泉﹐環繞著高山峻嶺﹐一路曲折引
               下﹐在向陽的一面懸崖上﹐窺見了怒發奔放瀑布的剪影﹐高山白雲﹐陽春白雪﹐互映成趣﹐
               更不知今夕是何夕。
                   杜鐵池看著池內的一雙天鵝﹐雪羽紅足﹐翩翩戲水﹐一時為之神往。
                   瑩瑩道﹕“這對雪鵝﹐是我師父無意間在莽蒼山所收服﹐已經養了多年﹐原是黑色﹐自
               從師父喂它們吃食冬果﹐又加以點化之後﹐羽毛全脫﹐才變為白色﹐師父說它們很有靈性﹐
               還預備懇求‘七禽大師’加以造就﹐以後﹐說不定還能成就禽仙呢。”
                   杜鐵池甚是驚訝道﹕“七禽大師又是誰。”
                   瑩瑩道﹕“這位老前輩住在天南‘雷池峰’﹐據說宋時已得道﹐精通禽獸之語﹐畢生精
               力皆在為求造福禽獸──他老人家那里我早先同師父去過一次﹐哎呀﹗可是有意思極了﹐全
               是各樣的鳥﹐看得人眼花繚亂。”
                   杜鐵池正想說話﹐忽然當頭響起一片風雷之聲﹐二人不覺相繼一驚﹐但見天空中似有紅
               光閃得一閃﹐即見兩道細若游絲的紅線﹐投向對崖雪嶺之上﹐遂即不見。
                   如非二人目力奇佳﹐簡直不易看清。
                   梁瑩瑩頓時一驚﹐道﹕“不好﹐有外人來了﹗”
                   杜鐵池奇怪地道﹕“是什麼人﹖”
                   梁瑩瑩搖頭道﹕“不知道。”遂即冷笑道﹕“怪不得我們種的雪桃和冬果﹐常常無故不
               見﹐這一次可被我看見了﹐走﹗我們看看去。”
                   杜鐵池道﹕“對方是什麼人﹐我們還沒有看清﹐怎麼可以妄指是人家偷的……我看算了
               吧。”
                   瑩瑩嘟著嘴撒嬌道﹕“哪見過你這麼怕事情的﹗人家都欺侮到我們頭上了﹐你居然還裝
               著沒看見﹐走﹐我們瞧瞧去﹗”
                   杜鐵池拗不過她﹐只得答應道﹕“好﹐你不要拉﹐我們去看看是可以的﹐只是你千萬不
               要惹事﹐要不然你師父知道﹐又要罵我們了。”
                   瑩瑩點頭道﹕“好吧﹐依你就是了﹐只是那要看是些什麼人﹐我們走吧。”
                   言罷﹐一拉杜鐵池﹐合駕遁光直起當空。
                   杜鐵池新通劍術﹐頗喜施展﹐心中微念行劍合一口訣﹐頓時白光大盛﹐七修仙劍化為一
               條玉龍似的白光﹐長虹貫日般地﹐在空中划出了極為顯目的一道白光﹐一吐即收﹐白光乍
               閃﹐二人已立身在對崖雪峰一塊巨石之下。
                   瑩瑩喜得拍手道﹕“好呀﹗想不到你現在劍法這麼高明了﹐我聽師父說你那口仙劍﹐乃
               是破月仙人的鎮山之寶﹐給我瞧瞧可好。”
                   杜鐵池點頭答應﹐遂即抽劍出鞘﹐雙手奉上。
                   瑩瑩接過來捧在手中﹐但見一片耀眼奇光﹐映得她發面著霜﹐絲絲冷氣浸人毛發﹐端的
               是前古罕見的神兵利器﹐一時忍不住連連稱贊起來。
                   她反復在手上看了一陣﹐親手插回系在杜鐵池背後的劍鞘之內﹐目光中含著無比愛慕﹐
               注視著杜鐵池道﹕“這麼名貴的劍﹐你竟然隨便帶進帶出﹐不小心丟了可怎麼辦﹖”
                   她說話時﹐身子與杜鐵池湊得極近﹐彎身為對方系劍時﹐半邊香腮幾乎已挨在了杜鐵池
               臉上﹐鬃邊散發在杜鐵池臉上擦來擦去﹐一種少女的特有氣息﹐暗合著盈袖沉香﹐頓時使得
               杜鐵池難以克制﹐一時情不自禁地分開雙臂﹐將她抱在懷中。
                   梁瑩瑩似乎頗出意外﹐發出了一聲嬌呼。
                   杜鐵池臉上一陣大紅﹐慌不迭松開雙臂﹐出乎意外地﹐瑩瑩卻仍然依在他的懷里。
                   兩張臉﹐面對面的﹐幾乎碰在了一塊﹐瑩瑩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似嗔又喜地在他臉上轉
               著。
                   杜鐵池窘迫著道﹕“我……瑩瑩﹐我……我……”
                   梁瑩瑩哪里有半點責怪他的意思﹐臉上帶出了一抹少女的嬌羞﹐她輕抒玉臂﹐卻把一雙
               露出翠袖外﹐欺霜賽雪的皓腕﹐攀住了杜鐵池的頸項。
                   一霎時﹐她那雙美麗的瞳子里﹐散發出媚人的嬌態﹐粉面上著了一番羞﹐更似染了一片
               胭脂那麼的紅暈。
                   杜鐵池再也克制不住﹐遂即緊緊地把她抱在懷中。
                   兩張熱得發燙的臉﹐緊緊地貼著﹐兩個緊抱對擁的身軀﹐更像是溶成一體﹐彼此都能清
               晰地感覺出對方劇烈的心跳聲。
                   二人原是兩世愛侶﹐宿情早種﹐難得今世再聚。
                   彼此鐘情﹐兩情歡怡﹐焉能不為之淋漓盡致﹗
                   就在他二人相互對擁﹐難以自持的一霎間﹐忽然聽得附近傳來清晰的一聲女子冷笑聲。
                   這聲冷峻的女子笑聲﹐不啻是一聲當頭棒喝﹐使得沉醉於眼前膩情的男女二人倏地分開
               來。
                   在無比窘迫嬌羞驚恐中﹐但見面前距離三數丈外﹐站立著兩個長身女子。
                   二女看上去﹐年歲不等﹐左面一個身著大紅衣裙﹐生得眉長目細﹐唇紅齒白﹐她人高體
               大﹐狀極妖嬈﹐血紅色的雲肩上﹐綴滿了各色飾物﹐看過去珠光寶氣﹐儼然富貴中人。
                   這女子﹐年歲約在二十八九之間﹐細腰豐臀﹐眉目間含蓄著一派冶蕩﹐端的風騷入骨。
                   至於她右側的另一個女子﹐看過去年歲較輕﹐約在二十上下﹐一身翠綠衣裙﹐腰上扎有
               一根同色絲絛。這少女模樣兒看上去﹐似較那個紅衣女子順眼得多﹐也不似紅衣女子那般妖
               嬈﹐一雙微微向上揚起的丹鳳眼﹐透著無比的招靈。她肩上荷著一根碧玉花鋤﹐卻在鋤梢
               上﹐懸掛著一個細竹編就的玲瓏空花格籃﹐另外在背後側方﹐還系有一口長劍﹐想是猝然撞
               見了杜、梁二人的膩情﹐很不好意思﹐臉上還帶出一些羞澀﹐想躲開來﹐卻為她身側那個紅
               衣女子拉住不放。
                   由二女這番表情上看來﹐方才那聲冷笑﹐定屬紅衣女子所發。
                   卻見這個紅衣女子把一雙桃花眼﹐上上下下在杜鐵池身上轉著﹐撇了一下嘴﹐嗲聲說
               道﹕“我當雁蕩山乃海內外三十六洞天福地之一﹐上面居住的不知是什麼樣的神仙人物﹐想
               不到還會有這等狗男女﹐嗤﹗”
                   話聲未完﹐瑩瑩已忍不住嬌叱道﹕“住口﹗”
                   紅衣女子“唷”了一聲﹐環抱著一雙胳膊道﹕“怎麼啦──奸情被闖破了不好意思是不
               是﹖小丫頭片子﹐你們是干什麼的﹖”
                   瑩瑩氣得粉面通紅﹐她一向恃強好勝﹐怎會受得下這種羞辱﹐嬌叱一聲﹐左肩搖處﹐背
               後長劍已化為一身青光﹐嬌若游龍般地直向紅衣少女當頭落下來。
                   紅衣少女顯然不足易與之輩。
                   就在青光貫頂的一剎那﹐只見她手拍劍囊﹐瞬息間即由其劍囊內飛射出五道紅線。恰似
               一蓬飛索﹐乍然向上一拋﹐已迎住了瑩瑩劍光﹐頓時敵在一團。
                   那個翠衣少女見狀﹐卻似頗為驚恐﹐慌不迭地拉著紅衣女子道﹕“方姨娘﹐我們快走吧
               一一不要惹事了﹗”
                   被稱為“方姨娘”的紅衣女子冷笑道﹕“為什麼﹖是她先動手的﹐難道怕她不成。”
                   又扭過面來向瑩瑩道﹕“不要臉的賤丫頭﹐你當姑奶奶我是好惹的麼﹖今天你惹上了
               我﹐算你倒霉﹐我可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一面說﹐一面手指當空﹐一連指了兩下﹐空中的五道紅線頓時分開了兩條﹐左右同時切
               下﹐直向梁瑩瑩身上左右飛落下來。
                   瑩瑩想不到對方女子如此潑辣﹐說話這般魯莽﹐一時氣得柳眉倒豎﹐羞愧無比﹐怒叱一
               聲﹐肩頭再晃﹐又再發出一道青光﹐迎著對方的兩度紅線戰成一團。
                   紅衣女子冷笑道﹕“怪不得膽敢在這里偷漢子﹐原來還有些道行﹐只是就算你有托天的
               能耐﹐今天碰在姑奶奶我的手上﹐也叫你一籌莫展﹗”
                   嘴里雖是說得厲害﹐卻把一雙桃花眼膘向杜鐵池﹐上上下下地看個不休。
                   杜鐵池原本還在暗責瑩瑩多事﹐平白無故地又起戰端﹐況乎對手女子這般潑辣﹐口無遮
               攔﹐叫嚷出去實在丟人﹐雙方既已動手﹐中途要想止住﹐已不可能﹐心里正在想出手助瑩瑩
               一臂之力﹐這時見對方一雙眸子淫蕩地注視著自己﹐意在挑逗﹐不禁驀地火起﹗
                   當下怒聲道﹕“何來女子﹖莫非不知這雁蕩仙境﹐內容汝能隨便撒野的麼﹖”
                   翠衣少女聆聽之下﹐面色羞慚地急拉紅衣女子道﹕“方姨娘﹐我們快走吧﹐爹爹還等著
               我們回去呢。”
                   無奈這個紅衣女子卻是矯情的很﹐聆聽之下用力地把翠衣少女的手摔落﹐那雙波光蕩漾
               的桃花眼卻向杜鐵池盯著。
                   “唷﹐怎麼回事﹖”她單手叉腰﹐嘻嘻地笑道﹕“你這小狗也敢跟我吹胡子瞪眼﹗怎麼
               著﹖雁蕩仙境我們就不能來了﹖告訴你﹐小狗﹐姑奶奶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撒野﹖姑奶奶
               就算是放一把火﹐把山給燒光了﹐誰又能怎麼樣﹗”
                   瑩瑩聽到這里實在是忍無可忍﹐怒聲嗔道﹕“無恥妖婦﹐這里是‘碧溪仙子’與‘玉樹
               真人’修真之處﹐豈容你這下流無恥的女人來這里撒野﹐還不收了你的破銅爛鐵滾蛋﹐要不
               然我師父吳仙子一有驚覺出來﹐你這妖婦再想要活命可是難比登天。”
                   二女乍然聽到瑩瑩亮出“碧溪仙子”與“玉樹真人”的字號﹐似乎吃了一驚。
                   可是轉念之間﹐那個叫方姨娘的紅衣女子﹐頓時臉上興起了一層怒容。
                   “你說什麼﹖”她那雙桃花眼里交織著一片怒光﹐“碧溪仙子──你說的可是那個叫吳
               嬪的女人﹖”
                   瑩瑩聽她對師父口出無狀﹐早已忍耐不住﹐嬌叱一聲﹕“大膽﹗”左手晃處﹐戴在手腕
               上的一枚玉環﹐突地脫手而出。
                   片刻之間﹐化為車輪大小的一枚火輪﹐發射出炙人肌膚的千百道火光流焰﹐分別向二女
               當頭落下。
                   翠衣少女自一開始﹐就不願多事﹐這時見狀﹐更不禁花容失色。腰肢扭處﹐卻由其背後
               驀地飛起了一片彩帳﹐才出時有如紗帕一方﹐待到升空一轉之後﹐頃刻間化為丈許方圓大
               小﹐連同紅衣女子同時護住。
                   說也奇怪﹐那方紗帕看起來薄如蚊絹﹐卻能阻遏住百丈流焰﹐一任赤焰如焚﹐難以攻透
               穿入﹗
                   紅衣女子見狀極為得意﹐手指瑩瑩道﹕“丫頭你可看見了﹐就憑你那點本事也敢跟我們
               動手﹐姑奶奶實在告訴你吧﹗我二人乃是來自‘巫山’百花峒佟教主門下﹐姑奶奶人稱‘九
               尾金蜂’姓方名紅﹐乃是佟教主第九房愛妾。”
                   說到這里頓了一頓﹐手指那個翠衣少女道﹕“她就是佟教主最寵愛的掌上名珠佟飛燕﹐
               無知的丫頭﹐你可有個耳聞﹖”
                   瑩瑩乍聽得對方竟是來自“巫山”百花峒“百花教”的門下﹐不禁吃了一驚﹗
                   她雖不知道“百花教”到底是怎麼一個路數﹐卻知此一門派﹐乃是海內外極負盛名的一
               個魔教組織﹐“百花教主”佟聖修行千年﹐魔法極高﹐更是一個不易招惹的人物。
                   顯然她並不知道師父早年失身於佟聖之子佟玉麟的那些往事﹐不過吳嬪對“百花教”始
               終心懷戒懼﹐卻是每每見諸言語﹐這一點瑩瑩卻是知道的。
                   是以當她獲悉此來二女的身份之後﹐心里著實為之驚心﹐再想到師父來此居住﹐全系避
               難﹐外界純然不知﹐再三告誡自己﹐千萬不可在外人面前道及﹐時值大敵“劍髯公”新創之
               余﹐掩飾尚恐不及﹐自己竟然為之宣揚﹐萬一為此引來大敵﹐那還得了﹖她原是冰雪聰明﹐
               行事穩重之人﹐若非是上來被這個叫方紅的女人氣昏了頭﹐焉能如此﹖
                   這時乍然冷靜下來﹐想到了事態的嚴重可怕﹐頓時心內大為焦急﹐吭聲不得。
                   杜鐵池其實更為緊張﹐那是因為他由徐雷嘴里知道了“碧溪仙子”吳嬪與“百花教”教
               主之子佟玉麟當年之一段隱情﹐如果徐雷所說屬實﹐吳嬪正為了擺脫佟玉麟而費盡了苦心﹐
               想不到竟是這般湊巧﹐居然誤打誤撞﹐竟然會在這里遇見了“百花教”的人﹐偏偏瑩瑩又是
               這般口無遮攔﹐一上來就亮出了名號﹐對方如果悉知此事﹐返回一經透露﹐佟玉麟還能不來
               麼﹖這麼一想﹐他也不禁頓時怔住了。
                   “九尾金蜂”方紅誠如她自己所言﹐乃是“百花教主”佟聖之第九房小妾﹐所隨綠衣少
               女﹐正是佟聖身前惟一愛女佟飛燕。
                   原來“百花教主”佟聖﹐倡行兩性陰陽之說﹐為魔教中第一厲害人物﹐身邊姬妾多至數
               十人﹐素日並不重視男女關系﹐以至於眾房妻妾行為淫亂﹐與其門下弟子多有染﹐老魔即或
               間有耳聞﹐亦不禁止﹐如此一來﹐無疑助長此一淫風﹐各房姬妻乃得各擇所愛﹐盡情交歡﹐
               整個百花教﹐上上下下鮮有潔身自愛﹐有之﹐則僅其一子一女而已。
                   ──兒子也就是佟玉麟﹐女兒正是眼前這個佟飛燕。
                   老魔佟聖雖然本身淫亂無章﹐亦不禁妻妾與各門下有染﹐卻惟獨對於這一子一女﹐約束
               甚嚴﹐兒子佟玉麟本身從其舅“黃風氏”﹐學成道法﹐素知努力上進﹐刻下已是散仙之份﹐
               卻只是這個女兒﹐尚還年幼﹐又因乃是其最心愛之第三房愛姬“海鳳”尚美玉所出﹐只此一
               女﹐自是疼愛異常。
                   老魔佟聖雖是身奉陰陽兩性之學﹐卻知道這等異學究非金丹大道﹐充其量修到不死之
               身﹐已是不易﹐更遑論得証天仙﹐是以不令女兒步己後塵﹐分別薦入另外門派修習正統道法。
                   兒子佟玉麟從其舅“黃風氏”學的是“少陽”道統﹐雖非金丹大道﹐亦算得上是名門正
               派﹐女兒佟飛燕卻推薦在“南宮派”的“木仙姥”門下﹐修習上乘入門道法﹗
                   這兩個門派都是以嚴格管束門下而聞名﹐較之老魔佟聖的“百花教”放任作風﹐簡直不
               可同日而語。
                   佟玉麟出世較早﹐早已練成道法﹐目下已是散仙之份﹐在“百花教”外百七十里﹐鐵匣
               嶺上自己辟有洞府﹐自立門戶﹐獨自修練﹐設非有事﹐輕易不與父母見面﹐其女佟飛燕因年
               事尚幼﹐因其師“木仙姥”居住遙遠﹐每半年才得准假一次﹐歸探父母﹐住些時候。
                   這一次正巧是佟飛燕返回探親假日﹐卻被佟聖之小妾方紅約出玩耍。
                   二女原意雁蕩山上生有奇種異花﹐打算采些種籽返回培植﹐以供飼蜂﹐用心倒也並無不
               是﹐卻不曾想到竟會無意間遇見了杜、梁二人﹐無故地生出了這些事端﹐雙方一言不合﹐動
               起手來。
                   那“九尾金蜂”方紅原是極為淫蕩之人﹐此刻看見了杜鐵池﹐對方仙風道骨﹐翩翩年少
               風采﹐不啻在初一見面時﹐即緊緊抓住了她的芳心。
                   ──她自為老魔佟聖收妾入教以來﹐已得老魔法力傳授﹐老魔既無拘束﹐聽令伊等自尋
               面首﹐百年來﹐與她有過沾染的異性﹐少說也在千人以上﹐只是像杜鐵池這等根骨氣質﹐更
               具仙道之風的少年俊秀男子﹐卻還是生平僅見。自是為之怦然心動。淫念既起﹐也顧不得佟
               飛燕尚在眼前﹐遂即向杜鐵池展開眉眼媚術。
                   她原以為自己麗質天生﹐只需略施媚術﹐對方即會自行上鉤﹐卻未曾料到對方少年﹐竟
               然似同無睹﹐非但如此﹐居然厲顏相向﹐大有動武之勢﹐這才知道不是好相與。
                   “九尾金蜂”方紅淫念既起﹐當然不會就此甘心﹐正思另施勾魂之術﹐不意梁瑩瑩卻向
               自己展開攻勢﹐逼得她不得不還手招架。
                   方紅表面上雖在與瑩瑩動手﹐其實一顆心全在杜鐵池身上﹐不時地向對方遞上個眼波
               兒﹐卻沒有料到瑩瑩猝然施展出厲害殺手﹐放出了法寶“法華輪”’一出手赤焰百丈﹐威力
               極大。
                   “九尾金蜂”方紅一心只在杜鐵池身上﹐待得對方法寶臨頭﹐這才大驚﹐其勢已是不
               及﹐若非佟飛燕見機得早﹐猝然施展出其父所贈的“百花宮”七寶之一的“百花寶帳”﹐只
               怕一張姣好面頰勢必已毀壞無遺﹐驚痛之下﹐頓時把瑩瑩恨之入骨﹗決心施展辣手﹐先把梁
               瑩瑩除去﹐再施展無邊魔法﹐將杜鐵池帶返巫山﹐強迫對方就范。
                   ──原來當年老魔佟聖之子佟玉麟與“碧溪仙子”吳嬪那件孽情往事﹐方紅並不盡知﹐
               卻也並非全然不知。是以在聽知“碧溪仙子”吳嬪之名後﹐心中也難免吃驚。
                   她當初暗戀佟玉麟﹐已非一日﹐雖百般勾引﹐玉麟卻毫不假以顏色﹐甚至有一次還曾翻
               過臉來厲顏相向。當時警告方紅若再來相煩於他﹐定必稟告父親﹐處其死罪﹐這一來才使得
               方紅羞愧懷恨而去。
                   事後她側面打聽﹐才知道佟玉麟心中所惦記的只有一個人一一“碧溪仙子”吳嬪。
                   這一來﹐才使得方紅妒性大發﹐背著人﹐她曾經廣約各異派高手到碧溪山去找過吳嬪﹐
               無奈吳嬪早已離開﹐這件事她實在耿耿於懷。
                   這時﹐她乍聽到了吳嬪的訊息﹐得悉她就住在“雁蕩”﹐心里隱忍的妒根﹐不禁油然而
               生﹐瑩瑩既是對方的弟子﹐少不得先拿她出上一口氣﹐以解心頭之忿。
                   偏偏瑩瑩法力高深﹐一時卻又奈何她不得。
                   “九尾金蜂”方紅雖是生性淫蕩﹐但是到底修練有年﹐又因早年甚得老魔寵愛﹐學會了
               許多魔法﹐無不威力猛銳﹐只是礙於杜鐵池在場﹐有些顧慮。
                   實在是杜鐵池這等身具道風的清秀俊美少年﹐為她生平僅見。這等的面首﹐不弄到手﹐
               實在心有未甘。
                   是她心里先有了這層企圖﹐自難全力以赴﹐才會暫時為瑩瑩困住。
                   瑩瑩所施展的這個“法華輪”原系“碧溪仙子”吳嬪隨身三寶之一﹐只以前此“劍髯
               公”歐震逼陣時﹐吳嬪為恐愛徒吃虧﹐才借與瑩瑩暫用﹐事後未曾討回﹐卻為瑩瑩臨時派上
               了用場。
                   但見車輪大小的一團白光﹐在當空快速轉動不已﹐隨著輪面的收縮﹐即發出萬道飛焰流
               光﹐有如一片十數丈方圓的光雨﹐將方紅、佟飛燕二女全身罩定﹐若非佟飛燕的“百花寶
               帳”﹐換上了一件略差的護身法寶﹐萬萬是難以抵擋。
                   眼前情形﹐雙方都至為尷尬。
                   在方紅這一邊﹐方紅想戰﹐佟飛燕卻想和﹐不願多事﹐在瑩瑩這一面﹐瑩瑩思戰﹐杜鐵
               池卻又不想多事﹐雖然已曾交手﹐卻都沒有各盡全力。
                   瑩瑩自得悉對方來自巫山百花峒的人﹐心里也有點自責莽撞﹐只是眼前既已動手﹐自不
               能有中途罷手﹐無故認輸的道理。尤其使她氣不過的是﹐方紅那一雙桃花眼看著杜鐵池時的
               樣子﹐那種媚挑目蕩﹐秋波暗遞的冶姿艷態著在了她的眼睛里﹐真恨不能撲過去劈頭帶臉地
               打她一頓才能出氣。心里實在氣不過﹐由不住手指當空﹐連連念動口訣﹐當空那個“法華
               輪”霍地更加大了數倍﹐爆射出的火花流焰﹐更像是江河倒瀉一般﹐直向二女當頭壓下來。
                   如此一來﹐佟飛燕所放出的“百花寶帳”﹐頓時顯現不支﹐在當空倒瀉的火光流焰之
               下﹐被壓得扁塌下來﹐看上去幾乎破裂。
                   佟飛燕大驚之下﹐雙手連連搓揚不已﹐遂即由其掌心里發射出兩般白□韉奈砥□□
    
                   兩股霧氣﹐乃是飛燕本身所修練的“玄女□菁”﹐屬於道家本命三光之一﹐如非情勢危
               機到不可復加地步﹐她也斷斷不會輕易施展。
                   即見兩股白霧一經出手﹐頓時蔚為一天白氣﹐形成一面薄如蟬翼的透明霞光﹐向著那面
               “百花寶帳”幕上一貼﹐帳面遂即膨勃脹起。
                   “九尾金蜂”方紅更是按捺不住﹐嬌聲叱道﹕“小賤人﹐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你
               姑奶奶我手狠心毒﹗”一面說﹐伸手向著發上一指﹐其上戴著的一朵玉質紅花﹐倏地沖天直
               起﹐隨著方紅手指處﹐化為一點飛瑩﹐透過當空寶賬﹐一閃即出。
                   緊接著空中就像是爆開了一聲鳴雷﹐轟然聲中﹐即見那朵紅色玉花﹐在曇花一現﹐一度
               暴長之後﹐遂即爆炸開來﹗
                   卻有一天紅霧﹐隨著那聲霹靂之後﹐化為千萬道游絲飛蛇﹐四下里散竄開來。
                   杜鐵池與梁瑩瑩哪里識得是個什麼玩藝兒﹐只覺得鼻子里嗅得一點異香﹐頓時全身一陣
               癱瘓﹐雙腳一軟坐倒在地。
                   這其中﹐瑩瑩又要較杜鐵池略有見識﹐一覺出香味有異。頓時止住呼息﹐饒是如此﹐仍
               然由不住頭昏眼花﹐遍體如棉﹐再看杜鐵池﹐由於吸入較多﹐早已一頭栽倒﹐人事不省。
                   瑩瑩見狀心里越是著急﹐無奈全身上下竟是一點力道也提不起來。
                   空中“法華輪”由於失去了控制﹐頓時光華大減﹐只收成拷拷大小的一輪白光﹐在瑩瑩
               的頭上盤旋不去﹐其威力僅足防體﹐卻連身旁的杜鐵池也不能兼顧。
                   “九尾金蜂”方紅見狀大喜﹐立聳佟飛燕將所發“玄女□菁”與防身異寶“百花寶帳”
               收起﹐遂即縱身飛出﹐落在了瑩瑩身邊。
                   梁瑩瑩見狀大驚﹐奈何她此刻身軟如棉﹐遍體乏力﹐非但如此﹐最糟的卻是思維不能集
               中﹐以至於一些仙法口訣都無從記憶﹐所幸那只師門至寶“法華輪”﹐妙用無方﹐尚能在危
               險關頭防范主人﹐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九尾金蜂”方紅一縱過來﹐伸手就空一抬﹐即將那朵紅色玉花收到手中﹐重復戴在發
               上。
                   她笑哈哈地手指著瑩瑩道﹕“小賤人﹐這一下你可知道我的厲害了吧﹐這是我‘百花
               教’的‘萬花迎春追風散’﹐慢說是你這麼一點點淺微道行﹐就是你那賤人師父吳嬪在場﹐
               也是照倒不誤﹐今天落在了我手里﹐先叫你嘗點厲害再說。”
                   說完話﹐倏地向後退了一步﹐右手略抖﹐即由手指上暴伸出五道與她手指同樣粗細的紅
               色奇光﹐正待向瑩瑩頭上的“法華輪”抓上。
                   一旁的佟飛燕見狀忙即伸手拉住她﹐道﹕“方姨娘──不要再惹事了﹐咱們快走吧﹗”
                   方紅其實一心在杜鐵池身上﹐見他已被迷倒擺平﹐卻也不思再與瑩瑩糾纏﹐因見對方法
               寶不錯想乘機揀上一個便宜﹐正待以本身所練“劍擰保□醞枷率址摯□苑椒□Α胺□□幀□
    
               外寶光﹐佟飛燕這麼一拉﹐也就算了。
                   當下冷笑一聲道﹕“便宜你這個丫頭了。”
                   嬌軀輕晃﹐已來到了杜鐵池身邊。
                   佟飛燕卻搶先她一步﹐護在杜鐵池身前﹐驚異地道﹕“方姨娘你想干什麼﹖”
                   “九尾金蜂”方紅﹐臉上略略地現出了一些不得勁兒﹐噗哧地一笑道﹕“喲﹗小燕﹐我
               的那點心思﹐瞞得了別人﹐還能瞞得了你嗎﹖快快走開一邊﹐你方姨娘把這個人帶回去﹐以
               後包管我最疼你﹗”說著就往杜鐵池身邊走過去。
                   佟飛燕睜大了眼﹐紅了臉道﹕“方姨娘──不──這個人不行﹐你不能﹗”
                   “咦﹗你這孩子怎麼了﹖”
                   “九尾金蜂”方紅奇怪地打量著她﹐有點出乎意外﹐佟飛燕上前拉住她道﹕“方姨娘─
               ─人家是正經修道的人﹐你怎麼忍心……咱們走吧。”
                   方紅一笑道﹕“你方姨娘喜歡的就是這種人﹐小燕﹐你別給我搗蛋好不好﹖”
                   佟飛燕不勝嬌羞地道﹕“不……不行……方姨娘﹐你不能毀了他……那又何必呢﹖你就
               饒了他吧﹗”
                   方紅不禁有些惱了﹕“你是怎麼回事﹗”她瞪著這個不是自己生的女兒道﹐“你爹都管
               不著我﹐要你這個丫頭來多事﹖快閃開﹐要不然我可要發脾氣了。”
                   佟飛燕還是依依護著杜鐵池﹐聆聽之下﹐不覺偏過頭來﹐看著地上的杜鐵池。也說不出
               是一種什麼感受﹐從第一面看見這個人﹐她的小心眼兒里﹐可就對這個人存下了微妙的好
               感﹐說不上什麼情愛﹐只是看著他順眼﹐舒服﹗
                   “百花教”上上下下的那些淫穢事﹐她知道得太清楚了﹐嚴格說起來﹐整個百花教里﹐
               大概就是她和哥哥玉麟這麼兩個人是完全干淨的。現在她可不願意﹐眼看著這個仙風道骨的
               英俊少年﹐落到了方紅這個淫女人的手里。
                   “方姨娘──你不能……這個人不行……爹會不樂意的﹐我們走吧﹗”
                   “九尾金蜂”方紅正思發作﹐卻又笑了起來﹕“小妮子﹐敢不是你也動了心了﹖”
                   說著伸出手在佟飛燕粉頰上捏了一下﹐桃腮漾春地道﹕“沒問題﹐你方姨娘心里有數。”
                   佟飛燕粉臉一紅﹐嬌嗔道﹕“你胡說﹗誰像你一樣﹐我是好言勸你﹐真要不聽﹐我也管
               不著你﹐不過將來要是惹了什麼事﹐可沒有我的份兒。”說著身子一扭﹐閃開一邊。
                   方紅嬌笑一聲﹐道﹕“對了﹐這才對﹗”
                   言罷驅前﹐探身把杜鐵池抱了起來。
                   佟飛燕回過身道﹕“方姨娘﹐你真的要﹖……”
                   方紅這時抱起杜鐵池﹐近看懷中人神姿英發﹐更不禁怦然心動﹐春情蕩漾﹐老實說她雖
               淫蕩成性﹐面首三千﹐可是俱是些左道旁門牛頭馬面角色﹐就只一個佟玉麟看上還有些道
               氣﹐卻又礙於是老魔之子﹐輩份不當﹐對方又瞧她不上﹐未能勾搭得上﹐這時乍然發現了杜
               鐵池﹐觀其氣質﹐尤在佟玉麟之上﹐這等角色就算為他死了﹐拼著與老魔佟聖翻臉也都值得。
                   “九尾金蜂”方紅淫念既起﹐哪里還顧忌到一切後果﹐抱著杜鐵池﹐只喜得心花怒放﹐
               根本連佟飛燕在一旁說些什麼﹐都沒有聽見﹗
                   佟飛燕見狀知道拗她不過﹐偏偏女孩兒家臉嫩﹐有些話又不便出口﹐又急又氣﹐只管瞪
               著“九尾金蜂”方紅發呆。
                   這番情景看在瑩瑩眼中﹐才叫是“柔腸寸斷”﹐偏偏是身軟如棉﹐欲振乏力﹐只得眼睜
               睜地看著心上人被對方那個無恥淫婦抱著﹐一時情急﹐真恨不能跳起來跟對方拼命﹐只急得
               娥眉倒豎﹐杏眼怒睜﹐嬌軀連連顫抖不己。
                   “九尾金蜂”方紅一眼看見﹐禁不住“格格”嬌笑出聲﹐抱著杜鐵池﹐走到了瑩瑩面前。
                   “賤丫頭﹐”她樂不可支地看著瑩瑩道﹕“這個人姑奶奶收下了﹐看在他的份上﹐我暫
               且饒了你﹐你要是再瞪著我﹐姑奶奶心里一火﹐可怪不得我把你這雙眼睛給挖出來。”
                   梁瑩瑩身子抖動得那麼厲害﹐氣急敗壞之下﹐那雙美麗的眸子里﹐禁不住汨汨地淌出了
               眼淚。
                   佟飛燕在一邊看著不忍﹐正要向方紅勸說﹐忽見對面嶺上似有青光閃了一閃。
                   “九尾金蜂”方紅目的既達﹐哪里還會再思其他﹐見狀急忙招呼飛燕道﹕“有人來了﹐
               我們快走﹗”
                   足下頓處﹐帶著杜鐵池化為一道粉色長虹﹐直沖青冥﹐遂即向著東南方疾馳而去。
                   佟飛燕究竟心懷仁慈﹐她悉知方紅那朵“如意花”中所藏的“萬化迎春追風散”﹐最是
               奇毒﹐一中人身﹐初三日骨軟人昏﹐第四日如不得解藥﹐即有生命之憂。
                   瑩瑩雖與她談不上交情﹐但是對方既是“青城”吳仙子門人﹐到底是正派人士﹐終不忍
               見她受此折磨﹐更不想她為此嫁恨“百花教”﹗
                   當時忙即轉向瑩瑩面前道﹕“這位姐姐不必害怕﹐等你醒轉之後﹐快請吳仙子來百花教
               面見教主﹐把經過說清楚﹐我爹爹說不定看在吳仙子面上﹐把剛才那位道友放了。”
                   邊說﹐匆匆由袖中取出了一個紫色玉瓶﹐放在瑩瑩身邊道﹕“這瓶子里是解藥﹐服下三
               粒﹐馬上就有妙用﹐實在是對不起的很﹐我走了﹗”
                   說完舉手作別﹐正待縱馳遁光飛起──驀地眼前青霞漫天里﹐落下一個綺年玉貌的長身
               道姑﹗
                   瑩瑩一眼認出來人正是師父吳嬪﹐不禁大喜﹐卻是無法招呼﹗
                   “碧溪仙子”吳嬪乍然現身﹐見愛徒受制於人﹐不禁大吃一驚。她認定了必是面前這個
               少女所為﹐怒叱一聲﹕“大膽﹗”當下不容分說﹐左掌揚處﹐發出“太乙神雷”﹐即由其掌
               心里﹐爆射出百丈奇光雷火﹐霹靂連聲大震﹐天搖地動里直向佟飛燕當頭打到。
                   佟飛燕見狀大驚﹐嬌呼一聲道﹕“吳仙子且慢動手﹗”
                   奈何其勢已是不及﹗
                   原來吳嬪眼見愛徒受害﹐至寶“法華輪”寶光盡失﹐認定了敵人必系異派高手﹐是以一
               上來即施展出厲害殺手﹐於神雷中附加了一根青城派的“碧火針”。
                   這種“碧火針”體積細小如發﹐色作暗紅﹐由於體積過於細小﹐如非特別注意簡直難以
               辨認﹐更何況滲雜於雷火之中﹐更是防不勝防﹗
                   佟飛燕自由掌心里發出“玄女□菁”﹐用以抵擋當頭而來的雷火﹐只覺得面前青光一
               閃﹐倏地覺出肩上涼得一涼﹐全身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倉促間心念起飛口訣﹐化為一道
               綠□韉奈戇慍□紓□畢蚨□戲郊渤鄱□□□
    
                   “碧溪仙子”吳嬪心中微微一愣﹐只覺得對方遁光甚是特別﹐不似五金菁英所煉﹐倒像
               是西方“乙木真氣”所凝。腦子里陡地想起了一個人﹐驚得一驚﹐已失去對方蹤影。
                   卻見瑩瑩在“法華輪”罩頂之下﹐全身癱瘓在地﹐已是奄奄一息﹐驚呼一聲撲身上前﹐
               一揚手將“法華輪”收回手上﹗
                   梁瑩瑩開口叫了聲﹕“師父﹗”
                   只是氣若游絲﹐聽不出她在說些什麼﹐那雙眸子卻盯視在地上方才佟飛燕所留下的那個
               紫玉瓶上。
                   吳嬪近看愛徒面色青白﹐牙關緊咬﹐臉上浮著一片汗水﹐在雙眉之間卻隱隱有一絲紅影
               晃動不已。
                   她見多識廣﹐頓時想到了不妙﹐大吃一驚﹗急問瑩瑩道﹕“方才那個姑娘﹐莫非是‘巫
               山’百花教的人麼﹖”
                   瑩瑩勉強地點了一下頭。吳嬪臉色一變﹐大驚道﹕“那麼你所中的﹐竟是百花教最歹毒
               的‘百花迎春追風散’的毒了﹐這可怎麼是好﹖除非有百花教的‘妙香丸’﹐任何仙藥﹐俱
               都無效。”
                   話聲未完﹐卻發覺到面前的那個紫色小小玉瓶﹐微微一怔﹐伸手拿起﹗
                   “咦──”她奇怪地道﹕“這是誰留下來的﹖”
                   打開瓶塞﹐倒出了一些看看﹐見是一顆顆清芬盈鼻的細小顆粒﹐每一顆僅有芥子般大
               小﹐止是“百花教”擅解百毒的罕世靈藥“妙香丸”。
                   瓶中約莫剩有二三十粒﹐此乃“百花教”最寶貴的靈藥﹐一向不以贈人﹐即用以解毒﹐
               至多兩三粒也就夠了﹐瓶中卻留有許多。
                   “這是怎麼回事﹖”吳嬪心里想著﹐隨即由瓶中倒出了三粒﹐放入瑩瑩嘴里。
                   一股溫香之氣﹐直貫丹田﹐剎那百骸復蘇﹐不過是轉瞬之間﹐梁瑩瑩已痛苦盡失﹐探身
               坐了起來﹗
                   吳嬪見她醒轉﹐一顆心才算放了下來﹐當時長吁一聲﹐嗔道﹕“你這個丫頭﹐這又是怎
               麼回事﹐杜道友呢﹖”
                   瑩瑩眸子一紅﹐簌簌淚下﹐又怕師父責罵﹐當時低下頭﹐眼淚漣漣地道﹕“杜鐵池被她
               們擄走了……”
                   吳嬪頓驚道﹕“他們……誰是他們﹖”
                   瑩瑩還在哭﹗
                   吳嬪忿忿道﹕“還有什麼好哭的﹐快說呀﹗”
                   瑩瑩緩緩站起﹐一面抹著眼淚﹕“是百花教里的人……”
                   她傷心地說﹕“……她們把我和杜鐵池迷倒了﹐就把他給帶走了。”
                   吳嬪乍聽見“百花教”三字﹐不禁臉色一陣大變﹐遂即用狠厲的眼光看向瑩瑩﹐瑩瑩被
               看得越加的害怕﹐當時連哭也不敢再哭了。
                   “你這丫頭干的好事……”吳嬪怒視著瑩瑩道﹕“你可知道他們來的是些什麼人﹖”
                   瑩瑩噙著淚點點頭﹕“我知道﹐一共是兩個女的﹐一個自稱叫什麼‘九尾金蜂’方紅
               的﹐說是‘百花教主’第九房……什麼的﹗”
                   吳嬪冷笑了一聲道﹕“原來是這個賤人﹗”
                   瑩瑩道﹕“還有一個就是剛才師父打跑的那一個──她就是百花教主的女兒佟飛燕。”
                   吳嬪聆聽之下﹐不禁呆了一呆﹐卻是沒有吭聲。
                   瑩瑩道﹕“師父不該傷了她﹐其實她是好人﹐她所以留下來﹐是特意給我解藥的。”
                   吳嬪道﹕“既然這樣﹐又何必把你們迷倒。”
                   瑩瑩道﹕“不是她﹐這都是那個方紅一個人作的﹐佟飛燕一直在勸她她都不聽﹐兩個人
               還差一點吵起來﹗”
                   吳嬪嘆一聲道﹕“不用說﹐又是你這丫頭先惹的禍了﹐現在杜道友被她們擄去了﹐又怎
               麼是好﹖”
                   瑩瑩紅著臉過去拉住了吳嬪的手﹐哀求道﹕“師父﹐你快想辦法救救他吧﹗”
                   吳嬪摔下了她的手﹐冷笑道﹕“我有什麼辦法﹖真恨不能好好打你一頓才叫出氣﹗”
                   瑩瑩怔了一下﹐想到了杜鐵池﹐心里面一陣黯然﹐遂即低下頭來。
                   吳嬪看著她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道﹕“你小小年紀﹐哪里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你
               以為百花教是好惹的麼。”
                   瑩瑩道﹕“如果師父親自上門﹐百花教主說不定會看師父的面子把人放了﹗”
                   “你說的容易﹗”吳嬪冷冷地道﹕“那個老魔頭豈是這麼好說話的人﹖這個人天底下他
               又賣誰的帳﹖再說﹐我又一時莽撞﹐傷了他的愛女……”
                   嘆息一聲﹐她接道﹕“就我所知﹐佟聖對他這個寶貝女兒疼愛異常﹐如果沒有這件事﹐
               也許我還可以硬著臉派他一個不是﹐可是這麼一來﹐只怕我不找他﹐他或許還會上門找我
               呢﹗”
                   瑩瑩聽師父這麼一說﹐登時不再吭氣兒了﹐心里一陣著急﹐禁不住熱淚奪眶而出。
                   吳嬪對這個徒弟著實疼愛﹐見她一哭﹐卻也不忍心再加以苛責﹐嘆息一聲道﹕“你也不
               要哭﹐事情既然發生了﹐總要想法子挽救﹐哭又有什麼用﹖”
                   瑩瑩泣道﹕“這都是我害他的﹐師父﹐你看杜鐵池落在他們手里﹐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吳嬪冷冷地回答道﹕“我看危險還不致於。她當然明白“九尾金蜂”方紅所以要把杜鐵
               池擄回去的原因﹐卻不便說明﹐心里正在盤算這件事如何自處。
                   驀地眼前紅光一閃﹐徐雷忽然現身眼前。
                   雙方乍見徐雷即道﹕“原來吳道友師徒在這里﹐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呢﹗”
                   “碧溪仙子”吳嬪不禁臉上一紅﹐道﹕“道兄來得正好﹐這件事還要請道兄幫幫忙拿個
               主意才是。”
                   徐雷詫異道﹕“什麼事﹖”
                   吳嬪嘆息一聲道﹕“寒舍就在附近﹐請枉駕一行﹐返回之後再說如何﹖”
                   徐雷因為臨時有幾句話﹐想到要囑咐杜鐵池﹐見他不在眼前﹐只以為必在吳嬪洞府之
               內﹐當下也就不再客氣﹐遂即點頭道好。
                   吳嬪彩袖輕拂﹐一片青光閃過之後﹐已簇擁著老少三人破空直起﹐不過閃得一閃﹐已抵
               達對峰居處。
                   當下遂即由瑩瑩行法﹐開了禁制﹐直趨內室。
                   徐雷還是第一次來﹐見此仙景﹐贊不絕口﹐吳嬪師徒卻是滿臉憂容﹐也不曾與徐雷寒喧
               客套﹗
                   在一間寬敞的丹房內﹐雙方都落座之後﹐“碧溪仙子”吳嬪面有難色地道﹕“道兄有所
               不知﹐杜道兄失身妖婦之手﹐被人擄走了。”
                   徐雷登時一驚﹐作聲不得。
                   吳嬪訕訕道﹕“這事都怪我一時疏忽﹐只顧了在丹房內用功﹐卻不曾注意到﹐小徒為此
               還差一點喪失了性命﹐道兄你看這件事如何是好﹖”
                   徐雷驀地站起來﹐道﹕“哪里的妖人這麼厲害﹖我們這就找他們去﹗”
                   吳嬪嘆道﹕“道兄暫請稍安勿躁﹐這件事莽撞不得﹐卻要從長計議才好。”
                   徐雷怔了一下﹐緩緩坐下來。他深知吳嬪性情﹐若非是遇見了絕大困難﹐絕不會這般忍
               氣吞聲﹐想到了杜鐵池的安危﹐心里好不著急。
                   當時兩眼發直道﹕“吳仙子你就快說吧﹐救人要緊﹐卻是拖不得﹗”
                   吳嬪緩緩點頭道﹕“道兄﹐這個搶奪杜道友的妖婦﹐並非是沒有來路的人﹐她是──”
                   “是誰﹖”
                   徐雷迫不及待地問著﹐目光里蘊含著無比憂慮﹗
                   “她是‘巫山’百花教來的人……”吳嬪緩緩說道﹕“想必道兄也會有過耳聞吧﹖”
                   徐雷登時一驚﹐睜圓了眼道﹕“是佟聖那個老魔﹖”
                   吳嬪緩緩點頭道﹕“這件事似乎與老魔佟聖沒有什麼關系﹐不過卻是他百花教的來人﹐
               這一點是不會有錯﹗”
                   徐雷冷笑道﹕“是誰﹖”
                   “‘九尾金蜂’方紅﹗”吳嬪冷冷地道﹕“老魔第九小妾﹐道兄可曾聽說過這個人﹖”
                   徐雷搖頭道﹕“沒有聽過。”接著冷笑一聲﹐道﹕“百花教雖是不易招惹﹐可是卻也容
               不得他們上門欺人﹐我這就去一趟﹐倒要面見老魔﹐向他要回一個公道﹗”說罷就要轉身步
               出。
                   吳嬪忙道﹕“道兄留步﹐這件事要三思而行﹗”
                   徐雷回過身來﹐嘆道﹕“杜道友還在他們手里﹐這件事怎麼能不急﹖”
                   吳嬪道﹕“就是因為杜道友在他們手上﹐才不可莽撞行事﹐道兄莫非不知佟聖老魔是出
               了名的難惹﹐再說﹐他那百花教﹐卻是不易進出呢﹗”
                   這句話﹐顯然含有深意。
                   徐雷登時愕了一下道﹕“這個我倒是不清楚了﹐莫非他那百花教﹐還設有什麼厲害的禁
               制不成麼﹖”
                   吳嬪點頭道﹕“正是這樣﹐難怪道兄不知道﹐這是最近幾十年的事情。”
                   徐雷回過身子﹐坐了下來﹐倒要一聽究竟。
                   吳嬪乃道﹕“老魔佟聖四十年前在元江﹐收伏了萬載金蛛﹐帶回巫山之後﹐迫使那個毒
               物為他看守大門﹐這還不說﹐且在他所居住的百花谷﹐以五行生克妙用﹐設了五座界峰﹐分
               由五名極厲害的專人把守﹐以天時地利之使﹐設下內外禁制﹐休說一般難以通行自如﹐就是
               道力高深之人﹐如無特別指引﹐冒然撞入也是必吃大虧無疑﹗”
                   徐雷冷笑一聲說道﹕“原來這樣﹐無怪乎他手下的一名小妾﹐也敢這等胡作非為了﹗”
                   吳嬪苦笑道﹕“佟聖修道千年以上﹐雖說倡行異術﹐到底還不失正直﹐只是他手下妻妾
               門人眾多﹐這些人仗著佟聖修為有年﹐魔法無邊﹐又因佟聖生性護短﹐才使她們膽敢胡作非
               為肆無忌憚﹐過去百年來﹐這個老魔因參透了‘魔火真經’﹐法力益高﹐武力所及﹐遠近披
               糜。”
                   微微一頓﹐才又接下去道﹕“道兄尚還記得昔日橫行大地五極的五名魔頭麼﹖”
                   徐雷點頭道﹕“道友指的是‘五極尊者’。”
                   “不錯﹗就是他們五個﹗”吳嬪道﹕“這五個人如今居然紆尊降貴﹐改投百花教門下﹐
               自甘雌伏﹐聽憑佟聖驅使指揮﹐我方才說到的那五行界峰﹐即由他們五人分別看守﹗”
                   徐雷神色一變道﹐“啊﹐這就難怪了﹗”
                   他聽聞“五極尊者”五個厲害魔頭大名﹐悉知這五個人乃是天地間五個奇異的化身﹐分
               乘金、木、水、火、土五行精英異性而生﹐平日各守一方﹐不相往來﹐性情兇惡毒特﹐大悖
               人情﹐為天地五怪﹐卻是怎麼也想不到他們五個人竟然會團結一起﹐甘事於人﹖
                   吳嬪似已看出了他心里的疑團﹐當下苦笑道﹕“道兄莫非還有所置疑麼﹖”
                   徐雷擰著一雙火紅的濃眉道﹕“五極尊者各霸一方﹐素聞他五人各秉生性﹐水火不容﹐
               何以如今修好一爐﹐卻又甘心投效佟老魔。”
                   吳嬪道﹕“這件事我原先也是不信﹐說起來這話可就長了﹐現在也不及多說﹐據說佟老
               魔‘元江探寶’時﹐為他巧得了一部前古仙人留下的‘五極神飛道統’法典﹐分‘金木水火
               土’共五冊﹗據說佟聖得此五卷書後﹐才得以分別控制這五個魔頭。至於詳細情形﹐是不是
               這樣﹐我就不知道了。”
                   徐雷頓了一頓﹐冷笑道﹕“道友這麼一說﹐果然不便貿然行事了﹐只是這件事豈能就這
               樣算了不成。”
                   吳嬪嘆息一聲道﹕“自從這五個魔頭為佟聖所用﹐再加以他本身習透魔火真經﹐魔法大
               進﹐達數十年來﹐無疑已是魔道魁主﹐正道人士很少願意招惹。”
                   話才說到這里﹐只見面前白光乍現﹐“玉樹真人”桑羽忽然現身眼前。
                   他乍然現身﹐遂即冷笑插口道﹕“那也不一定﹐卻要看看他惹的是什麼人﹗”
                   吳嬪等三人見狀相繼站起﹗
                   徐雷嘆息道﹕“桑兄來的正好﹐這件事還請拿上一個主意才好﹗”
                   桑羽嘻嘻一笑﹐看向吳嬪道﹕“嬪妹你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據我所知﹐那佟
               老兒雖是行為猖狂不可一世﹐未必就肆無忌憚﹐只是這件事從何而起﹐何故與他為敵﹐我倒
               要聽你說說清楚。”
                   他與吳嬪雖是近在咫尺﹐但是過去相交並不好﹐此刻忽然改了稱呼﹐可知彼此己捐棄前
               嫌﹐言歸於好﹐只是當著人前這般稱呼﹐卻使得吳嬪粉面通紅﹐有點不好意思。
                   她臉上紅了紅﹐看了徐雷一眼﹐再轉過眼來白向桑羽﹐微微嗔道﹕“我與徐道兄正為這
               事件煩悶﹐你還有心情來說笑﹐真是好雅興﹗”
                   桑羽這才發覺那在座各人﹐包括梁瑩瑩在內﹐每人臉色都不太對勁﹐心里微微一怔。
                   徐雷已嘆道﹕“桑兄還不知道麼﹖杜道友被百花教的來人強擄去了﹗”
                   桑羽頓時一驚﹐看向吳嬪道﹕“這是真的﹖”
                   吳嬪冷冷一笑﹐說道﹕“自然是真的了。”她目光凌厲地看向梁瑩瑩道﹕“瑩瑩﹐你把
               當時發生的事﹐再向二位前輩說一遍。”
                   瑩瑩一直坐在那里發呆﹐聆聽之下﹐眼圈一紅﹐遂即又禁不住落下淚來。
                   當下就先前之事﹐一五一十地向著徐桑二人哭訴了一遍﹐這當中自然也有不足為外人道
               處﹐大體都還實在。
                   桑羽與徐雷聆聽之下﹐都不禁怒形於色﹐“碧溪仙子”吳嬪也氣得頻頻冷笑。
                   這三個人﹐都不是好欺侮的﹐現在卻被對方一個婦人上門欺凌至此﹐硬生生地把杜鐵池
               給迷暈架走﹐這件事要是一傳揚出去﹐那可真是丟人現眼﹗
                   徐雷忍不住怒聲道﹕“這個姓方的女人也太膽大妄為了﹐我們去找佟老頭兒說話﹐他總
               不能不管﹗”
                   桑羽冷笑道﹕“這你就錯了﹐佟老魔是出了名的護短﹐不要說是他的愛妾了﹐就是他百
               花峒隨便一個門下﹐也不容外人指責﹐不過……”略一吟哦﹐他遂即又接下去道﹕“不過據
               我所知﹐這個魔頭倒也並非真的膽敢與天下為敵﹐最起碼卻是有一個人很令他心存忌諱。”
                   徐雷一怔道﹕“誰。”
                   桑羽微微笑道﹕“道兄應該記得當年東海屠龍的幾位前輩真人吧。”
                   吳嬪與徐雷俱不禁神色一動﹐各自點了點頭﹐徐雷道﹕“桑道友所說﹐莫非指的是在昆
               侖的幾個老人﹖被稱為‘昆侖七子’的七位老前輩﹖”
                   桑羽一笑道﹕“這就對了﹐據我所知﹐似乎只有這幾位前輩真仙出山﹐才能令那個魔頭
               伏首認錯﹐否則任何人這個老頭兒也不會賣帳﹗”
                   “碧溪仙子”微微點頭道﹕“這話倒也是真的﹗我聽說佟老魔過去在這七位前輩手下也
               吃過大虧﹐若非是七位前輩中的那位‘乾坤子’霍明老前輩代為說情﹐佟老魔幾乎喪失性
               命﹐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桑羽冷笑道﹕“當然是真的了。”
                   他鼻子里哼了一聲﹐接下去道﹕“自從那一次以後﹐佟老魔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
               天﹐發奮勤習‘魔火真經’﹐並把他所居住的百花峒布置成天羅地網﹐十面埋伏﹐以期七子
               再來襲擊﹐我那摯友‘小倉神君’對於這件事最是清楚。”
                   徐雷嘆息一聲道﹕“我現在只是擔心杜恩人的安危﹐萬一有了什麼差錯﹐可是怎生是
               好﹖”
                   桑羽搖頭冷笑道﹕“這一點道兄大可放心﹐杜道友雖說是前生法力尚未完全恢復﹐但是
               卻已深悉七修壁圖﹐一旦醒轉過來﹐卻非那妖婦所能任意擺弄﹐再說那妖婦既垂念杜道友之
               少年英俊﹐也必不致對他下什麼毒手﹐這一點是可以認定的。”
                   吳嬪緩緩點頭道﹕“這話倒也不錯﹐怕只怕杜道友年紀輕﹐閱歷尚差﹐著了那賤婦的道
               兒﹐可就不好﹗”
                   桑羽微笑搖頭道﹕“這話我不同意﹐杜道友年紀雖輕﹐實力卻有過人之處﹐否則以能在
               短短時日里﹐參悟出七修老仙師繪於洞壁上的那些玄妙心法﹖那個婦人在他身上是占不到絲
               毫便宜的﹗”
                   吳嬪嘆道﹕“話雖如此﹐我們豈忍坐視杜道友身陷險境而不與理會﹖”
                   桑羽點頭道﹕“這件事我已經有了主見﹐看來要想救出杜道友﹐則非要請出這七位老人
               家不可了。”
                   徐雷站起來道﹕“事不宜遲﹐我這就往西昆侖去面求七老了。”
                   桑羽一笑道﹕“道兄但請稍安毋躁﹐這件事是急不來的。”
                   一旁的梁瑩瑩卻含淚趨前﹐向著桑羽姍姍拜下道﹕“桑師伯﹐您老人家請快救救他吧﹗”
                   桑羽嘆息道﹕“你這丫頭﹐快快起來﹐我們現在不正是在商量辦法麼。”
                   “碧溪仙子”吳嬪卻道﹕“瑩瑩﹐你起來吧﹗”
                   瑩瑩叩頭站起﹐悄悄站立在一邊﹐還在落淚﹗
                   吳嬪目光向桑羽一轉﹐微微嗔道﹕“你心里有什麼就說出來﹐別再一個勁兒地賣關子
               了﹗”
                   桑羽看了她一眼﹐這才輕咳一聲﹐道﹕“杜道友命活該有此一難﹐七七四十九日是逃不
               掉的﹐不過卻是有驚無險﹐各位大可放心。”
                   各人都怔了一下﹗
                   徐雷很奇怪地看向他道﹕“桑道友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桑羽一笑道﹕“小弟幼從‘電齡公’﹐曾習過‘六合奇門神術’﹐以之卜人從不失算﹐
               是杜道友出山之刻﹐因見他氣貫五岳﹐分明大得氣勢﹐所向無前﹐建功至廣之格﹐然而卻於
               紅光頂盛中﹐有絲浮沉不定陰影﹐是我心中奇怪﹐當於靜中參悟時﹐仔細運功推算﹐才得知
               一個概括。”
                   徐雷點頭道﹕“原來這樣﹐‘龜齡公’神機妙算﹐天下無雙﹐桑道友既承傳授﹐想必高
               明之至了。”
                   桑羽一笑道﹕“怎麼高明卻不敢說﹐不過以之測人吉兇﹐卻是靈驗得很。”
                   吳嬪道﹕“卦上怎麼說﹖”
                   桑羽微微笑道﹕“卦上結果﹐杜道友雖是眼前有四十九日之難﹐卻與他秋毫無損﹐臨終
               卻可因禍得福。”
                   各人心中頓時一松﹐梁瑩瑩也情不自禁地展開了笑顏﹐卻見桑羽一雙眸子注定著她﹐瑩
               瑩臉上一陣羞澀﹐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桑羽目光一轉﹐似想說什麼﹐卻又欲言又止地忍住不發﹗
                   頓了一下﹐他才又接道﹕“是我細心推算之後﹐測知可解杜道友這一難的救星﹐位在西
               方﹐幾經研算﹐也想不起是什麼人﹐現在才知道敢情是應在了‘昆侖七子’這七位老前輩身
               上。”
                   “碧溪仙子”吳嬪娥眉微顰道﹕“這件事很討厭﹐誰都知道這七位老前輩﹐是出了名的
               難說話的﹐要想請他們出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況還要他們去對付百花教主﹐這件事太
               難了。”
                   桑羽微微一笑道﹕“這件事開始是由瑩瑩而起﹐瑩瑩﹐你卻脫不了關系呢﹗”
                   瑩瑩傷感地點頭道﹕“弟子知道﹐師伯只管差遣就是﹗”
                   “這就對了﹗”桑羽看著她道﹕“解鈴還需系鈴人﹐我看還是由你動身﹐專程往西昆侖
               去一趟吧﹐當面懇請七位前輩真仙比較妥當。”
                   瑩瑩答應一聲﹐卻把眼睛轉向師父。
                   吳嬪心知“玉樹真人”桑羽神機妙算最是靈驗﹐他既這麼說想必有深意﹐當時點頭道﹕
               “既是桑師伯這麼說﹐你就遵示快去吧。”
                   瑩瑩見師父答應﹐心中甚喜﹐當下趨前道﹕“請師伯關照﹐我這就去了。”
                   桑羽打量著她﹐含笑點頭道﹕“你答應了就好﹐這件事暫時不急﹐明天此刻﹐你穿著整
               齊﹐再來我處﹐我再告訴你怎麼一個走法吧。”
                   徐雷原是急性之人﹐更因為杜鐵池與他兩世淵源﹐關系不同﹐一聽遇難﹐真恨不能即刻
               前往解救﹐偏偏遇上了桑羽這麼一個不慌不忙的慢郎中﹐心里好不著急。然而他畢竟修行有
               年﹐道力高深﹐當時乘桑羽與瑩瑩對答之際﹐略運神機暗中推算了一下﹐一顆心登時安靜了
               下來。
                   當時由不住長長嘆息一聲﹐點頭道﹕“丙午之難﹐想不到竟然應在了此時﹐這就難怪杜
               恩人會有此一難了。”
                   桑羽微微一笑﹐向徐雷道﹕“道兄既然也已洞悉﹐倒要向道兄請教高明了。”
                   徐雷搖頭道﹕“桑道友你心里有數﹐天機不可洩漏﹐一切只有待昆侖山七位前輩解決
               了。”
                   “碧溪仙子”吳嬪先前也未及深思﹐這時聽他二人先後這麼說﹐遂即也默運神機推算了
               一下﹐得悉了一個大概。
                   桑羽苦笑一下﹐看向她道﹕“嬪妹大概也知道了吧﹖這場浩劫賴昆侖七子大力平復﹐我
               等也只能從旁協助了。”
                   吳嬪輕輕一嘆﹐道﹕“我沒有你那個神機妙算的本事﹐只得略窺門徑﹐看來這場未來浩
               劫﹐禍福尚在不知﹐杜道友逢兇化吉是可認定﹐這樣我也就放心了﹐只是瑩瑩這孩子遇事不
               夠穩重﹐恐怕難當大任﹐要是出言不當﹐開罪了七位老人家﹐豈非不好﹖”
                   桑羽一笑道﹕“你太多慮了﹐這件事我方才已經運思過了﹐只有瑩瑩去最為合適﹐你就
               不必多擔心了。”
                   他二人對答時﹐只見徐雷在一旁閉目不語﹐他雙目微閉﹐擰著一雙濃眉﹐卻由頭頂上蒸
               騰出一片裊裊霧氣。
                   桑、吳二人互看一眼﹐俱都知道此老道法通玄﹐這時必然在運施“聚神”之術﹐神游太
               虛﹐當下遂即不再對答。
                   小半盞茶時間過後﹐才見徐雷睜開了眸子﹐頭臉上滿是汗珠。
                   桑羽微微笑道﹕“道兄這一趟神游哪里去了﹖”
                   徐雷一再拭著臉上汗珠﹐頻頻苦笑道﹕“吳道友說的不錯﹐那‘百花教’果然已十面埋
               伏﹐難以通行﹐如非我見機得早﹐只怕已困在了‘五極元陽陣’內﹐好厲害﹗”
                   邊說兀自頻頻搖頭嘆息不已。
                   吳、桑二人聽他這麼說﹐心中大是震驚﹐想不到他竟然在如此短暫時間里﹐竟然以“聚
               神”之功﹐暗施“身外化身”之術﹐神游萬里之外﹐如此功力﹐如非有極深之“煉神”造
               就﹐萬難臻此﹐當下心中好不佩服。
                   吳嬪驚訝地道﹕“道兄可曾見到了佟聖那個魔頭﹖”
                   徐雷搖搖頭道﹕“你說的也未免太輕松了﹐不怕二位見笑﹐我卻只在那里打轉﹐端詳了
               半天﹐方自窺了些門徑﹐卻見有紅黃藍自黑五道彩氣﹐將當空百里方圓內外罩定﹐是我妄以
               為略通五遁之術﹐當時借‘乙木’之氣﹐遁入陣門﹐正想分出第三化身﹐潛入氣眼﹐不意陣
               勢卻自行發動﹐將我卷入‘戌火’﹐見有一道上通天眼的紫氣。”
                   吳嬪面色一驚道﹕“道兄千萬近身不得﹗”
                   徐雷神色至為疲憊地看向她道﹕“吳仙子你說的不錯﹐只是我當時卻沒有看出﹐萬萬沒
               有想到那道紫氣﹐竟是總合五極真氣的‘氣眼’﹐待到身臨近前之一霎﹐才覺出來﹐形勢已
               是不及。”說到這里﹐嘆息一聲﹐搖搖頭﹐臉上猶有余悸。
                   桑羽道﹕“後來呢﹖”
                   徐雷哈哈一笑道﹕“是我覺出有異時﹐再想脫身﹐已是不及﹐卻為一股絕大吸力將元神
               吸起﹐眼看著將人那紫色氣渦之內﹐想不到卻由東南方大位青光里﹐湧出了一個青面枯瘦老
               者。”
                   說到這里﹐他臉現遺憾地苦笑了一下道﹕“那老人事後才告知我名姓﹐原來是五極尊者
               中的木神精‘木尊者’﹐承他破格打救﹐才躲過了殺身之難……”
                   憶及先時之險﹐他情不自禁地打著冷戰﹐一時間神色黯然﹗
                   “玉樹真人”桑羽大為納罕地道﹕“道兄是說‘木尊者’﹖”
                   徐雷點頭道﹕“不錯﹗我久聞這‘五極尊者’殘暴成性﹐卻是怎麼也不曾料到這位‘木
               尊者’竟然會對我破格開恩﹐實在是想象不透其中原因。
                   桑羽與吳嬪俱吃一驚﹐面上都不禁現出納罕之色。
                   吳嬪還不敢確信﹐吶吶道﹕“道兄是說﹐這個木尊者曾對你仗義援手﹖”
                   徐霄感嘆著道﹕“當時情形真可謂險到極點﹐是我發覺不妙時﹐元神已被吸起﹐眼看著
               將入氣渦的一剎那﹐只見那個綠面老人﹐由十指間發出‘乙木真氣’﹐將我全身罩住﹐遂即
               縱身前進﹐將全身化為一片綠色霧光﹐借乙木神雷之勢﹐將我震出陣外。”
                   桑羽呆了一下﹐道﹕“這件事確是古怪﹐木老兒是出了名的黑心毒手﹐怎會對道兄破格
               援手﹖這件事實在難以想像。”
                   “碧溪仙子”吳嬪道﹕“他可曾與道兄說些什麼﹖”
                   徐雷定了一下神﹐點頭道﹕“自然是有。”頓了頓﹐才又道﹕“這個魔頭﹐當時行動甚
               是驚慌﹐只喚住我﹐自報姓名﹐囑我不可忘其今日救助之恩﹐言罷叫我速返﹐遂即隱身不
               見﹗”
                   “碧溪仙子”吳嬪皺了一下眉﹐實在也想不出其中道理﹐桑羽也思索著未曾開口。
                   徐雷苦笑了一下道﹕“是我當時承他關照﹐不敢再造次闖入﹐只在附近觀察了一下﹐發
               覺到百花教端的不可輕視﹐只是在通向百花谷一段路口﹐少說也有五道厲害禁制﹐我因為有
               了前車之鑒﹐再也不敢莽撞﹐這才勿匆轉了回來。”
                   桑羽點頭道﹕“道兄總還算見機得早﹐據我所知﹐姑且不論由‘五極尊者’所看守的
               ‘五極界峰’變化萬千﹐萬難擅越﹐就是佟老兒自己所布設的‘百花毒陣’也是大非等閒﹐
               如非先有防備﹐只怕上來就要吃大虧。”
                   說到這里﹐冷冷一笑道﹕“佟聖老兒﹐雖是異派出身﹐但千百年來﹐除了行為任性以
               外﹐倒也別無惡彰﹐他又何須這般防守自己。”
                   吳嬪點點頭道﹕“我看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隱秘。”
                   桑羽站起來道﹕“再說吧﹐我友小倉神君飛劍傳書﹐約我一晤﹐就此還要跑上一趟大
               漠﹐瑩瑩不要忘了明天來一趟﹐我當有機密告訴你。”
                   梁瑩瑩忙自點頭答應﹐桑羽遂向徐、吳舉手為禮﹐一片銀光閃過﹐人已無蹤。
                   徐雷微微搖頭嘆息一聲﹐也站起道﹕“這件事﹐既然是早已注定﹐急也無用﹐不如且依
               桑道友說法﹐著瑩榮到西昆侖走上一趟﹐面訪七位前輩之後﹐再定取舍吧﹗”
                   吳嬪苦笑了一下﹐道﹕“也只好這樣了﹐我看桑真人是胸有城府﹐他承龜齡公傳授過許
               多高奧的先天易理推算之數﹐這件事他心里有數﹐要不然他不會這麼沉著。”
                   說到這里輕嘆一聲﹐道﹕“說來說去﹐這件事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把杜道友拉來﹐也
               就不會有這件事了……”
                   徐雷道﹕“吳仙子你又何必自責﹐杜恩人此番出世﹐如旭日東升﹐理當光華大顯﹐必將
               逢兇化吉﹐說不定為此更有一番新的遇合也未可知。且待瑩瑩見過昆侖七位老前輩再說吧﹗”
                   說罷起身告辭﹐吳嬪偕同瑩瑩送至洞前﹐徐雷道別後自行飛去。
                   吳嬪等各人離去後﹐才把瑩瑩喚到身前﹐詳詳細細地再問了一遍﹐少不得嚴厲地譴責了
               瑩瑩一頓。
                   由於這件事牽扯的對象是百花教﹐自不免使吳仙子觸及到當年與佟聖之子佟玉麟的一段
               舊情﹐雖然事隔多年﹐往事不堪回首﹐思來令人斷腸﹐但是對於佟玉麟那個人﹐她仍有一份
               藏在內心深處的感情。只是這段感情﹐卻不能也不願在人前承認﹐甚至於連她自己也不敢承
               認。
                   越是不要想﹐越是紊亂﹐而佟玉麟翩翩神采﹐更是翻飛眼前﹐把他與另一面的“玉樹真
               人”桑羽拿來比較﹐更是難以持平。
                   她這里一番回朔﹐一番興嘆﹐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似一番滋味在心頭。”
                   以吳嬪之仙道功業﹐數百年的修為﹐自恃玄功變化﹐無所不能﹐然而一觸及情懷﹐卻顯
               得那麼樣的脆弱﹐霎時間﹐她就像變了個人兒似的。
                   返回到昔日靜坐的丹房里﹐她猶自無法平靜下來。神仙歲月﹐固是綺麗多彩﹐無所不
               能﹐卻獨獨看不開﹐掙不脫這個“情”字。
                   她深深譴責著自己的脆弱與無能。
                   隔室傳過來瑩瑩的哭泣聲音。──師徒一樣為“情”所苦。
                   想著想著﹐吳嬪宛若“置身寒冰”。
                   
                                     ※               ※                 ※
    
                   一串炫耀著五彩光華的風鈴﹐在柔風里轉動著﹐散發出美麗的連串音階﹐“叮叮”互撞
               出聲﹐聲音美妙舒徐。
                   杜鐵池恍惚睜開眸子﹐只覺得自己睡在一塊綴滿了紅水晶的軟榻上。
                   四周圍是妍麗奇彩的柔紗幔子﹐微風那麼柔和地顫動著﹐就像是輕淘上岸的浪花。金角
               架上站著一支翠羽的鸚鵡。白玉的地面上設置著熊皮的軟墊﹐有一尊古琴﹐花瓶里插著一束
               紅梅。
                   這一切就像是一個夢。
                   比夢更要充滿了玄疑﹗迷幻……
                   杜鐵池一個咕嚕由床上翻了下來﹐只覺得身上兀自帶有微微的怠懈。
                   他忽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在雁蕩﹐他與瑩瑩遭遇到百花教二女的那一幕﹐冉冉由記憶
               中升起。他記得當時瑩瑩正在與那個“九尾金蜂”方紅在斗法﹐對方二女被困於瑩瑩的法寶
               “法華輪”下﹐方紅忽然揚手打出了一朵玉花﹐爆射出一陣奇香的彩霧。隨後他就什麼也不
               知道了。
                   這麼一想﹐禁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個地方﹐絕非是什麼好去處。想著﹐他放步向門外奔出﹐不意足下方一接近門前﹐倏
               地由門側四周﹐閃射出長短均衡的七道黃藍不等的光華﹐即有一股強大的彈震之力﹐把他身
               子向後彈了出去。
                   由於這股彈震之力﹐異變猛勁﹐杜鐵池原先又未曾料及﹐猝然遭受之下﹐身子已被彈出
               七八尺外﹐險些摔倒﹐非但如此﹐全身上下更像是觸了電似的半身發麻。
                   經此一來﹐他才忽然警覺到﹐原來就在這間房子里還設有厲害的禁制。
                   房子里另外開有兩面軒窗﹐杜鐵池卻不敢再冒險撞出﹐他隨手由一張玉幾上拿起了一個
               鎮紙隔窗擲出﹐不意那鎮紙才經出手﹐即由窗前卷起一片紅光﹐將鎮紙彈回墜地﹐杜鐵池呆
               了一呆﹐站在當處動彈不得。
                   心里想著八成是著了那魔女道兒﹐待要施展飛劍攻破眼前禁制﹐不意單手方向腰間一
               探﹐才發覺到那口圍束在腰間的破月劍﹐連同七修真人留贈的一口七修劍﹐兩口前古神兵﹐
               俱已不翼而飛﹐非但如此﹐就連隨身的法寶囊﹐也被人解了下去。
                   固然兩口仙劍﹐連同法寶囊﹐俱有仙法禁閉﹐非擅知開啟口訣者萬難啟開施用﹐只是這
               等仙家異寶﹐關系著他未來的仙業至矩﹐甚至於與整個正派的未來安危﹐都有極大的關系﹐
               卻是萬萬遺失不得。
                   現在杜鐵池忽然發覺到全部遺失﹐自是非比尋常﹐一時急出一身汗來。
                   眼前到底是一處什麼地方﹐他還弄不清楚﹐只覺這間玉室面積甚大﹐室內除了這張玉榻
               以及前述各物以外﹐另設有一面玉鼓﹐高懸空中﹐更有紅白兩面長幡﹐交插著置於榻前﹐更
               不知是什麼家具﹐站在室內隔窗眺望出去﹐更見玉閣飛檐﹐長橋掠波﹐鱗次櫛比﹐好一派富
               貴光景。
                   杜鐵池左右觀望了一刻﹐心中越是大惑不解。
                   他自從深悉七修心法﹐拜飲“靈石仙液”之後﹐早已身具異能﹐只是有些功能苦在不能
               自知﹐又因上來被“百花毒散”迷昏了頭﹐現在雖已蘇醒﹐卻還有些混沌﹐並未完全恢復過
               來。
                   這時猝然發覺到廁身非地﹐不得不打點起精神來。
                   當下他強自鎮定著﹐在熊皮厚墊上坐下來﹐心念著七修仙法中的“返璞歸元”坐功圖
               譜﹐試著閉目調息了一刻。
                   約盞茶之後﹐起身站起﹐遂即神清智爽﹐較之先前﹐判若兩人﹐當下運用慧目四下再次
               觀察一遍﹐這一次可就看出了一些蹊蹺﹐目光視處只見玉室內迷漫著一片氤氳之氣﹐繞著這
               間玉室四周﹐卻有一圈紅藍異彩﹐形同是一面透明的玻璃罩子﹐將整個房子罩定﹐而在出口
               處﹐卻開有類似門戶的一處洞口﹐卻有黃藍不等的七道光華隱約將門前罩定。
                   這道七彩奇光﹐形若一道長虹﹐作弧狀垂下﹐一端罩向門前﹐另一端卻發自一面形熊怪
               異的鏡面上。
                   杜鐵池若非曾飲用過萬載難逢的“靈石仙液”﹐對於這些暗設的室內禁制﹐萬萬難以窺
               知。
                   他雖然身具多方異能﹐本身功力更在恢復之中﹐只是仍同凡人一般﹐具有非常的好奇之
               感﹐對於一切的玄功異術﹐都心存迷惑﹐似知不知﹐如悟又非。
                   玉室內的一切﹐大大地提高了他的警覺﹐本身雖在危困中﹐吉兇不知﹐只是眼前的這些
               明暗設施﹐卻大大地激發了他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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