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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然窺知了眼前虛實﹐就把注意力投注在那面看似怪異的鏡面上。
那是一面六角形﹐約有手掌大小的白骨銅鏡﹐鏡身懸在玉榻上方石壁﹐不十分高﹐杜鐵
池只須略點足尖即可摸到。
他急欲要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卻礙於室內的禁制﹐不便出入﹐既發覺到那層無形的禁
制﹐是由牆上那面骨鏡發出﹐說不得就要將它移動一下。
當下他不假思索地伸手向鏡上們去﹐果然手指方一們向鏡面﹐即如同先前那般感覺一
般﹐一股奇大的反彈力﹐將他整條手臂高高彈起﹐幾乎有折斷的感覺﹐這才知道厲害﹐再試
著由側面摸過去﹐卻是沒有事。
他手摸著鏡面的骨架﹐只覺得這小小一面鏡子﹐卻似重有萬斤。
杜鐵池正待聚結真力﹐把這面骨鏡移開﹐忽然耳邊聽到了一些什麼。
須知他自從飲過“靈石仙液”之後﹐各類官感均極靈敏﹐只須略一聚神﹐即可察視聽於
微妙之境﹐即使成道有年的修為之士﹐亦往往不及。
這時他仿佛聽見了一種“呼呼”破空之聲﹐由於他本身亦此道中人﹐是以乍然一聽﹐即
可判定乃是“劍遁”之聲﹐換句話說﹐就是有人來了。
他趕忙移開了這只手﹐向後退開。身子方自站定﹐即見室外月白色的光華閃得一閃﹐一
個粉裙羅衫的綺年少婦﹐已現門前。
杜鐵池認出來人正是“九尾金蜂”方紅﹐後者已輕啟蓮步走向門前。
只見她手掐靈訣﹐向著門上一指﹐鏡光立隱﹐遂即含笑步入。
杜鐵池注意到那道七色鏡光﹐一俟方紅步入之後﹐遂即又自行射出﹐仍如前狀將門戶罩
定。
“九尾金蜂”方紅似乎未曾想到杜鐵池已經醒轉過來﹐不禁微微一驚。
“哦﹗”她手摸桃腮﹐挑著一雙細長的眉毛笑道﹕“敢情你已經醒了。”
杜鐵池面色一沉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什麼地方﹐你把我帶來這里干什麼﹖”
方紅“格格”一笑﹐翻著一雙桃花眼瞟著他﹕“我的少爺﹐你先別急啊﹐干嘛的﹐像炒
爆豆似的﹐倒是叫人家喘上一口氣呀。”
杜鐵池其實已無須再問她什麼﹐也能猜知是怎麼回事了﹐心中固是驚惶不已﹐表面上越
加地力持鎮定。
“無恥妖女﹗”他冷冷笑道﹕“我乃七修真人末世衣缽傳人﹐你豈敢欺凌與我﹖還不快
點將我飛劍法寶持還給我﹐我也就念在你無知﹐不再論罪﹐要不然的話﹐哼哼……”
“九尾金蜂”方紅乍聞得對方竟然是“七修真人”衣缽傳人﹐由不住大吃了一驚﹐可是
緊接著她鳳杏一轉﹐粉臉上遂即帶出了一片笑靨﹐當下輕笑一聲﹐向前走了幾步﹐在玉榻上
坐下來。
“你說什麼來著﹐小兄弟﹖”聲音里充滿著嬌媚﹕“你是七修真人的末世傳人嗎。”
杜鐵池睜圓了眼道﹕“你豈能不信﹖那把七修劍就是証明﹗”
方紅臉色微微一變﹐卻又吃吃笑道﹕“這也就對了﹐怪不得那把劍我弄不開呢﹐原來是
七修老前輩的仙劍﹗小兄弟﹐來到了姐姐我這個地方﹐你也用不著害怕﹐我又不是老虎﹐還
會吃了你。”
杜鐵池見對方少婦﹐櫻口桃腮﹐粉面著春﹐人本來就長得不錯﹐再特意地一妝扮﹐也落
得一朵鮮花似的﹐眉梢眼角﹐更顯出春情萬種﹐心中由不住微微一動。當下暗忖道﹕不好﹐
這婦人分明對我不懷好意﹐我卻是不能著了她的道兒。
一念及此﹐杜鐵池頓時有如著身冰露﹐再也不為她所惑﹐當下緩過臉來﹐冷冷地看向她
道﹕“我知道你這里是巫山百花教﹐百花教主佟老前輩﹐雖然我並不認識﹐但是我卻知他修
為千年﹐除了行為任性﹐倡行異說之外﹐倒算不上是什麼惡人﹐你把我騙來這里﹐又是為了
什麼﹖我勸你還是好生地想想明白﹐否則的話﹐我如今雖然法力尚未能完全恢復﹐不能運施
自如﹐可是我的幾個朋友﹐如果得悉我被你騙來這里﹐必不會與你干休﹐到時候只怕連佟教
主也脫不了干系﹐我說的都是真話﹐你可不要自誤誤人才好﹗”
這一番話倒是千真萬確﹐絲毫不曾誇大。
按說“九尾金蜂”方紅其人﹐除了生性淫蕩﹐行為任性以外﹐倒也與百花教主佟聖一
樣﹐平素並無什麼惡行﹐即以淫蕩而論﹐素日面首也都出諸對方心甘情願﹐並不敢過於逾規。
杜鐵池這番話﹐理當發人深省﹐使她頓悟所非才是﹐無奈她色令智昏﹐總以為對方所說
未必實在。
一來﹐她萬萬不會相信﹐杜鐵池真的會是七修真人傳人﹐再者杜鐵池之俊美﹐仙風道
骨﹐確是她前所未見﹐這等美男子﹐平日看上一眼也是舒服﹐更何況已在自己掌握之中﹐哪
里舍得將到口美食隨便放過﹗
當下笑瞇瞇地道﹕“你的朋友我已見識了﹐本事也不怎麼樣﹐我要是不看在你的面子
上﹐還會有她的命在麼﹖”
杜鐵池怔了一下道﹕“你是說瑩瑩﹐她人呢﹖”
方紅把嘴撇了一下﹐緩緩道﹕“怎麼回事﹐心里還想著她麼﹖你這個人倒看不出還是個
挺多情的。”
說著﹐姍姍走到了杜鐵池面前﹐單手插腰﹐展示著她玲瓏動人的軀體道﹕“呶﹐你自己
瞧瞧吧﹐我又哪一點比那個丫頭片子差了。別傻里瓜吉地只盯著一個雛兒不放好不好﹖”
杜鐵池真恨不能一拳搗過去﹐可是一來不願意伸手打一個女人﹐再者自己此刻已落在對
方手上﹐飛劍法寶都已喪失﹐此時此刻確實不宜與對方翻臉﹐以免各走極端﹐落成不可收拾
局面。
這麼一想﹐硬生生地忍下了眼前的這口怒火。
“九尾金蜂”方紅見他只瞪著自己﹐並不發話﹐臉上表情更是先怒後平﹐只當已為自己
姿色所動﹐心里好不高興﹐由不住把身子又湊了湊。
她把一只白酥酥的嫩手﹐搭在了杜鐵池的肩上﹐那雙水汪汪的眸子里﹐交熾著一脈春
情﹐無邊欲火。
“小兄弟﹐你這又是怎麼啦﹖”
說著粉頸低垂著﹐卻把那雙充滿了欲火的眸子瞟向杜鐵池﹐臉上帶著勾人蕩魄的淫媚。
“我還真以為天下有不吃魚的貓呢﹗看起來……”
一面說﹐這婦人扭動著楊柳腰肢﹐吃吃笑著﹐卻把兩根春蔥似的指頭﹐向著杜鐵池臉上
擰去。
杜鐵池雖不慣與婦人打交道﹐卻也無法再忍受﹐當時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想干什
麼﹖”
方紅一只手被他用力地握住﹐卻並不掙脫﹐鼻子里嬌哼一聲干脆把整個嬌軀向對方懷里
倚去﹗
杜鐵池低叱一聲﹕“賤婦﹗”將其一把推了出去。
方紅原是半閉著眼睛﹐一臉的淫蕩﹐全身的懶洋洋勁兒﹐賴在杜鐵池身上撒嬌﹐忽然﹐
她聽見了一聲女子笑聲﹐由不住大吃一驚。
當時等不著杜鐵池動手﹐倏地身子一翻﹐瓢出丈許以外﹐身子才自站定﹐即見室外紫光
略閃﹐現出一個年方二十﹐長身玉立﹐較之方紅﹐並不絲毫遜色的妖嬈女子。
這女子一身紫羅長衫﹐左手托著一個青玉淺盆﹐腰上系著一根白玉束帶﹐卻將原本就甚
細的腰肢﹐束得更為纖細可人。
這時﹐她一只腿跨在室內﹐一只腿尚在門外﹐右手遞出來﹐拿著那道閃有七彩奇光的光
柱﹐笑哈哈地道﹕“怎麼著﹐紅姐不歡迎麼。”
方紅想不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來了外人﹐心里好不掃興﹐臉上老大的不得勁兒﹐就手向
著牆上骨鏡指了一指﹐光華頓隱。
紫衣少女這才款著蓮步﹐輕輕邁進。
杜鐵池雖不曾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問心無愧﹐只是此時此刻﹐總是感覺著大大不是
滋味。
紫衣女子進得屋來﹐先自把一雙眼睛﹐滴溜溜在杜鐵池身上轉了幾轉﹐這才瞟向方紅一
笑道﹕“我說在前面看不見你呢﹗原來你……”
方紅挑了一下眉毛﹐臉上訕訕地道﹕“十妹﹐你這是干什麼來的﹗我可沒請你呀﹗”
被稱為“十妹”的紫衣女子似乎在第一眼看見杜鐵池時﹐心里就動了邪念﹐那雙眼睛可
就怎麼也離不開杜鐵池身上左右﹐嘴里雖是在與方紅說話﹐眼神兒卻情不自禁地瞟向杜鐵池。
這番妖態﹐瞞得了別人﹐如何瞞得過老於此道的方紅﹐頓時面起紅潮﹐為之醋勁大發。
“十妹。”她大聲嬌嗔著﹕“你給我放老實一點﹗”
被稱為“十妹”的紫衣少女﹐被她這麼一嚷﹐才便猛然警覺﹐倏地後退一步﹐手里的青
玉碗﹐顫了一下﹐差一點脫手墜落。她可也不是省油的燈。平素在姐妹行里﹐若談寵論嬌﹐
鋒頭可比方紅不在以下。
現在當著人前﹐被方紅這麼一叱﹐臉上可有點下不來﹐當時細眉輕輕一挑﹐面現薄紅
道﹕“怎麼啦﹐紅姐﹐我可是好心給你送點心來啦﹐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要是不歡迎﹐我
們這就走人就是啦﹗自己姐妹﹐也犯不著翻臉不認人呀﹗”
說完擰腰拿腿就走。
方紅原是恨對方來的不是時候﹐生了一肚子悶氣﹐只是卻也知道這個人開罪不得﹐倒不
是自己怕了她﹐而是怕她在老頭子面前走了口風。
固然佟聖對各妻妾﹐多采放任作風﹐不太管束男女之事﹐只是如果有人存心搬弄﹐後果
可就難以預測﹐更何況杜鐵池聲言出身正派名門﹐更是犯了佟聖召告各妻妾門下的大忌﹐一
個追問下來那還得了。這麼一想﹐方紅哪里還硬得起來。
當下見紫衣女子要走﹐忙上前拉住她﹐強作出一副笑臉道﹕“唷﹗我的好妹子﹐怎麼回
事﹐給你開個玩笑都輸不起呀﹗”
紫衣女子哪里是真的想走﹐不過是故作姿態罷了﹐這時承方紅這麼一拉﹐還不就借個台
階兒下來。她這里媚眼輕笑﹐明是看向方紅﹐暗地里卻是掃向杜鐵池。
似笑不笑地挑動著那條彎彎娥眉。
“這麼說﹐可是你要我留下來的羅。”她眉飛色舞地笑著道﹕“好吧﹐反正我也沒事﹐
就陪你聊聊吧﹗”
一面說﹐卻就在一個舖有獸皮的玉石敦兒上坐了下來﹐卻把手里的綠玉蓋碗放置在面前
的玉幾上。
“九尾金蜂”方紅見她真的坐下來﹐卻又不禁有些後悔悵然。當時呆了一呆﹐才強自作
笑道﹕“送什麼點心來啦﹐還用得著你親自跑一趟。”
紫衣女子一笑道﹕“是老頭子的好心﹐說是園子里栽的‘藍天玉寶’熟了﹐百年才得一
次﹐命我每房里送上一顆﹐一共是十二顆﹐說是吃了能駐顏百年﹐我特意著法﹐將這些玉寶
蒸透了﹐更用百花春蜜露淋過一回﹐我自己先吃了一個﹐因與你特別要好﹐故才挑了一個最
大的﹐親自給你送過來。”
頓了一下﹐她那雙不老實的眼睛﹐又向著杜鐵池瞟了膘﹐嬌笑了笑﹕“想不到來的還真
巧﹐碰見了你這里還有客人。”
方紅聽她又提到了這碼子事﹐趕忙應一聲﹐想就此打岔﹐把這件事岔開。
可是來人﹐論道行不見得如她﹐要說是講女兒家那些底事心眼兒﹐可比她還要強上三分。
她這里不容方紅瞎打岔﹐可就單刀直入地瞧著杜鐵池道﹕“真格的﹐這位相公姓什麼叫
什麼來著呀﹖”
方紅怔了怔道﹕“這──他姓張──是……﹖”
杜鐵池巴不得在這當中挑撥離間一下﹐制造一些事端才好。
當下聆聽之後﹐冷笑一聲﹐道﹕“我乃七修真人未世傳人杜鐵池﹐是被她用頭上玉花迷
倒﹐強行擄來此地﹐你這女子﹐又是哪個。”
方紅臉色一紅﹐笑向紫衣少女﹐道﹕“你聽聽﹐這家伙口口聲聲說他是七修真人門下﹐
簡直是胡吹亂哄﹐是我氣不過﹐才把他帶來這里﹗”
紫衣少女鼻子里曼哼一聲﹐先不答理方紅﹐卻把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注向杜鐵池。
“你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杜鐵池冷笑著道﹐“不相信你且把佟教主請來﹐我自會與他對答﹐看
他信不信﹖”
“這個……”紫衣女子臉上起著一抹笑靨﹕“我看還用不著……姐姐﹐你說犯得著麼﹖”
方紅心里頓時像著了一拳似的。她清楚得很﹐對方這個騷狐狸﹐分明已向自己剖明了心
跡﹐是存心索價還價了。這可是要緊關頭﹐自己要是再不松口﹐可就迫使她挺而走告教主之
一途了。只要她在老魔佟聖面前透上那麼一點口風﹐略微挑弄一下﹐這件事可就砸完了﹐非
僅如此﹐也許還說不定為此為自己落下了殺身之禍。
有了這番認識﹐方紅盡管是一千個一萬個不甘心﹐可也不敢口頭上得罪。當時她格格一
笑﹐道﹕“這點事哪能驚動他老爺子﹐妹子﹐你說是不是﹖”
紫衣女子一笑道﹕“我也是這麼說嘛﹐只是……”
“九尾金蜂”方紅笑道﹔“妹子你對我好﹐姐姐心里有數﹐就拿這碗‘藍田玉寶’來說
吧﹐別屋里你都不送﹐單往我這里送﹐我心里還能沒有個數兒麼﹖妹子﹐你且放心吧﹗你的
心事我清楚得很﹗”
紫衣女嬌哼一聲﹐那雙桃花眼﹐在杜鐵池身上轉動了一下﹐轉向方紅道﹕“你真的知道
我的心事﹖”
方紅要依著平常性子﹐早恨不能臭罵她一頓才叫出氣﹐可是現在她也只有百事共全。當
下點點頭道﹕“我當然知道﹐你的心不跟我的心是一個樣麼﹖”
這句話倒真說到了她心眼兒里﹐紫衣少女笑得眼睛瞇成了一道縫。
她笑著說道﹕“這就對了﹐我果然知道﹐姐姐你最疼我﹐要說起來﹐姐姐你的眼光還真
不賴﹐好吧﹐我這就不耽擱你的好事了。”
說到這里﹐低頭笑了一聲﹐姍姍站起來﹐一直走到了杜鐵池身前站定。
“小伙子你剛才說你叫什麼來著﹖”
“杜鐵池。”杜鐵池冷冷笑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你們如果現在放了我﹐以前的事
可以一概不論﹐要不然﹐哼﹗只怕到時候後悔無及﹗”
紫衣少女妖嬈地笑道﹕“好硬的嘴呀﹐小子﹐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麼﹖”
杜鐵池道﹕“百花教又當如何﹖”
“你知道就好了﹗”紫衣少女嘻嘻笑道﹕“我們百花教可是天不怕地不怕﹐怎麼﹐你來
到這里有我這個多情的姐姐陪著你﹐你還不樂意﹗別不知足了……”
杜鐵池剔眉瞪目道﹕“無恥賤人﹐你胡說些什麼﹖再要口出不遜﹐可怪不得我手下無情
了。”
紫衣女嬌聲一笑﹐後退了幾步﹐看看方紅道﹕“好厲害的小子﹐你倒是管不管呀﹗再
不﹐姐姐你就先把他交給我﹐三天以後我再給你送回來﹐保險叫他服服帖帖﹐百依百順﹐怎
麼樣﹖”
方紅冷冰冰地道﹕“這個我也會﹐妹子你有事就先請吧﹐我也就不留你了。”
紫衣少女臉上一紅﹐挑著細長的眉毛道﹕“好吧﹐一刻千金﹐我也就不耽擱了﹐你說話
可要算數﹐我走了。”
一面說﹐卻又把那雙桃花眼最後在杜鐵池身上轉了半天﹐才吃吃笑著向門外步出。
方紅巴不得她趕快走﹐見狀忙自後送出。
紫衣女又附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麼﹐只見方紅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樣子是極不自然﹐
可是卻仍然強自作出一副笑容﹐點頭敷衍著。
紫衣少女這才依依不舍地看著杜鐵池﹐香肩輕聳﹐化為一道灰白光華﹐電卷而逝。
“九尾金蜂”方紅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獰笑切齒道﹕“不知死活的賤貨﹐早晚我要你死
無葬身之地﹗”
說著回身﹐伸手向鏡面上一指﹐重新設下了門禁﹐這才含笑轉向杜欽池﹐作出一副妖媚
姿態。
杜鐵池由二女對白里﹐早已洞悉了她們的用心﹐心里大生警惕。這時見狀﹐冷冷一笑
道﹕“佟教主乃是宇內知名的前輩仙人﹐你卻不可壞了他的門規。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吧﹗要不然……”
要不然到底又能怎麼樣﹐他卻也說不上來﹐心里一時真是懊喪透了。
“九尾金蜂”方紅聽了他的話後﹐巧移蓮步﹐緩緩走到了他身邊笑道﹕“你老是提那個
老鬼干什麼﹖多煞風景。他管不了我呢﹗你這個人看上去怪機靈的﹐確是討人喜歡﹐我和你
討個商量好不好。”
杜鐵池冷笑道﹕“我們有什麼好商量的﹖”
方紅看著他“噗哧”一笑﹐卻在面前玉榻邊上坐下來﹐一面拍著身邊道﹕“過來﹐坐
下﹐我跟你說﹗”
杜鐵池道﹕“我站著聽也是一樣。”
方紅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道﹕“小冤家﹐你可真會磨人﹗好吧﹐我就跟你實說了吧﹐
這里百花教百里內外﹐都設有厲害的禁制﹐外人就算是一等一的金仙﹐也休想擅越雷池一
步﹗來了就更別想擅出一步﹐所以﹐我先提醒你﹐不妨死了再想出去的這條心。”
杜鐵池冷笑不答。
方紅淫蕩地笑著﹕“你也不要夢想能見著佟教主﹐他會殺你﹐事實上就算他知道﹐也不
會管這件閒事。所以﹐我要是你呀﹐就不妨乖乖地聽話﹗留在這里﹐姐姐我絕不會錯待了
你。”
臉上帶著一抹微笑﹐她姍姍站起來道﹕“怎麼樣﹐你可聽進去了﹖”
一直走到了杜鐵池身邊﹐她手叉著腰﹐笑哈哈地道﹕“你是聰明人﹐豈能連這一點道理
也不懂麼﹖看起來你雖有仙緣遇合﹐卻是人道不久﹐只要你順從了我﹐今後閒下來不但我可
以教你﹐而且有機會還可以把你介紹給佟教主﹐他一定會喜歡你﹐假使真能拜了佟教主為
師﹐你說你還愁什麼﹖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福份﹐打著燈籠你也沒處去找呀﹐是不是。”
杜鐵池早已看出了此女的淫蕩﹐只是如今自己法寶盡失﹐又在她的控制之中﹐只能暫時
忍耐著以便隨機應變。
這麼想著﹐心里的一口怨氣勉強下去了一點。
“方道友﹐”他語氣平和地道﹕“我實在不懂你的意思﹐你可以說清楚一點麼﹖”
方紅聽他對自己居然改了稱呼﹐似乎不再對自己敵視﹐不禁頓時笑逐顏開﹐一時眉飛色
舞﹐顧盼傳情。
“你真的不懂﹖”
“我不懂﹗”
“好吧﹗”方紅笑道﹕“那我就告訴你……我這‘翠碧軒’里只有女主人沒有男主人﹐
你明白了吧﹐我的意思是想你留下來……”
杜鐵池雖然早已想到她對自己心存不軌﹐卻是沒有料到她竟然這般毫無忌諱地說出來﹐
聆聽之下﹐心里著實吃了一驚﹗
“方道友你這話可說錯了。”杜鐵池冷冷地道﹕“我乃七修門下弟子﹐豈能從你干這些
無恥勾當﹖我勸你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的好﹐你如能即時悔悟﹐將我法寶歸還我﹐送我離
開﹐我將感激不盡﹐說不定尚能為此消除一場劫難﹐否則的話﹐必將為此引發一場浩劫﹐你
又居心何忍﹖說不定我一干道友此刻已然出動﹐百花教雖然防范周密﹐到底邪不侵正﹐只怕
那時悔之晚矣﹗貴教教主又豈能與你干休﹖”
這番話雖是盛氣而出﹐但是訴說的確也實在。
“九尾金蜂”方紅聽後臉色微微一變﹐似有所悟﹐可是當她那雙眸子注視向杜鐵池時﹐
卻又“色令智昏”﹐由不住臉上又帶出了那種淫蕩氣質。
當時嘻嘻媚笑道﹕“小兄弟﹐謝謝你的這番忠告﹐話嗎倒是兩句好話﹐只可惜姐姐我聽
不進耳。”
說到這里﹐粉頰上驀地飛起了春情萬種﹐身子向前走近了幾步﹐目波送嬌地道﹕
“哼﹐像你這樣嘴硬心軟的小伙子﹐姐姐我可見過的多啦。”
一邊說﹐一邊向著杜鐵池身上偎了過去﹗
杜鐵池大吃一驚﹐怒叱道﹕“站住﹗方道友﹐你當真執迷不悟麼。”言罷﹐忙自向後退
了一步﹐厲顏看向對方﹗“九尾金蜂”方紅淫念一起﹐哪里克制得住﹐當下嬌軀半倚﹐妙目
送情﹐一聲輕笑道﹕“得了吧﹐小兄弟﹐在姐姐面前﹐你也就用不著假正經了﹐剛才在雁蕩
你跟那個無恥小賤人是怎麼來著﹖還當我沒看見。這會子在我跟前又撇的是哪門子法呀﹗”
雙臂一張﹐陡地向著杜鐵池身上抱過來。
杜鐵池足下一閃﹐飄開一旁﹗
方紅居然抱了個空﹐杜鐵池心中一急﹐默憶“挪身換景”之術﹐陡地向窗外閃出。
可是他身子才騰起一半﹐即見由室內高懸的那方古鏡上﹐倏地暴射出一道紅光來。
這道紅光似乎旨在觸發籠罩在整個房舍的那層禁制﹐是以乍吐即收﹐卻見窗外白光閃了
閃﹐杜鐵池身形方待掠出﹐即似為一種極大的反彈之力將身子反彈回來。
去勢急﹐彈回來得更急﹗杜鐵池身子重重地撞在了壁角上﹐差一點摔倒在地。
方紅吃吃笑道﹕“傻小子﹐這是沒有用的﹐就算你脫開了我這‘翠碧軒’﹐這里里外
外﹐怕設有千百道禁制﹐你又怎得脫過﹖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杜鐵池見她執迷已
深﹐脫逃無望﹐對方步步進逼﹐不禁心里大是憂急。當下斷喝一聲道﹕“無恥賤人﹐你到底
想干什麼﹖”
“想呀──嘻嘻──想呀──嘻──你真不知道麼。”
說著香肩輕聳﹐上身雲披陡地自行脫過。
杜鐵池當下心中怦然一驚﹐忙自收斂心神﹕冷笑不語。
“九尾金蜂”方紅上身雲披既去﹐嬌軀輕旋﹐婆娑起舞﹐舞動時褻衣盡去﹐全身畢露﹐
酥胸輕顫﹐玉腿翻飛﹐粉頸雪股。
方紅本來就騷媚入骨﹐年歲既不大﹐又生得一副好身材﹐面貌雖非絕美﹐卻別具媚俏之
姿﹐此刻全身赤裸﹐露著羊脂般細白的肌膚﹐再著意地一番做作﹐看上去真別具惹火之勢。
杜鐵池雖然身具異稟﹐到底入道不深﹐加之前世功力尚未恢復﹐乍睹此極色之態﹐由不
住一陣心旌搖蕩﹐頓時面飛紅潮﹐心頭忐忑不已。
他身軀微微一晃﹐即在一方玉幾上坐了下來。
方紅睹狀私心大喜﹐一聲嬌笑﹐玉體息轉﹐舞姿更加惹火──
一時之間香光絛繞﹐妙趣叢生﹗
杜鐵池心中大驚﹐暗忖不好﹐忙自收斂心神﹐卻因著相在先﹐心中大生困擾﹐方紅由對
方表情里已看出了他的窘迫﹐自以得計﹐心中大喜﹐當下更加放浪形骸地熱舞起來﹗
只見她將一具羊脂般的玉體﹐旋風似地圍著杜鐵池團團打轉﹐身體近到幾乎觸及杜鐵池
臉上﹐霍地嬌呼一聲﹐整個玉體倒豎而起﹐成了頭下腳上之勢﹗著眼之處﹐幾有驚心動魄之
勢。
那婦人更有許多做作﹐無不淫艷絕倫﹐休說杜鐵池是血氣方剛的一個少年﹐即使你是金
剛鐵羅漢﹐稍一把持不住﹐亦不免古井興波。
這番極色景象﹐只看得杜鐵池熱血沸騰﹐遍體生熱……
此時此刻﹐只稍一把持不住﹐必致毀身置萬劫不復之境﹐猛可里機靈靈一連打了幾個冷
戰。
杜鐵池暗道了聲﹕“不好──”
只覺得熱血沸騰的軀體里﹐生出了一番異動﹐不知覺間﹐身子已離座站起﹗
然而﹐他畢竟定力超人﹐三世修為﹐慧根極深﹐此世功力雖未能完全恢復﹐但本命性光
已完全回復﹐況乎七修洞府三月面壁﹐更悟出石壁上高奧玄理﹐復得拜飲靈石仙乳﹐一切福
澤﹐幾非尋常修道人所能望其萬一﹐只是造化不同﹗
值此惹火極情關頭﹐總算他慧根不失﹐陡然興出了一番警惕──
當時強自鎮定心神﹐深吸一氣﹐內盤九轉﹐源源嚥入丹田﹗
頓時﹐即覺出濯身冰泉﹐那綺麗思潮﹐澎湃怒血﹐頃刻間消失了大半﹐方行站起待將撲
上的身子。又不禁緩緩地坐了下來﹐自此眼觀鼻﹐再也不敢向對方瞧上一眼。
“九尾金蜂”方紅眼看著對方已為自己喚起春情欲火﹐只待身子撲上﹐即成好事﹐心里
正自由不住狂喜﹐卻料不到在危機一瞬間﹐對方竟又似變了個人兒似的﹐由他神色上看來分
明定心極堅﹐簡直較諸尋常得道極深之輩並不遜色﹗──
這番轉變﹐簡直令方紅難以臆測想象﹐一番熱情欲火﹐轉眼冰消大半﹐自是失望之極﹗
突地﹐杜鐵池身邊響起了一種細若蚊蠅的女子聲音﹐道﹕“杜相公﹐萬萬不可驚慌﹐快
請盤足坐好﹐聽我吩咐﹗”
聲若蚊鳴﹐如非在他耳邊響起﹐簡直聽它不清。
由於事出倉促﹐杜鐵池簡直無從思考﹐遂即直覺地遵言行事一一
他方自依言盤膝坐好﹐身邊上那位女子聲音又道﹕“對了﹐相公仙風道骨﹐當非常人﹐
想系入道不久﹐可速定神﹐心思降魔七字真經﹐氣引不發﹐即可無慮。”
杜鐵池雖不知道這傳音女子何許人﹐卻知對方實無惡意﹐是可認定。當下忙即依言行
事﹐那降魔七字真經﹐早由瑩瑩所借贈的“青城秘芨”上熟讀﹐被她一提﹐當時憶起﹐忙自
放心內誦。
果然﹐這麼一來﹐頓時湊生極效。
“好你小子﹗”方紅目注著他﹐咬牙切齒地道﹕“你提防著姑奶奶我的吧﹗”
忽然眸子一翻﹐像是猶不死心﹐又改作笑臉﹐巧移蓮步﹐一直走到杜鐵池眼前﹐伸出一
只纖纖玉手﹐輕輕地在他身上一拍。
“喲﹐你倒是看看我呀﹗”
杜鐵池目光一啟﹐忽然耳邊響起前聞之女子異聲道﹕“小心妖婦之勾魂攝魄大法﹐千萬
不可注視她的眼睛﹗”
杜鐵池聆聽之下﹐心生警惕﹐目光雖然抬起﹐卻只在對方臉上打轉。
方紅身子一轉﹐嚶然一聲﹐又在他膝上坐了下來。
杜鐵池心中一驚﹐正待舉手向她身上推去──不意他手方抬起﹐耳邊卻聽到那女子的聲
音道﹕“不可﹗”
他的手已經抬起﹐不禁頓時止住。
“妖婦練有二屍陰火﹗”那位女子異音道﹕“相公你如果手心一經觸她胸前三處穴道﹐
就可能被她身內陰火侵入﹐情形就只怕不妙了﹗”
杜鐵池的手方要放下﹐那耳邊女子傳聲又道﹕
“相公趕快以雙掌﹐拍按妖婦之一雙‘章門’穴道﹐可保相公暫時不為其所害﹗”
事實已証明﹐暗中這個傳聲女子確系一位善心人﹐旨在維護杜鐵池安全以抗衡方紅。
聆聽之下﹐杜鐵池毫不猶豫﹐雙掌同出﹐猝然向方紅身上之雙“章門穴”上按去。
方紅原就坐在杜鐵池腿上﹐抬手可及﹐加以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對方竟然會向自己這
處穴道出手﹐簡直連閃避的余地都沒有。
就在她訝然一聲驚呼里﹐整個身子己被杜鐵池雙掌推得跌倒滾翻出去﹗休看方紅一身玄
功異術﹐奈何被杜鐵池所擊中之處﹐正系所練陰氣穴口﹐一時之間﹐不禁痛得她花容失色﹐
全身抖顫一團。
事出突然﹐就連杜鐵池也感意外﹗
如果此刻﹐他果真狠下心來﹐只須上前向對方出手﹐即不難置對方於死地。然而他卻是
居心忠厚﹐乍見此情景﹐非但不思向她下毒手﹐反倒興出一些同情﹐呆得一呆﹐簡直不知如
何是好。
方紅只痛得冷汗淋淋﹐在地上打了個滾兒﹐抖顫顫地由地上站起來。
她面色慘變地指向杜鐵池﹐道﹕“好……你這個小冤家……居然對我下這個毒手﹐你看
我饒得了你……”
話音一落﹐伸手一指﹐倏地赤煉一閃﹐紅光再現。
杜鐵池方自遲疑﹐只覺得身上一緊﹐已被一根怪蛇般的繩索﹐高高吊起空中。
那根像似怪蛇般的繩索﹐其實並不是什麼繩索﹐看來只是一根凝成的紅色光氣﹐但彈韌
之力極強﹐是以垂吊著的杜鐵池﹐就像秋千似地在空中擺動起來。
方紅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忿忿地道﹕“小子﹐你可要想明白一點﹐既然你落在了姑奶奶
我的手里﹐想輕輕松松地一走了事﹐可沒有這麼容易﹐我看你小子火性還大的很﹐你就給我
在上面吊一會吧。”
杜鐵池只覺得那根紅色光帶﹐緊緊束捆著自己上胸部位﹐雖是具有強韌的彈性﹐卻越來
越緊﹐不掙扎尚好﹐越掙越緊﹐簡直連呼吸也感到困難。
所幸他已習會了仙家“閉息”之術﹐即使斷絕呼吸﹐十天半月也無妨害。
眼前這個方紅的用心意圖已至為明顯﹐杜鐵池心中所憂慮的﹐是深怕為其色情所乘﹐此
刻把自己吊在天上﹐倒反心里踏實一些。
他既是逃走無望﹐倒樂得拖一時算一時﹐也懶得再與她辯口﹐當下干脆閉口不言﹐理也
懶得理她。
方紅見狀更是氣惱不已﹐只是目睹著對方的豐神俊姿﹐仙風道骨﹐硬是惹人憐愛﹐心里
越愛﹐腦子里越是恨惱﹐卻越是不忍下毒手。
這時她目睹杜鐵池被吊在半空﹐皺眉閉目不語﹐只以為心上人必是吃受不住這般痛苦﹐
已陷萎靡不支﹐心中好不痛惜﹐只盼望著心上人能夠略微松口﹐自己也就與他松綁。
當下嘴里曼吟了一聲道﹕“冤家﹐你覺得怎麼了﹖”
杜鐵池倏地睜開眸子﹐正要反唇臭罵她一頓﹐就在這個時候﹐身邊上卻聽見了一片當當
鐘響之聲。
那鐘聲像是距離遙遠﹐但聽在耳中極為清晰﹐仿佛自四面八方一齊傳來﹐乍聞鐘響﹐真
不知是如何一個路數﹐把人嚇了一跳。
方紅聆聽之下﹐神色忽然變了一變﹐眉頭微微一皺﹐向著空中的杜鐵池指了一下﹐紅光
閃得一閃﹐後者遂即由空中跌落下來﹐只是身上那根紅色光帶﹐卻仍緊緊束著。
“教主有急事相召﹐我去去就來﹐你先委屈一會了﹗”說著﹐她身軀微晃﹐遂即消逝無
蹤。
杜鐵池試著掙扎了一下﹐仍是無法解脫﹐心中甚是懊惱﹐忽然他想到了方才傳聲的那個
女子﹐不覺心里一動。
當下他四面打量了一下﹐遂即出聲道﹕“方才是哪位道友出聲暗助﹐杜鐵池感激不盡。”
他雖是出聲發話﹐可是卻難以想象那女子就藏在這間房中﹐心中舉棋不定﹐正自費解﹐
忽然身側一股冷風襲過來﹐使得他猝然間打了一個寒噤。
這陣冷風來得煞是費解﹐陰森森侵人毛發﹐與傳說中的“陰風撲面”倒有幾分相似。
杜鐵池眉頭一皺﹐慌不迭地把身子轉向一旁﹐可是身子方轉過﹐陰風再起﹐依然是撲面
襲到﹐使得他一時間汗毛倒豎﹐全身上下透體生涼。
“誰﹖”杜鐵池厲聲道﹕“什麼人故弄玄虛﹖”話聲甫落﹐卻聞得房子里傳出來一陣抽
泣之聲。
清晰的女子飲泣抽搐聲。襯以透體的陰風﹐這陣抽搐聲聽在耳朵里﹐真是別具幽森之感。
杜鐵池怔了一下﹐再次喝問道﹕“什麼人﹐你……到底是人是鬼﹖”
這陣子動人的泣聲﹐忽然止住﹐卻聞得前次發話的女子口音道﹕“相公不必多心……妾
身對你絕無半點惡意﹐只是自傷身世﹐一時忍不住才悲泣出聲。”
杜鐵池點頭道﹕“方才承你仗義相助﹐杜鐵池感激不盡﹐既然仙子就在左右﹐尚請現身
一見﹐容小可當面拜謝才是。”
女子幽幽一嘆道﹕“杜相公不必客氣﹐妾身哪有這個福份﹐能夠當受相公的大禮……相
公仙風道骨﹐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小女子何德何緣﹐居然能與相公有此一面之緣……只求今
日之後﹐相公不要忘懷了我這個苦命人﹐如能破例援手﹐使小女子得能還生﹐此生此世﹐將
永感相公的大恩大德不敢稍忘了。”
杜鐵池心中一驚﹐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他頓了一下﹐點頭道﹕“聽你口氣﹐莫非你……是一個女鬼麼。”
“相公﹗”那女子悲切切地泣道﹕“小女子乃是一受辱冤魂……如今被方紅法力所鎮﹐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尚求相公體念上天好生之德﹐加以援手……小女子有生之年﹐永不
忘相公大恩大德﹗”說到這里﹐一時忍不住又自放聲悲泣起來。
杜鐵池只覺全身汗毛一陣子發炸﹐但只是他到底身受道統﹐更具相當法力之人﹐略一鎮
定﹐遂即自然。
當下他冷冷一笑﹐道﹕“既然這樣﹐你怎不現出身來與我當面對答﹐只在暗處盡自哭泣
又有何用﹖”
那女子慢慢收住了泣聲﹐一面抽搐道﹕“小女子方才已經說過了﹐目前被方紅法力所
束……除非假手相公召喚……不能任意外出。”
杜鐵池道﹕“我又怎能召喚你呢﹖”
女子忍住悲傷道﹕“相公有所不知﹐小女子生靈﹐現被那淫婦壓在妖幡之上……相公只
須運用慧眼﹐細看紅白兩幡﹐即能看出一些端倪。”
杜鐵池聆聽下﹐目光轉處﹐已看見了交叉在玉榻前的紅白二幡﹐心中一動﹐遂走了過
去。果然﹐就在他身子向前接近時﹐陰氣益盛。
杜鐵池站定腳步﹐打量著紅白二幡道﹕“你說的可是這兩面長幡麼﹖”
女子微微喘道﹕“相公注意﹐這兩幡之上﹐共攝有男女生魂二十四具﹐卻莫要弄錯了。”
杜鐵池一驚道﹕“什麼﹖二十四具生魂﹖……你是說這兩片長幡之上竟鎮有那麼多的鬼
魂。”
一面說﹐他運用慧目﹐向著紅白兩面長幡上看去﹐果然目光視處﹐但見一片黑白雲煙緊
緊地包在旗幟之外﹐其間更似有點點碧光閃爍不已﹐心中頓有所悟﹐斷定所說不假。
心中正自思索著如何應付這兩面妖幡﹐卻聽得那女子聲音又道﹕“小女子賤名杏兒﹐原
是崆峒門下﹐只為與這里的四奶奶交好﹐前來有事商量﹐不意為方紅那個賤婦看出我尚是童
女之身﹐是以施法力將我生魂硬與攝取﹐用以鎮幡……相公只請先將兩幡扶正﹐口呼杏兒之
名﹐三搖白色妖幡﹐即可與杏兒見面了。”
杜鐵池點頭道﹕“我知道了。”
當下遂即走近幡前﹐伸手抓住了兩幡長竿﹐他本意手到分開﹐哪里想到看似輕微的兩面
旗幟卻似重有萬鈞﹐二幡之間更像是有一股力道緊緊互吸著。杜鐵池運用真力﹐心念降魔心
經﹐倏地力分之下﹐只覺得轟然一聲大響﹐似乎整個屋舍都為之搖動了一下﹐耳邊只聽得一
陣子鬼聲啾啾﹐碧光閃爍中﹐紅白二幡已然分了開來。
女子喜道﹕“相公竟然有這般神力﹐是我一時糊塗﹐這兩面妖幡原是由二十四個男女生
魂互吸而結﹐如無得鏡光照射﹐悉開啟字訣﹐是萬萬分不開的﹐想不到竟為相公神力所開﹐
真是不可思議了……相公只須搖動白幡三下﹐口呼杏兒之名﹐我就可現身﹐參拜相公了。”
杜鐵池應了一聲﹐打量著二幡頂尖上各有一個把手﹐像是專供人握持搖動之用﹐心中甚
是稀罕。當下不假多想﹐遂即手握白幡頂梢﹐一連搖了三下﹐連呼了三聲杏兒。
頓時間房舍里起了一陣陰風﹐碧光閃爍里﹐響起了一聲女子悲吟。
即見一蓬黑綠色的煙霧﹐裊裊自幡頂上升起﹐卻有一個全身赤裸﹐秀發披肩的娉婷少
女﹐猝然現身在煙霧之間﹐一路飄飄直起﹐待到與室頂相接時﹐卻見自室頂而下﹐忽然閃出
大片紅光。
赤身女子猝然與紅光接觸﹐登時發出了一聲痛呼﹐嬌吟聲中﹐才徐徐地落向地面。
杜鐵池原以為真是生駐鬼魂﹐必然貌相猙獰可怖之極﹐卻不曾想到竟然是這般活生生的
一個美人胚子。心中怔得一怔﹐遂即鎮定地道﹕“你就是杏兒麼。”
即見那赤身女子已姍姍向杜鐵池拜倒地上。
一股陰森森的鬼氣﹐直撲眉睫﹐畢竟陰陽兩個世界﹐在本質上是不得共存的。
杜鐵池情不自禁地向後面退了一步。
赤身女子拜得一拜。然後冉冉跪起﹐卻將一雙玉腕抱向胸前遮住雙乳。
她粉頸低垂﹐一頭秀發烏雲似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她那張姣好明媚的面頰。
“崆峒教難女林杏兒參見杜相公。”一面說著﹐那林杏兒卻又情不自禁地飲泣起來。
杜鐵池訝然道﹕“杏兒﹐你莫非連一件遮身的長衣都沒有麼﹖”
林杏兒頭垂得更為低下﹐羞澀地道﹕“難女衣衫連同色身﹐都為淫婦方紅鎮懾在教內
‘六道魔塔’之內﹐肉袒參見﹐情非得已﹐尚望相公恕罪。”
杜鐵池嘆息道﹕“這又是豈能怪你﹐你我初次相見﹐何必這麼多禮﹐你站起來﹐或是坐
下來才好說話。”
林杏兒應了一聲遵命﹐這才偏過身來﹐姍姍站起﹐側身就玉榻一角坐下來。
杜鐵池嘆道﹕“林杏兒﹐方才承你出聲示警﹐才免得我為方紅所乘﹐實在說﹐我倒應該
向你致謝才是。”
林杏兒道﹕“相公神仙之質﹐仰視彌高﹐即或一時為那淫婦魔法所乘﹐最終也必會有所
自悟﹐不至受害﹐眼前一時之困﹐料必不久當可脫困﹐自由﹐這是一定的。”
杜鐵池聽她這麼一說﹐心里不禁甚是高興﹐道﹕“真的麼﹐你怎麼知道﹖”
林杏兒道﹕“相公自身也許不自知﹐難女卻是看得甚為清楚。”
“你看見了什麼﹖”
“在相公初一迸門時﹐難女就看見了﹐”林杏兒道﹕“相公有三光護首﹐全身上下道氣
氤氳﹐分明是上乘金仙之寶軀﹐絕非方紅這類魔婦所能迫害﹐只是一時之難卻是有的。”
杜鐵池慨然道﹕“我果能得以脫困﹐絕不會忘記你這個可憐人﹐一定要設法把你救出
去﹐只是我對你知道得太少了﹐還有這里的情形﹐也要請杏兒姑娘據實見告才好。”
林杏兒倏地抬起頭來﹐喜泣出聲道﹕“杜相公﹐你說的可……是真的﹖”
杜鐵池這才看清了她的臉﹕那是一張頗為秀美的嬌好面頰﹐只是失之於毫無血色﹐非但
是那種毫無血色的慘白﹐其間更似滲合著一種灰暗青晦之色。乍然目睹之下﹐真不禁令人驚
心。
杜鐵池道基已成﹐陽罡正盛﹐自是無所畏懼﹐只是生平僅見﹐面對鬼魅﹐未免吃驚﹐想
到了這林杏兒的淒慘遭遇﹐更不禁深為同情。
當時鎮定了一下﹐點頭道﹕“我生平絕不作欺人之談﹐如能脫困﹐必定設法營救你就
是。”
林杏兒聆聽之下﹐眼淚點點﹐似泣又喜地道﹕“有相公這句話﹐難女八成兒是有救了。”
說著翻身跪倒﹐遂又向著杜鐵池叩拜起來。
杜鐵池忙上前﹐伸手摻林杏兒﹐不意足方跨進﹐只聽杏兒驚叫一聲﹐全身緊縮向後﹐一
副驚駭模樣﹐這副形象﹐使得杜鐵池突地止步﹐道﹕“杏兒﹐你怎麼了﹖”
林杏兒節節後退道﹕“相公陽罡大盛之人﹐難女生魂難以當受……請快快退後﹗”
杜鐵池心中一寬﹐道﹕“哦﹗原來這樣。嘴里說著﹐遂即向後退向原處站好。
卻見林杏兒猥瑣地自地上站起﹐赤身倚向一角﹐將半幅紗幔﹐裹在身上﹐倒可遮掩一時
之羞。
“林杏兒﹗”杜鐵池喚著她道﹕“你不必這般客套﹐你又是怎麼會落在方紅手中﹐又怎
麼落得如此淒涼的境界﹐倒是說給我聽聽﹖”
林杏兒聆聽之下﹐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嘆道﹕“難女為崆峒教主林三官之獨生女兒﹐我
父林三官與百花教主佟聖原系好友﹐後來因故反臉成仇﹐二人斗法三日夜﹐我父不敵﹐為佟
聖施展五行移山大法﹐將我父鎮壓在太歲峰下﹐外面設有厲害禁制﹐使我父日受地火焚身之
苦……”
抬起手來擦了一下眼淚﹐她又斷斷續續地接下去道﹕“老魔佟聖所以百般折磨我父親﹐
主要是想強迫我父親將他老人家畢生苦功所煉的三個‘冰魄化身’交出﹐用以充當新近祭煉
的‘魔火金鐘’的主力﹐想我父所煉的‘冰魄化身’已與元神相接﹐原是打算用以對付‘四
九天劫’時救命所用﹐一旦與人﹐非但百年苦心平白葬送﹐更有性命之憂﹐況且那佟老魔所
祭煉的那口‘魔火金鐘’﹐原打算用以對付各正教人物﹐用心可惡。我父親自然難以從命﹐
不意大遭老魔之恨﹐將我父鎮壓太歲峰下﹐直到我父答應交出所煉‘冰魄化身’時﹐才答應
將他放出﹐可憐我父親日受地火焚身之苦﹐已是難以忍受﹐那老魔為恐不足﹐並令他手下五
極尊者間日還要前來逼迫﹐是我父親萬般難以忍受﹐不得已將三個冰魄化身﹐以元神會合﹐
交出了兩個﹐僅留其一﹐用以日後自圖保命﹐不想那老魔矢意卻非要他老人家將最後一個化
身也交出不可﹗”
杜鐵池氣得咬了一下牙道﹕“我還不知道這個佟聖竟是這般可惡﹗”
林杏兒道﹕“還有更可恨的呢﹗”
杜鐵池恨聲道﹕“你父親豈肯這麼甘心為他所害﹐為什麼不召集同道﹐合力向老魔聲
討﹖”
“相公你不知道﹗”林杏兒傷心復痛恨地道﹕“老魔佟聖自從參透‘火海真經’後﹐已
是當今魔道最厲害的人物﹐一般人萬萬不是他的對手﹐即使各正派前輩人物﹐也都對他畏懼
三分﹐不敢輕易招惹。難女四處哀求過﹐卻沒有一個人敢以仗義執言﹐更不要說替難女之父
主持公道了﹗”
杜鐵池感嘆道﹕“後來呢﹖”
林杏兒傷心地道﹕“…我父親執意不肯﹐佟聖老魔一怒之下不再與我父商量﹐乃命令他
手下五極尊者﹐變本加厲向我父迫害﹐使我父飽受極痛的煉魂之苦……”
她輕嘆一聲﹐才又接下去道﹕“……我父親他老人家實在太可憐了﹗”
杜鐵池忍不住心里的氣憤﹐冷冷一笑道﹔“那麼姑娘你又怎麼會落在了方紅的手里﹖”
林杏兒眼淚漣漣地道﹕“是我萬般不忍﹐才瞞著爹爹上門向佟聖求救﹐懇求他放了我那
個可憐的爹爹。”
杜鐵池道﹕“他可曾答應了﹖”
林杏兒搖搖頭。一時痛泣出聲。
杜鐵池道﹕“始娘你不要再傷心了﹐這件事只要我脫困外出﹐一定要為你討回一個公
道﹔”
頓了一下﹐他才道﹔“這麼說起來﹐原來是老魔佟聖向你下的毒手﹖”
林杏兒止住泣聲﹐忿聲道﹕“那一天﹐我見著了佟聖那個老魔頭﹐我跪地對他苦苦地哀
求﹐他仍是執意不肯。這個老東西﹐見我年幼可欺﹐居然想對我意圖染指﹐幸虧這里的四奶
奶昔年與我曾經交好﹐是她見機行事﹐將我救到了她的住處一一”
說到這里﹐她忍不住又泣出聲來。
“這都是難女的命不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難女的命實在太苦了……”
這陣子傷心地哭泣﹐只聽得杜鐵池毛發聳然﹐女子悲泣已足以感人﹐更何況是女鬼的悲
泣﹐更令人有柔腸寸斷﹐冷汗交迸之難已﹗
林杏兒掩面痛泣了許久﹐才忍住傷心道﹕“杜相公不要見笑﹐難女只是想到了傷心之
處﹐情不得已地發出了傷情﹐還要請相公原諒我的失禮之處﹗”
杜鐵池昔笑道﹕“姑娘說哪里話…你的遭遇實在淒慘動人
他由不住發出了一聲嘆息﹐又道﹕“姑娘還是忍住傷情﹐把這段不幸的境遇說完﹐我們
再商量一個辦法才是正策。”
林杏兒應了一聲﹐才又繼續地追述下去﹕“難女蒙這里的四奶奶好心救助﹐方慶脫險﹐
不想竟又中了方紅的巧計﹐被她騙到了她的‘翠碧軒’。”
她臉上蒙了一層深刻的恨意。
在她說到“方紅”這個女人時﹐下意識地咬了一下牙﹐一種刻骨的恨意之情﹐溢於言表。
“這個女人方紅……”林杏兒恨聲道﹕“她原是老魔佟聖第九房愛妾﹐後因老魔又有了
新歡而失寵﹐她心懷不平﹐決心想自立門戶﹐另謀發展﹐這幾年她私下結交了許多異派人
士﹐又從她一個異派面首‘青鱗客’莫桑那里學得了勾魂攝魄以及煉魂大法。那個青鱗客莫
桑因為知道她是佟聖的愛妾之一﹐一心盼望著能由老魔那里得到什麼好處﹐所以對方紅刻意
巴結﹐居然將自己鎮山之寶﹐一雙‘攝魂幡’﹐也拿出來贈送給她了。”
杜鐵池點頭道﹕“就是這紅白兩面妖幡﹖”
林杏兒一面點頭﹐眼淚漣漣地道﹕“是……這兩面妖幡﹐白色為陰﹐紅色為陽﹐當初已
由“青鱗客’分別鎮壓有男女十二個生魂﹐用以對敵﹐已具相當威力﹐青鱗客告訴她說﹐如
果能找到一雙童男童女﹐以其生魂分別鎮壓二幡﹐這麼一來﹐更能發揮二幡之無上威力﹐但
是這兩個童男女﹐必須具備兩個條件﹗”
“哪兩個條件﹖”
“第一﹐必須要是正派有深湛道基之人﹗”林杏兒眼淚漣漣地接下去道﹕“這第二點﹐
就更難了﹐必須要占‘三午’的生辰。”
“三午的生辰﹖”
“是的﹗”林杏兒悲忿地道﹕“必須要在‘丙午’月‘王午’日‘庚午’時所生之人﹐
方屬上上之選。據說這類生魂﹐一經入幡﹐道可化十剎﹐號召地鬼﹐用以施敵﹐無威不克﹐
無敵不摧﹗”
杜鐵池吃了一驚﹐道﹕“居然有這種事﹖”
林杏兒道﹕“事實的確是這樣……因為有了這兩個條件的拘束﹐所以這兩個生魂就太難
求了﹐青鱗客遍訪十年也未能找到一個﹐而我卻是那麼的不巧…”
說到這里﹐她竟是再也掩不住內心的悲哀﹐低下頭鳴嗚嚥嚥地痛泣了起來。
杜鐵池嘆息一聲道﹕“這麼說﹐姑娘你的生辰﹐莫非占了這‘三午’之數﹖”
林杏兒一邊哭一邊點頭﹐泣不成聲。杜鐵池苦笑著頻頻搖頭道﹕“這麼說﹐可真是太不
巧了……真是太不幸了﹗”
林杏兒抑住悲傷﹐斷斷續續地道﹕“那一日﹐這里的四奶奶詢及難女生辰﹐意欲轉請西
方的‘木星者’代為設壇為難女之父祈福﹐不意正巧那個方賤人在座﹐被她無意間看見了難
女生辰﹐心中大喜﹐假意謊稱其兄即為‘木星者’門下﹐四奶奶竟然未曾看出其中之詐﹐當
時即央求方賤人代為推薦。就這樣﹐我就落在了這個賤人的手上﹐為她攝取了生魂……”
杜鐵池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麼﹐那面陽幡上的另一個童男生魂是否也找到了。”
“哪有這麼容易﹖”林杏兒無限悲憤地道﹕
“這種事也只有碰運氣罷了﹗如果一旦被她碰到了那個陽魂──這兩面‘攝魂幡’必將
有十成威力﹐那時候﹐方紅這個賤人﹐勢必會脫離了佟老魔而獨樹一幟﹐較之現在更不知道
要囂張多少了﹗”
杜鐵池打量著面前紅白二幡﹐道﹕“既然姑娘有見於此﹐倒不如在這兩面‘攝魂幡’還
未成氣候之前﹐先行把它們毀了倒好。”
杏兒道﹕“相公說的是﹐只是眼前情形﹐恐怕還不容易﹐問題是相公你……”
杜鐵池黯然苦笑了一下道﹕“姑娘說的是﹐我目前情形正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在他與杏兒一番對答時﹐那道怪蛇也似的紅色光索雖然緊緊束在他的身上﹐但卻又不礙
行動﹐試著用力掙開﹐卻又掙它不開﹐心里好不懊喪氣惱。
林杏兒見狀道﹕“這道魔索﹐是方賤人的得意法寶﹐名叫‘赤蚣索’﹐大小長短俱可由
心﹐原是佟老魔所有﹐後來贈與這個賤婦﹐賤婦用來擄擒生男﹐無不由心﹐看起來雖然不甚
厲害﹐只是卻與那賤人心靈相通……我當初在這根魔索下便是吃足了苦頭﹐看來她對相公
你﹐倒真是破格留情了﹗”
杜鐵池皺眉道﹕“姑娘可知破解之法麼﹖”
林杏兒搖搖頭﹐淒楚可憐地道﹕“我不……知道。相公也許可以用仙劍驗一驗﹐說不定
或能斬開。”
杜鐵池搖搖頭恨聲道﹕“不瞞姑娘說﹐我因不慎才中了這個方紅的道兒﹐隨身三寶俱為
這個賤人搜了去﹐要是那口仙劍還在身上就好了﹗”
林杏兒嘆了口氣道﹕“相公要是曾習過劍術﹐知道收發仙劍的口訣就好了。”
杜鐵池方自搖頭失望﹐忽然心里一動道﹕“你說什麼。”
林杏兒道﹕“相公也許入門尚淺﹐還沒有學到運施飛劍的本門法訣﹐否則的話﹐那個賤
人即使拿去了相公仙劍﹐如果沒有經過特別的法訣處理﹐相公還是可以收回來的。”
杜鐵池一驚道﹕“真的﹖”
林杏兒點點頭﹐反問他道﹕“相公莫非知道收劍的口訣﹖”
杜鐵池忽然想到前此與徐雷研習的七字運劍口訣﹐後來與梁瑩瑩亦曾試行施展﹐証明收
發由心確是有效。
既然如此﹐何不運功配合七字口訣試上一試﹗
這麼一想﹐遂即不語﹐當下一面提息運功﹐一面反復思念著七字運劍口訣。
一霎間﹐但聽得後室一聲爆響﹐先是紅光驟閃﹐緊接著一道白光﹐矯若游龍般直向後側
方破壁直入。
紅色閃光﹐顯然正是方紅用以鎖閉洞室的禁制﹐卻為白光射開一縫﹐匹煉般地電掣而入﹗
杜鐵池一眼看出飛來白光﹐正是在七修洞府所得“破月三寶”之一的仙劍﹐不由大喜過
望。說時遲﹐那時快﹐眼看著這道光華奪目的白虹﹐沖破方紅用以禁制的紅色光幕﹐長虹貫
日般﹐直向著杜鐵池當頭直落而下﹗
目睹及此的林杏兒﹐嚇得打了一個哆嗦。她哪里知道﹐這口前古仙兵﹐固然是杜鐵池新
得不久﹐但是由於杜鐵池平日心愛過甚﹐日夕試練﹐早已心劍相通﹐只昧於當時杜鐵池未曾
想到收劍之七字口訣﹐否則早已收回。
原來方紅拾得仙劍之初﹐只料定杜鐵池雖有仙緣遇合﹐又兼根骨極佳少年﹐卻並不通曉
劍法道術﹐是以未曾留心﹐只將“破月三寶”隨便藏放另室石箱之內﹐更未加法力禁制﹐否
則只憑杜鐵池眼前功力﹐只怕難以收回。
一旁的林杏兒眼看著對方仙劍如此犀利﹐觀其來勢如此猛烈﹐心中正自為杜鐵池擔驚﹐
生怕他為來劍所傷﹐卻又無力可施。
她這里正自擔驚受怕﹐眼前情勢卻是有所變動。
先時﹐那口仙劍所幻化的白光﹐長虹貫日般直飛杜鐵池頭頂﹐眼看著已臨杜鐵池頂門﹐
將及數寸時﹐竟然突地自行止住了。由是白光猝收﹐只剩下那口劍的本身﹐卻於劍尖處吐射
出尺許長短的光尾﹐伸縮不定。
杜鐵池心中大喜﹐腦子里想著催劍的字訣﹐手指向身上那道紅色光索上一指﹐白光猝
落﹐眼看著身上紅色索光暴漲﹐連閃了幾閃﹐想是難敵仙劍之鋒﹐頃刻間幻為一天紅雨﹐消
失了一個干淨。
立刻﹐杜鐵池就感覺到身上大為輕松了﹗
林杏兒見狀喜形於面道﹕“恭喜相公可以脫困了﹗”
是時﹐杜鐵池也已將來劍持在手中﹐頓時膽氣大壯﹐這口劍連同其他二寶﹐雖是古仙人
“破月神君”的降魔三寶﹐但劍名“七修”﹐卻又似與“七修真人”有些關聯﹐只是眼前杜
鐵池難以理解。
按說方紅那“赤蚣索”得自其夫佟聖﹐妙用無窮﹐只因方紅不在眼前﹐失去主宰﹐自是
威力大減﹐再加以杜鐵池這口“七修仙劍”威力至劇﹐是以一上來即難以抵擋﹐猝然遭遇之
下﹐即毀滅失效﹗
杜鐵池初試仙劍威力無匹﹐一時信心大增﹐一不做二不休﹐因懷恨方紅諸般淫穢﹐當下
運功向室內床榻一指﹐掌中劍頃刻化為一道長虹﹐神龍卷尾般﹐只是向前一卷﹐眼看著面前
之錦帳牙床﹐吃劍光掃處﹐頓時化為千萬碎段﹐飛洒一空。
劍光耀眼生輝里﹐只聽得林杏兒尖叫一聲﹕“相公救我﹗”再也顧不得露體無遮的羞
恥﹐徑自向杜鐵池懷中抱去。
杜鐵池只覺懷中一冷﹐已給杏兒緊緊抱住。忽然想到對方目前“生魂”之身﹐保不住為
仙劍所傷﹐心里一驚﹐正待收回劍勢﹐無奈﹐這口“七修劍”原來就具有“降魔”之本質﹐
一經杜鐵池運功施展﹐更是威力大增﹐眼前室內魔影幢幢﹐不待杜鐵池繼續指令﹐己自長虹
暴漲﹐電轉風掣般﹐直向著玉榻前的紅白兩面妖幡上卷過去。
活該方紅倒霉﹗
原來正如林杏兒所說﹐那紅白二幡﹐為“九尾金蜂”方紅得自情夫“青鱗客”莫桑處﹐
是最具威力的法寶﹐名喚“攝魂幡”﹐紅白二旗﹐各攝有男女生魂十二具﹐因為必需要具有
前此林杏兒所說亦就是她本人之先天條件﹐以其魂魄為鎮幡所用﹐才得生效﹐“青鱗客”莫
桑遍尋宇內難覓其一﹐因而心灰作罷﹗因與方紅交好﹐想以此攀結老魔佟聖﹐便投其所好﹐
慨然贈與。
“九尾金蜂”方紅自遭佟聖冷落後﹐無時無刻不想脫離百花教自立門戶﹐得此二幡自是
大為欣喜﹐無奈那男女兩個生魂太也難覓﹐尤其是還要具有相當道基之生魂﹐更是難上加
難﹐多年來用盡心機﹐到處察訪﹐也難覓其一﹐事情湊巧的是偏偏林杏兒在她失望之余﹐竟
然自行送到。
自得林杏兒生魂鎮壓那面“陰幡”後﹐方紅信心始增。她聞知南海散仙“楓葉姥姥”有
門人近千﹐多屬少年﹐其中或許湊巧有合乎此項條件者﹐本待抽暇﹐打著佟老魔旗號到那里
去一趟﹐暗中用計查詢﹐倘若找到了這個陽魂﹐“攝魂幡”條件便屬具備﹐那時只要覓一隱
秘之處﹐日夕以自身本命與之會合﹐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功力大成﹗那時便將是自己揚眉吐
氣之日﹐再也不受佟老魔之頤指氣使﹐大可自開門戶﹐立山為王。
方紅滿以為這番打算﹐定能實現﹐卻是萬萬沒有想到﹐竟會引來杜鐵池這個要命的殺
星﹗胡里胡塗地破壞了她的一切。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著這口“七修劍”所幻成的銀色長虹﹐匹煉似地卷動長軀﹐一剪
一絞﹐紅白二幡立刻為之片碎灰飛。
猛可里天昏地暗﹐洞室里刮起了一陣冷風﹐一陣啾啾鬼泣聲里﹐當空浮現出點點青磷﹐
那些原先為法力鎮鎖在二幡上的男女生魂﹐俱都脫困而出﹐四下紛飛擇隙而奔﹗
奈何杜鐵池的仙劍﹐正是此類鬼物之最大克星﹐如何容得彼等逃逸。眼看著白光電閃﹐
二魂逃走不及﹐即為劍氣所卷﹐頃刻間化為飛煙﹐鬼泣聲厲﹐聞之兢驚。
杜鐵池見狀呆驚﹐卻見懷內杏兒已自抖顫一團。也幸虧杏兒機靈﹐借杜鐵池陽身為護﹐
乃得幸免眼前殺身之難。其他鬼魂眼看著為飛劍所迫﹐滿空亂竄﹐啾啾鬼聲﹐刺耳欲聾﹗
杜鐵池心中方覺出不妙﹐杏兒卻已發聲道﹕“相公趕快收回飛劍﹐要不然這些無辜鬼
魂﹐將要全數喪命﹐萬劫不復了﹗”
說話間又有二魂為飛劍卷入﹐白光連閃﹐化為縷縷黑煙。
杜鐵池眼看著誤傷無辜﹐情急之下﹐也顧不得懷內的杏兒﹐當下口誦收劍真言﹐猛地縱
身而起直向著空中飛劍撲了過去﹗
這一著﹐倒是收了奇效﹗
仙家練劍﹐首重在“身劍合一”﹐杜鐵池所練口訣亦是以此為要﹐此刻情急之下騰身空
中﹐頓時與空中劍氣化為一體。
白光乍閃﹐杜鐵池已站立眼前﹐那口長劍即與其本命相接掩於體內﹐正所謂﹕“收之藏
芥子﹐放之彌六合”﹐無意間乃登堂奧﹐劍術更上層樓﹗這倒是杜鐵池事先所沒有想到的﹗
面對著當前眾鬼魂﹐只覺得陰氣森森﹐侵入毛發﹐眾魂想是更畏懼杜鐵池的陽魄道基﹐一片
泣啾聲中俱都擠向室角。
杜鐵池仙劍在身﹐膽力大增﹐他因知道這些鬼魂﹐全系無辜死者﹐為“青鱗客”莫桑活
生生的拘攝於妖幡之上﹐這些人的法身亦必都已無存﹐成了名副其實的孤魂野鬼﹐實在可憐
之至。
杜鐵池一來昧於無知﹐再者收劍不及﹐才致有先後四個冤鬼﹐喪生劍下﹐心里耿耿然﹐
大以為憾﹐這時見眾鬼泣成一團﹐更不禁大生同情﹗
當下他慨然轉向一側默坐失神的林杏兒道﹕“姑娘﹐這些鬼魂﹐如何安排才好呢﹖”
林杏兒淒楚可憐地道﹕“他們都是些可憐冤魂﹐有些原是莫桑自己手下的弟子﹐為莫桑
狠心殺害﹐硬生將生魂拘禁幡上。相公只要放他們逃生﹐自行轉世投胎﹐就算是功德無量
了﹗”
杜鐵池嘆息一聲﹐遂即轉向眾鬼道﹕“你們可聽見了﹐那兩面妖幡已為我所破﹐方才我
一時不知﹐險些用仙劍傷了你們﹐實在罪過﹐你們這就自行投生去吧﹗”
話聲出口後﹐便聽見鬼叢里一片啾啾聲﹐眾鬼齊鳴﹐其聲尖銳刺耳﹐更覺無限淒慘。
杜鐵池心中不禁奇怪﹐也不知他們說些什麼﹗便轉臉看向杏兒。
林杏兒輕嘆道﹕“我幾乎都忘了﹐方賤人這個妖婦房內外都設有厲害禁制﹐他們是怕逃
脫不出去吧﹗”
杜鐵池道﹕“原來這樣。”
心念一動﹐手指之處﹐即由指尖上暴射一道白光﹐復將仙劍幻化成一道數丈長短劍光﹐
沖室直起。
前古仙兵﹐畢竟不同凡響﹐劍光過處﹐立時觸發了禁制﹐一時紅光大盛﹐形成了一片紅
色光網將整個房子罩住﹐杜鐵池所發飛劍竟被其緊緊包裹其間﹐一時未能突破。
杜鐵池心中一驚﹐當下重施故技﹐怒喝一聲﹐縱身而起﹐施展“身劍合一”身法﹐果然
威力大增。
先是“‘砰﹗砰”一連兩聲輕震﹐當空紅幕左右兩方各被刺破了兩處破口﹐緊接著劍光
飛絞了一下﹐幻為一天紅雨。霹靂一聲巨震﹐頓時消滅無蹤。也就在這一霎間﹐室內眾鬼啾
啾長鳴聲中﹐各化為一道黑煙﹐紛紛射空直起﹐一時如亂箭齊發﹐分向東南西北逃逝無蹤。
杜鐵池心中甚喜﹐這才發覺到方才那一聲霹靂﹐竟將四壁連同屋頂都已震塌。
他正待縱劍而起﹐一眼卻看見林杏兒那個可憐的鬼魂﹐兀自赤身掩立一隅﹐不覺得怔了
一怔。
“怎麼姑娘你還在這里﹖”
“相公你有所不知﹐”林杏兒抖顫著道﹕“難女的身體﹐還被方賤人的法力鎮壓在地室
之內﹐還請相公代我找到才好。
杜鐵池思忖著眼前形勢﹐料必那方紅即將轉回﹐自己雖有仙劍護身﹐是否能敵當得了還
是個未知數。
他原思駕御劍光試圖脫困而出﹐奈何目盼杏兒之後﹐卻是不忍撇她而去。
救人救到底﹗把心一橫﹐杜鐵池遂點頭道﹕“好吧﹐我就為姑娘你效力﹐找上一找。只
是這里地方不熟﹐還要你頭前帶路。”
一面說﹐因見杏兒赤身露體﹐一副可憐遮掩形樣﹐一眼看見面前落有女衫一件﹐想系為
方紅所有﹐隨手拿起﹐拋向杏兒﹗
長衣落處﹐眼看杏兒赤身飛迎﹐兩相一接觸﹐就地一滾﹐已然穿戴齊全。林杏兒著衣
後﹐窘態大減﹐遂即重新向杜鐵池跪地見禮。
杜鐵池道﹕“姑娘不必多禮﹐只怕那個賤人這就要回來了。”
林杏兒姍姍站起﹐只見她長發披散﹐素面修身﹐雖可隱見眉目﹐總似像遮有一層霧般的
朦朧之感﹐到底位屬陰陽兩個世界﹐自然有不盡相同之處﹐想到了她此身的遭遇﹐確是令人
同情﹐果真要是能找到了她的原來肉身﹐使令歸竅﹐也算是好事一件。
林杏兒答應一聲﹐只見她身軀忽地向前倒地一滾﹐遂即化為霧般的一團白氣﹐先是在原
處旋風也似地打著轉兒﹐等到杜鐵池也留意看時﹐那團白氣已緩緩前移﹐充為前導。
杜鐵池緊緊後隨。
出得戶外﹐在原處轉了一個圈子﹐又折了回來﹐杜鐵池心里甚是著急﹐恩忖著“九尾金
蜂”方紅必將返回﹐雙方見面﹐勢將你死我活﹐偏偏為了杏兒不得不有此番耽擱﹐這時見她
去而復返﹐料必有故。果然﹐那團杏兒所幻化的白霧﹐在原地貼地緩緩飛行﹐一轉之後﹐卻
守在了一塊四方形的石板上來回游移不去﹐倏地幻成了一條細長霧帶。循著細小的石板縫隙
直溜了進去。
杜鐵池心中一動﹐當下不假思索地用手一指﹐發出了一線劍光﹐繞著那方石板只是一
轉﹐石屑紛飛里﹐已將那塊石板削成粉碎。果然面前現出了一個洞穴的入口﹐杜鐵池心里大
喜﹐不待杏兒回頭來招呼﹐遂即自行向穴內行去。
果然是一條通向地室的入口。那地道原是漆黑蜿蜒﹐這時給杜鐵池手上劍光一映﹐頓時
十分光亮。面前是一列石階﹐約有百十級之多。
在劍光照射下﹐杜鐵池快速奔下﹐遂即到了盡頭﹐忽然面前白氣盤旋﹐現出林杏兒披發
瘦削的人影。一經現身﹐即急急呼道﹕“相公請快收起仙劍……可免誤傷了杏兒﹗”
杜鐵池手勢一招﹐劍光頓收﹐化為半鉤半劍的本體握在手上﹐以此照明﹐仍是足足有余。
林杏兒現出人形﹐十分喜悅地道﹕“這就是那賤人作法的暗室﹐我依稀記得這地方好像
來過﹐只是門前設有攝魂的妖鏡﹐還要借助公子仙劍將它毀了才好進去。”
一邊說﹐遂即掩向一邊。
杜鐵池抬頭前看﹐果見正面一個月亮洞門﹐兩扇漆黑的門扉緊緊關閉著﹐卻在正門橫楣
處﹐懸有一面人骨嵌有青銅的六角古鏡﹐鏡光作慘灰色﹐注目時﹐猶見其緩緩移動﹐那道慘
灰色鏡光﹐作某種角度固定的掃射狀﹐卻只及於門前丈許方圓左右。
杜鐵池冷笑一聲﹐手指處劍光暴漲﹐──白光及處﹐鏡上光華一度大盛﹐卻不及杜鐵池
仙劍的凌犀﹐只聽得“叭”一聲脆響﹐整個鏡面炸為碎片。
就在鏡面破碎的一霎﹐洞門的兩扇門扉﹐霍地自行敞了開來。
杜鐵池收回仙劍大步跨入﹐林杏兒緊偎著他身後小心跟入。
眼前地室﹐果然像是為人作法修煉之處﹐全室堆滿了各類古古怪怪的法器﹐室頂更懸垂
著一串串三角旗帆﹐正中設有一方石榻﹐榻上舖有厚厚的一方熊皮﹐卻在石榻左右﹐立著一
對男女的石像﹐石榻一角﹐設有一面繪有春畫的皮鼓﹐石案上堆置著形形色色的作法器具﹐
另有兩具加蓋的石箱﹐分置左右﹐近壁處垂有一方素簾﹐卻是用千百片竹葉所串連編制而成。
整個地室由於這番奇異的擺設﹐陳現出一種極不協調的色澤﹐陣陣異香﹐卻散自石幾上
一具小小鼎爐之中﹐嗅在鼻子里﹐給人以頭昏目沉的感覺﹗
杜鐵池手中長劍﹐忽似有所異動﹐劍上光華時伸又縮﹐如非他緊緊握住﹐幾有脫手自出
之勢﹐心里正自奇怪。
無意間﹐卻見身側的林杏兒﹐忽然現出了無限慌張焦急神態﹐先是全身戰抖﹐繼而遍地
打轉。
“相公……相公救救我……”
嘴里念著﹐輕盈的身子﹐有如旋風般地只是滴溜溜地就地打著轉兒。
杜鐵池驚道﹕“你怎麼了﹖”
林杏兒一面團團疾轉﹐一面疾促地道﹕“杏兒的身體﹐就在這間石室之內……魂牽夢
系﹐六體不安……相公快請……快請……”
杜鐵池應了一聲﹐抬頭看見正面壁處的竹葉掛簾﹐當下不假思索地大步向前﹐長劍揮
處﹐起手劈落﹐這才發覺敢情竹葉掛簾之後﹐另有天地。
但見四盞白骨燈分立四角﹐正中石板地上﹐直直地躺著一具裸體女屍。那裸體女屍全身
直挺﹐像是纖細瘦高﹐兩手平攤﹐卻在左右二腕上﹐各釘有一根長有數寸的白骨長針﹐一頭
長發結成一辮﹐緊緊盤扎在一根白骨樁上﹐白骨樁深深打入地面﹐襯以淒迷燈光﹐看過去真
是無限陰森。
也許是一上來驚鎮於這突然的景像﹐直到現在杜鐵池才注意到這具女屍的臉──似曾相
識的那張臉正與香兒音容相似。這一突然的發現﹐不禁使得他大為振奮﹐當下不假思索地大
步趨前﹐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系有女屍長發的白骨樁﹐一用力硬生生地拔了出來﹗
那根為他用力拔出的白骨樁﹐一經拔出﹐立刻化為一條灰森森的白氣﹐倏地消失無蹤。
杜鐵池毫不遲疑﹐接連把釘在女屍雙手上的兩根白骨長針也拔了起來。拔出的兩根長
針﹐一經拔出後﹐立刻化為兩道陰森的碧火﹐雙雙向室外破空而逝。
也就在這一霎間﹐外間的林杏兒鬼魂﹐發出了尖銳的一一聲長嘯﹐杜鐵池還不及回身察
看招呼﹐前者已箭矢也似地投身而入﹐快如閃電般地撲向生前肉屍﹗
杜鐵池只覺得杏兒的鬼影﹐如霧似煙﹐閃得一閃﹐已投入女屍本體﹐兩者合而為一。
原來直挺不動﹐陳睡在當地的那杏兒屍身﹐在突然接觸到自己魂魄元神之後﹐有如突然
間遭受到電擊一般﹐全身霍地大震了一下﹐先是發出了冗長的一聲曼吟﹐緊接著睜開了雙眼。
杜鐵池睹狀大喜道﹕“恭喜姑娘﹐你得救了﹗”
林杏兒先是一怔﹐一雙癡迷的眼睛﹐在杜鐵池身上轉了轉﹐才似忽然憶及一切﹐當下翻
身爬起來﹐向著杜鐵池泣喚了聲﹕“杜相公﹗”倒頭就拜。
杜鐵池伸手攙扶道﹕“姑娘快請起來﹐找上些衣服穿上﹐這里不是久留之處﹐我們還
是……”
話聲未完﹐只聽得身後傳來陰森森的一聲冷笑道﹕“你們還想逃麼。”
杜鐵池倏地回身﹐只見“九尾金蜂”方紅赫然立在身後﹐不由大吃了一驚。
方紅想是方自匆匆趕回﹐發覺到自己屋舍全毀﹐心上人脫逃﹐最最令她痛心疾首﹐噬臍
不及的卻是那兩桿“攝魂幡”的被毀﹐多年心血﹐毀於一旦﹐當時目睹之下﹐差一點昏了過
去。
這時﹐當她趕到了地室﹐卻又發覺到林杏兒的回生轉世﹐尤其恨的是心上人杜鐵池﹐竟
然會與她聯成一氣。不用說﹐這一切必然都是杏兒作的主張﹐才會令她有此差錯。
原來她方才聞鐘聲﹐匆匆趕向前殿﹐未及得見教主﹐卻悉知有厲害的敵人上門﹐一時作
賊心虛暗忖著可能與自己擄回的心上人杜鐵池有關﹐經她親往采探之下﹐發覺到敵人勢力出
奇的大﹐此來目的﹐果然與杜鐵池有關﹐想到佟聖可能不敵的後果﹐真是心膽俱寒。這麼一
想﹐她哪里還敢再去前殿會晤佟聖﹐便自半道轉回﹐想到了佟聖愛女飛燕﹐與自己素稱要
好﹐今日之事﹐她也在場﹐好歹她也脫不了干系﹐不如去激她一激﹐要她在必要時﹐向其父
佟聖為自己說幾句好話﹐也許可以免過一場大禍﹐只是卻沒有想到﹐竟是找她不著﹐她當然
不知道佟飛燕為救梁瑩瑩為吳仙子誤傷之事﹐心里真是又急又氣﹐預忖著今日之事﹐皆是由
自己而起﹐教主一經怪罪下來﹐必將不妙﹐還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先把心上人杜鐵池
帶著﹐遠逃天外﹐過些時日之後﹐再圖托人向教主說情﹐念在多年夫妻之情﹐佟聖說不定會
網開一面也未可知。說不定自己一時福臨湊巧找到了一個有根基而符合祭幡魂的陽魂﹐煉成
“攝魂幡”上的“大面陰兵”大法﹐那時就算他佟聖親身問罪﹐自己也不再懼他。
方紅心里打著這番如意算盤﹐越覺得有理﹐當下逃走之心益加堅定﹐又想到“百花教”
內外禁制厲害﹐又有教主延請的“五行尊者”嚴加防守﹐平常自己固可如意迸出﹐今日只怕
進出不易﹐設非有教主“金羽令”才可自由出入。
因是﹐方紅便又想到了折回前殿﹐設法先盜取一支“金羽令”便於通行。
“九尾金蜂”方紅確是聰明自誤﹐如果她這時轉回﹐不但杜鐵池脫身無能﹐連林杏兒也
無能施展﹐連帶著那兩面“攝魂幡”也都均可保全﹐以她之機智﹐不難混出魔宮﹐未來情形
尚還難料。
然而眼前﹐這麼設想得面面周到﹐反而為自己帶來了難以挽回的厄運。
她這里方自心存僥幸匆匆趕向前殿﹐正逢杜鐵池得回仙劍的一霎﹐接著斬幡毀索﹐方紅
因祭幡日久﹐心靈與妖幡早已相通﹐頓時有了強烈反應﹐發覺不妙﹐當下也不及再找“金羽
令”匆匆趕回﹐卻已是慢了一步﹐才致落得眼前下場。
這一切在她証實發生之後﹐哪能不氣急敗壞﹐現在眼看著杜鐵池、林杏兒竟連成一氣﹐
哪里容得了﹗
尤其是林杏兒更為她恨之入骨﹗
雙方乍見之下﹐方紅真恨不能一口把對方生吞下肚﹐當時手指著杏兒﹐切齒痛罵道﹕
“好個賤人﹐我……”
不及話聲出口﹐手指連著向杏兒指了兩指﹐即由其手指尖處﹐飛出了兩點血色火焰。
林杏兒見狀大驚﹐嘴里嚷著﹕“相公救我﹗”
嘴里出聲招呼﹐身子霍地一個打滾﹐已旋風般滾向一側。原來杏兒幼隨其父﹐練就了相
當能耐﹐並非無能﹐這時魂肉結合﹐功力已大致恢復﹐只是一時昧於不知﹐此刻情急之下﹐
倒身滾地之法﹐觸及了昔年慣於施展的“五行遁身”之法﹐頃刻間化為一蓬青霧﹐一連閃了
幾閃﹐遂即無蹤。
“九尾金蜂”方紅一上來即施展出她苦練經年的“碧血箭”﹐即由其指尖所彈射而出的
兩點血花﹐只以為對方林杏兒驚惶之間﹐必定無能招架﹐定為自己血箭所化的萬點飛星所
罩﹐形神俱滅﹐萬劫不復。
方紅這個如意算盤打錯了。
當下﹐隨著她指尖彈出的兩團血影﹐耳聽得“砰﹗砰﹗”兩聲輕炸﹐化為萬點血星﹐只
聽得“鐺琅”一陣脆響之聲﹐萬點血箭﹐齊數深入地室內壁﹐一時間石屑紛飛﹐聲勢頗是驚
人﹗奈何杏兒遁身在先﹐竟是絲毫也不曾傷著了她。
方紅目睹杏兒所施展的“五行隱遁”之法﹐才驚覺到對方原來並非無能之輩﹐一時大為
驚惶。再者﹐她一上來恨不能制對方於死地﹐才會施展極耗本身精血的“碧血箭”﹐無如敵
人沒有傷著﹐自身元氣卻大為損耗﹐急怒之下差一點昏了過去。
一旁的杜鐵池目睹及此﹐卻是饒她不過﹐嘴里怒叱一聲﹐手指處﹐“七修仙劍”矯若鬧
海銀龍直向對面的方紅身上卷去。
“九尾金蜂”方紅怎麼也不曾料想到﹐對方這個小冤家竟然會有此功力﹐更不曾想到他
隨身帶有如此威力的仙家至寶神兵﹐乍見之下﹐只嚇得神色大變﹐右肩晃處﹐飛出了一道紅
光﹐直迎向對方來劍﹗同時左手前揮﹐戴在她手腕上的一只玉鐲﹐同時脫手而出﹐幻為拷拷
大小的一圈青光﹐緊接著先發的那道紅光之後﹐直向當空杜鐵池所發的劍光迎去。
她雖然連出二寶﹐卻依然敵擋不住杜鐵池那口“七修仙劍”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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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紅出手的那道紅光﹐為其愛若性命﹐得其佟聖老魔所贈送的“紅蟒劍”﹐本具有相當
威力﹐無奈與杜鐵池這口七修仙劍一經比較起來﹐可就大是相形見絀。
紅白兩道奇光﹐一交接之下﹐耳聽得一陣極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眼看在強勢的白光力
絞之下﹐空中飄洒下大片的紅雨﹐方紅所發出的“紅蟒劍”立刻光華盡失﹐由空中直墜下來。
所幸適當其時﹐方紅所發出的第二件法寶“分拍□噯Α幣訝揮□希□較嘟喚又□攏□□
強敵擋著七修仙劍凌厲的下落之勢。
“九尾金蜂”方紅一來心痛飛劍破損﹐再者本身精力大耗﹐再加上斑斑前痛﹐一霎間真
是五內俱碎﹐傷心萬狀。
論及方紅﹐設若是現在即時覺悟﹐從速逃生﹐尚還有活命之機﹐無如她鬼迷心竅﹐色令
智昏﹐到了如此地步﹐兀自舍不下杜鐵池這個人﹐猶打算拼消耗一甲子的功力﹐施展本門
“千焰紅羅”大法﹐將對方連同林杏兒一並擒獲﹐分別發落。
這時一面分出“魔相圈”勉力迎戰著對方仙劍落勢﹐一面聚集內力﹐連同多年修為的本
命性火雙雙運結於丹田之內。
無如這門功力極耗精元﹐需要耗時頗多﹐才可如意施展﹐一時卻是急它不來。
當下趁此空檔﹐手指著當前的杜鐵池﹐淚流滿面地抽搐著出聲痛罵道﹕“好個無情無意
的小狗﹐我對你如此一片真心誠意﹐想不到你這個無情的東西﹐竟然會勾結女賊人﹐聯手與
我為敵﹐毀了我多年心血法寶﹐更把我住處夷為平地﹐害得我眼下……無處安身……小狗﹗
你要是還有一點人心﹐趕快收起了仙劍﹐隨我離開這里﹐與我遠走高飛﹐從今以後﹐我們結
為恩愛夫婦﹐包管你一世快活逍遙﹐要是你再不知好歹﹐就算我不忍下毒手殺害了你﹐只怕
佟教主一經找到了你﹐也是萬萬饒你不得﹗你這小狗﹐不過仗著有一口仙劍﹐有什麼了不
起﹐須知佟教主魔法無邊﹐天下無敵﹐你要是落在了他的手里﹐保管教你落得死無葬身之
地……小狗﹐我現在對你所說﹐可是句句實話﹐聽不聽可全在你了﹗”
一面說﹐一面流淚﹐稱得上“聲淚俱下”。
要說這個方紅﹐本來姿色不惡﹐由於對杜鐵池上來鐘情﹐動了真心﹐這番說話倒是發自
內心﹐毫無虛偽﹐一經觸發真情﹐加以傷心萬狀﹐一時淚下如雨﹐直如帶雨梨花﹐模樣更楚
楚動人﹐煞是可憐﹗杜鐵池對她雖然心存不恥﹐到底並無深仇大怨﹐加以先時手下無情﹐一
連毀了她法寶多件﹐心中氣已消了一半﹐這時見她饒是在如此情況下﹐對自己仍存眷念﹐心
中不免有些不忍。
當時聆聽之下﹐冷笑道﹕“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又豈能怪得了我﹖念在你尚非大
惡﹐我也不趕盡殺絕﹐我的事與你無干﹐就是佟教主找來﹐我也不怕﹐倒是你惹禍上門﹐只
怕姓佟的饒不過你﹐還不快快逃命去吧﹗”
一面說時﹐招手將空中飛劍收回。
方紅見狀也自招手﹐將先發的“分拍□噯Α筆棧兀□□玖骼岬姆奐眨□萊雋艘黃□θ□□
原來方紅見對方收回仙劍﹐只以為對方已被自己真情打動﹐心里好不高興﹗只是要聽從
杜鐵池所言﹐獨自離開﹐卻非她衷心所願。
當下有意作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面現淒迷道﹕“聽你這兩句話﹐雖然無情﹐倒也還
有一點良心……你說佟教主放不過我﹐倒也不假﹐只是……我還不是為了你這個冤家……只
要你肯答應與我一齊走﹐我馬上就走﹐從今以後﹐我一定不會負你﹐怎麼樣﹐我可就等你一
句話了﹗”
方紅一面說﹐一面暗施媚功﹐桃腮泛春﹐風目流轉﹐幾句話說得字字嬌柔﹐軟語盡溫﹐
無如杜鐵池心雖慈善﹐卻是定力極堅﹐尤其得悟“七修真人”石室秘功﹐拜飲靈石仙液之
後﹐無時無刻俱都在功力猛進恢復之中﹐方紅這番做作媚術﹐自是迷他不住。
這時見狀真是又怒又憐。當下嘆息一聲道﹕“方紅﹐你也算是修為有年之人﹐怎麼如此
自甘墮落﹐我真為你可憐一一”這幾句痛心責備的話﹐卻又被方紅誤為多情。原來方紅眼見
心上人情態改變﹐頗有迎合自己心意﹐照此發展﹐只要再施媚功﹐不難把對方說動﹐共宿雙
飛﹐一時心花怒放﹐竟然把眼前身處的危境﹐也拋諸腦後﹗
聆聽之下﹐她苦笑了笑﹐眼睛里淚光婆娑﹕“小冤家﹐你說這些話﹐可就沒有良心了﹐
哼一一你只當我方紅生來就是下賤麼﹖”
撇了一下嘴角﹐她嬌聲接道﹕“告訴你吧﹐這麼多年﹐我見過的人多了﹐卻從來就沒有
一個人能讓我動心的﹐就是──你……”
杜鐵池見對方越說越不像話﹐心知她會錯了意﹐正想發作﹐忽然心里一動﹐頓時將計就
計。
當下冷冷一笑﹐直視向方紅道﹕“你這番話騙得了別人﹐卻是騙不過我﹐既然口口聲聲
對我真心誠意﹐為什麼把我隨身寶物偷去不還﹐還有什麼好說的﹗”
方紅聽後先是一怔﹐繼而面綻春風。
“小冤家好一張利嘴──不是你提起來﹐我倒忘了﹐哼﹗”眼睛白著杜鐵池﹐嘴角似笑
又嗔地道﹕“原來你還記得這個﹐我當什麼了不起的事呢﹐你那件東西﹐雖然看上去像是很
有來頭﹐可是我也弄它不開﹐就是還給你也無所謂。”
說時輕移蓮步﹐走向一邊﹐打開石箱﹐將玉匣取到手上。
杜鐵池看時﹐正是自己所失之物﹐心里暗喜﹐表面卻不動聲色﹗
方紅一面注視著手里玉匣﹐一面頻頻打探著杜鐵池的表情﹐微哂道﹕“這里面是什麼要
緊的東西﹖”
杜鐵池冷冷一哼道﹕“你倒是還也不還﹖”
方紅妙目一轉﹐淺笑盈盈道﹕“還當然是要還給你﹐只是你可得要答應我一個條件﹐要
不然﹐哼──我就是拼著一死﹐也不把東西給你﹗”
杜鐵池聽她這麼說﹐心里不免暗自擔憂﹐其實對方的條件不問可知﹐他生平不擅說謊﹐
真要是對方說明了非要自己同她私奔﹐才肯將寶物發還﹐那可是大傷腦筋之事﹐否則寶物又
不能到手﹐這便如何是好﹗
方紅見他凝思不語﹐自忖得計。
“怎麼樣﹖”她哈哈地笑道﹕“只要你點點頭﹐答應與我結伴同行﹐永遠不再離開我﹐
我就把這東西還給你﹐要不然﹐哼──你就看著辦吧﹗”
一面說﹐她把手里白玉長匣﹐有意探出﹐在杜鐵池眼前晃一晃。
卻不意﹐就在這一霎﹐忽然面前人影一閃﹐一個女子口音道﹕“狗賤人﹐你拿過來吧﹗”
方紅聞聲還不知怎麼回事﹐只覺得手里一緊﹐那個白玉匣子已到了對方手里﹐驚慌中仔
細再看﹐卻發覺竟是林杏兒去而復返。
原來林杏兒方才借“五行遁法”﹐暫時避過一旁﹐因為心念杜鐵池救命之恩﹐心存報
答﹐不忍就此遠走﹐只在附近找了一套女裝穿在身上﹐又自悄悄潛回﹐於暗中注視一切﹐等
到方紅取出玉匣以此要挾杜鐵池就范之時﹐林杏兒才忍無可忍﹐一面隱身屏息﹐一面潛行至
方紅身後﹐伺機出手﹐將玉匣搶到了手上﹗
方紅發覺不妙時﹐已是不及。
是時林杏兒已現身而出﹐一面將玉匣拋與杜鐵池接住﹐同時回轉身子﹐拼著精力受損﹐
施出本門救命三招之一的“百花現蕊”﹐一口將舌尖咬碎﹐加以本身所練元氣丹息﹐一口噴
出。
這一手﹐設非是林杏兒心里憤惡對方到了極點﹐是萬萬不肯施展的﹐一經施展﹐果然功
力不同凡響﹗
活該方紅有此一刻﹐她自恃法力精湛﹐加以杏兒又是她昔日手下敗將﹐萬萬沒有想到對
方居然敢主動向自己出手﹐等到發覺出不妙時﹐卻是防躲不及。
只見一片血光之中﹐加雜著千百點飛星﹐沒頭帶臉的﹐直向方紅全身罩了下來。
方紅大吃一驚﹐猛可里想到了這種功力的厲害﹐急切間已是閃避不及﹐只得把雙手同時
抬起﹐護住面頰﹐免於毀容之災﹐饒是這樣﹐那片血雨金星已把她全身上下﹐連同一雙玉
手﹐射成了千百血孔﹐直痛得她慘叫一聲﹐就地一滾﹐化為一道碧火急遁而出。
杜鐵池寶物到手﹐尚不及向林杏兒多說﹐對方已拉住他道﹕“相公快逃﹗”
一面說﹐遂即施展出遁術﹐連同杜鐵池一並向地下遁出。杜鐵池想不到林杏兒一經回轉
人世後功力也一井恢復﹐更沒有想到她法力如此精湛﹐此刻隨著她初嘗“土遁”滋味﹐更覺
新鮮﹗
只見一蓬青□韉乃笮喂□□□□□送ㄌ逕舷擄□□。□諫釗氳揭桓魷嗟輩課恢□笏旒□
停住不動。妙在在那團青□韉墓□□□逯□攏□□瘓醯靡恍□□□啤7吹雇ㄌ邇□梗□玢□
三春清風。
杜鐵池見那梭形青光﹐載著二人﹐只是停住不動﹐便問杏兒道﹕“這是什麼地方﹖”
林杏兒表情卻並不輕松地道﹕“相公你有所不知﹐這百花教壇所在地﹐內外方圓百里﹐
都設有佟老魔厲害的禁制﹐只要稍有不慎就難免觸發……所以我們要特別小心﹗”
杜鐵池高興地道﹕“想不到你功力如此高強﹐居然能深入地底而行﹗”
林杏兒苦笑道﹕“這只不過是旁門左道的雕蟲小技而已﹐較之相公你所進身的金光大
道﹐真是相差得太遠了……父親在時常說我一生災難重重﹐要想成道﹐非得歷經四劫三兇不
可﹐唉﹐想起來可真是苦命人咧﹗”
杜鐵池還不曾好好打量過她﹐這時並排而立﹐加以空間狹小﹐不得不緊緊偎依﹐也就不
由自主地把她看了個清楚。
只見她瘦瘦的身材﹐細眉大眼﹐生得十分清秀﹐想是經過多年的靈肉分隔﹐耗損極大﹐
那張清瘦的臉上﹐尤其顯現著憔悴﹐也不知她臨時在哪里找到了一套衣裳﹐翠綠顏色的窄腰
長裙﹐雖是長裙﹐穿在她較常女為高的瘦軀上﹐仍然顯得有些短﹐因是露出半截小腿與一雙
白足﹐想是倉促間覓不著鞋子﹐兀自是赤著雙腳。
這時﹐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留神地向外察看著﹐雖然懷有回生再世的喜悅﹐卻又似為眼
前的一切含蓄著更多的隱憂﹗
杜鐵池三寶在身﹐膽力大壯﹐見狀不耐道﹕“姑娘你過於膽小了﹐難道地底下也設有禁
制不成麼﹖”林杏兒側過臉來打量了他一眼﹕“哼﹐聽相公這句話﹐就知道你還涉世不
深。”想是忽然覺出自己口氣的不對﹐立刻改口道﹕“對不起﹐我這麼說似乎對恩人你太不
客氣了﹗”
“不要緊﹗”杜鐵池道﹕“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如果經歷深﹐也不會上當被擒了。”
林杏兒怪不自然偏過頭﹐眨了一下大眼睛﹕“相公你別是在罵我吧﹖”
杜鐵池一笑不語。
林杏兒似笑又嗔地瞧著他﹐卻嘆口氣道﹕“說來可笑﹐相公你的大名﹐我還不知道呢﹐
老是相公相公的叫﹐也太不順嘴了﹗”
杜鐵池見她談吐氣質﹐斷定她前些所說的一切﹐皆是真實﹐自然是個好人家女兒﹐患難
相處﹐倍覺可親﹐當下也不隱瞞﹐遂將自己姓名以及出身大概告訴了她。
林杏兒聆聽之下﹐每現驚訝﹗
直到杜鐵池說完﹐她反倒低頭默默﹐不發一語﹐卻只是注視著自己那雙赤露的腳。
杜鐵池道﹕“姑娘你在想什麼﹖”
“哦﹗”林杏兒才像是忽然警覺過來﹐苦笑了一下﹕“沒什麼﹐我只是想到了我那個可
憐的父親﹗”
杜鐵池一怔道﹕“令尊﹖”
林杏兒臉上有些兒發紅﹐微微窘道﹕“聽了杜兄你剛才所說﹐我想那幾位久負盛名的仙
長前輩必然會來營救你脫困……我才想到如果……如果……”
杜鐵池立刻會意點頭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讓我代為請求這幾位仙長能夠順便把你父
親營救出來可是。”
林杏兒臉色微紅地垂下頭道﹕“我的這個請求﹐也許太過份了﹗”
杜鐵池道﹕“並不過份﹐你請放心﹐這件事我一定代你辦到就是了。”
林杏兒大為振奮道﹕“真的﹖”
杜鐵池道﹕“令尊遭遇聽來人神共憤﹐各位仙長如果知道豈能坐視不救﹐你大可放心﹐
這件事他們一定會全力以赴﹗”
林杏兒打量著他的臉﹐見他說得肯定﹐想到他為人剛正﹐當無玩笑之理﹐真要是那些正
派仙長肯出手相助父親脫困﹐父女團聚﹐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想到這里不禁大為振奮﹐心
里立刻充滿了希望﹐連連向杜鐵池稱謝不已。
杜鐵池苦笑道﹕“林姑娘你先不要謝我﹐倒是我們眼前只怕自身不保呢﹗”
林杏兒打起精神﹐向外注視一會﹐才道﹕“這里是百花教總壇所在之地﹐應該有很多埋
伏禁制才是﹐怎麼看不見呢﹗”
杜鐵池道﹐“既然這樣﹐就試著再走上一程﹐說不定還能脫困外出呢﹗”
林杏兒搖搖頭道﹕“恩兄你不知道﹐這方圓百里內外﹐有‘五極尊者’那五個老怪物負
責把守﹐慢說是我這一點能耐﹐就是我爹爹那麼高的功力﹐也絕難逃走﹐這是不可能的。”
“那眼前姑娘又怎麼打算﹖”
“我只是想暫時逃開方紅那個賤人的追蹤﹐”林杏兒道﹕“能夠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
來﹐不被那個老魔頭找到﹐以後再見機行事。”
忽然二人像是發覺了什麼聲音﹐杏兒仔細側耳向外面聽了聽﹐神色一變﹐道﹕“不好﹐
有人來了﹗”
說時﹐伸手向著身外護光指了一指﹐那幢梭形青光立時光華消失。
杜鐵池立時感覺到眼前一黑﹐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耳邊卻聽見林杏兒小聲說道﹕“千萬不要出聲音﹐也不要移動﹗”
說話之間﹐耳邊又響起了一片沙沙聲﹐想是彼此相隔甚遠﹐如非仔細辨聽﹐簡直不易辨
出。
杜鐵池這時已能適應眼前黑暗﹐再略定神﹐更能分辨眼前形象。遂即循著那片沙沙之聲
音來處﹐仔細觀察﹐果然為他看出了端倪。只見一幢黃色光浪﹐簇擁著一個寬袍大袖的黃衣
老人﹐蛇也似地一路向前行過來。
那老人貌相雖然由於隔離太遠﹐看不清楚﹐只是卻能看見一個大概的形樣﹕禿頂尖腮﹐
留有黃色虹髯﹐整個人身﹐看起來有如洞底蛇﹐水中鰻那般的靈巧﹐一路滑動游行過來。隨
著他前張的左右雙手﹐每一只手掌心里﹐都放射出粗細如兒臂的一道黃光﹐光華過處﹐身前
泥層有如頻舟之浪﹐紛紛向兩下迅速分展開來﹐老人乃得一路從容游動過來。
這一突然發現﹐不禁使得杜鐵池暗吃一驚﹐只是觀諸面前的林杏兒﹐卻仍似無睹模樣﹐
因為對方老人一路前行﹐頗有接近二人身前之勢。
杜鐵池乃自一驚﹐小聲道﹕“不好﹐他要過來了﹐我們還是避一避的好﹗”
林杏兒一面四下里望著﹐聞言道﹕“杜兄你莫非看見了什麼。”
杜鐵池手指黃衣老人來勢道﹕“在那邊﹗”
林杏兒順其手指處看了看﹐除了依稀可聞的那片沙沙聲外﹐仍然是毫無所見﹐不覺面現
驚疑﹗
杜鐵池亦驚道﹕“咦﹗難道你沒有看見﹖”
林杏兒搖搖頭。
杜鐵池道﹕“是一個穿黃衣服的老人呀﹗”
杏兒一驚道﹕“真的﹖什麼樣子﹐你看得清麼﹖”“禿頂﹐尖嘴﹐一臉黃胡子﹗”
杜鐵池遂即把對方模樣形容了一下﹐林杏兒聆聽之下也大吃一驚﹐道﹕“他朝我們這邊
過來了麼﹖”
杜鐵池道﹕“看樣子好像是來這個方向﹗”
林杏兒方要施展遁法﹐忽然搖搖頭道﹕“太遲了﹐如果我們現在走﹐一定會被他發覺﹐
還不如守在這里不動的好。”
杜鐵池小聲道﹕“你認識不認識這個人﹖”
林杏兒冷冷地道﹕“我想我認識他﹐雖然我現在沒有親眼看見他﹐不過聽恩兄這麼說﹐
那就一定不會錯了。”
“他是誰﹖”“‘黃履公’魯班﹗”杏兒一面聚神前注﹐“恩兄聽過這個人麼﹖”
杜鐵池搖搖頭道﹕“沒有。”
杏兒道﹕“現在他來了麼﹖”
杜鐵池搖搖頭。他雖然與杏兒嘴里對答﹐一雙眼睛卻始終注視著當前黃衣老人的動態。
林杏兒這才繼續道﹕“這個人就是我方才跟你說的‘五極尊者’之一。”微微一頓﹐她
遂即輕嘆一聲道﹕“真是不巧﹐不早不晚﹐單單在這個時候遇見他﹗”杜鐵池眸子眨也不眨
地前視著﹕“這個老人好似極精地遁之術﹐看來要比姑娘你精湛多了﹗”
“當然﹐”林杏兒道﹕“要不然他們五個人焉能配稱為五極尊者。杜恩兄﹐現在他在做
什麼﹖”
杜鐵池注目前視﹐即見那個黃衣老人這時已停止前進﹐一張赤紅臉上滿現憤容地四下觀
看著﹐一雙大手頻頻搓動著﹐忽然向外一揚﹐即見由其掌心里散發出大片火星。有如鐵匠打
鐵時冒出火星的那個樣子。
妙在這大片飛星一經脫離他雙手﹐即刻電閃星馳般向四下里飛馳而沒。
杜鐵池乃將所見﹐匆匆地說與杏兒知道。
林杏兒大驚道﹕“糟了﹗”話方出口﹐即見一粒飛星﹐陡地面臨眼前﹐記得方自黃衣老
人手指彈出時﹐不過是小小一點﹐現在卻大為暴漲﹐變得拷拷般大小﹐黃光閃燦﹐刺目難開。
說時遲﹐那時快。
等到杜鐵池二人眼看著這枚飛星已面臨著頭的一霎那﹐猛可里這團烈焰﹐卻似忽然遇見
了什麼吸力般﹐倏地向側方彈出﹐帶著一片火光﹐嘯然有聲地滑了出去。
二人情不自禁地隨著火團去處引目顧盼﹗
卻見火團飛墜之處﹐陡地現出了一個頭戴金冠的瘦長清瘦道人。
道人的現身﹐竟似與那團火焰落下時刻不差先後﹐這情景只看得杜林二人不勝驚詫。他
們竟然會不知道﹐就在身側左右﹐會藏著另外一個人。
道人身著黑袍﹐想是在此已掩藏了有些時候﹐此刻為對方那個黃衣老人逼逼得不得不露
出身形抑或是別有用心﹐不得而知。
這時﹐就見他隨著現出的身形﹐右手大袖乍然一揮﹐已把飛臨面前的那團火球收入袖內。
緊接著哈哈大笑道﹕“老小子真有你一手﹐我要是再不現身﹐看你這張老臉往哪里放﹗
居然連本身‘命火’也施了出來﹐真有你的﹗”
一面說時﹐這個瘦削的黑袍道人身形閃了閃﹐已向側前方閃出十丈開外﹐不偏不倚地正
好站在杜鐵池身前丈許內外。
隨著這人的現身﹐當前那個黃衣老人也已挾帶著大片黃光﹐自正面擁到﹐在距離黑袍道
人約五六丈處驀地定身站住。
原來杜鐵池自服食“靈石仙乳”之後﹐在其本身已具“脫胎化骨”之妙﹐耳目之聰明﹐
更非一般修道人所能望其項背﹐這正是何以先前他所能見而林杏兒不能見的緣故。
這時﹐俟到黃衣老人隨著黑袍道人現身面前時﹐由於雙方距離大為接近﹐林杏兒也能清
晰地看清一切﹐不禁大為緊張。
“啊﹗”她大驚失色地在杜鐵池耳邊道﹕“果然是他﹐‘黃履公’魯班﹐我們快走﹗”
杜鐵池拉住她道﹕“且慢。”
林杏兒急道﹕“恩兄還不快走﹐要是被他發現﹐我們可就走不成了﹗”
杜鐵池還不及說話﹐眼看二老似已起了爭執。
只見“黃履公”魯班一臉怒容地指著當面那個黑袍道人道﹕“你是什麼人﹖竟然敢擅入
百花教禁地﹐連破老夫五道關隘﹐嘿嘿﹗今天要是你說不出一個名堂來﹐我要你死無葬身之
地﹐形神俱滅﹗”
“黃履公”魯班說這些話時﹐一張臉漲得其紅如血﹐臉上一圈絡腮胡子﹐更似刺蝟似地
炸張開來﹐深深凹在眶子里的一雙鷹眼﹐含蓄著無比的凌怒﹐大有一發不可收拾氣概。
偏偏那黑袍道人在對方一番盛怒指責之下﹐並不生氣﹐反倒現出一番嘻笑玩世不恭的形
態。
“老禿子說話也不害臊﹗”這個道人笑嘻嘻地道﹕“就憑你這兩手三腳貓的把戲﹐還想
難得了我老人家﹖要不是我怕別人代我受過﹐自願現身﹐你那點鬼火星子豈能奈我何﹖”杜
鐵池立時心里一動﹐黑袍道人嘴里更不停止﹐繼續接下去道﹕“我老人家原在十萬八千里以
外﹐哥兒七個平日養尊處優﹐哪里有心情來管你們的閒事﹐只因為有位遠道的後進朋友上
門﹐指明了要我們幫他這個忙﹐我們七個別瞧著平常不大愛答理人﹐可是私下里還是心最
軟﹐再加上這位朋友指出了我們平日最敬重﹐已經飛升的老朋友七修道人的招牌來﹐說是他
老人家的徒弟﹐竟然會被你們這里一個賤女人給擄了去﹐我們哥兒七個這才嚇了一跳﹐茲事
體大﹐再在家里納福不動可是不行了﹐是我自告奮勇﹐先打頭陣﹐來到這百花教看上一看﹐
沒有想到﹐嘿嘿﹐佟聖這個老兒還真像這麼回事似的﹐居然把這地方百里內外看成了他百花
教的私產﹐上上下下布置了百十道禁制埋伏﹐要不是我老人家一向里偷雞摸狗慣了﹐生平是
最愛鑽摸小路﹐還真著了他的道兒呢﹗”
黑袍道人一口氣說到這里﹐仰天打了個哈哈﹐明看見對方直眉豎眼﹐氣急敗壞的神態﹐
偏偏就不給他說話之機﹐頓時又接了下去。
“哪里想到﹐上面不安全﹐下面也不安全。”老道人直著一雙黑少白多的眼珠子道﹕
“居然入士十丈﹐還有這麼多名堂﹐是我細細察看的結果﹐才發覺到﹐設非是你這個老禿子
與南極的‘青石客’﹐別人誰也沒有這個能耐﹐就是有﹐誰也不會想到在地底下搞這些把
戲﹐那‘青石客’為人正直﹐又遠在南極﹐當然不會無聊到來這里捧佟老兒的臭腿﹐只有你
這個禿子﹐連同你那結伙的幾個兄弟﹐都是一樣的貨色﹐天生的下賤﹐骨頭軟﹐沒出息﹐好
好的自己日子不過﹐竟然會到這里聽人家使喚﹐給人家當起看門狗來了﹗”
話還未完﹐“黃履公”魯班早已氣得全身發抖﹐怒叱一聲﹐雙手同時遞出﹐由其一雙掌
心里﹐發出了黃澄澄的兩道光華﹐直向黑袍道人身上飛卷過去。
黑袍道人臉上兀自帶著嘻笑﹐見狀卻是並不慌忙﹐雙手一分﹐極其自然地已把來犯的兩
道黃光一左一右同時抓在了手上。
“黃履公”魯班見狀怔了一怔。
黑袍道人一任那兩道黃光在抓握中掙扎跳動﹐卻是理也不理﹐一面笑嘻嘻地接下去道﹕
“你別急﹐等我老人家把話說完﹐你這老禿子再玩你這兩手三腳貓﹐也還不遲。”
“黃履公”魯班鼻子里哼了一聲﹐一張臉漲得赤紅﹐他雖是表面倔強﹐心里卻是有數﹐
知道今天遇見了厲害的對頭。
對方黑袍道人﹐雖然並沒有報出名號﹐可是由他方才談話的口鳳里﹐魯班卻已大體猜出
了道人的來歷﹐一時大為震驚﹐只得耐下性子來﹐倒要聽聽他說些什麼。
黑袍道人嘿嘿一笑﹐又接下去道﹕“我老人家本心是想不驚動佟老兒﹐只私下里到他這
百花教里逛上一逛﹐看看那位朋友所說的是否實情﹐然後再決定一切﹐哪里想到一下來就碰
見了你設的這些鬼門道﹐是我一時火起把它們給破了﹐想不到你這個老禿子不思自我檢討﹐
反倒窮追不舍﹐居然還想跟我老人家過不去﹐哼哼﹗別看你平常吹胡子瞪眼﹐像那麼回事似
的﹐今天碰在了我老頭子手里﹐管保你討不了什麼好來。你要是識相就趕快撥頭遠走﹐我老
人家也不難為你﹐要是你自恃有些能耐﹐一心跟我為敵﹐哼哼……你可是吃不了兜著走﹐我
的話已說完﹐好歹你就看著辦吧﹗”
說到最後﹐他身子後退松手﹐掌中那兩道黃光﹐立刻電閃般為魯班收回。
“黃履公”魯班雖知遇見了厲害的對頭﹐只是他為人托大﹐加以輩份頗高﹐一般仙道朋
友﹐無論正邪見面都有一番尊重﹐哪里會料到竟然被人如此當面侮辱﹐真是“是可忍﹐孰不
可忍﹗”好歹也要讓對方嘗嘗厲害再說。
惡念猝生﹐強壓心頭﹐臉上情不自禁地帶起了一片陰森。
“難為閣下也是修道中人﹐居然如此口下無德﹗”魯班冷笑一聲道﹕“佟教主敬重我們
兄弟﹐待若上賓﹐並且有恩於我等﹐所謂受人點水之恩﹐當報以湧泉﹐說不得要為他盡上一
些人情﹐這是我們自家的私事﹐又何勞道長你多管閒事。聽閣下口氣﹐莫非道兄你是來自西
昆侖的七子之一﹖倒是失敬了﹗”
黑袍道人呵呵一笑道﹕“老禿子你少跟我來這一套咬文嚼字﹐其實你心里想的是什麼我
清楚得很。不錯﹐我老人家正是西昆侖山來的﹐至於什麼七子八子的﹐那是別人亂加給我們
的渾號﹐怎麼樣﹐是和是戰﹐可就等著你一句話了﹗”
一旁的杜鐵池這時聽對方現出了名號﹐不禁又驚又喜﹗這才知道來人竟是久負盛名﹐隱
居西昆侖﹐長久以來鮮問局外事的“昆侖七子”之一﹗聽他口氣﹐分明是因為自己的被擒﹐
有人上門去求助他們﹐他七人因為昔年與“七修真人”交非泛泛﹐是以破格才管了這件閒
事﹐看來昆侖七子似已出動﹐百花教主佟聖亦為當今魔教數一數二的高手﹐自非軟弱無能之
輩﹐況且目下更有“五極尊者”助陣﹐雙方勢將要引起一場大戰﹐追其因卻是因為自己而
起……杜鐵池這麼一想﹐真有說不出的一番感受。
杜鐵池這里心念神馳的當兒﹐現場的“黃履公”魯班與昆侖七子之一的黑袍道人﹐已大
有“劍拔弩張”之勢﹐顯然是“黃履公”魯班被對方盛勢凌人的神態﹐逼得難以下台。
當下這個老頭兒﹐在聽過對方黑袍道人一番話後﹐一雙八字眉赫地向兩旁一分﹐冷森森
地點點頭道﹕“很好。道長既然非要逼著老夫出手﹐說不得要向閣下討教討教﹐領些見識﹗”
嘴里一面說著﹐雙手再次連連搓動不已。
不要小看了他這個動作﹐就在他雙手連連搓動之下﹐只聽見一片隆隆聲響﹐整個地底﹐
都起了一陣劇烈的搖動﹐有似地陷土崩之先兆﹗
黑袍道人鼻子里哼了一聲道﹕“老禿子﹐我看你只不過就是這番伎倆罷了。”一面說﹐
小指微彈﹐即由其彎曲折卷有如寶塔狀的長長指甲里﹐飛射出一點藍色火星。
藍色火星﹐一經彈出﹐先是暴漲數倍﹐變為人頭般大小﹐升在他當頭之上﹐緊接著
“轟”的一聲爆炸開來﹐化為數千百縷細若珠網狀的游絲﹐傾身直下﹐將他全身上下緊緊罩
住。也就在這一霎間﹐“黃履公”魯班也已發動了攻勢﹐霍地見他把搓動的雙手向外一揚﹐
耳際聽得“霹靂”一聲雷震﹐地層里一連滾出了十數個拷拷大小的圓球﹐由四面八方同時向
黑袍道人身上滾了過去。
一時間﹐霹靂連聲。
在杜鐵池眼中﹐那十數個火球﹐每一個都具有無比的威力﹐一一撞向黑袍道人護身的藍
色光圈處﹐一經接觸﹐遂即爆炸開來﹐激發起滾滾黃土﹐看過去就像是大股山洪爆發模樣﹐
杜林二人雖是距離甚遠﹐亦被那猛烈的爆炸威勢所波及﹐只仿佛所立身的地底﹐亦將為之陷
塌開來﹐那種景象真是嚇煞人也﹗
然而﹐盡管如此聲勢﹐觀之現場的黑袍道人﹐卻並未現出絲毫驚慌神態。他仍然站立在
那薄薄的藍光之下。一任眼前爆炸聲勢猛厲驚人﹐他那瘦削的身子﹐卻是始終直挺不搖﹗
有好幾次劇烈的爆炸之後﹐現場彌漫著滾滾黃流﹐烈焰赤火都像是已把他吞噬了﹐然
而﹐烈焰消失之後﹐現場所屹立的他卻是穩如山岳﹐絲毫不曾移動。
杜鐵池這才知道﹐身為七子之一的眼前這個黑袍道人﹐果然非比尋常﹐看來“黃履公”
魯班在此人身上絕難討得了什麼好來。
一連串驚天動地爆炸之後﹐現場暫時回復了平靜。
身處在那淺藍色的透明光罩里的黑袍道人﹐臉上仍然是玩世不恭地笑著。
“怎麼樣﹐老禿子﹗”他笑嘻嘻地向著當前的黃履公魯班道﹕“你可服氣了﹖還有什麼
手段你就快點施展吧﹗”
“黃履公”魯班當然知道對方的來頭﹐只是卻想不到他遠比自己所想象的還要厲害得
多﹗即以方才那些爆炸的“戊土神雷”而論﹐每一個都聚結著他本身苦練經年的“內丹元
氣”﹐再加以自己百十年所吸收地底的“元磁菁力”﹐其威力當是可想而知﹐修道尋常人﹐
只要吃上一個﹐也只怕魂飛魄散﹐炸為飛灰﹐而對方在一連串爆炸之後﹐居然像是無事人兒
一般。
魯班心里略一盤算﹐冷笑著道﹕“閣下果然厲害﹐由閣下出手可以看出﹐尊駕大概就是
人稱‘墨雲子’蓋空的蓋真人了。”
黑袍道人呵呵笑道﹕“難得你老禿子﹐居然還認得我﹐既然認出了我﹐當然知道我姓蓋
的騾子脾氣﹐不打則已﹐出了手就得分個高下輸贏﹐老禿子﹐我知道這些年你功力大非等
閒﹐你心里未必服氣﹐來吧﹐我接著你的就是了﹗”
“黃履公”魯班既然猜出了他的名姓﹐當然知道他生具的怪異個性。
其實魯班為人較之“墨雲子”相去不多﹐生就的倔強脾氣﹐再加以肚量狹窄﹐睚眥必
報﹐以眼前情形論﹐即使“墨雲子”蓋空能夠放得過他﹐他也絕不與對方干休﹐只是權衡眼
前情形﹐不得不虛與委蛇而已。表面上與對方對答﹐暗中卻施展出他們“五極尊者”神秘的
“傳神心針”﹐給其他四人一個警戒性的暗示。
現在他大可放手與對方一搏﹐即使不勝﹐俟到其他四人來到﹐以“五極尊者”聯手之
力﹐還怕了他“墨雲子”蓋空一人不成。
心里這麼想著﹐魯班越加沉著鎮定﹐冷笑道﹕“蓋空﹐你不過出道早了幾天而已﹐干什
麼擺出一副目空四海的姿態﹐難道我還真的怕了你不成﹗”
一面說時﹐右肩晃了晃﹐即由其肩頭發出了匹練似的一道青光﹐直向“墨雲子”蓋空當
頭卷了過去。
蓋空鼻子里哼了一聲﹐手拍右脅﹐發出了一道墨綠色光華﹐黑青二光甫一交接﹐頓時如
神龍交尾般地纏在了一團﹐地底交鋒﹐較之平地自是景像不同﹐隨著黑青兩道光華轉動糾纏
之處﹐方丈黃土泥沙也似大片飛蝗直向四下里飛濺開來﹐激烈處﹐真有翻江倒海之勢﹐真是
觸目驚心﹗
杜鐵池與林杏兒遠踞一隅﹐打量著這番斗勢﹐直看得瞠目結舌﹐幾乎忘了當前立場。
猛可里﹐只聽得“黃履公”魯班一聲怒嘯﹐左手向著背後所背的一個朱紅葫蘆指了一
指﹐一道紅光﹐怪蟒似地由葫蘆嘴竄出來﹐隨即變為一大片紅色光海﹐迅速地四下里蔓延開
來。緊接著便有一陣尖銳的啾啾之聲出自葫蘆﹐頓時萬點金星﹐狂噴而出。一經脫離葫蘆﹐
“轟”然作響﹐幕大席地直向當前百千丈方圓內外湧飛過來﹗
杜鐵池心方一驚﹐林杏兒也覺出了不妙﹐道﹕“快走。”
急切間施展地遁之術﹐催動起先時梭形青光﹐無奈“黃履公”魯班早已行法將地底所有
禁制發動──其中最厲害的無過於地心元磁真力所布置成的二十四個吸口﹗平常萬難體會﹐
設若觸及﹐便見其猛烈之勢﹗
林杏兒哪里識得厲害﹐當下只顧心急逃開正面攻勢﹐卻不知驚惶中偏偏出了差錯﹐其時
正當“黃履公”發動禁法不久﹐而其逃向又正好距離該“元磁真力”吸口之一不遠﹗雙方猝
然遭遇之下﹐林杏兒所催動的梭形遁光﹐頓時前進不得﹐先是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顫抖﹐緊接
著已現出緩緩前移之勢。
林杏兒見狀嚇得花容失色﹐一時手足失措﹗
杜鐵池驚慌中亦發覺出了不妙﹐卻又不知怎麼是好。緊迫力狀之一霎﹐陡然間眼前藍光
閃爍﹐有如水晶簾幔一般地落下了一層光影﹐卻將那凌厲的吸引之力隔絕開來。緊接著那片
透明﹐活似藍水晶般的薄薄幌簾﹐有如席子般地倒卷了過來﹐將杜林二人緊緊包住﹐也就在
此同時﹐空中啾啾之聲忽然大作﹐只見發自“黃履公”背後葫蘆中的萬點金星﹐已然大片簇
湧過來。只聽得一陣“砰﹗砰”聲響﹐像是附瘡之蠅般﹐紛紛貼粘在那藍色的晶罩之上。
杜、林二人近處觀看﹐看得十分清楚﹗這才知道敢情那些附在藍色晶罩上的大片金星﹐
原來竟是生有雙翅的金色蝗蟲﹐每一只都約有三四寸長短﹐通體上下一色金黃﹐宛若黃金所
鑄﹐而兩張鉗形張開得異常寬闊的利齒﹐卻是其色純白。
只聽得一陣沙沙聲響﹐敢情這些金色蝗蟲﹐紛紛都在啃吃著那層藍色的晶幕﹐藍色晶
幕﹐雖然看來薄薄的一層﹐只是卻耐啃磨﹐暫時似無破穿之慮。
杜鐵池心里這才稍安﹐偶然抬目注意到那個黑袍道人所遭遇的情形正是與自己二人一般
模樣﹐就是他護身的那團藍色罩形光圈﹐也與自己一般無二﹐二人這才明白﹐原來是對方出
手援助﹐心里不勝感激。
“黃履公”魯班之出手﹐原是為對付黑袍道人“墨雲子”的﹐卻沒有料到竟然兼顧了
杜、林二人﹐逼得二人現出了身形﹐倒是事出意外。
當下只見他面色一沉﹐冷森森地笑道﹕“這倒是巧得很﹐想不到還有兩位年輕的朋
友﹗”他遠遠怒視杜林二人道﹕“你們兩個是哪里來的﹖如此行蹤詭祟﹐還不照實說來﹐一
字虛假﹐叫你們來得回不得﹗”
杜鐵池見身形敗露﹐卻也無計可施﹐好在破月三寶俱已得回﹐說不得只好放手與對方一
拼﹐聆聽之下正待反唇相譏。卻聽得一旁的“墨雲子”蓋空﹐忽然怪笑了一聲道﹕“老禿子
大言不慚﹐憑你這點能耐﹐又能奈何得了誰﹖你以為對方年紀小就好欺侮﹐那可就大錯特錯
了﹐不相信你就試試﹐管叫你灰頭土臉﹗”
“黃履公”魯班心里對“墨雲子”蓋空多少還存有些忌諱﹐現在難得對方競把方向指向
眼前少年男女二人﹐不禁正中下懷﹐正好拿對方兩個少年顯顯身手﹐一出胸中惡氣。
心念一轉﹐遂即運施智靈充具雙目﹐向著對方男女二人看去。
首先他眼光接觸到林杏兒﹐覺出對方雖然看來像是有些道基﹐卻是一副“形神俱疲”的
表情﹐像是久經滄桑﹐飽受暴虐的一個姑娘﹐並沒有什麼出奇之處。當下眸子轉動﹐再移向
杏兒身邊的杜鐵池﹐不待細看﹐心頭大大地震動了一下。
正所謂“慧眼識英雄”﹐以“黃履公”魯班之道力﹐自不難一眼即看出對方的根基﹐他
修行多年﹐一生稱得上閱人多矣﹗然而還沒有一個人能使他在一眼觀察之下﹐竟然會在內心
激起如此軒然大波﹗
呈現在他眼前的這個杜鐵池竟然是那麼玉質冰潔﹐仙風道骨﹐全身上下渾金噗玉﹐神采
內蘊﹐分明金仙大道中極流人物﹐其卓然高立足使自己修道多年之人﹐愧之與其並立。
一驚之下﹐“黃履公”魯班出了一身冷汗﹐然而﹐當他再運施智光﹐第二次向對方少年
臉上注視時﹐固然前狀依舊﹐妙在對方少年面頰印堂間﹐卻又隱現著幾分稚氣與未開的智
靈。幾方中和那印象便難以統一歸納。這倒是他畢生僅見的一個人咧﹗
有了這番難以持平的沖突觀念﹐“黃履公”魯班便礙於出手﹐面色亦見深沉。
帶著三分驚異﹐七分沉著的語氣﹐他冷冷地注視著杜鐵池道﹕“這位道友法號怎麼稱﹐
恕老夫眼生﹐一時難以認出。”
杜鐵池見對方忽然改變了語氣﹐便也以禮相待﹐當下雙手抱拳道﹕“在下杜鐵池﹐入道
不久﹐只因一時不慎為貴教門下所擒﹐幸而脫困。”微微一頓﹐他遂即介紹身邊的林杏兒
道﹕“這位林杏兒姑娘﹐可憐她生魂被禁多年﹐如非我仗義搭救﹐尚不知還要受多少煉魂之
苦﹐沉淪到何年月﹖百花教雖不是名門正派﹐亦應有其莊嚴正直一面﹐竟然縱容門下如此胡
作非為﹐閣下身為百花教當事長老之人﹐對於這件事又將如何解釋﹖在下倒要洗耳恭聽了﹗”
話聲方住﹐即聽得一旁的“墨雲子”蓋空﹐一聲朗笑道﹕“說得好﹐老禿子﹐饒是你活
了一大把子年歲﹐我看你怎麼占這個理字﹖”
“黃履公”魯班冷笑一聲道﹕“百花教門下犯規之事﹐自有教主佟聖擔當﹐老夫等五人
職不在此﹐小道友如以此見責﹐老夫實不便接受﹐倒是你二人擅入老夫禁地﹐壞我禁制﹐卻
要還個公道﹐否則﹐哼哼﹗說不得要留下你二人﹐聽候佟道友發落了﹗”
杜鐵池看了一旁的“墨雲子”一眼﹐見他面現出微笑﹐仿佛沒事人兒一樣﹐一派置身事
外的表情﹐反過來說﹐這亦正是鼓勵自己向對方出手的表情﹗心里不禁暗自盤算著如何向對
方出手。
就在他們彼此對答之際﹐只聽見那沙沙聲響﹐幾乎是已經迫近身邊。杜鐵池霍然發覺
到﹐敢情身外那層淡藍色晶簾﹐在千百金蝗全力啃噬之下﹐越加地顯得其薄如紙﹐看起來簡
直是吹彈可破。杜鐵池心里不由大吃一驚﹗同時間﹐身邊卻響起了“墨雲子”蓋空的聲音
道﹕“小友你還等什麼﹐非要我當面出手﹐你才肯施用懷中寶鏡不成﹗”
一言提醒夢中人﹗
杜鐵池原本也正自在盤算著﹐不知該施展什麼法寶才較合適﹐此刻被對方這麼一提﹐頓
時心中領會﹐當下探手入懷﹐摸到了那面破月仙鏡﹗
也就在他手指方及觸到了那面“破月仙鏡”的一霎﹐眼前藍光閃得一閃﹐面前的藍色晶
幕忽地消逝無蹤。
與此幾乎是同時之間﹐杜鐵池的手指已按在了鏡面上的按鈕之上。
前文曾經交待過﹐這面“破月仙鏡”上設有“紅、黃、藍、紫”四色按鈕﹐即為控制無
尚仙法“水、火、風、雷”之關鍵﹗
這時杜鐵池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隨便一按﹐無巧不巧卻正好按在了顯示“火”威力的
紅色按鈕之上。登時﹐只聽見身邊轟然大響了一聲﹐同時里面前紅光大盛﹐大片紅光有如血
海般地自鏡面上爆發而出﹐不偏不倚正好與當面飛來的萬點金蝗迎在了一塊﹐一片嗡嗡聲響
中﹐冒起了大股黃煙﹐頓時把金蝗消滅了個干淨。
“黃履公”魯班方見鏡上紅光的一霎﹐已識得厲害﹐大驚之下﹐手拍葫蘆﹐將所發出的
異蟲金蝗收回﹐無奈對方來勢過於神速﹐只不過收回全數的三分之一﹐其他尚余的三分之二
連掉頭都來不及﹐被當前的火焰紅光迎個正著﹐全數燒為飛灰﹗
原來這些看來通體金色的異蟲﹐乃是產自雲貴十萬大山地底深處的一種名喚“金蛭”類
蝗而實非蝗類的異蟲﹐由於此類異蟲吸本地底元磁之力而生﹐平素即以地底盛產的金色礦砂
石為食﹐故而通體赤金﹐齒利如鋼。“黃履公”魯班無意間發現﹐如獲至寶﹐他久處地底﹐
深知各類地底生物天性﹐這類“金蛭”經他收養後﹐日夕食以金砂不算﹐另外每隔時日﹐更
遠走天郊﹐以生苗群獸血肉以饗﹐復以人獸魂靈滲合以浴其靈﹐如此日久天長﹐經年累月下
來﹐乃為至猛至厲﹐無堅不摧﹗
“黃履公”魯班既然在上面花費了如此多心神﹐自是愛之如性命。
又以這類異蟲﹐自為“黃履公”養成了生食肉血的劣習之後﹐早已食髓知味﹐一經放出
非食對方血肉﹐絕不自回﹐這也正是此次被殲的主要原因。
且說“黃履公”魯班眼見著平素愛如性命的異蟲﹐竟然幾乎全數傾滅於對方舉手之間﹐
當時真個痛穿心肺﹐然而眼前﹐簡直連給他傷心的機會都沒有。
但聽得頭頂上一陣呼呼聲﹐發自對方鏡面﹐那如雲似海的大片紅光已然迎面覆罩了過來。
雙方雖然還距離甚遠﹐“黃履公”魯班已然感覺出那種炙膚枯髓的爆烈奇熱。
魯班雖然出身異教﹐但畢竟修煉多年﹐見多識廣﹐方才他初見杜鐵池手捫鏡面﹐因見對
方鏡式古雅﹐狀如新月﹐仿佛從哪里聽說過﹐為某前輩仙人所有﹐不及細想﹐對方已然發
難﹐這時一經接觸﹐感覺到鏡面紅光所散出的奇熱﹐頓時悟出了乃古仙人“破月神君”所留
下的“破月三寶”之一的“破月仙鏡”﹗這一驚只把他嚇了個魂飛魄散﹐心里念著不好﹐陡
地一個倒折﹐施展出平生最傑出的“地遁”之術﹐化為一陣黃煙﹐甫自向身側泥層一偎﹐頓
時蹤影全無。
自然﹐若論“黃履公”魯班之功力﹐絕不致一上來就臨陣逃脫﹐只是他眼見對方法寶厲
害﹐自己雖然並非不可抵擋﹐只是一來他此番臨陣﹐事先並無准備﹐有幾件厲害法寶俱都不
在身邊﹐二來他眼見杜鐵池一個少年一出手之間﹐已是如此可觀﹐大敵“墨雲子”尚在一旁
壁觀﹐必要時定然出手向自己發難﹐自己雖已發出呼救信號﹐奈何尚不見同伴來到﹐如此耗
下去吃虧當然是自己。有了以上兩番見識﹐“黃履公”魯班才興起轉移陣地的念頭。
這一手﹐倒是在場各人都不曾料到。
“黃履公”魯班為海內外最精地底之術之兩名健者之一(另一人是南極的“青石
君”)﹐自然精於各式地遁之術﹐以眼前化煙行身法而論﹐只怕當今天下還找不到第二個人﹗
“墨雲子”蓋空一聲大笑道﹕“老禿子你還想跑麼﹖”大袖拂處﹐已先幻為大片黑雲﹐
緊躡著“黃履公”魯班之後疾追而逝。
杜鐵池本能地亦發動劍遁﹐配合著手持的寶劍﹐連同身旁的林杏兒﹐一同向外遁出。
這番追逐之勢﹐倒也個別。
就在杜鐵池手上鏡光﹐江海倒瀉地追逐之下﹐“黃履公”魯班所幻化的那陣黃煙已然向
地面升起。
於是追逐的現場乃由地下而移向地面空中。“黃履公”魯班身形一經遁出﹐即化為大片
黃光騰空直起﹐緊接著的卻是杜鐵池與林杏兒兩道劍光﹐至於走在前面的“墨雲子”蓋空﹐
卻反倒沒有看見他的蹤影。
杜鐵池手持“破月仙鏡”﹐鏡上紅光暴長百數十丈﹐看上去簡直像是一條大火龍﹐疾若
電光星馳地緊躡著“黃履公”魯班窮追不舍。魯班想是自忖難以逃開﹐加上心中的一腔憤
恨﹐絕計不再逃奔。
面前巧逢一座石峰﹐魯班認得乃是“百花教”教主佟聖平素練功的五座石府之一﹐正可
以此與對方對壘﹐不愁佟聖裝聾作啞﹐不出面應敵。
“黃履公”魯班心中一經念及﹐頓時化為旋光一縷﹐往峰上墜去。
杜鐵池手中鏡光幾自爆瀉如虹﹐陡地化為大片火海﹐沒頭戴頂地直向“黃履公”魯班頭
上壓下去﹐他與林杏兒於此同時﹐也雙雙墜落峰上。
前落的“黃履公”魯班早已憤怒難忍﹐身子一經下落﹐嘴里怒叱一聲﹐倏地回身現掌﹐
自其掌心里發出了大片黃光﹐由下面上猛兜過去﹐乃與空中鏡光迎在了一團﹐一時風聚雲湧
般地推拖一團﹗
“黃履公”因知對方厲害﹐自己幾件厲害的法寶﹐又不在身上﹐無奈情急之下﹐這才施
展出他苦練經年“本命離合神光”﹐拼著耗損一些元氣﹐先抵擋一陣再說。無奈對方“破月
仙鏡”所出鏡光實在難以匹敵﹐雙方乍一接觸﹐“黃履公”即覺出一陣心血翻湧﹐大有難以
匹敵之勢﹐然而眼前情勢卻又萬不容他臨陣退縮﹐只得拼死苦撐下去。
空中紅黃兩色光海略一推拉﹐耳聽得陣陣焦爆嗤啦之聲﹐發自“黃履公”手掌的黃色光
海﹐立刻消滅了不少。可笑“黃履公”一世魔君﹐向來是目高於頂﹐一般同道只聞其名﹐已
為其威勢所震﹐像今日此刻所遭受的這般窘態﹐老實說確是前所未見。面對著一天火海﹐他
所發出的“本命離合神光”實已難與匹敵﹐驚怒急嚇之下﹐一張胡子臉變成了豬肝顏色﹐黃
豆大小的汗珠﹐一顆顆由他臉上涔涔落下﹐觀諸眼前景像﹐無疑是危險到了極點﹗
忽然﹐一聲陰森的冷笑傳自石峰﹐緊接著自石峰頂兒尖上﹐匹練似地暴射出一道白光。
這道白光一經射出﹐頓時暴長數十倍﹐神龍戲空般地一個急速盤轉﹐已把空中大片火海
盤繞其中。緊接著面前石峰正壁﹐忽然敞開了兩扇石門。
這番情景﹐倒是杜鐵池未曾料及﹐不禁吃了一驚。於此同時﹐自從石峰頂上暴射出那道
白光與鏡光乍一遭遇之後﹐他手中所持有的寶鏡﹐忽然就像猝加了千斤的巨大力道﹐簡直難
以把持。
其實杜鐵池手中破月仙鏡﹐堪稱妙用無窮﹐法力至廣﹐只因他新得至寶尚還不夠熟練﹐
才會臨急失策。這時他在猝然所遭遇的巨大力道之下﹐手中寶鏡簡直難以把持﹐眼看著即將
脫手跌落﹐倒是林杏兒旁觀者清﹐忽然伸手﹐在鏡面上另一藍色按鈕上按了一下。
登時間大片藍光由鏡面上暴伸而出﹐先發的紅色光海便長鯨吸水般地閃回不見了。代之
而起的大片藍光﹐浩浩蕩蕩呈現當空﹐有如一天碧海﹐其聲勢較諸先時紅色焰海﹐又是另一
番景像﹐給人以無限冰寒之感。
說也奇怪﹐就在杜鐵池手中鏡光由紅轉藍的一望間﹐那道由石峰頂巔所發出的白光驀地
暴縮而回﹐緊接著一大片五色霞光由峰內興起﹐猶如一扇極大的垂掛在敞開的石門正前。
前文曾交待過﹐杜鐵池手中仙鏡的四色按鈕乃分別具有“水、火、風、雷’﹐四種不同
的效果。這一次藍色按鈕所顯示的藍色光海﹐正是作用在水﹐那一望無際的藍色波光不啻正
是一片汪洋大海。
面臨著一片汪洋大海的傾覆﹐哪一個又能無動於衷﹖然而對面現身的敵人﹐卻表現出出
奇的鎮定。
先前﹐就在石峰正壁敞開的兩扇石門之後﹐耳聽得一陣錚琮琴瑟聲響﹐接著即有兩行身
著白色閃光長衣少年男女﹐向分左右姍姍自內步出。這兩列白衣少年男女﹐看上去約莫在二
十左右﹐生得異常俊秀﹐每人非但所著衣式色澤一致﹐即連模樣兒看上也相差不多。
左男右女。
男的每人頭上都戴著一頂高纓方冠﹐卻在各冠正前方有一枚孩兒紅的寶石結子﹐各人背
後都斜佩著一口無鞘長劍﹐劍衣純白﹐看過去整齊划一﹐稱得上一塵不染。
另一面的少女﹐各著白色短衣裙﹐裙短僅及遮股﹐一個個裸露著白潤光潔的一雙玉腿﹐
粉面朱唇﹐無不俊俏可人。
各人背後亦都斜插有一口黛綠長穗寬鞘的短刀﹐尤其俏麗的卻是鬢邊斜插的那朵嫣紅玫
瑰﹐人面花色相互媲美﹐極盡妍艷之姿色。
數一數男女兩列﹐各為十四之數﹐二十八名弟子分左右步出﹐氣派頓時顯現出嚴肅和莊
嚴之一面。
男女兩列弟子一經步出﹐即呈八字形左右雁翅分開﹐緊接著一片五彩雲霧﹐拱托著一面
舖有金色長毛皮褥的坐榻冉冉而出。
那金絲皮褥坐榻上﹐盤膝跌坐著一個長眉出鬢﹐面如冠玉﹐看上去不過三十六七﹐長身
玉立的中年豐姿秀士﹗
這秀士一身金色長衣﹐其上鈕扣一粒粒光彩奪目﹐紅光閃爍﹐顯然為價值不貲的貴重寶
石所鑄成。只見他盤坐玉榻﹐面色平和﹐然而看上去卻是不怒而威。
他留有一頭黑色長發﹐其長幾可及腰﹐卻由後面反甩前肩﹐在長發上加有一枚金箍﹐看
上去金光閃閃十分奪目﹗
若是論及容貌﹐秀士實在可以當得上“貌比潘安”﹐只是卻給人一種不正經的感覺﹐尤
其是他那雙光華閃爍的眸子﹐似乎內蘊著一種邪祟﹐一種神秘的力量﹐同樣給人以“不敢逼
視”的感觸。
那片五色霞光﹐即由秀土玉榻前面的一個三足小鼎中放出﹐居然能抵擋得住杜鐵池破月
鏡光﹐當知其非比尋常了。
杜鐵池乍見對方這種排場﹐已知其身份絕非尋常。林杏兒卻在一邊低聲囑咐道﹕“恩兄
千萬留心﹐這個人就是百花教主佟聖。”
在杜鐵池感覺里﹐百花教主得道千年﹐必然是一個容貌十分蒼老的人物﹐卻沒有想到從
外形上看不過是三十幾歲的人﹐實在有點出乎意外。
一旁的“黃履公”魯班見佟教主親出迎戰﹐心里總算一塊石頭落地。
百花教主佟聖那雙細長含有邪光的眼睛﹐略略在杜鐵池林杏兒身上看了幾眼﹐臉上立時
顯現出十分驚詫的表情﹐微微額首﹐卻把目光轉向座前一個身著虎皮﹐皮膚黝黑﹐身材矮短
的大頭少年。
杜、林二人只顧了打量佟聖﹐倒是疏忽了他身邊的這個人。
只見這少年﹐雖然看上去歲數不過二十出頭﹐只是那副長相卻實在叫人不敢恭維﹐身高
不足四咫﹐足似巴斗﹐大頭﹐身著虎皮短衣褲﹐裸露的雙腿兩膊之上﹐俱都生滿了黑色﹐再
看他面相﹐凸目橫眉﹐塌鼻闊口﹐卻在左右雙肩上﹐每邊活生生地咬著一個猙獰可怖的骷髏
頭骨﹐背後十字形交插著一雙烏黑的“方天戟”﹐足下是一雙多耳麻鞋。
這樣的一個人﹐偏偏站立在十分俊秀的教主跟前﹐越加地形成了強烈對比。
虎皮少年在佟聖目光注視的一霎﹐頓時有所領悟﹐當下大大踏前一步﹐目光注視向杜鐵
池道﹕“教主有令﹐足下來到百花谷﹐焉敢如此猖狂﹖令你快快收起鏡光才好對答說話﹗”
少年形貌雖是丑陋如此﹐只是吐字發音卻十分清晰﹐聲若洪鐘﹐每一音階都震人心魄。
杜鐵池心知憑自己目前功力﹐即使身懷至寶﹐要想與眼前這位魔道數一數二的高手相
教﹐畢竟還差太遠﹐倒不如先揠下兵戈﹐先禮後兵﹐聽聽他如何發落。
這麼一想﹐遂即冷笑一聲﹐大聲道﹕“在下遵命﹗”手指按動鍵鈕﹐一晃寶鏡﹐那浩渤
碧藍波光﹐頓時長鯨吸水般地自當空收回﹐不過是閃得一閃後﹐頓時無形。
與其同時﹐對方發自那三足小鼎之內的五彩霞光﹐也同時收回無影。
百花教主佟聖臉上帶出一種不屑的神態﹐冷冷一笑﹐目光重復視向座前大頭少年﹐雙方
目光一經接觸﹐後者似乎立刻即有所體會。
“教主有令﹗”大頭少年高聲向杜、林二人道﹕“你二人自報身世﹐以及來此目的﹐如
有半字虛假﹐叫你們形神俱滅﹗”
一旁的“黃履公”魯班因是過來人﹐又已經和“昆侖七子”中的“墨雲子”蓋空有所接
觸﹐聆聽之下﹐迫不及待地正想將對方身世托出﹐可剛要開口﹐卻為佟聖動作止住。
虎皮大頭少年即轉向“黃履公”魯班面前﹐抱拳見禮﹐宏聲道﹕“教主傳話﹐請黃幡主
暫歸所屬﹐不可擅離職守﹐否則若有失守﹐幡主卻要自行交待。”
“黃履公”魯班一張臉氣得通紅﹐待有所言﹐只是他深知佟聖個性﹐彼此雖系多年深
交﹐意氣上卻總是得格外容忍﹐否則便難共處。這時聆聽之下﹐也只得暫時告退﹐悵恨地嘆
息了一聲﹐大袖揮處﹐黃光一閃無蹤﹗
虎皮大頭少年這才轉視向杜鐵池道﹕“你二人可曾聽見﹖還不據實招來﹗”
杜鐵池見對方大頭少年口氣托大﹐心中早已不憤﹐那百花教主佟聖明明自己有嘴﹐卻不
開口﹐反令身邊人代為傳言﹐一副目無余子形樣﹐更令人難以忍受。無奈自己﹐到底入門尚
淺﹐前生功力尚未恢復。
雖然出身名門正派﹐在功力未恢復之前﹐尚在靠人維持﹐尤其不便樹此大敵﹐況乎對方
修為有年﹐即以吳仙子桑真人這等成名仙俠而論﹐見了他尚且要執後輩之禮﹐自己焉能一上
來便有所放肆。這麼一想﹐杜鐵池便不得不壓制著心里的怒火﹐先向對方執後輩之禮了﹗
當時上前一步﹐躬身一拜﹐抱拳道﹕“在下杜鐵池﹐乃七修門下弟子﹐一時不慎﹐無故
為貴門方紅所擒。”
然後微微一頓﹐轉指面前的林杏兒道﹕“這位林杏兒姑娘﹐亦是被貴門手下方紅所擒﹐
可憐她肉身與魂魄分隔﹐那個方紅竟然用她生魂來祭煉妖幡﹐一時湊巧為我所救﹐一切還要
請教主作主。”
這番話﹐杜鐵池自以為已說得極為婉轉﹐但聽在佟聖耳中仍十分刺耳。
只杜鐵池那一句“七修門下”的話﹐卻使他十分在意﹐等到杜鐵池說完之後﹐他才轉向
身邊大頭少年。彼此目光互視片刻﹐大頭少年即似已全然領會其意﹐遂即轉身怒目視向杜鐵
池﹗
“教主對足下所說﹐不能盡信﹐還要請足下解說清楚。”
杜鐵池欠身道﹕“洗耳恭聽。”
大頭少年怒聲道﹕“七修真人與教主曾有數面之緣﹐據教主所知﹐真人早已飛升﹐身後
並無門人﹐足下何以竟說是七修門下﹖還不據實以告。”
杜鐵池冷笑道﹕“七修真人確是在下先師﹐三世因果豈能冒稱﹖信不信由你﹐這件事無
關宏旨﹐倒是貴教主如何發落在下﹐還要請說個明白。”
大頭少年回過身來﹐正與佟聖目光相迎﹐他立刻有所領會﹐轉向杜鐵池道﹕“足下出身
是否七修門下﹐教主必要查個清楚﹗教主有令﹐請足下上前到教主榻前答話。”
說罷﹐這大頭少年即向一旁閃身讓開。
杜鐵池心里一動﹐暗忖﹕此舉有些怪異﹐莫非這個百花教主還要向自己施什麼陰謀暗算
不成﹖轉念再想﹐卻又無此必要﹗當下他不及多想﹐遂即抱拳說道﹕“遵命﹗”
從容向佟聖盤膝之玉榻前走過去。
雙方相距若數尺距離﹐杜鐵池還不及站定﹐忽然就覺出心神一震﹐發覺到玉榻上的佟
聖﹐那雙眸子睜得異常的大﹐自己身上於此一刻﹐亦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這種感受﹐使他
突然憶起當日在七修洞府﹐第一次見到徐雷時﹐徐雷為圖了解自己身世﹐當時曾以其本身的
命光向自己透視片刻﹐那種感覺﹐正與此刻相似。
不過是極為短暫的一霎﹐杜鐵池即又恢復正常。
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聖﹐似乎在此開目之間﹐已把對方身世察了個清楚﹐那雙睜得又圓
又大的眼睛﹐遂即合攏﹐臉上神色明顯地現出驚詫。鼻子里輕輕地哼了一聲。
這位自視極高的魔教魁首那雙眸子又視向身旁大頭少年﹐後者似乎在他每一次的注視里
都能盡領先機。
頓時他跨前一步﹐注目著杜鐵池道﹕“教主說﹐你的確是七修真人道統傳人﹐此刻你功
力尚未恢復﹐但日後前途﹐未可限量﹗”
杜鐵池苦笑了一下﹐答道﹕“多承謬賞﹗”大頭少年這一霎目光頻頻與佟聖有所接觸﹐
後者似乎有很多話傳播過去。立刻﹐大頭少年充滿了激動﹗
“教主說﹐他與令師淵源頗深﹐看在這一層面上﹐對你方才之莽撞﹐可以不必深究。”
杜鐵池冷冷地道﹕“多謝之至﹗”
大頭少年道﹕“非但如此﹐教主的意思是﹐他身邊姬妾眾多﹐難免疏於教導﹐有關方姓
小妾開罪閣下之事﹐他是絕不會護短。這件事﹐他立刻就會作一個了斷﹐以表示教主生平絕
不護短﹐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杜鐵池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有此表示﹐倒也算是難得﹐心里不禁又想到﹐照方才方紅行
動﹐分明已經逃去多時﹐此刻料必早已逃出魔宮。
這方紅雖說是淫蕩成性﹐多行不義﹐但也並非罪不可赦﹐相信她受此教訓後﹐必然有所
改過﹐杜鐵池本意倒也並非非要眼看著置其死地才算甘心。
眼前佟聖既然有此表示﹐杜鐵池也就不為已甚﹐心里暗自奇怪﹐因為徐雷嘴里的佟聖﹐
似乎並非是這麼好說話的人。
大頭少年說完了這幾句話﹐立時轉向那兩列弟子﹐高聲宣道﹕“教主有令﹐褚明、范文
同二弟子上前聽令﹗”
站在最前面的兩名高冠少年白衣弟子﹐頓時上前抱拳躬身道﹕“弟子在﹗”
大頭少年高聲宣道﹕“教主有令﹐方姓小妾頑劣不馴﹐有損教譽﹐著令你二人立刻拿下
押來處置。”
二少年立刻高喧一聲“遵命”﹐足頓處﹐化為兩道經天碧光﹐閃了閃﹐遂即無蹤。
這麼一來杜鐵池倒也無話可說﹐心里正自盤算著如何開口向對方詢問杏兒父親的下落─
─這件事照說與自己沒有相干﹐但是既然知道了﹐又與杏兒有此一段避遁的機緣﹐站在俠義
的立場﹐似乎不能不問﹐只是以自己眼前的立場﹐誠所謂“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里還
有資格管這個閒事。
他心里正自盤算著如何開口的當兒﹐那個大頭少年﹐卻已向林杏兒大聲發言道﹕“你可
是崆峒教主林三官的女兒林杏兒麼﹖”
杜鐵池倒沒想到對方竟然會主動向杏兒提起﹐倒要聽聽他說些什麼了。
林杏兒自一見百花教主﹐心里即觸及父仇﹐只是一來自己功力淺薄﹐生死未卜﹐二來父
親林三官尚在對方控制之中﹐自是不敢有所異動。
這時﹐她乍聽對方呼出自己姓名﹐不覺一驚﹐當下上前一步道﹕“難女正是。”
大頭虎皮少年道﹕“教主方才已運玄功﹐默察你的遭遇﹐對你的不幸﹐十分同情﹐將有
一份厚賜﹐補償你所受的靈肉傷害……”
說話時即見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聖輕輕舉了一下右手﹐他手上持握著一柄短短的玉
杖。杖質純綠﹐分明是上好翠玉所制。
隨著佟聖的這個動作﹐即有一片五色祥雲自其座榻上冉冉升起。那片五色祥雲不過僅有
桌面般大小﹐雲上托有一面朱漆托盤﹐盤子里置有長劍一口﹐另有一個看似緞質的錦囊﹐里
面鼓膨膨的裝有許多物什。
這些東西在那片五色祥雲的拱托之下﹐冉冉地飛到了林杏兒面前定位。林杏兒手已伸
出﹐卻又臨時收了回來。
大頭少年宏聲說道﹕“教主厚賜﹐還不收下上前謝過﹗”
林杏兒忽然落下眼淚﹐倏地轉向側前方百花教主樽前跪下叩頭道﹕“多謝教主厚賜﹐只
是難女卻不敢收受﹐還請教主作主。”
百花教主佟聖臉上興起了一片薄怒﹐目光視向大頭少年。
大頭少年立刻道﹕“教主對你已是破格恩典﹐難道你還有什麼額外要求麼。”
林杏兒叩了個頭﹐熱淚簌簌地道﹕“教主厚賜﹐原不敢不受﹐只是難女之父如今被押在
‘太歲峰’下﹐懇請教主念在昔年與我父原是至交好友的份上﹐免去我父親日受地火焚燒煉
魂之苦﹐放他自由﹐教主這麼做﹐也算是為自己積下善功。
玉榻上的百花教主在她說及一半時﹐早已怒形於面﹐勉強聽到這里﹐已是怒不可遏﹐連
連怒視著面前的大頭虎皮少年。
後者不敢抗拒﹐頓時向著林杏兒怒叱一聲道﹕“住口﹗”
這聲喝叱﹐當真是氣足聲洪﹐聽在林杏兒耳中﹐真有油槌貫頂之威﹐嚇得她登時中止住
未完的話。
大頭少年厲聲道﹕“教主令你不許再提林三官之事﹐你父林三官罔顧道義﹐罪大惡極﹐
教主沒有立刻毀其形神已是無上恩典﹐這事教主自有處置﹐不容你再多說﹐教主令你拜受賞
賜之後﹐快快離開﹗”
說時﹐大頭少年伸手當空一抓﹐光華乍然閃得一閃﹐他手上已多了一張黃紙符咒﹐其上
好像滿是寫滿蝌蚪形體的字跡﹐若隱若現十分古怪。
大頭少年手持靈符大聲說道﹕“這張靈符乃是教主破格賞賜與你﹐有此一符﹐你便即可
自由進出﹐不受教內諸多禁制所限﹐還不領賜謝恩速去﹗”
邊說﹐乃將手上符咒向著杏兒一揚﹐一道青霞閃過﹐直襲向杏兒全身﹐一閃而逝﹗
林杏兒只覺得身上為之一冷﹐已與那道靈符合而為一。
眼前情形﹐已不容她不去﹐她深知百花教主佟聖之剛愎自用﹐眼前如不見好就收﹐說不
定自己也休想離開﹐對於杜鐵池她固然是鴻恩待報﹐亦有說不出的難舍之情﹐只是觀諸各
情﹐自己在這里恐怕非但幫不上他什麼忙﹐怕是還要拖累與他﹐倒不如識趣先行遁去﹐今後
再待機求他設法營救自己父親便了﹗
思念之間﹐那片五色祥雲又自緩緩移向面前﹗
大頭少年再一次喝叱道﹕“還不收下教主恩賜快走﹗”
林杏兒心中其實對佟聖懷有無比仇恨﹐自不肯接受他的賞賜﹐當下緊緊地咬著牙道﹕
“無功不受賜﹐這些東西難女用它不著﹐教主還是自己收回去吧﹗”
說罷卻轉向杜鐵池冉冉下拜道﹕“恩兄對我的大恩﹐沒齒不忘﹐後會有期﹐就此向恩兄
先拜別了﹗”
一邊說時﹐熱淚簌簌而下﹗
杜鐵池正想留她慢走一步﹐與自己同行﹐不意杏兒叩了個頭﹐不及站起﹐已化成一道紅
光﹐倏地射空直起﹐瞬即無跡。
杜鐵池不意她走得如此倉促﹐心里原本還有好些話要交待她﹐即使有關她父親林三官被
佟聖困押事﹐自己也未敢置身事外﹐這一些只有放在心里﹐今後再見機行事了。
大頭少年目送著林杏兒離開之後﹐遂即轉向杜鐵池道﹕“教主因與足下師門頗有淵源﹐
對於足下這一次所遭意外﹐甚感遺憾﹐所以特別留足下在敝教小住數日﹐略盡地主之誼﹐以
表歉意﹗”
杜鐵池心里一怔﹐忙自搖頭道﹕“多謝教主好意﹐在下尚有要事﹐不便久留﹐這就告辭
了。”
說罷﹐他正待上前向佟聖告退﹐忽然空中青光閃得一閃﹐只見先時離開的范褚二弟子已
押著方紅現身眼前。
杜鐵池以為方紅已然離開﹐卻沒有想到依然還是逃不開佟聖之手﹐仍然被追住押了回來。
只見方紅一副垂頭喪氣模樣﹐全身上下﹐除了那張面容仍稱姣好之外﹐其他別處﹐已是
一片血肉模糊﹐顯然是方才為林杏兒救命三招之一的“百花獻蕊”所傷。只見她雙手倒剪﹐
系著一根銀光閃爍的光鏈﹐鏈子的一頭持在那個叫“褚明”的弟子手里﹗
這個叫褚明的弟子﹐看過去還沒什麼﹐只是那個叫范文同的弟子﹐一條左臂卻是染滿了
鮮血﹐一副痛苦的表情。
“九尾金蜂”方紅似乎已猜知此番被押回的命運﹐乍見佟聖早已哭成了淚人兒﹐不俟佟
聖宣召先行自己搶前一步。拜倒佟聖榻前﹐一時泣不成聲。
“妾身方紅參見教主﹐請念在妾身多年早晚侍候教主的份上﹐格外開恩﹐赦免死罪﹐來
生犬馬必報教主的大恩大德﹗”
她模樣兒早已十分淒慘﹐再一哭泣做作﹐更見可憐﹐無如榻上的佟聖顯然是鐵石心腸﹐
自方紅現身之始﹐似乎連正眼也不曾看她一跟。
方紅哀求之後﹐兀自不停地頻頻磕頭不已﹐奈何她那位“良人”根本就無動於衷﹐卻把
一雙眸子轉向派去的褚范兩名弟子身上。
二名弟子也繼方紅之後﹐各自上前見禮。大頭少年承示﹐向二弟子詢問經過。
受傷的弟子范文同叩頭道﹕“弟子二人奉令捉拿方姨娘﹐其時方姨娘已為第九關隘的周
師敘所擒﹐周師叔因不明經過﹐差一點放她逃生﹐如不是弟子等趕到﹐只怕她已經逃了。”
大頭少年哼了一聲道﹕“你左臂怎麼了﹖”
范文同道﹕“為方姨娘‘陰雷’所傷﹐已敷上教主所贈的‘斷玉合珠膏’﹐想必無慮。”
大頭少年點點頭道﹕“你二人暫且退下。”
二弟子答應一聲﹐向著玉榻上的佟聖叩了個頭﹐仍回原處站好。
玉榻上的佟聖眸子直直地逼視大頭少年﹐後者立時有所領悟﹐先是面色一震﹐繼而轉向
跪地哭泣的方紅。
“九尾金蜂”方紅終算是侍奉佟聖多年﹐對於佟聖的為人知悉得再清楚不過﹐即使是對
方與大頭少年那種神秘的“目語”﹐方紅也頗能領悟﹐甚至於在多年以前﹐有一個時候﹐她
亦曾充當過類似今天大頭少年這個角色。
是以﹐在佟聖目注大頭少年﹐傳送心意的一霎﹐方紅立刻有所領悟﹐不禁大吃了一驚﹐
一時花容失色﹕“不──教主──不──你不能對我下這個毒手……不……”
一面說﹐她更頻頻叩頭不已﹗
大頭少年回頭看了佟聖一眼﹐面現秋霜地視向方紅道﹕“方姨娘﹐教主的法令你應該是
知道的﹐多說沒有用﹐你就領法吧。”一面說時﹐右手平伸﹐向著方紅指了一指﹐即有一線
白光﹐疾如閃電般直向方紅身上飛去。
方紅早已料到了有此一手。她既有逃去之心﹐自然全身上下披掛齊全﹐又以當年佟聖對
她疼愛﹐送了她不少本門至寶﹐這時性命相關﹐情急之下﹐也只有持以出手。當下左肩輕
晃﹐先自飛出了一幢三角形的帳形藍光﹐將她全身緊緊罩住﹐緊接著左手倏伸﹐發出了劍
光﹐與空中大頭少年所出白光糾纏在了一塊。
大頭少年見狀一怔﹐登時大怒﹐他已然領受了佟聖命令﹐自是無所忌諱。
當下忽叱一聲道﹕“好個賤人﹐你還敢違抗教主的法令不成﹗”
一面說時﹐右手中指微微彎曲著向外一彈﹐射出了一點火星。敢情這大頭少年﹐是佟聖
身前最最得力的掌門弟子﹐姓屠名剛﹐佟聖早年在雲貴還未曾出道以前﹐即收其在門下效
力﹐算來從師已有數百年之久﹐早已盡得佟聖真傳﹐名份上他雖是佟聖掌門弟子﹐事實上這
百花教上上下下﹐對他無不敬畏﹐因其為人剛直﹐更不近女色﹐生性“嫉惡如仇”﹐乃有
“辣手鐵漢”之稱。
說來這“辣手鐵漢”屠剛﹐與百花教主佟聖之間﹐乃有一段很長的素緣﹐否則以屠剛之
正直為人﹐這百花教上上下下鮮有其看得順眼之人﹐又豈能苟留師事佟聖如此之久﹖
“辣手鐵漢”屠剛平素對教主佟聖這幾個身邊艷妾侍姬﹐早有嫌惡﹐只是礙於與佟聖師
生之誼不便發作罷了。
今日湊巧遇見了這個機會﹐他焉能輕易對方紅善罷干休﹐那一點彈自中指指尖的星星之
火﹐其實正是他潛習經年的“命火”﹗平素絕不輕用﹐如非立意要制對方於死命﹐也萬萬不
會如此施展﹗
“九尾金蜂”方紅乍見之下﹐由不住大吃一驚﹐倏地發出了一聲尖叫﹐自地面霍地頓足
而起﹐奈何仍然是慢了一步﹐卻是那點星星之火迎在了頭頂藍色帳光之上﹐先是強光乍然閃
了一閃﹐緊接著發出了驚天動地般的一聲霹靂。
眼看著方紅那幢護身的藍色帳光﹐在這爆炸聲里炸為千萬道游散飛絲﹐其內的方紅自然
難以幸免﹐頓時血肉橫飛﹐被炸成了粉碎。
這番目睹﹐只嚇得杜鐵池目瞪口呆﹐他倒是沒有想到﹐方紅竟然會死得如此淒慘。
就在方紅肉身方自被炸得血肉橫飛的一霎間﹐一幢血光﹐簇湧著看似方紅的元神───
個通體如血的小人﹐驀地沖霄直起。
大頭少年怒叱一聲﹕“哪里走﹗”
他顯然得有師命﹐對於方紅元神亦不肯輕易放過﹐當下手指處﹐先見一線白光﹐矯若靈
蛇般地射空直起﹐風掣電馳般直循著方紅元神追去。
杜鐵池眼看著對方這種慘厲的趕盡殺絕的手段﹐心里殊為不忍﹐心念微動﹐那口“七修
仙劍”已匹練般划空直起﹐就空一掃﹐已攔住了大頭少年所發出的那線白光。
就只是這麼一霎間的耽誤﹐卻已與方紅元神留下了無限生機﹐帶著一聲尖銳的長叫﹐方
紅這個元神所幻化的紅色血影﹐箭矢也似地沖霄直起﹐一徑向著西天電閃而逝。
大頭少年虎目圓睜﹐重重地頓了一下足﹐猛地轉臉怒視杜鐵池﹐後者已然揚手﹐收回了
飛劍。
“上天有好生之德。”杜鐵池目注著對方﹐道﹕“就給她一個再世為人的機會吧﹗”
大頭少年屠剛原本忿怒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絲牽強的笑容﹕
“說得好﹐既是足下討情﹐也就饒過她就是。”
一面說時﹐他目光轉向盤坐在玉榻之上的佟聖﹐後者臉上卻顯然留有忿意﹐連連向屠剛
有所示意。
屠剛遂轉向杜鐵池道﹕“教主說﹐足下不該插手管這件事﹐這個賤人元神不死﹐對本門
今後留有無比後患﹐這個責任﹐日後只怕與足下脫不了關系了﹗”
杜鐵池冷冷一笑道﹕“貴門處置罪犯﹐本來是用不著我這外人多事﹐只是這件事卻是因
我而起的﹐就不得不向貴教主討上一個情面﹐以後的事如與在下有關﹐在下自然脫不了關
系﹗”
屠剛點點頭道﹕“很好﹐既然有足下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杜鐵池抱拳躬身道﹕“在下這就告辭了。”
大頭少年一笑﹐搖頭道﹕“家師有意要足下在此作客數日﹐這時只怕還不便離開。”
杜鐵池長眉一挑﹐忿聲道﹕“這是什麼話﹐難道在下的行動﹐也要令師批准不成﹗”
“那倒也不是。”
大頭少年臉色微窘地道﹕“教主只是仰慕七修門中的道統﹐難得足下來此﹐機會難得﹐
有意向足下探討一下。”
杜鐵池心中一怔﹐目光轉向百花教主﹐只見對方一雙炯炯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正盯著自
己﹐表情十分嚴肅。他心里不禁動了一動﹐想到昔日“玉樹真人”桑羽所說﹐七修道統乃是
當今天下名門正戶中最具權威的金仙道統﹐無論正邪各門﹐無不心存覬覦﹐桑真人與徐雷曾
再三告誡自己﹐不可輕易對任何人談起﹐想不到他一時不察﹐竟然會自露了口風﹐引起了
“百花教主”佟聖這個老魔的非份之想。
原來仙道之業所謂的“四九”天劫﹐不出數年即至﹐正邪各門中﹐無不引為生死存亡的
一大考驗。
這是一次天道的考驗﹐必須德業並進心地善良者﹐方有望通過﹐否則必將依靠本身之功
力或借助法力極高之友朋協助﹐再加以天地間之至寶仙器﹐才可望僥幸通過。
“百花教主”佟聖平素為人﹐雖不曾犯有大惡﹐卻是去善甚遠﹐再者他所習之道統﹐更
是旁門左派﹐雖然為抵御天劫﹐已練就了幾樣厲害御法﹐到底不敢存有全勝之念﹐只是以他
當今之輩份與為人﹐更不願求助於人。
一些正派人士因惡其目高於頂﹐誰也不願自動上門與他論交﹐佟聖外表雖作出一副強者
不懼的表情﹐其實內心卻無日不引以為憂﹐即以他私押“崆峒教主”林三官於“太歲峰”下
一事而論﹐其意亦無非是逼迫他交出所練之“冰魄化身”用以抵抗天劫﹐無如林三官拼著性
命不要﹐亦不肯將化身交出﹐佟聖為此用盡心機﹐頗感苦惱之至。
現在﹐他忽然悉知杜鐵池竟是“七修”門下弟子﹐妙在他三世輪回﹐雖然已盡得該門道
統真傳﹐卻在於本世入門方淺﹐功力並未恢復﹐對於佟聖來說﹐實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機。
原來佟聖用心﹐是想將杜鐵池軟困教內﹐然後再設法迫他把七修道統中若干精華道出﹐
那麼以佟聖如今功力﹐自不難於在很短時日之內參會貫通﹐如此一來﹐不但可持此以抵擋未
來之天劫﹐更可用以轉進金丹大道﹐自是最為理想之事。
杜鐵池雖然入門日淺﹐但這些日子以來﹐智靈漸開﹐前生道力亦在將復未復之際﹐百花
教主佟聖的用心﹐他雖自然很易猜出﹐何況大頭少年屠剛自己也已道出﹐自無不明之理。
大頭少年屠剛見他久思不言﹐遂即冷冷地道﹕“教主有心納容﹐我看足下還是稍安勿
躁﹐暫時在敝教住下的好。”
微笑了一下﹐他接著道﹕“只要足下有心與教主合作﹐雙方都必將獲利……杜道友﹐你
可明白我的意思麼﹖”
杜鐵池冷冷一笑﹐道﹕“多謝你的好意﹐請轉知令師﹐我決心離開﹐這就告辭了﹗”
說罷肩頭一晃﹐化為一道白光﹐沖霄直起﹐奈何此舉早已在百花教主佟聖算計之中。
就在杜鐵池身形方自騰起空中的一霎﹐玉榻上的佟聖陡地眸子一張﹐手中玉杖霍地向空
中舉了一舉。且聽得空中震天價般地響了一聲霹靂﹐十數枚斗大的火球﹐自四面八方一齊滾
落直下﹐剎時紛紛爆炸開來﹐聲勢之驚人﹐簡直無與倫比﹗
杜鐵池身子才起一半﹐遭遇到如此猛烈的當頭迎擊﹐猝然被震得直摔了下來﹐所幸那口
護體的仙劍非比尋常﹐否則只此一震之下﹐怕不非死即傷。盡管如此﹐杜鐵池一跤跌倒塵
埃﹐只覺得三魂出魄﹐七竅生煙﹐久久也站不起來。
緊接著面前人影連閃﹐二十四名白衣勁裝的少年男女弟子﹐已列陣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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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杜鐵池強忍著身上的酸痛﹐一個骨碌由地上翻身站了起來﹐迎面即見到那個身著虎皮的
大頭少年。
只聽他一聲叱道﹕“拿下來﹗”
二十四名弟子一聲喝叱﹐各人手指當空﹐紛紛發出了劍光﹐匹練般的劍光交熾成一面奇
光爍目的光網﹐迎頭直向杜鐵池身上壓下來。
杜鐵池一面發出了七修仙劍﹐化為矯若游龍的一條白光﹐奮力迎敵﹐情急之下卻將懷內
“破月三寶”中的那粒“兩剎神珠”取出﹐心中默念著出手口訣﹐霍地就空拋出。
頓時空中現出了紅紫兩色奇光﹐隨著車輪般大小的珠身轉動之下﹐那紅紫二光頓時渲染
出漫天異彩﹐直迎著對方二十四口仙劍所幻化的大片光網絞迎了上去。
雙方乍迎之下﹐只聽得一陣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首先遭遇的四口仙劍﹐頓時被絞碎為
一天飛星﹐墜如頑鐵。
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聖﹐乍見及此﹐覺得厲害﹐陡然發出一聲斷喝﹐手中那根綠玉短杖
驀地拋出﹐霹靂雷震聲中﹐化為數十百丈長短一道碧光﹐立時與杜鐵池出手的“兩剎神珠”
紅紫二光迎在了一團。佟聖顯然技不只此﹐一面出手玉杖迎戰﹐一面嘴里念動真言﹐發動四
方禁制﹐只見他駢指向東南西北各指了一下﹐即由四方相繼擁起了大片白雲﹐在隱隱的一陣
雷鳴聲中﹐齊向正中匯集過來。
杜鐵池頓時覺出了不妙﹐足頓處化為一道奇亮白光再次沖霄直起。
這一次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聖顯然沒有再施故技﹐臉上卻顯現出微微的冷笑。原來
他已經發動了這里厲害的陣勢﹐即所謂“神威四極陣”﹐一時自東南西北四個不同方向興起
了重重雲霧﹐電閃雷鳴﹐聲勢端的驚人﹗
杜鐵池以無比神速的劍遁之勢﹐認定了一個方向﹐加速急馳﹐身後拖隨著那顆“兩剎神
珠”所幻化的紅紫旋光﹐風掣電馳﹐其速驚人。如此前行了一刻﹐只覺得眼前一片霧色茫
茫﹐也不知來到了一個什麼地方。
他初試劍遁﹐只覺得神速奇妙無比﹐這一陣子快速飛馳﹐少說也當在數百里以外﹐心中
不禁暗笑﹐人皆言這百花教有如銅牆鐵壁﹐禁制重重﹐埋伏萬端﹐今日看起來﹐也不過如此
這般。
使他奇怪的是﹐也不見佟聖等任何人追趕過來﹐也許是自己劍遁過於神速﹐對方不及追
趕吧﹗心里這麼想著﹐好不高興﹐當下按下了劍遁﹐向地面上落去。重重霧色里﹐他似見足
下水秀山青﹐景致頗佳。待到他落下之後﹐耳邊上更聽見淙淙流水之聲。
杜鐵池這才覺得自從被困於百花教以來﹐不要說進食﹐簡直連水也沒有喝上一口﹐這時
聽得流水之聲﹐便覺出口渴難當﹐遂即收好仙劍與“兩剎神珠”﹐信步上前﹐果見亂石起伏
中﹐隱隱現出一激清流﹐水質清澈。
一時口渴難當﹐乃上前伏下身子﹐大大地吸了幾口。卻於這當兒﹐身邊傳過來一聲輕微
的冷笑之聲﹕“杜道友敢情是口渴了﹖我這里有上好的‘百花佳釀’可以奉贈。”
聲若童嬰﹐分明就在眼前。
杜鐵池吃了一驚﹐慌忙循聲看去﹐這一看之下﹐不禁暗自叫了聲苦也。敢情他自以為已
經逃脫了敵人魔掌﹐誰知道依然仍在對方掌握之中。
眼前一片桃花流水﹐翠草如茵﹐落英繽紛里﹐“百花教主”佟聖盤膝跌坐在一方低矮的
玉案當前﹐身邊左右﹐各有一個衣著華麗﹐綺年玉貌的少女分侍左右﹐玉案上陳列著四時鮮
果﹐更有一個尺許高下﹐色澤晶瑩透徹的羊脂玉瓶﹐里面約略盛有大半瓶淺紅色的汁液﹐料
必就是方才他所說的百花佳釀了。
此時此刻﹐固不見方才殺氣騰騰的陣勢﹐即使連那個身著虎皮﹐丑陋惡形的大頭少年亦
不見其蹤影。
杜鐵池擦了一下臉上的水﹐緩緩站起來﹐對於眼前所見﹐還有點模糊。
“遣友不要多疑﹗”佟聖臉現微笑道﹕“這是百花教後宮所在﹐沒有我的傳召﹐任何人
也不得輕易擅入﹐方才道友劍遁雖是神速﹐只是在我‘神威四極陣’內﹐卻是無能施展﹐只
不過是在一定范圍之內繞空盤旋而已。
如非是親眼看見﹐當面聆聽﹐杜鐵池萬萬不敢相信﹐對方說話的口音﹐竟是宛若童子﹐
當真稱得上是“返老還童”之身了。
看著杜鐵池的一臉茫然﹐佟聖微微一笑﹐手指左右二少女道﹕“這是我的兩名小妾﹐一
名‘拱雲’一名‘托月’﹐來來來﹐你們兩個上前見過這位貴客﹐七修真人的未世傳人杜道
友。”
“拱雲”“托月”二女聆聽之下﹐曼吟一聲﹐雙雙趨前向著杜鐵池福了一福﹐低喚了
聲﹕“杜真人﹗”
杜鐵池閃身一旁道﹕“不敢當。”
心里卻思忖著佟聖這個老兒實在可惡﹐竟然改變了態度﹐想用這種手法來籠絡我﹐豈非
是白費心機﹖
心里想著﹐不禁面色一沉﹐冷笑道﹕“佟教主不必客氣﹐在下去意已決﹐多說無用﹐請
教主珍惜令譽﹐讓在下從容自去﹐感激不盡﹐否則一切後果﹐只怕教主也擔當不了﹗”
佟聖含笑道﹕“小友你言重了﹐這個天底下﹐只要本座想作想為之事﹐還不曾聽說過有
行不通的﹐我對你已是破格優從﹐小道友你還是知趣的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又何
苦。”杜鐵池聞言一呆﹐心里盤算著確是不知如何才好﹐打既打不過﹐逃又逃不了﹐又將如
何﹖怪在方才那個“墨雲子”蓋空﹐分明已現身相助﹐卻是到了緊要關頭﹐反倒藏頭縮尾不
見其蹤影﹐也不知他現在哪里﹖
佟聖見他思忖不言﹐只以為他心已動搖﹐當下淺笑道﹕“怎麼樣﹖如果你願意留下來﹐
不必多久﹐只不過四十九天﹐這段時日內﹐你只須將七修道統十七字真言略為向我說明﹐我
卻也不白占你的便宜﹐當可把‘火海真經’入門之法傳授給你﹐實在說起來﹐占便宜的還是
你﹐你意如何﹖”
杜鐵池搖搖頭苦笑道﹕“老前輩你多說無用﹐我是不會答應的﹗”
佟聖神色一凌﹐仍然心平氣和地道﹕“你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當今天下我看還沒有幾個
人膽敢對我這麼開口說話﹐我已對你一再優容﹐你卻是不知好歹﹗”
杜鐵池冷笑道﹕“是老前輩你強人所難﹐怎道在下不知好歹﹖”
佟聖一聲朗笑﹐聲若兒啼﹕“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僵持多久﹗”
說罷﹐右手五指輕輕就空一抓﹐正待向外遞出﹐忽然側方紅光大盛﹐一連閃了幾閃。
佟聖目睹及此﹐驀地站起來一聲叱道﹕“什麼人﹖”
緊接著那只虛抓的右手﹐霍地向著先前發光處平推而出﹐空中立時閃起了一道電光﹐
“咕嚕嚕”起了一串奔雷之聲﹐斗大的一團火球﹐直奔向先時紅光閃爍之處。
驀地﹐那地方奇光大盛﹐在一片宏聲大笑里﹐現出了一個身材瘦高﹐貌相清□的黑袍道
人來。
這人的猝然現身﹐恰為佟聖發出那枚滾動火球之同時﹐看起來雙方幾乎已是迎在了一
塊﹐卻只見那個黑袍道人寬大的袍袖向外一揮﹐不偏不倚﹐正好與所來大火球迎了個正著﹐
卻為他適時卷入袍袖之內。
杜鐵池因已嘗過佟聖這一手的厲害﹐知道他擅施神霄﹐因見這枚火球來勢極猛﹐又大﹐
料必一旦爆炸開來﹐勢將較先前更為猛烈﹐殊不知卻為這個猝然現身的黑袍道人﹐只一下子
已卷入袍袖之內。
那枚待炸的神雷﹐來勢盡管極為勁猛﹐卻像是悶葫蘆一般地沒有了下文。
杜鐵池驚喜之間﹐同時也才認出了來人敢情正是先時一度現身的“墨雲子”蓋空。此時
此刻他猝然現身﹐預料著雙方必將大戰一番﹗
“墨雲子”蓋空的忽然現身﹐自然使得身為地主的佟聖大感驚詫。
只見他面色一沉﹐霍地站了起來﹕“尊駕可是來自‘西昆侖’的蓋道兄麼﹗失迎﹐失
迎……”
佟聖那張臉上﹐一時顯現著無比的驚怒﹕“這又是從哪里說起﹗”
“墨雲子”蓋空呵呵一笑﹐仍是不脫前番滑稽聲態。
“佟老魔﹐咱們總有一甲子不見了吧﹐難得你還是老樣子不變。”
說到這里﹐忽然露出一副咧嘴的樣子道﹕“哎唷唷﹐這玩藝兒我可是受不了﹐滾熱火燙
的﹐干什麼一見面就送我吃個大火球﹐我是無福消受﹐還是你自作自受吧﹗”
嘴里說著﹐右手大袖霍地向外一揮﹗“呼”的一聲﹐那赤紅火球忽悠悠由他袖子里又滾
了出來﹐直向佟聖眼前飛來﹗
佟聖冷冷一笑﹐正待招手迎接──
無如“墨雲子”蓋空﹐這一手乃是旨在當面出他的丑﹐並非真的原物發還。眼看著這枚
赤紅流焰的大火球已將滾入佟聖手上﹐忽然間卻又改了方向﹐向一旁轉了過去。
佟聖自是沒有想到有此一手﹐等到發覺不妙時﹐卻已是其勢不及。
眼看著那枚赤紅流焰的大火球﹐正好落在了風光綺麗的一座涼亭之上﹐緊接著﹐火光乍
閃﹐發出了驚天動地的一聲霹靂﹗
原來這些成名的仙道之士﹐每喜以自身所習之“乾陽”或“至陰”之能﹐烹以“三味真
火”﹐練成各類不同性能﹐威力不等之神雷。
佟聖更不例外﹐為了顯示其功力截然不同於一般﹐他這神雷稱得上“別具一格”。由於
佟聖以“陰陽”之術見長﹐所練神雷便具有陰陽二性不同威力﹐名為“乾坤一元霹靂子”﹐
一經施展威力萬鈞。
“墨雲子”蓋空是存心出他的丑﹐在原物出手時﹐另加了一成本身命火﹐是以一經爆
炸﹐其力更是可想而知。
就在這聲驚天動地的爆炸里﹐那片風光美好的亭舍連同附近方圓數十丈內外的花草樹
木﹐全數炸為飛灰。整個地面更如同火山爆發時那般強烈地大大震動了一下﹐其威勢端的驚
人。
百花教主佟聖﹐因見來人是海內外公認最最難以招惹的“昆侖七子”之一﹐固然也知道
今日之會﹐是難以善罷干休的﹐但是在未曾弄清楚對方真正來意之前﹐總不願先行下手弄成
不可收拾之局面﹗只是沒有想到﹐對方一上來竟是這般不通人情。
以佟聖之自負﹐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登時大為發作。
當下一聲怒吼﹐厲叱道﹕“牛鼻子欺人太甚﹗招打﹗”
隨著出口的話聲﹐右手悠地向前一探﹐即由其五指之內暴伸出五道其紅如血的柱光。
佟聖當然知道對方是不可輕侮地﹐是以才會在一出手之下﹐即施展出本身功力至菁的
“劍擰□
五道血光一經他指尖射出﹐霍地暴漲為百千丈長短﹐恰似雨過天晴的當空彩虹──即以
這個出手的角度﹐構成了一只碩大無比的巨靈大手﹐直向“墨雲子”蓋空連頭帶身﹐一下子
猛抓了下來。
“墨雲子”蓋空嘴里怪笑了一聲道﹕“好家伙﹗”
面對著此一魔教第一高手的凌厲攻勢﹐蓋空可不敢掉以輕心。迎合著佟聖當頭下抓的劍
牛□強找謊□□□□擻沂治逯福□宓來殼嗟墓庵□□蝗繯□□前隳Q□□掌鵒艘惶斕謀□
虹﹐從而形成了一只幾乎與對方同樣大小的大手。
兩只大手霍地迎在了一塊﹗
站在一旁的杜鐵池﹐目睹著這番奇特的打斗﹐不禁大為驚心。空中一紅一綠兩只大手﹐
一經交結﹐即形成了不可開交之勢。
兩個人四只眼﹐目不旁視地向空注視著。
漸漸那兩只大手﹐相對地都縮小了不少﹐卻只是十指對扣﹐不時上下翻飛﹐一時竟然難
以分出高低強弱﹗
百花教主佟聖一面運功與對方拼斗﹐一面冷笑道﹕“姓蓋的﹐你無故上門欺人﹐只當我
這百花教就是這般容易進出麼﹐哼哼﹐今天我倒要看看你這自命不凡的昆侖七子﹐有什麼能
耐再能出去﹖”
“墨雲子”蓋空聆聽之下﹐哈哈一笑道﹕“老魔頭﹐難為你修行千年﹐居然還看不出你
今日大勢已去麼。”
佟聖聆聽之下﹐不禁微微一怔。
就在這一霎間﹐遠處忽然響起了大片轟隆之聲﹐起先只不過是起自正南方﹐旋踵間﹐卻
已是四方齊應﹐緊接著電閃雷鳴﹐天驚地動﹐雖然間隔距離尚遠﹐卻已能體會出那番絕對不
比尋常的變異。
杜鐵池旁觀者清﹐更能十分清晰地看清一切。
只見四面八方在那陣驚天動地的震動之後﹐竄起了陣陣狼煙﹐更有無數道光華閃爍其
間﹐當空先是浮現出大片橘紅色塊雲﹐繼而卻又轉換成瑰麗的七彩。他目睹此奇異景色﹐只
以為百花教發動了厲害的陣勢﹐殊不知實情卻斷非如此。
百花教主佟聖忽然神色大變﹐即見面前光華連閃﹐現出了一個白衣長身少年﹐正是先見
二十四名少年男女之一。
只是此刻看來他已失去了先時的從容神態﹐只要從他狼藉的衣裝以及倉促的表情上即可
以看出﹐必然發生了什麼大事。
這名少年弟子乍見佟聖﹐至為張惶地道﹕“啟稟教主﹐大事不好﹗”
佟聖怒斥道﹕“不要慌張──”
“是………”這名弟子強自鎮定了一下﹐吶吶道﹕“百花教四面臨敵﹐五極前輩各自應
敵﹐都處於不利地位﹐敵人大舉上門﹐屠師兄也受了傷﹐天門陣已破………請教主定奪﹗”
佟聖聆聽之下﹐臉上驀地罩起了一層秋霜。一旁的“墨雲子”蓋空一聲怪笑道﹕“怎麼
樣﹐老魔頭﹐我沒有騙你吧﹗”
說話之間﹐想系佟聖急怒分心之故﹐那只元神劍潘□沒□拇笫鄭□が本拖殖雋瞬壞校□
被“墨雲子”蓋空劍潘□□穆躺□笫種屏嘶□齲□氳匱沽訟氯□□
佟聖身子大大地搖撼了一下﹐慌不迭定下了身子﹐一面視向報訊的弟子道﹕“傳令下
去﹐全體迎戰﹐沒有我的命令﹐擅自離守者﹐殺無赦﹗”
白衣弟子先是怔了一下﹐遂即後退一步道﹕“遵命﹗”倏地化起一道白光﹐沖霄直起。
無如他身子方自騰起一半﹐猝然間天空中爆雷似的一聲怪笑道﹕“下來吧﹐小子﹗”
緊接著大片紅光閃處﹐一個身高八尺蓬頭虯髯的黃衣大漢﹐陡地自天而降﹐非但如此﹐
隨著他落下的身勢﹐兩只大手已實實地把先前的那個白衣少年擒在了手上。
杜鐵池一眼看出了來人正是闊別甚久的徐雷﹐不禁喜出望外。
不容他出聲招呼﹐百花教主佟聖已怒叱一聲﹐左肩輕晃﹐射出了匹練般的一道白光﹐直
取徐雷項上人頭。
徐雷再次狂笑一聲道﹕“來得好﹗”
一面搖動上身﹐自背後飛出一道叉形光華﹐敵住了佟聖馳來的飛劍﹐另一面雙手貫足了
真力﹐只一下已把手上白衣弟子摔了出去﹗
饒是那弟子功力不弱﹐亦吃不住徐雷所練的“火氣真功”﹐噗通一聲摔在地上﹐頓時就
昏了過去。
“認栽了吧﹐佟老怪﹗”徐雷大聲道﹕“西昆侖的七位老前輩﹐全部來看你來了﹗”
話聲未完﹐面前祥光大作﹐在一片耀目難開的奇亮閃光里﹐同時現出了六位道貌岸然﹐
神采飛揚的全真男女修士。
除去先來的那個“墨雲子”蓋空以外﹐這些人杜鐵池竟是一個也不認識﹐細認下﹐只見
來人是四男二女。連同“墨雲子”蓋空﹐正好湊足七人﹐敢情名震天下﹐被譽為當今輩份最
高﹐最最難以招惹的七位老前輩﹐一個不少地全都到了。
隨著六人身後來處﹐更有一道五色奇光組成的光圈﹐緊跟著拖曳面前﹐那五色光圈里卻
拘禁著五個垂頭喪氣的老者﹐一個個沒精打采的﹐就像是斗敗了的公雞。
杜鐵池認得其中之一﹐正是方才在地底相逢﹐並曾交過手的“黃履公”魯班﹐由是也就
不難猜想出其他四人的身份﹐正是百花教倚為長城的“五極尊者”。
事情的變化﹐竟是如此出乎意料﹐莫怪乎杜鐵池心中驚訝﹐就是身為居停主人的佟聖﹐
目睹了眼前發生的一切﹐亦有置身雲霧之感﹗
神智微分﹐那只全由本身真氣劍潘□□拇笫鄭□殉圓蛔 澳□譜印泵土業墓□疲□偈□
被壓得向下連連退縮。
“墨雲子”蓋空把握著此一刻良機﹐大吼一聲﹐左手突然揚起﹐匹練般地飛起了一道白
光﹐正待向佟聖身上飛去﹐猛可里卻為當頭七子之一的一個皓眉銀發的全真道人﹐出手阻止。
白發道人由於站立之處恰是“墨雲子”與“百花教主”之間﹐只一伸手﹐已把“墨雲
子”飛出的劍光抓在了手里。
那道白光其勢固極凌厲﹐只是在這個白發銀眉全真道人手上﹐就像是叫化子玩蛇一樣﹐
只見它前後伸縮曲擰掙扎﹐卻並不能逃出道人的掌握之中。
即見這個白發道人向著“墨雲子”蓋空微微一笑﹐道﹕“七弟還是這個老脾氣﹐得罷手
時且罷手﹐能容人處且容人﹐看在佟道友多年修為不易的份上﹐就饒他一次吧﹗”
“墨雲子”蓋空雖是生就的“嫉惡如仇”個性﹐無如對於這位七子中行首的大拜兄“銀
眉子”李鐵民﹐卻是十分折服。
當時聆聽之下﹐臉色不大自然地收回了飛劍﹐只是空中“紅”、“綠”兩只大手﹐已自
糾纏不已。
“百花教主”佟聖若論本身功力﹐雖然未必不是“墨雲子”對手﹐只是目前情形之下﹐
自難全神專注﹐即為“墨雲子”劍潘□□奘紙誚諳鹵疲□皇焙谷纈□隆□
七子之首的“銀眉子”李鐵民看在眼里﹐不禁莞爾一笑﹐目注向佟聖道﹕“佟道友﹐還
不收回劍牛□閉嬉□勻︰鶩霾懷桑俊□
一句話驚醒了佟聖﹐這才驚覺到面前各人﹐休說是聯手合攻﹐只一人已非自己所能應
付﹐更何況自己倚為長城的“五極尊者”已在對方掌握之中。
眼前情形﹐分明是百花教已然全數瓦解﹐只剩自己一人還孤軍奮斗個什麼勁兒﹖若再不
識進退﹐可真是自取滅亡了。
這麼一想﹐頓時如同兜頭澆下了一盆寒露般的清醒﹐當下長嘆一聲﹐右手後抬﹐遂即把
本身真元劍潘□□哪侵緩焐□笫質樟嘶乩礎□
“墨雲子”也收回了自己發出的巨手﹐卻只是看著佟聖頻頻冷笑不已。
面對著當前的一干勁敵﹐佟聖實在已無能再逞其兇。
尤其是七子中的前數位﹐論及輩份﹐實在還較自己要高出許多﹐這個仗是無論如何也不
能打啦。
發了一陣子呆﹐佟聖再次長嘆一聲﹐苦笑著面向當前的昆侖七子折腰拜了一下﹐吶吶
道﹕“尊駕等不在仙山修行﹐忽然駕臨敝教﹐又是所為何來﹖”
“銀眉子”李鐵民微微一笑道﹕“佟道友未免明知故問了。”
另一個黑臉赤眉道人大笑一聲道﹕“佟老兒﹐你少在我們七個面前裝蒜了﹐多少年來﹐
你所作所為﹐哪一件又能瞞得過我們﹐告訴你﹐就算沒有七修前輩門下杜道友被你所困的這
檔子事﹐我們也是要來找你﹐哼哼﹗你作的孽還少麼。”
可笑佟聖昔日是何等氣勢﹐今天卻被人指著鼻子一頓大罵而無以為答。
頓了一下﹐他才冷冷地道﹕“譚道長休要血口噴人﹐你道我作孽甚多﹐可有什麼証明﹖”
黑臉赤眉道人在七子之中行五﹐人稱“赤松子”俗名譚悟﹐性情倒與“墨雲子”蓋空有
幾分相似﹐只是出手更較蓋空無情﹐因此又有“辣子霹靂”之稱。
這時聆聽之下﹐一聲狂笑道﹕“你居然還要証據﹐好吧﹗我且說幾件給你聽聽。第一﹐
武當傳人尚和昆因與你同時發現古仙人‘碧梧真人’洞府﹐內中有經卷法器甚多﹐你這老兒
竟全心獨吞﹐又怕尚和昆將此事張揚出去﹐竟然狠心用魔火將其困燒洞內達四十九日之久﹐
可有此事﹖”佟聖登時神色一怔。
“赤松子”譚悟冷哼一聲﹐接下去道﹕“可憐尚和昆為你魔火所燒﹐肉身全毀﹐如非六
妹藍仙子剛好路過﹐以‘無量音波’測知﹐適時將他救出﹐只怕他已形神俱滅﹐事後藍仙子
親往察看﹐收得魔火一甕﹐已証明確是你這老兒獨門所煉有的‘碧魔焰’﹐這件事已是十分
昭然﹐你可有什麼話說﹖”
佟聖表情至為陰沉﹐聆聽之下冷笑一聲道﹕“這只是尚和昆一面之詞罷了﹗”
赤松子怒叱一聲道﹕“住口﹗”
卻為另一個長眉杏目的中年道姑接口道﹕“那麼﹐另一位被你以‘五行移山大法’壓在
太歲峰下﹐日受地火煉魂之苦的林三官﹐又該怎麼說呢。”
說話的道姑﹐長身玉立﹐身著碧披﹐望之不過三十許人﹐其實知道她的都悉知她的實際
年歲﹐怕不已近千歲。在昆侖七子中﹐只有她──“巧雲仙子”崔玫與另一位“飛花仙子”
藍宛瑩兩位異性﹐比較起來﹐這兩位仙子個性為人均較柔和﹐卻想不到為眼前“百花教主”
佟聖情勢所逼﹐也都現出了怒容。
“巧雲仙子”崔玫乍然提起了“崆峒教主”林三官﹐卒使佟聖大吃了一驚﹗
妙在“巧雲仙子”崔玫的話聲方自一落﹐空中光華一連閃了幾閃﹐接連地落下二人。
為首者一個大頭少年正是佟聖門下掌門弟子屠剛﹐只見他一只左臂竟然齊肩盡失﹐鮮血
染滿了一身。
緊隨在身後的是一個瘦高拱背﹐面無血色的灰衣長身中年文士。
灰衣文士身子甫一下落﹐一眼看見了佟聖﹐大吼一聲﹐身形倏地縱起﹐化為青□韉囊□
道長虹直向佟聖身上卷了過去﹗
佟聖想不到會在此一刻﹐對方林三官居然會現身來到﹐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林三官顯然由於昆侖七子的援手已然自地底脫困而出﹐適巧遭到大頭少年屠剛的干預﹐
二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屠剛因過於輕敵﹐竟為林三官“無形劍”所乘﹐當場斬下一臂﹐
一路追蹤而來﹐卻不意胡打誤闖之下﹐竟然來到了眼前。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林三官這才不顧一切﹐猝然向佟聖出手﹐卻不意他身形方自沖
出﹐卻聽得“銀眉子”一聲叱道﹕“林道友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林三官“身劍合一”方起空中的同時﹐一點星星之火﹐自“百花
教主”佟聖指尖驀地彈出﹐所幸“銀眉子”李鐵民有見於先﹐突然自其大袖內飛出了一蓬白
光﹐只一下﹐已如同蛛網般把林三官兜住﹐隨著他外掄的手勢﹐足足把林三官摔出三數丈以
外﹐“撲通﹗”跌倒就地。
緊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敢情是那點發自佟聖指尖的星星之火爆炸開來。
原來“百花教主”佟聖眼看著大勢已去﹐自己數百年苦心經營的基業﹐毀於一旦﹐眼前
仇人更是出奇的厲害﹐再不設法見機而逃﹐後果更是不堪設想﹐因是之故﹐借著與對方對答
之空﹐暗中卻集中所練內氣﹐陰陽二火﹐成為生平絕少施用的“命元雷火”﹐只待時機一
到﹐給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想不到正在這個時候﹐偏偏林三官出現了﹐且不顧性命地向他出
手﹐佟聖怨恨之極﹐正好給他來一個當頭痛擊。
“百花教主”佟聖自以為聰明蓋世﹐卻未曾估計到當前敵人實在遠比他想象的還厲害得
多﹐就以他暗自調息﹐聚功成雷的一手﹐昆侖七子中至少半數以上都已洞悉在腹﹐是以他出
手不謂不快卻依然白費心機﹗
佟聖眼看心機白費﹐一不做二不休﹐長嘯一聲﹐一雙大袖霍地左右揮出﹐發出了大片火
星﹐本身亦把握著此一良機﹐突然化為一道經天赤虹﹐往空就起。
盡管如此﹐卻依然慢了一步﹗
眼看著一片五色奇光﹐分別自七子手中﹐像是早已商量好了似的。
這片五色光華﹐一經出手﹐即構成了一面彌天大網﹐不偏不倚﹐正好應了佟聖上沖的身
子﹐只一下已然網了個准。
隨著為首的“銀眉子”一聲急叱道﹕“轉﹗”
在場各人只覺得面前霞光一現﹐足下微有所感﹐等到發覺眼前景物似有所變時﹐卻已換
離了另一現場一一來到了一處高坡之上。
杜鐵池心中不勝駭異﹐卻不知設非是“銀眉子”李鐵民施展無上大法“乾坤一轉”將現
場轉移﹐只怕已為佟聖那一手玉石俱焚的陰謀所逞﹐百十顆“命元雷火”一齊爆炸開來的﹐
該是何等威力﹐只怕在場各人將無一幸兔。
然而﹐眼前的佟聖非但沒有使敵人絲毫受損﹐自己卻反而落入敵人手中﹐受困於“昆侖
七子”聯合劍陣之內﹐看過去就像是一個五色奇光透明的大琉璃球﹐緊緊震住佟聖頗不安寧
的身子。他雖然上下左右頻頻沖闖﹐奈何七子這一手聯合劍陣﹐卻是大非尋常﹐一任其施出
了渾身解數﹐卻有似凍蠅沖窗﹐休想能脫困而出。
“銀眉子”李鐵民目注劍陣之內的佟聖﹐長嘆一聲道﹕“佟道友﹐你枉自修煉千年﹐卻
是這般不識時務﹐眼前之勢﹐正是你洗惡向善﹐棄暗投明之機﹐四九天劫不久即臨﹐以你今
日作為﹐你能平安渡過嗎﹖不如隨貧道七人轉回﹐或可還有一線生機﹐如果你真的只圖眼前
逍遙﹐只怕劫難一到﹐難逃形神俱滅之命運﹐你固是聰明人﹐何以連這點道理也想不明白﹐
真正好笑了﹗”
這幾句話雖然說得語音不高﹐只是透過銀眉子無上似法﹐一字字都清晰地傳進了佟聖耳
中。
“百花教主”佟聖聆聽之下﹐果然靜止了下來﹐繼而長嘆一聲﹐遂即在七子劍陣所形成
的大光球之內盤膝坐定﹐不再移動。
“銀眉子”李鐵民微微頷首﹐手指當空﹐劍陣突地縮小﹐形成僅可容佟聖坐姿大小的空
間﹐繼而轉向一旁淚流滿腮的大頭少年屠剛道﹕“屠剛﹐你還認得貧道麼。”
大頭少年屠剛顯然已運施仙法制止住斷臂的流血﹐只是看上去形容憔悴已極﹐這時見問
之下﹐立時趨前拜倒在以銀眉子為首的七子身前。
“老仙師乃弟子前世恩人﹐弟子怎敢忘懷。”
屠剛邊說邊泣﹐頻頻叩頭道﹕“家師只是行為任性﹐尚求七位老仙師破格成全。饒其不
死﹐弟子願效百世犬馬之勞以報答七位仙師無上宏恩。”
銀眉子輕輕哼了一聲道﹕“這件事只怕不如你想象之易﹐我七人當會破格成全﹐至於最
終結果卻要看他自己了。你雖然心地善良﹐但這多年來﹐卻也做了不少違心之事﹐貧道念在
與你前世有過一段淵源﹐特賜你錦囊一件﹐內有偈語靈符兩道﹐你持往僻靜處觀後﹐依言行
事﹐百年之後﹐我再往度你便了。”
屠剛悲喜交集地極口稱謝﹐連連叩頭不已﹐遂見金光一道發自銀眉子手上﹐便有一個金
紅錦囊﹐隨光落下。
屠剛如獲至寶地抬起﹐遂即向七子行禮告退﹐臨走之前﹐卻依依難舍地仰首當空﹐望著
困於劍陣之內的佟聖﹐一時淚如雨下﹗
“赤松子”譚悟見狀頗為感動地道﹕“屠剛﹐你的心意貧道明白﹐如果令師尚有一線生
機﹐貧道定必助他便了﹐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去吧﹗”
屠剛這才抹干了眼淚﹐再拜各人﹐舉手作別﹐化為一道自光﹐破空而去。
杜鐵池剛想上前見禮﹐卻見銀眉子目光卻又轉向一旁形消木立的林三官身上。後者不及
招呼遂即自行上前﹐躬身向七子拜倒。
銀眉子忙即扶起道﹕“林道友不必過謙﹐道友之遭遇﹐吾輩雖然早已知道﹐只是卻礙於
本身功課未成﹐不便分身﹐再者道友歷此一劫﹐卻也是命里相當……論及未來﹐卻也並非無
益。”說到這里﹐他微微一笑﹐深邃的目光﹐似已看透林三官的內心。
林三官先是一怔﹐忽然似有所悟﹐蒼白的臉上立時顯出了一片笑容。
銀眉子一笑﹐道﹕“目下﹐令媛已在崆峒相候﹐父女把握當是喜事一件﹐這就去吧。”
林三官連連稱是﹐一雙眸子卻向杜鐵池望去。
銀眉子輕哦一聲道﹕“這位就是七修仙長的未世傳人杜道友﹐他與令媛有活命大恩﹐倒
是不可不謝。”
林三官立時上前﹐口稱﹐“杜恩人在上﹐貧道林三官失禮了﹗”
杜鐵池忙即跪地回拜﹐二人遂即站起。
林三官誠懇地執起杜鐵池一手﹐十分稀奇地道﹕“道友菁華內蘊﹐神采飛揚﹐他日必會
大放光芒﹐前途無量﹐小女賴道友成全﹐才得回生﹐大恩待報﹐且容後謝﹐刻下先行告辭
了。”說罷﹐欠身又與徐雷見禮﹐遂即搖身借“土遁”而去。
昆侖七子含笑的目光﹐這才轉向杜鐵池﹐後者趕忙待機上前見禮﹐一一拜見。七子因知
其離奇特殊身世﹐俱不禁多看了他幾眼﹗
銀眉子首先一聲嘆息道﹕“方才林道友對道友贊賞之詞實非過譽﹐七修仙長身後有道友
這麼一個弟子﹐也實可告慰了。目下吳仙子師徒與桑真人﹐俱在敝處作客﹐道友可願同往西
昆侖一游乎﹖”
杜鐵池一聽梁瑩瑩與其師吳嬪以及桑羽﹐俱都在西昆侖﹐難得眼前方脫災困﹐自是極願
與彼等一見﹐更難得銀眉子親口相邀﹐說不定更能為此受益﹐自無不願之理﹐當下便欣然答
應﹐又上前與徐雷相見﹐二人親熱攜手﹐樂不可分﹐七子俱都投以笑顏﹗
銀眉子看看時限已到﹐遂向“墨雲子”蓋空道﹕“七弟你且留下來﹐處理百花教事﹐務
期毋枉毋縱﹐各門下弟子設非大惡不赦者﹐都給他們一條生路﹐指示他們投身之機﹐再引相
見了。”
言罷大袖一揮﹐眼前猝出祥雲一片﹐杜鐵池、徐雷﹐連同除“墨雲子”以外的其他六
子﹐俱都落身雲彩之上﹐緊接著﹐這片彩雲呼嘯直上﹐連帶著身後的“百花教主”佟聖與
“五極尊者”﹐相繼置身青冥﹐瞬即無蹤。
西昆侖山後頂絕峰──“摘星崖”﹗
“亥”、“子﹐’相交時刻。
大雪紛飛﹐風如吼。卻有那扣人心弦的錚琮琴聲﹐絲絲不斷傳來﹐有道是“雪落猿啼人
跡渺﹐咫尺窺天見仙蹤﹗”敢情已是來到神仙世界。
兩排雪松抵擋住北來的風勢﹐卻將那一天落雪怒濤也似地卷起半空﹐在那里怒發迂回﹐
像似一條大雪龍﹐昂首舒身﹐好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
長松夾道﹐一徑如蛇﹗
不見奇花異草﹐只是滿目蒺藜。
蛇徑盡頭的這座神仙洞府﹐未免是太小了一點﹗那只是長長的一個敞間﹐半隱半現﹐
“隱”於半山石峰﹐“現”於萬里長氣。
石室里﹐只見一燈如豆﹐光影晦黯迷離。
一個雪衣秀士﹐盤膝在琴前﹐只見他左手輕提右手邊的寬袍大袖﹐五指如飛﹐一輪運
轉﹐將一曲“天外飛兵”彈奏得聲色俱厲﹐化無形為有聲﹐堪稱此道之健傑者。
一曲方終﹐他手擊石案﹐口中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目光外望﹐仰窺著當空的疾風卷起
的那條大雪龍﹐一時為之神馳不已。
驀地眼前一亮﹐一道赤色光鏈﹐長橋臥波般地懸於室外﹐赤色光鏈之端佇立著一個蓬頭
亂發的黃衣虯髯大漢﹐由於他佇立於紅色光彩之中﹐整個人身都染成了紅色﹐看上去真像是
霹靂龍王似的一個人物。
“恩人不宜再分神琴瑟﹐晚課時間到了。”那漢子洪聲道﹕“如今距離七期已近﹐聽銀
眉前輩說﹐恩人如不能在四十九日之內悟出三生道統﹐對於今後功業將大有影響﹐此舉關系
恩人今後功業至巨﹐你卻是萬萬疏忽不得呢﹗”
雪衣秀士感慨地向著赤光中的大漢﹐點頭笑道﹕“徐雷﹐原來你也在這里﹖我只當這里
只有我一個人呢﹗”
敢情這魁梧虯髯大漢﹐竟是新近由“雁蕩山”脫困不久的煉士徐雷。他自為杜鐵池救他
出雁蕩山之後﹐感念杜之大恩﹐一路追隨﹐俟到“昆侖七子”聯手大破“百花教主”佟聖之
後﹐一行人遂為七子延至西昆侖洞府為客﹐想不到杜鐵池方出魔域﹐又困愁城﹐看來欲承其
金仙大道﹐七修仙業實在殊非易事了。
徐雷點點頭﹐沉聲道﹕“這里原是只有恩人一個﹐是我放心不下﹐特地在七位前輩面
前﹐討下了一個為恩人護法的差事……就在此後嶺絕峰已經守候恩人二十個日夜了﹗”
雪衣秀士杜鐵池慨然嘆息一聲﹐點頭道﹕“你這又是何苦來呢﹖這里地當七位真人修仙
之處﹐雖非七位真人洞府所在﹐卻是相去不遠﹐莫非還有什麼邪魔外道敢於侵犯不成﹖”
徐雷道﹕“恩人有所不知﹐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恩人此番面壁﹐非比尋常﹐
七修仙業﹐舉世同欽﹐如為外界所知﹐保不住就有那不知死活之輩心存覬覦﹐萬一有所失
閃﹐可就大事不妙﹐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杜鐵池莞爾一笑道﹕“道兄也未免過於仔細了﹐這些日子來﹐我已對過去身世﹐略有所
悟﹐師門道統卻深博遠大﹐一時還思不透徹﹐久思人倦﹐才想起來彈琴作耍﹐也不過隨興一
番而已。”
徐雷說道﹕“恩人既明前生之事﹐想來師承道統指日可悟﹐大功待成﹐可喜可賀﹗”
“你也未免高興得太早一點了……”杜鐵池說道﹕“也罷﹐七位真人面囑我後嶺靜居﹐
並未有所禁忌﹐我現在倒是有些餓了﹐你來得正好﹐就陪我少進一點飲食吧。”
徐雷聆聽之下﹐道了聲“這個……”一時面有難色﹐卻是並未遵命。
杜鐵池一笑道﹐“道兄你也太固執了﹐如果你有所忌諱﹐我不勉強﹐你就自去吧。”
一面說﹐遂即站起來﹐自一旁石案上拿起了一個瓷樽﹐微笑道﹕“這座洞府﹐不知是哪
一位古仙人修真之所﹐倒是留有不少吃食﹐除了黃精首烏﹐還被我找到了這一甕美酒﹐我已
喝過一次﹐確是美味﹐如何﹐你可要嘗上一些。”
徐雷微微點頭道﹕“恩人見召﹐敢不遵命。”話聲下落﹐只見紅光乍閃即失﹐再看徐雷
其人﹐卻已進得室內﹗
杜鐵池高興地道﹕“這就對了﹐有你在此﹐我也就不愁寂寞了﹐你既然來了這麼久﹐為
什麼今夜才現身說話﹖白白讓我獨自一人苦悶﹐真該罰酒一杯﹗”
徐雷苦笑道﹕“照說我是不能現身打擾恩人你的功課﹐七位老仙師如果知道﹐說不
定……”
杜鐵池道﹕“這是我邀請你來的﹐七位真人要是知道﹐只有責怪我﹐卻是怪不得你﹗”
一面說早已經取出了兩只青玉酒杯﹐將樽中酒各自斟上了一杯﹐彼此飲了一口。
徐雷點點頭道﹕“果然是好酒﹐只不知為何物所釀制﹐味道如此醇美。”
杜鐵池道﹕“我已很久不食人間煙火﹐現在難得你在﹐何不弄上幾樣佳肴嘗嘗可好﹖”
徐雷聆聽之下﹐不禁心里一驚。只見他一時停杯不語﹐一雙眸子直直地注視著杜鐵池的
臉﹐心里由不住暗中想道﹕他已是仙業大証之身﹐何以還有這個俗念﹖豈非怪事﹖轉念再
想﹐才不禁為之恍然。
當下微笑頷首道﹕“這就是了﹐恩人此刻身歷三生﹐正在人與仙之間﹐仙固仙矣﹐可就
難為了這個‘人’字﹐這正是要緊的關頭﹐少飲點酒﹐料是無妨的﹐煙火之欲卻是放縱不
得﹐我看還是免了吧。”
杜鐵池呆了呆﹐喟嘆一聲道﹕“道兄說得是﹐我竟是越來越糊塗了﹗”
徐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恩人大智若愚﹐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層罷了﹐時間不早﹐我
確實該走了﹐要是如此壞了恩人的功業﹐可就萬死不贖其罪了。”
杜鐵池點頭道﹕“你一定要走﹐我倒是不便留你﹐幾位仙長日前都還在這里嗎﹖”
徐雷道﹕“桑道友、吳道友是昨天才走的……他兩人也曾來此看你﹐只是為了怕打擾恩
人的功課﹐只遠遠觀看了一刻﹐遂即告辭﹐臨行前托我向恩人致意﹐說是期滿之後﹐再專程
相邀一敘﹗”
杜鐵池點點頭道﹕“瑩瑩呢﹖”
徐雷其時已知吳嬪愛徒梁瑩瑩與杜鐵池乃三牛愛侶。
有關此事﹐他已由靜中參悟並從桑羽處知道了一些﹐悉知杜鐵池之所以延自今生轉世得
道﹐實在受害於此女頗深﹐無奈二人相愛至深﹐因緣牽扯數代未了﹐想要硬性分開﹐實屬不
能﹐以眼前杜鐵池情形而論﹐自是不宜與她見面﹐即使多想也非妙事﹐無奈仙家看重的只是
這一個“緣”字﹐一切姻緣是非得失﹐早已為先注定﹐那是強求不得的。
徐雷微頓了一下﹐遂自泰然答道﹕“梁姑娘還在這里﹐七位真人說是要加惠與她﹐因為
怕耽誤了恩人的功課﹐所以不便前來探望。”
杜鐵池聽他如此說﹐心里好生代瑩瑩高興﹐還待再問些什麼﹐徐雷已迫不及待地舉手告
別﹐但見紅光閃處﹐已再無蹤。
杜鐵池也深知徐雷功力極高﹐以他輩份﹐原不該對自己如此﹐自然這其中又關系到來生
的諸般“緣份”。
這幾日靜中思索﹐他已參透了許多前所不知之事﹐即以與徐雷之一段因果素緣﹐便深具
生離死別熱血道義之因﹐細思起來﹐此一段因果真個令人傷心。
前文曾述及﹐杜鐵池之一段仙緣遇合﹐既為七修道統之未來光大之人﹐其承受此一道統
之龐大壓力﹐自然亦遠較一般旁門左道為高。
這就是何以昆侖七子要他閉關深思﹐感諸形形色色的外魔之困了。
徐雷離開之後﹐杜鐵池強自定下心來﹐先自運功一回﹐把先時得自七修洞府的功訣﹐圖
解﹐以及所謂的“十二星相面面俱到”﹐諾多七修奧秘﹐一一在腦中用過﹐立刻便又有一番
境界。
每一次﹐當他著意深思這番師門奧秘時﹐便會有一番新的領受﹐幾乎每一次所得的境遇
都不相同﹐可見七修道統之博大深邃﹐非比尋常。
這一次運功﹐足足進行了約有兩個時辰。等到他睜開眼睛時﹐洞室內已微微有了些明
意﹐仰視當空﹐似乎大風已止﹐那漫天落雪﹐卻較先前更大了。
這里雖非昆侖七子修真之所﹐唯亦在其勢力范圍之內﹐到處都設有七子所部署的禁制。
就拿這座凸出雲層之上的山峰來說﹐除設有用以障人耳目的法力以外﹐環山四周更有一面肉
眼不見的厲害禁制﹐只是除非有特別道行的人﹐尋常人萬萬看它不出罷了。
杜鐵池運功醒來﹐只覺得一派神清智爽。閒來無事便運用功力細細地觀察一下四周環
境﹐這一仔細觀察﹐果然被他看出了諸多異態。
他發覺到﹐就在自己處身之外﹐整個的山峰外層﹐似乎被一層淡淡的青光所包﹐妙在距
離那層青光之外﹐約丈許開外﹐另外有一層淺淺的紫色光罩罩住。這整個山峰就包含在這青
紫兩色光華之間。是以﹐一任峰外風勢何等狂猛﹐卻不能沖破那紫、青二色光圈﹐雖是如
此﹐那飄飄白雪卻能安詳地透穿降落﹐仙家禁制竟是神奇至此。
須知杜鐵池三世慧根﹐既為七修真人門下衣缽傳人﹐功力自然大是可觀﹐況乎眼前智域
漸開﹐前世功力雖未完全恢復﹐卻已在隱現之間﹐更由於一些意外的仙緣遇合﹐諸如得飲
“靈石仙液”﹐乃得造就出不可思議的內在功力。
就以他這雙眼睛的視覺官能﹐即使較之修煉千年的全真高道亦不稍遜。
眼前這個突然地發現﹐頓時使得他興趣盎然﹐不覺繼續四下里觀望起來。於是﹐雪地里
的一只白兔﹐天外雲層外表的一只飛鶴﹐都不能逃開他的觀察之中。
這番樂趣自然較諸“關蚊於素帳﹐徐噴以煙﹐作青雲白鶴觀”的兒時感受大是不同﹐不
過兩者之間的心境卻是一樣的悠閒。
如此情形﹐他作耍了一陣﹐就在他待將目光收回的一霎﹐卻為他看見了一樁稀罕的事兒。
一道淡淡的橙色光華暴起雲端﹐匹練似地由空中掠過﹐杜鐵池如今已有足夠的經驗﹐一
望之下﹐即可以判知這是仙道行列中的劍遁﹐不免心里一動。
那道黃色劍光初現時距離尚遠﹐不過交睫的當兒﹐已來到了眼前。
這就更令杜鐵池心里吃驚了﹐暗忖著什麼人如此大膽﹐竟敢輕犯昆侖七子所在之處﹖
一念未完。即見那道黃澄澄的光華﹐在距離自己處身山峰百十丈外忽然打住。
緊接著撥轉劍鋒﹐卻向隔壁另一座山峰上飛馳而去﹐兩峰之間﹐不過間隔十數丈﹐是以
杜鐵池也就看得格外清晰。
即見那道橙色光華忽地暴長一倍﹐有如一條十數丈長短的大金龍﹐先是圍繞著這座鄰峰
打了一陣子轉兒﹐忽地按下鋒頭﹐黃光連閃了兩閃﹐遂即現出一個身材高大的道人。
這道人好一副猙獰模樣﹐只見他身高七尺﹐面如鍋底﹐生得濃眉巨眼﹐獅子鼻﹐四字
口﹐一張大圓臉之下﹐垂著尺許來長的一部紅色胡須﹐陡然一見﹐真像是年畫上的門神﹐只
是較諸門神更要猙獰十分。
這個人身上穿著一襲火紅的道袍﹐外加一領大狐披肩﹐一頭亂發﹐其色亦是近赤﹐卻戴
著一面銅制道冠﹐那銅冠打磨得異常光亮﹐映著即將黎明的天色﹐閃閃生光﹐在他寬聳的雙
肩之後﹐文插著兩柄大刀﹐刀式奇特﹐除了刀面看來較長刀要寬上一倍之外﹐刀柄上的那個
大環﹐足有碗口大小﹐卻系著血紅色的刀衣﹐隨風招展﹐殺氣十足。
除此之外﹐道人腰上還系有一個鼓膨膨的法寶囊﹐另在腰身以下﹐圍著一面黑色狀似魚
網似的東西﹐卻在網上綴著大小千百個亮光閃閃的鈴鐺﹐隨著道人落下的身軀﹐發出一串叮
叮響聲。
杜鐵池乍然看見這個人﹐不由地精神一振﹐對他加以特別地注意。
道人身子落下之後﹐先是睜著一雙大眼睛﹐頻頻四下張望﹐繼而認定一處大步行來。
杜鐵池這才發覺到﹐敢情這座鄰峰之上﹐大小不一的千百座石筍﹐密密麻麻布滿了整個
峰頭﹐連同山坡上都是。這些石筍每一個都高有三四丈﹐層層相疊﹐間以白雪翠松﹐煞是好
看。
紅衣道人忽地拔身躍起﹐落足在最外圍的一根石筍上﹐身上銅鈴嘩啦啦一陣子亂響﹐一
時間驚起了大群原先棲息嶺上的火鶴﹐紛紛拍翅而起﹐鳴叫著群聚而去。
原來這些鶴﹐身上毛色純白如雪﹐一待張翼之後﹐才現出內翼部分的紅色﹐群相聚集﹐
狀如火雲﹐緩緩移動﹐卻是一番奇景。
道人似乎對此未曾發現﹐驀地驚了一驚﹐緊接著嘿嘿冷笑了幾聲。
容得眼前這片火鶴漸漸飛遠了﹐他才凌聲道﹕“道兄別來無恙否﹖……閉門不出﹐豈是
接待老朋友的道理﹖”
空山無聲﹐道人這幾句話說得是聲宏量足﹐就連遠在對峰之上的杜鐵池﹐也聽得十分清
楚。
杜鐵池乍聞對方話聲﹐心里驚得一驚﹐只以為他是在向自己發話。
轉念一想﹐頓時覺得不對。
第一﹐自己此來﹐全在昆侖七子秘密安排﹐且有七子仙法與外界隔絕﹐自己處身石洞之
內﹐並未外出現形﹐自不會為對方道人所見。
第二﹐這個道人前所未見﹐面孔陌生得很。
第三﹐對方道人已是老大不小的年歲﹐口稱“道兄”顯然被稱呼的一方年歲較他為大﹐
與自己情形顯然又是不符。如此顯然是外人了。
紅衣道人發話之後﹐稍停一刻﹐見對方沒有回答﹐忍不住嘿嘿冷笑了幾聲。
只見他身形縱處﹐躍上了另一根石筍﹐四下盼顧了一下。那雙閃爍著精光的眸子﹐注視
著石林正中﹐再一次大聲發話道﹕“秦道友別來無恙﹐不要再藏了﹐哈哈……老朋友來看你
了﹗”
這一次說話聲音﹐較之前二次更大﹐空山回蕩﹐實是驚人。
杜鐵池不由更是驚訝﹐暗忖著這個道人膽子不小﹐居然守著昆侖七子家門﹐如此囂張﹐
真不知他是個什麼來路﹐如此自恃無恐。
思念之中﹐卻見那個紅衣道人想是兩次發話﹐均不見對方回音﹐已經有些動怒了。遂見
他身形連連縱起﹐足下托著一片青霞﹐連續不停地落向附近石筍之上﹐倏起倏落﹐有如星丸
跳擲﹐看起來其勢快極。
奇怪的是﹐每當他足尖一經接觸到石筍尖峰時﹐即會閃出一片青光﹐有如金鐵交鳴般地
發出“鏘”地一聲。
這里漫山遍野﹐俱布滿了石筍﹐短時間之內自不能一一遍踏。是以在他遍踏過百十座石
筍之後﹐這個高大的紅衣道人暫時又定住了身子。
“秦道友﹐我勸你還是現身出來的好﹐嘿嘿……你的脾氣我是最清楚的﹐你一定在這
里﹐錯不了﹗”
話聲一落﹐四山寂然﹐依然是沒有回聲。
紅衣道人獰笑一聲﹐似乎他已認定了對方非在這里不可﹐既然已找到了對方家門﹐倒不
愁他不出來。所以﹐他改變了態度﹐語氣平和地繼續發話道﹕“這百十年來﹐我找得你好
苦……現在總算被我找著了﹐老朋友了﹐用不著來這一套﹐何必呢﹗”
一面說著他隨即在一座石筍尖端坐下來﹐像是自言自語地對空發話道﹕“秦冰﹐你想想
看﹐不錯﹐我承認你出道比我早﹐法力比我強﹐可是﹐嘿嘿……你應該明白。今天你的情形
可是不一樣﹗你不妨再想想看﹐當初如果不是我念及你對我的一點好處﹐出手救你﹐只怕你
早已經喪生在‘寒谷二老’兩個老怪物的手里了﹗”
杜鐵池聽他提到“寒谷二老”這個名字﹐心里一動﹐只覺得這名字熟得很﹐像是在哪里
見過﹐卻是想不起來。無聊之中﹐意外地發現了一場好戲﹐倒要看個究竟﹗
紅衣道人像是說上了癮頭﹐由他前番話中﹐悉知他與對方已經百十年不曾見過﹐這麼長
的時間沒有見面﹐自然有很多話要說了。
“秦冰﹗”道人大聲道﹕“你的情形我雖然沒有看見﹐卻是可以猜到的。”
他頻頻冷笑著﹐繼續說道﹕“這個天底下﹐能夠在那兩個老怪物手下逃過活命的﹐大概
還不多見﹐我比你幸運一點﹐沒有被兩個老怪物的‘化屍神光’所傷……嘿嘿﹐這也是為什
麼今天我還能來看你的原因﹗”
很得意的樣子。
紅衣道人聳了一下肩頭﹐冷冷地繼續說道﹕“據我所知﹐凡是中了那兩個老怪物‘化屍
神光’的人﹐就算他道行多大高深﹐僥幸不死﹐也勢必會落得終身殘廢﹐除了頭腦還能保持
著清醒之外﹐整個人卻形同腐屍……哼哼﹐你雖然得道了千年﹐道法高深﹐僥幸保住了你的
性命﹐諒來也好不到哪里去。”
頓了一下﹐他繼續說道﹕“你知道得比我多﹐當然知道這兩個老怪物這種‘化屍神光”
一經中人﹐就算不死﹐也等於是個活死人﹐唯一求生之道﹐也只有借助天地至陰至陽﹐兩極
交合之處﹐擇地面居﹐才能苟保殘生﹗”
道人說到這里﹐剔眉睜眼﹐滿臉興奮表情﹐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只見他赫赫怪笑了兩聲﹐才又接下去道﹕“是我找遍了天下﹐才找到三處地方﹐一處是
川北都蠻山的‘黃柳川’﹐另一處是陝南的‘瓦赤子湖’﹐再就是這里了。”
紅衣道人只管自說自話﹐認定了對方非在這里不可。
“那川北都蠻山的黃柳川﹐固然是個好地方﹐無奈乃‘鬼姥’桑仙的地盤﹐平日來往多
是旁門外道的人物﹐以你那種自視清高的性情﹐自然不會與她為伍﹐至於陝南的瓦赤子湖﹐
卻是‘可可上人’的修仙之處﹐這個老兒雖然自命為正派人物﹐可是量狹得很﹐而且與你過
去曾經結得有梁子﹐哼哼﹐你當然不會到那里去厚顏托庇於他﹐這麼一想﹐便只有一個地
方﹐容得下你了。”
暗中的那個“秦冰”﹐仍然是一言不發﹐到底是不是在這里﹐還是一個謎。
紅衣道人頓了頓﹐臉上一副自信間雜著無限獰惡的表情﹐接下去道﹕“這地方地處極
荒﹐又當昆侖七子修真之處﹐以你平日性情﹐雖不見得就甘心求人﹐無奈人在難中﹐情形就
不一樣了。”
道人怪笑了一聲﹐凌聲道﹕“昆侖七子雖然道力高深﹐一向標榜為當今正派魁首人物﹐
可是據我所知﹐這七個老兒為人自私得很﹐數百年來深居簡出﹐你又幾曾見過他們管過閒事
來﹐哼哼﹐如果你以為住在這里﹐就能得到他們庇護﹐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再說﹐”頓了一下﹐他才又接下去道﹕“如今海內外正邪各門﹐因為道家四九天劫不
久來臨﹐都在全力准備﹐以求自保尚恐不及﹐哪一個人又會為了你一個殘廢多事結仇﹖老兄
你是聰明人﹐這一點諒你還看得出來吧﹖”
這番話聽在杜鐵池的耳中﹐不禁大為震驚﹗下意識里對於那個“莫須有”的秦冰﹐大生
了同情之心﹗
紅衣道人嘴里雖不停地一直在說著﹐兩只眼睛卻咕嚕嚕轉不停地在現場石林里搜索著。
忽然見他手揚之處﹐發出了一串子火花。火花共為七朵。每一朵都有巴掌般大小﹐一經
出手﹐遂即立刻分散開七個不同地方﹐猝然投落下去。
杜鐵池心中一驚﹐以他想法﹐七朵火花不外是道人所練之神雷嘔鷂鍤玻□瘓□盼銼氐□
爆炸開來﹐七雷同鳴﹐料想必有一番驚人之勢﹗
事實情形卻井非如此。
眼看著那七朵黃色火花﹐一經散開﹐分別擊中七座石筍﹐先是“哧哧”一陣子響聲﹐石
上冰雪﹐立刻融化﹐騰起大片白氣。
七朵火花﹐遂即變成凝固的七個星狀物什﹐各自散發出耀目的黃光﹐一經接觸到石面﹐
登時閃得一閃﹐穿石而入﹐瞬即無蹤。
暗中的杜鐵池其時法力見識已陸續恢復﹐並非如前全然無知。
此刻見狀﹐立刻明白道人出手的這七點火星﹐其實乃是他本身所煉的“功火”﹐各憑本
人功力所屬陰陽五行﹐效果功力各有不同﹗
眼前道人所出功火﹐既是黃色﹐很可能是屬於“戌土”或“庚金”一類。
觀諸他這番表現﹐分明意在借助本身“功火”之力﹐穿石入地﹐硬要將目前仍未現身的
這個秦冰逼將出來﹐倒是居心叵測﹐至為狠毒了。
一念未完﹐即見那七朵火星﹐在紅衣道人功力催施之下﹐頻頻隱現於石林之間﹐此出彼
隱﹐繼續不停﹐霧時之間﹐已搜遍了附近大片石林。
紅衣道人目睹及此﹐冷笑一聲﹐霍地大袖一揚﹐頓時由其袖內傾洩出大片的火星﹐這片
火星﹐少說也在百十朵左右﹐狀如箭發﹐一經出袖頃刻間光華大盛﹐俱都變大了數倍﹐隨著
道人手指之處﹐有如飛蝗萬點﹐一股腦地全數投落石林之間。眼看著這片火星﹐也如同前面
所發一般﹐一經投落石林之後﹐各自發出了一道黃光﹐正侍如前狀各自穿石而入。
就在這時﹐猛可里由群石之間飛起了一天紫色星狀物什﹐看起來除了顏色之外幾與道人
所發出的黃色火星一般無二。這片紫色火星﹐一經出手﹐不偏不倚地正好與道人所出手的黃
色火星迎了個正著。空中傳出了一陣輕微的“砰砰”之聲﹐紛紛爆破開來﹐頃刻間﹐雙方盡
皆化為烏有。
紅衣道人先是一頓﹐倏地自石筍上站起﹐由不住哈哈大笑道﹕“怎麼樣﹐我早就知道你
藏在這里。這一下可是露出了狐狸尾巴啦﹗”
話聲一頓﹐雙手連連搓動﹐忽向外乍然一揚﹐即由其掌心里飛出了一道奇亮紅光。這道
紅光一經出手﹐即似乎認定了石林之中的某處﹐驀地電閃而下﹐緊接著響了震天價似的一聲
霹靂。
無奈﹐暗中那人似乎也早有防范。
就在紅衣道人所發紅光方自下襲的同時﹐陡然間﹐即見一片青霞﹐由石林之間狂噴而起。
紅青二光一經接觸﹐那紅光雖化神雷爆炸﹐卻因青霞有防在先﹐這一炸之威﹐雖然赤焰
橫流﹐威力可觀﹐卻不曾傷著現場秋毫。
杜鐵池乍見此情景﹐心里著實吃驚﹐現場形象雖是如此凌惡﹐所顯示於對山的效果卻並
不驚人﹐若非杜鐵池聚精會神地注視聆聽﹐簡直不容易覺察到﹐足見昆侖七子用以封鎖仙山
的法力何等奧妙。
事實上確系如此﹐如非是杜鐵池這等靈性慧根之人﹐又加以自飲靈石仙乳之後﹐所顯示
的過人聽視之力﹐一般仙道萬難有所察覺。
紅衣道人乍見對方如此施展﹐不禁勃然大怒﹐獰笑一聲﹐隨地平伸右手﹐中指彈處﹐由
其指尖上﹐飛出了一點碧光。
敢情這是他運力丹氣所凝聚的一點兜率之火﹐一經炸開﹐其威勢可將整個山嶺夷為平地。
紅衣道人顯然在怒火頭上﹐一來恨惡對方過甚﹐再者情知對方法力深湛﹐深知一般法力
萬難傷害於他﹐這才接著消耗一些內功真元﹐也要對方當場出丑。
無奈﹐他的這一點用心﹐顯然又是白費了。
原因是暗中藏匿在石林之內的這個奇人﹐事實上對他的一切了解得十分清楚﹐諸如他功
力的擅長﹐對敵的手法﹐甚至於他的思維﹐都揣摸得一清二楚﹐就好像眼前這點“兜率”之
火﹐也在那人了解之中。
是以﹐就在這點碧光方自飛向石林的一霎間﹐驀地即由林內飛出了一蓬青霞。這蓬青霞
乍然飛出﹐形成數尺方圓的一片﹐霍地向上一迎﹐己將對方飛來的那點兜率之火緊緊包住﹐
窒息間移飛天外。其勢極快﹐彈指間已是百十丈開外。
只聽霹雷一聲大震﹐空中紫光大盛﹐敢情那點兜率紫色火焰﹐已然爆破開來﹐但見烈焰
四濺﹐奇光刺目難開。
杜鐵池雖然身處禁障之內﹐無論聽受感覺﹐都是較為輕微﹐但是只憑視覺觀感已可想知
現場情勢之猛烈﹐由不住大為驚心。
顯然暗中那個人﹐已識得厲害﹐是以特點將對方所發之兜率火引發至百數十丈外。
雖然這樣﹐現場之情勢看來還是夠瞧的。
想是爆炸的剎那﹐奇熱難當﹐以至於道人立處峰上的皚皚白雪﹐俱都溶化﹐變為綜綜泉
水﹐匯為澤川﹐直向山下淌去。
紅衣道人顯然未曾料及對方有此一手﹐陡然使自己損耗了不少功力﹐一時為之愕然。
卻聽得眼前地下傳來一聲冷徹心肺的獰笑聲﹐一個冰冷的聲音傳出來道﹕“司徒猛﹐你
好大的膽子﹐昆侖七位道友近在咫尺﹐你竟然膽敢如此放肆。以我之見﹐現在即退下﹐也許
還來得及﹐否則大錯鑄成﹐只怕後悔莫及﹗”
原來那道人復姓司徒﹐單名一個“猛”字﹐乃“七虎嶺”白雲坡之散仙﹐人稱“伏虎上
人”﹐論其輩份較諸昆侖七子﹐並不低多少﹐平素為人介於正邪之間﹐一向深居簡出﹐倒是
沒有料到一旦與人為敵﹐竟是如此火爆性情。
暗中人話聲出口﹐被稱為司徒猛的道人濃眉頻頻挑動﹐怒聲道﹕“果然是你……嘿嘿﹐
可見我苦心倒也沒有白費。”
一面說時﹐遂見他身軀振處﹐圍在腰圍之下的那一面烏黑大網﹐霍地化為一大片烏雲﹐
升空直起了。
這片看來有似烏雲的大網子﹐一經升空﹐頃刻間迎風疾長﹐已化為數十丈大小一片﹐牢
牢將這座山峰罩住﹐網面上千百銅鈴﹐一粒粒都像是閃爍雲際的星辰﹐原本己呈現黎明的天
竟然一下子又黯淡了。
司徒猛此舉料必是預防暗中那個叫秦冰的人逃脫﹐是以先行布下厲害的埋伏。
“司徒猛﹗”地底下再次傳出了冰冷的聲音道﹕“你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邊說邊自發出了一聲冗長的嘆息道﹕“正如你所說﹐我如今已落成了半殘廢模樣﹐你這
廝居然還來苦苦相逼﹐真個是其心可諫……可恨之至……”
司徒猛在他說話時﹐那雙銅鈴似的大眼睛﹐一直在眸子里骨骨碌碌地打轉兒﹐不時地看
東看西﹐想是在辨別聲音之確切來處。
蹲聽之下﹐他遂即道﹕“秦冰﹐你還是乖乖就范的好﹐今天無論你說什麼﹐我是再也不
會放過你了﹐那一件‘碧鱗披’原是我師門鎮山之寶﹐無論如何不能落在你手﹐再說‘風雷
卷’已在你手中保有百十年之久﹐論情論理也應該歸還與我……哼哼﹐今天我既然找到了
你﹐想空口幾句話把我打發走路﹐可是沒有這麼便宜之事﹗”
被稱為秦冰之人﹐既然已為對方看破了行藏﹐也就不再掩藏。
當下冷冷笑道﹕“碧鱗披雖是你門中鎮山之寶﹐但此乃貴門第七代掌門蘇真人親手相贈
之物﹐蘇真人贈時曾謂赤碧一門﹐至此氣數已盡﹐此寶及風雷二卷皆贈與我……唉唉。
說到這里﹐這個秦冰似乎頗為傷感地一連嘆息兩聲道﹕“蘇真人算來當是你的師門祖叔
人物﹐此事已見諸你門中銅長細數本末。”
微微一頓﹐秦冰冷冷一笑﹐接下去道﹕“當年令師因閉門法中一個字訣﹐久悟不出﹐上
門尋找我﹐我曾不顧一切﹐將風雷二卷﹐借他一閱﹐令師持回﹐三日後親手送還﹐後來我細
審全卷﹐竟然原卷未動﹐只參看了‘閉門’法中之一頁而已﹐若論令師入道﹐較我為早﹐法
力亦不差與我﹐況乎風雷二卷﹐原為其師門之物﹐若是心存覬覦﹐就是不還與我﹐我又能耐
之何﹖是以﹐論及此﹐我對令師實在心存敬佩﹐哼哼──也正因此﹐才在其撒手之後﹐對你
百般造就……說起來即使未敢以師者視你﹐對你實則亦介與半師之間……”
說到這里﹐他又發出了一聲嘆息。稍停之後﹐才又繼續說道﹕“我所以對你一番苦心造
就﹐實則念及令師叔蘇真人對我昔日之關愛﹐以及令師兵解前之飛書托付﹐又以赤碧門對我
之種種嘉惠﹐深覺對你這個赤碧門之末代傳人﹐有其不能推卸之責任﹐這才破格造就與
你……”
司徒猛見他滔滔不絕細述往事﹐早已不耐煩﹐厲聲道﹕“事過境遷﹐你說這些又有什麼
用﹖”
秦冰聲音道﹕“……善惡你自為之﹐這一段與你師門的根本﹐卻是要說與你知道的﹗”
緊接著他冷冷地又說下去道﹕“論及輩份﹐令師見我亦要禮讓三分﹐是我感戴你師門之
種種青惠﹐才客氣地不以居長﹐想不到你竟然也因此而自己抬高了身價﹐這倒也還罷了﹐最
不可以原諒你的是……”
司徒猛在他說話時﹐面上怒容亦顯﹐一面手指連連向著當空那面大網子指點不已。剎那
間﹐網上那千百萬個黃色鈴鐺一齊閃出了刺目黃光﹐幾經閃爍之後﹐每一道黃色光華﹐皆自
空中高高投射而下﹐射中一方石筍。
想是光中顯示著奇熱氣息﹐以致於那些被黃光所射中的石筍﹐俱都蒸騰起縷縷白煙﹐熱
力兀自在加強之中﹐片刻間﹐整個石林都變得一片赤紅﹗
暗中發話的秦冰﹐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咳﹐井風微微顯出了一片喘息聲。
“……司徒猛……你……這是在干什麼﹖”一面說﹐這個秦冰情不自禁地又發出了幾聲
咳嗽。
司徒猛嘿嘿笑道﹕“你這老兒﹐居然也有受不了……的時候﹐告訴你吧﹐我這面‘玄天
網’如今正是你的致命克星。秦冰你不妨好好想個仔細﹐要想活命呢﹐就得趕快獻出二寶﹐
我也許念在當年總算有過同門之誼的份兒上﹐也就饒你一命﹐要不然﹐嘿嘿﹐只怕你悔之晚
矣。”
果然秦冰喘聲漸大﹐連連咳嗽不已。
“司徒……猛﹐你……敢……﹖”
“廢話少說﹐只等我法力一摧﹐這座山只怕萬物皆焚﹐那時你再想討饒可就晚了﹗”
“你不敢……這里乃昆侖七位道兄修真之所﹐你何敢造此殺孽﹖”
司徒猛一聲狂笑道﹕“老朽﹐你一再指出這七個老東西來﹐莫非以為我就怕了他們不
成﹖我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他們又何必尋我晦氣﹖再說就算他們不樂意﹐此事也是由你而
起﹐第一個放不過的也當是你這個老朽﹐又關我何事﹖”
秦冰原是想指出昆侖七字大名﹐料必司徒猛多少會存些忌諱﹐卻沒有想到對方托大至
此﹐竟然一概都不看在眼里。
以眼前情勢而論﹐司徒猛果然心存毒惡﹐而且一上來就對暗中這個秦冰構成了極大威脅。
說話之間﹐即見原為白雪所籠罩的大片石林﹐這時非但白雪早已盡溶﹐那千百石筍一根
根俱都變為赤紅顏色﹐不時地閃爍出熊熊烈焰﹐整個山峰匯集成大片烈火﹐簡直就是一座
“火焰山”﹗
暗中的那個人──秦冰當此劣勢之下﹐禁不住頻頻喘哮起來﹐不時地發出微弱的呻吟之
聲。
司徒猛自以得計﹐好不興奮﹐當下冷笑揚聲道﹕“秦冰﹐如今你已是釜中之魚﹐我只待
再加熱力﹐你這老兒怕不立刻屍化而亡﹐我看你還能玩什麼花樣﹖再不把二寶獻出悔之晚矣。
話聲方歇﹐即聽得地底連發咳聲。遂即見到一蓬碧光華自地面冉冉升起。
杜鐵池由於所處洞室﹐乃一極高之峰﹐二峰間隔甚近﹐居高臨下﹐看得極為清楚。
此刻即見那冉冉升起的一蓬碧光﹐外形宛若一蓬帳幕﹐上尖下方﹐光華閃爍﹐甚是刺
眼﹐卻在那透明的帳光之內﹐陳列著一方八尺長四尺寬的白潔玉板﹐玉板上平平整整地睡著
一個文士模樣裝束的斯文人物。這人身軀瘦長﹐面白如紙﹐看上去不過四十許人﹐一身寶藍
色絲質綢衣。那綢衣既長又大﹐看上去質料極柔﹐包裹著他枯瘦的身軀﹐露著一雙奇白未著
鞋襪的腳﹐簡直像煞一具待殮的屍體。
這人有著一頭濃而黑的散發﹐眉黑目秀﹐白面無鬢﹐那雙露於袖外的手﹐也如同下面的
雙足一般其白如雪﹐所不同的是尖尖的十指指尖上﹐各留有兩三寸長短的指甲﹐每一枚指甲
上都戴著一枚形式奇異古雅的銀質甲套﹐閃閃有光。整個的人乍看之下﹐即給人以“一塵不
染”的感覺﹐確是個標致俊秀人物。
杜鐵池因聽雙方對答口氣﹐猜想出地底道人顯然輩份極高﹐加以身受迫害﹐必當是一個
貌相不堪的枯朽老者﹐卻沒有料到竟然是如此一個神俊人物﹐倒有幾分出乎意外。
眼前這個藍衣文士看來確是極其微弱﹐一動也不動地平躺在那一方白玉案上。
想是被方才司徒猛那陣子奇熱烈火攻勢硬逼而出﹐只見他全身上下﹐像是洗了個澡似
的﹐俱為汗水所濕透﹐水淋淋的煞是驚人。
這人想是對於司徒猛天上這面“玄天網”甚是畏懼﹐目光甫一接觸﹐即為之吃了一驚﹐
即見他嘴張處﹐由口腔內噴出了一股碧光﹐迅速地加注於那蓬帳光之內﹗
杜鐵池這才知道﹐那蓬環繞他身側四周的碧光﹐敢情俱是發自其口﹗原來是他苦練經年
的丹元之氣﹐其色碧綠﹐多半屬於“水”性﹐以“水”克“火”﹐倒也在情理之中﹐顯然處
置甚為得當。
文士看來以蒲柳之身﹐竟能運用如此精純的丹田元氣抗拒對方的仙家至寶﹐確是不同凡
響。
司徒猛狂笑一聲﹐上上下下頻頻打量著對方道﹕“秦冰﹐你是聰明人﹐這個樣你是支持
不了多久的﹐嘿嘿﹐到時候看你苦煉經年的內元丹氣一經耗盡﹐仍然免不了焚身之難﹐這又
是何苦來。”
被稱為秦冰的那個文士冷哼了一聲﹐只見他目光微微移動了一下﹐上半個身子遂即坐了
起來。
司徒猛在他目光逼視之下﹐竟然現出頗不自然的表情﹐畢竟對方過去對他的諸多恩惠﹐
終不能一筆抹煞﹐秦冰冰寒的目光里交織著凌厲的譴責﹐使得司徒猛一上來有些個氣餒。
“司徒猛﹐你當真是要向我下毒手不成﹐哼哼……”秦冰冷冷地道﹕“我諒你是沒有這
個膽子的。”
司徒猛那張臉一霎之間變換了幾種顏色。
“這……秦道兒﹗”少停之後﹐他那張滿生橫肉的臉上﹐再次現出了怒容﹕“我的話已
經說得很清楚了﹐你只把我要的東西交出來……念在過去的一些相處之情﹐別的都好商量﹗”
“哼哼……你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讓你稱心的﹗”
秦冰微微頓了一下﹐才又接下去道﹕“……那碧鱗披早已煉成與我心靈相結合﹐即使我
給你﹐怕你也無能運用﹐你最好不要再存妄想﹐至於那風雷雙卷﹐只怕你的道行還不夠﹐而
且以你如今習性﹐還是不練的好﹗”
司徒猛先是一怔﹐繼而怒聲道﹕“為什麼﹖”
秦冰冷冷一笑道﹕“虧你還是赤碧門的嫡系弟子﹐莫非連本門循規漸進之理都不明白﹖”
輕輕嘆息了一聲﹐這個外相極其斯文的秦冰才吶吶道﹕“這件事說來也不能怪我﹐是你
兩代師尊都這麼囑咐於我﹐說是你終必叛離師門﹐另立門戶……赤碧門道統自不能輕傳於你。
司徒猛聆聽之下﹐一張臉脹得既紅又紫﹕“哼哼﹗這麼看來﹐你對我早就存下了私心
了……說什麼受我本門師尊所托﹐分明就是你存心不良﹗”
說到這里﹐就見他伸手向著當空一連指了兩指﹐空中玄天網倏地一陣疾轉﹐那為數千百
的網上鈴鐺﹐頃刻之間﹐鈴聲大作﹐先時所發出的黃色光華﹐頓時加粗了一倍﹐化零為整﹐
匯集成一道合抱粗細的黃光﹐直向著秦冰當頭射來。
秦冰身側所罩有的那襲碧色帳光﹐甫一與對方射來黃光所接觸﹐只聽得一陣“嗡嗡”聲
響﹐火光連閃﹐蒸騰起一天霧氣。
帳光之下的秦冰似乎知道厲害﹐乍然見狀﹐慌不迭張嘴噴出了一口青霞﹐立即會合帳光
之內﹐由是“嗤嗤”聲連續響個不止﹐看來似乎對秦冰大為不利。
司徒猛這才現出了猙獰氣勢﹐手指向秦冰恨聲道﹐“哪一個相信你說的這番鬼話﹐還不
把二寶獻出﹐我眼前就讓你形神不保﹗”
一面說﹐雙手一搓一揚﹐正待以本身功力﹐注入網上﹐加速施展其功力。
秦冰到底老成持重﹐自以為此刻萬劫歸來﹐僅僅不死而已﹐雖然道法高深﹐無奈今日之
勢﹐卻是萬難施展﹐眼前“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若不設法與之拖延﹐只怕正如對方所
說﹐勢將要落得形神俱滅﹐萬劫不復之境。
當下乍見司徒猛要加速施展﹐忍不住出聲喚阻道﹕“且慢。”
司徒猛只得臨時阻住了出手之勢﹐一面側目獰笑道﹕“怎麼﹐你可是後悔了﹖”
秦冰嘆息一聲道﹕“我剛才所說俱是實情﹐除了那兩卷風雷寶卷﹐目下不在手邊﹐不能
給你﹐那件碧鱗神披就在這里……你拿去一無用途﹐可要一試麼﹖”
司徒猛冷笑道﹕“廢話少說﹐快點拿來﹗”
秦冰點點頭道﹕“你不信我所說之言﹐只怕眼前就要吃些苦頭了﹐到時候不要說我沒有
事先警告你。”
說完即見他雙目微閉﹐遂見一片碧綠光華﹐自其腰背下方緩緩移出﹗
杜鐵池早已全神貫注﹐由於擔心秦冰受害﹐他暗中已准備好了﹐必要時要出手相助。
這時聽見秦冰竟然受其勒索﹐甘心將身邊至寶獻出﹐大為奇怪﹗正不知他是在鬧些什麼
玄虛。
思念之間﹐遂即見那片碧綠光華由秦冰背底緩緩游出﹐漸漸升起。碧光刺目中﹐現出了
一領霞光萬道的長披﹗
果然是不可多見的一件至寶﹐只見那披風通體上下﹐一色純綠﹐像是由萬千細小的密鱗
綴制而成﹗其上光華閃爍﹐密密層層﹐通體上下包藏著若現若隱的層層旋轉光華﹐當真是妙
不可言。
司徒猛乍見之下﹐頓時面上狂喜﹗
即見這領碧鱗神披冉冉升起﹐在秦冰法力催施之下緩緩平陳﹐穿透過那幢護體青光﹐最
後飄向司徒猛身邊停下來不再移動。
司徒猛大喜過望﹐伸手就接。
即見由其五指尖上倏地飛出了五道殷紅色劍牛□畢蜃拍羌□塘□衽□獻□訟氯□2灰□
他的手指方與那領披風甫一接觸﹐只聽得“陳陳”一陣聲響﹐碧光閃爍之間﹐冒出了一般白
色的煙霧﹐司徒猛有如“火中取栗”似的﹐倏地又收回了手。
當下怒目視向秦冰道﹕“你既然已答應還我﹐這又弄的是什麼玄虛。”
秦冰冷笑道﹕“我剛才已說過了﹐碧鱗披隨我日久﹐網不離身﹐早已與我內元相接﹐你
此刻功力還不足享用﹐假以時日再來吧﹗”
司徒猛怒聲道﹕“老兒出爾反爾﹐看我饒得過你﹗”
說時﹐右手倏地向著正中腦門上拍了一掌﹐頓時即有一道赤色光華所形成的碩大手掌﹐
驀地自頭頂升起﹐直向秦冰身外的綠色帳光上抓去。
也就在這一霎﹐那件“碧鱗披”突地化為一片碧光﹐閃得一閃﹐已沖帳而入。
司徒猛腦後“玄牝”所幻化的一只大手方自抓向帳頂﹐正逢著那件碧鱗神披落向秦冰的
一霎﹐即見一幢閃爍著萬千碧點的霞光﹐霍地自秦冰身上升起﹐會合於當頭帳光之內。
先時﹐那帳光被司徒猛玄牝功力所幻化的大手一把抓住﹐幾已為之破散開來﹐此時忽然
加注了碧鱗神披其上的寶光﹐頓時又化零為整。
雙方接觸之下﹐只見一陣翻天覆地的動蕩﹐四周圍石筍招著一些邊兒的全都破碎﹐四下
飛濺之勢端的驚人。
那只由司徒猛玄牝功力所化的大手﹐顯然其力萬鈞﹐無堅不摧﹐無奈秦冰丹元真氣與碧
鱗神披兩者所結合而成的防身寶光﹐卻是出奇的結實﹐在對方搖天旋地似的一陣子搖動之
下﹐依然保持完整﹐未曾破裂。
若以秦冰昔日功力而論﹐再加上這件碧鱗神披﹐慢說司徒猛無能奈何﹐即以一等一的金
仙論﹐亦難能傷害其身﹐無如眼前情形卻是特別。
須知秦冰自為寒谷二老“化屍神光”所傷之後(後文另敘)﹐元氣大傷﹐真元亦虧﹐得
能保持一口氣在﹐已屬萬幸﹐以其此刻功力與實力強大的司徒猛相較﹐自然相差懸殊﹐不可
相提並論。此時的秦冰若非是仗著一件“碧鱗神披”護身﹐早已為對方大手所擒。
即使如此﹐在這一陣搖天動地的旋蕩之後﹐秦冰也已是大感不支﹐雖說那件碧鱗神披本
身妙用無方﹐無奈以秦冰此刻功力﹐竟是無能駕御操縱﹐無限功力竟然無能發揮。
司徒猛目睹及此﹐內心遂自篤定﹐冷笑一聲﹐隨即將那只玄牝功力所化大手加速運行﹐
上下翻騰﹐用力攝摔﹐三數十次後﹐綠色光帳之內的秦冰﹐已現出氣若游絲﹐萬難支持形象。
看看時機已成熟﹐司徒猛這才將天上的大手突地收回﹐秦冰護身之綠色帳光遂立即自空
中跌落﹐驚魂甫定之後﹐帳光內的秦冰﹐早已形容憔悴、遍體虛汗涔涔﹐睡在玉榻上似乎只
剩下喘氣的份兒了。以他此刻情形而論﹐早已是自顧不暇﹐自無能力再運施功力防御身外之
一切﹐敢情這一陣搖動﹐已將秦冰先時發自丹元的元氣搖散﹐端賴那件碧鱗神披上的本能光
華護體了。
其實﹐以司徒猛本來用心﹐恨不能立時取對方性命﹐只須再持續片刻﹐秦冰必難幸免﹐
只是他卻垂涎著未曾到手的實物﹐秦冰如一死﹐固可將這件“碧鱗披”取到手﹐無奈那最重
要的“風雷寶卷”﹐卻仍在對方手上﹐此卷乃赤碧門道統菁華所在﹐對自己未來功力之長
進﹐大有稗益﹐卻是放棄不得。有此一念頭﹐司徒猛便不欲下手過急了。
當下他手指秦冰赫赫笑道﹕“以你此刻功力﹐尚敢與我為敵﹐真正可說不知死活了﹗秦
冰﹐念在你我昔年一場相處﹐我再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馬上獻出二寶﹐我便饒你不死﹐否
則﹐哼哼……你這千年修成的道基﹐只怕要毀於眼前一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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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秦冰聆聽之下﹐微弱地睜開眸子﹐露出一線目光打量向對方﹐只見他嘴唇蠕蠕顫動﹐一
時卻不知他說些什麼﹗司徒猛不覺面現詫異﹗
另一面﹐密切注視的杜鐵池﹐卻是心□閡。□□睦鐫□創蛩悖□淮□就矯馱儺諧鍪鄭□
自己為救秦冰一命﹐說不得也只有仗義出手了。
就在這一霎﹐身邊響起了一絲微弱的聲音﹕“道友再不出手相救﹐我命休矣﹗”
由於杜鐵池先時已聽知其口音﹐這時聆聽之下﹐頓時知道是發自對方那垂死之人秦冰之
口﹐不禁心頭一驚。
蓋因為雙方隔峰而居﹐不談杜鐵池隱身洞內﹐只憑昆侖七子所布置的層層禁制﹐即非外
人所能窺其萬一﹐雖然如此﹐竟然未能瞞過這個秦冰﹐看來這個人果然是道力通玄了。
杜鐵池原已思動﹐對方既然出聲向自己討救﹐自是無理再心存觀望。一念之興﹐正當舉
手向身邊七修劍匣下拍去……
就在他這只手方自舉起﹐未容落下的一霎﹐另一只耳邊上卻響起了另一人的口音﹕“不
可﹗”
隨著此人的話聲之後﹐接著是一聲嘆息﹕“恩人……這件閒事是管不得的。”
聽聲音﹐即知道是發自徐雷之口。杜鐵池心里一動﹐流目四顧﹐並不見徐雷蹤影﹐心里
不禁大為奇怪﹗
這一霎間﹐耳邊上卻再次響起了秦冰口音道﹕“道友不必再心存觀望﹐貧道其實與閣下
師門淵源頗深……這話說來太長了……”
話聲方說到此﹐現場已有了變動﹗
原來司徒猛見對方秦冰嘴唇蠕動﹐只以為是在向自己說話﹐卻又不聞聲息﹐先前還以為
其氣息虛弱﹐內力不繼﹐繼而留神細聽﹐亦不明究竟﹐當下默運智能﹐細一觀望﹐這才發覺
有異。
司徒猛雖是外表生得兇悍粗魯﹐其實心細如發。這一細察之下﹐才發覺了對方敢情是在
運用“千里傳音”之秘功﹐向外求救。
一驚之下﹐司徒猛這才發覺上當。當下怒吼一聲﹐再也顧不得心存忌諱﹐只見他雙肩搖
動之處﹐背後兩口紅衣大刀﹐登時化成兩道血淋淋的長虹﹐神龍交尾般地自背後沖天直起﹐
風掣電馳般向秦冰身側飛到﹗
秦冰如今端賴一件“碧鱗披”護身﹐碧鱗披雖系玄門至寶﹐秦冰已無能施展﹐只憑其本
身最低功能﹐如何擋得住司徒猛本命神刀的全力一擊﹗
當下血光到處﹐立時將罩於秦冰體外的綠色帳光﹐分開一縫。
秦冰目睹及此。只嚇得面無人色。
說時遲﹐那時快﹗
杜鐵池思度著此一刻情勢﹐自是萬難再保持沉默了﹐心念動處﹐不及手拍劍身﹐那口早
已與他心靈相通的仙家至寶“七修劍”先自化成了一道閃電似的白光﹐就空一轉已掠向對峰。
銀光過處﹐空中傳出了陣陣金鐵交鳴聲﹐已與對方那雙本命相催的“化血神刀”卷在了
一處。
杜鐵池仙劍出手﹐也就不再退縮猶豫﹐身形微晃﹐施展“小六合移形”仙法﹐人影閃得
一閃﹐已立於對峰石林之間。
眼前情勢﹐自杜鐵池催劍現身之後﹐已有所改變。
司徒猛一雙化血神刀﹐雖然威力無匹﹐無如杜鐵池那口七修仙劍更是仙道降魔利器。
雙方一經交接之下﹐化血刀頓現不支之勢﹐雖是以二敵一﹐勉強尚能穩住陣勢﹐只是若
以持久而觀﹐只怕無能為力﹐形勢不妙。
司徒猛原已穩操勝算﹐眼看著即將制勝。他本意待雙刀破得對方的護身寶光﹐先去其一
臂﹐如此迫令對方交出二寶來﹐料必可以從心所願了。哪里知道竟然會在此緊要關頭﹐殺出
了一個程咬金來。
先是杜鐵池七修劍所化的那道寶光﹐已令他大吃一驚。司徒猛到底出道多年﹐見多識
廣﹐雖然未必一上來就認得出對方仙劍﹐為當年七修真人鎮山之寶﹐但是僅僅從旁觀察﹐亦
知道事屬前古金仙之降魔利器﹐自己所煉之兩口“化血刀”雖非邪魔外道﹐到底亦非正統法
器﹐只怕不敵。
就在他一念未完﹐即見眼前已現出杜鐵池的身形﹐乍看之下﹐只覺得對方全身上下仙風
道骨﹐簡直乃一全真之士。
這一驚﹐更不禁令他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心中暗道不好﹗由於杜鐵池是由對峰現身而
出﹐是以司徒猛下意識地也就把他當成七子之一──果真對方七人出面支持秦冰﹐對付自
己﹐那可就大為不妙﹐其實又何需對方七人同時出面﹐只要現身一個﹐自己也萬非其敵。
這麼一想﹐先時的一腔傲氣﹐頓時打消了個干淨。
就在他心里思索的當兒﹐當空“化血刀”所幻成的一雙長虹﹐已被杜鐵池劍光緊緊纏住。
司徒猛乍見之下﹐大吃一驚﹗
當下嘴里念動真言﹐一面頻頻向著當空連連指動﹐一雙化血刀﹐頓時平添了幾許威力。
無奈那口七修劍所化劍光﹐有如蟠龍﹐司徒猛雙刀被它盤住﹐一時哪里掙脫得開。
司徒猛只得一面加緊運施﹐一面分神怒視向對方﹐冷笑道﹕“你我素不相識﹐怎地上來
就下殺手﹖這位道友﹐你報上名來﹗”
杜鐵池雖然前世功力未能完全恢復﹐惟連番事故之後﹐己算得上久經戰陣﹐大風大浪也
都闖過了﹐自不把眼前這個人物看在眼里﹗
聆聽之下﹐也學著對方樣兒﹐冷笑一聲道﹕“你這道人好大的膽﹐這里是什麼地方﹐豈
能容得你來此撒野﹖還不撤回你的雙刀﹐即刻離開﹐果真驚動了七位前輩﹐只怕你就走不脫
了﹗”
司徒猛先見對方仙風道骨﹐全身上下道氣十足﹐分明金仙人物﹐只當他必是昆侖七子之
一﹐因不便上來便直言相稱﹐以執後輩之禮﹐這時聽對方這麼一說﹐才知道並非是昆侖七子
之一﹐不由寬心大放。話雖如此﹐觀諸對方之出手現身﹐畢竟不敢輕視。
當下將一雙化血刀分向兩翼﹐脫開對方束縛﹐一面卻暗運神功﹐將本身所煉之“玄牝”
功力集中後腦﹐以備必要時施展。
由於杜鐵池上來聲勢所驚﹐司徒猛確實不敢妄動﹐等個一刻﹐卻見對方只是運施著當空
一口仙劍﹐似無別策。
司徒猛哪里知道對方心存忠厚﹐只以為杜鐵池技不過此﹐也許只是空有一副好根骨﹐只
有一口仙劍而已﹐說不定還是經過此處﹐一時仗義出手﹐打抱不平﹐果真如此﹐自己倒莫要
上他的當了。
這麼一想﹐司徒猛頓時更見輕松﹐一面加緊運功﹐一面冷森森地道﹕“這麼看來﹐足下
並非是昆侖門下了﹗昆侖七位道兄﹐得道多年﹐未必有心來管這個閒事﹐再說這是本門一件
私事﹐此事一了﹐我自會上門專向七子問安致歉﹐又何勞足下多事。哼哼﹗我倒要向你討個
公道了﹗”
杜鐵池雖見空中七修劍已占上風﹐惟對方一雙“化血刀”千奇百幻﹐實在功力不弱。
他本想嚇退對方﹐就此完事﹐免得又結下了一門仇怨﹐無如這個司徒猛盡自喋喋不休﹐
看來並無退卻之意﹐不禁有些火起。
另一面﹐秦冰自見杜鐵池現身之後﹐知道是來了救兵﹐他原已真氣渙散﹐幾至不起。此
刻雖然知道杜鐵池有恩於己﹐無奈卻連一句感激的話也說不出口﹐只是靜靜躺在白玉石榻之
上﹐運功調息﹐身上那領碧鱗披鳳﹐閃閃欲掩﹐象征著他身軀實在微弱已極﹐隨時皆像要一
命嗚呼的樣子。
杜鐵池見狀更不欲再與司徒猛嚕蘇﹐當下運思著七修劍訣﹐一連在空中指了兩指。登
時﹐只見那口七修劍倏地暴漲數十丈﹐神龍擺尾地在空中一個折騰﹐圍著那一雙“化血刀”
所幻化的赤色光華只是一絞﹗
空中頓時傳出了一陣金鐵交鳴之聲﹐眼看著兩口神刀之一﹐齊腰而折﹐當空像是落下了
一天紅雨似的──那口化血神刀﹐已斷為兩截﹐化為兩截頑鐵﹐叮當﹗墜落下來。司徒猛見
狀大吃一驚﹐一面招動左手﹐將剩下的一口化血刀收回﹐慌不迭地在後頭上拍了一大掌﹐接
著一揚﹐其玄牝功力所幻化的一只大手﹐直向著杜鐵池身上抓去。
同時之間﹐自其背後匹練似地閃出了一彎紫光﹐現出了一只張牙舞爪的紫蛟來。
這頭紫色看似蛟龍的物什好不厲害﹐一經現身﹐即由其雙目口鼻之間﹐噴出了大片紫色
光焰﹐一下子即敵住了七修劍所化的劍光。
雙方一經接觸﹐立刻戰作一團﹐一時糾纏得難解難分。杜鐵池沒有料到對方法寶如此之
多﹐即以空中這頭紫色惡蛟而論﹐即不知是什麼寶物所化﹐這等威猛。
眼前情勢﹐顯然緊急萬分﹗
不容杜鐵池深思﹐那只對方玄牝功力所幻化的綠色大手﹐已在一片綠色霧光里﹐夾聚著
一片風雷之聲﹐直向著杜鐵池頭上抓來。
雙方尚還隔著甚遠﹐杜鐵池已自覺出冷氣襲人。這才知道對方這人敢情不是好相與。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這只綠色大手﹐眼看著已經罩向其身的俄頃之間﹐杜鐵池心里不過略思懷中寶鏡─
─道藍光﹐已從他胸前湧出﹗
原來杜鐵池的那口“破月仙鏡”一直就配在前胸﹐前古仙家至寶﹐畢竟不同於一般﹗
這道青藍光華﹐一經射出﹐立刻將對方玄牝功力所化的那只大手沖出數十丈外。遂即見
這道藍光倏地散開一片﹐形成碧海似的大片濤浪﹐直向著司徒猛站立的山峰上推壓過去。
須知杜鐵池如今功力泰半恢復﹐故此一切出手自是較之往昔大有不同。
這面“破月仙鏡”乃前古仙人破月神君鎮山之寶﹐功力何等厲害﹐眼前所出的藍色光
濤﹐正好顯出其上“水火風雷”中之“水”。
是以大片波光之下﹐看起來簡直像有“倒海”之勢﹐化碧海汪洋於天空之上﹐這等威
勢﹐該是何等壯觀。
無怪乎眼前的司徒猛亦瞳然色變﹗
眼前情勢﹐間不容發。司徒猛萬萬料不到竟然會有此一著。說來總該是有此一劫。
怪在杜鐵池到底經歷不深﹐一來不知這面仙鏡功力已十成發揮﹐再者亦未曾臨時阻止﹐
或減其弱勢﹐兩相輔合﹐乃自促成了眼前大禍一樁。
眼看著一天碧濤藍海過處﹐司徒猛玄牝功力所化之大手固然為之淹沒﹐司徒猛本人也似
不見了蹤影﹗空中兀自剩下那道形若紫色蛟龍的光華﹐與杜鐵池七修劍光纏在一團。
杜鐵池心中一怔﹐正自奇怪﹐對方不知掩藏何處。
忽聽得﹐‘嘩啦”水響之聲﹐即見綠色光華里﹐司徒猛沖波而起﹐狀至焦迫。
杜鐵池哪知道鏡上光華﹐因系五行中之“水”﹐正是司徒猛大忌之物﹐經不住在全力發
作之下﹐司徒猛猝然不防﹐以至元氣大傷﹐全身俱被卷入萬頃波光之中﹐身方入內﹐才知道
怒濤之中﹐另有一股極具吸力的電磁氣息﹐一經著人﹐只覺得心旌蕩搖﹐魂魄都將要離體而
出。
司徒猛得道數百年﹐什麼厲害人物沒有見過﹖獨獨眼前這番陣仗﹐卻是前所未料﹐知道
厲害﹐當下一面以玄牝功力護住通體上下﹐加速運功﹐拼著氣血大損﹐用“炸血”之功﹐沖
出一條路﹐驀地脫困而出。
偏偏杜鐵池不識究竟﹐見狀暗吃一驚﹐只當是困他不住﹐情急之下﹐右手揮出﹐卻將破
月三寶中另一枚“兩剎神珠”發出﹐一蓬淡紅色霧光升起空中。緊接霹靂一聲雷霆大震﹐眼
看著一紅一紫﹐兩團旋光迎著司徒猛乍起的身勢絞了上去﹗
耳聽得司徒猛一聲慘叫﹐整個身子已化為肉泥。
紅光血雨之中﹐只見司徒猛碎爛的軀殼之中﹐驀地騰飛出一點星星之火。那團星星之
火﹐其實正是司徒猛修道近千年的一團本命神光﹐神光之中﹐包藏著狀如司徒猛一般無二的
一個尺許小人﹐正是司徒猛元陽真胎。
杜鐵池乍見對方慘死﹐心方不忍﹐無如“破月三寶”古仙人降魔利器﹐一經出手﹐設非
施展之人臨時制止﹐萬不會再行於休。
眼前司徒猛元神在其本命神光掩護之下﹐方待脫離﹐已被兩剎神珠所化之紅紫光華自後
追上了。眼看著兩者即將接觸﹐司徒猛元神頓時會湮滅。
值此千鈞一瞬﹐耳聽得一聲斷呼道﹕“施不得﹗”
一道白光猝然升起﹐化成一片光牆﹐猝然間飛向司徒猛元神與兩剎珠光之間﹐其勢不過
掩了一下後者的來勢﹐卻留出了一個空隙。
把握住此一剎的良機﹐即見那一點命光元神﹐倏地化為一溜火光﹐疾如電光石火﹐倏地
消失的無影無蹤。
眼前這一切﹐進展得出奇得快﹗
杜鐵池其實目睹對方“兵解”的一剎﹐已頗感後悔﹐再聽得那聲呼叫﹐更是不容怠慢﹐
急切間心念收寶口訣﹐手抬之處﹐已把空中那顆兩剎神珠收回。
杜鐵池同時手捫鏡面﹐空中萬頃波光海水﹐頓時如同長鯨吸水般被吸了回來﹐由巨而
細﹐瞬即無蹤。
先時﹐隨著司徒猛元神遁處﹐那口由其本人先前所放出的化血神刀﹐亦緊隨其後﹐化為
一道血光﹐迤邐著電馳而逃。
容得杜鐵池收下空中七修仙劍之後﹐當空只剩下發自對方不知何物所幻化成的一頭紫色
惡蛟﹐在一片紫色光華里﹐不時前撲後翦﹐咆哮當空﹐有如凍蛹之蠅﹐不得其門而出。
杜鐵池心一驚﹐只得第二次放出仙劍﹐化為一道長虹﹐將它團團圍住﹐不令它四下亂闖。
那條紫色蛟龍﹐自失主之後﹐原已是威力大減﹐毫無克敵之意﹐此刻被杜鐵池劍光圍
住﹐益加顯出乖順模樣﹐只是在劍光所形成的光圈里不停飛舞﹐已是威勢盡失。
杜鐵池此時心情甚是紊亂。司徒猛元神既已消失﹐他遂即注視現場之秦冰。
只見他已自玉石榻上坐起﹐面色雖是顫弱如前﹐較諸先前已略有好轉。
方才那聲呼喝﹐顯然發自其口﹗
杜鐵池乃自縱身面前﹐向著他抱拳道﹕“道兄現在可好﹖”
玉榻上的秦冰先是苦笑了一下﹐遂即向著杜鐵池頻頻地點頭道﹕“道友解救之恩﹐我將
永世不會忘……”
一面說抬頭向著天上看了一眼﹐又道﹕“空中二寶乃是當年赤碧門降魔七寶之二﹐道兄
請先收回仙劍﹐容貧道代為收下才好說話。”
杜鐵池這才注意到﹐空中除了那個紫色蛟狀物體之外﹐另有先時發自司徒猛身上的那面
黑色巨網﹐自司徒猛身遭兵解﹐元神消失之後﹐頓失主宰﹐只是丈許方圓一片﹐飄浮在空
中﹐四下游動不已。
杜鐵池依其指點﹐當下遂即將劍光收回。
卻見榻上秦冰在杜鐵池收回劍光的一剎﹐雙手一搓一揚﹐在空中接連抬了兩抬﹐已自把
空中二寶收回。
那面玄天網﹐杜鐵池是見過的﹐倒是後來的那紫色蛟獸卻不知是何物體﹐秦冰收在手上
之後﹐才見知是一根長有三尺左右﹐通體泛出紫色光華的蛟頭玉杖。
秦冰將一網一杖放在榻上。這才向杜慘笑道﹕“如非道友搭救﹐今天我定難逃殺身之
禍﹐此處不是談話之地﹐如道友不見棄﹐可否暫時移玉蝸居一談﹖”
杜鐵池一怔道﹕“這──前輩居住之處距離遠嗎。”
秦冰微晒道﹕“近得很。”
邊說﹐單手微舉﹐一片霞光閃處﹐連同杜鐵池一並托起﹐遂即直向眼前那片石林中落去。
杜鐵池只覺得眼前一黑復明﹐再看此身來至一間四面皆為白色潔冰所砌的敞室之中。一
股奇寒氣息﹐隨之侵襲過來。
杜鐵池此時功力泰半恢復﹐幾世修為真身原已水火不侵﹐一點寒意自是不當回事。
秦冰向他臉上看了一眼﹐不禁大為驚訝道﹕“道友莫非不覺得冷嗎。”
杜鐵池搖頭道﹕“還好﹐沒什麼。”
秦冰又是一怔﹐才道﹕“此室乃萬載寒冰所鑄﹐又以地當冰峰之極﹐尋常人一經接觸﹐
怕不頃刻化為堅冰﹐只怕道行略差一點的修道人也是吃受不起﹐道友竟然並無感受﹐可見元
罡極盛﹐令人拜服。”
杜鐵池怔了一下﹐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
這間地室內十分簡陋﹐除去秦冰所睡的那一張玉榻之外﹐再就是一張可供人坐的玉鼓﹐
杜鐵池也就老實不客氣地在那玉鼓上坐了下來。
“前輩你怎會居住在此﹖剛才那個紅衣道人莫非與你結有深仇不成﹖”
秦冰一聲嘆息道﹕“還沒請教道友貴姓﹖大名怎麼稱呼﹖”
杜鐵池遂即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秦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頭道﹕“道友是新來昆侖的吧。”
杜鐵池點點頭道﹕“不錯﹐不過數十天而已。”
“這就是了﹗”秦冰道﹕“我已在此居住將近百年﹐昆侖來客﹐十之八九都已見過﹐卻
是記不起道友你這張臉來。”
杜鐵池道﹕“我是第一次來﹗”
秦冰問道﹕“道友與昆侖七子七位道友是什麼稱呼﹖”
杜鐵池見他連串發問﹐原不想實話實答﹐只是對方一團正氣﹐不似奸人﹐也就沒有隱瞞。
秦冰苦笑道﹕“道友不必多疑﹐我只是了解一下你與七子情形﹐才好說話﹗”
杜鐵池道﹕“七子年高德勁﹐我當以前輩稱之﹐彼此以前並無交往﹐只是師門卻頗有淵
源﹐如此而已﹗”
秦冰道﹕“道友師承何人﹖令師現在仙居何處﹖”
杜鐵池訥訥道﹕“我七修真人門下﹐今生轉世﹐入門不及一載。”
秦冰聆聽之下﹐面色頓時現出一番驚異表情﹐一雙眸子上上下下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徐
徐閉上了眼睛﹐輕嘆一聲﹕“這就是了﹗”
一面說﹐遂即徐徐睜開眸子﹐目光里顯出無比柔和神色﹕“這就是了……這就是
了……”
一口氣重復說了好幾遍﹐向著杜鐵池頻頻點頭道﹕“這麼說來﹐我們倒也有些淵源﹐論
及輩份﹐我與令師輩份相差不多﹐較之昆侖七子不差先後﹐令師出道略較我為早﹐我就稱你
一聲小友﹐倒也相當﹗”
杜鐵池站起抱拳道﹕“這麼說太失敬了﹐前輩在上﹐請受我一禮﹗”
“不敢當﹗”秦冰搖手道﹕“小友你快請坐下﹐我們才好說話。”
杜鐵池還是拜了一拜﹐重復坐好。
秦冰輕輕喟嘆一聲﹐說道﹕“這件事大概在六甲子以前﹐一次令師曾經巴山﹐那一天令
師因助巴山蒲道兄成道﹐而開罪了‘雪嶺雙煞’﹐我適由巴山經過﹐乃助令師一臂之力﹐自
此與令帥結下了交誼。”
說到這里微微頓了一頓﹐又嘆一口氣道﹕“自此以後﹐承令師多次照顧﹐即以如今得保
殘軀不死﹐也未嘗不是令師所賜﹐想不到相隔數甲子以後﹐今日復得小友你的援手﹐得脫大
難……正是佛家所謂‘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看來我受你師徒鴻恩﹐今生亦難以償還了。”
一面說﹐遂即抬起手來﹐輕輕擦拭一下流出眼角的眼淚﹐幾自傷感不已。
杜鐵池聽他說到以往經過﹐時隔數甲子﹐既不知本末也就不能妄置一詞。
秦冰略止傷懷﹐一雙眸子重新回到他身上﹐點點頭苦笑道﹕“這些話說得太遠了……難
怪你不明白……我俗名秦冰﹐幼從南海騎蛟客習道﹐說來這已是千多年前的事了﹐因為所習
道路﹐非玄門正宗﹐中途吃苦甚多﹐其間轉了許多門派﹐後入赤碧門﹐承受了赤碧道統﹐才
算萍蹤略定﹐但我生來個性耿直﹐剛愎自用﹐又以嫉惡如仇﹐開罪了不少仇家﹐生平交往雖
不是正派有為之士﹐大多數也都因為我個性太壞﹐而疏於往來﹐倒是師傅對我時常關懷指
導﹐我卻因好勝過強﹐明知令師是玄門正宗高士﹐對我又好﹐總不欲落人話柄﹐笑我高攀﹐
對令師之一番苦心真誼﹐反倒百般回避﹐及今思之﹐真是後悔不及﹐容得令師飛升仙去之
後﹐我才知道當今天下﹐再無一個可信托而對我有助的朋友了。”
杜鐵池只是靜靜地聽著。
秦冰頓了一下﹐緩緩又接下去道﹕“這一生﹐我因個性過剛﹐吃虧之事﹐說來真是不一
而足﹐尤其因為嫉惡如仇﹐愛管閒事﹐對我進修道業﹐阻礙極大。”
長長嘆息了一聲﹐他才又接下去道﹕“……我所犯下最大的一樁錯事﹐即是不該因赤碧
真人之一樁舊恨﹐而開罪了寒谷二老。”
苦笑一下﹐秦冰遲滯的目光﹐重新又落在了杜鐵池身上。
“你可聽說過這兩個人。”
杜鐵池搖搖頭。
秦冰略似有些驚訝﹐遂即明白﹐頷首道﹕“這就是了﹐你目下顯然智域並未全開﹐數世
修為尚未洞通﹐很多舊事自是不知﹐否則﹐當不會對這兩個老怪物也不曾聽說過。”
杜鐵池搖搖頭﹐表示確是沒聽說過這兩個人。
秦冰嘆道﹕“這兩個老鬼﹐確是厲害己極﹐當今天下敢招惹他們的人﹐大概還不多見﹐
我卻為了赤碧門一樁舊事﹐上門問罪﹐說起來﹐這件事便與剛才那個司徒猛有關了。”
杜鐵池一聽他提起司徒猛來﹐下意識里﹐總覺得有些心存遺憾﹐到底彼此原無仇恨﹐一
上來就取人性命﹐終非正道人士之所為﹐是以心情十分的沉重﹐這時聽秦冰提起這個人來﹐
不禁有些忐忑難安。
秦冰遂道﹕“這個司徒猛雖系赤碧門門下﹐卻因稟性不良﹐私心過重﹐一直未蒙師門傳
以正統道傳﹐我卻因赤碧門兩位真人與我淵源頗深﹐又因司徒猛之師尊撒手前﹐對我之一番
托囑﹐竟然一時心存不忍﹐破格將赤碧門中原不應傳授他的許多禁律﹐一概傳授他﹐直到發
覺他後來行為有異﹐再想中止﹐可惜已大錯鑄成。”
停了一下﹐他又接下去道﹕“我實不該聽憑他的慫動﹐前往紅木嶺找尋寒谷二老﹐追討
赤碧門的一件失物﹐因以險些喪了性命﹐中了二老的‘化屍神光’﹐直到如今﹐身體乃未能
康復﹖”
杜鐵池道﹕“什麼光這麼厲害。”
“小友你哪里知道﹐”秦冰臉上洋溢著一腔舊恨道﹕“這種化屍神光﹐乃寒谷二老采集
陽光初升時﹐腐屍騰升之氣﹐間以雲貴十萬大山之桃花毒瘴﹐復取萬物之毒﹐用所采集之陰
火熔煉﹐集十年之功始成﹐一經著人﹐立時化膿血而亡﹐其魂魄元神復被吸收﹐更為之變本
加厲﹐這是我所知最厲害的邪魔妖法﹐以我之道行﹐雖然僥幸未死﹐可是百十年來﹐形若廢
人﹐如非治療得快﹐早已命喪黃泉﹗”
杜鐵池暗驚道﹕“難道說中了這種妖光﹐就如前輩這樣﹐終身無救了﹖”
“唉……”秦冰冷笑道﹕“這類化屍光一經著人﹐絕無幸免﹐我所以例外不死﹐全得力
於赤碧門鎮山之寶這件碧鱗神披﹐此事簡直無前例可循﹐如何解救之法憑一己思索﹐恐怕也
只有兩個老怪物自己知道了。”
杜鐵池忿忿道﹕“寒谷二老既如此可惡﹐何以正道群仙坐視不理。”
秦冰蒼白的臉上現出了兩道怒紋﹐微微一嘆﹐顯示著他的幾許無可奈何。
“小友說的極是……只是談何容易﹐你要明白﹐第一﹐二老為當今齒極尊之邪道魁首人
物﹐歷次天劫﹐尚未能奈之何﹐更遑論其他了﹐再者﹐二怪平素深居簡出﹐雖說惡名在外﹐
到底並非惡跡昭彰﹐一般有實力正道之士﹐雖知是其為人﹐也不欲無故招惹﹐誠所謂‘各人
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哪一個敢無故惹上這等魔頭﹖”
杜鐵池怔了一下﹐忿忿不語﹐不禁想到了前番與百花教主尋仇事﹐自己被困﹐事到情急
無奈﹐昆侖七子猶自不欲插手﹐可是天地間事只憑一個“理”字﹐亦甚是難解。
秦冰見他沉思不語﹐清瘦的臉上略顯笑紋道﹕“小友你在想些什麼。”
杜鐵池這才警覺﹐點頭道﹕“我是在想﹐上天有好生之德﹐萬物衍生﹐皆賴天地鴻恩大
德﹐看來兩個老怪物已深知物生物克之理﹐善知‘氣數’﹐或因如此才得保身至今﹐是不
是﹖”
秦冰微微頷首道﹕“小友如此說﹐足見高明了。”
杜鐵池輕嘆一聲道﹕“以此而觀﹐方才司徒猛之死﹐未嘗不是命當如此﹐只是我之倉促
出手﹐造成大錯﹐現在想來甚是後悔……”
說到這里﹐情不自禁地又嘆了一聲﹐甚是後悔地道﹕“當時之情形﹐如非前輩見機以本
身命光攔了一攔﹐只怕司徒猛元神已將難逃﹐果真那樣﹐我的罪過就太大了﹗”
秦冰黯然點頭道﹕“正是如此﹐……司徒猛雖為人奸險﹐到底為惡不多﹐我原意小友只
不過毀其幾樣法寶﹐教訓他一番就是了﹐卻不料破月三寶如此了得﹐也怪我一時不察﹐容得
發覺不妙時﹐已來不及……這件事雖然發自小友﹐到底因我而起……此事只怕尚有牽連……
容後再想辦法吧。”
杜鐵池一驚道﹕“前輩之意﹐莫非司徒猛已聚煉魂之術還會二次尋仇不成﹖”
“那倒也不是﹐……即使如此也不足畏……倒是……”說到這里﹐輕嘆一聲道﹕“小友
你哪里知道﹐司徒猛本身功力尚不十分足畏﹐倒是他之生母南海煙雨峰之雷姑婆﹐卻是一個
十分刁頑難纏人物。”
杜鐵池聽他這麼說﹐心里著實為之一驚﹐始知自己一念之差﹐已闖下了大禍。
他雖不識雷姑婆其人﹐但揆諸常理﹐“殺子”之仇焉能善罷干休──由是才又想到﹐剛
才徐雷傳聲暗告﹐要自己不要插手這件閒事﹐莫非此一段因果早已為七子與徐雷等預知了﹖
何以他們這干人又見義不為﹖
這一切在他腦子里反復思索不下﹐卻忘了回答眼前秦冰的話。
“小友不必多慮。”秦冰臉上現出一片苦澀笑紋道﹕“此事因我而起﹐多年來我已頗通
‘飛心電傳’之功﹐容一二日我精力略為復蘇之後﹐把此事本末傳知雷姑知悉﹐待其表明態
度之後﹐再定對策。”
杜鐵池苦笑了一下道﹕“也只好如此了。”
因為出來已甚久了﹐此舉顯然已違背昆侖七子之初衷﹐還不知以後見面怎麼對答。雖然
仗義除惡﹐為正道仙俠本份﹐卻為自己帶來了心腹大患﹐未來雷姑婆母子一旦興仇﹐自己是
否能夠應付得了﹐尚不可知。
轉念再及﹐自己蒙一干仙俠前輩同道﹐合力對敵﹐乃得制服了百花教主佟聖﹐教來此
間﹐原待藉此後嶺靜修之期﹐“韜光養晦”一番﹐卻不知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果真因此又
為眾同道前輩惹來麻煩﹐豈非無顏﹖
這麼一想之下﹐登時心如冰炭﹐越覺無味。
再看秦冰﹐想是方才話說多了﹐滿臉痛苦神情﹐原是重傷的身子﹐經此一番折騰﹐更顯
出十分纖弱﹐死灰的臉頰上﹐沁出了涔涔汗珠﹐想是杜鐵池在此不得不努力自持﹐實在已是
後繼乏力。
杜鐵池睹狀心懷不忍﹐雖然對他仍是充滿了好奇﹐待將多問﹐一來礙於對方精力不繼﹐
再者自己離開過久﹐荒廢了功課﹐如因此遭至徐雷等關心自己諸同道不諒﹐豈非無味。這麼
一想﹐他便起身向秦冰告辭道﹕“前輩多多靜養﹐我回去了。”
秦冰原已雙目微閉﹐聆聽之下﹐才徐徐睜開眼來﹐點了一下頭﹐微弱地道﹕“大恩不敢
稍忘﹐容一二日內﹐精力稍復﹐再與小友你細說一切……”
短短幾句話說得他一派急喘﹐不得不臨時打住。杜鐵池見狀更不欲多打擾﹐起步待行﹐
卻又為秦冰手勢止住。
“且慢一步……”
秦冰嘴角微微顫抖著﹐吶吶道﹕“還有一事相商……我這里有一件物件﹐還要煩請小友
你代我轉交給……”
杜鐵池聽他這麼說﹐只得趨前問故。
秦冰苦笑一下﹐淒涼地道﹕“我有一物……煩請小友你就便代為轉交給一位故人……他
是……他是……”
杜鐵池怔了一下道﹕“是誰﹖”
秦冰抖顫顫地抬起了一只左腕﹐袖頭滑下﹐現出了一只碧光瑩瑩的鐲子。
“這只鐲子﹐煩請小友你代為轉交給……七子之中的藍仙子……”
杜鐵池一驚道﹕“前輩說的莫非是‘飛花仙子’藍宛瑩……藍仙子﹖”
秦冰一雙眸子﹐在聽到對方說出藍宛瑩這個名字時﹐悄不自禁地微微閉起眼睛﹐輕嘆一
聲道﹕“就是她……”
杜鐵池呆了一呆道﹕“這個……我與藍仙子雖見過幾面﹐只是相談不深……前輩……”
“不要緊……”秦冰輕輕喘息著道﹕“你只把這只鐲了交給她就行了﹗”
一面說﹐他輕輕自腕子上捋了下來﹐微微抖動一下﹐這只碧綠的翠鐲﹐遂即化為一團旋
光﹐閃了一閃﹐不偏不倚地已經落在了杜鐵池掌上。
入手奇寒砭骨﹐上來不知﹐杜鐵池只覺得手上一抖﹐幾乎脫手跌地。
秦冰看著他微微頷首道﹕“多謝﹐我送小友你離開吧。”
語聲出口﹐右手掌心平著向外一托﹐即見由其掌心里平升而起一片青霜﹐將杜鐵池全身
托住﹐閃了閃已現身地室之外。
杜鐵池立身峰外﹐四下打量了一下﹐發覺到自己方才來處石峰﹐正在對面﹐遂即駕起劍
遁﹐沖起了一道經天長虹﹐直飛對峰。
回返石室之後﹐想起了此番際遇﹐兀自久久不能平息﹐勉強鎮定下來﹐將每日例行功課
運行了一遍﹐卻有些心緒不寧。想到對嶺的秦冰﹐確是一個匪夷所思的怪人﹐顯然他自為
“寒谷二老”化屍神光所傷之後﹐已是待死之身﹐這百十年來﹐亦無非借助於冰室寒氣勉強
保持著未散的元氣﹐乃得不死﹐設非如他這般功力之人﹐焉得如此奇跡。只是不知那傷害他
至深的寒谷二老對他今日處境知也不知﹖
由是又想到﹐秦冰外貌之斯文儒雅﹐未傷之前當不知如何神采風姿﹐修道千年﹐如今落
得如此下場﹐誠是令人大興悲傷之嘆了。
不知不覺﹐天色昏黯﹐看來又將天黑不遠。
杜鐵池靜極無聊﹐乃行施展漸悟出之七修門道統劍法﹐將那口七修仙劍隔洞縱出﹐一時
間怒虹如電﹐匹練般穿行當空﹐眼看著它巨龍般伸縮盤舞﹐所過處雲開霧散﹐狀若萬馬狂奔。
近數日來﹐對於杜鐵池來說﹐無時不在精進之中﹐前世法力每多回悟﹐進步之神速﹐出
乎常情之外。即以眼前所運施之飛劍而論﹐便見其不同一般之處﹐時而為經天長虹﹐時而如
怒濤狂波﹐繼而又如一扇光牆﹐又化銀絲萬縷﹐當真稱得上“收之藏介子﹐放之彌六合”了。
杜鐵池把一套七修劍訣運施得攻守自如﹐變化萬端﹐好不琳漓盡致。
他這里正待收回仙劍﹐改習別術﹐猛可里即見一道紫紅光華自邊側沖霄直起。
杜鐵池劍勢原思盤空急旋而過﹐不經意卻被這道沖霄直起的紫紅光華迎了個正著﹐一時
間如雙龍交首﹐登時在當空糾纏起來。
這突然之舉﹐使得杜鐵池暗吃一驚。
觀諸那道乍起的紅紫光華﹐起自昆侖前峰﹐正是七子宮室所在之處﹐發劍人的功力顯然
高明之至﹐以致於自己七修劍勢﹐亦不能占絲毫上風。
眼看著那道紅紫光華﹐以雷靂萬鈞之勢﹐化為了一片狂濤﹐硬將七修劍所幻化之白色光
牆向上逼開。
杜鐵池立刻感覺到對方逼人的盛勢﹐竟是前所未見的強悍﹐一時大為吃驚﹐他原不識對
方何許人﹐只是不甘雌伏﹐當下忙自鎮定心神﹐手指當空喝了聲“疾”﹐一面加速凝思運
用﹐空中仙劍頓時大見靈活﹐倏地粗大了一倍有余﹐化為一彎長虹﹐直向紅紫光海包卷過來。
也就在此同時﹐空中那道紅紫光華﹐倏地亦變為一彎長虹﹐看來一樣的聲勢大增。
兩道光華再次交接之下﹐更加凌厲地在空中格斗起來。杜鐵池心中暗暗吃驚﹐自己七修
劍何等威勢﹐單以此劍論﹐正邪道上鮮有其敵﹐眼前這道紅紫光華﹐又是什麼來路﹖如此厲
害﹗
思念之間﹐遂即覺出對方那道紅紫光華﹐忽然間威勢大盛﹐竟有駕凌七修仙劍之上的情
勢﹐心里登時大大吃了一驚﹐情急之下﹐手拍命門﹐正待全力施展之時﹐驀地紅光乍閃﹐竟
然消逝不見。
杜鐵池遂即招手﹐也將空中仙劍收回﹐心中正有些納悶﹐耳邊上卻響起一女子的笑聲
道﹕“七修劍道畢竟不同凡響﹐道友功力看來已過半恢復﹐可喜可賀。”
聲音不徐不快﹐似乎發自天上﹐對杜鐵池來說﹐顯然卻是陌生的。
停了一下﹐杜鐵池遂即答道﹕“道友何人﹖以往可曾相識。”
原來此刻杜鐵池功力泰半恢復﹐這兩句話雖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其實卻以“無相
傳音”向外傳出﹐故此那人料也能清晰聽知。
話聲方畢﹐果然有了回音。
前聞之女子聲音微微笑道﹕“道友誠是健忘﹐如無功課﹐可願見面一談﹖”
杜鐵池思忖了一下﹐遂道﹕“道友仙居哪里﹖……只怕不便打擾。”
對方聆聽之下﹐“咯咯”笑了兩聲。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也罷﹐邀客就在乎一個誠字﹐我現在就立即著人前來接引你過
來一晤吧。”
這幾句話又似乎使得杜鐵池覺出口音在哪里聽過。
不大的工夫﹐即見洞前一片光華閃過﹐一名頭梳丫角﹐看來年方十五六歲的翠衣少女﹐
已立身洞前。
雙方乍見之下﹐翠衣姑娘上前施禮道﹕“仙子有命﹐請杜師叔過往一晤﹗”
杜鐵池微微呆了一下﹐第一次被人稱呼師叔﹐還真有點不大習慣。
再者對方主人到底何人還不知道﹐卻是要問問清楚。
當下點頭﹐從容地道﹕“府上仙居哪里﹖貴仙子又是怎麼稱呼﹖”
翠衣姑娘聆聽之下﹐先是微現驚異﹐繼而忍不住“噗”地一笑﹐忽似覺出有失禮數﹐敢
忙又繃住了臉﹐一張素臉頓時飛起了兩朵紅彩﹐忸怩地拉了一下衣角﹕“師叔不必多問﹐見
面就知道了。”
想是不慣與生人說話﹐短短兩句話說出一副“羞人答答”的模樣。
杜鐵池自忖從她嘴里也問不出什麼名堂﹐看來對方並無惡意﹐見面一談又有何妨。這麼
一想﹐他也就不再猶豫了﹐遂即點頭答應道﹕“好吧﹐就煩姑娘前頭帶路吧。”
翠衣姑娘聆聽之下﹐先自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啃著下唇兒似笑不笑地道﹕“那就請
師叔你過來呀。”
杜鐵池這才回過念來﹐本想施展“幻象移影”法﹐帶同對方一並前往﹐只是卻不知對方
居處哪里﹐聆聽之下﹐只得走了過去。
卻見翠衣姑娘由袖內取出了一面五色小小旗幟﹐一面回眸向杜鐵池道﹕“這里各處禁制
很多﹐很容易錯了方向﹐由弟子帶路就萬無一失了。”
一面說遂即見她起身依附過來﹐容到與杜鐵池並排站好之後﹐才將手里小幡搖了一搖﹐
登時閃起了一幢五色光霞﹐環繞著二人一陣疾旋電轉﹐遂即遁身洞外。
緊接著眼前顯出了一番奇妙景象。
杜鐵池身形方自遁出﹐即見到滿空中俱皆是奇光異彩﹐階陌縱橫﹐或五光樓牌﹐或長橋
臥波﹐或飛星成陣﹐或彩流成川……乍看之下﹐真個令人眼花繚亂……這一切的一切﹐似乎
顯示著不為外界所知的空中交通﹐卻又是各有所屬﹐錯不得章法的。
杜鐵池心中即驚﹐這才想到翠衣姑娘所說不假﹐敢情這里管制頗多﹐看來各有所屬﹐一
個錯了方向﹐便不知落向何方。他如今智慧見識已非尋常﹐轉念間便已想知此乃仙﹗道籍中
所謂的“雲氣相結”﹐看來必屬群仙薈集之所在了﹐卻是令人好生納悶。
眼前無暇深思。
卻見二人所乘之五色光船﹐原已飛向一條綠色光川﹐待將順勢快行時﹐綠衣姑娘忽然按
住了去勢﹐即見一條綠色大船迎面快速而至﹐與二人所乘行之五色光舟擦身而過﹐其勢極
快﹐一閃而逝。
雖是如此﹐杜鐵池卻注意到﹐那艘大船之中﹐卻坐有兩個道貌岸然的道士。
一個黃衣黃冕的矮小道人﹐盤膝左側﹐正在與另一個道人對奕。後者生得貌相魁梧﹐黑
面赤眉﹐只是道氣岸然﹐這個人杜鐵池卻是看來眼熟﹐很像是昆侖七子中行五的“赤眉子”
譚悟。
雙方擦舟過時﹐這邊小舟上的翠衣姑娘豎掌為禮﹐大船的全真道人各自笑向杜鐵池點了
點頭﹐遂即箭矢也似地消逝而去。
容其去後﹐翠衣姑娘才又催動所乘五色光舟﹐繼續前行﹐一面行﹐這個姑娘一面向杜鐵
池道﹕“仙子關照﹐要弟子帶師叔四下里看看﹐師叔你要看哪些地方﹖”
杜鐵池這才知追究竟﹐恍然道﹕“這麼說﹐莫非這里就是七子前輩的居住之處嗎﹖”
翠衣姑娘噘嘴一笑﹐似乎笑他還不知道﹐一面點頭道﹕“當然啦﹗整個西昆侖都是﹐上
下七百多里呢。”
杜鐵池想起方才所見大船之內的兩個道者﹐遂問道﹕“剛才所見那位黑面真人可是七子
中的譚真人麼。”
“對啦﹗”翠衣姑娘笑道﹕“這里人都叫他老人家‘紅眉毛’﹐他老人家旁邊那個黃衣
真人﹐是這里的常客﹐小師叔你可聽過黃風民這個人麼。”
杜鐵池心中一動點點頭道﹕“啊﹐聽過。”
翠衣姑娘道﹕“他與這里的五老爺子紅眉毛最是要好﹐聽說這一次是專為百花教主佟聖
那個老魔頭討情來的。”
原來“黃風民”與“百花教主”佟聖是連襟關系﹐“百花教主”佟聖為七子擒來﹐黃風
民風聞之下﹐說不得只好硬著頭皮討情來了。
二人說話之間﹐所乘之五色光船﹐已在一座拱形雲氣氤氳的洞門前停了下來。一片光霞
閃過﹐兩扇大門徐徐張了開來。
杜鐵池方自看見洞門前“飛花宮”三個古篆﹐此身已入宮門之內﹐緊接著﹐光華閃得一
閃﹐所乘五色光舟﹐已消逝不見。
遂見隨行的那個翠衣姑娘﹐一面收起手上小幡﹐一面向杜鐵池招呼道﹕“二位仙子來出
迎小師叔了。弟子還有別事﹐這就告退了。”
說完向杜鐵池揖了一揖﹐手舉處青霞乍閃﹐遂即無蹤。
杜鐵池抬起頭再看﹐只見一彎虹光低懸當空﹐自此而下所散播出來的光度﹐不強也不
烈﹐恰恰適中﹐院子里百花吐蕊﹐一片芳菲。仰首天上﹐星月依舊﹐那低懸的一彎虹光﹐不
過僅僅用以照明而已。
就在一片祥光清靄之間﹐並立徐行﹐姍姍走過來一對絕世佳人﹗
二女順著一道像是全玉舖就的長廊﹐一徑行走過來﹐卻有三五只彩羽繽紛的靈巧鸚鵡﹐
一徑地在頭頂上翩翩翻飛﹐相隨不去﹐襯以四周奇花異景﹐當真是景象絕倫。
從二女神態看來﹐一般地雍容出塵﹐年齡也似相若﹐一個著綠﹐一個著紫﹐望之如九天
仙女﹐月中嫦娥﹐令人不敢逼視。
那穿綠的一個身材略微較紫衣女矮一點﹐鳳目蛾眉﹐望之頗有威儀﹐除了一襲隱隱霞光
閃爍的雲披之外﹐手上還著一面像銀鑼般的物件﹐里面盛著四枚較諸蘋果略大一點﹐顏色粉
紅的果實﹐姍姍前行﹐步姿儀態﹐美不勝收。
另外那個穿紫衣服的﹐看來較綠衣者身材稍高一點﹐身材也瘦俏一些﹐細眉、大眼﹐腮
上卻多了一顆黑痣﹐態度一如綠衣女子﹐清華出世﹐令人不敢直視﹐只是黛眉微蹙﹐多多少
少顯現著一絲憂郁﹐海也似深的目光里﹐顯現著幾許威儀﹐那是一種過人的要強爭勝風采﹐
看上去較諸她身邊那個綠衣女子要似任性多了。
二女似乎一般的年歲﹐望之三十上下﹐一面並肩徐行﹐彼此雖在談說著什麼﹐四只眼睛
卻都已看見了杜鐵池﹐含笑遠遠點頭答理。
杜鐵池先就看著眼熟﹐細一辨認﹐才自認出﹐來人二女敢情竟是昆侖七子中的“巧雲仙
子”崔玫與“飛花仙子”藍宛瑩﹐心里著實吃了一驚。這兩位前輩近日來雖然見過幾面﹐卻
沒有談過什麼話﹐想不到猝然邀見﹐卻不知為了什麼。思念之間﹐二女已來至近前。
杜鐵池上前一步﹐抱拳道﹕“原來是二位仙子﹐失敬了。”
綠衣女子微微一笑道﹕“杜道友不必客氣﹐我們雖見過幾面﹐到底相知不深﹐也許你還
不知道我們是誰吧﹖”
一面說﹐手指向那個紫衣女子道﹕“這就是飛花宮的主人藍仙子﹐她叫藍宛瑩﹐我叫崔
玫。”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道﹕“道友竟日枯坐﹐也該走出來解解悶兒﹐方才我在空中作耍﹐尚
請不要見怪。”
聽她這麼說﹐杜鐵池才知道﹐方才與自己劍光對敵的原來是紫衣女子﹐自然把自己請過
來的也是她了。
“藍仙子太客氣了﹐後輩功力不足﹐尚祈勿吝指正才好。”
想到方才秦冰托交翠鐲之事﹐不免好奇地多打量對方幾眼﹐越覺得對方菁華內蘊﹐神仙
質地﹐絕非尋常之輩﹗
“巧雲仙子”崔玫笑向杜鐵池道﹕“我還有事得先走一步﹐改天再由我作東﹐專邀道友
到敝處玩玩……”一面望向藍宛瑩點頭逍﹕“好好接待貴客……你們慢慢談吧。”
話聲甫落﹐即見足下猝然滑動﹐已為一道白光托住﹐快如電閃星馳般向外飛出﹐一閃即
逝。
“飛花仙子”藍宛瑩遂即向杜鐵池微微笑道﹕“這里情形﹐道友方才大概已看過了﹐我
們七個雖是親如手足﹐可是各人有各人的事﹐平素雖是住在一起﹐卻也並不天天往來。
四姐最懶了﹐要不是知道我後園所栽種的‘玉荷香實’結了實﹐就是請她來還得說上半
天呢﹖”
杜鐵池微微一笑﹐心想久聞昆侖七子﹐俱已是得道千年的神仙中人﹐卻想不到依然如此
風趣﹗
藍宛瑩一笑道﹕“神仙見慣亦常人﹐道友早晚亦是我輩中人﹐到時候也就知道了。”
杜鐵池這才知道敢情對方已具有仙家所謂的“五通”功力﹐其中“他心通”一功﹐即能
洞悉對方之思維﹐自己原已以法力封閉身上各穴﹐卻是功力不足﹐自此看來﹐這位藍仙子顯
然是法力驚人的了。
藍宛瑩道﹕“道友不必妄自菲薄﹐七修道統乃當今領袖群倫的不二法統﹐道友既為當今
唯一繼承此道統之人﹐來日勢將有一番大作為。”
說到這里﹐手掏靈訣﹐略一運思﹐霍地臉上浮現出了一片驚訝神情﹐又似含有幾分異樣
感觸﹐一張素臉上隨即現出了徘紅。
杜鐵池經她連連道破心事﹐確實不敢再心存別思﹐生怕為她窺破﹐不好意思。
藍宛瑩之不安情緒不過只是略起即逝﹐依然一派自然﹐微微含笑道﹕“我剛才提到後園
所栽種的‘玉荷香實’﹐現在正值結實之期﹐此果人間不見﹐植來很不易﹐道友來得正巧﹐
少不得也來嘗嘗新吧﹗”
杜鐵池聽她如此一說﹐倒也不便推辭﹐欠身致謝。
藍仙子頷首道﹕“請隨我來。”
二人遂並肩前進﹐踏過眼前這道玉石走廊﹐穿入中庭院落﹐立刻面前視野大為開朗。
那不像是來到某人的花園﹐卻像是進入到自然世界﹐一脈青山﹐一溪流水﹐毫無拘束地
陳現在眼前﹐那是一種寓自然於家宅的神奇構想﹐只覺得美的自然﹐美的神奇。
頭上的那一輪大月亮﹐看上去又大又圓﹐附近的星辰更是看來舉手可攀﹐翠草如茵的地
面上﹐洒下了大片的五色石塊﹐月光下各自閃爍著一片奇光異彩﹐宛若一地流瑩﹐當真美不
勝收。
杜鐵池由不住贊嘆道﹕“好美﹗”
藍宛瑩微微一笑﹐手指著地面上那些五色石塊道﹕“這是方三哥送的﹐他因有便到‘洗
星堡’作客﹐順便向洗星老人要了這些星石﹐五光奇色看來確是美麗﹐尤其妙的是這些星
石﹐原自由不同星球上墜落﹐備有色澤﹐光度迥異﹐入夜以後給月光一照﹐便自現了原形﹐
我只略加布置﹐倒像是洒下了一天繁星似的﹗”
杜鐵池只是由衷地贊賞﹐駐足而觀﹐一時忘記了前進。
藍仙子這番話牽扯的兩個人﹐前者“方三哥”乃昆侖七子上行三的“玉靈子”方昆﹐至
於那個洗星老人杜鐵池也於不久前由徐雷處聽過﹐知悉乃是一名出道甚久的散仙﹐所居“洗
星堡”乃海內七絕之一﹐景象之美﹐出乎想象。
這個洗星老人生平特性之一是專愛搜集各式奇石﹐即使連天空墜落的各色星石也不放
過﹐他更有特別眼光鑒別天地間的一切金石美玉﹐一入其目﹐即能見其特質﹐略加斤斧即為
瑰寶﹐也算是當今天下一個奇特的異人奇士了。
藍宛瑩見他駐足不去﹐也停下腳步笑道﹕“我方才說到的那個洗星老人﹐確是生性怪異
得很﹐自從他遷居洗星堡以來﹐由於為人孤僻高傲﹐知交零落﹐雖對我七人尚能保持一定來
往﹐卻惟獨跟方三哥一個人要好﹗三哥本人也是怪脾氣﹐兩個人算得上是氣味相投﹐倒也是
無獨有偶﹗”
杜鐵池點點頭道﹕“有關洗星老人事﹐我曾由徐道兄處聽知一些﹐他日有便﹐但願有幸
能一瞻此老風采﹗”
藍宛瑩道﹕“這個機會應該是有的﹐這樣吧﹐我正有事要去洗星堡一趟﹐今天晚了﹐明
日午夜我去你處接你一道去便了。”
杜鐵池甚是高興地點頭道好﹐只是他突然又想到了正逢坐關之期﹐只怕不便遠行。
他心中自有所念及﹐卻已為藍宛瑩洞悉入微地自側面發覺。
微微一笑道﹕“道友此番坐關﹐與一般所謂之坐關略有不同﹐偶而散散心未嘗不好﹐一
切有我作主﹐你不必多慮﹗”
聽她這麼說﹐杜鐵池倒是放心了。
原來杜鐵池後嶺閉室坐關﹐乃是受命於七子之首“銀眉子”李鐵民的善意關照﹐銀眉子
得道極早﹐其年齡兒與七修真人相當﹐雖承其不棄以同輩相稱﹐杜鐵池心里實在視其如師﹐
不肯稍有違背。現在既有藍仙子出面擔當﹐也就不必再多所顧慮了。
他久聞昆侖七子乃當今輩份最高的出道長者﹐平索閉門自修﹐與一般同道極少往還﹐想
不到一旦接近之後﹐才知道他們為人和諧易處﹐並不如傳說之甚。
此時﹐夜幕深垂﹐難得藍仙子有此清興。杜鐵池之所以期期不便出口者﹐即秦冰托交之
事﹐難得藍仙子此刻興致頗高﹐即使此事有所冒犯﹐諒來也不會對自己有所發作﹐這麼一
想﹐方待借題先刺探一下對方對秦冰此人的評語感受如何。
無如心方動念﹐未及出口﹐藍仙子已笑道﹕“我們到後園看看去吧﹗”
一面說﹐率先前行。杜鐵池只得把臨到嘴的話又吞向肚里﹐當下隨著她步入後庭。
穿越過一道紫藤花盛開的拱架﹐鼻子里立刻嗅到了一陣陣的沁人心肺的淡淡清香。即見
一片碧荷散延畝許﹐時當冬令﹐按說當非生荷之期﹐只是仙家妙能﹐卻是常能化非為是﹐去
腐朽而存神奇﹐不能以人世常規而論。
眼前這一片碧荷﹐卻已是正當花開之期﹐油油碧葉間以香萼挺挺﹐飄送著郁郁清芬。
妙在這池碧荷之間﹐流動飛行著點點紅綠星光﹐更似有淡淡青紗﹐將整個荷池籠罩其間。
杜鐵池看到這里﹐心里不禁暗自有些奇怪。
藍宛瑩遂道﹐“道友可曾嗅出這些香味有異尋常麼﹖”
經她這麼一提﹐杜鐵池才覺出果然香味有些奇怪。
一般荷香雖是清淡無異﹐只是此番清香之中卻間雜有一些甜甜的感覺﹐想必就是所謂的
“玉荷香實”了。
遂見藍仙子玉手輕揮之處﹐由其袖內倏地飛出了一團拷拷大小的銀色珠光。這團珠光﹐
一經出手﹐立時光華大盛﹐轉得一轉已來到了荷葉之上﹐頓時將一池碧荷照耀得清澈可數。
杜鐵池這才注意到﹐敢情在那些高聳的巨大荷葉之下﹐系結著一枚枚粉紅色的果子﹐其
狀正如同方才崔仙子所攜。
妙在這些果實﹐俱都由一根紅色透明的軟莖所串連著﹐像是發自水底﹐卻寄生於群荷之
間。
藍宛瑩道﹕“這種玉荷香實最是嬌嫩﹐自我由東海移植此處﹐不知費了多少心血﹐請教
了多少高明人士﹐才養活了﹐也只是三株而已﹐每三年才結實一次﹐三株所得只不過百十來
個﹐實在是寶貝得很﹐你的運氣不錯﹐正趕上今年結實之期﹐要是再晚來幾天﹐保不住崔三
姐把話一傳出去﹐各個洞府都來討要﹐可就剩不下來了。”
一面說﹐遂即帶領著杜鐵池就著池濱一張玉幾邊上坐下來﹐那幾上置有一疊銀盤﹐更有
一個小小玉鐘。
藍仙子信手拿起一枚長長玉簽﹐輕輕在鐘上敲了一下﹐其聲清脆而優越。鐘聲未歇﹐即
聽得“咭呱”一聲﹐一倏白影﹐自空中投落下來﹐待將到眼前之際﹐就空折了一個筋斗﹐四
平八穩地輕輕落下來﹐落在一面玉鼓之上。
杜鐵池不明原委﹐起先見狀﹐由不住吃了一驚﹐待到那物投落完之後才看清了竟是一只
通體白毛的靈猴。
那頭小小白猴﹐全身上下約莫有三尺高矮﹐一雙紅似瑪瑙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現場一陣
快轉之後﹐遂即一手覆頂一手按地﹐向著藍仙子伏下身來。
藍宛瑩笑道﹕“今晚貴客上門﹐你去挑兩個好的摘下來﹐摘時要小心﹐不要傷了莖﹐否
則來年可就結不出來了。”
那猿兒早已通靈﹐聆聽之下連連點頭﹐嘴里吱吱有聲地應著﹐遂即一躍而起﹐就勢接住
了藍仙子拋出的一枚銀盤﹐再接著一個翻躍﹐翩若驚鴻地已向著荷池之內躍下。
就在它身子將下未落之間﹐藍仙子手掏靈訣向外一展﹐已收起了籠罩在整個荷池之外的
那一襲淡淡紗光、那猴兒乃得從容無阻地落身於眾荷之間。
當真是好身手﹗
只見那白猿足下方自在荷面上一踏﹐整個身子快若白箭似地嗖地射出﹐緊接著單掌外
延﹐已攀住了一根高出的荷莖﹐瞬息間又隱身於碧荷之間。
藍宛瑩道﹕“吃這種玉荷香實﹐一定要用銀器盛著﹐否則很難到口﹐入士即化﹐尋常人
不知道采擷方法﹐也是枉費心機﹐所以我才特別訓練了這只猴兒﹐有它動手倒省了我不少手
腳。”
說話間﹐即聽得“咭呱”一聲猿啼﹐己自池中躍起﹐緊接著眼前風力嗖然﹐那頭小白猿
已落身玉案之上。只見它雙手捧著的銀盤里﹐已多了兩枚荷實﹐看來大小與先前崔仙子所攜
回者一般無二。
那猴兒想系知道為誰所摘﹐當下雙手托盤﹐來到了杜鐵池面前﹐舉盤呈上。
藍仙子笑道﹕“算你精靈﹗”遂向杜鐵池道﹕“你就接過來吧。”
隨即遞過來一根細長的銀管﹐道﹕“輕輕插進去一吸就好了。”
杜鐵池道了謝﹐把那根小小銀管向著盤中玉荷香實上輕輕一插即深入其內﹐就嘴一吸只
覺得一股清涼蜜液﹐吸了滿嘴﹐迫不及待地向腔中嚥下﹐更覺得通體順暢﹐說不出的舒服。
藍仙子道﹕“這種玉荷香實﹐功能補元氣增智慧﹐對於我們修道人最是有益﹐只是不能
多吃﹐一次吃上兩個就足足可以了。”
杜鐵池這時已吃盡一枚﹐敢情那看來碩大的果實﹐其實卻是一包湯汁﹐收盡之後僅余外
皮及內里一核而已。他遞即把下余一個送向對方道﹕“前輩請用。”
藍宛瑩搖搖手笑道﹕“不要客氣﹐我已經吃得夠多了﹐機會難得﹐你就快吃下去吧。”
杜鐵池也就不再推辭﹐把第二個也吃了下去﹐當真是余味滿腮﹐遍體生溫。
那猴兒眼巴巴地接過了銀盤﹐卻把一雙紅紅的眼睛看向藍宛瑩﹐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藍宛瑩笑道﹕“饞嘴的東西﹐賞給你了。”
那猴兒喜得咭呱怪叫了一聲﹐倏地飛身自去。
藍宛瑩道﹕“剩下的兩只果核里﹐其中的核仁酸甜可口﹐吃下去對眼睛很好﹐倒是便宜
了這只猴子。”
杜鐵池其實一直在等待機會﹐為秦冰辦事﹐只是他也知道這類事冒失不得﹐否則一經唐
突﹐連帶著可使得自己這張臉也掛不住。
心中微微轉念﹐遂即道﹕“前輩可曾聽過雷姑婆這個人麼﹖”
藍宛瑩明眸微側道﹕“哪個雷姑婆﹖你說的是南海煙雨峰的那個老婆子。”
杜鐵池道﹕“對了﹐就是這個人﹗”
“我認識她。”藍宛瑩笑道﹕“不過論不上什麼深交﹐道友﹐你忽然提起她又為了什
麼﹖”
杜鐵池道﹕“前輩有所不知……”
說來輕輕嘆息一聲﹐苦笑道﹕“說來都怪我一時多事﹐惹下的大禍﹖”
藍仙子“諱莫加深”地看著他﹐點點頭道﹕“是怎麼回事﹖”
杜鐵池苦笑道﹕“是我靜居無聊﹐一時多事﹐管了一件閒事﹐卻不知惹下了禍端。”
當下﹐遂把他插手秦冰之事原原本本說了出來﹐只是暫時隱下了秦冰托交翠環之事。
在他整個訴說過程里﹐“飛花仙子”藍宛瑩臉上絲毫不著表情﹐直到他說完了以後﹐她
仍然不發一言。
杜鐵池心里可就難免覺得納悶兒﹐弄不清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件事你確實不該管……”藍宛瑩一雙眼睛注視著他﹐“再說﹐伏虎上人司徒猛雖然
不是什麼正道中人﹐可是到底罪不及死……杜道友今一時不察﹐竟然傷了他的性命……這可
就……”
杜鐵池嘆息一聲道﹕“我一時收手來不及﹐若非那位秦前輩臨時阻攔﹐只怕連他的元神
也保不住了。”
藍宛瑩冷冷一笑道﹕“這件事錯在秦冰﹐杜道友你若不是為了救他﹐怎麼會惹下這樁禍
事﹖哼哼﹐這麼說起來﹐他也不能脫了關系。”
杜鐵池聆聽之下﹐他心里不禁為之一動﹐他原意秦冰既以故人稱呼她﹐又以翠鐲相授﹐
料必二人交非泛泛﹐這時一聽她說話口氣﹐冷漠如斯﹐非但不像是對待故人神態﹐反倒似對
秦冰頗有不能諒解之處﹐誠是令人不解了。
這麼一來﹐杜鐵池更不便貿然捉起翠鐲之事了。
但藍宛瑩遂即又恢復到原有的和藹神色。
她微微一笑﹐看著杜鐵池道﹕“這件事我們七個其實大概的也已測知﹐說來也是命中注
定了﹐過此一劫之後﹐道友才得大有發展﹐眼前倒也用不著憂慮。船到橋頭自然直﹐且放寬
心﹐靜待此事的發展吧。”
杜鐵池一驚道﹕“原來七位前輩﹐早已測知……”
藍宛瑩微微一笑道﹕“那倒也不盡然﹐我們只知道你會應上這步劫難﹐至於事情的本末
細節發展﹐卻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太上天招’了。”
杜鐵池喟然嘆道﹕“前輩這麼說來﹐就連那日百花教落難之事﹐也是命中注定的了﹖”
“當然﹗”藍宛瑩一笑道﹕“你既問起﹐我也就無妨告訴你……你這一次原該有百日之
困﹐只是我七人生怕你道力未復元之前﹐挺受不住﹐中了魔法﹐所以研究了一下﹐不待你百
日期滿即先行出手﹐把你由百花教內救出。我們雖知你並未真的應了百日之困﹐這才想到要
你辟室後嶺﹐坐關百日不問外事──我們的意思﹐一來西昆侖地處遙遠﹐正邪各道鮮有來
往﹐再一方面即使你過去無心開罪了某一方面﹐對方有心尋仇﹐可是礙著我七人的面子﹐也
不敢上門滋事﹐卻是萬萬沒有料到﹐這一切雖然都沒有算錯﹐錯在你竟然插手管了別人的閒
事﹐依然未能逃過這一步劫難。”
說到這里﹐她忍不住嘆了口氣﹐搖頭笑道﹕“人算不如天算﹐看來你應該是有此一難
了﹗”
杜鐵池苦笑道﹕“既是在劫難逃﹐我也就不再為此憂慮﹐只是有關此事的未來對應之
策﹐還要請前輩指示迷津才好。”
藍宛瑩搖搖頭道﹕“很難說……我如果為你事先一步步都安排好﹐雖然以我能力並非不
可﹐可是對你卻沒有益處﹐說不定更生別故。”
說到這里她臉上帶出了一片笑靨﹕“我自從三百年前無心動了塵念﹐險些遭了大劫﹐這
三百年來﹐一直在閉門思過之中﹐從來也沒有插手管過一件閒事……今日竟能與你盤桓竟
夕﹐也算是有些緣份﹐既然聞知你事﹐真要是不聞不問﹐未免不盡情理﹐再說令師七修前
輩﹐當年與我頗有成全之誼﹐這就越發令我對你不能不與聞問了。”
一面說﹐只見她探手袖內﹐眼前紅光一亮﹐即見她手中已多了一封錦函﹕“我這里有偈
言一件﹐必要時你再拆開便知。”
言罷玉手輕送﹐那封錦函遂即化為一片紅光﹐直向杜鐵池面前射到。
杜鐵池手掏靈訣﹐向上一揚﹐已接在手中﹐遂即道謝收好身上。
藍宛瑩道﹕“這件事我既然已插手﹐到時只怕脫不了干系﹐說來也是事有湊巧﹐我七人
原都到了打關之時﹐偏偏大哥算出昔年一件舊事﹐要我前去料理﹐這件事既是非我不可﹐我
也只有暫時退出關期﹐此刻說起來算得上是七人當中唯一的一個閒人﹐要放在從前﹐只怕是
分不出時間管你的閒事了。”
杜鐵池聽她這麼說﹐心情略釋。
蓋因為昆侖七子當今輩份極尊﹐法力無邊﹐自己之事﹐即使只得“飛花仙子”藍宛瑩一
人插手相助﹐也是未可期遇的大幸。
藍宛瑩微笑地注視著他﹐含有幾許神秘地道﹕“杜道友切莫以為有我從旁相助就可掉以
輕心﹐須知道這件事關系你未來至為重要﹐一步走錯了﹐後悔莫及﹐大主意還是決定在你﹐
我也只能酌量情形從旁出力﹐切不可心存倚賴﹐否則就糟了。”
杜鐵池想不到又為她看透了心中所想﹐不覺面上一紅﹗
藍宛瑩似乎胸有成竹﹐只是事情未發之前不願說破﹐遂即又問了一些有關杜鐵池靜中參
悟功課之事。杜鐵池實不隱瞞﹐一一見告。
藍宛瑩靜靜不發一言。
待到杜鐵池敘說略告一段落之後﹐藍宛瑩才幽幽一嘆﹐含笑點頭道﹕“道友靈根深厚﹐
這一次靜中深悟﹐所得極多﹐七修道統畢竟高明﹐不同於一般﹐道友他日成就實可預卜﹐可
喜可賀。”
又道﹐“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明乎這個道理﹐也就知道此番所加諸之一切﹐誠屬
意料中事了。天已不早﹐道友大概也該進行晚課了吧﹖”
一面說遂自位上站起。
杜鐵池心中念及秦冰托交翠鐲之事﹐生怕錯過了今夜﹐難再有如此良機。
心念一動﹐即為藍宛瑩有所測知。
即見這位得道甚久﹐道法高絕﹐不可一世的仙子﹐忽然現出了一番靦腆神態。輕輕一
嘆﹐只見她鳳目輕瞌﹐遂即向著杜鐵池微微點頭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事與你無
關。”
話聲微頓﹐臉上帶出了一抹緋紅﹐吶吶道﹕“你可是有什麼東西要給我麼﹖”
聽她這麼一說﹐杜鐵池總算松了一口氣。
“前輩明鑒。”杜鐵池期期地道﹕“今天施行之時﹐那位秦冰前輩﹐曾要我將一只翠鐲
親交與前輩。”
一面說﹐遂由身上取出鐲子﹐雙手送上。
藍仙子一雙蛾眉﹐微微挑了一下﹐臉上神色微現羞怒﹐冷冷笑了一聲﹐她只是冷眼看向
杜鐵池手中翠鐲﹐卻並不伸手接過來﹐也沒有要拿回來的意思。
杜鐵池手托翠鐲﹐收也不好﹐不收也不好﹐一時倒實在感覺為難起來。
“就煩杜道友原物退還。”
說了這幾個字﹐即見一片紅潮驀驀飛紅了她的臉。
“請你轉告他﹐就說不必如此﹐哼哼……我如果真如他所想那樣……又焉能容他處身彼
處百年之久……”
冷笑了一聲﹐臉上情不自禁又現出了一片郁郁﹐想不到成就如她者﹐亦未能全脫情緒之
干擾﹐更遑論其他一般了。
“哼──杜道友……煩請你再轉告他……就說我與他一番舊情早已結束﹐雖然這樣﹐我
也並非對他漠不關心……哼……這件事他應該心里有數。”
說到這里﹐目光不禁向著杜鐵池手中翠鐲瞟了一眼﹕“照說這只鐲子﹐我是應該收回來
的。我只是擔心他日後怕還有用﹐哼﹗”
一聲冷笑之後﹐情不由衷地又現出了一番淡淡離情。
“就煩道友你交還給他﹐就說他日我自會前去索取﹐他不必掛心。”
杜鐵池點點頭道﹕“前輩放心﹐這些話我當會便中轉告﹐如無別的事我這就告辭了。”
藍宛瑩道﹕“你第一次來﹐怕路還不太熟﹐我送你一程吧﹗”
杜鐵池道﹕“不敢勞駕。”
藍宛瑩笑道﹕“方便得很。”
一面說遂自袖內取出一片像是樹葉般的物什﹐交與杜鐵池道﹕“這面‘青錄肪’﹐還是
早年師門所賜之物﹐我已無什用處﹐道友法力未曾完全恢復以前﹐留在身邊倒也方便﹐就算
我送給道友的一件菲薄禮物吧。”
杜鐵池知道客氣無用﹐也就道謝收下﹐一面請教用法。
藍仙子微笑道﹕“這件法寶﹐方便之處就在於使用簡單﹐用前你只須心念某地﹐手掏
‘萬’字靈訣向地上一摔即可。”
當下遂即傳了萬字靈訣的手法。
杜鐵池再三道謝﹐再看手上的“青靈舫”﹐不過是薄薄一片玉器﹐作樹葉狀﹐上面雕刻
著一些古篆﹐形式奇古﹐知非常物。
當時再向對方告辭﹐遂即照藍仙子所授﹐單手掏萬字靈訣﹐心念洞府﹐把手中青靈舫向
地上一摔﹐登時間青光大盛﹐眼前亮了一亮﹐現出丈許長短一艘碧舫。
藍宛瑩笑指舫上﹐示意他登上去。
杜鐵池點頭答謝﹐一足方登﹐只覺得足下吸力甚強﹐青光一卷﹐整個身子已進入舟內。
緊接著已被這艘寶舟載動得騰空而起﹐霹靂一聲﹐已來到後山洞府。
由於兩處地方間隔至短﹐不過交睫當兒已到了地頭﹐青光再閃﹐杜鐵池才發現己立足洞
前。那載動自己來此的青色光舟﹐卻已回復原來形態﹐不過是三四寸長短的小小一截﹐浮在
眼前。
杜鐵池探手取回﹐收藏身上。
正當他舉步侍向洞內行進﹐眼前紅光乍閃﹐現出一個蓬發巨體的高大漢子﹐正是徐雷。
杜鐵池嚇了一跳﹐奇怪地道﹕“原來是你﹖”
徐雷抱了一下拳﹐喚了一聲“恩兄”﹐才道﹕“恩兄你這是上哪里去了﹖我在這附近找
了你老半天。”
杜鐵池點頭道﹕“我們進去再說。”
當下施展手法﹐開了門前禁制﹐二人遂即進入。
徐雷進門﹐遂即頓足嘆息道﹕“恩兄你不聽我好言相勸﹐這一次禍可是惹得不輕﹗”
杜鐵池苦笑道﹕“怎麼﹗你都已知道了﹖”
徐雷冷笑道﹕“我哪能不知道﹖唉﹗恩兄你總是凡事為人著想﹐忘了自己。”
杜鐵池原已心里不是味兒﹐卻想不到他還自一旁奚落﹐由於這個徐雷與他前數生皆有淵
源﹐說話大可無忌。
當下冷笑道﹕“想不到你也怪我﹐莫非要我見死不救麼﹖哼﹗”
徐雷皺了一下眉﹐吶吶道﹕“那倒也不是﹐只是這麼一來﹐豈不是恩兄你自己已惹上了
些大麻煩﹖”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杜鐵池冷笑一聲道﹕“看來活該我命當如此﹗”
徐雷頓了一下道﹕“我當初原想插手的﹐助恩兄一臂之力﹐只是卻得七子中的譚老前輩
傳聲相告﹐要我千萬不得插手其間……只是怎麼也沒有想到﹐恩兄竟會以飛劍取了那人的性
命﹐這個梁子可就結得大了﹗”
杜鐵池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徐雷見他如此﹐也就不欲多說﹐遂即問此行何去﹐杜鐵池乃把無意蒙藍仙子見召﹐前往
會晤﹐以及賜食“玉荷香實”﹐見贈“青靈舫”各節道出﹐只是卻未把秦冰托交翠鐲之事本
末道出。
聽完了之後﹐徐雷似乎才大大松了口氣﹐面現喜色道﹕“這就好了﹐既然此事有藍仙子
出面相助﹐情形就另當別論了﹗”
杜鐵池搖搖頭道﹕“話雖如此﹐藍仙子卻也說此事全在我自己當機立斷﹐她只能在必要
時從旁協助﹐看來是在劫難逃了﹗”
徐雷道﹕“恩兄洪福齊天﹐一些邪魔歪道料必也只能給你一時之困﹐終必無害﹐此一災
難過了以後﹐往後必多佳境矣。”
說著又嘆息一聲﹐苦笑道﹕“我原想在恩兄坐關之期﹐能為你略盡防守之職﹐一來得七
位前輩告誡﹐囑我萬萬不可﹐果真我一旦插手﹐非但與恩兄本身無益﹐更恐加重其害﹐這個
道理即使七位前輩不說﹐我也明白﹐再一方面七子中的譚悟譚真人﹐自今日午時起﹐便將要
面關獨思﹐七日之內最忌外魔﹐他與我當年多少曾有過一些淵源﹐這一次特別要我為他護戒
七日﹐此事關系重大﹐承其見邀﹐我也只得勉力報效﹐是以特來向恩兄說明﹐七日之後﹐當
再來看望你了。”
杜鐵池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事﹐乃將原訂與藍仙子明晚共訪“洗星堡”洗星老人一事道
出。
徐雷聆聽之下大為驚異道﹕“這倒是一件奇怪的事﹐據我所知這個人怪癖得很﹐生平有
一大忌即是絕不與生人見面﹐藍仙子與他定交在先﹐偶有交往不足為奇﹐何必又拉上了恩兄
一同共往﹐豈非有些奇怪﹖”
杜鐵池聽他這麼一說﹐一時也深感奇怪。
徐雷想了想道﹕“這且不去說他﹐藍仙子既然見邀﹐終必其間含有深意﹐說不定恩兄此
去還會有所受益也未可知。”
杜鐵池道﹕“這個洗星老人﹐素行如何﹖”
徐雷道﹕“論及此老輩份﹐卻是較諸昆侖七子不差﹐只是為人怪異﹐個性極傲﹐我想大
概除了昆侖七子之外﹐他目無余子﹐據說此老早年出身魔教﹐中年以後因仇家太多連番吃了
幾次大虧﹐才又棄邪歸正﹐在百蠻山辟室修煉﹐這其間因為緣份的關系﹐正好結識了前輩散
仙星雲子﹐星雲子彼時飛升在即﹐由於所練道統怪異﹐未有理想傳人﹐一經與他結識﹐盤問
之下﹐二人非但性情近似﹐即以當時洗星老人所練之道法而論﹐亦頗多近似之處﹐星雲子大
喜之下﹐乃飛升之前﹐將其道統傳授了他﹗”
停了一下﹐徐雷才微笑接下去道﹕“自此以後洗星老人才遷居洗星堡﹐繼承了星雲子的
道統﹐他那洗星老人的綽號﹐也是在他移居洗星堡以後才取得的﹗”
杜鐵池點點頭道﹕“這真是一段不平凡的遭遇﹐你可知他這洗星堡目下勢力如何﹖”
“勢力很大﹗”徐雷道﹕“他自己雖然早已不問外事﹐可是手下四大弟子﹐卻是廣收門
徒﹐現在外面洗星堡的名頭很大﹐由於他們道法獨樹一格﹐而本門法規有異一般正派﹐動輒
傷人﹐取人性命﹐是以大家敬鬼神而遠之﹐很少敢與招惹。”
杜鐵池點點頭﹐對於這個洗星老人總算明白了一個大概﹐依他性情這類人物原是不欲結
交的﹐只是既然已經答應了藍仙子﹐卻似不便反悔﹐只是心中不解地是何以藍仙子要邀上自
己這個生人共同前往﹖
徐雷見他沉思不語﹐遂即微微一笑道﹕“藍仙子法力無邊﹐未卜先知﹐她既然邀約恩兄
共同前往拜訪﹐其中一定別有用意﹐恩兄先不要多疑﹐到時候也就會知道了。”
杜鐵池點點頭沒說什麼。
徐雷站起來道﹕“時候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杜鐵池想起藍仙子退還翠鐲之事﹐似乎也應該過去向秦冰作一個交代﹐當下同著徐雷一
同步出洞外。
徐雷怔了一下道﹕“恩兄這麼晚還要出去﹖”
杜鐵池手指對峰道﹕“有件事要去面察那位前輩。”
徐雷聆聽之下﹐不禁又為之呆了一呆﹐點頭道﹕“不是恩兄提起﹐我幾乎忘了……恩兄
說的可是那個地底怪人秦冰。”
杜鐵池奇道﹕“原來你也知道﹗”
徐雷點頭道﹕“有關此人的一切﹐改日再向恩兄細說……這位前輩確實也可以稱得上是
天地間一個怪人﹐恩兄此刻在道力未曾恢復之前﹐與此人結交﹐卻是要小心一二……”
杜鐵池不解道﹕“為什麼﹖莫非……莫非他﹖……”
徐雷搖搖頭﹐輕嘆一聲道﹕“我與恩兄關系不同﹐說話也就未免直了一點……恩兄為了
他遭此大故﹐未來傷害尚在不知﹐卻是不宜再多管他的閒事﹐以免陷得太深。”
杜鐵池微笑道﹕“你不必多慮﹐這一點我自是心里有數。”
徐雷聽他這麼說﹐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只是話到唇邊卻又臨時忍住﹐點點頭道﹕“珍
重﹗”大手略舉﹐空中紅光乍閃﹐人已無蹤。
杜鐵池行法關閉了自己洞門﹐這才駕遁光來至對崖﹐身子方自落向石林﹐耳邊上已響起
了秦冰聲音道﹕“杜小友來了麼﹖請進。”
說話間一蓬光華已自地底發出﹐像是一陣光雨般直向杜鐵池身上洒落過來﹐緊接著就空
一卷﹐挨到杜鐵池發覺時﹐此身已來自地穴之內。
眼前寒氣襲人﹗
秦冰雖然仍是狀如從前平睡在那塊白玉石板之上﹐只是看上去神色顯然較諸昨天要好多
了。
“剛才小友出去了﹖”秦冰臉上顯現著一抹淒涼﹐那雙眸子里含蓄著無比的期待。
杜鐵池道﹕“前輩所托之事﹐我正愁無能接近﹐湊巧藍仙子約見﹐總算見著她了。”
秦冰忽然睜大了眼睛﹕“你可曾將東西交給了她﹖”
杜鐵池鼻子里輕哼一聲道﹕“前輩所托不敢忘懷﹐只是藍仙子拒絕接受﹐所以我也只好
原物歸還了。”
一面說取出翠鐲﹐雙手奉上。
秦冰遲滯了一下﹐並沒有立刻去接過來。“這又……為了什麼﹖”
“請恕後輩直說﹐”杜鐵池道﹕“藍仙子以為這只翠鐲日後還有用處﹐要前輩暫時保
留﹐不必急於歸還。”
秦冰聆聽之下﹐那張頗稱俊秀的臉上﹐顯現出一絲苦澀的笑。
“這又何必﹖”
接著他又發出了一聲嘆息﹐喃喃地道﹕“藕既已斷﹐何必絲連……何必﹗何必﹗”
杜鐵池遂即自行將這只翠鐲放置在他頭邊﹐秦冰又嘆息一聲﹐遂即閉目不言。
少頃之後﹐他才又緩緩地睜開眼睛﹐向著杜鐵池微微點了一下頭道﹕“謝謝你﹐小
友……她還說了些什麼﹖”
杜鐵池道﹕“藍仙子要我轉告前輩﹐雖然你二人情緣已盡﹐但是她對你並非漠不關
心……”
“哼哼……”聽到這里﹐秦冰情不自禁自鼻子里發出了一串冷笑﹐那張原來就顯現蒼白
的臉﹐看上去更白了。
“她總算還有良心……”
嘴里這麼說著﹐臉上更白﹐顯現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顯然“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
當時亦惘然﹗”在長久冰封了的感情深處﹐已難再滋生什麼了。
杜鐵池在他身邊的一張玉鼓上坐了下來。自從初一見他──秦冰時﹐杜鐵池已經對他產
生有某種程度的好感﹐也說不出是為什麼“同情”﹐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倒是他那種特有的
氣質影響了他。人有時候並不需要對一個人有深刻地了解﹐或者是說太多的話﹐卻能夠於無
形之中獲得對方的好感。
秦冰對杜鐵池的影響就是這樣的。
一個人在地底深層﹐冰封的斗室內﹐蟄伏呻吟百年之久﹐除了強烈的求生意志之外﹐總
還應該有一些別的力量吧﹖
每一回﹐當杜鐵池注意到他那張蒼白而失血的臉﹐注意到他前額間那一道深陷的紋路﹐
注意到他那雙除俊秀之外更多憂郁、癡情的眼睛時﹐杜鐵池便會對他情不自禁地傾生出一些
好感﹐想到要更深刻一層去了解他﹐去幫助他﹗
雖然他根本還不明白﹐對方秦冰與“飛花仙子”藍宛瑩之間的離情別緒﹐絕裾之因﹐只
是在下意識的感覺里﹐他卻認為藍宛瑩以目前的這種態度來對待秦冰﹐似乎有些過份了。
若非是秦冰冗長的一聲嘆息﹐杜鐵池仍然還在深思之中。
二人目光接觸之下﹐秦冰苦澀的臉上綻出了一點微笑﹐停了一下﹐他才吶吶地道﹕“我
們總算有緣份﹐能夠在這里見面﹐更何況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原是可以幫助你在功力復
元方面多盡些力﹐只是目前情形……唉﹗你也看見了……。”
說到這里﹐他徐徐地閉上了眸子﹐嘆息一聲道﹕“……我的罪還沒有受完……這樣子真
不知還要繼續多久……”
杜鐵池安慰他道﹕“前輩還是想開一點﹐這種事急也無用﹐我想解鈴還需系鈴人﹐何不
在寒谷二老身上設法﹐他們既然妄以‘化屍光’傷人﹐當然也知道解救之法……”
秦冰黯然苦笑道﹕“話是不錯﹐可是此事卻萬萬行不通﹗行不通﹗”
“為什麼﹖”杜鐵池冷笑道﹕“這件事前輩自然無需出面﹐可以由第三者上門與他們理
論﹗”
“萬萬施不得……施不得﹗”秦冰忽然睜大眼睛﹐十分慎重地道﹕“小友﹐你切記﹐這
件事千萬莽撞不得……這麼一來﹐只怕救不了我反倒害了我了。”
杜鐵池見他說得如此慎重﹐倒是不便再堅持了。
秦冰長嘆一聲道﹕“杜小友……你目前道法功力尚在混沌未開之間﹐待到你一切復元之
後﹐便可知道這些人的一切過往行徑﹐本末細節﹐就這兩個老怪物來說﹐那是千萬不能招惹
的……”
杜鐵池見他對於寒谷二老竟然怕到如此地步﹐心里未免不忿﹐轉念一想﹐這兩個老怪物
必然是厲害之極的人物﹐似乎可以斷言了。
地室里氣溫甚低﹐自四面襲來的空氣﹐透人骨髓﹐以杜鐵池那等功力之人﹐竟然也有些
吃受不住。
秦冰似乎也看出來﹐忽似想起來道﹕“我竟然忘了告訴你﹐每日亥時前後﹐是這里寒氣
最重的時候﹐回去吧﹐中了寒毒卻是大大不妙﹗”
杜鐵池聽他這麼說﹐也就不再逗留﹐想一想自己的晚課時間已到﹐又當坐關之日﹐確是
不應荒廢﹐當下遂即告辭﹐秦冰在睡榻上手勢微伸﹐白光卷處﹐已將杜鐵池帶出地室之外。
杜鐵池在洞室里靜靜地打了一回坐﹐接著練習吐納內功。
一股白森森的劍牛□傷□燉□魯隼矗□治□□□H□朔錘賜掏攏□鋇秸□齠詞揖愣急□
冷森森的劍潘□瀆□□緩笤倩□□降來窒岡既縋粗赴愕陌墜猓□夯河傷□強桌鏤□□□鋇□
滿室白光全然消失為止。
至此﹐杜鐵池才睜開眼睛﹐完成了一天最重要的“練劍洗髓”工作。
每一回練完這陣吐納功夫後﹐他都會感覺到異常的舒泰﹐仿佛全身上下每一個汗毛孔都
張開來。
洞外月光如銀。西昆侖山在月色的點綴之下﹐看上去宛若一個清裝淡抹的少女﹐只是覺
得那種脫俗靜態的美。
杜鐵池緩緩站起來﹐步出洞外。
他所處身的這座山峰﹐地當昆侖後山﹐雖屬於昆侖七子盤據之所﹐嚴格說來其中仍有隔
離﹐一道迂回盤伸的流水﹐划出了其中的界溝。
杜鐵池只要在這個一定的范圍之內活動﹐都不至觸犯禁制。
他信步走向坡下﹐陣陣花香隨風飄送過來﹐那是一種昆侖後山獨有的異花──“雪
蘭”。小小的花莖色作純紅﹐每一株都約有尺許高下﹐麻麻遍開嶺上﹐沖破白雪展開蓓
蕾﹐─本五蕊﹐色作鵝黃﹐散播而出的陣陣清香﹐若有若無﹐間以寒風沁人心肺﹐一經沾
染﹐無限心曠神怡。
杜鐵池深深吸一口氣﹐自從閉關以來﹐從來還不曾像今夜這樣心情開朗過。
明月高懸﹐景致如畫。他不禁想到了久別的瑩瑩﹐雖然曾他知道梁瑩瑩就在昆侖七子處
作客﹐可是直到如今卻還不曾與她見過一面﹐也不知她確切住處。此時此刻﹐若能與她見上
一面﹐談些別後離情﹐該是多麼稱心之事。
事情竟然巧妙到如此地步。
杜鐵池腦子里方自念到梁瑩瑩這個人﹐眼睛里竟然出現了對方的人影﹐身上披著一襲百
雀白羽短披﹐下身是一件蘋果綠色八幅風裙﹐秀發披散著﹐宛若畫中仙子。
她那麼遠遠地站立在一座雪丘上﹐正自含笑向這邊微微點頭。雖然隔得那麼遠﹐卻依稀
可見她美麗的笑靨﹐只是那麼驚鴻一瞥﹐卻又返身自去。杜鐵池心中有一種意外的驚喜﹐不
假思索地忙自縱身過去。眼看著梁瑩瑩美妙的姿體一面反手相招﹐足下卻快速地向前奔馳著。
一追一馳﹐轉瞬之間已越過了另一座峰頭。
杜鐵池心中一動﹐站住了腳尖﹐喚了一聲﹕“瑩瑩﹗”
前面的梁瑩瑩聞聲回頭﹐向著他比了個手勢﹐又指了一下另一面﹐像示意他到另一個地
方去。
杜鐵池暗忖道﹕是了﹐必是有礙於這里禁制太多﹐她不能隨意進出﹐才特意約自己外出
一會。
既然在坐關之期﹐自不能輕離洞府。
轉念再想﹐瑩瑩既現身邀晤﹐必有原因﹐好在進出七子仙山口訣自己都已熟悉﹐暫時離
開一下料也無妨。
思念之間﹐即見遠處瑩瑩已化為一道青光﹐沖霄直起。杜鐵池也不顧多想﹐緊跟著駕起
遁光﹐自後疾追上去。
前行的那道青光﹐速度極快﹐杜鐵池自然不甘示弱亦加催速﹐自後疾追下去。
一馳一追﹐瞬息之間﹐已是百十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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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杜鐵池急促遁光﹐想要追上她﹐倒要問個明白﹐偏偏前行的青色劍光其勢極快﹐以自己
功力如非全速催馳﹐簡直難以跟上﹐心里由不住大是驚喜﹐誠所謂“士別三日﹐刮目相
看”。想不到月余不見﹐瑩瑩功力居然精進如此﹐卻是沒有想到的事情。
劍遁奔速奇快﹐須臾之間﹐又已是百十里之外。
天色即將黎明﹐東方微微現出一絲魚肚白色。
青、白二色劍光過處﹐映照得百十丈內外光同白晝──身下似乎已來到了一片叢山峻嶺。
杜鐵池正自警覺到離開太遠﹐前行的那道青光卻忽然接下了劍遁﹐直向足下叢嶺間墜下
去。
青白兩道光華下落之處﹐直把遠遠叢林﹐映照得十分清晰﹐忽然閃得一閃﹐光華盡失﹐
二人已落身嶺上。
杜鐵池收回遁光﹐打量著落身之處﹐只覺得林子里滿生著參天古樹﹐濃林密密衍生﹐掩
遮得天上星月無光﹐空氣清冽﹐卻迷漫著茫茫一片霧氣。
使他奇怪的是﹐前行的梁瑩瑩自遁光一墜之後即行無蹤。
杜鐵池心里未免有些納悶。
此刻的他﹐自不能與以往相提並論﹐雖說是他如此道法功力未能全部恢復﹐有個兩三成
已非同小可。
杜鐵池定了一下神﹐運用目光四下略為打量一番﹐由於他的視力異常﹐雖然面前迷漫著
一片濃霧﹐光度昏黯﹐卻無礙他的視覺。
眼前是一片占地甚大的樹林﹐極可能是一片歷來罕見人跡的原始森林﹐排列在眼前遠近
的樹木﹐粗可合抱﹐地上滿是陳年累集的樹葉﹐行走其上﹐像是踩在一層厚厚的軟墊之上。
杜鐵池一面運用目光四下里仔細地觀察﹐足下緩緩前進﹐卻是看不見瑩瑩站在哪里。略
定之後﹐杜鐵池由手指尖上發出了一道劍光﹐頓時眼前大為光亮。踐踏著軟軟的一層腐葉﹐
前進了數十丈﹐仿佛感覺出越入越深﹐幾有抬頭不見雲月之勢。
忽然﹐杜鐵池覺出了不妙﹗似乎是說不通的一件事﹐梁瑩瑩何以會好好地把自己帶來這
里﹐自己卻又隱身不見﹐顯然有悖情理。
杜鐵池心里想著﹐遂即運用玄功﹐傳聲四方﹐呼喚了兩聲。聲音在古森林里幾經回蕩﹐
歷久不歇。良久﹐良久﹐聲音消逝﹐依然不見梁瑩瑩的回音。
杜鐵池心中詫異﹐收回了劍牛□□□□鴝莨猓□頭扇屏忠恢懿煒匆桓鼉烤梗□馱謖□
時﹐眼角瞟處﹐無意間卻為他發現了一些異態﹐似有閃爍的火光﹐起自前面右側。──那里
地勢偏低﹐只能見隱約散出的火光﹐卻不見現場情景。
杜鐵池心里一笑﹐暗忖著可能是瑩瑩鬧的玄虛﹐遂即快步上前。
眼前火光益盛﹗敢情是有人在那里生了一大堆野火﹐火勢很猛﹐噴出了尺把長的火苗
子。在此即將來到的黎明之前﹐氣溫很低﹐山林之內﹐尤其陰森﹐有那夜宿之人﹐生上一堆
野火借以取暖﹐也是合乎情理之事。
使杜鐵池感到吃驚的是火堆旁邊的一個人﹐一個長發的女人﹐卻不是梁瑩瑩。
瑩瑩雖然也留著長發﹐但那是黑而細的秀發。
這個人的長發﹐卻不是黑色的﹐是白的。一樣的長可及腰﹐給人的感覺卻並沒有美感。
杜鐵池所能看到的﹐只是這個人的背影﹕一件黑色繡有八卦圖案的道袍﹐襯著背後的白
發﹐在熊熊火光里﹐給人無比陰森的感覺。
杜鐵池遠遠地站住了腳步﹐正自思忖著如何應付﹐忽見一個窕窈的影子由側面林中姍姍
步出﹐一經觸目﹐杜鐵池立刻便認出了正是梁瑩瑩。
她似乎並沒有看見遠遠地向自己注視的杜鐵池﹐一經現身﹐遂即向著白發道嫗坐處走過
去。
杜鐵池情不自禁地腳下移動﹐也跟了過去。
梁瑩瑩一直走到了白發道嫗對面坐下來﹐杜鐵池忙即跟過去。熊熊火光映照著四周﹐形
成了一個十數丈見方的明顯范圍﹐在此范圍內的一切看得格外清晰﹐與火光不及之處﹐形成
了黑亮兩個極為明顯的界限。
杜鐵池心里不勝迷惑﹐實在難以了解梁瑩瑩怎麼會現身這里﹖
其實以杜鐵池今日道力﹐在初見瑩瑩現身之時﹐只須略加思索﹐即能看出對方虛實真
假﹐只可惜他到底經驗不深﹐萬萬不會料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其中竟然包藏了詭詐。
杜鐵池一步步向著瑩瑩所現身之火光處接近。忽然﹐他覺出身上有一種異樣的感觸﹐仿
佛身上一熱﹐此身已在火光范圍之內。
與此同時﹐那個現身在火焰之旁的梁瑩瑩﹐竟然驀地消逝無蹤。
同時之間﹐杜鐵池只覺得渾身一緊﹐仿佛被一種無名的勁道緊緊地吸住﹐再看對方那堆
熊熊烈火﹐此刻竟然已變成了綠色﹐整個火光范圍之內﹐顯現著一種碧森森的可怖氣氛。
杜鐵池忽然覺出不妙﹐忙即抽身﹐無如在那個火光所形成的范圍之內﹐敢情有極大的吸
力﹐所顯示的情形是只許前進﹐不能後退。這一驚﹐由不住使得杜鐵池機伶伶打了一個寒
顫﹐這才發覺自己一時大意﹐看來敢情又著了人家的道兒﹐只是對方這個自發道嫗又是何
人﹐何以弄此玄虛﹐卻要問個清楚。
想到這里﹐杜鐵池一面站住腳步﹐冷笑一聲道﹕“你是什麼人﹖何故引我來此﹖方才所
見的那位梁姑娘又在哪里﹖”
自發道嫗依然是背向著這邊。聆聽之下﹐卻由她嘴里發出了一陣冷森森的笑聲﹗
依然是背向著杜鐵池﹕“你要見梁姑娘麼。”她用著那種慢吞吞的聲音答道﹕“很好﹐
你且看來。”
話聲一頓﹐即見她抬起了一只手﹐用看來像是鳥爪也似的手指﹐在頭上搔了一下。霍地
一蓬光華﹐直由她天庭處向外噴出。妙在這蓬光一經著地﹐登時幻成了一個體態婀娜的佳
人。先是一片淡淡的人影﹐漸漸地變得清晰。就在杜鐵池定目注視之下﹐眼看著這一片幻
影﹐漸漸變得成為一個實實在在的人。
最奇怪的是﹐這個變幻出來的佳人﹐那張臉上的奇妙變化﹐在一剎那經過數種不同變化
之後﹐這張臉漸漸地定了型態﹐最後變成了梁瑩瑩。
杜鐵池先是一驚﹐立刻他就明白了。
對方這個白發老嫗﹐敢情是施展一種“三屍化身”的法力﹐由其本身元神分出一股﹐幻
化成梁瑩瑩模樣﹐杜鐵池一時不察﹐竟被她誘到了這里來。
很顯然的﹐對方是礙於昆侖七子的威望﹐不欲招惹﹐才會生此詭計。
“無知小狗﹐你可看見了﹖這就是你夢里的情人﹗”
一面說﹐眼看著那個酷似瑩瑩的化身﹐忽然間又化實為虛﹐最後成為白□韉墓□□□□
地收進了對方老嫗頂門內。
至此﹐那個白發老嫗才緩緩地回過身來。一張白中帶紅的長臉﹐上面刻划著重重的幾條
紋路﹐三角眼﹐勾鼻﹐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一個極不好說話的人物。這張臉已可說得上是奇
丑了﹐卻在那張本已奇丑的臉上﹐加上了一塊更令人望之生畏的青記﹐上面還生著一層茸茸
黑毛﹗
杜鐵池乍看之下﹐幾乎嚇了一跳﹐卻為他猛然想到了一個人﹐一時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
出道﹕“你是雷姑婆﹖”
對方那個白發老嫗忽然一愣﹐緊接著冷冷一笑道﹕“不錯﹐難得你還認識我﹗”
杜鐵池心里不由暗忖著不妙﹐敢情雷姑婆是“伏虎上人”司徒猛親生之母﹐司徒猛既然
死在杜鐵池手里﹐那麼眼前雷姑婆的忽然出現﹐其來意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麼一想﹐杜鐵池焉得不暗中驚心﹗
雷姑婆一回過身子﹐即怒睜著一雙三角眼﹐死死地盯著對方身上﹗
“小狗﹐我只問你﹐我兒司徒猛到底與你有何仇恨﹖你竟然取他性命﹖”
杜鐵池聽她連番口出不遜﹐原想發作﹐然而到底對方身遭“喪子之痛”﹐也就怪不得她
了。
雷姑婆怪笑了兩聲﹐恨聲道﹕“我諒你也是無話可說﹐我兒原神已對我一五一十細說清
楚﹐你這小狗依賴昆侖山七個老東西為靠山﹐竟然目空一切﹐膽敢如此胡作非為﹐今天我就
把你拿住﹐倒要看看他七人再能如何袒護你﹖”
杜鐵池自她一現身﹐即知難免一戰﹐惟知道自己法寶厲害﹐非到萬不得已﹐決計不先行
出手。
雷姑婆語聲一輟﹐即見她滿臉暴戾表情﹐嘴唇連連蠕動﹐像是在念著什麼咒語﹐一面探
出一只瘦手﹐就東南西北各個不同方向連連抓動不已。怪在她手指每一抓動之下﹐該方向即
隱隱現出雷鳴之聲。顯然她是將本身法力與自然之天籟結合一起﹐一旦施展開來﹐自然威力
無匹。
杜鐵池鎮定如恆﹐冷冷笑道﹕“雷姑婆﹐你子之死雖然事出意外﹐但追其原因﹐到底咎
由自取﹐哼哼﹐你枉自修練有年﹐竟然不察本末﹐只聽憑你子元神一面之詞﹐便來行兇﹐更
不該以詭異伎倆誘我來此﹐你以為如此便能瞞過昆侖七位前輩道友﹖真正是在做夢﹗”
雷姑婆怒聲道﹕“你少拿昆侖七子來嚇唬我﹗我只是以為這件事與他們無關﹐哪個怕了
他們﹖你這小狗不過是仗了幾件師門留下的法寶﹐便敢目中無人﹐如此橫行﹐且待我施展無
尚大法﹐先把你擒住﹐待到返回仙山﹐再要你生受煉魂之苦﹐與我兒報仇便了﹗”
一面說﹐這婆子直把一嘴牙齒咬得格格出聲﹐那只鳥爪似的怪手﹐更是不停地搓著。隨
著她搓動的手指﹐只聽得一片劈啪聲響﹐像是小鞭炮一般地散發出許多火星來。
杜鐵池心中一動﹐料知不妙﹐當下右肩輕晃﹐身後七修仙劍先化為匹練似的一道經天長
虹﹐直向著雷站婆身上飛去。
雷姑婆似乎沒有料到對方劍勢如此猛厲﹐見狀吃了一驚﹐嘴里怪叫一聲﹐右手乍然伸
處﹐由其手掌處化出了一道碧森森的光華﹐這道光華也同其他魔道高手所慣常施用的手法相
同﹐一經出現即形成了一只碩大無比的巨手﹐一下子已迎住了杜鐵池來犯的劍光﹐頃刻之間
糾纏在了一起。
那只碧綠大手﹐起先原以為只一下即可將對方劍光抓住﹐無如礙於對方七修劍威力過
強﹐一連三次均未能得逞﹐只得改變戰略﹐與對方糾葛一氣﹐看來頗有改攻為守的意思。
這麼一來﹐雷姑婆更不禁被激起了怒火萬丈。遂見她長嘯一聲﹐另一只怪手﹐霍地向前
抖處﹐同樣地飛出了一只碧色大手﹐直向杜鐵池身上凌空直抓下來。
杜鐵池自與她一照面﹐即已猜知對方絕非易與之輩﹐這時見狀不敢遲延﹐慌不迭舉手向
著空中劍光指了一指﹐施展“分光劍影”的手法﹐由七修劍光中分出了一枝同色光華﹐神龍
戲空地向下一卷﹐已迎住了雷姑婆另一只手上所幻化的大手。原來杜鐵池近來功力每有長
進﹐即以眼前這種“分光劍影”的施展手法﹐便非一般尋常仙道者所能施展﹐分一為二﹐竟
然井無潰敗之象。
雷姑婆見狀﹐又自發出一陣怪笑﹕“無知小狗﹐我當你何以不知天高地厚﹐原來還有些
能耐﹐哼哼﹐充其量仗著不過有一把好劍罷了﹗”
說時只見她那雙三角眼里﹐閃爍著灼灼兇光﹐忽然身形搖了一搖﹐倏地竟現出了與她本
身一般無二的三具色相﹐看來一般無二。
原來雷姑婆潛居南海煙雨峰﹐數百年來最稍拿手的法力﹐便為此“三屍化身”之術﹐一
經施展後﹐三具屍身各能有所發揮﹐端的厲害之極。
這三屍化身的法力一經施展後﹐其本人仍然站立當地﹐那三具看來與她本身一般無二的
三具化身﹐卻分別落向不同之處。剎那間﹐那三具方自落下的化身﹐各人手揚之處﹐飛出了
一道閃電似的奇光﹐一閃而逝。緊接著空中霹靂一聲大震﹐一陣紅光升起﹐當空十數丈處﹐
像是高懸著一具奇大火傘。先是一陣奇熱﹐百十道烈火碧焰直向著杜鐵池站身之處噴射而
來﹐繼而隨著那赤紅透明的大傘疾轉之處﹐迸射出千百萬碧粼粼火星﹐自空而墜。
杜鐵池哪里知道這是雷姑婆的鎮山之寶“赤雲帳”﹐內里包藏著千百冤魂厲鬼﹐間以雷
姑婆獨家所煉的“碧鱗流焰”﹐一經中人必當失魂落魄。
杜鐵池識得厲害﹐他原意施展出破月三寶中的“破月仙鏡”迎敵﹐一來這件寶物過於厲
害﹐生怕又造成不可收拾局面﹐另一面有關此寶的諸多禁制﹐杜鐵池並未能十分控制﹐萬一
這個雷姑婆看出了其中破綻﹐施展法力強據為己有﹐並非不可之事。
有了以上諸多顧忌﹐杜鐵池雖然感覺到情勢危急卻也不敢任意施展。
慌忙中﹐他探手入法寶囊內﹐隨手一摸﹐卻摸著了“飛花仙子”藍宛瑩贈送自己的那個
“青靈舫”﹐當下也不及多思﹐嘴里念動口訣﹐心念洞府﹐往地上用力一摔﹐霹靂聲響里﹐
已現出了青光四射﹐奇大的一艘玉舫。杜鐵池身方跨入﹐那艘青玉舫已沖霄直起。
無如雷姑婆其人詭詐十分﹐早已料到對方有脫逃之意﹐四下已布好防范﹐眼前之“赤雲
帳”更是厲害無比。
眼看著那艘“青靈舫”所形成的巨形光棱方自騰空﹐即陷於四面巨大吸力中﹐一時左旋
右轉﹐其速雖是快到了極點﹐奈何卻苦干不得其門而出。
雷姑婆目睹之下﹐嘴里更不禁連聲桀桀怪笑不已﹗即見連同她本人在內的四具屍身﹐走
馬燈似的在“赤雲帳”所形成的光罩之下連連跳動騰躍不已﹐隨著她們揮動的手勢﹐一團團
碧大密如貫珠般﹐直向著空中玉舫擊去。
一時間霹靂連天﹐碧火森森﹐聲勢好不驚人。
杜鐵池雖然處身玉舫之內﹐卻是無計得出。身子隨著青玉舫上下翻飛﹐左沖右撞﹐而對
方那高懸空中的紅色帳光﹐看來雖然薄薄一層﹐其實卻深具韌力﹐青玉舫那等猛厲的沖勁竟
未能破開幃帳﹐一經撞上就像是碰在了一堵深具彈力的牆上一般。
沖力越大﹐彈勁也越強﹐再加上雷姑婆所發出的“彈指神雷”﹐猝然加諸之下﹐杜鐵池
可真有些吃受不住。
所幸青玉舫雖然用來逃走無能﹐用以防身卻甚為得力﹐那麼猛厲的雷火﹐盡管是威力至
猛﹐卻不能傷及舟身分毫。
如此雙方僵持了一陣。
雷姑婆想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怒火﹐忽然長嘯一聲﹐身子一連晃了幾晃﹐前化的三具屍
身﹐倏地又合而為一﹐緊接著化成一道碧火﹐已遁出帳光之外。
她本人深悉進退之法﹐故此出入如意﹐換在另一人可就不大簡單。
隨著雷姑婆的身勢方一進出﹐空中“赤雲帳”倏地收縮起來﹐竟將杜鐵池連人帶舟緊束
其內﹐連同著雷姑婆一溜碧火的起勢﹐拖起一天紅雲﹐風馳電掣地划空而起﹐直向南天疾馳
而逝。
杜鐵池幽幽醒轉之時﹐敢情已是另一個世界。不知怎麼回事﹐他竟然會睡著了。眼前顯
然處身在一個奇怪的山谷之中﹐他眼睛最先接觸的是一片閃爍的碧光﹐緊接著感覺到此身仿
佛在雲游之中。
“青靈舫”仍在空中繞著圈子﹐只是顯然速度極慢﹐只是按著一定的軌跡﹐靜而緩地繼
續走動而已。
那是一片占地極大的山谷﹐四周的山﹐高聳如雲﹐竟然看不見一些兒青色﹐全系黑褐色
的巨大崖石﹐當空是濃重的霧層﹐不時亮起幾道閃電﹐加著隆隆震耳的雷聲。
杜鐵池催動青靈舫向雲層高飛﹐每一次均為雷電所阻﹐不能得逞。
他立刻便明白過來﹐不用說了﹐自身已為雷姑婆所困﹐多半是回到了她的老家﹐南海的
“煙雨峰”了。
杜鐵池這麼一想﹐也就不必急於一時﹐既已被她所困﹐自非輕易便能進出﹐倒不如好整
以暇﹐先定下來再謀對策了。當下遂即催動青靈舫向下馳去。卻見面前是一片起伏崗巒﹐倒
不似周圍石崖那般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倒也一片青茵。
杜鐵池催動青靈舫在這片山谷內低飛一圈之後﹐遂即在一座山巒上停下來﹐收起了青靈
舫﹐信步走下。眼前一座洞門﹐上面丹書寫著“玄極”兩個大字﹐兩扇青石巨門緊緊關閉。
奇怪的是只見洞門﹐卻不見洞室﹐倒像是深入地下的一個入口。
杜鐵池看了一刻﹐身形輕搖﹐駕劍光又馳向另一座山巒上﹐奇怪的是同樣的又發現一座
洞門﹐其式樣一如前狀﹕同樣色澤的兩扇青石巨門﹐緊緊關閉著﹐洞門之上也寫著兩個丹書
大字﹐卻非“玄極”﹐而是“中極”二字。
再看附近各處﹐共有一般高矮的山巒共一十三處﹐似乎每一個巒頂﹐都有同樣形式的石
門兩扇。
杜鐵池心中一動﹐暗忖著不好﹐這個雷姑婆把我好生生引來這里﹐又是為了什麼﹐莫非
想誘我進入這些洞門不成﹖
他已連番吃虧上當﹐實在不敢再掉以輕心﹐心里盤算了一陣﹐再駕遁光來至另一座山
巒﹐依然發現了同樣的兩扇石門。這座石門上卻寫著“黃極”二字。
以此類推眼前這十三座山巒之上﹐料必每一座峰上都有這樣的一座洞門﹐大小格式完全
一樣﹐只是洞門之上的名字略異而已。
杜鐵池想了一刻﹐忽地駕馳遁光直飛而起。
這道遁光騰起如龍﹐眼看著沖霄直起﹐待得沖破重重雲霧﹐直馳天外﹐忽然眼前閃電一
亮﹐一點火星直飛眼前﹐緊接著霹靂一聲大震﹐杜鐵池慌不迭以劍光裹體﹐球似地被震回了
地面﹐雖賴劍光護體﹐未致成傷﹐卻也震得眼前金星亂冒﹐全身百骸盡酸。
這麼一來﹐他才知道果然厲害﹐仰視谷上當空﹐雲氣森森﹐深不可測。
杜鐵池目力本來就好﹐自服食靈石仙乳後﹐更能洞穿雲霧﹐饒是如此﹐亦只能看出霧層
之外﹐似有五色光華隱隱作閃﹐除此別無所見。
他心里方在納悶兒﹐即聽得空中傳來陰森森一聲冷笑﹐像是雷姑婆的聲音道﹕“小子﹐
你還打算逃嗎﹖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這里吧﹗”
杜鐵池忽道﹕“雷姑婆﹐你把我誘來這里意欲何為﹖莫非我還怕了你不成﹖”
“小輩﹗”雷姑婆聲音充滿痛恨地道﹕“你把我兒子害得慘死﹐今天我要你形神俱滅﹐
我倒要看看你這小輩到底有多厲害﹐能夠逃開這煉魂谷太陰十三極﹖”
杜鐵池聽她這麼一說﹐心里由不住暗吃了一驚﹐他原以為雷姑婆是會把自己帶回到南海
煙雨峰她的住處﹐聽她這麼一說﹐敢情並非如此﹐那煉魂谷太陰十三極﹐顯然前所未聞﹐聽
來何等可怖﹐真不知又是什麼路數﹐自己被她擒來這里﹐料將不妙。心里一急﹐杜鐵池霍地
摸出了破月三寶中破月仙鏡﹐手按機鈕﹐發出了紫□髑□讕□斐□紓□氳爻逄□逼稹□
仙家至寶畢竟不同凡響﹐眼前雲霧﹐實地為他沖開了一個大洞﹐大有直上青冥之勢。
杜鐵池心中大喜﹐正待駕馳遁光﹐追循著破開的雲向外沖出﹐忽然間﹐耳聽得空中雷鳴
之聲﹐仿佛整個地面都大大地震動了一下。
再看空中﹐於雲霧遮蓋之處﹐閃爍出大片玄光﹐一時黑雲滾滾﹐如萬馬奔騰﹐那沖開的
雲霧﹐瞬息之間又合攏起來。隨著紫光過處﹐雖是一路勢如破竹﹐無如隨開隨合﹐情勢竟是
有增無減。
杜鐵池雙手托住鏡﹐只覺得手上破月仙鏡一時重若萬斤﹐憑他的功力﹐竟然難以把持﹐
眼看著自鏡面上所噴出的那道紫光﹐越張越大﹐同時所加諸在鏡身之上的力道﹐也更為沉
重﹐直似要脫手而出。
他哪里知道﹐這面破月仙鏡﹐乃古真人仙家至寶﹐妙用無窮﹐其上的四個按鈕所顯示的
水火風雷無不威力至猛﹐威力無極﹐以眼前杜鐵池功力至多不過展示其三分之一威力而已。
眼看著那些紫光化成的光面越來越大﹐威力亦在加強之中﹐只是其上重力﹐卻也相對地
增加﹐杜鐵池雖是施展出全身功力﹐亦難以把持。心中一驚﹐趕忙施法將所噴出紫光收回﹐
頓時手頭一輕﹐如釋萬斤﹐卻已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隨著他眼前的鏡光收回﹐空中的雲霧乃得四面滾滾而來﹐瞬息間已恢復原狀。
耳聽空中雷姑婆嘿嘿冷笑道﹕“怪不得我兒竟會為你所害﹐原來你竟然持有破月神君的
寶貝﹐哼哼……這就難怪了﹐憑你眼前功力﹐還不配享用﹐活該便宜了谷中老鬼﹐可惜﹐可
惜﹗”
杜鐵池心中一驚﹐方自悟出她話中有話﹐耳邊上卻響起了一絲異音﹐仿佛來自地底深
處﹐漸漸由遠而近﹐遂即傳出冷澀的聲音﹕“雷姑婆﹐你莫非忘了我們之間約法三章之事
嗎﹖今天要沒有一個交代﹐看我豈能便宜放得了你﹖”
話聲方歇﹐即見一道碧色火焰﹐倏的自雲霧中現出﹐初時不過匯集成一堆綠森森的碧
火﹐緊接著碧火叢中遂即現出了一個清晰的人影。
那是一具人影的坐姿﹐看來十分矮小的。
杜鐵池己由對方嘴里自稱的“朱矮子”﹐肯定出他的體位不高﹐卻是沒有料想到竟然矮
小到如此程度。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個七八歲小孩子的身影。
當然他並非真的就是一個小孩子。
在閃爍著的周身碧火里﹐杜鐵池看清楚了此人的形貌﹐那是一個瘦骨鱗峋的赤身老人﹐
臉部看來尤其陰森﹐除了瘦削的頭骨之外﹐就只是繃得十分緊的一張白慘慘臉皮﹐襯以下巴
上凸出的那一綹胡子﹐看過去真是可怖之極。
這個矮小的赤身老人﹐看來直似幽靈般地盤坐空中﹐周身上下環繞著一層碧陰陰的火
焰。隨著他的出現﹐天空中滾起了大片烏雲﹐一時間天昏地暗﹐白晝無光﹐四周圍更似乎添
了無數鬼影﹐啾啾之聲此起彼落﹐間以明火的點點磷光。
剎那間﹐杜鐵池直似來到了鬼魑世界。
隨著這人的出現﹐空中雷姑婆亦發出了一陣桀桀怪笑之聲﹕“老鬼幾年不見﹐敢情道行
大有增進﹐竟然煉成了‘聚陰’之術﹐倒是應該恭喜。你我多年不見﹐見面就出口傷人﹐未
免不通人情。”
說時空中紅光連閃﹐現出了雷姑婆人影﹐正與姓朱的矮小鬼影對面而立。
杜鐵池因知雷姑婆精於“三屍化身”之術﹐看來眼前所現必為其化身之一。
他們雙方彼此對答顯現﹐卻非真身相對﹐也算是別開生面﹐前所未見之事了。
姓朱的赤身矮小鬼影﹐森森一笑﹐目注向當前的雷姑婆冷冷地道﹕“你我舊仇未消﹐還
有什麼好談的﹖老乞婆﹐如果你兀自仗著你煉就的三屍化身﹐便可出入自由﹐來到我這里胡
作非為﹐那你可就想左了。”
一面說時﹐只見這個矮小的赤身鬼影﹐舉起一只瘦手在頭頂上摸了一下﹐頃刻之間現出
了滿天鬼影﹐其狀貌一如眼前的他一般模樣。
這些甫經現身的鬼影﹐一經出現遂即將雷姑婆的化身團團圍在其中──大有一言不合﹐
即出手問罪之勢。
被圍困在正中的雷姑婆﹐見狀並不驚煌﹐嘿嘿有聲地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姓朱的赤身鬼影怒聲道﹕“今天你要是說不出理由﹐嘿嘿﹐休想離
開我這煉魂谷﹗”
雷姑婆啐了一口道﹕“算了吧﹐老鬼﹐我不說話﹐你還真當我好欺負﹐這年頭好人真難
作﹐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送禮人﹐怎麼﹐我眼巴巴地給你送來一份大禮﹐還把你這老鬼開
罪了不成﹖”
姓朱的赤身鬼影﹐怔了一怔﹐怒聲道﹕“老乞婆﹐你又在鬧什麼玄虛﹖”
雷姑婆怪笑幾聲﹐才道﹕“實在告訴你吧﹐朱申﹐當年我壞了你的身體﹐心里著實過意
不去﹐這件事我一直掛記在心﹐時時留意在為你尋覓一個軀殼﹐只是尋常人你這老鬼萬萬不
會瞧在眼中﹐還要有根基的道童﹐又要是童身﹐這便難了。”
姓朱的赤身鬼影冷笑插口道﹕“既然這樣﹐你又何必多說。”
“老鬼﹐你忒急了﹐”雷姑婆桀桀笑道﹕“剛才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你又急些什麼﹖
實在告訴你吧﹐今天我來﹐便是給你送人來的。”
朱申怔了一下﹐左右打量了一眼道﹕“人呢﹖”
雷姑婆怪笑道﹕“這一個包你滿意﹐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且看來。”
一面說﹐即見雷姑婆手掏訣向下一指﹐眼前紅光乍閃﹐遂自拉開了一層隱藏的帷幕﹐頓
時將足下一切現出眼前﹐朱申依言下望﹐頓時發覺到杜鐵池的存在﹐不禁怔了一怔道﹕“這
是哪一個﹖”
雷姑婆笑道﹕“你先不要管他是哪個﹐只看他質稟根骨如何﹐是不是合了你的心意﹖”
朱申在她說話時﹐早已把杜鐵池仔細地打量了個夠﹐不禁大為驚喜﹐連連道好起來。
雷姑婆冷冷一笑道﹕“話可是說在前頭﹐這個小輩﹐道力雖然不怎麼樣﹐可是手頭上卻
是有好幾樣厲害法寶﹐而且背後很有幾個厲害人物在支持他﹐你要是害怕﹐或者不敢招惹﹐
乘早說話﹐我馬上就把他帶到我的煙雨峰去﹗”
朱申冷笑了一聲說道﹕“老乞婆﹐你這是在罵我的吧﹐這個天底下你又何曾見過我朱申
怕過誰來呢﹖……”
一面說時﹐他那雙閃閃發著綠光的眸子﹐頻頻向著杜鐵池注視﹐越加地覺出對方仙風道
骨﹐宛若渾金璞玉﹐如此質地﹐簡直一流金仙人物﹐何以會落在了雷姑婆的手中﹖
原來這個朱申﹐乃是魔道中一個極厲害的人物﹐只因為當年為惡太多﹐遭了一次天劫﹐
將其道身毀去﹐幸賴其煉魂有術﹐得將生魂暫時依托在好友司徒元身上。
司徒元即雷姑婆之夫﹐為人陰險﹐他夫婦素知朱申所煉之煉魂術﹐十分了得﹐由是存下
私心﹐乃將朱申藏於某處之另一軀殼(人身)找到﹐當場與以火焚。
朱申便為一流離孤魂﹐非得借助司徒元軀殼不足棲身。由是此後十數年﹐便為司徒元夫
婦百般威迫利誘﹐只得忍痛將所習煉魂之術﹐傾囊傳授了他夫婦﹐雷姑婆之所以能有今日
“三屍化身”成就﹐全系得力於當年朱申傳授﹐雙方淵源不謂不深。
朱申恨極了司徒元夫婦威迫利誘﹐無奈被可徒元控制太深﹐逃走無門﹐直到他夫婦認為
朱申已無利用價值﹐才將他送來此煉魂谷內。
原來這煉魂谷太陰十三極﹐乃前古真仙“伏魔真人”未飛升前坐鎮修真之所﹐他在生之
年所收伏之各方邪魔外道﹐取其狠厲生悍者﹐悉數押於所設置之“太陰十三極”地堡之內﹐
日受水火風雷狠毒煉魂之苦﹐使之永世不得超脫。
雷姑婆夫婦將朱申之元神送來此處﹐可謂之用心至毒矣。
無如朱申本身既精“煉魂”之術﹐自來此谷之後﹐日受水火風雷之苦﹐如此日久天長﹐
魂魄益堅﹐幾成不死之身﹐後來精益求精﹐竟成“分屍化影”之術﹐伊然成為地獄谷眾魔之
首﹐以太陰十三極主人自居。
朱申雖然煉成如此魔功﹐無如彼等生魂皆受制於當年伏魔真人所引發之地底元磁真力﹐
一任有托大之能﹐也不得離開這煉魂谷﹐除非能找到一理想肉體﹐完成本命相接過程﹐再以
百日之功修性養食﹐始可脫離這片十剎苦海。這件事說來簡單﹐其實難比登天﹐試想哪一個
有道之士。甘心來此捐軀送死﹖尤其此輩兇魂厲鬼在生之日多為為惡多端﹐即使心存慈善之
有道高士﹐也不欲他們再世為惡。
有了這些原因﹐煉魂谷這些兇神惡煞便落得永世不得超生﹐說來雖慘﹐卻也咎由自取。
“妖屍”朱申雖然煉成了堅厲魂魄﹐自認魔道中一等一之蓋世高手﹐奈何卻因沒有理想
肉軀以供還魂脫身﹐內心之悵恨誠可想知。
今日萬萬沒有想到﹐雷姑婆竟然大發善心﹐送來了如此一個美質少年﹐心里這份狂喜真
非言語所能形容。
雷姑婆之所以把杜鐵池擒來這里﹐當然絕非是單方面向“妖屍”朱申示意﹐卻有其陰狠
私心﹕
第一﹐杜鐵池與她有殺子之恨﹐此仇不共戴天﹐僅僅殺死他﹐難消心中之恨﹐非要他嘗
嘗日受水火風雷煉魂之苦﹐不足以洩心中之恨。
第二﹐她又探知杜鐵池乃七修真人當今惟一傳人﹐七修真人雖已飛升﹐無如其一子舊
友﹐甚至於當今正道所有人士﹐無不對其敬服﹐即以當今最難招惹之“昆侖七子”來論﹐一
旦知道杜鐵池也落在自己手上﹐前來興師問罪﹐自己便萬萬不是敵手﹐樂得假手放人﹐一樣
報仇雪恨﹐卻又脫了自己的關系﹐正是何樂不為﹖
基於以上諸多原因﹐雷姑婆才不顧一切把杜鐵池擒來此谷。
她當然知道“妖屍”朱申之陰狠毒辣﹐杜鐵池一朝落在他手里﹐非但性命不保﹐肉軀被
占﹐其魂魄必當淪落“太陰十三極”內﹐日受煉魂之苦﹐永世不得超生﹐此舉雖然便宜了朱
申﹐到底消除了自己心中之恨﹐也算為亡兒報了大仇。
“妖屍”朱申眼見杜鐵池之美好質地﹐早已心花怒放﹐哪里再顧忌其他。
雷姑婆自忖著此計甚妥﹐眼看著朱申一副急迫不耐狀﹐桀桀怪笑道﹕“老鬼﹐你聽著﹐
我雖然好心送了你這麼一個大禮﹐收不收得下﹐可就全靠你的了。”
朱申大叫道﹕“這個自然﹐老乞婆你還不走嗎﹖”
雷姑婆冷笑一聲罵道﹕“天下可有這麼好的事嗎﹖老鬼﹐在你受下這個人之前﹐你卻要
答應我的條件﹐要不然嘿嘿﹐你相不相信﹐眼前雖是來到了你的天下﹐我卻能要這個小輩形
神俱滅﹐叫你這個老鬼來個空歡喜一場﹐怎麼樣﹐你可願意﹖”
朱申眼看著杜鐵池美好身軀﹐恨不能立刻出手﹐將之搶到手里﹐了卻心願﹐偏偏雷姑婆
在旁盡自叨叨不休﹐以他性情﹐早已向對方出手﹐只是聽到雷姑婆所說後半截話﹐生怕她加
害於杜鐵池﹐使自己希望成了泡影﹐不得不與之應付。
聆聽之下﹐他發出了陰森的一聲冷笑道﹕“有什麼條件你說出來就是﹗”
雷姑婆見他對自己百般遷就﹐好不得意﹐當下鼻中冷哼了一聲說道﹕“第一﹐你我當年
仇恨一筆勾銷﹐你脫困之後﹐永世不得再來向我尋仇。”
朱申陰森森地笑道﹕“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要論你夫婦過去對我之種種﹐可謂不共
戴天之仇﹐不過﹐看在你今日送軀的份上﹐這筆仇恨也就罷了。”
雷姑婆怪笑一聲道﹕“好﹐第二件﹐此人軀殼既為你享用﹐生魂萬萬不可放他逃出﹐以
免今後對你我不利﹐這個料必你也懂得。”
“這個當然﹐還要你來教我嗎﹖”
朱申已顯現出十分的不耐。
“還有最後一點﹐”雷姑婆厲聲道﹕“你只要答應了﹐我轉身就走。”
“不要嚕嗦﹐你就說吧﹗”
“好漢作事好漢當﹗”雷姑婆道﹐“這人背後有厲害靠山﹐今後要是尋仇起來﹐你可要
一力承當﹐此事與我無關﹐你可心甘情願﹖”
朱申一心只想著擒下杜鐵池﹐哪里有心與她嚕蘇﹐當下怒聲道﹕“老乞婆你太嚕蘇了﹐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就算是天王老子來﹐我也不怕﹐哪一個又要你來多管閒事﹐你可以走
了。”
雷姑婆見他極口答應﹐心知此老目空一切﹐剛愎自用﹐當不致嫁禍於己。
有了這番保証﹐她實在大可安枕無憂﹐當下狂笑了一聲﹐向下面杜鐵池傳聲道﹕“姓杜
的小輩﹐你且聽了﹐我此刻把你交給煉魂谷主朱申朱真人﹐是死是活也就看你的命運。”
說罷冷笑一聲﹐身形輕晃﹐現場化身遂即消失﹐即聞得天外一聲號嘯﹐化為一道赤焰無
蹤。
其實雷姑婆與“妖屍”朱申之一番對答﹐雖然相距甚遠﹐卻亦為杜鐵池清楚可知。
杜鐵池雖不知朱申之過往今來﹐但是觀其形象再聽其與雷姑婆之一番對答﹐已可猜知其
為人﹐心中焉能不為之暗暗吃驚﹐雷姑婆這一手借刀殺人簡直狠毒萬分。這時﹐他眼見著雷
姑婆要走﹐心里一急﹐怒吼一聲縱身就起。
七修劍即化為一道長虹﹐陡地射空直起。
空中“妖屍”朱申見狀微吃一驚﹐只見他作勢一連向四方指了一指﹐即見由四面八方射
出一片碧火﹐千百道血光黑氣﹐這番形勢較之前次更加猛厲。
杜鐵池起勢雖疾﹐猝然間卻像是投入空中撒下的一面巨網之中一般﹐霍地又反彈了回來。
杜鐵池自然知道此番落在了對方手里的下場﹐當下撥轉劍遁﹐沖向另一個方向﹐卻也是
一如前狀﹐去得猛彈回得快﹐似這樣一連好幾次俱都被反彈了回來。
眼看著碧火叢中的妖屍朱申面相極為獰惡﹐所幻化的鬼影﹐有如走馬燈似地滿空亂轉﹐
鬼聲啾啾里﹐不時更傳來他尖銳的笑聲﹗
杜鐵池盲目地試了十幾次﹐皆未能沖破眼前幃幕﹐干脆按下劍遁﹐停立在一堵石丘之上。
鬼聲啾啾里﹐當空遂即現出了朱申拷拷大小的一顆人頭﹐喝風吐氣似地道﹕“小輩﹐你
來到了我的煉魂谷﹐我看你還是稍安勿躁的好。”
杜鐵池自忖著事已至此﹐倒也不必急在一時﹐還是先安靜下來再謀對策的好﹗
當下目注朱申﹐一聲斷喝道﹕“老魔頭﹐你聽清楚了﹐我名杜鐵池﹐乃是七修真人三世
嫡傳弟子﹐只是本世功力尚未完全恢復而已﹐否則憑你與那個老乞婆一點鬼魑伎倆﹐焉能制
得了我﹐我勸你回頭是岸﹐少造孽﹐快快放我回去﹐要不然後果如何﹐你這老魔可要仔細思
量了。”
“妖屍”朱申先行觀察對方劍光﹐竟是出奇的強﹐設非得自當年“伏魔真人”所引發的
地底元磁真力﹐幾乎困他不住﹐心里一驚﹐這才不敢對杜鐵池掉以輕心。
這時經杜鐵池自己一說﹐他才恍然警覺到對方敢情大有來頭﹐原來竟是正派中前輩金仙
七修真人的轉世弟子﹐這一驚﹐真有點不知所措。
原來這個“妖屍”朱申在未來煉魂谷之前﹐曾在七修真人手下吃過大虧﹐深悉對方乃正
道魁首人物﹐如今雖已飛升﹐亦當有龐大擁戴之力﹐實在是招惹不得。
這麼一想﹐朱申雖毒惡萬分﹐亦不禁有些猶豫。
當時冷森森一笑道﹕“小輩﹐你想拿七修真人的名號來嚇唬我嗎﹖你說你是七修真人門
下轉世弟子﹐又有什麼憑証﹖”
杜鐵池冷笑道﹕“還說什麼憑証﹐你也曾是魔道中縱橫一世的人物﹐莫非連我這口七修
仙劍也認不得嗚﹖”
一面說右手揚處﹐七修劍頓時化為匹練似的一道經天長虹﹐沖天直起。
雖然受控於谷內元磁真力﹐不能勢所欲為﹐然而前古神兵﹐畢竟不同凡響﹐劍光過處﹐
當空黑雲直如開了鍋的稀飯一般﹐紛紛四避而開。
眼看著這道長虹飛舞一圈後﹐倏地掉過頭來﹐龍歸大海似地已自落向杜鐵池手上﹐變為
一把冷氣森森的三尺龍泉。
杜鐵池持劍大聲道﹕“如何﹐你可看清楚了﹖”
“妖屍”朱申當年曾在這口劍下吃過苦頭﹐此刻留神細看﹐自然心里有數。
當時﹐只見他鬼臉上興起了一片怒容﹐卻把白森森的一嘴牙齒﹐錯得“格格”發聲。
“不錯﹐果然就是七修老兒的那口七修劍﹐這麼看來﹐你這小輩大概真的是七修老兒門
下弟子了﹖哼﹗”
一面說﹐妖屍朱申連口地發出了一串笑聲﹐忽地怒目如凸﹐錯齒出聲地道﹕“小輩﹐你
既這麼說﹐我也不妨告訴你﹐你那老鬼師父﹐當年與我曾有舊仇﹐嘿嘿﹐說得好﹐說得
好……這可真是一報還一報﹐他如今雖已飛升﹐想不到五十年後﹐你這小輩卻落在了我的手
里﹐且看我取你生魂祭煉便了﹗”
說時﹐即見空中所現出的那個鬼面人頭﹐忽地車輪一般地打起了轉來。非但如此﹐那人
頭隨著他的轉動之勢﹐越轉越快﹐越轉越大﹐剎那之間﹐已是大如圓桌﹐倏地張開大嘴﹐直
向著杜鐵池噴出了一股綠色火焰。
杜鐵池慌不迭﹐揮手一指﹐發出了七修劍光。
眼看著白光過處﹐將那道綠色火焰斬為節節片碎﹐心中正自高興。
哪里知道﹐這其中竟是有詐﹗
原來妖屍口中所噴的綠色火焰﹐乃其所煉經年的內元丹氣﹐朱申與腐屍惡煞相處﹐所煉
丹元氣息﹐即是提取其中液菁﹐乍然一嗅之下﹐感覺到有異常情的異香﹐卻不知身已毒。
杜鐵池眼前情形正是如此﹐總算他見機得早﹐一覺不妙﹐連忙閉住氣息﹗
盡管如此﹐卻依然覺出一陣子天旋地轉﹐幾乎昏倒在地﹐總算他地基深厚﹐發覺得早﹐
一面運功調息﹐一面思忖著那顆“兩剎神珠”的出手口訣。
心念方動﹐懷中那顆“兩剎神珠”已脫身而出﹐紅紫兩色奇光里﹐這顆兩剎神珠倏地脹
大如車輪一般﹐高高懸在了杜鐵池當頭之上﹐隨而噴洒下大片紅霧﹐形同一面紗帳將杜鐵池
實實罩定。
這麼一來﹐“妖屍”朱申所噴出的大片丹毒﹐遂即如風中浮雲一般被隔阻於帳外。
“妖屍”朱申不禁為之大吃了一驚。他出道極早﹐閱歷自深﹐眼前杜鐵池所施展的這顆
“兩剎神珠”為破月三寶之一﹐朱申雖不曾眼見過﹐卻是聽過傳說﹐想不到竟然會從對方手
上直展出來。
顯然杜鐵池功力不濟﹐否則只是有此一珠一劍﹐朱申便莫奈他何。
眼前杜鐵池雖然施出了兩剎神珠﹐勉強護住了身體﹐卻只覺得身上乏力﹐百骸盡酥﹐這
才知道厲害﹐匆匆坐下來盤膝坐定﹐兀自由不住心旌頻搖﹐幾乎癱瘓下來。
“妖屍”朱申原以為憑自己所煉的腐屍丹元內氣﹐對方不要說吸進一些﹐只要略有沾
染﹐也必將全身麻痺﹐不省人事了﹐想不到對方竟然還能施展法寶﹐從容坐地﹐可見其道力
深厚﹐心中大是駭異﹗
當下朱申一面加緊運功﹐遂即施展出“分屍化影”之功﹐化為無數鬼影﹐各自口發綠
焰﹐將杜鐵池環身粉紅光帳團團罩住﹐看來確是猙獰可怖。
此時杜鐵池雖然心里明白﹐卻已力不從心﹐設非剛才見機得早﹐此刻簡直無能應付。
好在那顆兩剎神珠﹐前古至寶﹐畢竟不同一般﹐雖然杜鐵池目前已無能操縱﹐其本身初
發功能亦甚為可觀﹗
眼看著朱申所幻化之眾方兇鬼惡煞﹐各自口噴毒焰﹐其勢有如一片火海﹐將杜鐵池全身
裹住﹐但是那團粉紅色帳光卻依然光華如昔﹐一任眾鬼口啃火噴﹐休想損壞分毫。
“妖屍”朱申雖是施出了所有能耐﹐一時卻是無奈﹐只急得連聲怒嘯不已。
耳聽得一陣“﹗”雲鐘聲響﹐“妖屍”朱申更是怒發如狂﹐敢情凡是押困在此煉魂
谷中的魂魄﹐俱都難免一日兩次煉魂之苦﹐這陣雲鐘聲即在提醒眾鬼﹐否則時辰一過﹐地門
自關﹐這些魂魄便不得其門而入﹐一俟日出便將有消失之危。
是以﹐無論多麼厲害的厲鬼兇魂﹐在聽得雲鐘示警之後﹐便得快速轉回。
“妖屍”朱申雖然煉成分魄化屍之術﹐亦不敢稍有違背﹐無如又實在放不下杜鐵池這
邊﹐當下厲嘯數聲﹐十數個化身各自張開巨口﹐噴出了大片毒煙﹐像是一天綠霧般﹐將杜鐵
池全身上下緊緊罩住﹐只要對方略現空隙﹐必當一湧而入。
他雖然作了這番布置之後﹐心里兀自放心不下﹐再次發出了淒厲嘯聲﹐卻把現場十一道
元磁真力全數引發﹐一時間整個地谷內充斥著橫七豎八的五色光氣﹐這番部署可是真稱得上
厲害﹐任何人隙身谷內﹐也難以離關﹗
“妖屍”朱申作了這番部署之後﹐這才寬心大放潛入地門之內。
杜鐵池雖然身中朱申所噴出的屍氣丹毒﹐一來所中不多﹐再者他內功深湛﹐又以曾服食
靈乳異果﹐頗具化冰之功﹐經過一陣運功調息之後﹐漸漸已感覺到恢復如常﹐只是環身四測
為朱申所噴之毒火丹氣所團團包圍﹐有了前番經驗﹐更不敢貿然把兩剎神珠收回﹐一時奇熱
難耐﹐在火陣珠光之內﹐汗如雨下。
這期間﹐他試著飛身運轉﹐才發覺到通體上下似為一種奇怪的力道吸住﹐只能在谷內作
一定的運轉﹐想要高飛越谷而出﹐簡直萬萬不能。
幾番試驗後﹐杜鐵池才不得不暫時打消了逃走之念﹐朱申所噴毒火丹氣雖無能攻破環身
珠光﹐只是處身其內卻被烤得奇熱難耐。
雙方似這樣又僵持了一段時候。
杜鐵池先還擔心朱申就藏身附近﹐隨時還會現身而出﹐向自己猝下毒手﹐可是等了甚
久﹐仍然不見他現身出來﹐這才想到其中有故。
杜鐵池如今已是頗具道力之人﹐只是凡事缺乏經驗而已﹐這時定下心來﹐默默運用智力
暗一推算﹐才了解了一個大概。
情知朱申如今即使再厲害﹐亦不脫鬼臉之身﹐此類魂煞只宜日落之後才得出現﹐此刻陽
罡初盛﹐旭日東升﹐彼類焉有不懼避之理﹖
這麼一想﹐心里不禁越見鎮定﹐只是環身碧火烈焰熊熊燃燒個不住﹐實在不知如何才得
擺脫。
心中正自苦悶﹐無計可施﹐耳邊上卻聽見一聲嘆息﹐一個十分蒼老的聲音道﹕“姓杜
的﹐剛才你所說的一切都是實在的麼﹖”
杜鐵池心中一驚﹐四下顧盼了一陣﹐只以環身四周皆為碧火環繞﹐什麼也看不見。
然而在靜寂的空間﹐對方話聲﹐聽來有如醍醐貫頂﹐實在是再清楚不過。
他此刻極力思脫﹐乍聽此言﹐不覺精神一振﹐當下頓了一下道﹕“你是哪個﹖為何知道
我的姓氏﹖”
那人“嘿嘿”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我只問你﹐方才你說是七修門的再世傳人﹐這
話是真的麼﹖”
杜鐵池怔了一下道﹕“自然是真的﹐你到底是准﹖”
那人又嘆了一聲道﹐“老夫姓石﹐名水﹐唉﹗你問這些干什麼﹐你我原來是素不相識的
人﹗不過﹐你既是七修老仙師的轉世弟子﹐只憑著這點淵源﹐我就不能對你相應不理﹐蘭兒
你去把他帶來見我﹗”
杜鐵池正在狐疑﹐只聽見一個少女的聲音嗲聲道﹕“是──爹一一只是爹爹﹐你老人家
莫非忘了當年伏魔仙師的告誡﹐我們……”
先時那個蒼老的聲音冷笑一聲道﹕“不要多說了﹐為父自然知道﹐叫你去你就去。”
被稱為蘭兒的少女又應了一聲。
老人石水又道﹕“朱申的丹氣厲害﹐小心不要招著了。你只有‘巽風’把他弄來這里﹐
我自有道理。”
蘭兒嬌聲道﹕“我知道了。”
杜鐵池聽對方父女這一問一答﹐偏偏隔著層層障礙﹐根本就看不見一些蹤影﹐心里好不
納悶。
正思念間﹐那個叫蘭兒的少女﹐顯然已來到了自己身邊﹕“喂﹐你可練過道家吐納功
夫﹖”
杜鐵池怔了一下﹐這才發覺對方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忙道﹕“練過﹐練過﹐姑娘偏勞﹗”
那個叫蘭兒的少女道﹕“練過就好﹐你聽著﹐我現在用提吸巽風﹐將你身子引動到我爹
爹坐處﹐你只施展吐納功夫就是了。”
杜鐵池頓時領悟道﹕“姑娘小小年紀竟精於“氣擰□□φ婺訓昧恕﹗□
蘭兒嗔道﹕“你少廢話﹐哼﹐你怎麼知道我小小年紀﹖告訴你﹐我歲數可比你大多了﹗
再多說話﹐我可就不管你了﹗”
杜鐵池碰了個釘子﹐也就不再多說﹐當下依對方所言﹐施展七修門基本坐功﹐練起吐納
之術。
他這里方自練了幾回﹐外面的蘭兒己驚呼地道﹕“啊﹗原來你道法如此精湛……其實不
須我接引﹐你自己也可以移動哩。”
話雖然如此﹐她到底也施展出內毆αχ兄□百惴紜保□□胖焐晁□緋齙畝淨鸕□□□□
人心靈相接。
杜鐵池遂即覺得整個身軀輕飄飄地浮了起來﹐連同著身外的重重碧火﹐俱都跟隨著蘭兒
的“巽風”﹐緩緩向前移動。
如此前進了一段距離﹐耳邊似乎聽見陣陣的流水聲﹐才停了下來。
蘭兒的聲音道﹕“到了。”
杜鐵池遂即停止吐納﹐即聽得前此發言的老人石水出聲道﹐“你記住了﹐我現在即用
‘太乙靈泉’﹐將妖屍朱申所噴之毒火丹氣化除﹐容我去盡余毒之後﹐你再收起你的防身災
物﹐便可見面一敘了。”
杜鐵池忙即稱謝道好。
石水遂喚道﹕“蘭兒﹐打卷晶簾。”
蘭兒答應了一聲﹐加法施展──這一切杜鐵池卻是無法看見﹐身邊上只聞得嘩啦啦泉水
聲響﹐似乎先時近在足前的水聲﹐轉移到了另一處高地。
同時之間﹐杜鐵池只覺得身上一片清涼﹐耳邊上一個“哧哧”聲響﹐再看帳外那片熊熊
碧火﹐又吃一片法泉澆熄﹐幻化成片片黑煙。
至此碧火既去﹐影像漸漸清晰﹐已約能窺知外面景象。杜鐵池留神細看﹐即見面前是一
道十分壯觀的瀑布﹐只是此刻瀑布的下頭﹐不知怎地倒卷而上﹐有如一條倒卷飛龍﹐搭上背
後的高峰。
雨新霽﹐映著朝陽﹐變幻出兩道交插的彩虹﹐更形壯麗﹗在原先那落瀑後方﹐廣闊的青
石壁內﹐嵌有一間石室﹐一個通體赤裸不著片縷的白皙老人﹐面向自己盤膝跌坐。老人一手
拿著一個羊脂玉瓶﹐一只手掏著靈訣﹐即見由那羊脂玉瓶之間噴出手指粗細的一道白氣來。
那道白氣一俟接近杜鐵池身邊﹐即行擴散開來﹐將那團環繞杜鐵池體外的熊熊碧火緊緊裹
住﹐一片“磁磁”聲里﹐遂即化解了一個干淨。那些熄滅的綠色火焰﹐即形變為陣陣黑煙﹐
結為兒臂粗細的一條﹐巨蛇似地飛向一邊。
杜鐵池循著這道黑氣看過去﹐不由大吃了一驚﹐只見一個細腰長身少女﹐正自立在石
上﹐兩只手上捧著一個黑漆葫蘆﹐那股黑氣即是被她收向葫蘆。
使得杜鐵池吃驚的並非是少女這番動作有什麼奇怪﹐而是她那身奇異的著裝。
天曉得﹐哪里有什麼著裝﹗
敢情這個細腰長身的姑娘﹐也同她父親一樣﹐全身竟是赤裸的。膚色既是那般細白﹐腰
肢更是那般的纖細。隆胸﹐豐臀﹐再襯以均勻適度的一雙修長玉腿﹐簡直像似巧奪天工的一
尊象牙雕像﹗
自然﹐真的一尊象牙雕塑﹐顯然是不能及其萬一的。
這個赤裸的姑娘﹐在其裸裎的玉體上﹐並非絲毫沒有牽掛。胸間一串五顏六色的石串﹐
纖腰上配有一口短劍﹐股肱間有一個百葉寶囊﹐除此之外﹐全身上下便是片縷不沾。
杜鐵池一驚之下﹐自是不敢以凡俗視之﹐對方姑娘的落落神態﹐反倒使得他油然生出情
意。
這一對像是隔絕於人天之外的父女﹐顯然是在此過著無人無我的神仙歲月。然而﹐卻又
似有些不像……且定下來﹐看他父女如何處置自己再說吧。
轉眼之間﹐余火盡熄﹐所化黑煙﹐亦為蘭兒手中黑漆葫蘆全數收起﹗
石水老人這才微微點頭道﹕“好了﹐你可以收起你的法寶﹐咱們見面了。”
杜鐵池依言收起了兩剎神珠﹐上前一步﹐此身已在瀑布之前﹐卻只覺眼前人影略晃﹐敢
情那個叫蘭兒的赤身少女﹐己站在老人石水身邊﹗
父女二人均似現出無比好奇的目光﹐正自向著杜鐵池全身上下打量不已。
老人石水看來貌相清□﹐白面無須﹐雙頰極高﹐正面直視時﹐可見其正面由腦門直下鼻
端﹐現有約二指寬的一道青色印痕﹐怪在那道青色標記看來卻系透明﹐如是連他腦內一切皆
隱約可見。
石水一面打量著他道﹕“小道友﹐你叫什麼名字﹖”
杜鐵池遂即道出了自己名字。
石水道﹕“你自有異采﹐莫非有穿石透霧之功麼﹖”
杜鐵池點點頭說道﹕“不錯﹐確是如此﹗”
父女二人對看了一眼﹐臉上俱都現出稀罕之色﹗
石水輕輕哼了一聲道﹕“這麼說我父女皆在你的視覺之中了﹖”
杜鐵池點點頭道﹕“正是﹗”
石水一笑揚起一只右手道﹕“那麼你看我在做什麼﹖”
杜鐵池道﹕“你正在抬起右手﹐咦﹖慢來﹐你老人家何以少了一根手指﹖”
老人石水於是不再多疑﹐匆匆放下右手﹐連連點頭道﹕“誠然──誠然──這麼說﹐你
必然是服食過千載難得一現的‘靈石仙乳’了﹖”
杜鐵池也不便扯謊﹐當下點點頭道﹕“我確是服用過﹐你又怎麼知道﹖”
老人石水聆聽之下﹐臉上益加現出驚異表情﹐情不自禁地偏過臉來﹐看了女兒一眼。
嘆息一聲之後﹐石水才點頭道﹐“我父女在此已禁錮七個甲子﹐平素足不出戶﹐從來也
不曾接見過外客﹐小女蘭兒﹐更是生長於此﹐不沾世故﹐你不要見笑﹗”
杜鐵池道﹕“你老說哪里話﹐賢父女一片真樣﹐分明神仙中人﹐在下好生敬佩之至。”
石水聆聽之下﹐臉上洋溢起一片笑容﹐頻頻點頭道﹕“說得好﹐說得好﹗蘭兒﹐此人與
我們似有索緣﹐去﹐你我就破例接引他一見吧﹗”
他身邊的少女蘭兒點點頭道﹕“好是好﹐只是爹爹你難道忘了……時候……快到了﹗”
石水嘆息一聲﹐冷冷地道﹕“顧不得了……我還有話要關照他﹐時候一到可就不及多說
了﹗”
一面說﹐即見老人石水手勢微揚﹐身勢後移﹐遂即消逝不見﹐眼前白光微閃﹐再看﹐赤
裸著玉體的蘭兒已站在眼前了。
杜鐵池甚感窘迫地打量了對方一眼﹐蘭兒卻是滿臉真摯﹐一派自然。向著杜鐵池微微一
笑﹐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你這個人真是怪有意思的……我爹要你進去哩。”
杜鐵池簡直不敢與她對面接觸﹐偏偏蘭兒一片純真﹐分明不識羞恥。即見蘭兒探出一只
手﹐抓住杜鐵池一只手腕﹐另一只手作法﹐四下划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一動﹐霍地探手指
向正前壁﹐只聽得一陣聲響﹐當前青石岩壁間﹐遂即分開了一道大小不足二尺的石縫。
“跟我進來﹗”
說了這句話﹐蘭兒即率先向壁縫間走進去﹐杜鐵池略一遲疑﹐再聽得克克聲響﹐眼見著
那敞開的壁縫﹐似乎又有合攏之意。
蘭兒回身催促道﹕“你──快呀﹗”
杜鐵池不再遲疑﹐快速向石縫空隙內踏入。他腳下方自一邁入石縫﹐即覺得身上一輕﹐
耳聽得一陣隆隆聲響﹐仿佛敞開的石隙﹐已自合攏在一塊。
怪在石縫雖自合攏﹐而眼前卻另有蹊徑。一道曲徑迂回著﹐直向前方展伸而出﹐兩壁青
色紋石﹐打磨得異常光潔﹐光可鑒人。
蘭兒快步前行﹐在前面帶路﹐卻在一堵黑色高壁前停了下來。
杜鐵池跟上來奇怪地道﹕“姑娘﹐這是什麼地方﹖”
蘭兒手指那黑色的石壁道﹕“這邊危險﹐去不得﹐我爹爹在這邊﹐跟我來。”
一面說身子一轉﹐向著側壁上一貼即行無蹤。
杜鐵池即上前﹐見蘭兒所貼身之石壁處﹐現有一團紅色大如桌面的標記﹐也不知是什麼
路數﹐當下學著樣子把身體向上一貼﹐只覺得眼前光華一閃﹐足下仿佛為一物托住順勢轉了
一轉﹐已換到了另外一個場合。
那是一間頗為寬敞的石室﹐里面布置著石幾、石凳、石桌、石榻﹐總之一切日用器皿都
是石質的﹐除卻眼前這扇竹簾在外。竹簾顯然自室頂下垂﹐將石室中分為二。
老人石水就坐在竹簾前面﹐蘭兒俏立在他的一邊﹐卻把一雙脈脈含情的眸子﹐頻頻地向
著杜鐵池他全身打量不已。室內垂有一顆鵝卵大小的明珠﹐散發出皎皎清光﹐光彩正適照明
之用。
杜鐵池心中暗自納罕﹐想不到在此煉魂谷﹐窮山石壁之中﹐竟然會藏居有如此奇人異
士﹐也算是匪夷所思了。
老人石水一雙眸子﹐似乎含有無窮智慧﹐在他直直逼視向杜鐵池時﹐肯定地他必然在思
索著一些深奧的問題﹐只是誰也猜不到他是在想些什麼罷了。足足有根長的一段時間﹐他沒
有說一句話﹐只是用一雙眼睛向杜鐵池直直地逼視著。
杜鐵池一時被他看得心里直發毛﹐身中卻不時地聽見咕嚕水響冒泡之聲﹐似乎由竹簾另
一面發出.猜想著竹簾所掩飾的另一面.很可能是一汪山泉──引泉入室﹐倒也是一樁奇思
妙想了。
二人正面相對﹐少不了彼此注視一番﹐石水既目不轉睛地看他﹐他也只好回頭過去。
哪里知道﹐杜鐵池向對方這一注視之下﹐卻為他看出了許多奇怪地方。
老人石水顯然過於削瘦﹐一身排骨﹐根根“不”見肉。但是看上去精神絕佳﹐尤其是那
雙炯炯瞳子﹐光銳奪人﹐最稱奇特之處﹐是在他前額兩眉正中“祖竅”部位所現出的那塊青
色透明印記。
當時由於距離太遠﹐隔著重重的山石﹐杜鐵池尚還未能看清楚﹐這時正面近看﹐才發現
到有些個別。原來石水腦門正中那塊青色透明印記﹐所顯示的內部結構十分奇怪﹐透過那片
透明體所見對方的腦內﹐像是盛滿著清泉。在波動蕩漾的腦水之間﹐載沉載浮著一個小人。
那小人盤膝合十而坐﹐模樣兒看來竟與石水一般無二﹐全體赤棵﹐大小不過兩寸。
杜鐵池三世修為之人﹐初初一看﹐不覺有些奇怪﹐再一想過﹐也就明白。顯然對方老人
石水元胎已成﹐貯放在上丹田“祖竅”之內﹐元胎既成﹐飛升在即﹐何以仍然困居在此石室
之內﹖誠然令人不解了。
緊接著﹐他遂即又發現了一件奇怪之事﹐在老人赤裸的一雙足踝之處﹐隱隱束扎著一雙
白色的光帶﹐光帶一端扎在老人雙足踝處﹐另一端顯然隱約地通向竹簾內的那個間暗室之內。
這個無意的發現﹐使得杜鐵池不內心中一驚﹐由此而想到老人石水方才所謂的“禁錮”
之說﹐當系指此而言了。
石水這時才微微點了一下頭道﹕“杜鐵池﹐我相信你說的一切都是真話﹐只是﹐你又怎
麼會落身在此煉魂谷內﹖卻要實話直說﹗”
雖然老人石水父女本身的出現﹐就是一個足以引入思索的謎團﹐但是眼前情形﹐杜鐵池
在性命攸關之際﹐也只得暫時先壓制著本身的好奇﹐回答對方的問題了。
他覺得很奇怪地道﹕“方才發生的事﹐仙長莫非沒有看見﹖”
石水搖搖頭道﹕“如果我看見了﹐也就不會再問你了﹐我只知道朱申那個魔頭把你困
住﹐只是你怎麼會來到這煉魂谷﹐我卻是並不知道﹗”
杜鐵池輕輕一嘆﹐遂即將與雷姑婆避遁之一段經過道出﹐提到雷姑婆﹐少不得把二人之
結仇經過簡略道出。
老人石水聆聽之下﹐這才點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就難怪了﹗”
杜鐵池道﹕“老仙長﹐這件事你看怎麼好﹖我要怎麼樣才得脫因而出﹖”
石水慨嘆一聲﹐搖搖頭道﹕“難﹗”
杜鐵池驚得一驚﹐道﹕“那麼﹐可否請仙長代為設法給我昆侖山的幾位前輩道長通個消
息告知我的困境﹖……”
石水冷冷一笑道﹕“我所說的難處就在這里﹐看來你對於這里一切還不大清楚……”
頓了一下﹐他才接道﹐“我不妨告訴你實在情形吧﹐此處四面環海﹐乃是地處南海一個
孤島﹐由於島上瘴氣過重﹐地處僻遠﹐不要說人跡罕至﹐就連飛鳥走獸也是難得一見──哼
哼﹐這些也許並不奇怪﹐怪在這個島上四周﹐終年都設有當年伏魔真人所設的障眼法﹐任何
人乍然看去﹐只是一片海水﹐是以千百年來﹐不為外界所知﹐你方才說到的那個雷姑婆怎會
把你送來這里﹐實在令人奇怪﹐她又是怎麼知道這麼一處所在﹐實在令人不解﹗”
杜鐵池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心里未免浮起了一片失望。
石水忽然似有所悟地點點頭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雷姑婆之夫司徒元﹐原是伏
魔真人早年一個棄徒﹐哦哦……這就難怪了……”
杜鐵池頗為失望地道﹕“煉魂谷既是地處極秘﹐不為外人所知﹐難道卻能阻止仙長對外
通遞消息麼。”
石水冷笑道﹕“這就更難了﹗”
停了一下﹐他苦笑道﹕“當年伏魔真人﹐為鎮壓這些冤魂厲鬼﹐不僅發動了地心元磁真
力﹐凡屬五行之物﹐落地生根﹐休能隨意離開──這也就是你何以不能離開這里的原因了。”
杜鐵池聽他這麼說﹐心里著實驚悸﹐轉念再想﹐事已至此﹐急亦無用﹐倒不如鎮定下
來﹐靜以思變吧。
這麼一想﹐果然就心里泰然。
“這麼說仙長與令媛﹐也是不便移動了﹖”
石水道﹕“誰說不是﹖……”
說到這里﹐眸子以現出了一片慈藹﹐轉視向站在身邊的蘭兒﹐無限感慨地道﹕“我固是
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只是可憐了這個孩子……可憐這個孩子……自幼失母……在此人
天不著的地方……真是糟蹋了……真是糟蹋了……這孩子﹗”
慈祥的父愛顯示在老人清□的面頰上﹐喃喃地繼續說道﹕“……這個孩子……她原是應
該更有長進的﹐只因為跟了我這個老子﹐害得她……唉唉﹗什麼都耽誤了﹗都耽誤了……”
“爹……”蘭兒把身子伏在父親身上﹐呢喃著道﹕“你就不要再說這些了﹐蘭兒一輩子
也不要離開爹爹﹗”
“傻丫頭﹐當著外人的面﹐你也不怕人家笑話﹗”
“我不怕人家笑話……”
蘭兒給爹爹扮了個鬼臉。
老爹爹給逗笑了﹐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卻把一雙淒涼的目光轉向杜鐵池﹐甚是認真地
道﹕“你當然不知道﹐我被困在這里已經整整七個甲子了……”
“哦──”杜鐵池心頭一震﹐一甲子是六十年﹐六七四十二﹐那就是四百二十年了。
一個人在全然與外人無接觸的情況下﹐穴居四百二十年﹐誠然是不可思議之事﹗
杜鐵池幾乎忘記了本身的立場了﹐強烈的好奇心與同情心﹐油然而生﹐不禁癡癡地望向
這對父女。
“信不信由你。”石水吶吶地道﹕“這麼些年以來﹐你是我父女所看見的第一個活著的
人﹗”
說到這里﹐他情不自禁地淒涼地笑了。
“然而……”杜鐵池終於忍不住問道﹕“這……是為了什麼呢﹖”
石水嘿嘿一笑﹐眨了一下眸子道﹕“這當然是有原因的﹐有機會慢慢我再告訴你。”
杜鐵池苦笑了一下道﹕“只是我並不打算在此久居。”石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
聲道﹕“是麼﹖那就往下看吧﹗你還不明白﹐不是你打不打算的問題﹐而是你能不能的問
題。”
老人看著他淒涼地笑了笑道﹕“我方才已經說過了﹐落地生根──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吧﹖當你雙腳踏上了煉魂谷這塊泥土之後﹐你就很難出去了﹐除非……”
“除非怎麼樣﹖”
“除非﹗”石水冷冷地搖了一下頭道﹕“這幾年是不可能的﹐因為天地之間的萬物﹐都
與五行相關聯﹐除非能找到一撮屬於五行之外的物什﹐能夠隔離了這個谷底的元磁真力﹐才
有脫困而出的機會……當然﹐除了地下的元磁真力之外﹐這個島上更部署了許多厲害的禁
制﹐這些厲害的禁制﹐皆是伏魔真人殫精竭慮所構思﹐除非你本身通曉進出之法﹐否則即使
能擺脫地底的元磁真力﹐也是妄然﹗”
杜鐵池聽他這麼說﹐心里著實一陣子發涼﹐半晌作聲不得。
石水苦笑了一下吶吶道﹕“……你也用不著難受﹐表面上看﹐這里情形正是如此﹐然
而﹐每個人的機運是不同的﹐吉人自有天相﹐往後的事誰也難說……就像我吧﹐……我只以
為在我脫困飛升之前﹐是不會再遇見什麼人了……然而﹐我卻遇見了你。”
微微頓了一下﹐他才慨然地道﹕“這就叫做緣……這份緣份是難能可貴的﹗”
說到這里﹐他那張看來清□苦澀的臉上﹐卻帶出了一抹微笑﹐頻頻點著頭道﹕“你也許
還不知道﹐我的苦難日子已經不多了﹐我就要走了。”
他這里所謂的“走”﹐當然是飛升的意思﹐這一點﹐杜鐵池可以由他已經成形的元嬰猜
知﹗
對於石水宋說﹐這正是在過去數不清的日子里﹐日夜企盼的﹐在逐漸接近這一天的來到
之前﹐他的快樂誠然可知。
杜鐵池也不禁在失望之余﹐沾染了一些喜氣﹐為他暗自高興不己。
石水在喜悅之余﹐似乎不無遺憾﹐當他那雙悲喜交錯的眼睛緩緩移向身邊的蘭兒時﹐那
種深摯的依依之情便昭然若揭了。
對於一個修道人﹐尤其是一個距離飛升不遠的有道之士來說﹐這種情緒的變化是不可思
議的﹐即使是父女之間的親情﹐也是不易多得。
“這個孩子……”石水終於說出了他內心的隱憂﹕“我所以放不下心的﹐就只有這個孩
子。”
“爹﹐為什麼。”
蘭兒一臉稚氣﹐睜著一雙大眼睛﹐竟然不能體會出父親的心意﹐這就使得她的老爹爹更
為之擔心了。
石水微笑的目光由蘭兒臉上轉向杜鐵池﹐含著傷感的情緒緩緩說道﹕“……她太純
了……這是可怕的﹐我走了以後﹐她的歸宿是我最不能放心的事。”
蘭兒眨著一雙大眼睛﹐天真地問道﹕“什麼叫做歸宿﹐你又不放心我什麼。”
石水苦笑著搖一下頭﹐看向杜鐵池道﹕“你看﹖這就是我……唉﹐對不起﹐我是不應該
跟你第一次見面就說這些的﹗”
蘭兒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會兒看看石水一會兒又看行杜鐵池﹐一臉希罕之色。
就在這時﹐杜鐵池發覺到老人石水面色之間現出了一絲痛苦表情﹐眼看著束綁在他足踝
處那一雙白色光帶﹐忽然閃出了刺目的奇光。像是一種奇熱的火焰﹐那雙白色的光帶每一閃
爍﹐即爆灼出“哧哧……”的火花之聲。
石水那等功力道術之人﹐竟然忍耐不住﹐一霎間痛得臉色在變。他緩緩地由位子上站起
來﹐這麼短的一霎﹐他臉上已布滿了汗珠﹗
“快……”石水手指向杜鐵池道﹕“蘭兒﹐你……快送他出去……快……”
蘭兒答應一聲﹐方自奔向杜鐵池身邊﹐其勢已是不及。
先時﹐杜鐵池耳中只聽得竹簾呼啦一聲﹐一片青光閃起﹐那片間隔在室內正中的垂簾已
自行卷起﹐緊接著石水身形已被足上那一雙白色光帶給凌空倒吊了起來﹐成了頭下腳上之勢。
看到這里﹐蘭兒也顧不得再送杜鐵池出去﹐慌不迭閃身而前﹐照顧父親。
杜鐵池原來無意窺人隱私﹐只是眼前的這個突然發展﹐不啻使得他大大吃了一驚﹐也就
情不自禁地定住腳步﹐繼續看下去。
這一霎當真是嚇人極了。
竹簾既卷﹐掩藏在簾後的勾當﹐也就暴露無遺。
但見簾後所掩為一地穴﹐探及地心﹐卻由那地穴之內噴出大股藍色火焰﹐杜鐵池離著老
遠﹐即能感覺到灼灼逼人的火勢熱風﹐烤得人面部生痛﹐可見熱度之高。
令人驚駭的是老人石水這時頭下腳上的已被高高吊起﹐不偏不倚地正好垂吊在火穴當
口﹐兩者距離不及一丈﹐更有緩緩下降之勢。
霎息間﹐只見石水頭臉上一片赤紅﹐強烈的火勢﹐直把他全身上下烤得像是要燃燒了起
來。
石水足踝上的白色吊帶﹐敢情深具伸縮之性﹐一端緊系石水足踝﹐另一端卻高懸石頂﹐
此時緩緩下降﹐直到石水頭部幾與火穴平齊才行止住﹐至此石水全身已在藍色火焰包圍之中。
這番猝然的景象﹐使得杜鐵池大大吃了一驚﹐身形一晃﹐已縱身過去。
他原意湊到近前看個仔細﹐不意身方撲前﹐霍地面前光華一閃﹐身上同時感覺到一陣清
涼﹐即見蘭兒當前而立﹐正自以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打量著自己﹐同時自她右手指尖處﹐射
出一道青□韉墓□□□獾攔□□□接□盤□厴□囈詠□保□康刈□□□黃□□跡□訊盤□□
與火穴內的石水分隔為二﹗
杜鐵池原本感覺到的奇熱氣息﹐由於這片青霞的居中隔離﹐立刻便有了涼爽的感覺。
蘭兒一面以青霞分隔雙方﹐不使杜鐵池擅入火穴禁地﹐一面心懸父親﹐來不及與杜鐵池
說話﹐遂即匆匆轉身﹐奔向父親﹗
是時火穴現場的石水﹐情形也有了轉變。
原來石水就在身子幾乎已將接近火穴口的一霎間﹐像是懼於火勢的奇熱無可忍受﹐嘴張
處﹐即由其口內噴出了一股白色霞氣。石水內丹早結﹐元嬰已成﹐這股白色看似霧氣一般的
東西﹐其實正是他所練的丹元之氣﹐自是彌足珍貴﹐設非是萬般無余﹐挺受不住﹐他也舍不
得就此施展。
即見那股白氣一經出口﹐迅即將其全身上下團團包住﹐即然如此﹐亦難挨火穴之內所噴
發出的強烈火焰﹐眼看著那薄薄的一層護身丹元之氣﹐在強烈的藍色火焰噴烤之下﹐蒸□出
陣陣水氣﹐益加顯得薄弱﹐如此情況之下﹐自是萬難久挨。
倒吊首的石水﹐在這番火勢熏烤下﹐全身抖成了一片﹐雖在丹氣護體之下﹐亦不禁汗下
如雨﹐看來簡直像煞一只吊爐烤鴨。
蘭兒臉上雖然面現悲戚﹐到底習以為常﹐只見她雙手合十冉冉向著那處噴火井口拜了三
拜﹐這才轉過身來﹐走向杜鐵池﹐微微擺了一下手。
杜鐵池到底已非早先盂浪﹐這時見狀略運玄機推算了一下﹐便已知獲了一個大概。
當下他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蘭兒半嗔道﹕“你明白什麼了﹖”
杜鐵池輕嘆一聲說道﹐“好在你父親劫數將滿﹐倒也是一件可喜之事﹐只是這麼多年來
地火焚身之苦﹐實在大過淒滲了﹗”
蘭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咦﹗你怎麼知道。”
杜鐵池正要說什麼﹐蘭兒以手指按唇﹐輕輕噓了一聲﹐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吊在火口
的石水﹐雖然在丹氣維護之下﹐全身上下卻似一塊炭一樣地燒成了紅色﹐不時地發出呻吟
聲。那燒紅的軀體﹐時而恢復原狀時而又轉變成紅色﹐陣陣油脂氣息﹐隨著火勢散播室內﹐
聞之令人作嘔。
設非是親眼看見﹐杜鐵池簡直不敢想象世間還有這麼淒厲的刑法﹐自然設非是像老人石
水這般已具有半仙之分道力精湛之人﹐換了別人那是萬難當受的。
即見蘭兒含著滿眶熱淚﹐向著那口火井又拜了兩拜﹐嘴唇微動﹐像是與父親說了幾句﹐
這才轉過身來﹐右手微揚﹐收回了隔離在杜鐵池與火井之間的那片青霞﹐勿匆走過來。
杜鐵池也實在不忍再行目睹﹐當下轉身步出﹐蘭兒就跟在他身後。二人一前一後﹐一直
走出了這間石室﹐來到先時進來的那道石弄道內。
蘭兒站住腳道﹕“你已經看見了﹐我爹爹生性最是要強﹐不要說你一個外人了﹐就是
我﹐平常在他受刑之前﹐也不許我在旁邊多看﹗你剛才說我爹爹劫數將滿﹐你怎麼知道的﹖”
杜鐵池道﹕“我怎麼不知道﹖不要忘了我只是一時失算﹐被那個老妖婦誘騙來此﹐若不
是眼前受困於元磁地精之力﹐哪一個又能困得住我﹖”
蘭兒聽他這麼說﹐似乎將信又疑的樣子﹐眨了一下眼睛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可是
在這個煉魂谷里﹐你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一面說﹐她那雙美麗的眼睛頻頻在杜鐵池身上轉著﹐微微一笑﹐點著頭道﹕“你真是一
個奇怪的人……”
杜鐵池道﹕“奇怪﹖”
“可不是嗎﹗你長的樣子很好看﹐不像那些人那麼難看﹗”
“哪些人﹖”杜鐵池怔了一下﹕“難道這里還住的有外人。”
“哦﹗我說錯了﹗”蘭兒稚氣地笑了一下﹐伸手向谷里指了一下﹕“我說的是關在太陰
十三極的那些鬼魂。爹爹說一個人的魂是什麼樣﹐他本人的樣子就是什麼樣﹐所以我一直也
就把他們當成了人了。”
杜鐵池實在不習慣面對面地跟一個全身赤裸的姑娘說話﹐因此每一次他都是把頭轉到另
一個方向﹐即使非看著她﹐也是視而不見。
蘭兒忽然覺察出來道﹕“咦﹐你為什麼眼睛不看著我呢﹖難道我長得不好看麼﹖”
杜鐵池搖搖頭道﹕“那倒不是。”
蘭兒眨了一下大眼睛﹕“那麼我長得美麼﹖”笑了一下道﹕“我爹說我是個很美的女孩
子﹐你說呢﹖”
杜鐵池點點頭道﹕“你爹說得不錯﹐你確是一個很美的姑娘。”
蘭兒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你真好﹐我現在比較喜歡你了。”
杜鐵池就身脫了一件外衣﹐遞過去道﹕“拿去。”
蘭兒接過來奇怪地道﹕“這……干什麼﹖”
“穿上它﹗”杜鐵池微微皺著眉毛道﹕“一個美麗的姑娘是不可以光著身子的﹐穿上衣
服會變得更漂亮。”
蘭兒愣了一會兒﹐先把衣服舉了起來﹐四下打量了一番﹐才好奇地穿在了身上。
杜鐵池身材很高﹐蘭兒穿上衣服幾乎都拖在了地上﹐所幸腰上那根紅絛幫了大忙﹐系起
來倒也麗質翩翩。
對於蘭兒來說﹐這件衣服帶給了她無窮快樂﹐高興得眉飛色舞﹐就地翩翩打起轉來。
杜鐵池道﹕“你是個女孩子﹐原應穿女人的衣服﹐這件衣服是男人穿的﹐不過總比你光
著身體好看﹐以後如果你能出去﹐到外面換上女人的衣服﹐看起來那就更漂亮了﹗”
“真的呀﹗啊﹐你真好﹗”
一面說她情不自禁地撲身向前﹐一把緊緊地抱住了杜鐵池﹐就像親她爹爹一樣﹐在杜鐵
池臉上親了一下。
杜鐵池既已了解她的稚氣未開﹐只覺得她一片天真純美﹐倒是不以為怪。
當下微微一笑道﹕“不要胡鬧了﹐你爹爹怎麼樣﹖”
蘭兒這才想起﹐搖搖頭道﹕“還有一陣子呢﹗現在時間還早﹐我們可以隨便走走。”
說著忽似觸及一念﹐附身杜鐵池耳邊小聲道﹕“你想不想看看那些鬼魂怎麼受罪﹖”
杜鐵池驚道﹕“難道你能進太陰十三極﹖”
蘭兒笑著道﹕“我要是進到那里可就糟了﹐我是說另外有一條路﹐進去以後可以看見一
切﹐我們可以看得見他們﹐他們卻看不見我們﹐多好﹗”
杜鐵池心里動了動﹐卻問道﹕“你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蘭兒道﹕“當然是爹告訴我的﹐這里什麼事都瞞不過他﹐他是這里的總管。”
對於老人石水﹐杜鐵池確是充滿了好奇﹐譬如他的受刑就足足發人凝思﹐只是對方既似
不很願深談此事﹐想是其痛心之事﹐倒不便問及了。
“你到底想不想走嘛﹖”蘭兒天真地笑著﹕“現在去正是時候﹐這些精靈鬼怪正在受
刑﹐要是我們去晚了﹐想看還看不成了呢﹗”
杜鐵池腦子里想到妖屍朱申那個老魔﹐便問道﹕“朱申那個魔頭可在里面﹖”
蘭兒道﹕“怎麼不在﹐這個老魔和另外一個叫‘金頭蜈蚣’的大壞蛋﹐兩個最壞了﹗”
杜鐵池固不知誰又是“金頭蜈蚣”﹐只是這太陰十三極之內既是專為這些妖魔鬼怪而
設﹐少不得各式各樣的精靈鬼怪都有﹐自己眼前既然脫身無望﹐倒不如深入這太陰十三極之
內﹐看個究竟再作打算。
“好吧﹗”杜鐵池點頭道﹕“我們就去看看﹐只是姑娘你卻要答應我﹐千萬不要惹事﹗”
蘭兒笑道﹕“這個我知道﹗”
一面說﹐即見她在左手心里寫畫了一些什麼﹐又向杜鐵池道﹕“把你的手伸出來。”
杜鐵池想到可能是進出的符咒﹐遂即伸出手來﹐蘭兒遂即用尖尖的指甲﹐在他手心里畫
了幾個圓圈﹐又寫了兩個莫名其妙的怪字。
她這才笑了笑道﹕“好了﹐現在可以走了﹗”
一面說﹐左手向外一揚﹐足下輕輕一頓﹐二人冉冉升空而起。
杜鐵池低頭看時﹐見二人足下被一團青氣托住冉冉前行﹐其速不緩不急。
他如今功力較前自是不可同日而語﹐略一思忖即判定出足下那團青氣﹐乃是所謂的山靈
之氣﹐蘭兒方才所施展的其實正是左道旁門中的“鬼催駕”﹐無端地押住了一個山靈小鬼﹐
強迫他為己服務而已。
不大一會兒的工夫﹐二人已來到了彼岸﹐緩緩落在一堵山岩之上。
杜鐵池仔細打量眼前﹐正是前番所見所謂的“太陰十三極”各個入口處。
蘭兒道﹕“這些門戶都可以進去﹐只是一經進去之後﹐再想出來可就難了。”
杜鐵池點點頭道﹕“這麼說﹐我們必須要找到通向里面的一道石脈﹐才可以自由進出
了﹖”
“咦﹐你都知道﹗”蘭兒驚奇地道﹕“你剛來怎麼會知道﹖”
杜鐵池証明自己所料不差﹐正不必過於謙虛。當下並不先答蘭兒的話﹐只是運用慧眼﹐
細細在四下里打量﹗
蘭兒雙手抱懷道﹕“你要是能看出了山脈入口之處﹐我才佩服你﹗”
杜鐵池微微一笑道﹕“這有何難﹖”
他原是三生慧根﹐為七修真人衣缽傳人﹐只是吃虧在塵劫未了﹐今世入門﹐法力尚未能
完全恢復﹐自從昆侖閉關以來﹐雖說是短短時日﹐卻已經大有進展﹐靈思妙想每如泉湧而本
身並不事先得知。
眼前杜鐵池這一運神觀察﹐果然為他看出了前所未見的奧秘。
當下點頭道﹕“這就是了﹐這里有三條山脈皆可進入﹐看來第三條入口出入較便﹐我們
就由這一條進去吧。”
蘭兒驚訝地道﹕“跟我爹說的一樣﹐看來你果然本事不小哩……我們這就進去吧﹗”
一面說遂即用手一指﹐只聽得“吱”的一聲﹐先見的那團青氣﹐重復出現﹐只是在眼前
團團打著圈兒。
蘭兒嗔道﹕“這一會工夫你還想偷懶﹐你跑得了嗎﹖快帶我們進去﹗”
杜鐵池見狀不忍道﹕“何必難為他一個山靈﹐這條路我大概已可以看出。”遂即向那團
山靈所幻化的青氣團揮手道﹕“你去吧﹗”
那團青氣聆聽之下﹐打了個旋風遂即無蹤。
蘭兒急道﹕“呀﹗你干嘛把他放走了﹐等一會兒有很多事還要用他呢﹗”
杜鐵池道﹕“不要緊﹐這里地勢我已大概知道﹐你又何必為難他一個小鬼﹐我們走吧。”
說罷借行山遁之法﹐用手一指﹐二人足下立時被一股地氣托住﹐緩緩前移直向那處山脈
入口處行去。
眼前石壁間遍生刺花﹐偏偏竟是所謂山脈入口。
二人借山遁之術來到了眼前。杜鐵池道﹕“是這里吧﹖”
蘭兒點頭笑道﹕“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
杜鐵池一笑道﹕“我只是初次行走﹐要有什麼地方錯了﹐你卻要告訴我。”
蘭兒笑道﹕“好吧﹗”
杜鐵池遂即仔細端詳眼前這塊石壁﹐伸出手來﹐在壁間四個方位各指了一下﹐復以山遁
之術﹐腳下微微一頓﹐即覺得身形猝轉﹐眼前一暗﹐已經變換了一個現場﹐敢情已進入山脈
之內。
蘭兒昔日隨同父親石水﹐曾經進入多次﹐倒也無足為奇﹐杜鐵池卻是前所未經﹐乍然來
到此鬼魅世界﹐未免心內惶然﹗卻見眼前一片昏暗﹐仿佛由白日忽然來到了黑夜那般感覺﹐
心內正自吃驚﹐只覺得一只手已為身邊的蘭兒握住﹐同時傳出了蘭兒吹氣如蘭的聲音﹕“不
要怕﹐等一會再走﹐這條路我熟得很呢。”
杜鐵池心里暗自慚愧﹐三世修練﹐空居七修門下﹐如今遇事還須仰仗一個女孩子﹐更為
痛心的是看來如今魔難重重﹐更不知何日能脫離眼前之困﹐得証金丹大道﹐想來卻是夠人心
煩。
眼前自然不是感嘆的時候﹐杜鐵池心神微定之後﹐再看眼前﹐情景略確不同﹐只見眼前
黑沉沉的石壁之內﹐卻有三道青紅黃不等的光條穿行其間﹐除此之外﹐別無異狀。
蘭兒手指其中那道黃色光華道﹕“我們要走的該是這一條路﹐等一會還要經過一道門﹐
里面就可以看見‘太陰十三極’了。”
說罷﹐手拉著杜鐵池輕輕一縱﹐已來到了那道黃色光華當頭首端。
杜鐵池這才發覺﹐敢情眼前所現的這道黃色光華﹐其實是圓形的﹐只是方才角度不對﹐
只能看一個側面而已。
像是一泓活水﹐眼前的黃光只是首尾相銜的交流運轉不息﹐是以只消站立在其上即能自
行為其帶動。
杜鐵池方自奇怪﹐蘭兒已拉著他踏上光帶﹐此身即隨著光帶的流動﹐緩緩向前移進。
眼前景像遂即有了極大的轉變。隨著身勢的前進﹐首先感到一陣奇熱氣息﹐人還未來
到﹐先自烤得膚面生疼﹐耳聞得一陣轟轟聲響﹐即見正前方開有一方占地甚大的火口﹐大片
火光熊熊自地上冒出。
杜鐵池心中正自駭異﹐隨著足下黃色氣脈的流轉﹐此身已緩緩來近﹐雙方距離越來越
近﹐也就更加易於觀察。
那處先見的噴火地方﹐其實並非火口﹐等到近前﹐杜鐵池才看出來﹐竟是一處滿盛赤流
岩漿的火池﹐整個池子就像是一只巨釜﹐在一陣咕嚕呼啦聲響里﹐滿地岩漿有如開鍋的稀
飯﹐蒸騰起一個個巨大的氣泡﹐隨波隨興﹐池面上火蛇亂竄﹐赤焰橫流﹐四周山石映得一片
赤紅﹗
令人驚嚇的是﹐就在這個滿盛火焰赤漿的池子里﹐竟然游行著無數痛呼哀號的人影﹐這
些人一個個形相駭異﹐男女老幼都有﹐赤著全身﹐看來聲嘶力竭﹐卻不得不掙扎於火海中﹐
當真是前所未見的奇慘之境。
杜鐵池心中已猜知﹐這座烈火岩漿煉池﹐正是太陰十三極之一﹐池中那些掙扎游行之
人﹐其實只是空具人形的厲鬼惡魔而已。耳聽得男呼女叫陣陣響徹心肺的啾啾哭聲﹐自池內
散出﹐那些游身池內的厲鬼惡魔﹐一個個身著赤焰烈火﹐悲嘶厲嘯中兀自不得不奮力前游。
那是一個兩端細尖﹐狀如橄欖的火池﹐游行於池中的眾多鬼魔﹐之所以擠死搶命地游向
兩端﹐自然有其原因。
原來在兩池尖端頂上各自懸掛有一面三角形的青色怪樣古鏡。此時此刻﹐卻由那兩面三
角古鏡之內分別射出一道青□韉墓□□U飭降狼嗌□倒猓□□□角□怪□剩□讓□腦慈□
了﹐那些游行火池之內的鬼物﹐一個個之所以擠死游向兩岸﹐無非於一息尚存之先﹐爭個不
死而已。
在大片淒厲哭聲里﹐眼見著冒死搶游上岸的兇煞厲鬼﹐一個個全身著火﹐精竭力弱地奔
爬向青色鏡光下爭相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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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說也奇怪﹐那道青色鏡光﹐看來像是一道透體的冰泉。
那般兇煞惡鬼看上去已奄奄一息﹐只要給鏡光一照﹐立時精力大振﹐看上去神色煥然。
敢情那個鏡光每次只能照得一人﹐一俟對方精力恢復﹐緊接著鏡光一轉﹐那名站立於鏡
下的魂魄﹐即會不由自主地又被打進了火池﹐如是又復痛哭哀號﹐狀如前樣地直向著另一端
游去。
整個火池子里﹐看來有百十個厲鬼惡煞﹐別無選擇地只是從事著這個一定的方式﹐彼此
來回奔命﹐看來像是愚不可及﹐事實上卻又不得不如此﹐否則便只有為烈火岩漿焚化之一途﹗
杜鐵池心內明白﹐悉知道看來淒慘絕倫的刑罰﹐其實正是伏魔真人居心善良表現的一面﹗
要知道眼前火池之內的這般兇煞惡鬼﹐生前在陽世之間﹐俱不知為惡多少﹐正所謂百死
不贖其罪﹐是以真人才設下這“太陰十三極”﹐一來罰其應得之罪﹐同時利用各類刑罰﹐煉
其魂魄﹐以收新生﹐正是用心良苦﹗
有了此番了解﹐杜鐵池內心也就處之泰然了﹐再看那些疲命於火池內的兇鬼惡煞﹐雖然
一個個都是具有人形﹐卻是狀極猙獰﹐尖嘴猴腮﹐青面獠牙﹐滿面乖鄙陰狠﹐一看之下即知
俱是窮兇極惡之輩。
蘭兒女孩兒家﹐雖說隨同父親已看過多次﹐但是每一次看見都心懷不忍﹐眸子里淚光瑩
瑩﹐不敢多看。
足下地氣流動﹐在這里耽擱不久﹐遂即把二人又帶到了另一個世界。
杜鐵池仿佛看見隱約在森森鬼氣之間的兩個大字──“黃極”﹐那字體看來亦森森可
怖﹐分明似野地磷光拼湊而成﹐觸目生怖。
蘭兒早已緊緊偎向杜鐵池懷里。
眼前一黑﹐在一陣啾啾鬼泣聲中﹐即見眼前半空中﹐索吊著數千具鮮血淋漓的人體。空
中穿梭飛馳著萬點銀星﹐形成一天流螢﹐只是看來其勢極快﹐形同流矢﹐事實上較之流矢更
要狠厲十分﹐這麼一來﹐無形中那些吊在半空中的人身﹐便成了活的箭靶子。
事實上這些空中飛矢﹐絕非無的而放﹐每一枝都准確地命中人體﹐頭、臉、胸、腹、
背、手、足﹐不一而定﹐一經命中勁道極猛地透射穿過﹐卻由中者傷處﹐□□地淌出鮮紅的
血。
再看那些被吊著的人──鬼魅的化身﹐一張張慘白的臉﹐雖有呻吟之微已失哭號之力﹐
每人只延一臂﹐被吊系者僅只是一根拇指而已。
空中更吹刮著陣陣陰風﹐直將那些吊著的活死人似的血軀吹得滴滴溜溜打轉﹐乍看之
下﹐哪里像是人身﹐簡直像煞一塊塊風干的臘肉。
杜鐵池正自看得淒涼﹐耳邊上卻聽得一人冷森森地笑道﹕“兩個男女小輩﹐你們從哪里
來的﹖你家祖師爺爺在這里受罪﹐你們倒來看熱鬧……火了老子﹐把你兩個生吞活啃了才行
快意……”
二人俱不禁為之吃了一驚﹐循聲看去﹐即見一個大頭獨眼的精瘦漢子﹐霍然凌空吊現眼
前。
這漢子雖然一樣吊在空中﹐身上也有幾處血漬﹐只是卻遠較其他眾鬼看來要好得多﹐定
神看時﹐才見他全身上下隱隱裹著一層灰白色氣息﹐雖累累中矢﹐卻能隨中隨補﹐是以失血
不多﹐可見即使降魔有術﹐也有投機取巧之輩。
杜鐵池只看了對方一眼﹐不與計較。
蘭兒卻氣不過地啐了一口道﹕“原來是你﹐上一次被捉回來﹐受的罪還不夠麼﹗小心我
告訴我爹﹐把你分到十三極去﹐要你永遠也不得超生﹗”
大頭漢子聆聽之下﹐桀桀怪笑了兩聲﹕“原來是你呀﹐石姑娘……難怪我認不出來你
了﹐敢情今天不是光屁股了﹐穿上衣服了……”
一面說由不住向里面喝風似地“呵呵”大笑了起來﹗雖在極刑痛苦之中﹐卻還心不了自
己找樂子﹗
蘭兒氣得扭過臉去﹐向杜鐵池道﹕“別理他﹗”
大頭漢子翻著那只獨眼﹐一個勁兒地往這邊瞄著﹐嘴里含糊地嚷著﹕“大姑娘你別
走……求求你們﹐幫我個忙好不好……好不好……”
大頭漢子這里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時﹐杜鐵池與蘭兒已繞到了另一現場﹐耳聽得那漢子正
用污穢言語在身後破口大罵﹐襯以眼前的鬼哭神號﹐更令人驚心不已﹗等到彼此距離略遠﹐
杜鐵池才向蘭兒問道﹕“這個人是誰﹖怎麼和你們父女認識﹖”
蘭兒忿忿地道﹕“誰知道他﹐我只聽爹說他姓韓﹐原是玄天派的……說是他的邪法很
高﹐當年伏魔真人費了好大的力才把他給捉來這里……他一個﹐一個姓周的﹐姓何的﹐還有
就是要害你的那個朱申﹐這幾個惡魔都壞透了﹐所以當年伏魔真人飛升之前﹐特別交代我
爹﹐要我爹對他們注意﹐並且傳授了我爹爹幾手專門克制他們的方法……”
杜鐵池忽似明白地道﹕“啊﹐這麼說……你父親原是負責看守他們的﹐我倒是還不知
道。”
蘭兒搖搖頭道﹕“那倒也不﹐是……只是……”
說到此似有些礙於出口﹐也就沒有接下去。
杜鐵池心中奇怪﹐只是對方既無意多說﹐也不便追問下去──
蘭兒哼了一聲道﹕“我剛才告訴你的這四個壞東西﹐除了這個姓韓的以外﹐另外那幾個
更壞﹐而且本事一個比一個大﹐有時候連我爹都制不了他們﹐要不是當年伏魔真人留下的幾
件法器﹐我爹說不定早就遭他們的毒手了。”
說話之間﹐二人又來到另一處洞門之內。
杜鐵池有了以上兩處見識之後﹐也就猜知了所謂“太陰十三極”的一個大概情形﹐只是
眼前這處地方﹐看來與以上兩處地方的情形大為迥異。
這是一個靜悄悄的場所。二人隨著氣脈的移動進來之時﹐耳中聽不見一點點聲音﹐目光
所及只是一片氤氳氣息﹐光華不明不暗﹐卻有一片五色光華﹐自空洒落而下﹐照射著當前的
一座石坡。
那是一座亂石崢嶸的石坡﹐卻在石坡間設置著無數石磚﹐奇怪的是每一塊石磚上都盤膝
跌坐著一個人﹐這些人一個個雙目下垂﹐雙手結印﹐似在打坐參撣。
隨著空中轉動的五色奇光﹐可以清楚地看見每一張打坐著的臉。
那是一種極為痛苦的表情﹐每一張臉看來都愁眉苦臉﹐面現痛苦﹐有的汗下如雨﹐有的
青筋暴露﹐幾乎每一具身體都在簌簌地顫抖著。
杜鐵池心里暗自納罕﹐隨著身形的漸進﹐耳邊上卻隱隱約約地聽見一些聲音﹗
令人想不到的﹐竟是聽來極其悅耳的弦竹之聲﹐妙在這陣弦竹聲的極其悅耳﹐一經入耳
便萬難棄耳不聞﹐緊緊地抓住了你的心魄。
杜鐵池心正奇怪﹐卻見蘭兒慌不迭地舉手在空中划個符號﹐立時眼前就像是垂下了一道
隔牆﹐方自入耳的陣陣樂聲﹐頓時為之消失﹗
“好險呀﹗”蘭兒拍了一下胸道﹕“我居然忘了告訴你﹐幸虧及時發覺﹐要不然我們也
免不了要大受活罪了﹗
杜鐵池微微驚道﹕“莫非這些樂聲里有什麼不對﹖”
蘭兒睜大了眼睛道﹕“那還用說﹗”
一面手指向當前石坡間懸空的兩個大字﹕“樂極。”
“你應該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吧﹗”蘭兒仰著臉道﹕“樂極生悲就是這個意思。”
杜鐵池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蘭兒道﹕“我們剛才所聽見的那陣弦竹聲﹐初聽起來好聽極了﹐只是一聽上了癮﹐可就
想不聽也不行了﹐我是沒聽過就是了﹐我爹可聽過。”
杜鐵池道﹕“你爹怎麼說﹖”
蘭兒一笑道﹕“可不得了﹐聽我爹說﹐一聽下去﹐人整個都軟了﹐全身上下像是幾千幾
萬個螞蟻在爬、在咬﹐腦子里更不得了﹐哎呀﹗反正我說不上來﹐我爹說那個味道簡直求生
不能﹐求死不得﹐真比死了還更難受……聽說這麼做﹐能把一個人整個的魂魄給洗滌干淨﹐
只是沒有相當道行定力的人﹐千萬不能來這里……可是厲害著呢﹗”
杜鐵池聽她這麼說﹐再一留神石坡間那些盤膝跌坐的各個形相﹐無疑可以証明蘭兒所說
非虛。那絕妙樂聲正具有無尚降魔法力﹐足可使群魔化暴戾而柔順﹐一一伏首馴服。
二人腳下所站立的那道氣脈﹐緩緩帶著二人越來越向著眼前石坡接近﹐是以那些跌坐苦
參的眾形相也就看得格外清楚。
杜鐵池因知那妖屍朱申也在十三極內﹐俟到雙方漸漸接近時﹐不免特意留神地注意察看
一下﹐卻是沒有發現朱申在內。
身形越近﹐卻見到一個體魄高大的兇僧﹐跌坐在前﹐由於對方和尚那副相貌太過猙獰﹐
以至於勾起了杜鐵池的好奇。
當下他悄悄拉了蘭兒一下﹐指了指那個和尚。
蘭兒被他一指才似忽然發覺﹐一驚道﹕“哦﹐原來他在這里﹐這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那
個姓周的﹐他叫周達﹐厲害得很﹗我們還是少理他吧。”
那和尚滿臉橫肉﹐黑油的臉上滿生著錢般大小的麻子﹐一身黑衣﹐卻在粗肥的頸項之上
垂掛著一串拳大的念珠﹐一顆顆色澤灰白﹐形若骷髏﹐分明正是真的人頭骷髏。
二人隨著足下的氣脈移動﹐猝然間似乎驚動了這個和尚﹐他原在極度痛苦參定之中﹐忽
然發覺到杜石二人的來到﹐不禁大吃一驚﹐倏地睜開了眸子。
和前此所見不同﹐這個和尚由於本身並無固定的拘束﹐他原已痛苦萬狀﹐忽然間杜鐵池
與蘭兒的闖進﹐使得他處驚一場﹐在禪定之中來說﹐即所謂“驚禪”﹐早先一番鎮定功力﹐
盡忖流水了﹗
妖僧周達﹐本來就是窮兇極惡﹐脾氣暴躁之輩﹐如何能甘心吃這個虧。
“小輩﹐找死﹗”四字喝叱出口﹐即見他兩臂齊張﹐化為了一片火雲﹐直向著二人當頭
蓋壓下來。
杜鐵池入洞之初﹐已料到這些兇魂惡煞之不易對付﹐心里早已有了個准備﹐此時見狀一
攔蘭兒道﹕“走﹗”
他如今功力已經有相當的進展﹐此時情急智生﹐這一攔一轉﹐施展的是七修門中“小六
乘快閃身法”﹐頃刻間與蘭兒已騰身而起﹐落身於妖僧相反的一座石丘之上﹗
妖僧周達這一撲﹐施展的是“火雲”攻勢。此人出身苗疆﹐平素擅采毒瘴﹐以其菁英配
合本身魔火﹐練成了火雲一片﹐平素對敵﹐只消化雲一撲﹐對方絕難逃開﹐道力略差之人﹐
只吃他這一撲﹐便立即焚身喪魂而故﹐妖僧便樂得將對方魂魄收入雲內﹐占為己有。因為有
此緣故﹐日久天長﹐不知道有多少屈死冤魂﹐為其收留為本身之用。
周達原為一方之霸﹐為惡多端﹐自為伏魔真人收來此間﹐他並不心甘雌服。
這里十三極降魔諸法該是何等厲害﹐獨獨妖僧與蘭兒方才所說少數三四人﹐自恃本身功
力﹐表面似無可奈何﹐內心卻各有異圖﹐雖說在百無聊賴﹐一籌莫展之境﹐偏偏心存非份之
思。這幾個人皆為修煉多年的魔怪﹐本身魔法高深﹐太陰十三極內除了二三種極厲害的降魔
大刑之外﹐其他各種對他等皆無大效。
眼前這個妖僧周達﹐即是一個很顯著的例子﹐只看其這般凌人的兇焰﹐即可知其狠毒不
馴之一斑了﹗
妖僧乍見生人﹐滿以為對方無論如何也逃不開魔火毒瘴所化火雲之一撲。那時生魂留為
己用﹐更可惜助對方之色身﹐以供附體脫身之用﹐他這個念頭其實正與妖屍朱申所想一般無
二﹐殊不知對方並非如他所想的那麼無能。
且說周達一撲不中﹐頓失二人蹤影﹐倏地掉過身來﹐才見對方男女二人﹐高高站踞在一
方石丘之上。先時盛怒之下﹐只顧了出手﹐並沒把對方打量清楚﹐這時定目再看﹐由不住暗
吃一驚﹐認出了對方那個少女乃是石水之女﹐只因一向赤身露體﹐今日忽然著了長衣﹐猝然
相見﹐是以未能認出。至於那個少年男子﹐卻是前所未見的一個生人。
周達不看則已﹐一經細看打量之下﹐才覺出對方少年仙風道骨﹐秀朗英俊﹐好一副神仙
胚子﹐初初一看外表﹐分明道力極高之金仙﹐再一留神始由杜鐵池臉上看出了幾分混沌未開
的稚氣﹐分明是一塊渾金璞玉﹐上上材料的修道胚子。
須知這太陰十三極內所困﹐皆系各方邪魔之元神魂魄﹐彼類之色身肉體﹐俱為伏魔真人
銷毀﹐使之不能再世成人為惡﹐是以苟能覓得一道胎肉體﹐不啻夢寐難求之事。
眼前妖僧周達乍然發覺到面前杜鐵池﹐這等曠古難逢的軀殼﹐焉能不為之動心﹖只以為
活該自己時來運轉﹐哪里還會顧忌到其他。
他這里一心想到美處﹐只顧瞪著一雙雞蛋般大小的大牛眼看向杜鐵池﹐喉中呼呼有聲地
喘著﹐滿臉希冀之色。
蘭兒與他乃是舊識﹐自然是知道他平素的毒惡﹐見他此模樣﹐生恐杜鐵池為其所乘﹐不
禁大為焦急。
心里一急﹐大聲叱道﹕“黑和尚﹐你要干什麼﹖小心我告訴爹爹﹐把你下到十三極去﹐
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還不快滾﹗”
平素似此情形﹐蘭兒這一喝叱﹐保管可收嚇阻之功﹐無如今日﹐妖僧眼見杜鐵池美好人
身﹐正是自己夢里難求的再世軀殼﹐似此美質﹐即使走訪天下﹐也難如願以償﹐偏偏對方竟
然自行送上門來。如何能容他輕易離開。
當時聆聽之下﹐由不住發出了一聲狂笑﹐一面晃著胖大的軀體﹐緩緩向二人走近過來。
蘭兒睹狀失聲叫道﹕“站住﹗”
妖僧周達聞聲倒真地站住了﹐一雙兇光畢露的眼睛﹐充滿了貪婪的紅光﹐兀自頻頻在杜
鐵池身上轉個不休。
“石大姑娘﹐我這里先謝謝你啦﹗”一面說﹐這個黑胖和尚雙手抱拳向著蘭兒拱了一
拱﹐打趣地接下去道﹕“謝謝你給我送來這麼一份重禮﹐嘿嘿﹐謝啦﹐謝啦﹗”
蘭兒嗔道﹕“你胡說些什麼﹖誰叉送給你禮物啦﹗”
和尚呵呵樂道﹕“好說﹐好說﹐什麼禮物能夠比得上這個大活人﹖”
說時﹐伸手向著杜鐵池指了一指。
蘭兒既驚又怒﹐恨聲道﹕“你真是瘋了﹐瞎了你的狗眼這位是七修門下的杜真人﹐還不
上前參拜﹐求真人饒你不知之罪﹐要不然管教你神魂俱滅﹗
這一句“七修門下”﹐倒著實地把妖僧嚇了一大跳﹐由不住霍地向後面退了一步。
“七修門﹖我不信……”胖和尚忽然面現冷笑道﹕“七修門的杜真人﹖這我可沒有聽
過。大姑娘﹐你想拿七修門的招牌來嚇我﹖我可不信這個邪﹗”
一面說﹐晃晃悠悠地又向著杜鐵池面前走近過來﹐杜鐵他自以為如今道力未能恢復之
前﹐凡事能忍則忍﹐想不到卻為此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到各方欺凌﹐誠可謂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這時對方妖僧﹐緩緩走近過來﹐他表面上不動聲色﹐暗中卻盤算著﹐突然給他來個措手
不及﹐也叫他不敢小看了自己。
妖僧周達哪里知道杜鐵池心中所想﹐由對方神色上察看﹐更斷定對方的涉世未深﹐不過
空有上好根骨﹐即使入門習道﹐也是時日甚淺﹐憑自己魔法功力﹐還不是手到擒來﹐又怕他
何來﹖
心里盤算著﹐便不再理會蘭兒﹐只管盯著杜鐵池冷冷地道﹕“你姓什名誰﹖這煉魂谷乃
我等群仙參習道法功力之處﹐你這小輩是怎麼進來的﹖難道不知道這里地底元磁地力的厲
害﹖”
說到這里由不住桀桀怪笑了幾聲﹐兇光畢現地又接下去道﹕“落地生根﹐小輩﹐你此生
此世﹐休想再能離開這里了﹗”
杜鐵池兀自不發一言﹐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
蘭兒見狀心里越是發急﹐蓋因為這個妖僧周達厲害她是知道的﹐他一個﹐朱申一個﹐就
連爹爹平素也對他們畏懼三分。
雖然蘭兒悉知杜鐵池確系七修門下﹐可是七修門又是一個什麼門派﹐她卻並不深知﹐杜
鐵池功力到底如何﹐她更是不知。此番動起手來﹐果真為妖僧所乘﹐那還得了﹖自己豈非脫
不了干系了﹖
這麼一想﹐蘭兒由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她雖然並非弱者﹐只是她自知如果一旦與對方
妖僧動起手來﹐決計不是對方敵手。心里一急﹐只想著趕快與杜鐵池離開這里﹐當下慌不迭
一拉杜鐵池的手道﹕“別理他﹐我們快走吧﹗”
卻不知杜鐵池他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拉了一下卻見沒有任何反應。
妖僧周達見狀大怒道﹕“大膽丫頭﹐還不閃開一旁﹐再嚕蘇﹐連你也不放過﹐你爹當年
還不是一樣﹐同是這里出身﹐又神氣些什麼﹖”
原來蘭兒之父石水﹐當年曾為伏魔真人鎮壓在此﹐只以深知悔改﹐真人才將其分隔軀殼
發還﹐個別隔離﹐定下日後脫困之期﹐並要其負責督理十三極之若干囚犯。這件事石水深以
為恥﹐更未曾向杜鐵池提起﹐此刻由妖僧口中悉知﹐頗感意外。
蘭兒女孩兒家面嫩﹐見妖僧竟然把父親昔年丑事翻出﹐當著杜鐵池的面﹐大感羞辱﹐心
里一火﹐清叱一聲﹐右手指處﹐即由其指尖里﹐射出一道青光﹐為其父所授的“指中劍”一
經出手﹐直取對方面門。
妖僧周達哪里會把這點看在眼中﹐一聲狂笑﹐但見紅光大閃﹐人已無蹤。
妖僧周達所施展的“火雲”遁法﹐雖然瞞過蘭兒﹐卻是無法逃開杜鐵池的觀察之中。就
在那陣紅光乍閃之下﹐杜鐵池已發出了七修仙劍﹐白光乍射﹐矯若游龍﹐直向妖僧藏身處卷
了過去。
妖僧周達大吃一驚﹐淒厲地一聲狂呼﹐來不及施展妖法抵擋﹐盡自化身一道赤色火龍﹐
與空中飛來的劍光迎在一團。
但只見紅白二色光華糾纏之下﹐由於妖僧上來無備﹐許多厲害妖法簡直不及施展﹐杜鐵
池所施展的這口七修仙劍﹐又是仙家降魔至寶﹐初初無備之下﹐雙方一經接觸﹐妖僧立時吃
了大虧。
但只見空中紅光先是敗退不敵﹐卻給後來白光自後方追上一陣糾纏下﹐紅光先自化為一
片紅雲﹐緊接著分為三股紅光﹐分向三個不同方向遁出﹐現場留下來極其淒厲的一聲嘶叫﹐
飄落下一天血雨。
杜鐵池其實也無心與對方為仇﹐見其受傷而遁﹐也就莫為已甚﹐手抬處遂即收回了仙
劍﹐卻把一旁的蘭兒看直了眼。
直到此刻為止﹐她才著實地相信杜鐵池確非無能之輩﹐一時大為欣喜。
“啊﹐你真的好大的本事﹐我們得快走了﹗”
如此一鬧﹐現場眾鬼震驚﹐四下狂飛﹐鬼哭神號中穿梭著滿空鬼影。
是時﹐蘭兒已匆匆拉著杜鐵池縱身上了流動的氣脈﹐緩緩向外移出。
杜鐵池生恐眾鬼來犯﹐手指處﹐那口七修仙劍化為一道白光﹐將二人身側四周團團裹
住﹐如此一來﹐便有安全之感。
途中蘭兒像十分害怕地緊緊偎著杜鐵池道﹕“糟了﹐我們可是闖了大禍了﹗”
杜鐵池一驚道﹕“怎麼﹖”
蘭兒道﹕“剛才那個胖和尚﹐你當他是好欺負的嗎﹖聽我爹說﹐他的魔法高深﹐今天他
為你飛劍所傷﹐一定不會罷休的﹐這個人最毒了﹐說不定連我和爹都被他恨上了。”
杜鐵池輕嘆一聲道﹕“這麼說倒是我一時大意了﹗”
說話之間﹐但覺眼前光華漸有明意﹐不由奇怪地道﹕“這又到了什麼地方﹖”
蘭兒四下看了一眼道﹕“這是上三極的出口﹐要是你還要繼續看﹐我們得轉一條路﹐怎
麼樣﹐你還想看嗎。”
經過剛才這麼一鬧﹐早已將先前的興頭打消了個干淨﹐杜鐵池搖搖頭道﹕“算了﹐出去
吧﹗”蘭兒似乎也心事重重﹐復見天光漸明﹐二人已循著那道圓轉的地氣﹐緩緩來到入口之
處﹐下了氣脈﹐杜鐵池遂即施展石遁之法出得山外﹐即見艷陽當頭不過午後時分。
蘭兒看了一下天色﹐道﹕“總算時間還早﹐這件事還是得跟我爹商量一下。”
杜鐵池無可奈何地笑笑﹐反正仇也已經結了﹐一個朱申已是頭痛﹐現在又加上了一個妖
僧﹐未來情形如何﹐確是不得而知﹐最痛心的是把石氏父女拖下了水﹐連帶著也為他們結下
了仇恨﹐誠然是始料未及之事。
蘭兒見他愁眉不展﹐同情地道﹕“你也不要為這件或再擔心了﹐剛才我爹還說……其實
他老人家既然伸手管了你的閒事﹐就等於跟朱申成了對頭﹐我們這就進去﹐看看他老人家說
些什麼。”
杜鐵池聽她這麼說﹐再想自己所遭遇的諸事﹐其實無非早已注定﹐既然命當如此﹐愁也
沒用﹐反不如鎮定從事﹐應付此劫﹐萬一逃不過此步劫難﹐也是命中注定。
這麼一想﹐他也就不再憂愁﹐倒是茲事體大﹐不能聽蘭兒一面之詞﹐確是應該與她父親
石水好好就教商量一下﹐看看能有什麼對策﹖
當下就點頭答應﹐即是擔心地問蘭兒道﹕“你父親身體怕還沒有復原吧﹖”
那麼重的刑罰﹐哪能這麼快就會復原呢﹖
蘭兒搖搖頭道﹕“沒有事了﹐這個你倒用不著擔心﹐這麼多年以來﹐每天一次﹐他老人
家實在已經習慣了。倒是因為這樣﹐還得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好處呢﹗”
杜鐵池聽她這麼說﹐便略為放心。
當下遂由蘭兒施展仙法﹐二人重復穿石入室﹐來到了石水丹房﹐果見老人正在閉目調息。
二人方自進來﹐石水已然睜開了眼睛了。
臉上顯著微微怒容﹐他注視向蘭兒道﹕“我是怎麼囑咐你的﹖你這個孩子﹗”
杜鐵池插口苦笑道﹕“石前輩不必責怪令媛﹐這都怪我……那個妖僧欺人太甚﹐才被迫
出手﹐給了他一些教訓。”
石水一雙眸子在他身上轉了轉﹐輕嘆一聲﹐黯然點了一下頭道﹕“你們能活著出來﹐實
在已是萬幸……那妖僧周達秉性頑劣﹐妖法實在厲害﹐他們幾個多年修為﹐實在不宜招惹﹐
這麼一來豈會對你善罷甘休﹖”
說罷滿面愁容又自嘆息一聲﹐才細問經過情形。
蘭兒乃一五一十說了個究竟。
石水沉默了一會兒﹐才吶吶地道﹕“這倒也罷了﹐只不知妖僧如何﹖杜鐵池你那口仙劍
請暫時借我一觀。”
杜鐵池應了一聲﹐伸手微指﹐白光閃爍了一下﹐遂即化為一口三尺龍泉﹐緩緩落向石水
眼前來。
石水驚訝地向著空中劍光看了一眼﹐探出雙手將緩緩落下的劍身接在了手上﹐細看了一
番﹐才慨然嘆息了一聲﹐雙手輕送﹐這口劍遂即又化作白光一道﹐即為杜鐵池收回。
“仙家降魔至寶果然非比尋常﹗”石水精鑒地道﹕“此劍陽剛極猛﹐菁華內蘊﹐顯然由
於杜道友你如今的功力﹐還未能復元﹐尚不足以將其威力發揮於極致﹐否則方才出劍﹐妖僧
周達魂魄將不保矣﹗”
遂即又告誡道﹕“此劍殺力太甚﹐在道友你功力未能全復前﹐還是少用為妙﹐以免誤傷
他人﹐為自己造下了惡因﹐從而締結了仇人﹐這些都足以妨礙你日後進修仙業﹐達成正果的
速徑﹐道友你要切記﹐切記﹗”
蘭兒道﹕“哎呀﹐爹﹐你還說這些干什麼﹖現在問題到底怎麼解決﹖眼看著天就要黑
了﹐這些怪物一放出來﹐可怎麼是好﹖”
石水一雙眼睛似乎真正地注意到女兒﹐出乎意外地發覺到她竟然不再赤身﹐身上所著﹐
竟然是杜鐵池的一件外衣。最使他驚奇的尚不在此﹐而是蘭兒說話口氣里隱隱所透露出來的
對杜鐵池的關懷之意。
一念觸此﹐石水老人臉上情不自禁顯現出微微的笑意──這是他多年來一直深深掛懷的
一個隱憂﹐老實說在初見杜鐵池的一剎﹐聽知杜鐵池他的出身門戶之後﹐內心就激起了強烈
的震蕩──這是他的私心。
自然﹐以杜鐵池的出身門派﹐以及人品質地任何一面來說﹐石水都感覺到女兒是高攀
了﹐然而此時此地﹐他劫是別無選擇﹐一個失身在汪洋大海里的遇難者﹐是不會放過任何活
命機會的。
杜鐵池的出現﹐不正在石水老人心田里點燃了希望之火嗎﹖
多年來他一直為著自己劫滿飛升之後女兒的未來著落而發愁﹐現在由於杜鐵池的忽然來
到﹐使得他大大燃燒起希望﹐他焉能輕易放過
難得蘭兒自然地對杜鐵池生出了感情﹐看來杜鐵池對蘭兒也很有好感﹐這就使得石水更
加欣慰不已﹐更要為之有力促成了。
“爹﹗你倒是拿個主意呀﹗”
蘭兒原指望父親會拿出一套對付怪物的辦法﹐卻沒有想到他盡自看著自己發呆﹐當下賭
氣地把頭轉到了一邊。
石水其實是胸有成竹的﹐雖然不無兇險﹐但是看在女兒以及未來女婿的份上﹐明知是刀
山也得上了。他作了一個最後的決定。
“你就在我這里留下來吧﹗”
石水臉上顯示著一種堅毅﹐冷冷笑了一下﹐才按下去道﹕“他們無論是誰﹐要想帶走
你﹐先得把我老頭子對付了才行﹐要不然……哼哼﹐那就只有各憑本事了﹗”
蘭兒聽他這麼說﹐先肉臉上綻出了笑容﹐立刻挽住杜鐵池一只手道﹕“你可聽見了﹖我
爹答應幫你對付他們呢﹐你可以放心了。”
杜鐵池倒是沒有想到﹐對方老人竟然如此義氣﹐事出意外﹐一時倒不知怎麼說才好﹐他
原有以一敵眾的勇氣﹐卻沒有制勝對方的把握﹐難得石水自承相助。這就使得自己信心大
增﹐憂心大釋﹐臉上情不自禁地帶出了笑容。
蘭兒笑道﹕“這些東西雖是厲害﹐一看見我爹﹐就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
石水一嘆道﹕“不要聽她胡說﹐這孩子……”
蘭兒道﹕“難道我說得不對﹖他們當中最厲害的不過是妖屍朱申﹐可是你老人家還不照
樣有法子制他﹖”
石水冷笑道﹕“你知道什麼﹖朱申妖法高深﹐如非我受伏魔真人當年囑托﹐暫時掌管太
陰十三極﹐對他們構成威脅﹐他才不會把為父看在眼里﹐話雖如此﹐我雖然有真人留下的幾
件鎮魔法器﹐可是朱申、周達等是有千年修為的怪物﹐也不見得就真的害怕了﹐一旦反目豁
了出去。我也沒有勝算的把握。”
話聲微頓﹐石水情不自禁地輕輕一嘆﹐看向杜鐵池道﹕“這件事我自當盡力就是﹐萬一
敵擋不住﹐你也不能怪我﹐一切也只有聽天由命了。他們如果找來這里﹐杜道友你切記不要
莽撞出手﹐真要我這一關過不了﹐你再出手也不遲﹗”
杜鐵池點頭道﹕“前輩不必多慮﹐此事既是因我而起﹐還是由我來跟他們打交道吧。”
石水搖搖頭道﹕“你不知道他們的陰險毒惡﹐但是卻逃不過我這雙眼睛﹐還是讓我先來
對付他們吧﹗”
杜鐵池道了感激﹐復問道﹐“你老人家准備怎麼來對付他們﹖”
石水搖搖頭道﹕“這就要看他們是什麼態度了﹗”
他遂即安排杜鐵池在一塊蒲團上坐下﹐蘭兒也在一邊坐下來﹐石水遂道﹕“距離夜晚還
有兩三個時辰﹐且少事調息﹐養好精神﹐才好到時應付。”
杜鐵池見他形容憔悴﹐顯然由於先時的火刑﹐精力尚未完全恢復的緣故﹐自己也當調息
運功﹐遂即不再多說﹐當下三個人各自調息﹐分別運功入定。
一番入定之後﹐各人相繼醒轉過來。
杜鐵池是最後一個醒轉過來的人。當他睜開眸子時﹐石室內靜靜地沒有一點聲音﹐甚至
於石氏父女都不在室內。偌大的石室﹐只有他一個人﹐杜鐵池下得床來﹐意外地發覺到室內
石案上陳列著一只瓦器﹐一副碗筷﹐看到這些﹐他才忽然感覺到自己有些餓了。
瓦甕里盛著煮熟的野山芋﹐嗅起來倒也噴香﹐杜鐵池初習辟谷術﹐可以數日一餐﹐卻不
能完全不食﹐想不到石氏父女對自己如此心細﹐居然體貼入微﹐竟然連飲食也為自己准備妥
善﹐當下也就著實不客氣地把半甕熟芋吃了個精光﹐等到推開瓦甕﹐才發覺多日未餐﹐這一
頓敢情是吃得太多了﹐嘴里澀澀的﹐最好找點水來喝就好了。
心念一動﹐正待起身找些水來喝﹐卻聽得身後“嗤”地一笑。
杜鐵池忙自回頭﹐卻見蘭兒一只手捧著一個白色瓷甕罐﹐正由石室後側方另一門口現身
步入。
她仍然穿著杜鐵池給她的那件外衣﹐只是已經過了一番整修﹐袖頭膝下﹐過長的地方都
經過一番修剪﹐這麼一來穿在身上﹐可就十分襯貼好看了。
“石姑娘回來了。”
“你醒過來了。”
蘭兒一面說﹐一面把手上捧著的白瓷罐兒放在桌上﹐微微一笑﹐指著道﹕“喝吧﹐快來
喝一點。”
杜鐵池尷尬地笑笑﹐點點頭﹐走過來﹐遂見蘭兒揭開了那白瓷罐兒﹐里面竟然盛著滿滿
一罐白色乳汁似的東西。
“這是什麼﹖”
“放心地喝吧。”蘭兒一面說﹐遂即把里面白色乳液般的東西注入一個碗里﹐笑瞇瞇地
端過去道﹕“先喝一口嘗嘗好喝不。”
杜鐵池接過來喝了一口﹐入口芳香﹐微微有一些兒甜﹐像是牛羊的乳液﹐卻又有些不像。
蘭兒一笑道﹕“這是後山上黃羊的奶﹐我和爹已喝了好多年了﹐再加上些這里的野椰子
汁﹐才會甜甜的﹐爹說這東西好極了﹐對我們修道人更有許多好處﹐我們每天都喝上它幾
碗﹐你覺得怎麼樣﹖”
杜鐵池贊不絕口﹐遂即又飲了滿滿一碗﹐問及石水。
蘭兒才說道﹕“我爹早就醒了﹐說是趁著天黑以前﹐要在谷內各處走走察看一下﹐叫我
不要驚了你﹐還說你所參習的坐功是玄門正宗的方法﹐比我所練習的要好多了﹐還要我向你
請教呢﹗”
杜鐵池笑道﹕“這個簡單﹐只要姑娘願意﹐我隨時都可以教你。”
蘭兒道﹕“那好極了﹐我這里先謝謝你啦﹐我因為想到你可能會肚子餓﹐才在後面為你
煮了些野芋頭。”
一面說遂即揭開了瓷甕看了一眼﹐笑道﹕“呀﹗都吃光了﹖”
杜鐵池笑道﹕“對不起﹐實在是太餓了。”
蘭兒道﹕“原來就是給你吃的。”
說到這里﹐她忽然笑容盡失﹐面有戚容地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氣。
杜鐵池奇怪地道﹕“你為什麼要嘆氣呀﹖”
蘭兒一笑道﹕“我是在想﹐要是你能永遠住在這里陪我該有多好﹗”
杜鐵池想不到竟然會有此一說﹐一時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蘭兒翻起眼皮﹐打量著他﹕“你怎麼不說話呢﹖……你願不願意永遠陪我住在這里﹖”
“這……”杜鐵池苦笑著搖搖頭道﹕“你說的是傻話﹐這是不可能的事﹗”
“為什麼是不可能的事﹖”蘭兒不解地道﹕“我和爹爹在這里已經住了好久好久了。”
“這……”杜鐵池吶吶地道﹕“每個人的遭遇情形都不一樣”﹐蘭兒一本正經地注意聆
聽﹐倒使得杜鐵池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我是七修門的傳人﹐將來這個門派還要由我來發揚光大﹐我的責任很重……我怎能永
遠往在這里不出去呢﹖”
蘭兒失望地低下頭﹐沒有說話。
杜鐵池安慰她道﹕“你不要想得太多﹐眼前我們的命運是一樣的﹐難道你沒聽你爹說
過﹐他老人家不久劫難將滿﹐也要飛升了﹐你們的苦日子也要熬出頭了。”
蘭兒搖搖頭道﹕“那是我爹﹐他老人家走了以後﹐我一個人日子就更沒有意思了。”
杜鐵池聽她這麼說﹐想一想她的遭遇﹐確實令人大生同情﹐不由慨然道﹕“你不要難受
了﹐我答應你只要我能離開這里﹐一定想法子也把你帶出去就是了。”
蘭兒先是一怔﹐立刻歡喜地道﹕“真的﹐你別是說著好玩﹐哄我的吧﹖”
杜鐵池見她天真可愛﹐也就越發地同情﹐當下點頭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皂染白﹐
只要我能出去﹐就一定把你救出去﹗”
蘭兒歡喜得一跳而前﹐緊緊地抱住了他。
她把臉貼在了他胸上﹐小鳥依人般地呢喃著道﹕“你真好﹐我爹的眼睛真靈﹐我就知道
他不會看錯人的……哥哥……我太高興了﹗”杜鐵池聽到她忽然對自己改了稱呼﹐實在很詫
異﹐倒是被她這麼親親熱熱地擁抱著﹐有些面上訕訕。
這番情景與感受﹐以前也曾有過的﹐記得初識梁瑩瑩﹐談武論劍之余﹐也曾有過兒女之
私﹐春風一抱﹐軟語盡溫﹐那番感受情懷﹐此刻思來﹐卻是別有感傷了。
他不禁心里默默念著﹐瑩瑩﹐瑩瑩……這些日子里要是你與我同在﹐該有多好﹐我也不
會這麼寂寞了。
心里想著﹐情不自禁地抬起一只手﹐輕輕摩擦著蘭兒的頭發﹐這一剎﹐倒似兒女情長了。
蘭兒緩緩地抬起臉道﹕“哥哥──一我這樣叫你好不好﹖”
杜鐵池一驚之下﹐才把神馳的心收了回來。
蘭兒嘟著小嘴道﹕“怎麼﹐你不高興﹖聽我爹爹說﹐我原是有一個哥哥的﹐後來卻走
了……如果他還在的話﹐那該多好……我想他長的樣子一定很像你﹖”
杜鐵池奇道﹕“原來你還有個哥哥﹐他為什麼走了﹖”
蘭兒搖搖頭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爹沒有告訴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娘
還沒有生我呢﹖”
杜鐵池心里想著﹐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
蘭兒見他思忖不語﹐誤以為他不樂意﹐微嗔道﹕“你到底願不願意當人家哥哥嗎﹖真是
的﹐也不說話﹗”
杜鐵池笑道﹕“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平白無故﹐我多了一個好妹妹﹐豈能有不樂意的
事﹖”
蘭兒聽他這麼一說﹐才情不自禁地笑了。
“好﹐”她拍著手道﹕“那麼我以後就叫你哥哥了﹖”
杜鐵池笑道﹕“我就叫你的名字蘭兒了。”
方說到這里﹐即聽得隔牆有人輕咳了一聲﹐現出了石水一襲淡淡人影。那影子殊為奇
怪﹐初現時只是一縷輕煙﹐漸漸由淡而濃﹐最後卻似聚凝成石水的人身。
蘭兒一跳而前道﹕“爹回來了。”
杜鐵池亦抱拳見禮。
石水看了二人一眼﹐面色沉重地坐上了蒲團。
杜鐵池這才發覺到﹐他雖進出自如﹐可是那根若隱若現的帶子﹐卻始終緊緊束在他的足
踝上﹐一想到他每日身受的大刑真是不寒而栗。
石水顯然為著眼前即將面臨的一切而發愁﹐進門之後﹐只是皺眉﹐閉目冥思﹐沒有說話。
蘭兒忍不住道﹕“爹﹐你都布置好了嗎﹖”
石水黯然點了點頭﹐冷冷一笑道﹕“這也是我平常過於疏忽﹐滿以為當年伏魔真人一切
布置得天衣無縫﹐萬無所失﹐哪里想到事情竟大非所料﹐要不是今日小心巡察﹐幾乎壞了大
事。”
杜鐵池聽他這麼一說﹐不禁甚是吃驚地道﹕“怎麼了﹖”
石水嘆了一聲道﹕“杜道友你有所不知﹐當年伏魔真人為防止這批妖魔鬼怪逃出﹐除了
這‘太陰十三極’之外﹐還煞費苦心﹐在這煉魂谷內﹐另外布置了一個‘四極陣’﹐以紅黃
藍白四色旗幟為志﹐如果有意外事件發生﹐這陣勢便會自由發動﹐而我今日才發現到﹐這陣
勢的布防﹐竟然暗中遭了破壞﹐四色旗也被互易﹐亂了陣腳﹐一旦遇了事﹐功力當必大為減
弱﹐這件事我竟然一直未曾發覺﹐看來他們早已有脫逃之心﹐幸虧為我及時發覺﹐否則後果
不堪設想。”
杜鐵池道﹕“這麼看來﹐這批妖魔鬼怪之中﹐確有很多厲害之輩了。”
石水黯然點頭道﹕“正是如此﹐今夜就可以知道他們之中哪些是心存異圖的了……”
說到這里﹐他忍不住嘆息一聲道﹕“當年伏魔真人﹐確是心存慈善﹐才不忍對彼類加
害﹐雖大兇極惡之輩﹐亦為他們留下一條最後生路﹐他們之中只要能熬過‘太陰十三極’煉
魂洗魄之苦﹐終有苦盡甘來出頭之一日。”
話聲微微一頓﹐石水感傷地嘆息道﹕“不瞞道友說﹐我就是一個例子……近年來越是明
心見性就越能體會出真人的一片苦心……可是他們之中﹐卻有很多抱持異心﹐並不這麼認
為……我既蒙真人臨終托囑﹐寄以重任﹐聽責所在﹐說不得也只好再開殺戒了﹐……這是我
內心引以至苦之事﹐卻又無能避免﹐好不令人傷感……”
一面說﹐只見他頻頻搖頭嘆息﹐居然滴出了淚水﹐顯然誠發於衷﹐絕非虛情假意的做作。
杜鐵池心中著實力之感動不已﹐足見一個得道之士心存原道大異於尋常之處。
石水說到這里頓住﹐長嘆一聲道﹕
“時候差不多了﹐蘭兒﹐走到後洞把真人留下的那個箱子給我拿來。”
蘭兒答應了一聲﹐轉身自去。
石水看向杜鐵池道﹕“那妖屍朱申﹐已經煉成了‘分屍化影’之術﹐好不厲害﹐道友功
力未全恢復之前﹐萬萬敵他不過﹐到時候務必要鎮定心神﹐不為他所乘才好。”
杜鐵池已經有了多次臨敵經驗﹐想來這個妖屍也不見得就比昔日所遭遇各魔厲害到哪
里﹐心中不禁有些不悅﹐只是石水既這麼囑咐﹐為安其心﹐也就點頭答應了。
是時蘭兒已再次現身﹐雙手捧著一個黑色的木箱﹐想必其中所盛﹐即當年伏魔真人所遺
傳下來的諸般鎮魔降煞的厲害法器了。
石水接過了這個箱子﹐放置座前。
卻見他嘴里默念真言﹐遂即指尖在箱蓋上划了一個“十”字﹐手掌落在箱面上輕輕一
拍﹐箱蓋倏地張開來。
想象中這些所謂的“降魔”利器﹐必當是各有奇光異彩﹐其實卻並非如此。只見箱子里
所盛裝的﹐不過是幾樣看來十分古舊的東西﹕一口古袨頂撉熄礎漟u劍﹐一團亂草似的發
網﹐另有一把竹弓﹐五枝長箭﹐另外還有一些散亂雜物﹐看來竟無一樣起眼﹐也不知又能發
揮多少降妖驅魔的作用。
是時﹐耳聽得洞外狂風怒號聲起。
蘭兒首先驚道﹕“時候快到了。”
石水微微點頭道﹕“你二人各自坐好吧……記住﹐無論什麼事﹐都由我來對付……更不
要隨便開口說話……”
杜鐵池與蘭兒各自會意﹐遂即在蒲團上各自盤膝坐好﹐耳聽得壁外風聲更緊﹐在疾烈的
風勢之中﹐隱約響起了隱隱鐘聲。
蘭兒小聲向杜鐵池道﹕“哥哥你害怕嗎﹖……我好怕……。”
杜鐵池微微一笑﹐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多說。
蘭兒又說道﹕“這鐘聲要響四十九下﹐‘樂極’的暗門才會打開。”
那鐘聲每隔些時候﹐才響兩聲﹐間以飛砂走石之聲﹐似乎眾鬼未出來之前﹐先就形成了
凌人的氣息。
石水這時候深深地哈出了一口氣﹐形成了薄薄的一層雲煙緩緩散置當空﹐形成了淡淡的
一片雲障﹐飄浮在室內正面﹐又見他自木箱之內找出了一只木碗﹐手向著碗內一指﹐即由其
內發出了一股綠□韉墓□□U夤陝坦庖瘓□涑觶□□蠢諢慼敷驉撓{繅淮閉誓話悖□□□□
全身罩定。四十九下鐘聲﹐轉瞬間已經敲畢。
在一陣短暫地沉默之後﹐忽然間響起了一聲極其尖銳的刺耳的叫聲﹐一時間眾鬼齊出﹐
其聲雜亂。
杜鐵池雖然未能目睹現場情景﹐但聽其聲勢﹐已可猜想出那番凌厲可怖的氣勢。
啾啾鬼聲之中﹐更間以尖銳的厲嘯長號﹐游戈夜空﹐聽來更令人毛發聳然。
三人俱都鎮定心神﹐以觀後變。
少頃﹐忽似有一陣狂風襲近過來﹐三人雖在石壁之內﹐卻能感覺出風力之劇﹐似乎整個
山峰都震撼了起來﹐猛可見一聲大震﹐遂即寂然﹐像是有一個巨大的物什﹐忽地附身在石壁
之上。
緊接著洞外即傳過來一陣冷森森笑聲﹐道﹕“石老頭別來無恙﹐請出來答話﹗”
聲音透壁而入﹐聽來十分清晰。
杜鐵池由於前次與朱申曾經有過片言對答﹐是以記得他的口音﹐這時一聽即知正是朱申
來了。
石水聆聽之下﹐寒聲應道﹕“朱教主有何貴干﹖有話就請直說吧。”
原來朱申在生之時﹐曾為“崆峒教主”﹐石水以此相稱﹐表示尊敬﹗朱申聆聽之下﹐冷
笑一聲道﹕“石老頭﹐你又何必明知故問﹐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石水哼了一聲﹐未置可否。
朱申嘻嘻一笑道﹕“石老哥﹐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今日雖然劫數將滿﹐快熬出頭了﹐卻
是不應該忘了﹐當年一並受苦的患難朋友﹐這麼做可就不大夠交情了。”
石水冷哼道﹕“有什麼話﹐用不著拐彎抹角﹐朱教主你就直說吧﹐貧道洗耳恭聽。”
“哼哼﹐好說﹐好說﹗”朱申聲音異常地冷﹐道﹕“石老頭﹐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南海
煙雨峰的雷姑婆給我送了一份禮來﹐現在不見了﹐除了你這老兒別人諒他也沒這個膽子……
我們是老朋友了﹐你也知道這份禮關系我未來至大﹐你如念在過去的一點交情發還給我﹐姓
朱的知恩必報﹐要是你故意給我為難﹐或是別有二心﹐哼哼……石老頭﹐不要看你我今天地
位懸殊﹐你如自以為仗著伏魔老兒身後的一些余威﹐便能嚇唬了我﹐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姓
朱的可不吃你這一套﹐別人怕你﹐我可是不怕你﹗”
這一番話出自朱申之口﹐足以証明此人果然是一個厲害人物了。
老人石水聆聽之下﹐井無怒容。只聽他長嘆一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想不到閣下在
太陰十三極經過數甲的煉魂洗魄之後﹐兀自兇性不減當年﹐看來姜真人一番造化苦心確是白
費了。”
伏魔真人俗姓姜﹐單名一個貢字﹐故此石水以姜真人見稱。
朱申怪笑連聲道﹕“這麼說﹐那個小輩果然是你藏起來了。”
石水道﹕“杜道友乃前輩飛仙七修真人之嫡傳弟子﹐只因他轉劫入門不久﹐功力未曾恢
復﹐朱教主﹐你自忖有這個膽子嗎。”
妖屍朱申桀桀連聲怪笑道﹕“這件事我早已知道﹐七修老兒自命為正道魁首﹐早年多行
不義﹐何曾把我輩人物看在眼中﹖今天活該他遭受報應﹐慢說他早已飛升﹐不必顧忌﹐就算
他仍在眼前﹐本教主又何懼於他……石老頭﹐你打出這個老兒的名號﹐就能嚇唬得了我嗎﹖
那個姓杜的小輩﹐你把他藏在哪里﹖”
石水一聽對方居然連前古真仙七修真人也不看在眼里﹐可知其狂妄到了極點。既然如
此﹐雙方實在已是無話可談﹐只待出手一戰了。
朱申未見回音﹐頓時連聲怪嘯﹐暴怒不已﹗
石水長嘆一聲道﹕“朱申﹐你為惡多端﹐不思悔過﹐可就怪不得我對你手下無情了﹐杜
道友現就在我身邊﹐就看你是否能請得動他。”
話聲一頓﹐耳聽得妖屍朱申一聲狂笑道﹕“笑話﹐你這地方也不是天皇老子的龍殿﹐本
教主要來就來﹐要去就去﹐哪一個又阻攔得住﹖”
話聲一歇﹐只聽見一陣震耳的轟隆之聲﹐仿佛一股極大的吸力﹐將這座山峰吸住﹐其勢
之猛﹐使人感覺到整個石壁都將要倒塌下來。
就在這一陣子激烈抖動之後﹐卻又聽得一陣子很細小的“茲茲”之聲﹐仿佛有什麼物什
透牆而入
聲方人耳﹐即見一陣淡淡黃煙﹐透牆而入﹐先是淡淡一縷﹐漸漸越聚越多﹐越來越濃﹐
爾後也轉而變得清晰﹐最後竟然聚結成為一個人影。
這番情景﹐卻與方才石水進來時一般無二。
那是一個不足三尺高下﹐看來瘦骨嶙峋的矮小老人﹐貌像極為丑惡。
自他身形一經現出之後﹐立時就有一道碧森森的火焰環繞身側。想是這次他是有備而
來﹐在他光赤的上身背後﹐交叉地背有一對三角怪旗﹐那旗幟一黑一白﹐白骨為桿骷髏為頂。
隨著他的出現﹐洞室里立刻傳過來一陣奇惡的臭味﹐只有腐爛的屍身才會散發出這種氣
息。
妖屍朱申一經現身之後﹐兩只碧光閃爍的三角怪眼﹐在一番轉動之後﹐立刻就注定在杜
鐵池身上﹐緊接著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怪笑之聲。
“小輩﹐”他注視著杜鐵池森森笑道﹕“我只當你有通天徹地之能﹐能突破姜老兒的重
重禁制﹐看起來你也不過如此﹐到頭來還要求人庇護﹐我勸你還是想開一點﹐不如把軀殼現
出與我﹐本教主法力無邊﹐一旦出困之後﹐天下無人可敵﹐你的法身也是同樣光彩﹐你何樂
而不為﹖你意下如何﹖”
杜鐵池因已受了石水事先關照﹐只是給他來個不理不睬﹐看他又能如何﹖偏偏妖屍朱申
竟是會錯了意﹐見對方聆聽後﹐並無爭辯﹐只以為他已願意﹐心中不禁暗喜。當下又自接下
去道﹕“至於你的魂魄也不必過慮﹐你可看見了﹖”
一面說反手在背後黑自二旗上指了一下道﹕“本教主煉有兩面懾魂旗﹐陰陽各一﹐容你
任意擇一而棲﹐平日有本教主保護你﹐誰人又能奈何於你﹖等過些時候﹐我自會為你物色一
個理想人身﹐再容你棲身﹐豈不是好﹖總比你在此地獄谷內永世不見天日的好﹐你意如何﹖
哼哼﹖本教主這麼對你﹐實在是一半為你著想﹐小輩﹐你可不要不知進退﹐逼得本教主下
手﹐那時你再想保持元神轉世為人﹐可就萬萬不能了﹗”
妖屍自以為這番話說得情理兼顧﹐對方說不定被打動﹐自行送上﹐那麼一來﹐即使石水
有心阻擋﹐也不行了。
他哪里知道﹐杜鐵池對他這一廂情願的想法無動於衷。
最令妖屍朱申恨惱的是﹐杜鐵池明明睜著兩只眼看著自己﹐偏偏對自己所說不置一詞﹐
簡直充耳不聞﹐這一來不禁勾起了他無名怒火。當時怒嘯一聲﹐手指向前一指﹐即由其指尖
陡地射出了一道碧森森光華﹐直向杜鐵池射來﹗
無如石水上來已有准備﹐妖屍所發這道碧光﹐乃系陰磷之火﹐一經中人﹐必當魂魄出
竅﹐人事不省﹐無如這一手早已為石水料中﹐先時木碗之內所出青色雲霧﹐正是為防此道而
早已布妥的。
由於那青色雲霧﹐其色極淡﹐又分散空中﹐其色澤與四周石壁的顏色一樣﹐即使仔細分
辨﹐也難以看清。
眼前妖屍所發出的這道陰磷火光﹐一經前射﹐頓時與空中布署的淡淡青煙接觸﹐只聽得
“□輟繃□□□仁潛□□齟篤□鴯猓□艚幼耪羯□□黃□蒲蹋□□頁羝□錚□□□□□囊□
磷之火﹐已消失了一個干淨。
妖屍朱申目睹之下﹐不禁大吃一驚。
須知他如今所練每一種功力﹐俱與心血相通﹐以眼前“陰磷火”而論﹐即全賴心神所維
系﹐一旦遭毀﹐虧耗不輕。
火光乍熄的一瞬﹐只聽得妖屍嘴里“吱吱”一連叫了兩聲﹐手指向石水怒聲道﹕“老
兒﹐你竟敢幫著外人來與本教主為敵﹐看我不把你這山洞夷為平地﹗”
話聲一落﹐即見他霍地張嘴噴出了一口血雨﹐化為萬點紅芒﹐有如眾蝗飛空般﹐一齊向
著三人身上射到。
由於空中多了那層淡淡青煙所形成的幃幕﹐一時間爆發出點點的火星──一攻一阻﹐雙
方各不相讓﹐竟然在空中力持不下。
妖屍朱申見狀大怒﹐陡地咬破舌尖﹐“噗”地又噴出了一口血雨﹐大片紅光里﹐兩相聚
結之下﹐形成了一天劇火﹐直向那片幃幕擁燒起來。
這一手果然厲害。
這時﹐四下里起了一陣陣“呼呼”火苗之聲﹐眼看著那片淡淡彩煙﹐在烈火圍繞之下﹐
即將煙消雲散﹐化為無形。
杜鐵池目睹之下﹐心中暗暗吃驚。
那幃幕眼看著即將消失﹐卻自四下里襲過來陣陣陰風寒息﹐一經感覺﹐禁不住機伶伶一
連打了幾個寒顫。
杜鐵池心中暗道了一聲不好﹐忙自運功自丹田之內提升起一股陽光暖流﹐用以暖身﹐側
目看身邊蘭兒時﹐卻見她已是花容失色﹐一張臉變得雪似的白﹐全身卻在一個勁兒地連連顫
抖不已。
妖屍見狀大為欣喜﹐一連又噴出了兩口﹐登時滿室紅火﹐映照得各人全身都成了赤色。
聽得“砰”地一聲﹐空中煙幕﹐像是破了一口。
杜鐵池大吃一驚﹐正忍不住要出手﹐卻見石水不慌不忙﹐恰於此時霍地把手一揚。
原來他手里事先早已抓住了一面黑色發網﹗
煙幕被燒破的一霎﹐也正是他手里發網出手的一霎──不要小看了這小小一面發網﹐其
實卻是伏魔真人早年最厲害的降魔四寶之一﹐網名叫“織天”﹐是一專門克兇煞惡魔的玄門
至寶﹐自是威力無匹。
眼前﹐隨著石水的出手﹐手上那面黑色發網﹐霍地變為一片烏雲﹐倏地向外一晃﹐已將
妖屍朱申所噴出來的紅色丹火﹐全數包羅其中。
只聽得一陣□晟□歟□□□□緄□鷚瘓□牒讜平喲□□蔥謝□□坡魄嵫獺□
妖屍朱申頓時有所感觸﹐驚得一驚﹐一時還不及行功收回﹐卻只見大片黑雲﹐其間更夾
雜著點點星光﹐沒頭蓋頂地﹐直向著自己身上罩落下來。
妖屍早年曾在這面“織天”網下吃過苦頭﹐一眼即認出乃是伏魔真人身後之物﹐見狀哪
里敢掉以輕心。
原來妖屍這數甲子自被拘禁以來﹐確實練成了幾樣厲害魔法﹐其中尤以“分神化影”最
稱神奇不測。
這時在織天網的逼迫之下﹐不得不施展出來﹐即見他身子霍地向後一倒──紅光再次大
現。
杜鐵池等三人眼見著織天網所幻成的大片黑雲﹐一晃之下﹐已將妖屍全身晃入其內﹐心
里驚喜之極。
猛可里反聽得兩側相繼傳來冷笑之聲﹐顧盼之下﹐懼都吃了一驚。
敢情在臨危之下﹐妖屍竟然施展分化之術﹐將元神一化為三﹐遁出包圍之外﹐那面織天
網充其量只不過擒獲住化身之一罷了。
饒是這樣﹐妖屍朱申卻也是受創不輕了。
他在一連兩番受創之下﹐由不住兇性大發﹐耳聽得他怪嘯一聲﹐所化之三個形相﹐各自
變為一道碧森森的光華﹐分別向在場三人身上飛卷了過去。
這一手看似無奇﹐其實卻厲害之極。
石水早知他會有此一手﹐也最怕他會有此一手﹐見狀一聲輕叱道﹕“大膽﹗”霍地抬手
向著那面織天網上指了一指。頃刻間﹐烏雲大盛﹐正待反卷過來﹐無如妖屍朱申已知道用
心﹐當下不等到其罩中身上﹐先行化為巨蟒似的一道光華﹐一個反卷之勢已將織天網所化之
大片烏雲﹐緊緊纏住。
眼前情勢更不止於此。幾乎在同時之間﹐妖屍另外兩個化身幻化之碧焰青光﹐已相繼向
著杜鐵池蘭兒坐處襲來。
石水目睹之下﹐顯然大出意外﹐再想出手防止﹐哪里還來得及﹖這一霎﹐端的是險到了
家﹗
杜鐵池也因為石水告誡﹐不到萬不得已﹐決計不可輕易出手﹐一直隱忍不發﹐然而當此
危機一瞬之間﹐卻不能再保持沉著鎮定。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妖屍所幻的那道碧森森光華直襲身側的一霎間﹐那口七修劍已自
脫鞘而出﹐化作一道銀虹﹐直迎了上去。
雙方一經接觸﹐只聽得妖屍朱申一聲尖嘯﹐光華一閃而起﹐連同另外兩道奔向石水與蘭
兒的光華﹐一並消失無蹤﹗
對於這番的突然變化﹐杜鐵池確是大大感到意外﹐蘭兒忍不住拍手笑道﹕“這一下可好
了﹗他再也不能來了﹖”
石水哼了一聲道﹕“你知道什麼﹖”
蘭兒道﹕“剛才我聽見他的慘叫之聲﹐八成兒是被杜哥哥的飛劍刺傷了。”
石水一雙眸子睜得極大﹐似乎對妖屍朱申懷有極大的戒心﹐蘭兒說話時﹐他卻靜靜地在
四下里觀察著。
杜鐵池一面收回了飛劍﹐轉向石水道﹕“前輩以為如何﹖”
石水一雙眼睛靜靜地觀察著﹐哈哈笑道﹕“看來他為你飛劍所傷﹐卻是不假﹐不過如果
認為他會因此而退﹐卻未免樂觀﹐這廝詭計多端﹐道友切記不要著了他的道兒才好﹗”
話聲方落﹐即聽得洞外宏聲大笑道﹕“石老兒﹐你少得意﹐仗著伏魔老兒身後的幾件法
寶﹐你就以為可以為所欲為了﹖今天是向你討還公道的時候到了﹐不給你點厲害看﹐你還真
的把我們給看扁了﹗”
話聲方輟﹐即聽得室外傳來了“轟隆”一聲大震﹐整個石洞都搖動了起來。
石水面色驟變﹐伸手向石室四方各自指上一指﹐震勢立消﹐耳聽得室外轟隆之聲不絕於
耳﹐聲音巨大﹐真有驚天動地之感﹐整個石室內簌簌不停地散落著石屑。
蘭兒見狀害怕地道﹕“爹……”
石水冷冷地道﹕“不要害怕﹐等著瞧吧﹗”
是時室外眾魔叫囂之聲更形猛厲﹐一聲聲的爆炸發自壁外﹐若不是這間石洞防范周密﹐
簡直不堪設想﹐料必早已炸得粉碎﹗
石水臉色至為陰沉﹐一面行法連連指向面前木碗﹐由其內暴射出大片青光﹐有如幃幕將
石室正面遮住﹐一面自伏魔真人所留下的木箱內﹐取出了彎弓長箭。
也就在這一霎﹐耳聽得室外石壁再次發出轟隆之聲﹐響聲中﹐正面石壁頓時炸開一洞﹐
亂石飛舞中﹐無數鬼影一齊攻了進來﹐一時間碧火森森﹐間以啾啾鬼聲﹐繞室不息。
杜鐵池一面定心調息﹐手捏靈訣﹐以備必要時出手一搏﹐忽然面前碧火大現﹐即見一個
高大和尚﹐現身於碧火之中。
那和尚一身肥肉﹐又黑又亮﹐臉上麻子一顆顆冒著血光﹐尤其是那一雙三角怪眼﹐在注
視杜鐵池時﹐流露著極為兇悍貪婪的表情﹐真似恨不能一口把對方吞到肚里去的模樣。
杜鐵池乍見和尚這副兇樣﹐不禁吃了一驚﹐繼而一想﹐立刻認出了對方正是先前與蘭兒
在太陰十三極所見過的那個妖僧周達﹗
妖僧周達既為杜鐵池七修劍所傷﹐此番再現﹐想必有所為而來﹐不免格外對他提高了警
覺。
妖僧周達一經現身﹐連聲怪笑不己﹐一面手指向杜鐵池道﹕“原來你這個小輩也在這
里﹐好得很﹐今天看你還往哪里逃﹗”
話聲一頓﹐即見他雙臂齊張﹐發出大片魔火﹐直向杜鐵池當頭撲了上去﹐偏偏受阻於石
水所布置的青色光幕﹐兩相一經交接﹐妖僧所發魔火立時隔阻當空﹐遂即迅速地擴散開來﹐
一片□曛□□□偈備僥蝗忌湛□矗□
這番情景﹐看來與妖屍朱申初番動手情形一般無二。眼看著在這個黑胖和尚雙手連連揮
動之下﹐一團團紅色魔火﹐徑自由其雙袖內狂出不止﹐轉瞬間已布滿眼前。
妖僧周達這才轉向石水﹐厲聲叱道﹕“石老兒﹐你我原是同室之囚﹐理當站在一邊才
是﹐怎麼反倒幫起外人來了﹖嘿嘿﹐莫非你還看不出來麼﹖今天我等大眾匯合起來﹐要向你
這老兒討還公道了﹗”
石水聆聽之下﹐冷笑一聲道﹕“周達﹐難為你修為多年﹐也竟然如此不識進退﹐貧道蒙
伏魔真人臨去囑托﹐豈有任爾等胡作非為之理﹐聽我良言相勸﹐速速退下﹐否則悔之晚矣﹗”
他這里話聲方落﹐卻聽得另一角落里傳出了一聲淒厲的怪笑之聲。
各人乍驚之下﹐循聲望去﹐卻見一個大頭精瘦的老漢﹐現身於一片妖霧之間。
那片妖霧﹐黑呼呼的就像是一片凝固的物什﹐飄浮在空中。
這人自霧中顯現出半截赤露的身子﹐兩只眼睛還瞎了一只﹐露出一個帶血的窟窿﹐令人
望而生畏。
這個人杜鐵池也是見過的﹐只記得他仿佛姓韓﹐前此見面時﹐他是被飛索倒吊空中﹐身
受飛箭流矢射體之刑﹐想不到一遭開放﹐這些山精海怪一個個都出來了。
“黑和尚﹐你盡自跟他們廢話作甚﹖這老東西﹐過去仗著伏魔老狗庇護﹐專門與我等為
敵﹐今天到了我們報仇的時候了﹗”
一面說著﹐這個大頭獨眼瘦漢﹐霍地張開了兩片紅唇﹐只聽得“呼”地一聲﹐即由其嘴
里噴出了大股紅煙﹐連同那胖子和尚所發妖火﹐會合一起﹐齊向當前綠色光幕上附去。
黑胖和尚見狀桀桀一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獨眼龍來了﹐老韓﹐你來得正
好﹐咱們一不作二不休﹐干脆鬧個大的﹐大家都有好處﹗”
姓韓的獨眼漢子一聲怪笑﹐大著嗓子道﹕“就這麼說定了﹐老家伙的軀殼歸我。年輕的
那個小輩歸你﹐至於那個小丫頭嘛﹐哈哈……你是和尚不能開葷﹐只好歸我享受了。”
妖僧周達冷笑一聲道﹕“就這麼說定﹐廢話少說﹐先把這勞什子破了再說﹗”
說時﹐這個黑胖和尚連連搓動著雙手﹐准備施展厲害妖法﹐攻開當前石水所設的綠色帷
障。忽然﹐一聲尖銳的長嘯由遠而近﹐陡地划空而至﹗
妖僧周達與那個姓韓的獨眼漢子不由對看了一眼。
即見空中一道灰□韉墓□□□傅刈鑰斬□擔□淶乜穹繒□□□殖雋艘桓靄滓率莩□納□
年。這個少年乍看上去﹐倒似乎有幾分俊色﹐仔細再看﹐卻覺出生就是一副鷹鼻隼眼﹐滿臉
油滑之氣﹐由此當可判定是一個工於心計的陰森狡詐之輩。
鷹鼻少年身子乍現﹐即怪聲怪氣地向著那個大頭獨眼漢子道﹕“什麼事也不告訴我一
聲﹐打算獨吃獨吞嗎﹖”
姓韓的嘿笑道﹕“何飛﹐你來晚了﹐這里沒你的份兒了﹐一邊看熱鬧去吧﹗”
白衣鷹鼻少年﹐出身陰陽門﹐姓何名飛﹐人稱“玄陰教主”﹐生前好色成性﹐兼習兩性
采補之術﹐壞在他手下的童身少女真不知凡幾﹐罪惡滔天﹐自為伏魔真人誅伏之後﹐在此太
陰十三極內﹐日受地火風雷極刑﹐已歷三數甲子。此人秉性極惡﹐加以所煉“玄陰三極”之
功﹐已具相當的火候﹐這百十年來﹐非但沒有將其本性稍為悔改﹐反倒由於煉魂谷之至陰之
氣﹐無形中更為助長了他的功力。”
“玄陰教主”何飛自然知道伏魔真人的厲害﹐是以在其再生之日﹐百般屈從﹐故意做作
出一副悔過向善模樣﹐藉此而使得真人對他少具戒心﹐等到伏魔真人飛升之後﹐他才漸漸故
態復萌﹐今日好不容易等到了這個機會﹐如何會輕易放過﹖
妖僧周達素知他生平習性﹐並知其所煉“玄陰三極”功力﹐甚是了得﹐確是不易開罪﹐
這時見韓姓妖人直口心快﹐生恐觸怒了他﹐彼此反臉為仇﹐平白為敵人增長了一份實力。
有見於此﹐這個黑胖和尚這時改口笑道﹕“何教主來得正好﹐我與獨眼韓正在發愁﹐怕
不是石老兒的對手﹐倒要借助你的大力了﹗”
“玄陰教主”何飛因韓姓妖人出口莫落﹐正自不甘﹐待要發作﹐聽了妖僧周達的話﹐才
似怒氣稍平。
當時一張白臉﹐陡地拉長了許多﹐森森笑道﹕“胖和尚這兩句話說得還有點意思﹐比起
獨眼來到底有些見識﹐嘿嘿﹗只是話可得說在前頭﹐忙我當然是要幫的﹐可不能白幫﹐是不
是﹖”
妖僧周達連忙口不迭地道﹕“當然﹐當然﹐何教主你看著辦吧﹗”
獨眼妖人姓韓名斗辰﹐出身玄天派﹐所練的“碧血箭”十分了得﹐名列“海內十煞”之
一﹐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生性貪婪﹐絕不想以到口美食饗人﹐這時聽妖僧以既得利益讓人﹐
原是一百個不甘願﹐冷笑二聲正待發作﹐忽見妖僧周達向著自己擠了一下眼睛﹐顯然另有妙
算。
他素知妖僧周達詭計多端﹐此舉無非是借助何飛之力暫時對付石水﹐等到石水被制服之
後﹐再行另計。
這麼一想﹐韓斗辰也就暫時沒有發作了。
“玄陰教主”何飛聽了妖僧的話﹐怪笑道﹕“胖和尚說得好﹐就這麼辦吧﹐這男女兩個
小輩算我的﹐石老兒的軀殼連同法寶全數歸你們﹐你二人意下如何﹖”
獨眼妖人韓斗辰聆聽之下﹐只氣得當場就要翻臉。
妖僧周達卻要較他狡猾得多﹐當下哈哈一笑道﹕“好極了﹐就依著你﹐可就看你的了﹗”
玄陰教主何飛沒有想到對方答應得如此的爽快﹐心里好不高興﹐大聲應道﹕“沒有問
題﹐看我的吧﹗”。
話聲甫畢﹐即見他舉手向著頭頂上拍了一下﹐一幢灰慘慘的光華﹐立時向著正面那道綠
色光幕襲了過去﹐加上原有周韓二妖人的魔火妖霧﹐頓時威勢大增。
只聽見“砰”地一聲輕炸﹐那層綠色光華﹐頓時炸破開來﹐散為一地流瑩。
獨眼妖人韓斗辰乍見對方賴以防身的幃幕被攻破開來﹐生怕後來的玄陰教主何飛會搶先
入內下手﹐占了便宜﹐是以就在對方韓幕方自破開的一瞬﹐一聲長嘯﹐先自化為一道碧森森
的陰火﹐直向杜鐵池坐處襲去。
哪里知道這一手他卻是大大地失策了。
石水早已防到了有此一手﹐就在韓斗辰所化碧火方自沖人的同時﹐他即時向著面前木箱
內指了一指﹐箱子里那口袧C倏地化為一道金光﹐電閃而出。
獨眼妖人乍見此景﹐嚇得魂飛魄散﹐再想回身﹐哪里還來得及﹖當下彼這道金光一絞﹐
已分為數段。
總算獨眼妖人有數百年修為之功﹐究非泛泛﹐元神重創之下﹐仍能凝聚一團。
眼看著這道金光第二次再將飛絞﹐危機一瞬間﹐那妖僧周達與玄陰教主何飛已雙雙出手。
二人倒不是存心救助韓斗辰﹐實在意圖自保。
妖僧周達發出的是身後一桿白骨三角怪旗﹐玄陰教主何飛卻是飛出一只灰白色的巨大怪
手。
那面白骨怪旗卷起了一天狂焰﹐化為一道赤紅火光﹐先將對方金色劍光架住﹐何飛所發
出的那只巨手﹐便老實不客氣地向著石水當頭罩落下來。
石水怒叱一聲﹕“爾敢﹗”即見他雙手一搓一揚﹐即由其掌心里暴射出大片青霧﹐陡地
迎住了何飛所發出的陰森巨手。猛可里眼前碧火連閃﹐現出了前番受創的妖人韓斗辰一顆栲
栲大小的人頭。
妖人韓斗辰的忽然現身﹐自然顯示著心有異圖。
原來獨眼妖人韓斗辰在石水仙劍一絞之下﹐當真受傷不輕﹐如非妖僧的“白骨令旗”即
時出現的話﹐此刻早已魂魄蕩然無存﹐自是心中把石水恨之入骨﹐這時機會湊巧﹐自然不肯
放過。
石水陡然間發覺到對方的來勢﹐情勢已有不及。
獨眼妖人韓斗辰那顆大頭忽然一現之下﹐簡直就在石水眼前頭上。
即見韓斗辰大嘴張處﹐噴出了一口血雨。
這一手事出意料﹐卻是厲害之極。
原來韓斗辰在心懷仇恨之下﹐猝然間施展出他最稱毒惡的妖法“碧血箭”﹐那原是非到
萬不得已時的救命絕招﹐一經施展之下﹐功力自是可觀。
石水萬萬沒有料到對方在重傷之下﹐仍會有此一手﹐一時大驚失色﹐急切間待將施展﹐
哪里還來得及﹖頓時為對方噴出血雨當頭擊中少許。只聽他慘叫一聲﹐化為一團旋光騰身就
起。
是時在一旁目睹的杜鐵池、蘭兒見狀大吃一驚。
蘭兒父女情深﹐更是迫不及待﹐見狀尖叫一聲﹐化為一道青光﹐騰身就起﹐直向韓斗辰
那顆栲拷大小的怪頭上繞去。
杜鐵池大驚之下來不及出聲招呼﹐揚手飛出了七修仙劍﹐閃出了匹練似的一道長虹。
只是就動手速度上來說﹐卻是慢了一步。就在杜鐵池劍光方自出手的一瞬﹐一旁窺伺的
玄陰教主何飛﹐已然先行出手。但只見一只奇大無比的灰色巨手﹐霍地向下一撈﹐已將蘭兒
化身的青色劍光抓在手里。隨著何飛一聲長嘯﹐連同著那只出襲的大手﹐霍地划空而起﹐直
向遠方遁出。
杜鐵池大驚之下﹐一指七修劍﹐自後迎上。
猛可里一道碧森森的光華﹐將其劍迎住﹐迎面當空現出了妖僧周達獰惡的面影。
“好小輩﹐你往哪里去﹐佛爺這就超度你來啦。”
話聲一落﹐這個黑胖和尚﹐陡然一拍頂門﹐自其禿頭正中﹐霍地沖出了大股血光﹐直向
著杜鐵池身上噴去。
原來妖僧眼見當前情勢混亂﹐生怕杜鐵池落在他人之手﹐情急之下﹐再也顧不得其他﹐
竟將本身精魂元魄﹐借助血光之遁﹐硬向對方身上撲去。
這一手硬奪法身的伎倆﹐實在險毒萬分﹐杜鐵池一經為其魂魄沾上去﹐再想將其逼出﹐
可就萬難了。
危殆一霎間﹐只聽得一旁傳出淒厲的一聲怒嘯道﹕“給我滾﹗”
隨著這聲厲嘯之後﹐一粒蠶豆般大小的綠色光華﹐猝然飛向妖僧周達所化身的血光之
中﹐緊跟著發出了震天價的一聲霹靂。
這一手﹐簡直出於現場任何人的意料之外。
由於這聲爆炸威力至猛﹐妖僧周達萬萬不曾料及﹐頓時被炸成了游絲萬縷﹐緊跟著空中
綠光大現﹐有如海潮似的向前泛濫成波﹐卻在那大片綠色波光之中﹐現出了妖屍朱申的面
貌﹐形象完全一致的三具化身。
原來那一粒蠶豆大小綠色光丸﹐為妖屍朱申在地底潛習百年﹐采自地下陰極元磁之力所
練成的“陰雷”﹐威力之猛出人想象﹐由於這類“陰雷”每一發皆與心靈相通﹐練習時亦以
本身氣息陰火會以地底元磁之力相互煎熬﹐故此每發一枚﹐都於本身有所消耗虧損﹐是以朱
申練成之後﹐總共也不過才得三枚﹐自是視為拱壁﹐非萬不得已絕不輕易施展﹐這一霎想是
有見於妖僧周達意欲將杜鐵池身法占為己有﹐才不得不猝施殺手﹐只是手段過於狠辣﹐竟將
妖僧周達魂魄炸為灰﹐使其萬劫不復﹐自此形神俱滅。
杜鐵池萬萬沒有料到﹐對方竟會窩里反﹐自相殘殺了起來﹐心中正自吃驚﹐妖屍朱申已
挾其來勢余威﹐帶同隨身綠波﹐直向著他沒頭蓋頂地欺壓過來。
這一霎天昏地黯﹐鬼聲啾啾。
顯然妖屍朱申第二次現身﹐已然破除一切﹐志在必得﹐勢必要將杜鐵池搶在手中﹐奪其
法身而後己。
石水父女偏偏當時不在眼前﹐杜鐵池當此危殆之時﹐也顧不得石水先時的關照﹐只得自
行出手了。
眼見著朱申三具化身﹐分據三方﹐各自挾著大片綠波狂潮﹐直向著杜鐵池沒頭蓋頂的壓
來。
這一霎﹐天昏地黯﹐星月無光﹐四周鬼聲啾啾﹐魅影重重﹐太陰十三極鬼門大開﹐更不
知多少兇魂厲鬼齊聚眼前。
杜鐵池明知這一出手﹐勢將損及許多無辜魂煞﹐大非所願﹐只是眼前情勢所迫﹐不出手
則不能自救。當時把心一橫﹐手指處﹐再次發出七修仙劍﹐化成了匹練似的一道白光。
此劍每次出手﹐皆給敵人重創﹐想象中這一次亦不例外﹐殊不知情形卻有所不同。
杜鐵池劍光方自出手﹐立刻就覺出﹐光華轉動之下﹐其力萬鈞﹐竟不若平時那般運轉自
如﹐就像是一個人忽然陷身流沙漿糊之中﹐左右雖為運轉﹐感到大大的吃力。
這一驚﹐使得杜鐵池知道了對方的厲害。
妖屍朱申由於前此與杜鐵池有過接觸﹐是以知道對方法寶厲害﹐一上來即全力以赴﹐正
是傾其全力﹐三具化身分據三方﹐各自挾率萬丈魂煞﹐自四面八方齊向杜鐵池蜂擁而至。
那些看似海潮的波浪﹐乃系妖屍所練的“孽海奇砂”﹐一直收藏在背後妖幡之內﹐雖歷
劫數甲子﹐亦從來也不敢輕易顯露﹐這一次為求全功﹐亦顧不得傾數而出﹐果然十分了得。
杜鐵池七修劍雖然施展全力﹐亦不過只能開出短短一條道路﹐前後不過丈許白光﹐較諸
先時出手百十丈奇光飛虹﹐實是不可同日而語。
驚心之下﹐杜鐵池一面鎮定心神﹐不使自己張惶從事﹐遂即將破月三寶中的那顆兩剎神
珠取到手里﹐正待念動真言﹐如法施展。
忽然耳邊響起了石水聲音道﹕“杜道友且莫施展。”聲音方出﹐隨即為四面“孽海奇
砂”所興起的海濤聲所混亂﹐亦不能確悉聲音之來處﹐不過確系出自石水口音﹐這一點確可
認定。
杜鐵池原也顧忌到﹐這顆“兩剎神珠”和“破月仙鏡”一樣威力至大﹐自己功力還沒有
完全恢復之前﹐萬難如意控制﹐一經出手﹐勢將造成對方極大之傷害。
須知除卻妖屍朱申之外﹐那萬千魂煞皆系當年伏魔真人費盡千辛萬苦﹐才自各方面搜羅
而至﹐多少年來從事洗魂煉魄﹐去惡存善工作﹐以備有朝一日﹐使其再世為人﹐正是一樁善
舉﹐果真為杜鐵池所誤傷﹐勢將前功盡棄﹐而杜鐵池所造之孽因﹐也就可想而知了。
是以杜鐵池被石水傳聲一呼﹐乍驚之下﹐想到了這一層也就不敢率爾出手。再則﹐石水
想必另有所囑﹐只是隔於那孽海奇砂的浪潮之聲﹐竟是未能所聞。
這一霎﹐陰風慘慘﹐鬼哭神號﹐杜鐵池只覺得有如置身寒冰的感覺。
一陣陣的寒氣繼而自四面八方襲來﹐隨之周身四側宛若被一種無形的壓力﹐緊緊壓迫
著。此時此刻即使想起身移動一下也是萬難。
忽然眼前一人狂笑出聲﹐卻見朱申化身之一已現眼前﹐一顆怪頭較其平常不知大了多少
倍﹐距離杜鐵池頭頂不過丈許。
杜鐵池仙劍既不如意施展﹐破月仙境與那顆兩剎神珠又不敢貿然出手﹐面當敵人如此攻
勢下﹐真不禁有些心驚膽戰。
忽聽得一聲怒吼﹐發自彼側。
杜鐵池方自聽出那聲吼叫像是出自石水之口﹐即見一道奇亮刺目的紫色光華起自邊側﹐
一經出手﹐疾若流星﹐直向著朱申所現的化身飛射過去。
原來石水也同杜鐵池一般﹐被朱申困於萬丈砂海之中﹐這孽海奇砂好不厲害﹐為當年朱
申采自萬載寒泉之底﹐復以陰屍毒瘴氣息焙煉﹐尋常修道人不要說為其圍陷﹐哪怕只嗅到了
一點氣息﹐也會人事不省。
石水既憂愛女﹐又掛心杜鐵池﹐偏偏對方這砂陣過於厲害﹐一任他施展混身解數﹐也不
能移動分毫﹐心驚之下﹐這才狠下心來﹐將當年伏魔真人所留下的那張“射陽神弓”取到手
上。
這時他眼見朱申化身撲向杜鐵池﹐危機之間﹐再也無所顧忌﹐這才發出了一箭。
仙家降魔至寶﹐果然不同凡響。
朱申乍然現身杜鐵池面前﹐正待施展“撲魂”大法﹐硬將魂魄占據對方法身﹐就在這一
霎間﹐石水已發出了射陽神箭。
妖屍朱申當年在此箭下吃過大苦頭﹐險些形神俱滅﹐自是一望前即﹐當下大吃一驚﹐再
想退身﹐卻已晚了一步﹐眼看著那道紫光緊循著他的退勢追到﹐先是“砰”的一聲輕震之
後﹐緊跟著奇光一閃﹐其光度簡直令人不敢逼視。
就在這陣奇光乍閃之後﹐妖屍朱申這具化身已消失得蕩然無存。
應知難而退﹐偏偏他怒火中燒﹐自知罪孽深重﹐如果就此退回﹐日後亦萬無話理﹐干脆
一不做﹐二不休﹐斗他一個天翻地覆﹐如果僥幸成功﹐奪得杜鐵池法身軀殼﹐擇一深山苦練
“還陽補陰”之術﹐日後猶能有出頭之日。
他所以有恃無恐﹐雖受重創亦不甘後退﹐一來基於前因﹐再者卻是因為太陰十三極內之
數萬魂靈﹐皆為其趨出﹐陷身於“孽海奇砂”之內﹐對方即使有能力破消此一砂陣﹐卻不能
不顧慮到砂陣內之數萬無辜生靈﹐這麼一來﹐妖屍便著實立於不敗之地了。
妖屍這一居心﹐果然狠毒萬分﹐慢說石水飛升在即﹐不敢造此大孽﹐即杜鐵池亦深感濫
殺無辜之罪惡深重﹐是以雖有玄門至寶﹐卻遲遲不敢出手。
妖屍朱申一時大意﹐喪失了一具化身﹐重創之下﹐發出了極為淒厲厲一聲呼叫﹐那先時
現身的另外兩具化身﹐立刻隱於孽海砂陣之內。
卻聽得他切齒痛恨狂嘯亂罵道﹕“石老兒﹐你這老狗﹐竟敢對我下此毒手﹐看我不把你
這老兒碎屍萬段﹐祭煉你的生靈﹐要你萬劫不復……”
言罷縱聲狂笑﹐/”””””’來尤加刺耳﹐令人毛發驚然﹐卻是只聞其聲而不見其形
影﹐余音繞空﹐歷久不歇。這一霎﹐情勢更加萬分險惡。只見滾滾砂浪﹐勢若怒潮澎湃﹐較
之先前﹐更不知又劇烈幾許﹐其勢有增無減。
杜鐵池雖賴劍光護體﹐勉強不會被對方流砂攻人﹐只是周身四側﹐卻宛若彼一堵無形的
山岳鎮壓住一般﹐休說逃走無望﹐連轉動一下也是萬難﹐尤其可憂的是那∼陣陣的奇冷刺骨
氣息給人的感覺﹐仿佛是連身上的骨髓都給凍結住了。他先時尚能自丹田提吸起一般暖流﹐
令之充斥全體﹐賴以取暖﹐可是時候一長﹐卻也吃受不住﹐只凍得面青唇白。全身兢兢顫抖
不已。
杜鐵池心里正自恐慌不定﹐卻意外地發覺到遠方天上一物什煽騰不已﹐留神細認之下﹐
才看出敢情竟是“玄陰教主”何飛前次所幻化的一只灰白大手﹐以及被它緊緊抓握在手的蘭
兒所化身的青色劍光。
“玄陰教主”何飛雖然擒得蘭兒﹐去勢又是如此之快﹐卻依然並未能逃得過妖屍朱申之
手﹐他也同杜鐵池、石水等一樣被陷入孽海奇砂陣勢之中﹐以此推測另一頑敵﹐那個獨眼妖
人韓斗辰當然也不例外了。
“玄陰教主”何飛想是在極怒之中﹐一面死命掙扎﹐一面則手里緊緊握住蘭兒不放。
卻聽得他獰惡的聲音道﹕“朱大哥﹐你這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了﹐
怎麼連自己人也對付起來了﹖”
一面說﹐即見在那只灰白大手上現出了何飛猙獰的面影﹐由他聲音里可以聽出來﹐顯然
他是在極度痛苦之中。
何飛話聲方自一落﹐另一面卻聽得韓斗辰痛苦呻吟之聲道﹕“我們上了朱矮子的當
了……他媽的﹐朱申﹐你對自己人也下毒手麼﹖”
妖屍朱申聆聽之下﹐忽然怒聲叱道﹕“住口﹗”卻又連聲冷笑道﹕“憑你們兩個東西也
配在我朱申面前撈便宜嗎﹖”
何飛一聽話聲不對﹐忙即改口苦笑道﹕“喂喂﹐朱老哥﹐有話好商量……石水老兒和那
個姓杜的小輩﹐我們拱手相讓﹐只把這個雌兒讓與小弟也就是了﹗”
韓斗辰聲音發顫地也自道﹕“你一個人又用不上兩個軀殼﹐胖和尚已不在了﹐我們三個
正好見者有份﹐由你先挑就是﹐剩下兩個我和尚教主一人一個﹐大家也別傷了和氣﹐朱兄你
看如何﹖……喔……你這勞什子砂陣收一收怎麼樣﹐我可是……真有點受不了啦﹗”
妖屍朱申怒啐了一聲道﹕“瞎了眼的兩只老狗﹐憑你們也配跟我稱兄論弟﹖我早就想收
拾你們了﹐今天陷在朱爺爺我的奇砂大陣里﹐我叫你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要想活命﹐只有
一途﹐卻看你們肯不肯了﹗”
韓斗辰凍得牙關格格有聲﹐忍不住道﹕“好……好……你說吧﹗”
朱申道﹕“你兩個要想保全元神﹐只有一途﹐即聽令我指揮﹐今後甘心為我驅馳效命﹐
收魂於我‘孽海神幡’之內﹐作為眾鬼之首﹐千百年後﹐有一天朱爺爺我大發慈悲﹐說不定
就把你們給全放了﹗”
玄陰教主何飛咬牙冷笑道﹕“朱矮子……虧你竟然說得出口﹗姓何的堂堂一教之主﹐豈
能甘心作小鬼一樣的為你驅使﹖你簡直是做夢﹗”
韓斗辰想是已挺受不住了﹐生怕何飛激怒了朱申﹐忙自在一旁道﹕“喂喂……老何……
你就少說幾句話吧……我說朱老哥……你就行行好……先把這要命的玩意兒收了吧﹐咱們有
話再慢慢商量可好﹖”
他這里話聲方落﹐即見空中的砂海之中﹐陡然現出了妖屍朱申形影﹐手持著黑白雙旗﹐
就在韓斗辰頂頭之上不及數尺之處。
韓斗辰陡然一驚﹐不及張口﹐即見妖屍朱申手中雙旗一卷﹐於萬頃流砂之中﹐卷出了黑
白兩道氣機。可憐韓斗辰身臨砂陣﹐動彈不得﹐為此黑白二氣一絞﹐已被收入旗幟之內。
妖屍朱申剛才在石水射陽神箭上吃了大虧﹐已學到了乖﹐生怕石水重施故技﹐當下身形
一現即隱﹐待到再現身影之時已來到了玄陰教主何飛身前。
何飛剛才目睹著韓斗辰之元神被收﹐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這時乍見朱申待向自己出手﹐
情急之間﹐慌不迭張開大嘴﹐以習練經年的丹元之火﹐一口直向著朱申身上噴了過去。
朱申想不到對方有此一手﹐由於相隔距離至近﹐頃刻間被噴了滿身都是﹐頓時全身火起。
“玄陰教主”何飛稱得上是魔道中的厲害角色﹐以其功力﹐即使不如朱申﹐卻也相去不
多﹐只是上來無防﹐陷身於對方“孽海奇砂”陣內﹐才至如此狼狽。
此時一朝得手﹐生恐朱申立施毒手向自己報復﹐顧不得消耗精元﹐一聲厲嘯﹐拼著損失
一具化身﹐立刻由那只碩大無比的大手之內﹐遁出一道血光。
無奈對方這個孽海奇砂陣勢太過厲害﹐何飛雖然拼著損失了一具化身﹐以本命血遁之
術﹐意圖逃脫﹐也只是沖出了兩丈內外﹐遂即又動彈不得。
這麼一來﹐卻把到手的蘭兒留在了現場。
妖屍朱申身中丹火﹐在砂里一連打幾個滾兒才將火勢撲滅﹐卻已燒得面黑發焦﹐獰笑了
一聲﹐正待揮動一雙魔幡﹐向著何飛撲出﹐無意間一眼瞧見了蘭兒在側﹐頓時改變了初衷﹐
反向蘭兒撲了過去。
蘭兒仗著一口仙劍護體﹐只凍得全身打顫﹐何飛雖去﹐偏偏陷身孽海砂陣之內﹐動彈不
得﹐忽見朱申向著自己撲來﹐自忖兇多吉少﹐心里一急﹐由不住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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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朱申原是心忌石水再發神箭﹐如能擒捉蘭兒到手﹐以此威脅﹐便不愁石水不束手受擒。
甚至於就連杜鐵池也不得不聽憑自己擺布﹐是以在身受重創之下﹐兀自向蘭兒撲了過來﹐先
時蘭兒哭叫之聲﹐杜鐵池與石水俱已聽到﹐尤其是石水﹐父女情深﹐心里大吃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石水二次拉弓搭箭﹐待將射出之時﹐妖屍朱申已幻化為一只血紅
大手﹐在萬頃綠波浪砂之中﹐只一抄﹐己把蘭兒擒到了手上。
“石老兒﹗”
這一次該朱申神氣了。陡然間﹐只見他於砂浪里現身暴長﹐高大了何止數倍﹐蘭兒已在
他抱持之中。
石水與杜鐵池目睹之下﹐俱都為之一呆﹗
妖屍朱申狂笑數聲﹐手指石水道﹕“老兒﹐有什麼本事你就盡量施展吧﹐除非連你寶貝
女兒的命都不要了﹗有種你就試試看吧。”
這一著由於事發突然﹐倒真是大大出乎石水意料之外﹐這一霎他張弓搭箭﹐明明可以射
出去﹐卻不得不顧慮到愛女在對方挾持之中﹐固然一射之下﹐足可使妖屍第二化身消滅﹐愛
女也勢將形神俱滅。
這麼一想﹐石水著實地可就不敢妄動了。
妖屍朱申見狀連聲狂笑不已。他自力石水前發神箭﹐毀了一具化身﹐受傷不輕﹐對石水
早已銜恨入骨﹐這時難得有此機會﹐哪里肯輕易放過﹖當下一面催動砂陣﹐流砂滾滾﹐海似
的直向著石水圍攻上去﹐同時更將元神所幻化之大手﹐呼嘯一聲﹐直向著蘭兒當頭猛力直抓
了下去。
這一霎情勢可真是危急到了極點﹗
石水雖然手持射陽神箭﹐卻礙於愛女性命﹐不敢射出﹐再者四周砂海壓力猝增﹐轉動皆
難﹐情急萬分之下﹐正打算猝開天庭﹐放出元嬰﹐與對方作殊死之拼。
就在這一要命關頭﹐再聽得空中霹靂一聲雷震﹐聲勢之強﹐直似有粉天碎地之威﹐以石
水如此道力之人﹐都竟然把持不住﹐幾乎當場被震昏了過去。
杜鐵池更是被震得眼前金星亂冒﹐兩耳“嗡嗡”作響﹐歷久不歇。
就在這一聲震天價的霹靂之後﹐空中金光乍閃﹐其光度幾令各人難以逼視。緊接著一道
金光﹐宛若長虹倒瀉﹐將眼前萬頃流砂沖刺得波浪滾滾﹐四下分開來。就在這道刺目難睜的
金色長虹里﹐現出了一個皓發銀髯﹐一身著白的全真道人來。
石水乍見來人﹐先是一驚﹐繼而為之狂喜。另一面的妖屍朱申目睹之下﹐直嚇得屁滾尿
流﹐哪里還敢在此片刻逗留﹐嘴里驚叫一聲﹐黑白雙旗乍揮之下﹐卷起了一片妖雲﹐回身就
遁﹐只是在眼前道人目睹之下﹐他卻是萬難得逞。
金光中這位白袍道人一聲喝叱﹐聲若雷鳴──“孽障”二字出口﹐隨著道人大袖揮出﹐
揚起了大片金霞﹐電閃星馳般已橫在了朱申前方﹐擋住了他的去勢。
妖屍朱申嘴里連聲怪嘯著﹐有如凍蠅沖窗般﹐一連撞擊了數次﹐卻未能撞開面前霞障﹐
反倒被重重地彈了回來。
光中道人鼻子里哼了一聲﹐手指處﹐即見由其指尖處飛出了一道銀光﹐一出手長數百
丈﹐只是一繞﹐已把妖屍前發的大片砂海圈入其內。
那片砂海波濤洶湧﹐聲勢凌厲﹐然而在白袍道人一道銀光繞圈之下﹐竟然無能泛越。漸
漸地銀光緊緊內拘﹐砂海越收越小﹐其內萬千魂靈俱皆發出了悲鳴之聲﹐聲勢端是駭人。
白袍道人長眉倏張﹐目光如電﹐喝叱道﹕“爾等助紂為虐﹐本當全數處決﹐念在平素無
惡﹐不過受人挾持而已﹐今日破格再給你們一條生路﹐還不聽命前來﹗”
說時袍袖再揚﹐飛起了一圈環形金光﹐妙在那環形光圈之後﹐卻拖有一個長形的金色口
袋。道人遂即伸手一指﹐即似由那金色口袋里發出了大股極為強勁的吸力。眼看著片片鬼
影﹐團團黑氣﹐盡皆被吸入袋中﹐其勢之快﹐出人意外。現場原本充滿了叫囂混亂之聲﹐一
俟這為數萬千鬼魂收入袋中﹐聲音忽地靜止下來。這時只剩下靜靜的一片漆色砂海﹐幾自在
金色光帶拘束之下蕩漾不已。
現場只剩下白袍道人、杜鐵池、石水父女以及妖屍朱申﹐以及另一名妖人“玄陰教主”
何飛等數人在內。
事實上﹐在白袍道人乍現身形之始﹐朱申以及何飛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尤其是妖屍朱申
在一連串沖撞金霞不過﹐反跌在地﹐早已嚇得萎縮在地﹐抖成一團。
“玄陰教主”何飛更是雙眼發直﹐口涎直漏﹐嗚嚥著抖聲道﹕“伏魔老仙師……老仙
師……”只說了這兩句話﹐就接不下去了。
杜鐵池目睹著來人這位仙風道骨的道長﹐如此了得﹐宛若天神下降﹐心中正自猜測﹐不
知是何方神聖﹐此時聽得何飛討饒呼叫之聲﹐才恍然警覺到來人原來正是本谷主人伏魔真人
親身駕到﹐這一驚﹐真是喜出望外﹗
伏魔真人早已飛升﹐想不到為除妖孽﹐竟然以金仙之身﹐親自降臨﹐莫怪朱、何二妖會
驚嚇至此了。
此刻﹐伏魔真人並不向二妖多看一眼﹐即見真人由衫袖內取出了一個三足的小鼎﹐輕叱
一聲道﹕“疾﹗”
只聽得“嗖”的一聲﹐眼前大片砂海﹐悉數收入鼎腹之內。杜鐵池等只覺得身上一輕﹐
寒冷亦去﹐現場依然是先前模樣。
猶記得先時處身石水洞府之內﹐而此刻經過一番劫難之後﹐山洞半壁盡失﹐整個煉魂谷
也改了容貌﹐目光所及﹐一片劫後情景﹐狼煙處處。
石水已向著伏魔真人拜倒道﹕“後輩石水叩迎真人仙駕。”
蘭兒出世以後﹐並未曾見過對方﹐卻也知道來人是誰﹐見父親拜倒﹐忙自趕上一步﹐雙
膝跪地﹐自報姓名﹐叩了一個頭。
伏魔真人微微一笑道﹕“你們父女不必為禮﹐起來吧﹐等一會﹐我還有話關照你們。”
父女二人見伏魔真人說話時面有喜色﹐心里也就大為輕松﹐雙雙叩頭站起。
杜鐵池上前一步﹐深深一拜道﹕“後輩杜鐵池﹐參見老仙師。”
伏魔真人微微一笑﹐一雙眸子在他身上轉了轉﹐點頭道﹕“你就是杜鐵池嗎﹖你的事我
都知道……不必多禮﹐站起來吧﹗”
杜鐵池拜了一拜﹐起身走向石氏父女身邊站好﹐靜看他如何發落朱何二妖人。
是時妖屍朱申與何飛嚇得在一角畏縮一團。
伏魔真人一掃先時的和藹﹐目光如電地直向著二人逼視過去。妖屍朱申雖是膽戰心驚﹐
臉上卻充滿了機警猙獰表情﹐一雙三角眼﹐不時地東張西望﹐像是在隨時留意著逃走的機會﹗
伏魔真人冷冷一笑﹐目光跳過了朱申﹐落在何飛身上。
何飛嚇得打了一個哆嗦﹐用力地在地上磕了個頭道﹕“老仙師……恕罪……恕罪……”
伏魔真人鼻子里哼了一聲道﹕“當真是朽木不成材﹐你也不必多說了﹐如今兩條路在你
面前﹐一條是再入十三極地底之門﹐自此洗心革面﹐靜候道家四九天劫來臨﹐哼哼……你這
元神保不保得住﹐只看未來百年之內你的一切表現了。”
何飛應了一聲是﹐全身兀自簌簌戰抖不已﹗
“另一條路……”伏魔真人輕嘆一聲道﹐“你為惡多端﹐咎由自取﹐就在此處﹐借助本
座玉匣飛刀﹐尋個自了吧﹗”
話聲甫一出口﹐耳聽得他身後一聲玉鳴﹐仿佛開了個匣兒一般﹐卻有一道尺許長的銀
光﹐自其背後緩緩升空而起。
在場各人遂即得以看清﹐發覺到那緩緩升起的一道銀光原來是一把銀芒四射的短短飛
刀。刀式狀如新月﹐薄如紙片﹐看來鋒利之極。
這口刀一經飛出﹐遂即自行向著“玄陰教主”何飛頭頂上緩緩飛到﹐並於何飛頭頂三尺
左右距離處自行停住﹐皎皎銀光﹐恰似當空一彎新月。
何飛嚇得嘴里怪叫了一聲﹐連連跪在地上叩頭不已。
伏魔真人道﹕“如何﹖你可以決定了。”
何飛涕淚交流地道﹕“弟子知罪……弟子甘願身入十三極﹐再受極刑……永世不得復
出……老仙師成全……成全……”
一面說一面頻頻不停地連連叩頭不已。其時那口小小飛刀已洒下了大片銀光﹐宛若一面
透明的琉璃罩﹐將何飛緊緊罩住。空中飛刀更是連連顫抖不已﹐像隨時都將會落下來。
伏魔真人面上不著喜怒﹐冷冷地哼了一聲﹐像是無睹於哭成了淚人兒似的何飛﹐卻把目
光移向一旁的妖屍朱申身上。
“朱申﹐你可知罪。”
不等到朱申回話﹐這位金仙道長遂即發出了一聲嘆息道﹕“這數甲子以來﹐你的一切行
為我都了如指掌﹐誠然你是無可救藥了……雖然如此﹐我仍給你一個同樣的機會﹐是死是活
只看你是否真具誠心了﹗”
話聲甫落﹐即聽得身後又再發“啷”一聲玉鳴﹐狀如前樣地湧起了一道銀光。各人注
目看時﹐發覺那敢情是另一口同樣的飛刀。
這口玉匣飛刀一如先前一模樣一般﹐飛出後﹐隨即緩緩移向妖屍朱申當頭。
朱申狀極惶恐﹐全身抖成一團。
眼看著自那口飛刀之上﹐也同先前一般地閃出一幢光華爍眼的霞光﹐正待向朱申當頭罩
落。
這一霎﹐朱申面色大變﹐忽見他雙肩一抖﹐施展“分神化影”之術﹐驀地變幻出另一條
身影﹐將出未遁之間﹐耳聽得伏魔真人一聲嘆道﹕“孽障。”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妖屍朱申化身方出未遁之間﹐空中電光突閃﹐大蓬銀霞電掣般地
劈頭疾閃而下。
妖屍朱申那麼快的身法﹐兀自未能逃脫﹐隨即被這片疾閃而出的銀霞刀光﹐當頭全身罩
住。
朱申發出了淒厲地一聲慘叫﹐不待施展﹐即吃那罩定全身的銀色刀光一陣急旋飛絞﹐眼
看著妖屍所幻出的兩具化身﹐頃刻間化為飛煙﹐緊接著刀光再旋﹐那幾絲飛煙也消失於無形
之間。
各人目睹著妖屍朱申的元神俱滅﹐確實觸目驚心﹐所謂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無惡不為
的萬惡之輩﹐只要有一絲向善之心﹐天道仍維護其生﹐基於如此﹐朱申的下場也就太淒慘了。
杜鐵池驚心之下﹐目光再向另一旁的玄陰教主何飛看去﹐只以為其下場將和朱申一般無
二﹐然而情形並非如此。
雖然何飛一如朱申情形一般的被頭上刀光罩住﹐只是那口飛刀卻始終不見下落﹐更不見
像殺害朱申那樣絞動刀光﹐只是光華閃燦﹐照射得每個目睹之人﹐眼底生花﹐刀光之內的何
飛﹐更不禁嚇得簌簌直顫﹐冷汗涔涔直下﹐像是待刑的死囚﹐那種滋味可就別提有多麼難受
了。
這雖然是短短的一剎﹐可是在每個人的印象里﹐卻比一天還要長。
何飛自目睹朱申的元神喪失之後﹐早已嚇得心膽俱碎﹐這一剎雖是千悔萬悔﹐奈何張口
無聲﹐想要向伏魔真人開口央求些什麼﹐偏偏一句也說不出來﹐整個身子連跪姿都難以保
持﹐整個地癱瘓了下來。
就在這一剎﹐環繞在他身側四周的刀光﹐忽然一閃而收﹐只剩下當空那口短短飛刀停在
何飛當頭之上。何飛只嚇得鬼叫了一聲﹐只以為這口刀將會順勢而下﹐哪里知道情形並非如
此。
在各人注視之下﹐空中這口飛刀漸漸有了動靜﹐先是向下緩緩移了一些﹐待到落向何飛
頭頂卻又停住﹐刀身顫抖得甚是厲害。繼而﹐這口刀在他頭上繞了三周﹐遂即緩緩游開。
“錚”地一聲﹐收入伏魔真人身後玉匣之內﹐各人到此才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氣。
伏魔真人點頭道﹕“總算你還有一絲向善之心﹐在這口玉匣飛刀照射之下﹐卻不容你作
偽。”
言罷輕嘆一聲又道﹕“你本是聰明之人﹐卻沒有把聰明用於正道﹐才至落得今日下場﹐
這十三極之刑可是不好受﹐你自作孽﹐又怨得誰來﹐總之事在人為﹐你如果真有向善之心﹐
他年刑終之日﹐我必助你脫困還陽就是﹐何飛﹐你可聽清楚了。”
何飛自忖必死﹐意外的死中求活﹐已是大感意外﹐此刻聆聽之下﹐一時感激涕零﹐跪伏
在地﹐頻頻叩頭落淚不已。
伏魔真人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且送你下去吧。”
言罷伸手一指﹐空中即現出了一團栲栲大小的金色光圈﹐出手一轉﹐立刻加大了一倍。
緊接著﹐這團光圈﹐像是發出了一般吸力“嗖”地一聲﹐已把何飛在地的魂魄吸入那團金色
光圈之內。
各人這才看出﹐那團金色光環之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光袋﹐正是伏魔真人前次用以盛裝
眾鬼魂的法器。
至此﹐伏魔真人才算圓滿完成了一件功德。
隨著他手指之處﹐那盛裝有萬千魂魄精靈的金色光袋疾如電閃般地已飛向對崖﹐直入
“太陰十三極”之內。眼前金光再現﹐隨著伏魔真人右手抬處﹐那圈金光重復落向他袖管之
內。
伏魔真人這才含笑向三人身邊走近。
石水趨前一步﹐躬身道﹕“弟子疏導無力﹐險些招致大難﹐請仙長降罪﹗”
伏魔真人微笑道﹕“石道友不必自責﹐這件事我早已料定﹐你此刻功德已行圓滿﹐莫非
還有什麼事放心不下嗎﹖”
一言驚醒夢中人﹐石水頓時一驚﹐由於這番訊息來得過於突然﹐直使他一時難定取舍﹐
竟然愣在了當地。
伏魔真人點點頭道﹕“正是﹐由來大覺真癡夢﹐何必淚眼意闌珊﹐你女兒後福無量﹐自
有她的遇合﹐你眼前功德已就﹐且隨我去吧。”
石水聆聽後﹐先是一呆﹐繼而前行幾步﹐忽地面色大喜﹐往事多少﹐不堪回首﹐正所謂
“行過崎嶇路萬里﹐一入桃園不知疲”。那番感受﹐真非筆墨所能形容﹐心里一喜﹐眼中淚
恰似泉水般猝然湧了出來。
此刻蘭兒乍聽得父親功德已滿﹐飛升在即﹐不禁大喜﹐緊接著卻又悲從中來﹐到底父女
相依為命已經多年﹐猝然分離﹐雖非永別﹐人天兩際﹐再相見談何容易﹖這麼一想﹐蘭兒不
禁傷心了。
“爹……”叫了這麼一聲﹐她忍不住飛撲上前﹐緊緊抱住了石水﹐笑中帶淚﹐淚中帶
笑﹐這番感受設非身臨其境之人﹐真是萬難感受了。
“癡兒……癡兒……”石水輕輕摩擦著女兒的秀發道﹕“當著伏魔仙長﹐不怕人笑話
嗎﹖還不跪下祈求老仙師指點迷津﹖”
蘭兒應了一聲﹐立刻趨前跪地﹐才說了“老仙師”三字﹐即為伏魔真人一把挽起來。
“姑娘不必多禮﹐你今魔難已滿﹐眼前自有機緣遇合……你父親功德已滿﹐我已為他覓
好了一處地方﹐在那里靜過七期﹐便可飛升了﹐這是好事﹐姑娘理應高興才是。”
蘭兒既喜又悲地道﹕“謝謝老仙師的開釋﹐只是以後我還能跟爹爹見面嗎。”
石水笑嘆一聲道﹕“癡兒﹗”
卻不意伏魔真人含笑點頭道﹕“自然可以的了……姑娘你暫且放寬心……你父女後會有
期﹐也罷﹐我這里有錦帖一件﹐你且收藏﹐容得你居留定後﹐再出示令師﹐一切尊師自會為
你安排﹐來日方長﹐你就不必再多顧慮了。”
石水點點頭道﹕“癡兒﹐我父女終日夢寐以求之事﹐總算達到了﹐還不叩謝真人的指
點﹗”
蘭兒正要跪下﹐卻為伏魔道人止住道﹕“不必多禮。”
微微一笑﹐他目光卻轉向杜鐵池﹐點頭道﹕“杜小友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石水才似忽然想起﹐立刻轉身道﹕“杜道友乃前輩仙長七修真人……”
伏魔真人一笑插口道﹕“我知道﹐世修道兄﹐與我交稱莫逆﹐只是目下在從事一項重要
的工作﹐無能分身﹐行前他曾傳書於我﹐說到你本年誠是多事之秋﹐此番事後﹐終算告一段
落﹐未來數月﹐交游甚廣﹐有喜無憂﹐惟告誡你千萬不可荒廢了功課。”
杜鐵池不勝驚喜﹐一一受命。
伏魔真人接道﹕“我此來也是忙里抽閒……”說到這里微微一頓﹐抬頭向天上看了一
下﹐微微頷首道﹕“貴客來了﹐一切自有安排。”
遂即轉向石水道﹕“我們走吧﹗”
石水恭應一聲﹐目視愛女點了點頭﹐又轉向杜鐵池告別。是時伏魔真人已經將錦帖一件
給了蘭兒﹐並小聲告誡了她一番﹐這才點首向二人告別。
杜鐵池、蘭兒忙即跪地恭送﹐只見祥光一片發自伏魔真人足下﹐連帶著一旁的石水﹐一
並為這片五色祥光托住﹐倏地騰空而起﹐轉瞬間已是消逝無蹤。
就在伏魔真人、石水二氏起身騰起的一剎﹐一道金虹匹練似的﹐自空快速而下﹐其來勢
正當伏魔真人之法﹐一來一往﹐交臂而過。
這道金虹一線瀉地﹐光華頓失﹐卻現出了一個身著翠衫﹐面若芙蓉﹐仙姿雍容的綺年道
姑。
杜鐵池一經著眼﹐立刻認出了來人正是前輩仙長“昆侖七子”中的“飛花仙子”藍宛
瑩﹐一時大為驚喜。
藍宛瑩一經著地﹐頓時注視高空﹐十分驚詫地向杜鐵池道﹕“剛才走的莫非是伏魔真人
嗎﹖”
杜鐵池應了聲是。
藍宛瑩怔了一怔﹐一笑嘆息道﹕“我來晚了一步﹐竟然失去了向這位前輩就教的機
會……真正可惜﹗”
一面說﹐目注杜鐵池﹐幽幽一嘆﹐“自你失蹤之後﹐我們到處找你。誰又會想到你居然
落難在此……若非是接到今師七修仙長飛書傳示﹐這個地方還真不容易找到﹐你又怎會被困
在這里。”
杜鐵池略略將中計雷姑婆之經過說了一遍﹐“飛花仙子”藍宛瑩眉尖微微一聳﹐點頭
道﹕“這就對了……我當時就說是這個老乞婆攪的鬼﹐偏偏崔四姐說那個老婆子無此能耐﹐
是我放心不下﹐親自到她煙雨峰去了一趟﹐前後山俱已看過﹐暗以千葉搜神之法﹐在她居處
的附近百里內外俱已察過﹐不見你的蹤影﹐這才失望而歸﹐哼哼……”
她冷笑了一聲﹐接下去道﹕“這個老婆子一口推說了個干淨﹐倒是真會作戲﹐反而問我
要人﹐說是一旦找著了你﹐定要為她死去的兒子復仇﹐要把你碎屍萬段﹐化為飛灰……我當
時倒還信以為真﹐哼哼……”
說到這里停下來﹐舒展了一下眉兒﹐轉向一旁的蘭兒點頭一笑道﹕“你就是石蘭兒吧﹖”
杜鐵池忙即代其引見道﹕“這位便是昆侖七子中的監仙子前輩﹐姑娘快上前見過﹗”
蘭兒久已由其父嘴里聽說過昆侖七子的大名﹐悉知乃是當今最有聲望的幾位前輩﹐杜鐵
池一經引見﹐立刻趨前拜倒﹕“弟子石蘭兒﹐叩見仙子。”
“你不要客氣﹐起來說話。”一面說﹐“飛花仙子”藍宛瑩上前一步﹐攙起了蘭兒﹐一
雙妙目在她身上轉了一轉﹐微笑著點點頭道﹕“可憐的孩子……你父女的事還是在我來以前
才由我大哥嘴里知道﹐令尊呢。”
石蘭兒道﹕“我爹爹剛剛跟伏魔老仙師走了。”
“這就是啦﹗”藍宛瑩笑道﹕“令尊身受數甲子苦難﹐實在令人同情﹐這一次總算苦盡
甘來﹐大功成就﹐可喜可賀﹗”
說到這里﹐她中途頓住﹐拉住蘭兒一手﹐親切地道﹕“好可憐﹐現在可不成了沒家的孩
子了﹖這麼吧﹐就先跟我回去住幾天﹐看看有機會沒有﹐拿著這麼聰明伶俐的孩子﹐還怕沒
人收留﹖不知你可願意麼﹖”
蘭兒輕輕道了聲﹕“謝謝仙子﹗”遂即移過眸子來﹐向杜鐵池注視著。
杜鐵池聆聽之下﹐悉知藍仙子對蘭兒﹐已有見愛之意﹐他更知昆侖七子無論輩份聲望﹐
在今日臨仙籍中﹐已是泰山北斗人物﹐平素極少過問外事﹐更不曾聽過收留什麼人﹐不禁大
為驚喜﹐甚是意外。
當下生恐錯過機會﹐忙即道﹕“仙子果能收留蘭兒﹐實在是她的福份……這樣她爹爹石
老前輩知道﹐也大可放心了。”
蘭兒聳了一下眉頭﹐想到高興處﹐情不自禁地笑了﹐忽然她才想起來道﹕“啊﹗你看我
多糊塗﹐仙子來了半天﹐我還沒請您坐下呢﹗”
說時四顧了一下﹐早先洞室﹐經過方才一番浩幼﹐已是半壁盡失﹐殘缺不堪﹐簡直連個
坐處都沒有。一看之下﹐蘭兒可就呆住了﹐“呀”的叫了一聲﹐表情甚是尷尬。
藍宛瑩由不住笑了道﹕“你這個地方能待客麼﹖你二人且少待一下﹐容我稍事施展﹐我
們這就離開吧。”
一面說時﹐即見她由錦囊之中﹐取出了四張靈符﹐不過巴掌大小﹐其上滿繪古篆﹐五彩
斑斕﹐甚是耀眼﹗
藍仙子取符到手﹐四下略一顧看﹐已把眼前情勢打量清楚﹐遂即嘴里念動真言﹐向著東
南西北四個方向各自舉了一下手﹐即見金光乍現﹐手中靈符已化為金光﹐電閃而逝。
杜鐵池這才想到﹐煉魂谷由於地心元磁真力以及當年伏魔真人所布施的諸般厲害陣勢﹐
行走不易﹐是以藍仙子才多了眼前這番施展。
即見“飛花仙子”藍宛瑩一番施展之後﹐復又縱身而起﹐化為一線金光邀游四方空際。
過了一會﹐金光再現﹐才見她又轉回眼前﹐一面含笑道﹕“伏魔道長用心可真是微妙﹐
如果我事前不知﹐經過一番細察﹐這會兒還真的把我瞞過了﹗總算我來之前﹐借了大哥的
‘四界靈符’﹐暫時隔斷了地底元磁之力﹐現在不走﹐一會兒可就說不定失效了﹐這就走
吧。”
二人一聽﹐自是滿心歡喜﹐尤其是石蘭兒﹐自從出世以來﹐還不曾離開過這個海島﹐由
於地下元磁真力的關系﹐以及伏魔真人所設下的重重禁制﹐她根本就不曾想過有生之日尚能
離開﹐這時藍宛瑩忽然說出要帶她離開﹐簡直有置身雲霧之感。
“仙子……我們這就要走麼﹖”
藍宛瑩點頭微微一笑﹕“怎麼﹐你舍不得﹖……”
“不不……我是太高興了﹗”忽然她回過身來﹐緊緊地抱住了杜鐵池﹐高興得跳了起來。
這個動作﹐使得杜鐵池大吃了一驚。
尤其是當著藍仙子的面﹐倒使杜鐵池有些面上訕訕﹐然而蘭兒不惹世事﹐卻是一片真
純﹐混然不覺。
“哥哥﹐我要離開這里了﹐離開這里了……你高不高興﹖
杜鐵池看了一旁的藍仙子一眼﹐後者正自含著微笑向自己注視著﹐不由得臉上微微一
紅﹐可是轉念一想﹐蘭兒一派天真﹐自己這番感觸反屬不當了。
藍宛瑩自然明白﹐一霎間﹐臉上充滿了慈愛﹐幽然一嘆道﹕“好可憐的孩子﹗這一次出
去﹐海闊天空﹐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們走吧。”
蘭兒聆聽之下﹐簡直歡喜得無以復加﹐一時只管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藍宛瑩﹐嚶然著
聲﹐竟是喜極哭了起來。
藍宛瑩上前一步﹐拉住了她一只手﹐微笑道﹕“快別哭了﹐再想想﹐還有什麼東西漏下
沒有﹖這一走可是再也不回來了。”
蘭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跳道﹕“啊﹐我差一點忘了﹐仙子姐姐﹐你等等我……我
忘了一樣東西﹗”
一面說﹐雙肩略搖﹐化為一道青光﹐消逝不見。
藍宛瑩看著她消失不見的背影﹐微笑點頭道﹕“難得這個孩子﹐渾金噗玉﹐一塵不染﹐
當今濁世還有如此美質﹐實在是難能可貴了。”
杜鐵池亦感慨地道﹕“仙子說得不錯﹐這姑娘身世實在可憐﹐只不知她母親如今又在哪
里﹖”
藍宛瑩幽幽一嘆道﹕“提起來可又是一件傷心的事了﹐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杜鐵池因怕蘭兒回來聽見﹐觸及傷心﹐聽藍仙子這麼說﹐也就不再追問下去。
說話之間﹐即見面前人影一閃﹐蘭兒已去而復還﹐手里拿著一個竹籠﹐籠內卻飼養著一
對羽白如雪的鸚鵡﹐藍杜二人見她走時慌張﹐只以為遺忘了什麼重要東西﹐誰知道卻是一雙
鳥兒﹐不禁相視一笑。
藍宛瑩又問道﹕“還有沒有什麼東西呀﹖”
蘭兒搖搖頭道﹕“沒有了﹐還有兩只羊﹐也不知它們躲到哪兒去了……”
藍宛瑩笑道﹕“傻丫頭﹐要羊﹐我們昆侖山多著呢﹐就連你手上的這種白毛鸚鵡﹐我們
那也多的是。這就走吧﹗”
言罷﹐伸手向著當空一舉﹐一片霧光閃處﹐已把三人冉冉托起﹐轉瞬升入空際。
石蘭兒喜得眉開眼笑﹐低頭看腳下﹐隨著漸高的起勢﹐只覺得群山在望﹐卻變得越來越
小。
原來平素蘭兒﹐雖然仍可施展劍遁在島上四處玩耍﹐但是起飛的高度卻是大大受到了限
制﹐升到某一高度﹐卻不能再行超越﹐像今日這般無盡地直升之勢﹐卻是生平從來也沒有領
受過的﹗一時樂得心花怒放﹐只是頻頻指點著向杜鐵池訴說不休。
眼看著這片五色祥光﹐托著三個人漸起漸高﹐高到整個島嶼全然在望﹐這樣光才行在空
中止住。
藍宛瑩這才輕嘆一聲道﹕“好厲害的元磁真力﹐若不是大哥借我‘四界靈符’﹐暫時能
隔斷來自地底的強大吸力﹐想要離開﹐必將要大費周章呢﹗”
說時手掐靈訣﹐向著四方各一施展﹐即見金光連閃﹐先時放出的四界靈符﹐便又收了回
來﹐由於此刻升起的高度早已超越了元磁的吸力﹐是以雖然撤去了靈符﹐各人已無從感受。
這片五色祥雲﹐便在藍宛瑩的催施之下﹐疾若電閃星馳般地直向昆侖山全速飛去。
杜鐵池站在這片祥光之上﹐只覺得四周圍被一層薄如蟬翼的淡淡霞光罩住﹐這等快速﹐
卻絲毫也感覺不出沖刺之力﹐竟然像是站立在平地一般安穩﹐可見藍仙子功力之充實深厚。
站立在祥光之上﹐眼看著朵朵白雲被飛馳的霞光撞得支離破碎﹐此時此刻﹐真可謂大哉
乾坤﹐任君來去了。
杜鐵池不禁內心頗有很多感觸。想到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練到如同藍仙子這般地步﹖
轉念再想想﹐自己入門有日﹐偏是劫難重重﹐真該好好靜下來有所奮發了﹐一念之及大大振
奮了他向道的雄心。
此去昆侖山何止數千里﹐就算是飛行快速﹐卻也不是片刻可至。沿途所見﹐蘭兒固然感
到十分稀罕﹐就連杜鐵池也大感輕松﹐由於蘭兒的好奇﹐不時指東問西﹐語多天真﹐是以並
不感覺到寂寞。
藍仙子因見蘭兒天真可愛﹐不時地指點一些稀罕事物給她﹐三人談談笑笑﹐頗是有趣。
忽然蘭兒“呀”一聲道﹕“仙子快看那邊﹗”
二人隨其手指處看去﹐只見大根紅柱﹐自左側方升起空中﹐引得空中方圓里許﹐盡為赤
色。傍晚時分﹐天空中原就絢麗可愛﹐再給這根通天紅柱一襯﹐更是美不勝收﹗
藍宛瑩立即停住雲頭﹐微笑道﹕“這里我很少來﹐莫非到了‘紅雲堡’﹖”
杜鐵池惑然不解道﹕“紅雲堡又在哪里﹖”
藍宛瑩道﹕“紅雲堡地處桂西﹐為天下七十二絕景之一﹐堡主辛雲碧﹐是一個厲害角
色﹐介於正邪之間﹐很不好說話﹐我們沒事路過犯不著惹事﹐還是繞開了走吧。”
杜鐵池聽她說到“紅雲堡”辛雲碧這個名字﹐下意識里仿佛曾經聽過──很可能這個記
憶已是來自遙遠前生﹐此刻卻是難以想起。
藍宛瑩正待遠遠繞開﹐忽然搖搖頭道﹕“看來是逃不開了。”說話之間﹐即見兩道其紅
如血的遁光﹐自下面倏地升空而起﹐划出百數十丈長短的兩道長虹﹐直向著三人所站立的這
片祥雲飛馳過來。
藍宛瑩一聲冷笑﹐不見她有什麼動作﹐卻由其背後驀地暴射出兩道交叉形的金光﹐像是
一把交叉的金色大剪﹐一經出手﹐即向對方兩道紅光迎了上去。
雙方一經接觸﹐紅光立時向後退開﹐藍宛瑩也就不為己甚﹐遂即把放出的叉形金光又收
了回來。
只見那兩道升空的血色遁光里﹐各自站立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紅發漢子。乍然看上去﹐兩
個人年歲都不大﹐不過二十左右﹐容貌極為相似﹐仔細分辨之下﹐才認出左面那人較為瘦
高﹐右立者面色較黑﹐略為矮一點﹐除此之外﹐無論外形衣著﹐甚至於就連身上的披掛﹐以
及背後的一口長刀﹐都是一般無二﹐自然令人想到是一對雙生子。
雙方乍見之下﹐只聽得左面那個較為瘦高的漢子一聲喝叱﹐怒聲道﹕“什麼人大膽﹐莫
非不知紅雲堡重地﹐方圓五百里內外﹐禁止外人出入通行麼﹖”
藍宛瑩微微笑道﹕“原來如此﹐不知者不罪﹐我們無心經過﹐這就繞開就是﹐一點小事
又何勞二位大駕﹐更不必為此動怒。”
她說話時神態從容﹐更無絲毫動怒﹐話聲一落﹐雲頭乍轉﹐便待離開。
忽然眼前紅光閃爍﹐兩個紅衣少年又復攔在眼前。兩個紅衣少年﹐各自圓睜著一雙大
眼﹐臉上充滿了怒容﹐先前說話的那個長身少年氣勢洶洶地道﹕“嘿嘿……說得好輕松﹐無
心經過﹐難道你沒長眼睛﹖這麼大片的火雲﹐會沒看見﹖”杜鐵池心中一驚﹐暗忖對方的有
眼不識泰山﹐出口不遜﹐只怕要自討苦吃了。
果然﹐這個紅衣少年話聲甫落﹐只聽見“叭”地一聲﹐臉上已著了一掌。這一掌打得力
道頗重﹐又當對方全然無備之下﹐頓時順著嘴角﹐淌出了一溜鮮血。
妙在藍宛瑩雖然出手打了對方一掌﹐表面上卻沒有一些兒形跡﹐甚至於臉上也不現怒容。
“你……是誰動的手﹖是誰。”
兩個人四只眼﹐骨碌碌只是在對方三人身上轉動不己﹐一臉急忿模樣﹐卻是難斷取舍。
“令師平日教徒﹐向稱嚴謹﹐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的弟子呢﹖我這第一巴掌是代他教訓你
的口出不遜﹗”
那個紅衣少年﹐這才証實了是誰出的手﹐怒吼一聲﹕“好個賤……”“賤人”二字才吐
出了一半﹐只聽見“叭”地又是一聲﹐另一邊臉上又著了一掌。這一掌較諸先前那一掌可要
重多了﹐頓時那邊臉上就腫起了老高﹐現出了清清楚楚的一個巴掌印子。
那個紅衣少年也不想憑著自己一身能耐﹐又有“劍擰被□澹□我曰崧糯撾□苑秸剖撲□
中﹖由此可斷定出對方實在是具有神出鬼沒的身手﹐自是非比等閒之輩﹐他如果早思及此﹐
也就不會吃這個眼前虧了。
紅衣長身少年被打得“哇”地怪叫了一聲﹐右肩晃處﹐身後那口長刀﹐驀地化成一道血
光﹐直向藍宛瑩身上飛卷了過來。
藍宛瑩這一次干脆不與還擊﹐右手伸處﹐只一抓已把對方飛來的刀光抓在手上了。
她膚色細白﹐尤其是伸出的這只玉手﹐纖纖五指宛若春蔥﹐那道刀光卻是如此的不安
寧﹐不時地上下跳動不已﹐盡管這樣﹐卻還是不能逃開她的纖纖玉指﹐血紅色的光華映照得
眼前三人全身皆赤。
“小子你可服氣了﹖”
藍宛瑩笑容可掬地看著對方﹐一任手上的血色刀光跳動得那麼厲害﹐卻休想能掙開她的
纖纖玉指之間。
是時﹐另一名身材較矮的紅發少年﹐似乎不甘心兄長的受辱﹐怒叱一聲﹐肩頭一晃﹐身
後長刀一如前狀地化為血光﹐再一次直向藍宛瑩當頭飛絞了下去。
情形並沒有兩樣﹐刀光過處﹐只見藍宛瑩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只一下已把這飛來的第二
道刀光抓在了手上。
兩道血紅色光華﹐盡管是跳動得那麼厲害﹐卻休想分開藍宛瑩的手腕。
“哼﹗”打量著對方二人﹐藍宛瑩微笑著道﹕“還不服氣麼﹖”
一面說﹐只見她雙手運勁﹐將左右兩道紅色刀光打了一個疙瘩﹐一笑退後﹐倒要看看對
方如何解開。
這番舉止措施﹐只把對方一雙紅發少年﹐嚇了一個目瞪口呆﹐須知他們所發出的長刀﹐
乃是得自師授的“紅雲寶刀”﹐威力無匹﹐差一點的飛劍都難以抵擋得住﹐怎麼也想不到居
然被對方雙雙抓在手掌之中﹐化百煉鋼為繞指柔﹐更為之系上了一個大疙瘩﹐簡直是匪夷所
思。
原來兩個紅發少年﹐果真是一雙孿生子﹐那個身材略為瘦高的早出為兄﹐名叫裘天榮﹐
矮的後出為弟叫裘天貴﹐兄弟二人自褪褓中即歸順了“紅雲老祖”辛雲碧﹐在此紅雲堡已百
年之久。
“紅雲老祖”辛雲碧為人自視極高﹐目高於頂﹐介於正邪之間﹐由於從道年久﹐法力無
邊﹐所以﹐各方都對他甚為忌畏﹐輕易不與招惹﹐他本人也因自知所習道法﹐非正宗家數﹐
平常深居簡出﹐以約束門下甚嚴﹐極少過問外事。
尤其近年來年事已高﹐一心向道﹐尤其為了抵抗來日大難之“四九天劫”﹐更是足不出
戶﹐所煉“紅雲天幕”已有七成火候﹐滿心自恃﹐特以此來抵擋來日之大難“四九天劫”。
是以才頒了下戒律﹐禁止任何人擅越雷池一步。
正因為如此﹐藍仙子一行三人在不知原委的情況之下﹐才會誤踏禁地﹐激起了裘氏兄弟
的興師問罪。
裘氏兄弟仗其師勢力﹐遠近千里內外﹐哪一個敢與招惹﹖卻沒有想到﹐對方一個看來嬌
滴滴的絕色佳人﹐竟然如此了得﹐所施展法力﹐竟是前所未見的玄妙神奧﹐哪能不使得他兄
弟大吃一驚﹐一時心膽俱寒﹐簡直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裘氏兄弟各自施展本門心法﹐一心收刀﹐奈何那兩口紅雲寶刀為藍仙子法力所系結﹐無
論如何竟是收它不回﹐這一來便不禁對藍宛瑩刮目相看。
“你……你是誰﹖”裘天榮吃吃地道﹕“這是家師紅雲老祖修真之處……你這……你好
大的膽子啊﹗”
他原想口出不遜﹐稱呼對方為“婆娘”﹐一想到方才的兩記耳光﹐著實不敢放肆﹐頓時
改口不言了﹗
裘天貴冷笑道﹕“尊駕出手不凡﹐請報上名來。”
藍宛瑩一笑道﹕“這還像是兩句人話﹐令師辛堡主﹐雖非舊交﹐卻也彼此認識﹐今天我
就是代他教訓一下你們兄弟﹐諒他也不會見怪。”
說到這里﹐她停了一下﹐含笑又道﹕“我姓藍﹐來自昆侖山﹐回去跟令師提上一聲﹐就
說今日無暇﹐改天再上門看他了。”
她在說話時﹐裘氏兄弟仍然在施展法力﹐意圖將寶刀收回﹐誰知道饒是施出了混身解
數﹐仍然是一籌莫展。
藍仙子雖然報出了姓氏來處﹐他二人竟未聽在耳中。
裘天貴急得漲紅了臉道﹕“你到底打算怎麼樣﹖為什麼纏……纏住我……我們的刀﹖”
裘天榮更是忿忿地道﹕“哼哼……紅雲堡四周圍禁制重重﹐你們來的時候方便﹐出去可
就難了……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出去。”
藍宛瑩一笑道﹕“是嗎﹖這倒用不著你們兄弟費心了。好吧﹐看在令師的份上﹐我暫且
把你們看家的寶刀發還給你們﹐要是下次再犯在我手里﹐可就沒這麼便宜的了。”
一面說﹐遂即伸手向著空中那打結的兩股刀光指了一指﹐頓時光華猝閃﹐自行解了開來。
裘氏兄弟雙雙收回在身﹐一時只管怒目瞪著對方﹐卻不知道如何處置眼前這個人才好。
就在這一霎間﹐只見四方光華連連閃動﹐隱隱傳過來一些雷鳴之聲。
裘天榮立刻冷笑著道﹕“嘿嘿……你們還想走嗎﹖本堡的禁制已經發動了﹗”
藍宛瑩細眉一挑道﹕“果然這樣﹐你們可就是自取其辱了﹐我倒要看看什麼樣的禁制﹐
能夠阻擋我的來去﹗”
說罷﹐她霍地撥過雲頭﹐疾若閃電星馳般地直向著東方疾馳而去。
裘氏兄弟的話倒也不錯﹐就在藍仙子一行三人的雲駕﹐方自馳出百十丈外﹐耳聽得一聲
雷鳴之聲﹐眼前紅光大盛﹐大片的火﹐有如翻江倒海似的﹐直向著眼前三人倒卷了過來。
藍宛瑩輕輕一笑﹐玉手搓揚之間﹐已由她掌心里驀地暴射出大片青光﹐正是她本身所煉
的“太乙真氣”﹐當下迎著大片烈火來勢一個反撲﹐頃刻之間竟將火勢熄滅。緊跟著三人所
乘坐的彩雲﹐已風馳電掣地遁了出去。
然而﹐紅雲堡的禁制並非僅僅如此。這蓬彩雲方自載著三人遁出﹐只聽見當空轟隆一
聲﹐響了個震天價響的霹靂。杜鐵池與蘭兒在無備之下﹐被這聲當頭的霹靂只震得耳鼓發
麻﹐著實地嚇了一跳。
隨著這一聲震天價的霹靂之後﹐無數的火球﹐霍地自四面八方密如貫珠地直飛了過來。
也就在這一霎﹐三人足下的五蓬彩霞雲光﹐突地倒卷過來﹐形成了一個五色的晶罩﹐霍
地把三人全身罩住。
幾乎是同一個時候﹐那些猝然飛來的紅色火球﹐已經全數擊中三人身外的五色晶罩之
上﹐散發出密如貫珠的一連串霹靂﹐其聲勢端的驚人已極。
這番來勢盡管如此威猛凌厲﹐卻早已在藍仙子的計算之中﹐那層薄薄的護體晶罩﹐看來
是如此的薄弱﹐偏偏在這般聲勢的一連串爆炸之下﹐竟然是完整無損﹐非但如此﹐甚至於連
動也不曾搖動一下。
蘭兒吃驚地道﹕“仙子姐姐……怎麼辦﹐我們被困了﹗”
話聲方住﹐只聽見四下隱隱又傳出了一陣子雷鳴聲﹐即見由大片玄霧層中﹐炒蹦豆兒似
地爆發出無數黑色圓珠﹐一顆顆都有人頭般大小。
杜鐵池道力漸開﹐目睹之下﹐微吃一驚道﹕“仙子請看﹐這些可是‘九宮雷’麼﹖”
藍宛瑩一直不著怒容的臉上﹐這時也情不自禁地興起了一些薄嗔﹕“不錯﹐正是九宮
雷﹐哼﹗居然拿我們當敵人來對付了﹗”
話聲一停﹐手拍青囊﹐即由其內飛出一蓬青絲﹐看樣子像是一面飛網﹐迎著當前而來的
那一天“九宮雷”﹐只一下﹐已網了個正著。
藍仙子嘴里叱了一聲﹕“疾﹗”
眼看著那面飛網﹐兜著為數頗多的黑色彈丸﹐驀地改道一側﹐疾若電閃星馳地划空而去。
容得遁出十數里之外﹐才聽得一聲震天價的霹靂﹐似乎那被網著的所有九宮神雷﹐全數
一並都爆炸開來﹐大蓬的火柱﹐隨著這聲爆炸之後高聳當空﹐天空中所呈現的是那種絢麗的
橙色﹐卻有一股猛厲的狂風﹐緊接著爆炸之後刮起﹐將遠近朵朵白雲吹襲得四下狂馳﹐聲勢
端的了得。
藍仙子畢竟功力了得﹐見識也高人一等﹐施了一招移花接術的手法﹐竟然將幾已加身的
大禍消弭於百里之外。
須知紅雲堡所收集的這類“九宮雷”﹐來之不易﹐每一顆都具有非常威力﹐平素用以對
敵﹐一顆已定﹐想不到卻為藍仙子一網打盡﹐全數予以聚集毀滅﹐自是可惜之至。
杜鐵池與蘭兒立身在五色光罩之內﹐目睹著這番爆炸聲威﹐盡管心里有備在先﹐也由不
住有些心驚肉跳。
隨著這聲劇烈的爆炸之後﹐一時之間﹐眼看著無數道紅光自地面沖霄而起。
藍宛瑩一哂道﹕“辛老怪來了﹐我們暫時走不了啦。”
說話之間﹐只見面前光華連閃﹐一連現出了七八個虎皮裹身的長身少年。眾人一經現
身﹐頓時“一”字形地橫身面前﹐各人圓睜著一雙眼睛﹐那副樣子簡直像是恨不能一口把三
人吞噬到肚子里才夠洩憤。
杜鐵池細看對方少年﹐一個個虎背熊腰﹐一共是八個人﹐為首的一個紅臉濃眉少年﹐顯
然年歲較長﹐亦是八人之首﹗
這人身子乍現﹐走上前一步怒聲道﹕“家師有令﹐請來客暫時停住雲駕﹐移玉敝堡﹐家
師要親自面會﹗”
藍宛瑩轉向杜鐵池與蘭兒微笑道﹕“主人既有命令﹐看來我們是走不成了﹐怎麼樣﹐我
們就下去歇歇腿吧﹗”
杜鐵池悉知這位仙子道法高深莫測﹐昆侖七子大名﹐天下無人不知﹐紅雲老祖真要是膽
敢與她為敵﹐決計是討不了什麼好的。當下一笑道﹕“一切由仙子作主。”
蘭兒一派天真﹐見對方一副毫不講理形樣﹐巴不得藍宛瑩給他們一個厲害﹐當下也表示
贊同﹐含笑點頭。
藍宛瑩遂即一笑向著當前那個濃眉少年道﹕“既然如此﹐請頭前帶路吧﹗”
濃眉少年哼了一聲道﹕“請﹗”身子一收﹐霍地向後退了下去。
與他同來的七人﹐都怒瞪著雙眼﹐兀自一字排開雲前﹐似乎生怕三人趁機開溜﹐緊緊地
在一旁監視。
藍宛瑩胸有成竹﹐自是沒有把這一干人看在眼里﹐遂即施展法力﹐緊躡著那個濃眉少年
之後﹐自雲端快速墜落。
濃眉少年身子方自下落﹐卻見對方一行三人﹐已然站立眼前。濃眉少年姓楚名大力﹐在
紅雲堡眾弟子之中﹐從師最久﹐身為掌門大弟子之職﹐這一次由他親自出駕﹐顯系出自紅雲
老祖親授。
是時﹐只見眼前紅光一連閃了兩閃﹐先時出現雲端的裘氏兄弟亦現身眼前。
二人先向楚大力抱拳叫了聲“大師兄”﹐才忿忿地道﹕“師尊吩咐﹐來人在紅雲殿候
見。”
楚大力點頭又向藍宛瑩道了聲﹕“請呀﹗”
一行數人順著眼前一道迂回長廊﹐一徑步行下去﹐即見廊道盡頭現出一座巍峨建築。
那是一座紅色的宮殿式建築﹐大殿正門正當長廊盡頭﹐殿牆與廊道看來均像一色﹐同為
紅色大理石所砌﹐打磨得光明如鏡﹐尤其是在夕陽的照射之下﹐交織成一片玫瑰般的異彩。
一行人踏著鏡面似光滑的石面﹐直趨殿前﹐越加驚詫這所宮殿的氣勢豪邁雄偉。
尤其是蘭兒﹐自從出世以來﹐這還是第一次離開煉魂谷所見一切無不感到新奇﹐像眼前
這般豪華極具氣象的建築﹐簡直難以想象﹐不禁大感新鮮﹐簡直看花了眼。
一行人漸行漸近﹐沿著一排玉階拾級而上﹐才見殿前左右各自排列著四只狀似麒麟般的
奇異怪獸﹐看來像系純金所制﹐在陽光下耀眼生輝。
三人腳步方自踏上玉階的一霎﹐即聽得由大殿內傳出“”的一聲鑼響﹐立刻就有一十
二名紅衣弟子﹐由正門內陸續步出﹐左右各六名﹐雁翅似地排開﹐排出了迎客的姿態。
耳聽得“哇呱”一陣子聒耳的禽鳴之聲﹐卻由大殿內飛出了十數只大禽。
“啊……這些是什麼鳥呀﹖”
對於石蘭兒來說﹐這些怪狀的鳥卻是她生平第一次見過﹐只見這些乍然飛出的鳥﹐一只
只都幾乎有門板那般大小﹐兩翼張開﹐巨風呼呼﹐彼此離著高遠﹐都能感覺出風力襲人。
這類大禽﹐杜鐵池亦是初見﹐只見一只只平頭彎嘴﹐目射紅光﹐威猛之極。
藍宛瑩莞爾一笑﹐向蘭兒道﹕“這些鳥﹐叫‘雕’﹐你以前沒有見過﹐正好見識見識。”
說話時﹐那十數只黑色巨雕﹐已自盤空飛起﹐兩翼間掮出呼呼之巨風﹐只是在三人頭頂
上盤旋不去。
藍宛瑩干脆就停身站住不走了﹐一面指點當空一面向蘭兒道﹕“你可看見了﹐這就叫做
雕﹐厲害得很﹐差一點的猛獸﹐也不是它們的敵手﹐生性通靈﹐如果教導有方﹐更可用以乘
騎﹐或者代為看守門戶。”
她這麼指點解說﹐簡直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那蘭兒頻頻點頭﹐面帶微笑﹐哪里像是
身處魔窟惡境﹐一副游山玩水模樣。
他們三個人這麼一停下來﹐陪同的主人楚大力也只得駐足等候﹐一副不耐煩神色。
偏偏藍苑瑩的話還沒有說完﹕“雕還有一個名字叫鷲﹐是喜歡吃肉的﹐平常最喜歡吃整
只的山羊。”
她越說越高興﹐竟然引經據典地講述起來﹕“禽經上說﹐鷹以膺之﹐骸以之﹐隼以尹
之﹐雕以周之……這些都是形容它們身法的巧快和猛厲。”
她一面說﹐側目斜看楚大力臉上已大為不耐﹐卻故意放大聲音﹐越加賣弄﹐侃侃說下去
道﹕“這種鳥原來的出處並不在中土﹐是來自胡地﹐有人又叫它們是鷗﹐上好的鷗是輕易不
在陸地捕食野獸的﹖”
“那麼它們又吃什麼呢﹖”
一答一問﹐簡直真像是課堂上的師生對答。
時間一久﹐空中厲雕已忍不住兇性大發﹐況乎主人原來就是豢養來用以看守門戶的﹐平
素更慣以獵人﹐先時還待主人令發﹐時間一久﹐可就按捺不住﹐發出嘹亮的一聲聲尖鳴﹐不
時作勢﹐待向三人頭頂襲將下來。
藍宛瑩偏偏佯作不見﹐繼續向著蘭兒道﹕“上好的雕在空中擊鴻鵠以食之﹐次一類的喜
食魚﹐在河岸用力掮翅﹐即可迫魚出水……至於吃陸獸的一種﹐就等而下之了。……”
一面說﹐手指當空道﹕“就像眼前這一類的便是。又良雕性喜隨主人﹐主善則禽善﹐主
戾則禽兇。”
一旁的楚大力先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心中雖感不耐﹐確也不禁佩服她的博大精通﹐誰知
道聽到後來﹐居然指桑罵槐地罵到了自己頭上﹐不禁登時火起。
偏偏這一霎﹐空中那群惡雕也都兇性大發﹐一只褐黑色大雕首先忍耐不住﹐厲鳴一聲﹐
一個快速俯沖﹐直向著為首的杜鐵池頭上襲來。
杜鐵池心中一驚﹐正待出手﹐一旁的藍仙子卻先已代他擊出。
原來藍仙子心忿主人的托大﹐故意借此給以顏色﹐所謂“打狗看主”﹐傷了對方的惡
雕﹐也就等於給主人以難堪﹐侃侃而談﹐無非待機出手﹐確是心思微細﹐妙著先鞭。
當下這只巨雕一個俯沖之勢﹐來到了杜鐵池頭頂﹐霍地揚起右翅﹐呼地一翅直向著杜鐵
池頭上擊來。
這一翅何止千鈞之力﹐果真為它擊中﹐杜鐵池非受傷不可。
也就在這一霎﹐藍宛瑩左掌輕揚﹐不過是虛晃了一下﹐只聽得“叭”地一聲﹐那只巨雕
背上已重重地著了一下。
這一掌必然是相當的重﹐只打得那只巨雕身子一路歪斜著﹐自空中栽了下來﹐一時間飄
了滿天的羽毛﹐藍宛瑩一經出手﹐更是手不稍停﹐隨著她手掌一陣子翻動﹐只聽得叭叭叭
叭﹐一連串響聲之下﹐空中眾雕紛紛中掌﹐被打得七零八亂﹐羽毛紛起。
經此一來﹐這群惡雕﹐再也不敢在現場逗留逞能﹐紛紛負傷悲鳴而去。
來得快﹐去得亦快﹐一霎間眾雕盡去﹐現場只剩下遲遲未能綴下的羽毛﹐映著落日的余
暉﹐閃出了點點星光﹐亮晶晶的甚是有趣。
原來這群大雕乃本堡主人紅雲老祖﹐以相當的代價自百禽大師處求來﹐平素十分寵愛﹐
本堡弟子多人均曾在翅爪下吃過大虧﹐卻未敢聲張﹐這一次碰在了藍仙子手上﹐活該倒霉。
楚大力原見眾雕齊出﹐只當能給對方一個先聲奪人﹐壯壯聲威﹐卻沒有想到會吃了如此
大虧。
這些雕﹐平素皆由楚大力負責豢養﹐寶貝尚且不及﹐此刻目睹著被打得歪歪斜斜﹐很可
能俱都受了內傷﹐師父萬一追問起來﹐那還得了﹖
楚大力一時驚怒之下﹐再也忍耐不住﹐一聲厲叱道﹕“大膽狂婦﹐你真想找死不成。”
一面叫著﹐正待向藍仙子出手﹐不意對方怒他出口不遜﹐也像是打空中惡雕一般﹐手勢
一翻﹐但聽得“叭”的一聲﹐楚大力臉上也著了一掌。
這一掌可較諸先前打裘天榮的那兩掌要重得多了。
以楚大力在紅雲堡掌門大弟子的身份﹐功力自是大有可觀﹐然而這一掌竟使他無能招
架﹐整個身子被打得筆直地飛了起來﹐噗通﹐摔倒在地。
驀地殿門內傳出了一聲狂笑道﹕“打得好﹗”
面前紅光大閃﹐一個紅發長髯﹐形相瘦高的紅衣道人已現身階上。
紅衣道人現身階前的一霎﹐正當楚大力自地上爬起的當兒﹐只見道人冷笑著叱道﹕“沒
用的東西﹐再來一掌﹗”
話聲出口﹐也學著藍宛瑩的出手姿態﹐手掌在空中虛晃了一下﹐“叭”地一聲﹐楚大力
可謂之流年不利﹐剛才是左臉中掌﹐這一次可輪著了右臉。
長髯道人的這一掌﹐真把楚大力打得身子一陣子翻動﹐一口氣接不上﹐竟自當場昏了過
去。
大概是心忿楚大力的出丑﹐是以這一掌其實是打給來客藍宛瑩看的。
藍宛瑩乍見對方這個紅衣道人﹐不由一笑道﹕“打了這個徒弟﹐該師父出場了﹐辛堡主
別來無恙否﹖”
原來這個紅衣長髯道人﹐正是此間主人辛雲碧﹐人稱“紅雲老祖”的便是。
他盛怒頭上﹐只覺藍宛瑩出手不凡﹐像是大有來頭﹐卻因為雙方並無深交﹐只彼此知名
而已。藍宛瑩這一開口﹐使得他陡然為之一驚。
當下兩只眼睛睜得又大又圓﹐上下地打量著對方﹐滿臉疑惑地冷笑道﹕“你又是哪個﹖
請恕辛某眼生得很﹐哼哼……我們以前見過麼﹖”
藍宛瑩一笑道﹕“你說呢。”
辛雲碧冷笑一聲﹐月光灼灼地道﹕“本座偏居苗疆﹐一向甚少交游﹐即使有幾個舊交﹐
亦屬大有來歷之人﹐請問尊駕大名是﹖”
他竟是萬萬沒有料到對方這個女人﹐竟是海內同欽的昆侖七子之一﹐心里尚欺對方一個
女流﹐即使有點來頭﹐亦絕非自己對手。
這幾句話聽在藍仙子耳中﹐出乎意外地﹐她竟是絲毫也不現怒容。
“原來是這樣……”藍宛瑩道﹕“貴堡主既然所交皆是大有來歷之人﹐我也就不敢自報
姓名高攀了。”
微微一頓﹐她偏頭看向身邊的杜鐵池道﹕“杜道友可曾聽見了﹐我們這就跟主人告辭走
吧﹖”
杜鐵池心中一動﹐他久聞昆侖七子盛名遠播﹐正邪道上無不對其敬畏有加﹐看來這個紅
雲老祖確系不知其身世﹐否則萬不會出言唐突﹐而藍宛瑩之隱忍不發﹐亦屬難能之至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杜鐵池也巴不得早一些離開這片是非之地﹐聽到藍宛瑩要走﹐自是求之不得﹐方自向著
紅雲老祖舉手為禮。
驀地﹐只見大片霞光閃過﹐自紅雲殿兩側發射出大片紅光﹐一發千丈﹐極其快速地已自
當空蔓延開來﹐不過是彈指之間﹐這片空間﹐已為紅色霞光所籠罩﹐敢情是主人有留客之
意﹐已將最厲害的禁制發動了﹐耳聽得辛雲碧一聲狂笑道﹕“三位無端上門欺人﹐豈能說走
便走﹐天下可沒有這樣便宜的事……要走也可以﹐卻要破了本座的紅雲大陣﹗”
說時呵呵連聲大笑﹐耳聽得一陣絲竹磬鈸之聲﹐即由大殿之內緩緩步出了兩列男女少年
弟子﹐男的身著血紅長衣﹐佩刀﹐女的著豹皮短裙﹐上身幾乎全部赤裸﹐一個個膚色勝雪﹐
細腰豐臀﹐極盡妖嬈之能事。
不知何時﹐卻在這男女兩列弟子之間﹐設有一個紅玉寶座﹐先時現身對答的那個紅衣道
人辛雲碧﹐此刻已盤膝座上。
那玉座甚為寬敞﹐上面舖陳著一面全系血紅顏色的整張熊皮﹐卻有一只大小僅如獅子狗
般的雪毛幼犬﹐伏身座前﹐看來甚是乖順。然而﹐如果你略加留意地觀察一下﹐當可確知﹐
那頭白毛幼犬﹐其實並不是“犬”﹐除了身軀大小一如獅子狗一般模樣﹐其他各處皆大有差
別﹐那張臉看似梟鳥﹐卻有一張獅子似的闊口﹐兩排利齒白森森的﹐煞是可懼﹐四只腳掌有
如鷹爪﹐這一切雖極其獰惡﹐只由於它不聲不動地伏臥在辛氏座前﹐便看不出絲毫可畏。
這一切陣仗看在藍宛瑩眼睛里﹐似乎不值一笑﹐她卻偏偏一些兒也不動聲色。
“辛堡主﹐你可真是存心要我們出丑了……居然連紅雲堡的鎮山大法──紅雲陣都施展
出來了﹐……我卻是知道﹐這陣法變化萬千﹐數百年來﹐傳說不知有多少知名人物﹐葬身陣
內﹗”
說到這里﹐藍宛瑩一雙蛾眉微微皺著﹐輕嘆一聲道﹕“此陣我以前雖然沒有見識過﹐卻
是有個耳聞﹐確乎成之不易。”
紅雲老祖聆聽至此﹐由不住“嘿嘿”連聲地笑了﹐一面探出一只手﹐徐徐摩擦著座前的
那只白毛小獸﹐臉上神態﹐油然自得。
“足下對本堡中事﹐像是知悉甚清﹐倒是洗耳恭聽﹐一問究竟了﹖”
說到這里﹐這位看似倨傲的紅雲堡主﹐轉向身邊弟子道﹕“賜座﹗”
一名長身少年恭應了一聲﹐上前跨出一步﹐兩只手交叉著向外一揮﹐即在藍宛瑩等三人
面前現出了三張玉椅。藍宛瑩胸有成竹﹐見狀微微一笑道﹕“主人賜座﹐受寵若驚﹐倒是不
可辜負了人家的美意﹐我們坐下吧。”
蘭兒與杜鐵池相視一笑﹐三人便老實不客氣地各自落座。此時只見紅光連閃﹐先時形成
的紅色光幕﹐更見擴大了﹐層層重疊﹐似將整個紅雲堡都緊緊罩住了﹐閃爍的紅光﹐映得在
場各人全身皆赤。
紅雲堡主辛雲碧自忖著對方三人萬難逃離此陣﹐心下好不得意﹐冷笑一聲﹐徐徐地道﹕
“對於本堡中事﹐你還知道多少﹖干脆都說出來吧。”
藍宛瑩道﹕“貴堡的事情﹐我可沒有興趣﹐只知道你們這個紅雲陣得自貴堡第一位開山
祖師鎮元公的構思部署﹐又經令師蒲散子多年遠至西域采積無焰神火﹐費了數十年時間才得
完成﹐我說的可對﹖”
辛雲碧聆聽至此﹐禁不住暗吃了一驚﹐蓋因為這些事一向是紅雲堡的機密﹐況乎是千百
年前舊事﹐何以會為對方所知悉﹖著實令人費解﹗
腦子里想著﹐紅雲老祖的臉上益顯陰沉。
藍宛瑩一雙妙目﹐在對方身上轉了一轉﹐輕輕哼了一聲道﹕“西域無焰之火﹐雖是厲
害﹐卻非無故之物﹐貴堡主持以無恐﹐一再為惡﹐早晚遇見了行家﹐可就要吃大虧﹐我勸你
還是收起來﹐少在人前面顯露了吧﹗”
辛雲碧一聲狂笑道﹕“佩服﹖想不到閣下對我紅雲堡事如此清楚﹐嘿嘿……本座對爾等
三人﹐原還心里存有開釋之意﹐這麼一來﹐一時倒是不便放你們走了。”
藍宛瑩一笑搖搖頭道﹕“辛堡主你要強留﹖只怕你留不住吧﹗”
辛雲碧又是一聲狂笑﹕“笑話﹐本座言出必踐﹐倒要看爾等三人怎麼能闖出我這紅雲堡
去﹗”
藍宛瑩冷冷地道﹕“要是我闖過去了呢﹖”
辛雲碧怔了一下﹐道﹕“那就任你們離開﹗”
“你說得好輕松﹗”藍宛瑩輕輕哼了一聲﹐冷笑道﹕“辛老頭﹐說了半天﹐可都是你一
個人的話﹐也是你一廂情願之事﹐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之事……”
直到現在﹐她才面現微嗔﹐較之先前的和顏悅色﹐判若二人。
紅雲老祖辛雲碧又是一怔﹐道﹕“那麼依你之意﹐又待如何。”
藍宛瑩冷冷地道﹕“我已多年不問外事……可是如果這樣﹐被人家認為好欺﹐卻是不
值﹐辛雲碧﹐除非你現在立刻撤走了紅雲陣﹐我也就不為己甚﹐一走了之﹐要是再執迷不
悟﹐哼哼﹖只怕我饒過了你﹐我這兩位小友也不會放過你……不信你就試試看﹗”
辛雲碧先時雖知對方不是好相與﹐到底認識不清﹐此刻對面交談﹐亦不感有何異態﹐直
到這一霎與藍宛瑩目光交接﹐猝然發覺到對方眸子內隱現的神光﹐才由不住大大地吃了一驚﹖
透過對方的目光﹐顯示對方這個人分明是金仙者流──這一點辛雲碧確信自己不會判斷
錯誤﹐蓋因為仙道中人﹐本身功力境界到了某一程度﹐自然而然便會形之雙瞳﹐這種顯示於
眸子的光華﹐修仙者謂之“瞳采”﹐一分功力一分火候﹐那是無論如何難以偽裝的﹐以紅雲
老祖之成就﹐自是更可以察知。
一驚之下﹐辛雲碧才深深感覺到自己的上來孟浪﹐當下情不自禁地移轉過目光﹐繼續向
杜鐵池石蘭兒臉上看去﹕石蘭兒所顯示的﹐只是一塊未鑿的寶玉﹐根骨奇佳﹐未來不可限
量﹐此刻對自己卻是難以構成威脅﹐杜鐵池可就大大的不然了。
須知杜鐵池三世修為之身﹐本身目前雖然道法功力未能全部恢復﹐可是三世道基俱存﹐
所顯示的瞳采﹐卻是非同小可。是以一看之下﹐辛雲碧由不住又是一驚﹗
“嗯﹗”他緩緩地點了一下頭﹐目光直視著杜鐵池道﹕“還沒有請教足下大名怎麼稱
呼﹖”
杜鐵池抱拳自報了姓名。
辛雲碧“啊”了一聲﹐腦子里卻一直在盤算著﹐卻是翻遍了記憶﹐也記不起來有過這麼
一號人物。
“飛花仙子”藍宛瑩道﹕“杜道友的大名你即使沒有聽過﹐他的尊師七修前輩﹐你總應
該有個耳聞。”
辛雲碧一驚道﹕“七修真人﹖”
藍宛瑩冷笑道﹕“你以為呢﹖”
辛雲碧臉色微變﹐目光在杜鐵池身上連續轉了幾轉﹐由杜鐵池之氣宇神態上判來﹐他已
信了三分﹐心里著實吃驚﹐實在是七修真人的名頭太大了﹐被譽為正派群仙之首﹐且已飛升
多年﹐既是他的衣體傳人﹐自然絕非弱者﹐自己莫名其妙地結此大敵﹐顯然不智之至。
因為杜鐵池他的特殊來頭﹐使他聯帶著對藍宛瑩的身份也感到了好奇。
“失敬﹗失敬。”嘴里這樣說著﹐一雙眼睛情不自禁地轉向著藍仙子道﹕“足下的大名
可以見示嗎﹖”
藍宛瑩冷冷一笑道﹕“我姓藍﹐向居昆侖﹐尊駕所知﹐既然都是大有來歷的人物﹐自然
不會把我看在眼中了﹖”
辛雲碧嘿嘿冷笑了幾聲﹐忽似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一皺﹐道﹕“藍──住在……昆
侖﹖這麼說﹐莫非足下竟是昆侖七子中的藍宛瑩﹐藍仙子。”
藍宛瑩哼了一聲﹐淡淡地道﹕“真是難得﹐想不到尊駕耳朵里﹐居然還聽過我們兄妹七
人﹖倒是令人出乎意料﹐不錯﹐我就是藍宛瑩。”
紅雲老祖登時為之一呆﹐低細地“哼”了一聲﹐抱拳道﹕“失敬之至﹐既是藍道友仙駕
來到﹐就該早早知會一聲﹐也不至於……唉唉……”
言下無限遺憾﹐一雙眸子卻怒視向階前眾弟子﹐叱道﹕“既是藍仙子駕到﹐爾等何以不
早早通報﹐傳言出去﹐我紅雲堡如此待客﹐豈不今天下人失笑﹖真正是一群糊塗的東西﹖”
眾弟子被罵得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藍宛瑩一笑道﹕“這就不敢當了﹐辛堡主既有見愛之心﹐看來這場架是打不成了﹐如何
發落﹐還要請堡主及早賜示。”
她臉上帶出微微笑容﹐一副隨機應變的神態﹐倒要看辛雲碧如何處置。
“紅雲堡主”辛雲碧一聲大笑道﹕“藍道友這麼說﹐在下可就不敢當了﹐這樣吧﹐三位
請在敝堡內少待二日﹐容敝座略盡地主之誼﹐再恭送三位離開便了。”
藍宛瑩聽後搖搖頭道﹕“這就更不敢當了﹐不瞞貴堡主說﹐我們的時間很緊促﹐這就要
向堡主告辭了。”
“這就走麼﹖”辛雲碧睜大了眼睛﹕太急了一點吧﹗且容敝座先行收起了紅雲寶帳再
說。”
藍宛瑩其時早已聚集了無比功力﹐其力道足以沖破對方陣勢﹐這時見對方意欲收起﹐也
就不為己甚﹐但是總要顯示一下﹐令對方心服口服。
“辛堡主且慢收起﹗”
“這又如何﹖”
“我這個人生來好勝﹖”藍宛瑩笑吟吟地道﹕“愈是厲害陣勢﹐我愈要闖上一闖﹐辛堡
主等我們通過不了﹐再行將陣勢收起如何﹖”
紅雲老祖辛雲碧心頭一動﹐暗自忖道﹕好個要強的女人﹐你們昆侖七子名頭雖大﹐到底
有多麼厲害﹐我卻是未曾見識過呢。
轉念再想﹐果真自己鎮於昆侖七於的名號﹐輕而易舉地就把對方放回﹐休說自己門下眾
弟子不服﹐今後傳揚出去﹐別人定會說是怕了對方﹐卻是於自己盛名大大有損﹐不可不思及
於此。
腦子這麼一想﹐辛雲碧便改了初衷﹐嘿嘿笑著﹐一面向藍宛瑩抱拳道﹕“藍仙子既然這
麼說﹐敝座倒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到這里﹐辛雲碧目光向著身側眾弟子掃了一眼﹐冷冷笑道﹔“爾等可曾聽見了﹖這位
便是鼎鼎大名昆侖七子中的藍仙子﹐道法通玄﹐她此刻便要展示無上仙法通過本堡的紅雲
陣﹐現在各守崗位﹐爾等現在各守崗位要仔細的觀望﹐以長見識﹐這就注意了﹗”
四下里眾弟子爆雷似地喝了一聲﹐遂即四下里各縱遁光散了開來。
原來辛雲碧這幾句話別有暗示﹐明面上像是要各弟子學習觀望﹐其實卻是要他們固守陣
位﹐將陣勢發動﹐用以阻止藍仙子等三人的去路。
藍宛瑩當然知道對方的用心﹐心里不禁暗笑﹐恩忖著﹕“好個狡猾的老東西﹐你便真的
以為這個紅雲陣勢便是天下無敵了﹖我偏偏給你看﹐也叫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後
還敢自大不﹖”
思索之下﹐紅雲堡各弟子﹐已然回到自己崗位之上﹐各自將陣勢發動﹐但見空中電閃頻
頻﹐紅光益強。
“紅雲老祖”辛雲碧看看時候已至﹐這才向藍宛瑩說道﹕“請藍仙子手下留情﹐敝座在
這里請教了﹗”
說時﹐他微微地拱了一下手﹐遂即在那張紅玉椅子上坐了下來﹐一副坐觀的姿態。
藍宛瑩冷哼一聲道﹕“放肆了﹗”目光向著杜石二人一轉﹐清叱一聲﹕“起。”
一字出口﹐只聽得現場霹靂一聲雷震﹐三人環身四側﹐猝然加了一層耀眼梭形金光﹐隨
著藍仙子這聲清叱﹐陡地破空沖霄直起。
是時現場的紅雲陣勢﹐早已在各個弟子操縱之下﹐大肆發動──藍仙子等三人所護身的
這道梭形金光﹐以雷霆萬鈞之勢﹐猛地破空直起﹐眼看著即將與第一層紅色帳幕接觸。
就在這一霎之間﹐驀地當空幕頂飄落下大片紅雨﹐這片紅色光雨﹐一經散發而出﹐立刻
形成了密如貫珠的一連串巨大雷鳴之聲﹐當真是威力無匹﹐駭人至極。
杜鐵池身處於金梭光影之間﹐只覺得四下里萬雷齊鳴﹐一團團烈火﹐密如貫珠般地擊向
頭頂﹐怪在那層護身的金色光罩﹐看來薄薄一層﹐其實卻極其堅韌﹐更似富有彈性一般﹐那
為數萬千的雷火﹐一經挨在了上面﹐紛紛四下里彈跳開來﹐雖然雷聲頻頻﹐震耳欲聾﹐卻與
三人寸膚不沾。
只聽見嘩然大響聲﹐這幢金色梭光中﹐已突破了眼前第一層紅色光幕──這一霎景致真
是奇妙極了﹐當光幕初破的一霎﹐有如掀起了一天的紅色海浪﹐紛紛倒卷而起﹐映著夕陽﹐
交映出一天異彩﹐萬紫千紅﹐簡直像是處身於一片琉璃世界。
就在這片耀眼生輝的奇異世界里﹐這幢金色梭光已帶領著三人沖天直上而起。
顯然﹐這所謂的紅雲大陣﹐威力不僅如此﹗就在金色梭光沖破第一層幃幕的同時﹐在場
的紅雲老祖辛雲碧﹐忽地臉色大驚──蓋因為他這紅雲陣勢﹐威力無匹﹐多年來﹐從未有人
能夠突破﹐雖說藍仙子為當今極負盛名的七子之一﹐到底傳揚出去﹐與自己臉面無益﹐一霎
間又驚又憤﹐自是不能坐視。
原來他這紅雲陣勢﹐共有七層幃幕﹐各有妙著﹐層層相疊﹐雷火相濟﹐實在是厲害萬分。
紅雲堡方面眾弟子眼看著藍宛瑩仙法無邊﹐俱都大為驚心﹐既然堡主已有囑咐﹐說不得
放手對付﹐將陣勢全然發動。
雖然如此﹐藍宛瑩所發動的梭形金光﹐竟然是出奇地威猛凌厲﹐但聽得一陣子清脆疾烈
的裂帛之聲﹐梭形金光過處﹐空中陣幕﹐一連被沖破了四層之多。
杜鐵池在梭光之中﹐滿以為藍仙子法寶如此厲害﹐勢將會將當空七層陣幕一舉攻破﹐就
此而去﹐卻沒有想到就在破四進五的當兒﹐即由兩側閃電似的交叉處飛出了兩排青色光華。
杜鐵池等三人所乘坐的梭形金光﹐乍然與空中兩排青光一交接之下﹐就像是用力撞在了
一堵極具彈勁的牆面上一般﹐忽悠悠地竟然被反彈了回來。
這當兒﹐卻由斜刺里驀地飛出了匹練似的兩道血光﹐兩道光華一經飛出﹐交叉著有如神
龍交尾般地﹐直向著正中的梭形金光上絞剪了過去。
站立正前面的藍宛瑩忽地秀眉一挑道﹕“鼠輩﹖”話聲方出﹐即由其後肩處閃出了一道
奇光。
自從藍仙子現身之始﹐杜鐵池即注意到在她背後﹐交插的背著一對短短玉杖﹐其色碧
綠﹐每一枚不過尺許長短﹐各自雕著一龍一風。
這時隨著她的這聲清叱﹐龍鳳二杖已電閃而出﹐竟然化成了碩大無比的龍鳳各一﹐迎著
左右飛來的兩道血光﹐猝然間戰在了一團﹖
這一霎的形勢當真是險惡之極。
就在藍仙子龍鳳杖接戰飛來的血光之一霎﹐空中爆發了震天價般的一聲雷鳴。
雷鳴後﹐八道紅光閃處﹐現出了身著大紅法衣的八名少年﹐正是紅雲老祖座下八名得力
弟子。八弟子其時早已得自辛雲碧暗授﹐決計要施展全力將藍仙子一行三人困住﹐雙方既非
敵人﹐辛雲碧所以如此﹐無非是為了面子而已。
眼前猝然現身的八名弟子﹐每人雙手捧著一個金盂﹐身形一出即落﹐分向八個不同方位
落身而下﹐只聽得“轟”然響聲中﹐八名弟子連同所駕的遁光﹐有如八道光柱﹐分別向八個
不同方位落身下去﹐這一霎卻由他們八人手上所捧的金盂中爆射出八道青色氣體﹐直向藍仙
子等三人身上射來。
起先﹐藍仙子等三人所催馳的金色光梭﹐尚還能轉動自如﹐自為八弟子中金盂所噴白氣
所中之後﹐登時即如同陷身於一吸力極強的泉眼之內﹐頃刻之間動彈不得。非但如此﹐杜鐵
池更感覺到透過那片所罩體的白氣﹐竟是奇冷砭骨。
杜鐵池他們三人所乘坐的金色梭光﹐在這片冷森森的青色氣罩里﹐一霎間競消失了不少﹗
“好可惡的東西﹗”藍宛瑩嘴里罵了一句﹐轉向杜鐵池道﹕“怪不得辛老頭兒那般神
氣﹐原來還有這麼一樣法寶。”
杜鐵池屢經大故﹐確實已長了不少見識﹐加以他自昆侖坐關以後﹐智域日廣﹐前世法力
每在不知覺之間俱有增長。這時察看現場情勢﹐已知了一個大概。於是他便抒發己見﹐說
道﹕“看來這些白氣像是取自凍域地底的冰層寒氣﹐仙子這載人金梭乃是純陽烈火之質﹐所
以才會受制於它了。”
“你果然大有長進﹗”藍宛瑩微笑著點頭道﹕“正如你所說﹐他這久年冰封的地底寒氣
十分厲害﹐道友你要格外小心﹐怎麼﹐還挺受得住嗎﹖”
杜鐵池自從一發覺到冷後﹐便加以留意。
說話之間的工夫﹐身外梭形光罩四周已凝聚了厚厚一層白氣﹐其冷砭骨﹐所幸他有見於
先﹐早已於丹田之內﹐提吸起一股陽罡氣機﹐瞬息已運行於周身上下四肢百骸之間﹐一時寒
氣大卻﹐倒還能挺受得住。
蘭兒的情形可就不一樣了。就只這一剎間的工夫﹐她己面現不支了。只見她一張臉凍得
白中帶青﹐全身簌簌發抖。
藍宛瑩見狀一驚道﹕“你怎麼了﹖”
蘭兒看看二人﹐強作微笑﹐想要開口說話﹐偏偏牙關交戰﹐格格作響﹐顯然凍得不輕。
藍宛瑩道﹕“我知道了﹐你不要開口說話。”
一面說﹐伸手抓住了她的右手脈門﹐才發覺到她的脈門異常微弱﹐再看她眉目間神色有
異﹐顯然中了寒毒﹐倒是不可掉以輕心。
當下她一面安慰蘭兒道﹕“你已經身中寒毒﹐但是用不著害怕﹐有我在這里﹐料是無
礙。”
說時﹐遂即由身上取出了兩粒色作暗紅色的丸粒﹐放入蘭兒嘴里﹐同時自她緊握住對方
的那只手掌里﹐傳出了一股純陽氣質的暖流﹐緩緩向蘭兒穴脈之內注入﹐這時服入蘭兒體內
的丸藥也發生了效果﹐散布出大股暖洋洋的氣息。
至此﹐蘭兒身上才似感覺出一些溫暖﹐無奈身上所中寒毒﹐竟是十分頑劣﹐寒暖兩種絕
對不同的氣機一經交會﹐有如萬蟻鑽心﹐只痛得蘭兒花容失色﹐身子搖搖欲倒。
杜鐵池關切地道﹕“你還是快坐下來﹐抱元守一﹐先守住丹田要穴﹐不使寒氣攻入的
好﹗”
蘭兒這時已痛得萬難支持﹐聆聽之下﹐忙即坐下來﹐依法炮制﹐情況似見好轉﹐卻也痛
得她熱淚漣漣。
是時﹐八個弟子手中金孟之內所出的青白氣體﹐更是有增無減﹐轉眼之間﹐眼前已經形
成了一片雲霧的世界﹐三人所催馳的金色光梭﹐簡直像行馳在金湯之中﹐早已經被牢牢凝
住﹐硬是活動都動彈不得。
大片霧氣里﹐但見藍仙子龍鳳二杖所化之一尤一鳳咆哮翻騰﹐已雙雙將前現之兩道白色
光華戰敗﹐卻圍繞著金色光梭四周疾轉不已。
藍宛瑩一向笑態可掬的臉上﹐這時竟然也破格地顯出了怒容﹕“哼﹗老怪物這次大概是
把看家的本領都施展出來了。”
一面說時﹐即見她伸手向著所乘坐的余色光梭首尾各指了一下﹐原先頗是劇烈地顫動﹐
頓時靜了下來﹐只是冰冷砭骨的寒氣﹐卻依然允斥光俊之內。
杜鐵池知道厲害﹐蓋因這寒毒傷人每在於無知之間﹐你如果僅僅只覺得冷﹐也許還沒有
什麼﹐但是如果忽然打上一個寒顫﹐便不能等閒視之了﹐很可能你已經中了所謂的寒毒。
他有見於此﹐便學著蘭兒一樣﹐也盤膝坐了下來﹐一面調息丹田﹐以他精純的功力﹐自
然極易收功﹐瞬息之間已然通體溫暖﹐再不會感覺不適。
是時﹐藍宛瑩顯然已為對方所激怒﹐正待有所施展﹐見杜鐵池醒轉﹐遂向他道﹕“蘭兒
服了我小還丹之後﹐已無大礙﹐至多再調息半個時辰﹐即可將身上余毒全數逼出﹐讓她休息
一會﹐眼前且先給辛老魔一個厲害﹐破了他的勞什子陣勢再說。”
杜鐵池點頭道﹕“仙子說得是﹐依我看﹐辛老魔這冰層寒氣﹐似乎也與我以前被困之地
獄谷元磁之力有些相像﹐倒是令人不解了﹗”
藍仙子點頭道﹕“道友說得不錯﹐這就是所以會如此厲害的原因了……”
說到這里﹐輕輕一嘆道﹕“我此行來時過於匆忙﹐有兩件能克這類性質的法寶沒有帶出
來﹐倒是大哥借我的四界靈符尚可一用﹐只怕威力太猛﹐對方難以當受得住。”
方才說到這里﹐只見外面當空一人狂聲大笑﹐即有一道合抱粗細的經天長虹﹐陡地自地
面猝升而起。
那道長虹色作赤紅﹐由地面筆直升起﹐看來確是極具壯觀﹐紅雲老祖辛雲碧只手托一個
金缽﹐似乎暴長了一倍有余。直立在這道光華之間。
道家門中本有“現高大身”之一門功課形象﹐看來這個辛雲碧確是已深有領會﹐此時一
經施展之後﹐真有頂天立地之勢﹐端的驚人己極。
只見他笑聲一輟之後﹐向著藍仙子說道﹕“如何﹐尊駕是否還要一試嗎﹖”
話音微頓﹐遂即宏聲大笑數聲﹐轉向佇立當空的八名弟子道﹕“爾等對前輩至尊﹐不可
失禮﹐還不收下法寶﹐向藍仙子與杜道友請罪﹖”
原來辛雲碧眼看藍宛瑩等所乘坐之金色光梭為八弟子之“金瓶八氣”所困﹐同時更察知
光梭之內蘭兒似乎已為寒毒所中﹐心中大為得意。
他當然知道“昆侖七子”之不易招惹﹐難得眼前形勢﹐自己小占上風﹐果能就此罷手﹐
一來無損於自己聲譽﹐再者亦可顯示出自己之泱泱大度﹐即使日後昆侖各子心懷不憤﹐卻也
無顏向自己興師問罪﹐是以才會故示大方地訓斥手下弟子。哪里知道他的這一用心﹐對藍宛
瑩來說﹐卻是白費了心機。
藍宛瑩自視極高﹐好強要勝﹐如何能容得下他師徒此番調侃﹖
辛雲碧話聲方自出口﹐八弟子尚不及作出反應﹐即聽得金梭光影之內的藍宛瑩一聲清
叱﹐一道金光電閃而出﹐其勢矯若游龍﹐一經射出﹐有如神龍剪尾般地一個倒卷﹐已將八弟
子金瓶之內所噴射的八道青白氣體﹐卷束於光圈之內。緊接著﹐隨著藍宛瑩手勢再舉之下﹐
另一道金光﹐夾著如箭般的一聲霹靂雷震﹐直向著八弟子當頭直飛了過去。
這一式出手簡直太快﹐快到全場各人簡直不及作出反應﹐尤其是手捧金孟的八名少年弟
子﹐在不知所以然的情況之下﹐己是大難臨頭﹐偏偏對方金光雷火來勢絕快﹐簡直不容少緩
須臾。
八個人在此要命的一剎那﹐全都怔住了。
眼看著這片金霞﹐以雷霆萬鈞之勢﹐即將飛向各人頭頂的一剎﹐驀地由紅雲老祖辛雲碧
雙手十個指尖上﹐疾飛出十道赤紅色的光華﹐一經出手﹐頃刻間暴漲了數十百丈﹐直向著對
方飛來的金光上抓去。
危機一瞬間﹐辛雲碧哪能多作考慮﹖是以不顧一切地施展出苦練經年的內氣之功。
然而﹐他又哪里知道﹐藍宛瑩所施展的並非尋常飛劍法寶﹐乃是臨行前大哥暫借與她的
四界靈符﹐一經施展﹐形象似實又虛﹐虛中卻實﹐當真是厲害極了。
辛雲碧驚慌中未及顧及於此﹐一指內氣猝出如虹﹐不意方自與對方金光一接觸﹐只覺得
似實卻虛﹐心中一動﹐暗忖著不妙﹐方待收回﹐已是不及。
原來這四界靈符﹐名為“四極辰座”﹐為藍仙子大哥采取四方五行真氣﹐餐霞食氣復以
本身元陽至陰氣機加以焙煉﹐貫注入四面竹符之內﹐用時只須一頌口訣﹐便即自行開啟發
放﹐變幻無窮﹐實在是厲害至極。
眼前辛雲碧一經覺出不妙﹐再想收手﹐卻已是慢了一步﹐只聽見霹靂一聲雷鳴﹐眼前金
光竟然被炸得片碎開來。
饒是紅雲老祖辛雲碧法力深厚﹐卻也未曾料到有此一著﹐這一炸之威﹐何等厲害﹐頓時
將辛雲碧所發的十指內氣炸得粉碎。
對於一個道家修士來說﹐這實在是極其嚴重的傷害。辛雲碧頓時發出了一聲慘嘯﹐頃刻
間化為一溜碧火﹐消失而去。
也虧了他這麼一耽擱﹐才與手下八弟子以緩和之機﹐乃在危機暫解的一剎那﹐紛紛駕馭
遁光﹐四散逃離。
就在此間﹐杜鐵池等三人所乘之金色光梭﹐桎梏突解﹐乃得一飛沖天而起﹐其勢有如霹
靂驚鴻﹐陡然間﹐破空直起。
藍宛瑩一經出手﹐便也不再留情﹐雙手搓揚之間﹐乃於光梭之內發出了數十百丈金光雷
火﹐會合著本身的起勢﹐陡地射空直起﹐在一陣滔天巨浪里﹐沖開了重重幃幕﹐直出九天之
外。
杜鐵池目注心驚﹐此身已迸出九天雲層之外﹐前行了百數十里﹐藍宛瑩乃得停住了駕馭
的光梭﹐回過頭向來處一看﹐但只見紅雲堡上空一片五光十色﹐紅雲大陣一破﹐滿空盡是赤
焰流火﹐朵朵紅雲自陣內彈出來﹐恰似百花齊開﹐就自然景觀來說固是美不勝收﹐而藍宛瑩
臉上卻並沒有絲毫喜悅之色。
微微嘆了一聲﹐藍宛瑩搖搖頭說道﹕“這麼一來﹐只怕跟這個老魔頭結下了永世也解不
開的梁子了。”
杜鐵池眺望著遠天百花齊開的朵朵紅雲﹐吁了口氣道﹕“辛雲碧老魔只怕為仙子所傷﹐
受的傷不輕了﹗”
藍宛瑩點點頭道﹕“誰說不是﹖可笑以他道行﹐竟然會這麼大意﹐還算他見機得早﹐逃
得快﹐要不然﹐只怕他想要保全全身也是萬難了。”
說話時﹐才見盤坐一旁的石蘭兒睜開雙眼﹐一面站起來道﹕“怎麼回事了。”
藍宛瑩一笑道﹕“我們已經離開了紅雲堡﹐你大可放心了﹗”
一面說﹐藍仙子重新施展仙法﹐手勢向前方指了一指﹐所乘坐之金色光梭﹐其勢絕快﹐
連閃幾閃﹐風馳電掣似的﹐直向前路疾飛出去。
方才一時大意﹐誤入紅雲堡﹐惹了許多意想不到的麻煩﹐險些被困不出﹐這次得能脫
困﹐心情便有輕松之感﹐尤其是蘭兒﹐生平不離地谷﹐寒毒既去﹐便忘了一切煩惱﹐一路上
指東指西﹐頻頻向杜鐵池叨叨不已。杜鐵池憐其身世﹐便就所知不厭其詳地與之訴說﹐一時
頗不寂寞。
三人所乘坐之金色光舟在藍宛瑩仙法催使之下﹐極為快捷﹐轉瞬間已是千里之遙。
眼前聳立著一座巍巍高山﹐其上一片潔白雪光﹐在晝光里反映出那種刺眼的白──自此
前眺﹐但可見群峰起伏﹐或高或矮﹐卻無不與是山所呼應。
蘭兒不禁眼睛都看直了﹐小孩似的﹐臉上充滿了笑容﹐眼前所見的一切﹐她都極感興趣。
藍宛瑩笑著向她道﹕“你喜歡這里嗎﹖我們到了。”說時突然放慢了這只金色光梭的速
度﹐壓下雲頭﹐直向著眼前那座冰山低飛下去。
原來天山一脈源遠行長﹐山勢重疊不一﹐昆侖山不過是其中較大者之一。
這具金色光梭﹐載著三人低飛迂回著進入山勢﹐所見一切景象﹐尤其美麗壯觀。
杜鐵池連經大故﹐此刻總算平安轉回﹐看著眼前景象﹐感覺到心曠神悅﹐蘭兒尤其高
興﹐只是緊緊地偎著他﹐四下指說不已。
藍仙子忽然一笑道﹐“有人來接我們了。”
杜鐵池忙即前望﹐只見群峰迂回的雲海里﹐似有兩道細若游絲的青色光華閃得一閃﹐雙
方的勢子都疾﹐很快地便迎在一塊兒。
即見一雙白衣玉女﹐俯身劍遁﹐電掣似地來到眼前﹐二女裝束發式看來俱是一般﹐想是
昆侖門中小一輩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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