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地虎


    第一章 義薄雲天
    
         這時吳瑛已用力地打開了一扇鐵門﹐現出了一間牢房﹐乍看起來﹐倒不似一般牢房
     之陰晦潮濕﹐吳瑛冷冷笑道﹕“進去吧﹐大姑娘﹗”
         說著把她向房里一推﹐“砰”一聲﹐關上了鐵門。唐霜青站定身子之後﹐才發現這
     牢房內﹐竟然另外還有一個女囚犯關在里面﹐不由甚是氣惱﹐可是那禁婆吳瑛已去﹐已
     是無可奈何。
         當下她嘆息了一聲﹐見房內設有兩張木椅﹐就過去坐下來﹐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因
     為這間房﹐絕不似關禁犯人的牢房﹐室內不但設有兩張單人小床﹐而且有桌有椅﹐窗明
     幾淨﹐打掃得十分整潔。
         這一點﹐倒真是唐霜青所沒有想到的﹐她不由對這房內那個特殊的犯人﹐感到了極
     度的不解﹐好奇地向那人望去。
         剛才進門時﹐她只看見這犯人一個背影﹐這時由於角度不同﹐她倒是看清了這人的
     正面﹐只見對方是一個年在三十左右的女人﹐白皙無血的一張瘦臉﹐襯以又黑又亮的一
    
     頭長發﹐看起來真像個鬼似的﹐只是世上絕沒有這麼好看的鬼。
         這女人盡管是面如白紙骨瘦如柴﹐可是五官極為清秀﹐兩道修長的眉毛﹐一雙黑白
     分明的眸子﹐挺直的鼻梁﹐紅潤的嘴唇﹐眉目之間望去更是清秀俊俏。
         唐霜青正看得入神﹐忽見這婦人一雙眸子﹐也直直地看著自己﹐面上表情一片木訥。
     在她黑色長裙之下﹐露出一雙白足﹐赤著腳﹐未穿鞋襪﹐可是雙足之間﹐卻上著一副極
     大極重的腳鐐。
         這女人如此直視著唐霜青﹐良久不發一言﹐使得唐霜青十分別扭﹐可是唐霜青卻也
     不想與她說話﹐自己走過去﹐往那張空床上一倒。
         她身子方一躺下﹐忽聽得一陣極尖銳刺耳的怪笑之聲自那婦人口中發出﹐嚇得她一
     翻身又坐起來。卻見那瘦婦伸出一只白手﹐指著自己﹐笑得前跌後仰﹐一時淚涎交流而
     下。
         唐霜青不由一陣怒起﹐可是轉念一想﹐彼此都是受難之身﹐遂就捺下了怒火﹐只是
     靜靜地看著她﹐看她意欲為何。
         那婦人一直笑得力盡﹐才止住了笑聲﹐坐在床上的身子﹐慢慢地萎縮下去﹐最後雙
     肩內縮﹐低下了頭﹐滿頭長發﹐如同雲霧似地垂散了下來。
         唐霜青這才冷冷地道﹕“你是在笑我麼﹖我有什麼好笑之處﹖”
         話聲才落﹐卻又見那婦人瘦肩頻抽﹐竟自又低聲痛泣了起來。
         唐霜青不由被弄了個滿頭霧水﹐她初來不明究里﹐也不便問﹐只是怔怔地看著她﹐
     就見這個女人一陣痛泣﹐有如幽谷猿鳴﹐直哭了個肝腸寸斷﹐淚流成河。足足哭了有小
     半個時辰﹐才止住了悲聲﹐可是這一笑一哭﹐已累得她頻頻喘息不已。
         這時﹐鐵門上突有人重重地敲了兩下道﹕“好了﹐七小姐﹐別再鬧了﹐莫相公來了﹗”
         接著﹐這人發出了一陣怪笑﹐隔著門又道﹕“姓唐的﹐我為你挑的這間房好不好﹖”
         唐霜青聽出這人口音﹐正是那禁婆吳瑛﹐不由甚是有氣﹐這才明白﹐原來這禁婆是
     有意捉弄自己﹐才把自己關在這間房中﹐看來這同室女子﹐必是一個瘋婦無疑了。
         想到此﹐不由大怒﹐卻也作聲不得﹐她實在不願意在這種地方﹐與人大吵大鬧。這
     時吳瑛自一扇鐵窗上探頭笑道﹕“姓唐的﹐別怨我﹐這是牢里的規矩﹐凡是新來的﹐都
     要有四十九天的罪受﹐你忍一忍吧﹗”
         唐霜青冷冷一笑道﹕“這人是瘋子吧﹖”
         吳瑛呵呵笑道﹕“瘋﹖豈止是瘋﹗告訴你吧﹐姑娘﹐她是這牢房里第一號厲害的人
     物﹐誰也不敢惹她﹐死在她手里的﹐已經有三四個了﹗”
         唐霜青冷笑道﹕“既如此﹐這瘋婦怎不問斬﹖”
         吳瑛冷笑了一聲道﹕“斬﹖誰敢斬她﹖她父親乃當朝刑部尚書﹐姑娘﹐聽說你有一
     身本事﹐你可要時時防她一防才好﹗”
         唐霜青只是冷笑﹐不再發一言﹐那禁婆又羅嗦了一陣﹐只好自行離開。這時那床上
    
     的瘋女﹐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唐霜青﹐忽然媚笑道﹕“你是莫小泉的妹妹是吧﹖”
         她聲音清脆悅耳﹐表情天真﹐說罷﹐猛地站起﹐直向唐霜青面前走來。
         唐霜青這時對這個被稱作“七小姐”的瘋女﹐心中竟充滿了奇異﹐只是此刻正所謂
     “泥菩薩過江自身不保”﹐卻也沒有許多閒心去管人家事。
         當下﹐便搖一搖頭說﹕“我不認識什麼莫小泉﹐更不是他妹妹﹗”
         瘋女忽地站住﹐只見她杏目一睜﹐怪聲道﹕“你休想騙我﹐你哥哥是要你來接我回
     去的﹐說呀﹐是不是﹖啊……我太高興了﹗”
         她猛地張臂向著唐霜青抱來﹐足下的鐵鏈﹐發出嘩啦一聲﹐唐霜青不由嚇了一跳﹐
     雙掌一揮﹐“叭”一掌﹐正擊在了這瘋女右肩之上。
         瘋女身子一晃﹐“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可是她身子猛然一翻﹐又跳了起來﹐口
     中大笑道﹕“好呀﹐果然是你﹐莫小泉﹐莫小泉﹐你害得我好苦﹗”
         說著﹐她又向著唐霜青身上撲過來﹐唐霜青兩手一揚﹐這瘋女再次被打跌在地。
         這一次﹐她怔住了﹐只管呆呆地望著唐霜青﹐半天才吶吶道﹕“你不是莫小泉的妹
     妹﹐他妹妹沒有這麼大力量﹗”
         說到這里﹐忽然“嘩啦”一聲﹐由地上竄了起來﹐雙手直向唐霜青雙肩上抓了下來。
         唐霜青兩次打倒了她﹐只以為她並不擅武功﹐卻未想到她還有如此一手﹐不禁大吃
    
     了一驚。
         這位大小姐雙手上帶出凌厲的兩股勁風﹐猛然抓過來﹐唐霜青兩手雖被銬著﹐可是
     身手仍極靈活﹐她身子向下一縮﹐己轉到了瘋女身後﹐雙掌一抖﹐帶著手銬﹐向瘋女背
     上擊去。
         可是這一次卻是大大地出乎她意料之外﹐她雙掌方自打出﹐就見那瘋女身子向前一
     塌﹐竟然捷如飛猿似地竄了出去﹐足下鐵鏈嘩啦一響﹐人已倒蹦在西面的鐵窗之上﹐身
     法之快﹐姿式之美﹐令人驚服。
         這一突然的發現﹐使得唐霜青心中一凜﹐她實在沒有想到﹐對方一個宦門弱女﹐又
     患有神經病﹐竟然會有如此一身傑出的武功。
         卻見那瘋女倒掛著的身子﹐忽地飄了下來﹐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嘻嘻笑道﹕“你
     好大的本事呀﹗嘻﹐我們來玩一玩好不好﹖”
         她搖曳著身於﹐一頭長發由臉上垂下來﹐紅唇微張﹐露出雪白的牙齒﹐就像一個幽
     靈似地﹐向著唐霜青一步一步逼了過來。
         唐霜青這時已被迫不得不與她動手﹐可是對方既是一個神經失常的人﹐自己豈能與
     她一般見識。
         她後退了幾步道﹕“瘋子﹐我可不是好欺侮的人﹐你要是想找我的麻煩﹐可得小心
     點﹗”
         瘋女揚臉笑道﹕“什麼﹐你說什麼﹖”
         她身子向前一躍﹐足下鏈子“嘩啦”一聲﹐己到了唐霜青面前﹐雙手張開﹐向著唐
    
     霜青面門就抓。
         唐霜青不由大怒﹐雙手一合﹐兩腕之間的鐵索﹐“刷”一下掄起來﹐反向瘋女肩上
     打去。
         她二人一個是腳鐐﹐一個是手銬﹐行動上同樣的是不方便﹐唐霜青銬索出手﹐瘋女
     退身跳開﹐雙方仍然是誰也沒打著誰。
         瘋女這時發出了一陣刺耳的笑聲﹐她原本是一個極為可人的美人兒﹐由於她的不修
     飾﹐加上行動的放肆﹐精神的失常﹐看起來就變得很可怕。
         尤其是這時的樣子﹐看來簡直像是一個鬼﹐唐霜青忽然對她生出了一種同情之心﹐
     一個人落到如此地步﹐其內心必然是受過相當的創傷。
         試想這瘋女﹐如果沒有罹患精神病﹐以她的麗質﹐身世﹐再加上一身的武功﹐她該
    
     是一個多麼幸福的人﹖她之所以有如此一個悲慘的下場﹐背後也許隱藏著一個令人酸心
     淒涼的故事。
         唐霜青如此想著﹐更不由對她生出了一些憐惜之意﹐敵對的念頭﹐立時就打消了不
     少。
         瘋女笑了一陣﹐雙手頻頻抓著她頭上的散發。
         她頭發原就夠長夠亂了﹐如此一抓﹐更不成樣兒﹐那帶著鎖鐐的一雙腳﹐不時地跳
     動著﹐發出陣陣響聲音﹐那種樣子看起來簡直是一種失去本性的無法自制的動物。
         似如此﹐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她才稍為安靜下來﹐瞪著一雙大眼睛﹐癡癡地望著
     窗外﹐一言不發。
         唐霜青自己本身﹐正處於無法解脫的痛苦之中﹐可是現在這個瘋女諸般失常悖理的
    
     神態舉動﹐卻使得她暫時忘記了一切﹐一味地關心起對方來了。
         瘋女凝望了一陣之後﹐徐徐轉過頭來﹐雙目微微閉了一會兒﹐像是方由夢中蘇醒過
     來一般。
         她伸出一雙白玉般的玉手﹐慢慢把頭發分開﹐雙手交替著把頭發一絲絲地理好﹐這
     些動作﹐倒是帶著一個少女的儀態與文靜。
         唐霜青忍不住喚了一聲﹕“喂”﹐瘋女抬起眸子望著她﹐苦笑道﹐“我又不叫喂﹗”
         這句話顯得她神智很清楚﹐唐霜青不由一愣﹐她真有點糊塗了。
         唐霜青冷笑了一聲道﹕“我現在與你同住一個房間﹐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
         瘋女面上帶出了一絲冷笑﹐道﹕“誰要你到我房里來的﹖那吳婆子曾答應不再讓生
     人到我房里來的﹐怎麼又關外人進來﹖”
         說完﹐伸出雙手﹐用力地在鐵柵上晃著﹐發出“□啷﹗□啷”的巨聲﹐口中叫道﹕
     “吳婆﹗吳婆﹗”
         晃了一陣﹐未聞那禁婆有何回應﹐她就停止了捶打﹐輕嘆了一聲道﹕“她們是狼﹐
     我們是人﹗”
         慘笑了笑﹐望著唐霜青道﹕“你可以告訴我姓名麼﹖”
         這時看起來﹐她完全又是一個人了﹐是一個神智清楚﹐溫文有理的小姐。
         唐霜青點了點頭道﹕“當然可以﹐可是你先要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瘋女微慍道﹕“是我先問你的﹐而且你是新來的。”
         唐霜青想了想﹐就點頭道﹕“好吧﹐我叫唐霜青﹗”
    
         “為什麼進來的﹖”瘋女追問了一句。
         唐霜青望了望她﹐面上訕訕道﹕“我就是過去蘇州城張貼告示要捉拿的那個人﹗”
         瘋女冷冷哼了一聲道﹕“一個女飛賊﹗”
         唐霜青秀眉一剔﹐可是轉而一想﹐就又苦笑了笑道﹕“隨你怎麼說吧﹗”
         接著。她反問瘋女道﹕“你呢﹖莫非你不是一個犯人﹖”
         “當然不是﹗”
         “那你怎麼會進來的﹖”
         “我……”說著﹐瘋女站起來﹐她那一雙白手緊緊地握著﹐頓了頓﹐道﹕“你不會
     明白的﹗”
         “我當然不明白﹐所以才問你﹗”
         瘋女又望了望她﹐露出了白牙﹐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道“好﹗我告訴你﹐我名叫盛冰﹐
     是由京里來的﹗”
         唐霜青問道﹕“你犯了什麼罪﹖”
         盛冰冷冷地道﹕“我不是說過了﹐我沒有犯罪﹐我是被人陷害。陷害﹗”
         最後這“陷害”兩個字﹐說得特別響﹐隨著她又顯得有些激動﹐跳起來﹐一把抓住
     了唐霜青雙腕道﹕“你必須要相信我﹐我是被繼母陷害的﹗”
         “哦……”唐霜青呆了一呆﹐慢慢掙開了她的手﹐道﹕“你不要急﹐坐下來慢慢說﹗”
         盛冰雙目中滾出了眼淚﹐就像是豆子似地洒了下來﹐她哭泣著說道﹕“這幾年﹐沒
     有任何人相信我……都以為我是殺人兇手﹐其實我沒有﹐是我繼母害我的﹐她逼我……
    
     逼瘋了我﹐逼著莫小泉與我妹妹結婚……她好狠的心﹐好狠的心﹗”
         她邊說邊哭﹐手腳抖動得很厲害﹐而且面色也漸漸變得蒼白﹐看樣子像是立刻又要
     發瘋了一樣。
         唐霜青想趁她明白的時候﹐多了解她一些﹐當下忙道﹕“你不要哭﹐說明白一點好
     不好﹖”
         盛冰抹了一下眼睛﹐望著唐霜青道﹕“莫小泉和我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我們已快
     成親了﹐可是我繼母卻在我父親壽辰的那一天﹐暗害了來拜壽的錢侍郎的兒子……用我
     的寶劍……硬說我是殺害錢侍郎兒子的兇手﹗”
         唐霜青怔道﹕“可是你父親怎會就相信呢﹖”
         盛冰木然道﹕“哼﹗他只聽信繼母之言﹐再說那錢侍郎的兒子又死在我屋內﹐寶劍
     又是我的……我太冤枉了﹗”
         忽然又掩面痛哭起來﹐唐霜青正想安慰她幾句﹐她卻猛地跳起來大叫道﹕“冤枉﹐
     冤枉……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唐霜青忙拉住她道﹕“盛姑娘不要叫。”
         盛冰雙手用力向唐霜青面上抓來﹐高聲嚷道﹕“滾開﹗你這個女人是誰﹖”
         唐霜青倏地退身﹐卻見那盛冰﹐一只手指著自己嘻嘻哈哈地又笑了起來﹐一時之間﹐
     她又回復到來時瘋癲的狀態﹐唐霜青不由大失所望﹐嘆了一聲﹐頹然向床上倒下。
         她這里身子方自倒下﹐就聽得鐵門外﹐那禁婆吳瑛大聲叫道﹕“唐霜青﹐快出來﹐
     上堂了﹗”
         唐霜青吃了一驚﹐猛地坐了起來﹐就見鐵柵門開處﹐門外兵勇成群﹐閃電手曹金及
     捕快秦二風當門左右而立。吳瑛笑道﹕“唐霜青﹐過了堂再回來睡吧﹗”
         曹金抱拳笑道﹕“姑娘﹐請多幫忙﹐這不過是例行公事﹐請戴上這個﹗”
         唐霜青一言不發﹐站起來步出門外﹐曹金把一副魚枷給她套在了頭上﹐吳瑛趕忙把
     鐵門關上﹐生怕那瘋女盛冰發作惹事。
         室內的盛冰卻嘻嘻笑道﹕“又一個冤死鬼﹐一去准不能活。死了好﹐死了好﹐又穿
     袍子又穿襖……”
         吳瑛口中罵了一句﹐好似對這個盛冰實在是無可奈何﹐閃電手曹金卻向唐霜青道﹕
     “這位盛姑娘是刑部盛尚書的千金﹐犯了殺人罪﹐本該問斬的﹐因為她發了瘋﹐所以死
     刑免了﹐活罪卻是不能饒﹐京城刑部發交本衙看管﹐罪刑是終身監禁。可憐﹗”
         唐霜青此刻自問必死﹐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倒是內心對這個叫盛冰的瘋女子﹐寄以
     無限同情﹐聞言後冷笑了一聲道﹕“你們要是欺負她是一個瘋子﹐就太不應該了﹐以我
     看這位盛小姐是冤枉的﹐有一天我要是出去了﹐我必定要去找一找那位盛尚書﹐問問他
     為何妄聽一面之言﹐加害親生的女兒﹗”
         曹金神色一變道﹕“我的姑娘﹐你此刻是泥菩薩過江﹐自己的事還保不住﹐哪里還
     有心情去管別人的事﹖這話快別說了﹐走吧﹗”
         秦二風也小聲道﹕“唐姑娘﹐這話可別亂說﹐你是聽誰說的﹖我們走吧﹐大人大概
     已升堂了﹗”
         唐霜青淺笑了笑道﹕“事到如今我是什麼也不怕了﹐生死有命﹐我們上堂去吧﹗”
         曹金笑道﹕“姑娘能這麼想就好了﹗”
         一行人走出了女舍牢房﹐在通往大堂的一條道路上﹐早已布好了兩行兵勇﹐一個個
     弓上弦﹐刀出鞘﹐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態勢。
         唐霜青看了一眼﹐遂自低下了頭﹐前行了十數丈﹐就見一隊提著燈籠的差役走過來﹐
     為首一個身著紅衣﹐留有小胡子的官人抱拳道﹕“曹頭兒﹐辛苦了﹐大人已升堂了。”
         說話的這個人﹐乃是“江寧”府的大班頭米文和﹐他是奉命特地趕到蘇州來﹐會同
    
     蘇州府的曹金看守唐霜青的﹐並且准備提唐霜青去江寧過案﹐因為唐霜青在江寧境內作
     的案遠比在蘇州作的多﹗
         曹金見他來到﹐上前寒喧了一番﹐小聲說了幾句﹐米文和面現驚異地看了唐霜青幾
     眼﹐嘿嘿一笑道﹕“真想不到是這麼一個小妞兒﹗”
         說罷走過來﹐又上下打量著唐霜青道﹐“小姑娘﹐你也太厲害了﹐這里府大人問完
     了案﹐沒別的﹐你還得跟我走一趟﹐咱們上南京去﹗”
         唐霜青面色一寒﹐正要發作﹐前面已有人過來大聲道﹕“快帶人犯﹗”
         這聲喝叱﹐突如其來﹐如同是晴空的一個焦雷﹐使得唐霜青也不由嚇了一跳﹐曹金
     在她身後輕輕推了她一下道﹕“快走吧﹗”
         在一連串帶人犯聲中﹐唐霜青身帶重刑來到了大堂﹐只見這座府衙大堂在數十盞明
     燈照耀之下﹐光亮如同白晝﹐由大門向里排﹐二十名削刀手﹐二十名堂哨﹐二十名紅衣
     捕快﹐另外靠近堂案兩側尚有一十六名青衣漢子﹐各持著鴨嘴棍。
         兩盞絹燈的小案上﹐坐著四名文書官員﹐獨獨空出了正中一張紅漆的大桌案。
         這時候﹐那名官拜四品的蘇州知府盧大人﹐身著官服從里面走出來﹐就位升堂﹐身
     旁左右各隨著一個青衣小童。
         這位盧大人﹐名叫向前﹐乃是二甲進士出身﹐其人斯文﹐但卻有一種讀書人的拗性﹐
     為官很是廉正﹐有“鐵面正堂”的雅
         唐霜青被擒的消息一傳到了他的耳中﹐他真是又驚又喜﹐立時傳令升堂開審﹐對於
     這位鬧得金陵蘇州天翻地覆的女飛賊﹐盧大人倒是真急著見上一見﹐要看看她到底是何
     等樣的一個人物。
         唐霜青來到了大堂上﹐兩側差人一齊吼起了堂威﹐可是這位身懷奇技的姑娘﹐卻是
     毫不動容﹐所謂“哀莫大於心死”﹐她自忖必死之後﹐也就一切處之泰然了。
         曹金等一干人﹐前偎後擁到了大堂正中﹐然後那曹金伏地一拜道﹕“稟大人﹐女飛
     賊唐霜青帶到﹐請大人發落﹗”
         盧向前那張白皙方形的臉上﹐帶出了一片怒容﹐一雙細長不怒自威的眼睛﹐向著唐
     霜青看了看﹐兩側差役齊聲喝叱道﹕“跪下﹗”
         唐霜青身帶魚枷﹐向著當前的盧大人打了一躬﹐道﹕“犯女唐霜青參見大人﹗”
         盧向前嘿嘿一笑﹐心中著實吃驚﹐他為官半生﹐大小案子在他手里﹐不知審問過多
     少了﹐其中女犯人也見過許多﹐可是像唐霜青如此清秀脫俗美麗的少女﹐卻是第一次見
     到﹐這一霎時他內心真不禁有些懷疑了。
         因為他絕不敢相信﹐如此一個嬌滴滴的大姑娘﹐竟然會是一個女賊﹐而且是一個武
     技超群的人物。
         兩側差人連聲怒叱道﹕“跪下﹗跪下﹗”
         那位盧大人擺了擺手道﹕“免了﹗”
         他那雙細長的眸子﹐向著唐霜青仔細看了看﹐冷笑道﹕“唐霜青﹐你是哪里人氏﹖
     江寧與本府的一十七樁大案﹐均是你一人所為麼﹖你要實話實說﹗”
         唐霜青本以為這位大人﹐是何等一個窮兇極惡的人物﹐卻未想到竟是一個道貌岸然
     的正直人物。
         她聽了這幾句話﹐一雙剪水瞳子﹐直直地向著盧大人看著﹐點了點頭道﹕“犯女乃
     是湘南人氏﹐江寧蘇州的案子均是我一人所為﹐大人請定罪﹗”
         盧向前搖了搖頭﹐道﹕“唐霜青﹐本府看你小小年紀﹐樣子不像是一個會武的人物﹐
     你是不是冤枉的﹐還是什麼人要你出來頂罪﹐如有冤屈﹐不妨實告本府﹐須知王法無情﹐
     可不是鬧著玩的﹗唐霜青﹐你要仔細想一想﹗”
         這幾句話﹐出自這位“鐵面正堂”的口中﹐確是十分地令人感動﹐唐霜青不禁苦苦
    
     一笑道﹕“大人不必為難女開脫﹐方才難女已說過了﹐這些案子均是難女一人所為﹐與
     旁人無關﹗”
         盧知府長眉一皺﹐鼻中哼了一聲道﹕“本府不信你一個柔弱的女子﹐竟然有這麼大
     的本事。”
         唐霜青垂首落淚道﹕“難女自幼隨師習武﹐薄通技擊﹐這些案子實在是我作的﹗”
         盧知府森森一笑道﹕“唐霜青﹐你未免把本府看成一個無知的小孩子了﹐你說是你
     所為﹐本府卻難以相信﹐要知道這是殺人的大案﹐罪名一定﹐就要問斬的呀﹗”
         唐霜青珠淚漣漣道﹕“難女如果懼死﹐也就不會甘心就縛了﹗”
         這時一旁的曹金上前下跪道﹕“稟大人﹐這姑娘所說確是真情﹗”
         盧知府冷冷笑道﹕“有何為証﹖”
         曹金叩了個頭道﹕“這位姑娘確實身懷絕技﹐她昔日匿身娼院寶華班﹐現有該院的
     伙計金虎為証﹐請大人一問便知﹗”
         盧知府咳了一聲道﹕“帶他進來﹗”
         喊堂差役高聲宣道﹕“帶金虎﹗”
         那位“寶華班”的大茶壺金虎﹐嚇得全身直打哆嗦﹐一進大堂就跪下了﹐大聲哭道﹕
     “小的冤枉呀﹗”
         早有兩個差人把他架了過去﹐金虎更是殺豬似地叫了起來﹐盧大人一拍驚堂木﹐
     “叭”一聲﹐道﹕“禁聲﹗”
         金虎張著嘴直磕頭﹐盧大人雙目一瞪道﹕“大膽的金虎﹐你有幾個腦袋﹐竟敢作此
     偽証﹐你說這位姑娘就是當初寄身寶華班的女賊。有何証據﹖”
         金虎一面叩頭﹐一面泣道﹕“小的所言句句是真﹐這位姑娘早先在寶華班化名芷姐
     兒﹐一點都不錯﹐大人哪……您老人家要是不信﹐可以傳寶華班的老鴇和妓女小紅﹐她
     們都能作証﹗”
         盧知府冷笑道﹕“你可願畫押﹖”
         已有差人把口供送到金虎面前﹐金虎打了手印﹐盧知府喝道﹕“押下去﹐一月之內
     不得離開本城﹐隨傳隨到﹗”
         金虎磕了個頭﹐跟著一個差人兔子似地出了大堂。
         唐霜青冷笑了一聲道﹕“大人此番總可以相信了吧﹗”
         盧向前身子微偏﹐坐在一旁的師爺﹐立時湊近低語了幾句﹐盧向前坐正了身子﹐正
     色道﹕“唐霜青﹐你說你身通武技﹐可願當著本府面前一試身手﹖”
         此言一出﹐那三班捕快﹐都由不住嚇了個面色大變﹐捕頭曹金立時回稟道﹕“大人﹐
     這斷斷使不得﹐刑具一開﹐只怕無人能制服她了﹗”
         盧向前長眉微顰﹐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唐霜青卻已說道﹕“大人真要看難女一顯身
     手麼﹖”
         盧知府點了點頭﹐還未說話﹐唐霜青已又冷笑道﹕“那容易﹐這小小兩件枷鎖﹐其
     實又能奈得我何﹖大人請看﹗”
         話落但見她肩骨微動﹐雙腕一振﹐只聽得“嗆啷”一響﹐枷鎖作碎片一般地跌落在
     地﹐盧知府“啊呀”一聲驚叫﹐滿堂文武一時均都嘩然大亂起來。
         盧知府驚魂略定﹐一打量堂下﹐竟然失去了那唐霜青的蹤影﹐這一驚﹐直驚了個面
    
     色如土﹐大聲叱道﹕“拿人﹗”
         捕頭曹金與各差人﹐一時都拔出兵刃﹐就連他們這些人﹐一時也沒有看清唐霜青是
     怎麼走的﹐忙亂間﹐紛紛向堂外奔去﹗
         盧知府也嚇得離了官案﹐連連頓足不已。
         就在這時﹐大堂頂空梁柱上﹐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大人如今總該相信難女所言
     是實在的了吧﹖”
         盧大人一抬頭﹐倒抽了一口氣﹐敢情那唐霜青姑娘﹐竟是高高坐在梁柱之上﹐距離
     堂下足足有三四丈高下。
         盧知府定定神﹐抬頭招了招手道﹕“姑娘神技真是驚人﹐快請下來﹐本府信過你就
     是了﹗”
         唐霜青一聲淺笑﹐身飄處﹐如同一片樹葉似地落了下來﹐仍然是站立原處﹐她螓首
     微垂道﹕“大人受驚了﹗”
         盧知府與滿堂文武睹情之下﹐一個個呆若木雞﹐少停了一刻﹐盧向前才回坐於公案
     之上﹐他吶吶地道﹕“唐霜青﹐你既然有此武功﹐瞞過了本府與滿堂耳目﹐卻又為何不
     逃走呢﹖”
         唐霜青抬頭看著盧知府﹐微微苦笑道﹕“難女自知罪行重大﹐不敢一走了之﹗”
         盧向前點了點頭﹐偏身對那位嚇得面無人色的師爺道﹕“倒也難得﹗”
         他又轉過身來﹐對唐霜青道﹕“姑娘﹐本府知道你所傷害的﹐多是些地方上的奸商
     惡紳﹐你所偷走的銀錢珠寶﹐也都全部送還﹐一文不短﹐你何以要如此做呢﹖”
    
         唐霜青微微吃了一驚﹐她忽然想起來﹐那一日長江之上﹐鐵先生攔江打劫﹐原來他
     把所得財寶﹐已全數交還﹐這倒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此刻聞言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盧向前嘆了一聲﹐道﹕“本座再命人為你戴上重刑﹐你可願意﹖這是朝庭的王法﹐
     不可不遵﹗”
         唐霜青點了點頭﹐一旁的曹金立即會同秦二風等人﹐把一副雙料的腳鐐手銬﹐當堂
     為她重新戴好。
         盧向前喟嘆道﹕“姑娘﹐本府對你已無可審﹐一切你都自己誠實供認﹐現有江寧府
     行文來此提你前往﹐你明天就隨江寧府的米文和捕頭去吧﹗”
         說罷他目視曹金道﹕“曹班頭﹐你去關照牢房的婆子﹐就說我說的﹐要好好照顧這
     位姑娘﹐不可虧待她﹐如有差錯﹐讓本府知道﹐卻是不依﹗”
         曹金彎身唱了聲諾﹐盧知府拍了一下驚堂木﹐道﹕“退堂﹗”
         一盞昏暗的紗燈﹐明滅在獄室之內。
         墨蝴蝶唐霜青﹐伏在案上﹐咬破中指﹐在一張鵝黃素紙上留下了她的遺書。
         “郭兄別矣﹐南來晤兄﹐本思以待罪之身﹐任憑吾兄責斥﹐不意舊案乍發﹐身系牢
     獄﹐回思昔日所為﹐雖非正道俠士之行徑﹐然所傷多不義之輩﹐且出於不得已﹐吾兄當
     能諒察﹐妹惟獨傷心者﹐此行不及見吾兄﹐一表衷心之歉疚﹐復不能再見兄之神采。今
     起解江寧﹐料必兇多吉少﹐鴻哥……你可知妹之心情乎﹖別了……書交曹金捕頭﹐盼能
    
     送達兄手﹐此妹之癡心也﹐尚望吾兄見字不必傷心﹐此固妹罪所應得也﹐所留衣物不值
     分文﹐棄之可也。寶劍一口﹐乃友人鐵娥所贈﹐今轉贈與哥﹐望笑納。臨書涕泣﹐不知
     所雲﹐願多珍重。``
         \\\\\\\\\\\\\\\\\\\\\順請
         \\\\\\\\\\\\\\\\\\\\\\\\\\\\\\\\\\\\\\\\\\道安
         \\\\\\\\\\\\\\\\\\\\\\\\\\\\\\\\\\\\\\\\\\愚妹
         \\\\\\\\\\\\\\\\\\\\\\\\\\\\\\\\\\\\\\\\\\唐霜青斂衽
         \\\\\\\\\\\\\\\絕筆``
         月日
         血書寫完﹐不禁悲從中來﹐唐霜青竟自伏身幾案上痛哭了起來﹐案上的殘燈﹐時明
     時滅﹐兩只飛蛾繞燈而舞﹐這情景也著實淒涼。
         忽然﹐一只白手撫在了她肩上。
         唐霜青大吃了一驚﹐倏地轉身﹐只見那瘋女盛冰﹐鬼魅似的﹐立在身後﹐她神情木
     訥﹐狀如呆偶﹐可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卻放射出一種異樣的光采。
         唐霜青忙以衣袖把血書蓋住﹐道﹕“你看什麼﹖”
         瘋女露出了細白的牙齒﹐笑了笑道﹕“我已經看見了﹗這是一封絕命書是吧﹖”
         唐霜青抹了抹臉上的淚﹐沒好氣地道﹕“關你何事﹐睡你的覺去吧﹗”
         盛冰冷笑了一聲道﹕“可憐。”
         唐霜青“嘩啦”一下站起來﹐道﹕“什麼可憐﹖”
         盛冰低下了頭﹐徐徐地道﹕“你和我﹐同是自命不凡的女子﹐可是我二人的遭遇卻
    
     是如此的悲慘﹐豈不是可憐嗎﹖”
         這幾句話﹐出自瘋瘋癲癲的盛冰之口﹐尤其令人感動﹐唐霜青黯然地笑了笑﹐道﹕
     “盛冰姐姐﹐人總是要死的﹐有什麼值得可憐的﹖”
         盛冰呆呆地道﹕“死有重於泰山﹐也有輕於鴻毛﹐我要是你﹐我不會這樣死﹗”
         唐霜青一怔道﹕“我……身犯重罪﹐罪有應得﹗”
         盛冰冷冷笑道﹕“我們這些人生存在世﹐本就為了替天行道﹐否則惡人不死﹐好人
     永遠不得出頭﹗”
         唐霜青大吃了一驚﹐因為這幾句話出自這個瘋女之口﹐太突兀了﹐即使一個正常的
     人﹐也不見得會說出如此有力的話來﹐這盛冰設非是一個思想超然的人﹐那麼﹐她的瘋
    
     癲就令人可疑了。
         唐霜青不由用一雙眸子﹐緊緊地逼視著她﹐吶吶道﹕“你是真的瘋……還是……”
         盛冰一雙白手﹐把散在面頰上的亂發﹐向兩側一分﹐露出白牙笑道﹕“你看呢﹖”
         唐霜青猛地逼近道﹕“你……”
         盛冰點了點頭﹐一雙白手緊緊壓在了唐霜青肩上。
         唐霜青驚異得呆住了﹐這時候盛冰那雙黑亮的瞳子凝視著她道﹕“唐姑娘﹐你猜對
     了﹐我是……”
         言到此﹐鐵門外有人大聲說道﹕“唐姑娘睡吧﹐明天還要上路呢﹗”
         盛冰立時發出一聲尖笑﹐怪聲道﹕“滾你的蛋﹗老太婆﹐哈哈哈﹗”
         門外的禁婆吳瑛氣得啐了一口道﹕“你呀﹐不得好死喲﹗”
    
         吳瑛走後﹐唐霜青再看那盛冰﹐卻又不似那種瘋狂的模樣﹐唐霜青忽然明白過來﹐
     原來這盛冰之瘋﹐是裝出來的﹐這一個發現﹐使得她大為驚異。
         盛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目光炯炯地道﹕“你現在總算明白了吧﹖”
         唐霜青點了點頭道﹕“你是裝瘋﹖”
         “不錯﹗”盛冰壓低了喉嚨﹐苦笑了笑道﹕“為了活命﹗”
         唐霜青皺了一下眉﹐正要發問﹐盛冰冷漠地又道﹕“你當然不明白﹐你才來﹐我自
     然不相信你﹐昨天那些瘋話﹐希望你不要介意﹗”
         唐霜青搖了搖頭﹐欣慰地道﹕“那倒不會﹐可是你這又是何苦﹖你難道不能逃出去﹖”
         盛冰微笑道﹕“我要想逃﹐那簡直是太容易了﹐可是如此一來﹐我那做官的爹爹﹐
     就難免要受到牽連了﹗”
         唐霜青道﹕“可是﹐你難道甘願在此囚禁一生﹖”
         “當然不﹗”盛冰微微一笑道﹕“我就要出去了﹗”
         唐霜青道﹕“怎麼出去﹖”
         盛冰笑道﹐“要靠你幫我的忙﹗”
         “我幫你什麼忙﹖”
         “這件事很容易﹐你仔細聽我說。”
         盛冰用長長的指甲﹐把燈花剔了一下﹐胸有城府地道﹕“我們可以假裝打架﹐然後
     你用食指點中我的‘桑元穴’﹐如此我暫時就等於死了﹗”
         說到此﹐她凝望了唐霜青一眼﹐接道﹕“你可擅於點此穴道﹖”
    
         唐霜青苦笑道﹕“桑元穴是走心坎之偏穴﹐一指輕重﹐有生命危險﹐我不敢嘗試﹗”
         盛冰冷笑道﹕“聽你如此說﹐已知你是內行了﹐你莫非不願意幫我這個忙麼﹖”
         唐霜青秀眉一挑道﹕“你說得好輕松﹐如此一來﹐我的罪名之上﹐豈不又加上謀害
     同囚人一樁了麼﹖”
         盛冰面色微微一紅﹐道﹕“事實上﹐你已是許多命案的元兇﹐再多上一件又有何妨﹖”
         唐霜青想了想﹐喟然一嘆道﹕“這倒也罷了﹐只是你一定要如此做﹐又為了什麼﹖”
         “你好傻﹗”盛冰說﹕“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出去了﹐如果你下指部位正確﹐十二
     個時辰之後﹐我自會蘇醒﹐那時海寬天高﹐我就自由了﹗”
         唐霜青沉思了一刻﹐道﹕“要是我部位拿不准﹐你豈不弄巧成拙﹐就此喪生了﹖”
         盛冰苦笑道﹕“這一點我也想過了﹐果真如此﹐也是我命中注定﹐我也就沒有什麼
     好說的了﹗”
         唐霜青反問道﹕“你何不自己下手﹖”
         盛冰哂道﹕“妹妹﹐你這句話可就說得外行了﹐三十六處穴道處處可以自點﹐惟獨
     此桑元一穴例外﹐一有偏差﹐立即血逆眉心﹐終身殘廢﹗”
         唐霜青嘆了一聲道﹕“我何曾不知道﹐只是你果真是為繼母所陷﹐還是另有隱情﹖”
         盛冰冷冷一笑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所言﹐那就算了﹗”
         說罷睹氣轉向一邊﹐唐霜青呆坐了一會兒﹐把盛冰所說﹐思前想後反復思忖了一遍﹐
     暗想自己反正是死路一條﹐何不救她出去﹖看對方絕不似一個壞人﹐不如姑且聽她一次
     好了。
         於是﹐唐霜青點了點頭道﹕“好吧﹗我依你之言就是﹗”
         盛冰甚是欣喜地道﹕“我出去之後﹐下一步就是接你出去﹗”
         唐霜青呆了一呆﹐苦笑道﹕“不勞費心﹐我們依言行事吧﹗”
         說完﹐把那封血書折好置於懷內﹐二人竊竊私語了一番﹐遂即開始動手。
    
                           ※               ※                 ※
    
         天方黎明﹐牢房外集結了大群的差人﹐那位江寧府來的捕頭米文和會合閃電手曹金
     等人﹐把定制的一輛囚車推到了女牢門前﹐接著就要提解人犯。
    
         就在這時﹐女牢內發出了一陣喧嘩﹐那位女牢的禁婆面色如土地由房內跑出來﹐大
     聲道﹕“不好了﹐不好了﹐出了人命了﹗”
         閃電手曹金一驚道﹕“什麼事﹖”
         吳瑛一把抓住了他道﹕“曹捕頭﹐你們快把那姓唐的姑娘弄走吧﹐她把盛七小姐打
     死了﹗”
         曹金一跺腳道﹕“咳﹗這是怎麼說的﹖”
         說罷一行人匆匆進入牢房﹐就見唐霜青面帶怒容﹐身披重刑﹐立在鐵門里面﹐一言
     不發﹐那瘋女盛冰則直挺挺地躺在室內地上﹐面如金紙﹐一動也不動。
         曹金結結巴巴道﹕“姑娘……這是怎麼一回事﹖”
         唐霜青冷冷一笑道﹕“這可怪不得我﹐是她先動手想制我於死命﹐卻未想到她如此
    
     膿包﹗”
         曹金進內以手一試那瘋女口鼻﹐又摸了摸她的腕脈﹐搖了搖頭道﹕“不行了﹐抬出
     去吧﹗”
         禁婆吳瑛嚇得直抖道﹕“曹頭兒﹐你看這件事怎麼是好﹖”
         曹金看了唐霜青一眼﹐苦笑道﹕“據實報上去也就是了﹐這瘋女最近鬧得也實在太
     不像話了﹐死了也好﹗”
         說著向著唐霜青一抱拳道﹕“姑娘﹐在下奉命會同江寧的米文和捕頭﹐要遞解姑娘
     去江寧候審﹐現在囚車已經備好﹐姑娘請跟我們走吧﹗”
         唐霜青冷然道﹕“何必多此一舉﹖反正是死路一條﹗”
         一旁的米文和嘿嘿一笑道﹕“話可不能這麼說﹐這是朝庭的王法。姑娘﹐我們很敬
    
     重你一身武功﹐可是誰叫你做那種事情﹐有什麼辦法呢﹖”
         唐霜青到了這時﹐也確實無話好說﹐她秀目一掃四周﹐只見四周足足有百名兵勇﹐
     一個個橫刀挽弓﹐如臨大敵。
         米文和哧哧笑道﹕“我姓米的最是講交情﹐姑娘只要不和我為難﹐咱們什麼都好說﹐
     要是姑娘自恃武功……嘿嘿……大姑娘﹐我們可是有一桿抬槍跟著﹐那時候﹐姑娘你想
     想看﹐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唐霜青微微一笑﹐道﹕“我們走吧﹗”
         她說著回身一看﹐吳瑛同著另兩個女卒﹐正抬著盛冰僵硬的身子走出來﹐心中頓時
     微微放心﹐她暗暗祈求著盛冰能夠起死回生﹐達成她忍辱復仇的願望。
    
         轉念一想自己﹐這位生性純良的奇女子﹐又不禁一陣心酸﹐當時輕移蓮步﹐隨著曹
     金等人行出了牢房﹐望著那輛特制的紅色囚車﹐唐霜青冷冷一笑道﹕“你們不必擔心﹐
     姑娘要是存心想跑﹐就憑你們還攔不住﹗”
         曹金上前賠笑道﹕“大姑娘﹐我們知道你的好心﹐所以沒有什麼不放心的﹐此去江
     寧府﹐還要有三四天的路程﹐我們快走吧﹗”
         說罷﹐他同著術文和一左一右﹐押著她上了紅色囚車﹐放下了車簾﹐由十名騎馬的
     差役前導。這輛囚車遂就起程了。
         日落時分﹐在轆轆車聲之中﹐唐霜青等一群人馬﹐來到一個叫“橫林”的小鎮上﹐
     蘇州捕頭曹金手扶在車轅上﹐向四外張望了一下﹐皺眉道﹕“米老哥﹐咱們就在這驛站
     上休息一夜吧﹗”
         江寧府的大捕頭雙刀米文和﹐這時跨下了車﹐橫林驛站的差人也迎了上來﹐米文和
     說道﹕“你們站上有幾間房﹖”
         那個小驛官哈腰道﹕“不過是兩間房﹐爺們湊和著過一夜吧﹗”
         言方到此﹐忽聽車前役差一陣叱喝道﹕“小心馬﹗好快﹗”
         米文和、曹金等一干人﹐趕忙轉身﹐就見一匹大黑馬快似脫弦之箭﹐直向囚車這邊
     沖來。
         曹金一聲叱喝道﹕“什麼人﹖”
         他口中喝道﹐已然撤出了一口鋼刀﹐猛地跳上車轅﹐雙刀米文和一雙分水刀也“嗆
     啷”一聲拔出了鞘﹐他二人都一樣心思﹐先護住了車身要緊。
         卻見那匹大黑馬﹐驀地在車前停住﹐人立前蹄﹐揚起了大片塵土﹐馬上所坐的﹐竟
     是一個一身黑衣﹐頭罩大草帽的年輕女人。
         這女子想是怕沿途的風塵﹐所以自雙目以下﹐用一方黑綢子輕輕系著﹐僅僅露出一
     雙挺大挺亮的瞳子。
         雙刀米文和一聲怒叱道﹕“吠﹗哪來的野女﹐你莫非不知道﹐這是起解犯人的囚車﹐
     竟敢放馬直行﹐你有幾個腦袋﹖”
         馬上女子嘻嘻一笑道﹕“對不起大老爺﹐民女乃是路過此地﹐借問一聲﹐此地叫什
     麼名稱﹖”
         米文和沒好氣地一指道旁界牌道﹕“你沒有長著眼睛﹐不會看麼﹖”
         黑衣女子不氣不躁地看了路牌一眼﹐笑道﹕“呀﹐敢情到了橫林了﹐可真快﹗”
    
         她說話的口音﹐乃是正宗的北京話﹐聽在耳中字正腔圓﹐別提多麼好聽了。
         這女子說完了這幾句話﹐一雙大眼睛﹐向著囚車上瞟了一眼﹐格格一笑道﹕“呀﹐
     這是什麼犯人呀﹗還值得拉下簾子呀﹗”
         說著一伸手﹐竟把囚車的簾子拉開了一角﹐車內的唐霜青自此女一來﹐嘩鬧聲中﹐
     已知有故﹐只是她車坐久了﹐懶得移動﹐這時窗簾一開﹐她才向窗外望了一眼。二女目
     光一對﹐唐霜青不由心中一動﹐趕忙把頭低了下來。
         車外黑衣女子一聲嬌笑道﹕“我說呢﹗原來是個標致的小媳婦呀﹗”
         米文和大怒道﹕“放手﹗”
         這家伙口中喝著﹐一提手中刀﹐竟用刀背直向黑衣女手腕上砸下﹐可是他的刀到了﹐
     人家也早放手了﹐米文和砍了一個空﹐不由呆了一呆﹐翻著眼睛道﹕“你這女人是干什
     麼的﹖”
         黑衣女格格笑道﹕“回大老爺﹐是走路的﹗”
         米文和由車上跳下揮手喝道﹕“攔住她﹐搜搜她﹗”
         黑衣女雙手捂胸﹐嘻嘻笑道﹕“啊呀﹐可別來這一套﹐我怕癢﹗”
         曹金氣得擺了擺手道﹕“算了﹐叫她走吧﹗”
         米文和呸了一口罵道﹕“媽的爛騷貨﹐跑到這里吊膀子來了﹗”
         眾差人聞言﹐“轟”一聲大笑了起來﹐黑衣女卻漫不經心﹐嘻嘻笑道﹕“勞駕﹐哪
     一位告訴我一聲﹐這里的驛站在哪里﹐我想去借住一夜﹗”
    
         驛官在一旁擺手道﹕“你不要問了﹐驛站已經滿了﹐再說也不能招待你這種沒來歷
     的女人﹗”
         黑衣女格格一笑道﹕“我又不是賊﹐半夜里還會殺官劫人不成麼﹖”
         這幾句話﹐語調很高﹐車內的唐霜青不由又心中一動﹐當時輕輕揭開車簾一角﹐向
     外看了看。
         薄暮中﹐唐霜青細細打量這黑衣女子﹐雖然她已經過相當的喬裝﹐可是由她那雙黑
     亮而充滿了沉郁的眸子看來﹐唐霜青頓時呆住了。
         她立刻認出來這個人是誰──“盛冰”﹐差一點脫口呼了出來。
         這一時﹐她內心真有說不出的喜悅﹐喜悅的是盛冰果然復活了。可是轉而一想﹐內
     心卻不禁又起了一層悲哀﹐微微嘆息了一聲。
         很明顯﹐這盛冰必定是想來救自己出去﹐可是她又哪里知道﹐自己此刻心情已如槁
     木死灰﹐只想一死﹐並不想再活著出去。
         這種思想﹐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在唐霜青心里產生的﹐她仿佛認定了﹐只有一
     死﹐才能表明自己的清白﹐只有一死﹐才能表明自己對郭飛鴻的癡情﹐因為她沒有臉再
     去見郭飛鴻﹐可是她又是那麼地思念著他。這種錯綜復雜的念頭﹐使得她對人生無味﹐
     她已經決定不再逃出去﹐那封血書己說明了她這種決心。
         正因為如此﹐盛冰此刻尋來﹐使得她感到悲哀﹐她感到自己是要辜負對方的一片盛
    
     情了。
         忖想之中﹐她放下了車簾﹐微微閉上了眸子﹐不再為車外的驚擾而動心。
         那黑衣女子打趣了一陣﹐忽然大笑道﹕“風吹紗窗冷﹐月上玉人來。”
         說罷﹐向著眾差人格格一笑道﹕“真對不起﹐我走了﹐請讓路﹗”
         黑衣女帶著幾分瘋癲﹐逗趣了一番﹐在場也只有米文和、曹金幾位老江湖﹐心中有
     點兒狐疑﹐其他各人全都嘻嘻哈哈跟著瞎鬧﹐有一個小娘兒們調調情﹐對這些粗漢說來﹐
     那正是求之不得的﹗
         那黑衣女說完話﹐用手一拍馬股﹐坐下黑馬閃電似地馳了出去。
         車上的曹金忽地跳下來道﹕“攔住她﹗”可是已經晚了﹐那匹黑馬早岔進樹林子里﹐
    
     跑得沒有影兒了。
         雙刀米文和冷笑道﹕“怎麼﹖曹頭兒看出有什麼不對不成﹖”
         閃電手曹金一只手摸著下巴﹐沉吟道﹕“這個女人絕不簡單﹐你沒聽見她臨走說的
     話麼……”
         術文和吶吶道﹕“風吹紗窗冷……月上玉人來……”
         曹金嘿嘿冷笑道﹕“這是兩句暗語﹐今天夜里得小心﹐她夜里一定會來﹗”
         雙刀米文和收起了雙刀﹐怒聲道﹕“不來便罷﹐來了叫她回不去﹗”
         曹金搖頭道﹕“兄弟﹐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依我說﹐咱們現在趕路﹐今晚能
     趕到常州就安全了﹐這個小地方出了岔子可怎麼辦﹖”
         一旁的驛官一聽﹐也嚇得慌了﹐忙打躬道﹕“大爺﹐既然如此﹐你們還是快去常州
     吧﹐那里官府所在﹐人多﹐橫林這個小地方可是保不住﹐站里總共只有三個人……”
         米文和此行任務重大﹐雖是嘴硬﹐其實心里早就慌了﹐當時點了點頭道﹕“好吧﹐
     咱們再往下趕﹗”
         於是一大群人馬﹐繼續向前面趕路。此去“常州”最少還有兩個時辰的馬程﹐因為
     押著車﹐走起來就更慢了。看看月上樹梢﹐人馬才走了十數里地﹐眼前是一片農莊﹐夜
     風飄來的是清沁醉人的野袖子花香。
         人馬來到這里﹐實在是相當的倦了。
         米文和打量了一下附近地勢﹐道﹕“這是馬尾坡﹐再有一個時辰﹐差不多就可到常
     州了﹗”
         眾人聞言俱都精神一振﹐因為天太黑﹐前面的差人就亮起了兩盞馬燈。就在這個時
    
     候﹐後路上傳來一陣蹄聲﹐眾人還未及回身細看﹐來人已快似流星一般地自車隊旁擦身
     而過。
         閃電手曹金不由“晤”一聲﹐因為馬上這人的背影看上去實在是太熟了﹐分明就是
     一個時辰前在“橫林”攔道胡鬧的那個女人。
         此時此刻﹐這女人的再次出現﹐其來意不善已是十分明顯了﹐雙刀米文和呆了一呆﹐
     冷笑道﹕“這女人不懷好意﹐我們可要防她一防﹗”
         馬隊繼續前行﹐雙刀米文和探首車窗之內﹐向著唐霜青冷森森地一笑道﹕“唐姑娘﹐
     方才過去的那個女人你認識吧﹐她是懷著什麼心意﹖”
         唐霜青對這位米文和沒好感﹐聞言只□了一下眼皮道﹕“不認識。不知道﹗”
         米文和咬了一下牙道﹕“姑娘﹐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你要是還想打歪主意﹐
     我米文和這兩口刀……”
         才說到此﹐唐霜青猛地一站起來﹐米文和不由嚇得向後一退﹐差一點翻下車去。
         就在這時前路一陣嘩鬧﹐車外的曹金大聲叱道﹕“護住車﹗”
         米文和雙刀一撤﹐轉身下車﹐在數十盞馬燈照射之下﹐正前方松樹下﹐立著一騎大
     黑馬﹐馬上俏坐著一個黑衣女子﹐米文和再一細看﹐不由呆了一呆﹐一點不錯﹐正是傍
     晚在橫林鎮上所遇的那個女子。
         只是傍晚相見時﹐那女子頭戴草帽﹐而此時草帽改背背後﹐卻換了一塊黑綢子系在
    
     頭上﹐自雙目以下﹐仍然蒙著一方黑紗﹐更不同的是此女左右雙肩﹐各系著一口二尺五
     寸長短的短劍﹐血紅的劍衣﹐被夜風吹得左舞右飄﹐看上去的確是嬌姿颯爽。
         雙刀米文和身子一飄下車﹐哈哈大笑道﹕“相好的﹐我們早就防著你了﹐你是哪一
     條道上的﹐報個萬兒吧﹗”
         黑衣女這一次卻改了她嬉笑的神態﹐聞言冷森森地道﹕“憑你也配﹗”
         隨行的六十名差人﹐全數都躍下馬來﹐團團把囚車護住﹐閃電手曹金一打量黑衣女
     子那種神情﹐內心己有幾分擔憂﹐所謂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自從他經歷過唐霜青那件
     事情之後﹐對婦人女子﹐他是絲毫也不敢小看了。
         這時他眼見對方那種鎮定的模樣兒﹐便知不妙﹐當下嘿嘿一笑﹐抱拳道﹕“姑娘請
     了﹐在下等奉行官差﹐解送的是要犯﹐朋友有何高教﹐尚請明言﹐曹金只要能做得到﹐
     定不使朋友失望。”
         馬上女子一聲冷笑道﹕“這還像句人話﹐曹頭兒﹐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今天
     的事﹐說起來也好辦﹐只要你一點頭﹐我們也就好說話了。”
         曹金吃了一驚﹐因為來人竟知道自己的姓名身份﹐可知絕非偶然﹐他是老江湖了﹐
     遇事鎮定得很﹐當下微微一笑道﹕“有什麼事姑娘你請說﹐曹某只要能辦到﹐一定效勞﹗”
         黑衣女一笑道﹕“好﹐那麼﹐就請你們打開車門﹐把車里面的那位姑娘放出來﹐任
    
     憑我帶走﹐否則我可是不客氣了﹗”
         曹金呵呵一笑道﹕“大姑娘﹐你說得好輕松﹐你要劫差﹐不如取走我的項上人頭﹐
     不然是休想﹗”
         黑衣女冷笑了一聲道﹕“我早就料到你是不會答應﹐這也好辦。”
         說罷雙手交叉著向身後一翻﹐一雙寒光四射的短劍已執在了手中﹐雙刀米文和當先
     縱身而上﹐口中喝叱道﹕“大膽的女賊﹐你有幾個腦袋﹐竟敢攔道劫差﹖看刀﹗”
         雙刀一揚﹐閃出了兩道銀光﹐可是馬上女子﹐早已騰身而起﹐翩翩如竄空的燕子﹐
     飄出丈許以外﹐身法之快﹐使得在場各人為之咋舌。
         立在外圍的一名捕役﹐名叫“蠍子”劉方﹐慣使一雙鐵拐﹐黑衣女身形一落﹐劉方
     以為有機可乘﹐雙拐就勢向外一展﹐直向黑衣女面上砸去。
         少女一聲嬌笑道﹕“你也配﹗”
         但見她雙劍一分﹐兩道銀光閃過﹐蠍子劉方雙拐展出﹐尚未碰著對方衣邊﹐忽地一
     聲慘叫﹐踉蹌後退了三四步﹐一交跌倒﹐眾人看時﹐他雙腕已為利劍砍下了兩截﹐人也
     痛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昏死了過去﹗
         四下里眾差役一擁而上﹐黑衣女哪里把他們看在眼中﹐雙劍不過是略微展動﹐已將
     來犯之人砍倒了三四個﹐余者嚇得紛紛後退﹐只是口中狂叫﹐卻不敢上前。
         黑衣女冷笑了一聲道﹕“攔我者死﹗”
         她說罷﹐直向著囚車一步步逼去﹐閃電手曹金由車後撲過來﹐掌中一根蛇骨槍﹐分
     心就點。
         黑衣女森森一笑道﹕“怎麼﹐曹頭兒﹐你也要動手﹖”
         曹金蛇骨槍己到﹐同時左手向外一推﹐用“鐵沙掌”的重手法﹐向黑衣女右腋下一
     掌打到。
         黑衣女劍身一偏﹐“嗆”一聲磕開了來犯的蛇骨槍﹐隨之揚劍向上繞出了一片銀光﹐
     直向曹金手腕上砍去﹐曹金猛然退身﹐奈何黑衣女劍招奇妙﹐人隨劍走﹐竟是寸尺不離。
         忽然人群中一人叱道﹕“打﹗”
         黑衣女頭也不回﹐只把左手短劍向後一磕﹐“叮”一聲﹐便把飛來的一支“瓦面透
     風鏢”磕在了一邊。
         閃電手曹金身子轉側間﹐改由左側方攻上來﹐可是那黑衣女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
    
     著﹐美妙的身子﹐向下一弓﹐等到曹金撲到時﹐黑衣女子卻驀地向外一竄。
         這一招施展得確實很美﹐可是也是極為棘手的一招﹐曹金再想躲避已是不及﹐他眼
     前但見冷芒一閃﹐劍刃已迫臨面門。
         黑衣女似乎對曹金﹐手下特別留了幾分情﹐曹金自忖必死的當兒﹐忽聽得對方少女
     一聲冷笑﹐劍式由正面直劈改為側擊﹐劍身一偏﹐正正點中在曹金左肩下的“井穴”上。
         曹金身子一晃﹐雖沒有倒下去﹐可是整個身子卻是麻木不仁﹐一時呆若木雞﹐休想
     再移動分毫。
         黑衣少女毫不遲疑地已撲上了囚車﹐右手寶劍向下一落﹐“嗆啷”一聲﹐車門上的
     鐵銷竟為之斬落兩截﹐一名捕役撲身而上﹐卻為黑衣女反手一劍正中嚥喉﹐栽倒車下。
         接著這少女拉開車門﹐閃身進入車內。
         唐霜青到了此時﹐才睜開眼睛看了看來人﹐她一聲冷笑道﹕“盛冰﹐你好大的膽子﹗”
         黑衣女以指按唇“噓”了一聲道﹕“別多說﹐快走吧﹗”
         說罷上前就要拉唐霜青的手﹐唐霜青卻向後一縮﹐道﹕“對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盛冰一怔﹐一雙眸子轉了一轉道﹕“為什麼﹖你真的想死﹖”
         唐霜青搖了搖頭﹐苦笑道﹕“盛姐姐﹐你去吧﹐別管我的事了﹐我如果想跑﹐何必
     又等著你來救我﹖”
         車外一人大吼道﹕“好個女賊﹐你別想再出來了﹐出來就打死你﹗”
         說話者是米文和﹐唐霜青不由吃了一驚﹐皺眉道﹕“姐姐﹐你快走吧﹐別管我的事
     了﹐你莫非不知道﹐他們有抬槍﹖”
         盛冰呆了一呆﹐鼻中哼了一聲道﹕“我才不怕呢。走﹐我背著你﹗”
         唐霜青道﹕“我不走﹗”
         盛冰跺了一下腳道﹕“這是為什麼﹐要死我們也死在一塊﹗”
         這時車外人聲鼎沸﹐數十名差人把囚車團團圍住﹐曹金與米文和二人把著一桿火藥
     抬槍﹐火繩子已亮著了﹐只要那黑衣女從車內一現身﹐他們就立即開槍﹐果真如此﹐黑
     衣女不死必傷。
         幾名差人用力拍著車門大聲嚷著﹕“臭娘們﹐有種你出來﹗”
         唐霜青不由甚是焦急地催促道﹕“姐姐﹐你快走吧﹐由窗戶出去比較安全些﹗”
    
         盛冰冷笑了一聲﹐跳過來又要拉她﹐可是唐霜青卻死命掙脫道﹕“你不要逼我﹗”
         盛冰一怔﹐又驚又氣地道﹕“你這個人真是死腦筋﹐你……你為什麼不走﹖”
         唐霜青仰面一嘆﹐淚流滿面道﹕“我志已決﹐姐姐要是再逼我走﹐我也只有一死以
     謝知己了﹗”
         盛冰聞言嚇得退後了一步﹐坐了下來﹐頻頻冷笑道﹕“告訴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唐霜青雙眸微閉﹐滾下了兩行淚水﹐喃喃道﹕“姐姐﹐我過去為人所迫﹐過了一段
     盜賊生涯﹐殺了許多無辜的人﹐我也曾傷過一個人的心……”
         盛冰冷冷地道﹕“那個人是郭飛鴻麼﹖”
         唐霜青立時睜開雙目道﹕“你怎……麼知道﹖”
         盛冰憤憤地道﹕“你寫那封血書時﹐我看見了。哼﹐你也太迂了﹗”
         唐霜青這時臉色很白﹐苦笑道﹕“既然你都看見了﹐我也不必瞞你了……我愛他﹐
     可是我配不上他﹗”
         “所以你就想死﹐來表示你對他的癡情﹖”
         盛冰唇角帶出了微微的不屑﹐說話的聲音更是含著三分怒氣﹐可是唐霜青似乎主意
     打定了﹐她淌著淚點了點頭﹐不再吭聲。
         “哼﹗”盛冰冷笑了一聲﹐道﹕“這個姓郭的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倒要見識一下﹗”
         唐霜青聞言忽地觸動靈機﹐坐正了身子道﹕“姐姐﹐我那血書﹐現在身上﹐如果你
     肯為我轉交與他﹐我就感激不盡了。”
         盛冰苦笑道﹕“你不是要曹頭兒轉交的麼﹖”
         唐霜青搖了搖頭﹐冷笑道﹕“我現在才想通了﹐這批人﹐終究靠不住﹗”
         盛冰冷冷一笑道﹕“你才知道﹖你的東西﹐我都為你取來了﹗”
         說著拍了拍背後﹐又道﹕“包括那一口寶劍﹗”
         唐霜青慘笑道﹕“那就更好了﹐就請姐姐連同這封血書一並交與那郭飛鴻就是﹐我
     死亦感激﹗”
         盛冰側耳聽了聽﹐車外亂成一片﹐她哪里知道那火藥抬槍的厲害﹐技高膽大﹐也就
     沒有把這一干人十分放在心上。
         聞言之後﹐她冷冷一笑道﹕“你既然是自己願意死﹐我也無能為力﹗”
         伸手探入唐霜青衣內﹐把那封血書取出﹐收好懷內﹐站起身來﹐揭開窗簾一角﹐向
     外望了望﹐只見燈光照射得刺眼生痛。
         盛冰重新用黑紗把面部蒙住﹐氣道﹕“你還是跟我走吧﹐好死不如賴活﹐何必呢﹗”
         唐霜青干脆閉上了眼睛﹐不予答理。
         盛冰大聲道﹕“真的不走﹖”
         唐霜青只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這時車外曹金的聲音道﹕“唐姑娘﹐你
     可不要糊塗﹐我勸你還是不要逃走的好﹐否則的話﹐我也無法救你了﹗”
         他的話方自說完﹐雙刀米文和接著狂笑道﹕“你們誰不怕死誰就出來﹐看看是你們
     的頭硬﹐還是槍子硬﹗”
         唐霜青忽然拉開窗子﹐冷笑道﹕“曹捕頭﹐你放心﹐我絕不會逃走﹐我這位姐姐並
     不是要救我出去﹐她只是跟我說幾句話﹐現在就要走了﹐你們千萬不可用抬槍傷她﹐我
     負責她不會殺害你們的人也就是了﹗”
         曹金怪笑了一聲道﹕“姑娘你說得太輕松了﹐她已經殺傷了我們好幾個弟兄﹐此番
     再想活命﹐只怕是妄想了﹗”
         盛冰想不到唐霜青竟會去為自己求情﹐一時又氣又感動﹐當下寒聲道﹕“你既不同
     我走﹐還管我死活作甚﹐這一群酒囊飯袋﹐誰能奈我何﹖”
         說罷右手向外一推﹐“轟”的一聲﹐已把整個車窗震碎﹐唐霜青忙拉住她道﹕“姐
     姐不可造次﹐那抬槍非常厲害﹐可不是玩的﹗”
         車外的曹金呵呵笑道﹕“唐姑娘﹐沖著你的面子﹐我們不用槍打她就是﹐你叫她快
     走吧﹗”
         唐霜青不由大喜﹐忙推盛冰道﹕“姐姐快走﹗”
         盛冰望著她嘆了一聲﹐冷笑道﹕“你想想清楚﹐我會再來的﹐再見﹗”
         雙足用力一頓﹐已自破碎的車窗中飛縱而出﹐她身子飄落地面﹐但見四外差人已圍
     成一圈﹐燈光耀目﹐盛冰冷冷一笑道﹕“打擾了……”
         這個“了”字方出口﹐忽聽曹金一聲斷喝道﹕“放﹗”
         火光一閃﹐“轟”的一聲大響﹐大片白煙彌漫中﹐百十粒鐵砂子﹐一齊向盛冰身上
     打來。
         盛冰見狀大吃了一驚﹐這才知道上了曹金的當﹐忙用力地向上騰起﹐可是饒她身子
     怎麼靈活﹐到底比不上槍子兒﹐她只覺得腰腿之間﹐起碼有五六處地方﹐一陣刺痛﹐差
     一點痛昏了過去。
         好個盛冰﹐如此負傷之下﹐她仍然極力地挺身不倒﹐槍聲過後﹐大群差人蜂湧而來。
         盛冰緊咬著牙﹐一聲慘笑道﹕“曹金﹐我錯看你了﹗”
         話落嬌軀一長﹐竟然越過了來犯眾差人的頭頂﹐直撲到了曹金身邊。
         閃電手曹金因心懷方才盛冰劍傷之恨﹐是以才下此殺手﹐此亥見對方中槍之後﹐仍
     然撲向自己﹐不由心中有些發毛﹐轉身就跑。
         盛冰趕上一步﹐右手短劍向外一探﹐嬌叱道﹕“著﹗”
         這一劍深深地刺入曹金背心﹐可憐曹金作威半生﹐竟然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了﹐甚
     至都不知道殺他的是誰﹗
         隨著盛冰寶劍向後一抽﹐曹金推金山倒玉柱似地倒了下去﹐頓時一命嗚呼﹗四下眾
     人見狀高聲叫道﹕“不好﹐曹頭兒死了﹗”
         盛冰這時已再也沒有力量與他們周旋﹐附近是一片廣闊的樹林子﹐她忍著身上的傷
     痛﹐飛快地竄了進去﹐隱隱聽得身後有人呼道﹕“快放槍﹐快放槍﹗”
         這一次盛冰學乖了﹐事實上﹐她也是不得不倒下去﹐因為兩條腿壓根兒一點勁也提
     不起來了﹐聽見放槍這兩個字﹐她身子驀地向前一倒。
         身子方一倒下﹐就聽得又是轟然一聲﹐樹林子里刷地一陣脆響﹐落下了一地的樹葉﹐
     緊跟著幾個提燈的兵差跑過來﹐用燈瞎照一氣。
    
         盛冰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幾個人找了一陣﹐其中之一罵道﹕“媽的﹐還是叫她跑
     了﹗”
         雙刀米文和這時已把囚車重新鎖好﹐他對驚怒的唐霜青冷笑道﹕“放心吧﹐姑娘﹐
     你那位朋友跑了﹐不過我們總有辦法把她找到的﹗”
         說完﹐他立刻催促著把死傷的人清理妥當﹐下令兼程向“常州”趕去。
         轆轆車聲中﹐唐霜青心中思潮洶湧﹐方才在槍聲一響之時﹐她似乎聽到盛冰呼痛的
     聲音﹐看來她必定是受傷了。
         以盛冰之重義輕生﹐涉險犯難來營救自己﹐確是令人感動﹐尤其令人欽佩的﹐她和
     自己之間﹐不過是患難中萍水一面之交﹐這份至情該是多麼可貴呀。
         江寧府外告示牆上﹐新近貼出了一張告示﹐那位昔日擾得江寧、蘇州二府雞狗不寧
     的女賊﹐已然成擒﹐並且宣告說﹐本月十六日午時﹐就要問斬了。
         這一個消息﹐簡直就像是一聲驚雷一般﹐使得江寧府整個地震動了﹐這幾天所有的
     大街小巷﹐茶樓酒店之中﹐無不都在談論這件事。
         “開陽樓”酒館﹐在日落時分﹐約莫上了有八成客﹐風塵僕僕的郭飛鴻面窗而坐﹐
     獨酌自飲﹐面前杯盤狼藉﹐已有離去之意。
         他雖是剛剛進城不久﹐可是已知道有關那個女賊的事情﹐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傷。
         這時整個酒樓中﹐都在議論紛紛地談論這件事。郭飛鴻放下了酒杯﹐暗忖﹕難道果
    
     真是唐霜青被擒了不成﹖十六日開斬的是她﹖
         實在有點難以令人置信﹐因為憑唐霜青那一身功夫﹐竟會為官家所擒﹖她不是隨金
     婆婆走了麼﹖
         站起身來﹐他放下了一小塊銀子﹐匆匆步下了酒樓。市街上已現出沉沉的暮色──
     穿過鼓樓﹐來到了熱鬧的大街上﹐隨便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來﹐這家客棧名叫“福升老店”﹐
     雖是年久失修﹐顯得很舊﹐可是卻還干淨﹐房院很是寬敞。
         飛鴻落店之後﹐心中仍不停地盤算著這件事﹐老實說唐霜青給他的印象極深﹐記得
     第一次見面時﹐在蘇州的“寶華班”內﹐她那種絕代的風華姿色﹐曾使得自己面紅心跳……
     然後第二次﹐第三次……自己與她的緣分﹐好似就告終了。
         想著﹐飛鴻不禁發出了一聲喟嘆。
         他感到一些歉疚﹐因為這數月以來﹐自己一心系念著鐵娥﹐所思所為﹐幾乎無不與
     鐵娥有關﹐反過來﹐對於另外的一些朋友﹐未免太疏遠了﹐比如說﹐這位黑蝴蝶唐霜青﹐
     她的下落如何﹐自己就從來沒有去想過﹐果真此次問斬的就是她﹐而自己不聞不問﹐於
     心何忍﹖
         想到此﹐飛鴻內心有如針扎一般﹐他真恨不得天立刻就黑下來﹐自己好親自到江寧
     府牢內去察看一個究竟。
         他推開門﹐走到院中﹐卻見本店的一個伙計﹐正在牆上張貼一張紅紙。
         那伙計一眼看見了飛鴻﹐突然笑道﹕
         “相公﹐天下也有這麼好賺的錢﹐你看奇不奇﹐貼一張給一兩銀子﹐嘻﹗”
         飛鴻微微一笑道﹕“一定是要緊的公文了﹖”
         那伙計貼好了一張﹐手里還拿著一張﹐就回過身去搖頭笑道﹕“才不是公文呢﹐相
     公你一看就知道了﹐是一張尋人的告示。唉﹐天下竟有這種事﹗”
         飛鴻懶散地走過來﹐隨便的向那張紅紙上看了一眼﹐誰知這隨便的一眼﹐卻使得他
     心中一動﹐因為他看見那紙條上好像有一個“郭”字。
         當下他凝目細看了看﹐只見上面核桃大小的字寫的是﹕
         “尋郭飛鴻。
         如有仁人君子知其下落者﹐請速至本城‘仁風’老店聯絡﹐定重酬﹐絕不食言。”
         飛鴻不由暗吃了一驚﹐卻見那個伙計﹐還在張貼第二張﹐就喚道﹕“喂﹐伙計﹐你
     過來﹗”
         那伙計忙轉身道﹕“相公有事麼﹖”
         飛鴻劍眉微皺道﹕“這告示是什麼人要你貼的﹖”
         伙計笑道﹕“相公﹐是這麼回事﹐前幾天仁風店里來了個生病的女人﹐她的病勢大
     概不輕﹐是她寫了這麼些紅紙條子﹐先是在仁風店貼了幾張﹐找這個姓郭的﹐後來沒有
     消息﹐那個女人急了﹐又命人在每一家店里都貼兩張﹐仁風店的小伙計跟我要好﹐就把
     這二兩銀子的油水送給我了。”
         飛鴻怔了一怔﹐道﹕“這女人是什麼樣子﹖”
         伙計搖了搖頭﹐笑道﹕“這女人我沒見著﹐不過二羊告訴我說長得很不錯﹐留著長
    
     頭發﹐可真有錢哪。”
         說到此﹐啞聲一笑﹐道﹕“我看這個姓郭的八成是她的漢子﹗媽的﹐真他媽的傻瓜﹐
     這種老婆還舍得丟﹖”
         飛鴻不悅道﹕“不要胡說八道﹗”
         這伙計呆了一下﹐翻著小眼睛吶吶地道﹕“相公你問這些干嗎﹖你認識她呀﹖”
         飛鴻冷冷一笑道﹕“你帶我去仁風店﹐我要見見這個人﹗”
         伙計一怔道﹕“不行﹐聽說這女人病很重﹐除了那姓郭的本人﹐她任何人不見﹐這
     幾天連大夫給她看病﹐她都不讓進去﹗”
         飛鴻鼻中哼了一聲道﹕“這麼說我就更要見她一見了﹐你不要多管﹐快帶我去﹗”
         店伙計嘆了一聲道﹕“好吧﹐等我貼好了這一張﹗”
         飛鴻伸手拉他道﹕“不用貼了﹐快帶我去﹗”
         這伙計差一點摔了一個跟頭﹐嚷道﹕“別拉別拉﹐我的大爺﹐你是想招這門親是不
     是﹖”
         說罷﹐他就帶著郭飛鴻走出了客棧﹐用手一指對街道﹕“哪﹐那不就是仁風店﹐小
     的還有事﹐大爺你自己去吧﹗”
         郭飛鴻大步過街﹐一進仁風客棧﹐就見一個毛頭小伙子﹐正拿著幾張紅帖子﹐笑嘻
     嘻地往外走﹐郭飛鴻向他招手道﹕“二羊﹐你過來﹗”
         小伙計怔了一下道﹕“咦﹗你怎麼知道我叫二羊﹖誰告訴你的﹖”
         飛鴻冷笑道﹕“你不要再貼了﹐我知道那個姓郭的下落﹐你快帶我去見見那個女客
     人去﹗”
         二羊大喜道﹕“真的呀﹖”
         接著靠前涎臉笑道﹕“大爺﹐我帶你去﹐你可得分我一份賞錢﹗”
         飛鴻急於想知道這尋找自己的女人﹐到底是何許人﹐也就顧不得這小廝敲詐﹐當時
     順手賞了他一錠銀子﹐二羊樂得嘴都合不攏﹐立即轉身帶著郭飛鴻向後面走去﹐穿過了
     一個四合院﹐來到了東院的三間耳房前。
         這伙計二羊噓了一聲﹐對飛鴻道﹕“大爺﹐輕著點﹐這位小姐最是煩人吵﹗”
         飛鴻問道﹕“她姓什麼﹖”
         二羊搖搖頭道﹕“不知道﹐問她也不說﹗”
         ------------------
    第二章 十面埋伏
    
         說完用手指了一下﹐道﹕“就是這一間。”
         飛鴻見門扉緊閉﹐窗戶倒開著半扇﹐由房內飄出一陣陣濃郁檀香味道﹐可知對方是
     一個性情文雅之人。
         二羊小聲道﹕“大爺﹐你自己進去吧﹐這兩天她脾氣不好﹐老愛罵人﹐你可別招她
     生氣。”
         說罷轉身而去﹐郭飛鴻猶疑了一下﹐就走上去在門上叩了兩下﹐室內立時傳出一聲
     冷笑﹐一個女子口音道﹕“你們這些伙計﹐就知道要錢……事情也辦不成﹐真正是討厭
     極了﹗”
         飛鴻咳了一聲道﹕“小姐可否開開門﹐在下有話奉告﹗”
         室內女人好似聽出語音有異﹐頓了頓道﹕“我已說過﹐不需要再看病了﹐大夫你去
     吧﹗”
         飛鴻冷笑道﹕“在下不是大夫﹐只是見了小姐的尋人告示﹐來此應詢的。”
         室內女子立時“哦”了一聲﹐遂聽她道﹕“請進來﹐門並沒有鎖。”
         飛鴻口中應了一聲﹐就推門而入。
         室內光線很是昏暗﹐一張大木床上﹐倚欄坐著一個面色青白﹐下巴尖瘦的女人。
         這女人頭發很長﹐披散在兩肩上﹐在前額上用一根白色的帶子緊緊扎著﹐她上身穿
     著一件寬松的黑綢單衣﹐自胸以下﹐覆蓋著一層白色單被﹐整個人看過去是異樣的軟弱。
         在她床邊一張榆木長幾上﹐放置著一個藥罐﹐另外還有一雙寶劍並排放著﹐飛鴻立
     時就明白對方必定是一個身懷武技的江湖女子﹗
         只是這個女人的臉﹐卻是陌生得很﹐他確信自己不認識這個人﹐心中不覺有些奇怪。
         黑衣女乍然看見郭飛鴻﹐面上也微微現出一些驚異﹐她點了點頭﹐冷漠地道﹕“先
     生請坐下談﹗”
         飛鴻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微微笑道﹕“在下因見告示上﹐小姐要找尋郭飛鴻這個
     人﹐不揣冒昧來訪﹐不知小姐找郭飛鴻有何高教﹖”
         黑衣女一雙黑亮的眸子﹐在他身上一轉﹐脫口道﹕“你就是……郭飛鴻﹖”
         飛鴻點了點頭道﹕“不才正是﹗”
         瘦女人青白的臉上帶出一絲笑容﹐吁了一口氣﹐微微頷首自語道﹕“她的眼力果是
     不差﹗”
         聲音很小﹐飛鴻根本聽不見﹐忙問﹕“小姐說什麼﹖”
         黑衣女子搖搖頭﹐慘笑道﹕“沒什麼﹐今日找到了你﹐我的心也可以放下來了。所
     謂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郭相公﹐在我床前衣櫃里﹐有一包東西﹐乃是我一個朋友托我
     面交你的﹐麻煩你自己拿一下吧﹗”
         飛鴻怔道﹕“小姐莫非身子有病不成﹖”
         黑衣女苦笑道﹕“不要緊﹐你快去拿吧﹗”
         飛鴻依言打開櫃門﹐果見一個布包﹐其上還置有一口劍和一封信。
         郭飛鴻伸手拿起了那口劍﹐不由神色一變道﹕“哦﹗是鐵娥托你轉交我的……”
         瘦女人冷冷一笑道﹕“我不認識什麼鐵娥銅娥的﹐你看過那封血書就明白了。”
         飛鴻嚇了一跳﹐趕忙把那封血書打開﹐匆匆看了一遍﹐禁不住神色一變﹐道﹕“原
     來是唐霜青。果然是她﹗”
         瘦女人鼻中哼了一聲﹐一雙失神的眸子﹐在飛鴻身上轉了一轉﹐有氣無力地道﹕
     “現在她就要問斬了﹐你難道忍心看著她死﹖”
         飛鴻左右看了一眼﹐見並無外人﹐才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苦笑道﹕“還未請教
     小姐貴姓﹖”
         瘦女人慘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唉﹗這也難怪……我姓盛﹐單名一個冰
     字﹐與唐姑娘乃是患難之交……郭先生﹐你可明白了﹖”
         飛鴻見她說話時﹐那青白的瘦頰上﹐浮起了兩片紅暈﹐似乎有些羞澀﹐可是她的話﹐
     仍然令郭飛鴻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疑惑地道﹕“盛小姐﹐你們是在……”
         盛冰閉上了瞳子﹐兩滴淚水滑頰而下﹐她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們是在蘇州牢獄
     里結識的……若不是她﹐我只怕到死也出不來。”
         “……唐霜青救了我出來﹐我卻救不了她﹐而眼前﹐只怕我們就要永遠分離了﹗”
         飛鴻一驚道﹕“小姐是說……”
         盛冰睜開了眸子﹐癡癡地望著他﹐含著微笑道﹕“千怪萬怪﹐只怪我學藝不精﹐郭
     相公既是她的朋友﹐我也不便相瞞……”
         她面上帶出了一種淒苦慘痛的笑容﹐道﹕“在至江寧的驛道上﹐我曾去救過他﹐可
     是她個性倔強﹐竟是至死也不肯隨我逃出。無奈﹐我只有暫時退開﹐不想中了捕頭曹金
     埋伏的火藥抬槍﹐受了重傷……”
         飛鴻冷冷一笑道﹕“原來如此﹐小姐義行﹐實在令人佩服﹐但不知傷在何處﹖”
         盛冰搖了搖頭道﹕“我方才說得太過重了﹐其實也並不十分嚴重﹐現在郭相公來了﹐
     我已放心了﹗”
         飛鴻皺了皺眉道﹕“可是你的傷卻要治好﹐我先去為你找一個傷科大夫來﹐有話慢
     慢再說。”
         盛冰搖頭道﹕“郭先生你回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要知道﹐後天……她就要問
     斬了﹗”
         飛鴻呆了呆﹐冷笑道﹕“我知道﹐我一定設法救她出來就是﹗”
         盛冰忽然冷笑道﹕“你一個人去太危險﹐再說牢房在哪里﹐你也不知道。”
         飛鴻右手緊緊握拳道﹕“我可以去劫法場﹗”
         盛冰呆了一呆﹐雙目瞇成了一道縫﹐笑道﹕“對﹗我們可以去劫法場﹗”
         飛鴻目注著她﹐搖頭嘆道﹕“盛姑娘﹐恕我掃你的興﹐你傷成這個樣子﹐是不能去
     的﹐我一個人足夠了﹗”
         盛冰忽然揭開了被子﹐自床上一挺而下﹐道﹕“你看我身手不是很好﹖我可以同你
     一塊去﹐多一個人幫忙﹐總是好的。”
         飛鴻想了想﹐皺眉道﹕“你真的受得了﹖”
         盛冰點頭道﹕“我要去見她﹐而且還有話告訴她﹐我受得了……你放心﹗”
         飛鴻苦笑了笑道﹕“好吧﹗其實你不需要去的﹐你有什麼事﹐我為你轉告她也是一
     樣﹗”
         盛冰又坐到床上﹐搖頭道﹕“不﹗這些話只能我對她說﹗”
         飛鴻實在弄不清這盛冰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對方既一再堅持﹐他也無話可說﹐當時
     冷笑道﹕“盛姑娘﹐你的熱情﹐實在可感天地﹐你一定要去﹐我自是無法攔阻﹐只是那
     火藥抬槍的厲害……”
         盛冰鼻中哼了一聲﹐道﹕“郭相公不必為我擔心﹐我是一定要去的。”
         飛鴻想了想﹐道﹕“好吧﹐那麼後日我來找你一起去就是了﹗”
         盛冰面上帶出了笑容﹐點頭道﹕“一言為定﹗”
         飛鴻也道﹕“一言為定﹗”就向著盛冰欠身一禮﹐獨自推門去了。
         盛冰待他去遠之後﹐側耳聽了聽﹐才把房門關好﹐咬著牙又睡倒床上﹐她把纏在下
     身的鹿皮裙揭開﹐整個的下身均為鮮紅的血浸滿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倔強﹐她也知道自己這條命將不保﹐可是卻有一種“道義”
     感驅使鼓舞著她﹐她深覺惟有自己親眼看著唐霜青被救出來﹐才能安心﹐才死得瞑目。
         黎明﹐人群向著江寧鬧市──“老虎坪”湧去。
         這地方被指定為正法犯人的“臨時法場”﹐其所以選擇在如此鬧市斬殺人犯﹐含有
     告戒的意味﹐是十分明顯的。
         郭飛鴻來到了“仁風”客棧﹐卻見盛冰早已把自己裝扮好了﹐她穿著一身黑﹐把滿
     頭的青絲﹐用一方黑色絲帕緊緊地扎住﹐一雙短劍交插地緊貼在背後﹐確實較那一天顯
     得精神抖擻多了。
         飛鴻抱拳道﹕“盛姑娘久等了﹗”
         盛冰今日顯得很興奮﹐她那青白的臉﹐在晨起時﹐已事先上了一層很濃重的胭脂﹐
     所以看上去﹐紅紅的﹐除了顯得瘦一些外﹐你不會發覺出她是一個掙扎而起來的垂死之
     人。
         二人將行之際﹐盛冰又在身上加了一件玄色的長披風﹐如此一來﹐背後的雙劍就自
     然被掩蓋了起來﹐她對郭飛鴻道﹕“我們現在就走吧﹗”
         飛鴻默默地點了點頭道﹕“姑娘可有馬﹖”
         盛冰怔了一下道﹕“老虎坪離此很近﹐我二人步行一刻就到﹐何必還要騎馬﹖”
         飛鴻冷冷一笑道﹕“姑娘你也以為是在老虎坪行刑不成﹖你受騙了﹗”
         盛冰張大了眸子道﹕“怎麼﹖難道……”
         飛鴻道﹕“昨夜我已到衙門去了一趟﹐我們差點上了大當﹗”
         盛冰問故﹐飛鴻才冷笑了一聲道﹕“老虎坪午時間斬﹐是官府的一個幌子﹐事實上﹐
     唐姑娘今晨天不亮就被提解到了‘虎爪山’﹐所以我們現在要趕到‘虎爪山’去才行﹗”
         這番話聽得盛冰如同木雞似地呆住了﹐頓了頓﹐她冷笑道﹕“好一手瞞天過海﹗”
         郭飛鴻憤憤地道﹕“這個主意﹐是那雙刀米文和想出來的﹐這廝因為姑娘上一次攔
     道打劫﹐已嚇破了膽﹐這一次怕姑娘再劫法揚﹐才想出了這個辦法。他們在虎爪山﹐已
     請來了六桿抬槍﹐出動了三百官兵嚴守法場﹐所以這一次是非同小可﹗”
         盛冰微微一笑道﹕“郭相公﹐你害怕了麼﹖”
         郭飛鴻本是想阻止她前去﹐卻想不到她反倒來了這麼一手﹐當時真有些啼笑皆非﹐
     他所以不想要盛冰參加劫法場有兩個原因﹐第一是見她身子衰弱﹐還有傷﹐她雖然極力
     支撐﹐看來總是可慮﹔第二﹐法場內外戒備森嚴﹐尤其厲害的是火藥槍﹐自己一人﹐尚
     可如意進出﹐要是加上了她﹐可就不敢斷定此行成敗了﹗
         他雖然有了這兩點顧慮﹐卻也無法出口﹐因為盛冰個性是那麼強﹐再說﹐她與唐霜
     青之間﹐究竟還有什麼要緊的事﹐郭飛鴻也不清楚。
         此時聞言﹐郭飛鴻只得點了點頭道﹕“盛姑娘﹐我是擔心你的身子……”
         盛冰低頭冷冷一笑道﹕“郭相公﹐你不要擔心我﹐人總是難免一死的﹐有什麼好怕
     的﹐生死有命﹐我們走吧﹗”
         這幾句話﹐倒使飛鴻十分欽佩﹐一個姑娘家能有如此氣魄﹐實不多見﹗
         二人步出客棧﹐招呼伙計帶馬﹐上馬直向大街飛馳而出。
         途中郭飛鴻手指前方道﹕“虎爪山由此而去﹐尚有五里路﹐我們要加快﹐姑娘可受
     得了﹖”
         盛冰一笑道﹕“你放心﹐十里也不妨事﹗”
         說著雙足一磕馬腹﹐座下駿馬潑刺刺直沖而前﹐飛鴻那一匹“赤兔馬”乃是名種﹐
     是在漢中時以百兩銀子購得﹐腳程極快﹐比之盛冰所騎的那匹有過之而無不及。二馬這
     一陣疾馳﹐很快已穿出了這條大街﹗
         這時正是早市時候﹐按說街上行人稀少﹐可是今日卻是大大的不同了﹐各處聚集來
     的人群﹐把“老虎坪”這塊鬧市中心擠了個水洩不通。
         二人行馬至此﹐但見一行兵卒﹐虛張聲勢在現場維持秩序﹐正中一方紅紙﹐張貼在
     木柱上﹐上寫“法場”兩個大字。
         郭飛鴻微微冷笑﹐帶馬側行﹐好容易才沖了出去﹐回頭看盛冰卻用馬鞭子抽打著一
     個油頭少年。
         原來那少年欺侮盛冰一個少女﹐在人群里混上來揩油﹐不想豆腐沒吃著﹐卻挨了一
     頓暴打﹐被盛冰手里的鞭子抽了個皮開肉綻﹐抱頭鼠竄而去﹗
         四周的人﹐齊聲叫起了好來﹐也有人嚷道﹕
         “喝﹗好厲害的小娘兒們﹐拿鞭子亂抽人﹗”
         “把她給拉下來﹗”
         “媽的﹗哪里來的這麼一個女人﹐把她拉下來﹗”
         人群自四面八方湧了上來﹐盛冰人馬﹐真是寸步難移﹐惱得她火起﹐手中馬鞭雨點
     似地落下﹐四處抽打著行人。
         郭飛鴻在人群之外﹐眼見她陷於困境﹐卻是莫可如何﹐無奈之下﹐他翻身下了馬﹐
     口中喚道﹕“姑娘不要打﹐喂﹗喂﹗借光﹗借光﹗”
         盛冰這時嬌叱連聲﹐鞭下如雨﹐那匹座下的駿馬﹐更不時地人立雙蹄﹐唏聿聿長嘯﹐
     嚇得四側人群更是亂叫不已。
         猛可里﹐一個白衣人向著馬前欺到﹗
         這人頭上戴著一頂編花的大草帽﹐帽沿下垂﹐遮住了上額﹐盛冰一聲嬌叱道﹕“滾
     開﹗”
         手中皮鞭“刷”一聲向這人頭上抽去。
         白衣人右手一翻﹐一抬頭﹐盛冰這才發現到﹐這人竟是一個清秀絕塵的妙齡少女﹐
     不由心中一動﹐再想抽手已是不及﹐只聽“噗”一聲﹐手中皮鞭已為白衣女子抓在了手
     中。
         遂聽她鼻中一聲哼道﹕“你也欺人太甚了﹗”
         話聲中﹐玉手一帶﹐盛冰在馬上的身子﹐驀地一栽﹐差一點由馬上掉下來﹐她手里
     的馬鞭﹐卻已到了那白衣女子手中。
         四下人群一聲喊好﹐一齊向著盛冰身前撲來﹐可是那位頭戴草帽的白衣少女﹐卻左
     右手同時一翻﹐已把來犯的人俱都推開一邊﹗
         盛冰正是又怒又奇的當兒﹐白衣女仰臉一聲冷笑道﹕“我知道你有要緊事要辦﹐可
     是也不能隨便打人﹗快走吧﹗”
         說罷右手一抖﹐手中的皮鞭蛇也似地向著盛冰面上飛來﹐盛冰操手接住﹐怔然道﹕
     “你是誰﹖”
         白衣女望著她只冷冷一笑﹐正要答話﹐忽見郭飛鴻擠進來﹐她驀地把頭一低﹐一路
     分著人群向一邊去了﹗
         飛鴻擠到了近前﹐道﹕“姑娘快走吧﹗”
         二人迅速地離開了人群﹐馬上的盛冰早已汗下如雨﹐她在馬上嬌喘聲聲﹐一面冷笑
     道﹕“方才那白衣子女是誰﹖郭相公可認得她﹖”
         飛鴻一怔道﹕“在哪里﹖”
         盛冰趕忙回身﹐只見陽光之下萬頭攢動﹐哪里還能看到那白衣女子的影子﹐不由嘆
     了一聲道﹕“奇怪……”
         接著遂把方才情形說了一遍﹐郭飛鴻頓時呆了一呆﹐冷笑道﹕“姑娘這麼一說﹐我
     自然知道了﹐想不到﹐她竟然也來到了這里﹗”
         說時﹐面上浮上了一層淒涼之色。
         盛冰鼻中哼了一聲﹐道﹕“我雖然不想知道你們是什麼交情﹐可是這女人是誰﹐我
     倒是要知道一下﹗”
         飛鴻冷冷地道﹕“冷劍鐵娥﹗”
         盛冰神色一變道﹕“啊﹗”
         飛鴻翻身上馬﹐喟然一聲長嘆﹐道﹕“此人神出鬼沒﹐不必再去管她﹐我們救人要
     緊﹗”
         實在是這幾個月來﹐鐵娥吊足胃口﹐幾次三番欲見又離﹐使得郭飛鴻一想起她來﹐
     真是又恨又惱﹐所以這時得知她來了﹐也就賭氣不再理她。
         盛冰一只手按在皮鞍上﹐借以支持住搖晃的身子﹐經過方才的一陣打斗﹐她下身失
     血極多﹐可是她竟是死命地撐著﹐絲毫也不現出疲憊的樣子。
         漸漸離開了鬧市﹐飛鴻當先一馬如龍﹐盛冰也策騎如飛﹐二人一陣疾馳﹐約有半炷
     香的時間﹐已來到了所謂的“虎爪山”這個地方。
         其實所謂的“虎爪山”並不是一座真正的山﹐不過是一處較高的黃土坡子罷了﹐因
     為這片士坡地勢狹而長﹐分為四股﹐遠遠看去﹐很像是一只大的虎掌﹐故而得名。
         平日﹐這地方是極為冷清的﹐在生滿了綠草的坡地上﹐只有十來戶人家﹐山溝邊﹐
     有一個燒磚瓦的土窯﹐煙筒里永遠冒著黑煙兒。
         可是今天的情形﹐顯然是不同了﹐二人馬匹尚未來到近前人已看見不少頭戴紅纓帽
     的差人﹐在附近來回地走著﹐郭飛鴻勒住了馬﹐向盛冰點點頭﹐二人下了馬。
         眼前開著一家小茶棚﹐賣茶的﹐是一個老掉了牙的老太太﹐飛鴻同盛冰牽馬過來﹐
     那老太太咧嘴笑道﹕“客人要喝茶嗎﹖”
         飛鴻答應了一聲﹐同盛冰進了茶棚﹐棚內不過擺著五六張椅子﹐十分簡陋﹐這茶棚
     除了賣茶﹐還賣炒米糖和麻糖餅﹐飛鴻一樣要了一小碟﹐就和盛冰坐了下來。
         這時走過來一個跛足的小子﹐流著鼻涕﹐把二人的馬牽往一旁草地里﹐老太婆笑著
     迭上了兩碗茶﹐忽有一個左嗓子的人道﹕“給我也來一碗﹗”
         那是一種極刺耳的雲貴土音﹐加以來人又是左嗓門﹐聽在耳中﹐把人嚇上一跳。
         飛鴻和盛冰都怔了一下﹐抬頭一看﹐不知何時﹐這小棚前﹐已站定了一個瘦高白皙
     的落拓老文士。
         這人乍看過去﹐就好像一個走方的測字先生﹐一身灰白的長衣﹐其上沾滿了灰塵﹐
     頭頂上﹐就像是掉了毛的禿老鷹一般﹐看起來也是怪不得勁。
         飛鴻看了這人一眼﹐卻見對方齜牙向著自己一笑﹐一面邁步走進茶棚﹐一面口中吶
     吶道﹕“夏天天氣熱﹐扇子茶水是少不了的﹗”
         說著一屁股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由袖筒里抖出了一柄扇子﹐“刷”一聲打開﹐
     呼啦呼啦地扇著。
         飛鴻細看這個人﹐細長的一雙瞳子﹐似睜又閉﹐臉上氣色更是白中帶青﹐尤其是雙
     太陽穴上﹐繃出青筋﹐看上去真像是馬上就要挺屍的樣子﹐可是卻別有一種讀書人的書
     卷氣息。
         老太婆送上了一碗茶﹐老者接過呷了一口﹐就把身子倒在椅子上﹐嘴里面咭咭咕咕﹐
     像是說話﹐又像是在吟詩。
         郭飛鴻見他長衫曳地﹐露出了血也似紅的肥綢長褲﹐男人這樣打扮的﹐倒還真不多
     見﹐正自疑忖不解﹐就聽得棚外傳來一陣馬蹄之聲。
         盛冰低聲道﹕“來了﹗來了﹗”
         在那黃土飛塵道上﹐馳來了一隊青衣差人﹐可是為首的一人﹐卻是身著紅袍﹐頭扎
     紅巾﹐打扮得不倫不類﹐一行人馬﹐轉瞬之間﹐便沖到了茶棚之前。
         為首那個紅衣漢子﹐忽地勒住了馬﹐偏頭向著茶棚看了一眼﹐大聲道﹕“喂﹐老婆
     婆﹐給咱送一瓶酒來﹗”
         飛鴻見這紅衣漢子﹐生得頭如巴斗﹐眼似銅鈴﹐赤紅的一張臉上﹐兩腮生滿了寸許
     長的胡子﹐根根見肉﹐他說完了話﹐自馬上一翻而下﹐大步走到棚口。
         那老婆婆口中答應著﹐由一邊桌上拿了一個瓷瓶﹐一面吹著那瓶上的灰﹐卻為那紅
     衣差人一上步﹐伸手搶了過去﹐大聲道﹕“老婆婆你發財了﹗”
         老太太呆道﹕“老爺你說……說什麼﹖”
         紅衣差人伸出蒲扇大手﹐把老婆婆向後面一推﹐那老婆婆頓時摔了個屁股墩兒﹐盛
     冰不由秀眉一挑﹐正要站起來﹐飛鴻忙伸手攔住她﹐搖了搖頭。
         卻聽得那紅衣差人哈哈大笑道﹕“媽的﹐老太婆你懂個屁﹐老爺我是紅衣劊子手﹐
     今天是來殺人的﹗哈……”
         地上的老婆婆嚇得直打哆嗦道﹕“啊……我的祖宗呀……殺……殺……人﹗大老爺
     饒命吧﹗”
         紅衣差人瞪著眼﹐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媽的﹐誰要殺你呀﹗告訴你老太婆﹐
     老子今天是殺……”
         說到此﹐忽然把話頓住﹐一雙銅鈴大眼睛﹐向著棚內飛鴻等三人轉了一轉﹐嘿嘿一
     笑道﹕“說出來也不要緊﹐老子今天要殺的就是鬧得蘇州江寧滿城風雨的那個女賊﹐唐
     霜青。”
         這幾句話說得郭飛鴻心頭一震﹐不由抬頭又向他看了一眼﹐才發現這“紅差”左手
     抱著一口用紅綢子緊纏著的大刀。
         這時其他的幾個差人都下馬走過來﹐嘻嘻哈哈地招呼著要茶﹐其中之一手指著“紅
     差”對老婆婆道﹕“老太婆﹐他喝了你的酒﹐你一定要發大財﹐今天他是財神爺﹐你可
     別得罪他。”
         那老婆婆嚇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連聲答應著﹐她那個跛了腿的孫子奔過來由後面
     搬椅子板凳﹐忙成了一片。
         飛鴻算計著時候已快接近﹐這時陸續又馳來了一列人馬。盛冰看了一眼﹐冷笑著向
     飛鴻小聲道﹕“抬槍隊來了﹐頭里的那人就是米文和﹗”
         飛鴻抬頭望去﹐果見一行差卒騎在馬上﹐扛著沉重的白木大槍﹐為數約在十桿之多﹐
     為首一個紫衣差官﹐手抱雙刀﹐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郭飛鴻昨夜探衙時﹐暗中已見過
     此人﹐得悉他正是江寧府的大捕頭“雙刀”米文和。
         雙刀米文和威風凜凜地來到坡前﹐跳下馬來﹐叱了一聲令﹐抬槍隊沿著坡道兩邊散
     開來。
         這時一名差役跑到茶棚內高聲招呼道﹕“喂﹐賣茶的收攤子﹗”
         接著向棚內抱拳高聲道﹕“對不起各位﹐這地方奉命暫充法場﹐多多包涵﹐回家去
     吧﹗”
         飛鴻示意盛冰﹐二人立時站起來﹐匆匆丟了些銀錢離座走出﹐卻見那睡在椅子上的
     窮酸﹐一骨碌跳起來哈哈笑道﹕“這可是熱鬧﹐我老人家今天可是來對了﹐這個熱鬧非
     看不行﹗”
         他說罷嘻嘻哈哈地跑出了茶棚﹐卻向著土坡一邊跑去﹐這時附近的居民也都驚動了﹐
     紛紛聚集在黃土坡的另一邊﹐圍著要看場熱鬧。
         郭飛鴻同盛冰混擠在人群之中﹐正自焦急﹐忽見黃土坡道上黃塵翻滾﹐又來了兩行
     兵卒﹐正中夾行著一輛囚車﹐如飛而至。
         交睫之間﹐這輛囚車已來到了眼前﹐推車的是兩名黑衣大漢﹐健步如飛﹐二人推動
     那輛獨輪的囚車﹐真好比馬行一般的快。
         那輛囚車至坡前方始停下﹐立時有一隊手持倭刀的官兵一擁而上﹐把囚車團團圍住﹐
     雙刀米文和同著另外幾名捕快也都撤出了兵刃﹐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態勢﹗
         盛冰不由一挺身子﹐卻為郭飛鴻橫肩攔住﹐輕聲道﹕“不可妄動﹗”
         盛冰側目一看﹐才發現兩處山坡上俱都架著抬槍﹐這東西的厲害﹐她是嘗過的﹐一
     時不禁黯然。但聽一陣枷鎖聲響﹐囚車被打開來﹐由車上攙下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
         二人雖距離甚遠﹐可是一眼都能看出﹐這女人正是黑蝴蝶唐霜青﹐遠遠望去﹐只見
     她面色慘白﹐雙目深陷﹐顯得異樣的憔悴﹐全身上下﹐五花大綁﹐背後樹立著的白紙牌
     上﹐書寫著﹕“斬﹐女賊唐霜青乙名”
         在微風里人牌都發著微微的顫抖﹐郭飛鴻不禁一陣心酸﹐淌下淚來。
         唐霜青一出囚車﹐舉目四望了一眼﹐在她那慘白的面上﹐帶出了一片淒苦的笑容﹐
     似乎是在說﹕永別了﹐朋友﹗
         她表情是那麼鎮定﹐兩名差役左右扶著她﹐飛也似地向著場中跑去﹐鎖鏈子擦著地
     面﹐發出一片叮當之聲﹐原來她身上大刑﹐已是寸步難移。
         幾聲鳴鑼開道﹐八名手持梢棍的差人推開一些行人﹐高聲喧道﹕“大人到一一”
         緊跟著﹐坡前出現了一乘青頂八抬大轎﹐迅速地抬到了坡上﹐然後輕輕放下﹐轎前
     的青衣隨童掀起了轎簾﹐一名身著藍袍﹐頭戴烏紗翅帽的四品命官步下了轎子﹐圍看的
     人群起了一陣躁動。
         監斬女賊唐霜青﹐乃是本府一件大事﹐八方矚目﹐無怪乎府台大人都要親自出動了。
         這位大人向前走了百十步﹐在一座臨時搭成的傘棚之內坐下來﹐差人獻上了茶﹐一
     連幾聲﹕“帶人犯──”
         “帶人犯──”
         鎖鏈聲中﹐唐霜青又為二人押到了傘棚前﹐那位知府大人也不知問了幾句什麼﹐就
     有人走上去﹐扶著唐霜青的手﹐在一張公文紙上打下了手模印子﹐然後犯人又被飛也似
     地押上了坡頭。
         但聽火槍“砰”的一聲大響﹐遠近一片肅然。
         穿著血紅衣服的劊子手﹐飛快地跑到了傘棚前面﹐曲膝叩了個頭﹐也不知說了幾句
     什麼﹐知府大人一揮手﹐紅差退身而下。
         這時候嗖嗖的野風﹐自側面吹過來﹐野草被吹得平貼地面﹐劊子手喝了一口酒﹐摔
     了酒碗﹐把抱在胸前、用紅布包著的大刀亮了出來﹗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米文和率人圍場﹐抬槍的火繩子一根根都亮著了﹐鳴槍第二響──“砰﹗”
         郭飛鴻把戴在頭上的風帽﹐向下拉了拉﹐低聲道﹕“姑娘﹐是時候了﹗”
         一回身﹐他不由吃了一驚﹐原來已失去了盛冰的影子﹐飛鴻暗暗地咬了一下牙﹐心
     忖﹐糟了﹐她必定是只身冒險先上了。
         想著﹐他雙手分著人群﹐一路向坡下走去﹐目光四處尋覓著盛冰﹐可是這時由四面
     八方來的人已不少了﹐雖不能與老虎坪那種亂擠的情形並論﹐卻也夠瞧的了﹐要想找一
     個人談何容易。
         郭飛鴻定了定心﹐微微一嘆自忖道﹕“盛姑娘﹐你不聽我言只身犯險﹐只怕要糟了﹗”
         他原本計划﹐是要盛冰負責清理左邊那幾個差役﹐然後至後山備馬等候﹐把劫場重
     任由自己來作﹐看此情形她必是要只身犯難﹐別說場內尚有抬槍十桿﹐即便是沒有﹐以
     她目前負傷情形﹐焉能如此大膽硬來。絲毫不作退路打算﹖在抬槍的威力之下﹐她性命
     休矣。
         想到此﹐郭飛鴻不禁興起了一片傷感。
         這時時機緊促﹐已不容許他再去計划布置退路﹐他這時只有先下手劫法揚﹐一切聽
     天由命了。
         人群鴉雀無聲﹐靜候著火炮三響﹐大刀一落。
         唐霜青寧死不跪﹐她正正坐在一塊青石板上﹐山風飄起了她披散的頭發……
         郭飛鴻足下一點﹐一聲叱道﹕“刀下留人﹗”
         可是在他騰身而起之前﹐盛冰已由一堵山石之上飄身而下﹐她口中同時發出了一聲
     長嘯。
         這女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好大膽子﹐瘦削的身軀向下一落﹐厲呼道﹕“唐霜青
     我來救你﹗”
         呼聲中﹐右手長劍向外一揮﹐已斜劈在劊子手右肩頭上﹐那名劊子手一聲慘叫﹐整
     個右肩全被劈了下來﹐身子一歪﹐倒在血泊之中﹗
         盛冰身子一轉﹐面如金紙﹐尖叱道﹕“快跟我走﹗”
         唐霜青一見是她﹐不由嚇呆了。她驚慌地站起來﹐道﹕“姐姐……你……”
         雙刀米文和以及三名捕快﹐已自左右斜撲而上﹐口中大吼道﹕“大膽的女賊﹐你又
     來了﹗”
         他口中如此喝叱著﹐手中雙刀﹐已向著唐霜青頸上落到﹐其他三人聯合迎上了盛冰﹐
     使得盛冰一時脫身不得。
         他們這一手確實厲害﹐偏偏唐霜青一見盛冰到來﹐已知道她又是存心來救自己﹐雖
     然十分感激﹐可是她求死之心早定﹐米文和刀到﹐她非但不躲﹐竟然以身迎去﹐她要趕
     快的死了﹐以絕盛冰救援之念﹐及早逃去﹗
         但就在米文和刀方遞出﹐將落未落之際﹐空中一聲叱道﹕“去﹗”
         陡然間﹐一股絕大的風力迎面而至﹐米文和尚未辨別出來人方位﹐便覺得面門上一
     陣發麻﹐身子咕嚕一聲倒了下去﹐頓時了賬﹗
         唐霜青自問必死﹐不意又出奇兵﹐驚嚇之下一打量來人﹐乃是一個魁梧英俊的青衣
     少年﹐匆忙中她冷冷一笑道﹕“你是誰﹖何必多管我的閒事﹗”
         來人身子向前一撲﹐已到了她身邊﹐道﹕“霜青﹐是我﹐郭飛鴻﹗”
         唐霜青眼睛一亮﹐這才認出了來人是誰﹐她只覺得內心一陣顫抖﹐羞、喜、狂、悲……
     嬌軀一晃﹐頓時昏倒塵埃。
         郭飛鴻左手一抄﹐已把她抱在了懷中﹐口中急聲道﹕“盛姑娘﹐退﹗”盛冰寶劍一
     轉﹐又為她剁倒了一個﹐瘦軀一躍﹐竄身而起﹐向著一面石坡上掠去﹗
         郭飛鴻大吃了一驚﹐高叱道﹕“小心﹗”
         “小心”二字方一出口﹐只聽“轟﹗轟﹗”兩聲﹐盛冰在空中的身子一陣顫動﹐直
     直地落了下來﹗
         郭飛鴻驚呼了一聲﹐己騰身過去﹐口中道﹕“姑娘快隨我走﹗”伸手就去扶她起來。
         盛冰猛地由地上一竄而起﹐只見她滿面鮮血﹐形同鬼魈一般﹐怪聲笑道﹕“我自己
     會走﹗”
         飛鴻這時右掌平吐﹐凌厲的掌力﹐把左右同時來犯的兩名捕快雙雙擊了出去﹐他身
     子起似一縷青煙﹐已拔到了山坡之上。
         兩名抬槍手正在點著火繩子﹐火花噗噗響著﹐郭飛鴻一聲斷喝﹐右掌豎著向外一送﹐
     但聽得“□喳”一聲大響﹐兩名槍手連人帶槍﹐俱都飛起了半天﹐摔下坡去﹗
         人聲鼎沸之中﹐一排弓箭手飛撲而上﹐弩矢如雨﹐郭飛鴻夾著唐霜青身輕如燕﹐足
     可確保無慮﹐可是他擔心的是身後的盛冰。
         眼看著盛冰迎著飛來的箭矢﹐怕不要被射成了蜂巢一般﹐郭飛鴻正要奮死折回來救
     她﹐這當兒﹐陡地一蓬碎石自黃土丘上飛到﹐不偏不倚﹐正迎著了射來的怒箭﹐一陣亂
     響﹐射來的箭﹐全數都散落在地。
         盛冰注目一看﹐土坡上“刷”地掠起了一條人影﹗起落之間﹐已到了她的身前﹐現
     出一個頭戴草帽身著黑衣的少女來。
         盛冰一眼認出了來人正是方才在鬧市上﹐手奪自己馬鞭的那個少女﹐她不由呆了一
     下道﹕“你……你是鐵娥﹗”
         來人一聲冷笑道﹐“是又如何﹖”
         說時又有一排弩箭射了過來﹐鐵娥一聲嬌叱﹐十指疾出﹐發出了一把金錢﹐一陣叮
     當聲中﹐來箭又全數落墮下來﹗
         盛冰身子奮力一竄已拔上了土坡﹐手中劍又砍倒了兩名官兵﹐但見火光一現﹐又是
     “轟”地一聲﹐盛冰身子晃了晃﹐倒翻了下來。
         冷劍鐵娥一抬手﹐接住了盛冰落下的身子﹐但見盛冰全身上下幾乎都成了馬蜂窩一
     樣﹐整個都彼鮮血染紅了。
         鐵娥身形倏地縱起﹐只聽得又是一聲槍響﹐可是鐵娥似早有了准備﹐她身子方一沾
     地﹐猛然就地一滾﹐嘩啦一陣鐵砂子響聲﹐竟是打了個空。
         這時郭飛鴻左手夾著唐霜青﹐有如神兵天降﹐已然落在了官兵陣內﹐隨著他掌力到
     處﹐大部官兵有如西瓜似地被拋了起來﹗
         一名抬槍手才要點起火繩﹐已為飛鴻趕上來﹐這名官兵來不及放槍﹐掄槍就打﹐郭
     飛鴻右手平空一切﹐使了一手“凌空裂帛”的絕功﹐“□喳”一聲﹐白木黃銅的槍身竟
     被劈成了兩段。
         郭飛鴻毫不遲疑﹐快如星丸跳擲般地起落著﹐他所撲擊的每一處地方﹐都是抬槍設
     伏之處﹐一些官兵被打了個七零八落﹐混亂之中﹐已殺出了一條血路。
         黃土坡前﹐拴著十數匹軍馬﹐郭飛鴻猛撲而上﹐飛身跨上一匹﹐撥馬頭正要去找尋
     盛冰﹐卻見一個白影子自空而降﹐不偏不倚地﹐正飄落在另一匹馬馬鞍之上。
         飛鴻定睛一看詫異道﹕“鐵娥……”
         鐵娥揚起了那張清水臉﹐望了望他﹐十分淒苦地道﹕“她死了。”
         說罷低下頭﹐凝視著懷抱中的盛冰﹐郭飛鴻這一驚﹐真像是全身都凝固了﹐定了定
     神﹐才道﹕“快走﹗”
         兩匹馬載著四個人潑刺刺地沖出去﹐迎著當頭的烈日﹐飛快地疾馳著﹐歸途中﹐他
     們來不及說話﹐只是拼命地策馬。足足馳了有一盞茶時間﹐眼前來到了一片松樹林子﹐
     郭飛鴻在林前勒住了馬﹐飄身而下﹗
         他把唐霜青平放在草地上﹐抽出了那口“殘月劍”﹐只一撩﹐“嗆”一聲﹐已把唐
     霜青手上鎖鏈斬斷﹐然後又陸續斬開她足上的鏈子﹐取下了枷鎖﹐唐霜青只是皺著眉﹐
     還沒有清醒過來。
         郭飛鴻回過身﹐注目著鐵娥﹐喟然嘆道﹕“姑娘……謝謝你。唉﹗盛姑娘死得好慘﹗”
         鐵娥自馬上飄落地面﹐沉默了一下﹐把盛冰的屍體平放下來﹐抬頭道﹕“她是誰﹖”
         說著手指了盛冰一下﹐飛鴻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其實我也不清楚﹐只知她姓盛名
     冰﹐和這位唐姑娘乃是患難之交﹗”
         鐵娥抬起一只皓腕﹐在眼角抹了一下﹐她向來是不輕易流淚的﹐今天竟然哭了﹗
         飛鴻一驚道﹕“你怎麼了﹖”
         鐵娥搖了搖頭﹐半天才道﹕“人生能交到如此義烈的朋友﹐真正是難得。”
         言罷她解下了一領披風﹐蓋在了盛冰身上﹐然後站起來道﹕“我走了﹗”
         飛鴻呆了一呆道﹕“你……”
         鐵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足尖﹐發了一會兒呆﹐接著她目光轉向唐霜青﹐道﹕“你
     好好照顧她﹐代我問一聲好就是了﹗”
         飛鴻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你是討厭我﹗”
         鐵娥癡癡地看著他﹐苦笑道﹕“隨你怎麼想吧﹐再見﹗”
         隨即轉身欲待上馬﹐忽又轉過身來道﹕“這位盛姐姐臨終之時﹐要我轉告唐霜青﹐
     不要忘記為她報仇﹗”
         飛鴻漠漠地道﹕“報什麼仇﹖”
         鐵娥搖了搖頭﹕“她沒有說。”
         她那張雪白的臉﹐迎著目光﹐泛出了一些情意﹐剪水雙瞳依戀地在飛鴻身上轉了轉﹐
     終於由牙縫里繃出了兩個字﹕“再見﹗”
         倏地飛身縱上了馬﹐郭飛鴻上前一步道﹕“且慢﹗”
         鐵娥背著身子輕嘆了一聲道﹕“你還有事麼﹖”
         飛鴻思之再三﹐恨聲道﹕“小娥……你是決定離開我了﹐可是﹖”
         鐵娥點了點頭﹐飛鴻冷笑道﹕“當初我送你的那口劍﹐你竟轉贈給了別人﹐可見你……”
         鐵娥忽然回過身來﹐秀肩一挑道﹕“我怎麼樣﹖”
         飛鴻此刻既感傷於盛冰的去世﹐又痛心於鐵娥的無情﹐一時不禁氣往上沖﹐驀地朗
     聲道﹕“好﹐鐵姑娘﹐你既如此﹐我郭飛鴻也不是無恥之輩﹐非纏著你不可﹐很好﹗”
         說到這里﹐面色已是一片鐵青﹐鐵娥不禁呆了一呆﹐只見她銀牙緊咬﹐玉手指著飛
     鴻簌簌顫抖道﹕“你……我一輩子也不要看見你﹗”
         猛地掉過了馬頭﹐如飛而去。
         郭飛鴻佇立如木﹐一直目視著鐵娥人馬消失。
         這一霎時﹐他感到血液怒脹﹐幾乎整個身子都要炸開了﹐眼前的空氣﹐更令他感到
     窒息﹗
         “鐵娥──”他忍不住怒吼了一聲﹕“你這無情無義的人﹗”
         只見他雙掌一分﹐充沛的掌力﹐把一棵巨松攔腰劈為兩段﹐一時枝飛葉揚﹐可是如
     此並不能發洩他內心的悲恨﹐慢慢地﹐他感到了更深的悲哀﹗
         漸漸地﹐他垂下了頭﹐把身子坐在一塊石頭上﹐他意識到一種冷漠──遭人遺棄的
     感覺﹗
         “喔﹗”一聲柔弱的出息﹐發自身側。
         飛鴻嚇了一跳﹐回身一看﹐不禁啞然失笑﹐自己是救人來的﹐卻把救來昏迷未醒的
     人置於一邊﹐幾乎忘記了是怎麼回事﹗
         卻見唐霜青在草地上翻了個身﹐睜開了眼睛﹐她忽然坐了起來道﹕“咦﹖”
         飛鴻走過去﹐漠漠地道﹕“姑娘﹐你得救了﹗”
         唐霜青目光接觸到他﹐止不住粉面通紅﹐垂下了頭道﹕“是你救了我﹖”
         飛鴻輕嘆了一聲道﹕“姑娘﹐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又何必如此﹐要知道人死不能
     復生﹗”
         唐霜青身子一側﹐趴在了一棵松樹上﹐竟自嗚嗚地哭了起來﹐飛鴻心中難受﹐卻也
     無法勸她什麼﹗
         唐霜青哭了一會兒﹐才抽泣著道﹕“郭兄﹗你何必要救我﹐讓我死了多好﹗我真沒
     有臉見你﹐我是一個賊﹗”
         “你不是賊﹗”飛鴻冷冷地道﹕“過去你所作所為﹐那並不能怪你﹐你是為人所迫。”
         唐霜青淚眼望著他﹐吶吶道﹕“你不怪我﹖”
         飛鴻搖搖頭﹐唐霜青面上立時彌放出一片柔情﹐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以來﹐她
     夢想著見一見他﹐和他說些什麼﹐這個願望今天竟達到了﹐那該是多麼令人振奮欣悅的
     一件事﹖
         可是﹐人真是奇怪……這一霎間﹐她反倒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忽然﹕她吃了一驚道﹕“那……是什麼﹖”
         飛鴻不由心頭一寒﹐苦笑道﹕“姑娘﹐那是盛姑娘的屍體﹐正等著你來處置呢﹗”
         唐霜青腳下一軟﹐一交跌倒在地﹐一時面色慘變﹐淚下如雨﹐她猛地翻身躍起﹐撲
     過去道﹕“盛冰……盛冰……”
         郭飛鴻默默地道﹕“姑娘還是不要看的好﹐她……”
         可是唐霜青哪里肯聽﹐早已把覆在盛冰身上的披風揭開來﹐當她目睹到盛冰那種慘
     相﹐忍不住“哇”一聲大哭了起來。
         她緊緊抱著盛冰的屍身﹐用力地搖著﹕“姐姐﹗姐姐﹗你死得好慘﹐我可憐的姐姐……”
         驀地她跳起身來﹐瞪目道﹕“我要去為她報仇﹐把那些人都殺了﹗”
         飛鴻伸手攔住她道﹕“不必了﹐姑娘﹐我已經為她報過仇了﹗”
         唐霜青望了他一下﹐由不住又整個地倒在他身上痛哭了起來。郭飛鴻木然立著﹐一
     時不知所措。唐霜青哭得那麼傷心﹐這長久日子以來﹐她受的委屈實在太多了﹐新愁舊
     恨一齊翻出來﹐只哭了個肝腸寸斷﹐聲嘶力竭。
         飛鴻只是直直地立著﹐他很想安慰她幾句﹐可是卻不知如何出口﹐並且他也想到﹐
     這種淤積在內心的哀傷﹐不如讓她一次發洩出來的好。
         唐霜青一直哭了很久﹐才止住了悲聲﹐她慢慢脫開了飛鴻懷抱﹐紅著臉道﹕“對不
     起……看﹐把你衣裳都弄濕了﹗”
         飛鴻苦笑道﹕“如果這樣能使你心情好一點﹐又算得了什麼﹖姑娘﹐來﹐我幫著你﹐
     快把盛姑娘埋了吧﹗”
         唐霜青點了點頭﹐禁不住又落下淚來﹐道﹕“她死得太慘了﹐是我害了她……”
         飛鴻嘆道﹕“姑娘也不要自責太甚﹐生死有命﹐盛姑娘為知己者死﹐她不會有什麼
     怨尤的﹐有如此義節的朋友實在也足堪自慰了﹗”
         唐霜青落淚道﹕“可憐她還是一個小姐出身﹐她的命太苦了﹗”
         郭飛鴻忽然想起鐵娥所說之言﹐就轉告唐霜青道﹕“這位盛姑娘臨終時﹐有話轉告
     你﹐要你代她報仇﹐姑娘可知道是怎麼回事﹖”
         唐霜青點了點頭道﹕“這件事我知道﹐我不會使她失望的﹗”
         飛鴻見這片松樹林子占地極大﹐一面是巍巍青山。另一面則是平廣的稻田﹐他就提
     議道﹕“我去找一些木材﹐作個棺材﹐就把她安葬在此吧﹗”
         唐霜青傷心地道﹕“這應該是我的事﹐怎能勞動你﹗”
         飛鴻也不理她﹐徑自向樹林中行去。在林子里找了一棵古松﹐就用劍把它砍倒下來﹐
     他內功玄奧﹐已入化境﹐那口“殘月劍”更是鐵先生隨身不離的寶刃﹐削鐵如泥﹐更遑
     論普通的樹木了﹗
         因此郭飛鴻運劍削木就像切豆腐一般地省事﹐他一面削著木頭﹐內心卻想著眼前的
     事﹐忖道﹕“此間事完後﹐我還是盡快離開的好﹗”
         想到了唐霜青的嬌柔﹐再反過來想一想鐵娥的冷漠剛強﹐內心更有說不出的感慨﹗
         這件事他真沒有想到最後會落得如此結果﹐看來鐵娥的感情是沒有希望挽回了﹐以
     目前情形看﹐自己也只有辜負恩師那番盛情﹐運慧劍斬卻情絲了。
         一想到鐵娥﹐他內心真是其亂如麻﹐自己作事一向是提得起放得下﹐可是對這個姑
     娘卻是大大的不然﹐對於如此一個和自己在感情上有過深切相關的少女﹐怎能說一聲
     “算了”就可了事﹖
         郭飛鴻腦子里反復想著﹐心中有說不出的痛苦﹐可是事已至此﹐還能如何﹖
         不知何時﹐唐霜青已站在他身後﹐她靜靜地佇立著﹐用那雙哭腫了的瞳子﹐注視著
     他﹐面上現出一片癡迷。他忽然轉過身來﹐二人目光不自禁地對在了一塊兒﹐他趕忙把
     目光轉在了一邊﹐含笑道﹕“姑娘看這口棺木﹐尚合用麼﹖”
         唐霜青在他身前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輕嘆道﹕“郭兄非但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是
     對這位盛姐姐來說﹐亦是恩重如山﹗”
         飛鴻搖頭道﹕“不要這麼說﹐我們身為武林道上人﹐是應該如此的﹐唐姑娘﹐你不
     要氣餒﹐人生都有些不如意的事﹐過去的就算了﹐你要打起精神好好地活下去﹗”
         唐霜青咬著唇﹐點點頭道﹕“謝謝你……”
         飛鴻苦笑了笑﹐道﹕“人生最幸福的是自由自在﹐不要使自己牽掛上些什麼﹐對於
     得不到的東西﹐更不要去夢想……”
         他純粹的是因自己的遭遇有感而發﹐可是唐霜青聽在耳中﹐卻不由得玉面一紅﹐慢
     慢垂下頭來﹗
         郭飛鴻悶悶不響地﹐繼續用小刀削著棺木﹐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道﹕“行了﹐我
     們把盛姑娘裝殮進去吧﹗”
         二人走出樹林﹐這時盛冰遺體﹐已經過唐霜青整理﹐身上的血跡﹐也都洗淨﹐唐霜
     青還把自己的外衣﹐為盛冰穿上﹐只是那張原來清白的臉﹐已為鐵砂子彈打成了千孔百
     洞﹐皮開肉裂﹐卻是再怎麼也好看不了﹐唐霜青用一塊布纏在盛冰面上﹐二人輕輕把她
     抬放到棺材里﹐大小倒也合適﹐雖然式樣過於簡陋﹐可是如此情況下﹐已是很難得了。
         二人又忙了半個多時辰﹐才把棺木下了土﹐唐霜青還在她墳前做了一塊碑﹐一切就
     緒之後﹐已是午後時分。
         唐霜青在墳頭又痛哭了一番﹐經郭飛鴻再三的勸說﹐才止住了悲傷﹐她揉著眼睛﹐
     兀自坐在一邊發著呆。
         飛鴻尚記得當年在蘇州“寶華班”第一次見她時的情形﹐那是何等的絕代姿容﹐和
     此刻的蓬頭淚面﹐消瘦憔悴﹐該是多麼強烈的一個對比﹐其差別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望著她清瘦的面頰﹐郭飛鴻內心卻又浮起了一絲黯然﹐眼前自己對於她﹐似乎只能
     到此為止﹐再下去就超出了范圍﹐而有失自己救人的俠義本色。
         本來﹐在失去了鐵娥之後﹐唐霜青正好填補這個感情的缺憾﹐可是飛鴻卻不是這麼
     想。他不能對兩個女人﹐都發生感情﹐無論如何﹐今生今世﹐自己只能守定一個﹐而不
     應再對任何其他異性有所牽連。
         郭飛鴻如此一想﹐已有作別之意﹐唐霜青見他鎖眉不語﹐遂道﹕“郭兄莫非有什麼
     心事不成﹖”
         飛鴻慘笑道﹕“方才姑娘一直在傷心之中﹐我尚有幾句話沒有問姑娘﹐姑娘是如何
     與鐵娥認識的﹖”
         唐霜青怔了一下﹐奇道﹕“郭兄問這個干什麼﹖鐵娥她來了﹖”
         飛鴻傷感地一笑道﹕“來了﹐可是又走了﹐她永遠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唐霜青呆了一呆道﹕“怎麼我沒有看見呢﹖”
         飛鴻於是把鐵娥搶救盛冰的經過說了一遍﹐只是沒有說出她與自己的感情糾紛。唐
     霜青又多了一層感愧道﹕“原來是這樣﹐這位姐姐她個性一向是如此﹐可是為人卻是俠
     肝義膽﹐令人敬佩﹗”
         她說話時﹐見飛鴻面有異色﹐不由怔了一下﹐接道﹕“郭兄﹐你認識她很久了﹖”
         飛鴻點了點頭道﹕“有好幾年了﹗”
         唐霜青想了想﹐面色蒼白道﹕“奇怪﹗”
         飛鴻道﹕“姑娘有何奇怪﹖”
         唐霜青秀眉微顰道﹐“此事怎麼她沒有與我提起過﹐原來你們也是認識的。”
         飛鴻遂不隱瞞地道﹕“家師鐵先生﹐乃是她的父親﹐只是他們父女之間﹐存有很深
     的芥蒂﹗”
         唐霜青忽然站起身﹐走到一邊﹐背對著飛鴻道﹕“這件事我現在都明白了﹗”
         說著她又轉過身來﹐苦笑道﹕“我真傻……”
         飛鴻不由得俊臉一紅﹐吶吶道﹕“姑娘不要多想……”
         店霜青臉上帶出了一種歉然的笑容道﹕“郭大哥﹐我應該恭喜你﹐我……我應該早
     就想到這一點的﹗”
         飛鴻一聲朗笑道﹕“我不明白姑娘言中之意﹗”
         唐霜青苦笑道﹕“郭兄你不必再……唉﹐其實我那鐵姐姐早已說過了﹗”
         “她說過了﹖”飛鴻吃了一驚﹕“她說些什麼﹖”
         唐霜青低頭尋思了一會﹐昔日在梅嶺﹐與鐵娥相晤時的一幕﹐歷歷在目﹐鐵娥是如
     何熱情地幫助自己﹐救了自己一命﹐隨後自己在木屋里寄住療傷﹐她曾對自己說過﹐她
     有一個要好的朋友﹐當自己提到郭飛鴻時﹐她是如何的吃驚﹐如何的感傷﹐隨後﹐她又
     把那口劍﹐轉贈給自己。
         這一切的一切﹐當時自己是如何的費解﹐可是此刻兩相一對照思索﹐真如同鏡子似
     的明白﹐原來眼前的郭飛鴻──也就是自己心目中的情人﹐早已和鐵娥建有關系﹐這是
     不會錯的。
         唐霜青只覺得全身一陣發軟﹐眼前陣陣發黑﹐可是她仍然努力地支持住﹐她不能讓
     郭飛鴻看出自己內心的感情來。
         當時她反倒作出了一個微笑﹐道﹕“我那鐵姐姐曾對我說過﹐郭兄你是她生平的一
     個摯友……”
         飛鴻啞然失笑道﹕“姑娘何必拿我開玩笑﹗”
         唐霜青幾乎要淌下淚來﹐她微弱地說﹕“這是真的﹗”
         飛鴻忽然解下了背後一口劍﹐道﹕“這是姑娘的劍﹐我忘了還給你了﹗”
         唐霜青接過劍來望了一眼﹐卻又遞過來道﹕“郭兄﹐請你收回去吧﹗”
         飛鴻一怔道﹕“這……這是為何﹖”
         唐霜青拾起了石上的包袱﹐系於背後﹐然後向著飛鴻盈盈下拜﹐道﹕“郭兄是我救
     命恩人﹐請受我一拜﹗”
         飛鴻忙自閃開道﹕“姑娘這是為何……還有這口劍﹐你怎麼不收﹖”
         唐霜青垂下頭道﹕“你不必再隱瞞了﹐此劍乃是郭兄你贈於鐵姐姐的東西﹐我如今
     既已知道﹐焉能再要……郭兄請代我再還於鐵姐姐吧﹗”
         飛鴻不由面色一紅﹐他真不知道﹐這段昔日的隱情﹐唐霜青是如何得悉的﹐一時捧
     劍在手﹐進退維谷﹐好不尷尬。
         唐霜青望著他慘笑道﹕“我……我應該早就明白的……郭兄……再見﹗”
         猛地轉過了身子﹐飛快地向林中掠去﹗
         郭飛鴻趕上幾步道﹕“姑娘﹐你回來﹗”
         唐霜青頭也不回地道﹕“郭兄﹐來日再見﹐我尚有事﹐要代盛姐姐往京城一行﹐就
     此分手吧﹗”
         飛鴻還想趕上去解釋一番﹐可是轉念一想﹐似乎是無此必要﹐事情本來也是如此﹐
     又何必再多此一舉。
         想至此﹐他也就不再勉強﹐把那口原本屬於自己的寶劍在腰間系好﹐陣陣的風﹐由
     松林子里吹過來﹐松樹搖晃著發出一片松濤之聲。
         此時此刻﹐他反倒覺得一種寧靜﹐從今而後﹐自己或可稱作是一個了無牽掛的人﹐
     不再為這些兒女之情所困擾。
         不過﹐真正要作到這一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步出松林﹐太陽垂掛西天﹐已是黃昏前後。
         郭飛鴻拍了一下身上的塵土﹐正要離開﹐無意間目光一掃﹐卻發現正前方一棵老松
     樹下﹐坐著一個人﹐這人是背向著自己這邊﹐他身側放著一個葫蘆﹐面前一張紙上﹐散
     放著幾樣下酒的小菜。
         此時此地﹐這人面對紅日﹐舉酒邀天﹐倒是爾雅風流得很。
         飛鴻不由心中一動﹐暗想方才來時﹐並未曾見過有此一人﹐就是方才和唐霜青出來
     抬動盛冰屍身時﹐也未曾看見此人﹐怎麼突然來了這麼一個人呢﹖
         如此想來﹐郭飛鴻內心起了一些納悶﹐遂見此人又斟了一杯酒﹐對空自語道﹕“好﹐
     這一手作得真妙﹐真漂亮﹐人不知鬼不覺。來﹐干。”
         一仰脖子﹐咕嚕一聲﹐已把杯中酒干下﹐用力地咂了兩下嘴道﹕“好﹗好酒﹐好酒﹐
     好酒﹐哈哈……”
         飛鴻想﹐江湖上狂人豪客多得是﹐自己見怪不怪也就是了﹐想著也就不去理他﹐轉
     身就走。
         誰知他足下方邁出了一步﹐卻聽得那人呵呵一笑道﹕“何急急乎去﹖來﹐小兄弟﹐
     陪我喝一杯如何﹖”
         這人說話時﹐仍然是背向著這邊﹐飛鴻倏地轉過身去﹐冷冷一笑道﹕“你我素昧平
     生﹐何以如此相戲﹖豈非……”
         話出一半﹐那人已轉過身來笑道﹕“我們方才已見過了﹐怎說是素昧平生﹖”
         飛鴻暗吃一驚﹐這才發現﹐原來這人乃是方才在茶棚內所見的那個老酸儒﹐只是這
     時﹐他加上了一頂紫緞的帽子﹐乍然看過去不易認出罷了﹗
         老人望著飛鴻微愕的面色﹐含笑道﹕“小兄弟﹐我們方才不是見過面了﹖叫你一聲
     小老弟還不算托大是吧……老夫今年八十六了。”
         飛鴻微窘抱了抱拳道﹕“老先生因何見召﹖有何差遣﹖”
         老人目光瞇成了一線﹐落日余暉映著他那瘦削的臉﹐呈現一片赤紅﹐他那白而長的
     眉毛﹐一根根都像刺蝟似地﹐閃閃發光﹐方才在茶棚里﹐此老一副瘋癲模樣﹐郭飛鴻並
     未十分注意他﹐此時一看﹐內心不由大動了一下。
         老人聽了他的話﹐搖頭笑道﹔“四海之內皆朋友﹐你我就算交一個忘年之交的朋友
     亦無不可﹐來來﹐我這一只燒雞還沒動過﹗”
         飛鴻心中對此人生出好奇﹐也就改了面容﹐當時含笑走上去道﹕“老先生既如此慷
     慨﹐在下也不便推卻﹐打擾了。”
         老人似乎甚為高興地讓開了身子﹐口中笑道﹕“坐……坐﹗”
         說完由一旁的竹籃內﹐取出了一副杯筷﹐又親自為他斟上了一杯酒﹐他接過酒杯﹐
     卻見老人一雙細長的眸子﹐直直地逼視著自己﹐忽然一笑道﹕“我是在想﹐你年紀不大﹐
     何以會有如此高深的功力﹖”
         飛鴻一怔道﹕“這……老先生你說什麼﹖”
         老人睜開了眸子﹐冷冷地道﹕“法場內捕役眾多﹐又有那麼多抬槍﹐小兄弟你進進
     出出﹐就好像行走平地一般﹐這本事可真是不簡單呀﹗”
         一揚頭﹐哈哈大笑了起來﹐聲震山岳﹐刺耳已極﹐飛鴻倒沒有料到如此一個瘦弱的
     老人﹐竟然會發出這麼充沛有力的笑聲﹐只此一斑﹐已可以看出此老的不凡了。
         他驟然聽對方道出方才經過﹐不由心中大驚﹐當時面色一沉﹐推杯而起道﹕“老先
     生你是什麼人﹐怎知在下所為﹐請說個明白。”
         老人伸出一只白瘦的細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道﹕“坐下來說話﹐放心小老弟﹐我不
     是官府里的人﹐我們是無冤無仇﹗”
         飛鴻忽然覺出一股絕大的內力﹐隨著老人手指傳過來﹐頓時整個身軀﹐止不住震動
     了一下﹐趕忙提聚真力把身子定住﹐等到老人放開了手﹐他才含笑又坐了下來。
         老人那張從容的笑臉﹐微微現出了幾分驚異﹐飛鴻由老人動作中﹐已然知道對方是
     一個何等樣人﹐當時抱拳笑道﹕“老先生好精純的內力﹐在下險些出丑﹐尚未請教老先
     生大名如何稱呼﹖”
         瘦老人搖頭笑道﹕“不對﹐不對﹐應該我先問你﹐小兄弟﹐你的大名是……”
         飛鴻心中不悅﹐卻也照實道﹕“在下姓郭﹐表字飛鴻﹐老先生一路相隨﹐不知有何
     見教﹖”
         老人把一雙長袖慢條斯理地折起來﹐目光銳利地望著飛鴻道﹕“可能是好奇吧﹐小
     兄弟﹐你師承何人﹖此去欲往何方﹖也能見告否﹖”
         飛鴻一笑道﹕“你我一面之緣﹐談此不嫌交淺言深麼﹖”
         瘦老人白眉一剔道﹕“交情本是由淺而深﹗”
         說時﹐眼角之下﹐現出了兩道怒紋﹐飛鴻不禁有氣﹐卻笑道﹕“老先生你不答我的
     話﹐卻一直問我﹐這是什麼道理﹐話不投機﹐就此告別﹐再見﹗”
         旋即站起身來﹐向著老人一揖而退﹐瘦老雙目一翻﹐冷笑道﹕“慢著﹗”
         飛鴻嘿嘿笑道﹕“老先生姓名都不肯賜告﹐這個悶酒還喝它作甚﹖”
         瘦老哼了一聲道﹕“老夫姓名倒有﹐只是已久不示人﹐小兄弟﹐你真要知道﹖”
         飛鴻點頭道﹕“自是真的﹐不過你如果不說﹐我也並不勉強﹗”
         這老頭兒咳了一聲﹐點頭道﹕“好﹗我告訴你﹐我姓花﹐叫花明﹐我在老弟你這個
     年歲之時﹐人們送了我一個外號﹐叫做‘病書生’……”
         他那雙閃閃發光的瞳子﹐一直在注視著飛鴻的臉﹐說到此﹐微微一笑道﹕“小兄弟﹐
     你可曾聽過我這個名字﹖”
         “病書生……花明﹖”郭飛鴻輕聲地念了一遍﹐陡然打了一個寒戰。
         “你聽過沒有﹖”花明瞇起了一雙細目。
         “沒有。”郭飛鴻搖了一下頭﹐道﹕“對不起﹐也許你老人家過去是一個名人﹐可
     是我不知道。”說著﹐他慢慢把身子坐了下去。
         這叫“病書生”花明的人﹐面上帶出了一絲冷笑﹐道﹕“我卻以為你會知道的﹗”
         飛鴻欠身道﹕“實在失禮得很﹐我……我不知道﹗”
         花明嘿嘿一笑道﹕“郭兄弟﹐你胸前那口配劍﹐可否借與老夫一觀﹖”
         郭飛鴻陡吃一驚﹐暗奇對方好眼力﹐自己這口劍是系在外衣之內﹐隔著一件外衣﹐
     他竟能看出來﹐其觀察之力﹐實足驚人﹗
         當時略為猶豫﹐遂點頭道﹕“老先生好眼力﹗”
         解開了外衣﹐把懸在胸前的那口“殘月”劍雙手奉上道﹕“請老先生一觀﹗”
         病書生花明接劍在手﹐兩道白眉揚了一揚﹐一笑道﹕“果然不錯。”
         說著﹐右手壓劍﹐已把這口短劍抽了出來。略一注目﹐又還劍鞘內﹐然後遞還飛鴻
     道﹕“殘月古劍﹐老夫聞名久矣﹐今日一見﹐果然不虛﹐睹物思人﹐卻使老夫想起了一
     個故人﹗”
         飛鴻神色一變﹐忙自定心﹐花明已含笑問道﹕“鐵雲是老弟你什麼人﹖”
         飛鴻心中暗驚﹐表面卻作出一副泰然神情道﹕“乃是家師﹗”
         病書生花明呵呵一笑道﹕“失敬了﹗”
         郭飛鴻由龜山“雲海老人”處﹐早已悉知師父鐵先生與花明、石秀郎這兩個老怪之
     間的一番經過﹐所以仍照實吐出﹐乃是別有用心﹗
         果然那花明一聲狂笑之後﹐一雙眸子直直地逼視著飛鴻﹐良久才道﹕“這麼說起來﹐
     我們不是外人﹐老夫倒要特別照顧你了﹗”
         飛鴻聽對方語氣不善﹐可是卻沒有想到﹐花明生性最是多疑﹐他此行目的﹐主要就
     是要找尋那卦上所顯示對己不利的少年﹐郭飛鴻如果不是鐵雲的弟子﹐已是難保不被他
     疑心﹐現在既知他是鐵雲的弟子﹐自是疑心更盛﹐更不會放他過去了﹗
         病書生花明的話聲一落﹐霍地一掌向著飛鴻肩上拍來﹐郭飛鴻對於此老早存戒心﹐
     這時見他雖是隨便的一拍﹐卻也不敢大意。
         花明掌式落下﹐看似拍擊﹐其實是抓﹐只見他五指彎曲﹐像是五支鋼鉤一般﹐直向
     郭飛鴻肩上抓了下來﹐出手之快﹐真有如電光石火﹐一閃即至﹗
         郭飛鴻大驚之下﹐右足向下一屈﹐左掌向上一托﹐用“白猿觀掌”的手法反向花明
     五指上扣去﹗
         花明口中“喔”了一聲﹐身形一旋﹐如同一只大鳥似的﹐飄出了丈許之外﹗
         這怪老頭一聲尖笑道﹕“好招式﹐我找的就是你﹗”
         飛鴻又驚又怒﹐怔道﹕“找我干什麼﹖”
         病書生花明身軀再次一轉﹐車輪似地又到了飛鴻身前﹐接著瘦長的身子向下一矮﹐
     猛然間﹐他整個的身子﹐好像短了一截。
         郭飛鴻既知此老是當今世上﹐最棘手的兩個老怪之一﹐對於他自是不敢大意﹐這時
     見狀﹐足下倒踩古井步﹐一連退後了五六步﹐冷笑道﹕“老先生﹐你我無冤無仇﹐何故
     欺人太甚﹖”
         花明身子陡地一長﹐蛇也似地又竄到近前﹐怪聲笑道﹕“你裝得好像﹗”
         就見他雙手向外一探﹐如貓撲鼠一般﹐向飛鴻兩肩上搭來。
         郭飛鴻這一次不再退縮﹐他要試一試這老頭到底有多大的本事﹐雙臂一振﹐以“力
     舉雙鼎”式﹐向上一迎﹐四只手陡地接實。
         只聽花明一聲怪叫﹐身子大搖了一下﹐另一面的郭飛鴻﹐整個身子﹐有如是斷線的
     風箏一般﹐驀地被震得騰空而起﹐足足三四丈高下。
         他身子就空一折﹐不偏不倚地正落在了一棵大松樹尖梢之上﹐一時之間﹐只覺得五
     內齊翻﹐雙目發花﹐全身的血液都好似要破身而出。
         這一驚﹐郭飛鴻止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盡管如此﹐一個俠士的風度﹐卻是要保持住的﹐他施展出師傳的“大返波定力神功”﹐
     強自把散亂的真氣﹐歸納於丹田之內﹐身子立在樹梢上﹐一任樹枝起伏搖動﹐本身卻是
     穩如泰山﹗
         這兩手功夫﹐使得那位狂傲一生的老怪物怔住了﹐正因為如此﹐他更不能放過郭飛
     鴻﹐就見他仰天一聲狂笑道﹕“小伙子﹐真有你的﹗能夠在我老人家‘翻海掌力’下幸
     免的﹐當世還不多見。小朋友﹐你原形畢露了﹗”
         郭飛鴻怒目看著他﹐一語不發﹐事實上﹐他此刻五內如焚﹐只一開口﹐真氣難免失
     散﹐那時可就保不住要吐出一口鮮血﹐而大傷真元了。
         病書生花明話聲一落﹐右掌向外一推﹐就聽得一聲爆響﹐枝飛葉揚中﹐飛鴻所落身
     的那一棵大松樹﹐竟為花明凌空的掌力﹐攔腰劈為兩段﹐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地塌了下來。
         郭飛鴻在樹身倒下的一霎那﹐燕子似地竄空而起﹐然後飄飄如深秋黃葉一般地又落
     回地面。
         這時﹐他才開口冷冷地道﹕“領教了﹗”
         病書生花明足下陡然向前快踏了兩步﹗
         郭飛鴻趕忙退後了兩步。
         花明又踏前三步﹐郭飛鴻這回卻只後退了一步。
         花明一聲狂笑道﹕“錯了﹐錯了﹐要是‘燕門步法’﹐你就該後退兩步﹐豈有只退
     一步之理﹖”
         飛鴻深有自知之明﹐由方才兩度交手的經驗里﹐他知道自己要同花明正式動手﹐一
     定不是他的對手﹐對付這樣的厲害大敵﹐必須智勇虛實兼用才行。
         當下﹐他朗笑了一聲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說自己見聞淺薄﹐反說我
     錯﹐我看你才是錯了﹗”
         花明一怒﹐道﹕“當今世上﹐焉有老夫不識的武功﹖你倒說說看﹗”
         飛鴻不動聲色道﹕“我所踏的乃是‘黃家八旗步’法﹐你卻說是‘燕門步法’豈非
     是大錯了﹖”
         花明又是一怔﹐冷笑道﹕“胡說八道﹗武林之中﹐上乘步法乃是‘蘇’、‘燕’、
     ‘秦’、‘李’﹐幾曾又來了什麼‘黃家八旗步’法﹐簡直是一派胡言﹗”
         飛鴻冷漠地道﹕“我倒要請教了﹐何謂蘇燕秦李﹖”
         花明怒聲道﹕“蘇是蘇子蘭﹐燕是燕超﹐秦是秦懷玉﹐李是李廣﹐怎麼﹐你可曾聽
     說過﹖”
         ------------------    
    第三章 海天一線
    
         郭飛鴻抱拳道﹕“高明﹗”
         花明滿面不屑地道﹕“蘇步是九上九出﹐燕步是二二三三﹐秦步是花步兩跺﹐李步
     是一虛三實﹐你這黃家八旗步﹐又是哪里冒出來的﹖”
    
         郭飛鴻“哧”的一笑道﹕“所以你是見聞尚淺了﹗”
         病書生花明冷笑道﹕“你如信口胡謅﹐老夫要扎穿你的心﹗”
         郭飛鴻冷笑道﹕“知為知﹐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你既有‘病書生’之雅號﹐卻沒
     有讀書人虛心下問之風度﹐令人好笑、齒冷。”
         花明一聲狂笑道﹕“黃毛小子﹐也敢教訓起人來了﹗好﹐你且說來﹗”
         說罷﹐向前又踏了一步﹐郭飛鴻卻後退了半步﹐接著一屁股坐了下來。
         花明眉尖一挑﹐心忖道﹕“這又算是什麼玩藝兒﹖”
         他哪里知道﹐這是郭飛鴻胡亂想出的玩藝兒﹐根本不成為步法家數﹐其旨在以虛欺
     敵﹐可笑花明﹐身負偌天的奇能﹐一時反倒被蒙住了。
         郭飛鴻這種怪步﹐使得他越發地戒懼起來﹐一時不敢冒闖﹐像他這一類的奇人﹐是
     絕對不作沒有把握的事的。
         當時他嘿嘿冷笑著﹐眼角放出了凌厲的神光﹐道﹕“這也是黃家八旗步法﹖見鬼﹗”
         郭飛鴻哈哈笑道﹕“黃家八旗步﹐乃是一實二虛三點六坐﹐大不同於你所說的蘇燕
     秦李﹗”
         花明箭眉閃閃道﹕“什麼是一實二虛三點六坐﹖怎麼個虛﹖又怎麼個坐﹖”
         郭飛鴻又哈哈一笑﹐花明怒聲道﹕“笑什麼﹖”
         郭飛鴻道﹕“我差一點上了你的當﹖”
         “上我的當﹖”花明更是糊塗了。
         郭飛鴻點頭道﹕“可不是﹐我要是說出了這一實二虛三點六坐﹐你豈不是學會了﹖
    
     我平白無故傳給你一手天下奇絕工夫﹐而你卻連一聲謝也沒有﹐甚至還不領情﹐我豈不
     是成了壽頭了﹖”
         花明低頭想了想﹐面色灰白地道﹕“如此我不問你就是﹗”
         郭飛鴻一笑道﹕“我也是說到此為止﹗”
         花明一雙細目上上下下打量了飛鴻一刻﹐實在氣不過道﹕“你這黃家八旗步法一定
     要說出來﹗”
         郭飛鴻笑道﹕“為什麼﹖”
         “因為……”花明身子抖了一下道﹕“任何人不能欺騙我﹐你也不能例外﹐據我所
     知﹐天下根本就沒有這麼一種步法﹐你休想騙我﹗”
         郭飛鴻冷冷地道﹕“信不信由你。”
         花明狂笑道﹕“我當然不信﹐你是一個壞透了的小子﹐你騙不了我﹗”
         郭飛鴻心中一動﹐暗忖﹐糟了﹐這老鬼怎地又聰明起來了﹐看來我必須要另施點花
     樣了。
         兵法有言﹕“攻心為上﹐攻城為下”﹐用之於二人打斗則該為﹐“斗智為上﹐斗力
     為下”。
         郭飛鴻此刻面臨著生平未見的大敵﹐若論實力來說﹐雙方相差甚大﹐郭飛鴻決不是
     對方對手﹐可是他憶及龜山雲海老人之言﹐對這位當世的雙魔之一﹐只能智勇兼取﹐不
     可憑一時匹夫之勇力敵。
         他謅出這一套“黃家八旗步”﹐果然使得花明困惑不已﹐可是如果始終一成不變﹐
     亦難收鎮懾之效﹐所以郭飛鴻不得不再另想花樣﹗
         病書生花明見郭飛鴻低頭不語﹐益發認為他是情虛有詐﹐冷笑道﹕“小子﹐你怎麼
    
     不說話了﹖”
         郭飛鴻哼了一聲道﹕“我已說過﹐信不信由你﹗”
         說罷站起身來﹐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泥土﹐正眼也不看花明一眼﹐花明一聲狂笑道﹕
     “好﹗我就見識一下你的黃家八旗步。哼﹗”
         雙足一點﹐挺身而上﹐這老魔兩只留有長指甲的瘦手左右一分﹐直往郭飛鴻一雙肋
     骨上插來。
         他身形一傾﹐飛鴻立時覺出力道像是一堵牆似的﹐全面向自己身上壓來。
         和如此一位武林異人對敵﹐必須要全心全意十分小心﹐任何的一點失誤﹐都可能制
     命。
         郭飛鴻早知他要出手﹐這時身形一閃﹐無意中使出了師傅的‘小六乘挪移步法’﹐
     只一閃﹐已至八尺以外。
         花明陡然一怔﹐狂笑道﹕“小伙子﹐你露了馬腳了吧﹐這明明是小六乘步法﹐你卻
     來騙我是什麼黃家……”
         “黃家八旗步法﹗”郭飛鴻一笑道﹕“一點都不錯﹗”
         他說時按照“一實二虛三點六坐”胡亂地轉了一通﹐正當他要表演那“坐”字訣時﹐
     身形一轉﹐卻發現病書生花明已立於身後。
         這老邁病書生花明面上此時帶出了一種鄙夷的微笑﹐他似乎已經看透了一切﹐啞聲
     道﹕“看掌﹗”
         掌心向下一沉﹐指尖作勞燕分飛之勢﹐一出手便貼向郭飛鴻的背後﹐霍地向外一抖﹐
     郭飛鴻正在表演得得意之時﹐怎會想到有此一著﹖
    
         這時候他是除了挨打一途之外﹐別無良策了。
         不過郭飛鴻已由對方先到掌上﹐體會出這一掌並無太大的功力﹐自己還挨得起。
         無可奈何之下﹐他雙足一彈﹐緊跟著背上著了一掌﹐整個身子飛出了丈許遠﹐“噗”
     一聲跌倒在地﹐雖是挨了打﹐他還是忘不了玩個花頭。
         只見他身子一旋﹐面不改色地飄立一邊﹐哈哈一笑道﹕“老頭兒﹐你這算是哪一手
     呀﹖”
         花明見對方形同無事人兒一般﹐心中也不禁動了一動﹐固然是這一掌他意在試探虛
     實﹐並未用上十足內力﹐可是憑自己所浸淫的數十年掌力﹐哪怕是一成﹐也能有“開碑
     碎石”之功﹐而對方這個小伙子﹐竟能無動於衷﹐這已是不大容易了。
         這一霎時﹐病書生花明不再多疑。他已認定了對方必定是卦相中所示不利於自己的
     那個年輕人。
         有了這個認定﹐花明不再留情了。
         這老頭兒仰天一聲啞笑道﹕“小朋友﹐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今天倒要看看你如何
     逃開老夫手下﹗”
         郭飛鴻心頭一驚﹐他知道﹕“智取”已成過去﹐眼前將是“力斗”開始的時候﹐當
     下略一定神﹐把內力貫注下體﹐使得自己下盤穩若泰山。
         然後他向後退了幾步﹐使背部靠依在一株松樹之上﹐嘻嘻一笑道﹕“花老頭﹐我勸
     你動手前要三思而行﹐你不一定是我的對手﹗”
         花明目射精芒﹐一步步向前逼進。
    
         忽然﹐他在郭飛鴻身前五尺處站定了身子﹐猛然雙掌一揚﹐只聽得“□嚓”一聲大
     響﹐郭飛鴻背後那株大樹攔腰倒下﹐大樹帽子倒下來的聲勢﹐有如天崩地裂﹐聲震山川。
         郭飛鴻在這種情形之下﹐自是不能保持靜默﹐他只有竄身而起。
         就在他身子甫一落下的當兒﹐病書生花明已如凌空的鷂子一般﹐一下貼近了他身邊﹐
     郭飛鴻左肩向下一坍﹐右手用“穿心掌”向外一抖﹐叱聲﹕“打﹗”
         病書生花明佇立的身子﹐不進不退﹐右手驟出﹐實實地接了他一掌。
         這是雙方傾集實力的一次交鋒﹐郭飛鴻只覺得掌心一熱﹐由於他下盤內力充沛﹐身
     子不過是搖了搖﹐可是五內在這霎時之間﹐受了極大的震動﹐只覺喉頭一甜﹐心血一陣
     上翻。
         郭飛鴻暗中道了聲不好﹐這口血要是吐出來﹐敗像立現﹐往後就不堪設想了﹐他真
     沒有料到﹐對方竟然有如此真純的功力。
         他面色一變﹐強吸一口氣﹐不吐反吞﹐“咕嚕”一聲﹐把欲吐出口的一口鮮血﹐硬
     生生嚥了回去﹐在殘枝敗葉飛揚中﹐他那傲岸的身子﹐兀自保持住原來的姿態﹐足下更
     是不移分毫。
         病書生花明面色黯然了。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謎”﹐他真不敢相信﹐天下能有如此一個年輕人﹐
     居然能實實在在地接下了自己一掌﹐他──郭飛鴻﹐身不搖﹐足不移﹐簡直如同無事人
     兒一般﹐至於對方內心的感受如何﹐他就無從體會了。
         就表面而論﹐花明氣焰立挫﹐那只右手﹐也感到了陣陣酸麻﹐他心底吶吶地自語道﹕
         “好家伙﹗好個厲害的小子……”
         說著﹐他身子更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些。
         郭飛鴻在短暫的時間里﹐得到了休息﹐顯然他已受了些內傷。可是﹐他眼前卻不能
     表現在面上﹐對付這種大敵﹐是一絲一毫也松弛不得的。
         他冷冷一笑道﹕“老頭兒﹐你看吧﹐這一個回合﹐你並沒有占著上風﹐我們何不坐
     下來談談﹐你與我之間﹐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
         花明一雙明銳的眸子﹐不住地轉著﹐他也是在用智力去分析對方的一切。
    
         聞言後﹐這老頭兒哈哈笑道﹕“好的﹐小朋友﹐我倒要問問你了﹐鐵雲既是你師父﹐
     可是以我看﹐你的武功卻在鐵雲之上﹐這是怎麼一回事﹖”
         郭飛鴻冷笑道﹕“這些年來家師功力精進已倍勝於昔﹐又豈是你所能妄斷的﹗”
         病書生花明左右走了兩步﹐搖頭道﹕“不對﹐他武功絕不如你﹐也許你不是他的師
     弟﹐那麼﹐你師父又是誰﹖快快老實告訴我﹗”
         “鐵雲﹗”郭飛鴻冷然道﹕“我已經告訴你了﹗”
         花明一聲凌笑﹐他在左右走步時﹐早已窺好了第二次下手的路子。
         眼前這個少年﹐既經他認定是加害他的人﹐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他過去的﹗
         郭飛鴻自知方才一擊﹐自己五內已受了輕傷﹐此刻再要和對方交手﹐那是太不智了﹐
     所以他借著說話﹐暗中運氣調息﹐一方面他也在注意著花明的動靜﹐由花明的眼神中﹐
     他知道再次的攻擊又將要來臨了。
         病書生花明凌笑聲中﹐右手五指﹐如同鳥爪似地彎屈了起來﹐郭飛鴻情急之下﹐忽
     然憶起了當日雲海老人傳給自己的兩招絕招。
         為了救命﹐這兩招必須要施展得恰到好處﹐才能使對方知難而退。
         他心中有了主意﹐面上顯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微微地笑道﹕“花明﹐你還要打
     麼﹖”
         話方出口﹐紫帽儒衣的花明﹐已自他右面湊了上來﹐郭飛鴻的右手就在這時緩緩舉
     了起來。
         花明發出了一聲怪嘯﹐鷹爪也似的右手﹐伸縮之間﹐看起來驟然長大了幾乎一倍﹐
     這種“巨靈金剛掌”﹐郭飛鴻還是只聽傳說﹐而從未曾親眼見過。
         這種掌力驚人的威力﹐郭飛鴻是久仰了﹐只要容他把內力吐出來﹐自己要想再保全
     這條性命﹐可就妄想了。
         郭飛鴻就在這危機一瞬間﹐身子一晃﹐冷叱道﹕“老頭兒你欺人太甚﹗”
         隨著叱聲一抖手腕﹐雲海老人所傳的一手“海天一線”使了出來。
         這招式看似無奇﹐其實乃是雲海靜悟中﹐針對花明武功而創設出來的絕世奇學﹐只
     見郭飛鴻右手一翻﹐左手駢指如刃﹐由右腋下遞了出去。
         花明面色一變﹐口中“晤”了一聲。
    
         奇怪的是他那麼凌厲疾快的勢子﹐竟然會被郭飛鴻這種看似無奇的招式阻止住了﹐
     他一聲驚呼之後﹐整個身子霍地退了下來。
         郭飛鴻在他驟退的同時﹐左足向前猛然踏進了一步﹐左手二指由上而下﹐正正地划
     了下來。
         病書生花明更吃了一驚﹐一雙大袖霍地一拋﹐作飛蟲狀向後再次撤身﹐可是他的攻
     守進退﹐都早在雲海老人算中﹐是以這“海天一線”早已把他退路也封死了。
         隨著郭飛鴻指力向下一划﹐花明“眉心”、“心坎”、“嚥喉”、“丹田”四處穴
     道﹐全都暴露在郭飛鴻的混元指力之下。
         花明這一驚﹐不由地打了一個寒顫﹐總算此老一身軟硬功夫﹐已入化境﹐他竟然能
    
     在必死的情況之下﹐絕處脫身。
         他那瘦削的身子﹐就像是一條綢緞似地﹐飄然貼地﹐全身看過去作波浪狀﹐疾移一
     尺﹐郭飛鴻如刃的指力﹐頓時走了個空。
         盡管如此﹐花明那一襲儒士服﹐已是由胸而下﹐如同被剪子剪了一般﹐整整齊齊地
     開了一道大口子。
         這種情形之下﹐一任病書生花明再厚的臉皮﹐也不能再裝作不知﹐同時他也是實實
     在在為對方的絕世武功所敗了﹐灰白的面頰﹐帶出了一種極為難看的笑容﹐向著郭飛鴻
     點了點頭道﹕
         “小朋友﹐這一手功夫好厲害﹐老夫見識了﹗”
         郭飛鴻這時呆立一邊﹐一言不發﹐他是在想﹐雲海老人傳給自己用來對付花明的﹐
     只有兩招﹐自己己用了一招﹐如果對方再不服輸﹐自己可就危險了。
         花明之言﹐頓時觸動了他一點靈感﹐當下冷笑道﹕“老朋友﹐見好就收吧。承教﹐
     承教﹗”
         說完抱了抱拳﹐轉身徐徐而去﹗
         他每走一步﹐內心都在擔著一分驚險﹐因為像病書生花明這種奇人﹐每發一招﹐哪
     怕是舉手投足間﹐也足可制人死命。
         可是他一步步走出去﹐直行出十丈以外﹐並未見病書生花明再猝起發難﹐至此﹐他
     才長長吁了一口氣﹐並且知道﹐一場風波大概是到此為止了。
         郭飛鴻站定了腳步﹐徐徐回轉身來﹐暮色中﹐病書生花明仍然站立在那坡崗之上﹐
     怔怔地望著自己﹐也許是因為天色太暗的關系﹐他面色顯得一片灰白。
    
         這個不可一世的魔頭﹐如今正陷於極度的痛心驚嚇之中﹐他不明白﹐甚至無法猜測﹐
     對方那奇妙的一招﹐是如何發出來的……
         這時候﹐他在搜盡枯腸地想想想……
         郭飛鴻提了提真氣﹐知道自己已受了內傷﹐可是自己無論如何﹐總算已經找到了要
     找的人﹐完成了雲海老人交囑自己的初步任務﹐往後如何下手﹐只有稍待再說﹗
         他想進一步探查病書生花明的根底﹐可是他身受內傷﹐已不容許他冒險行事﹐反正
     花明既在此出現﹐一天半天他是不會走遠的。
         在沉沉的暮色里﹐他找到了拴在樹上的馬﹐翻身上鞍﹐順著驛道一直行了下去。
    
                           ※               ※                 ※
    
         “福升客棧”已掌上了燈﹐郭飛鴻的馬﹐越過了客棧﹐卻在一家叫“元記”的藥舖
     前停了下來。這時﹐他只覺得全身無力﹐五內如焚﹐那強壓住的一口血﹐終於忍不住在
     這時嗆了出來。
         一個店伙計嚇得丟下了手上的小秤﹐跑出來道﹕“客官你怎麼啦﹖受了傷啦﹗來﹐
     進來坐會吧﹗”
         飛鴻吐出了這一口血﹐倒覺得五內舒服多了﹐這時他牽著馬﹐搖了搖頭道﹕“不要
     緊﹐為我配一份藥﹗”
         伙計趕忙回頭倒了一杯水﹐郭飛鴻接過來喝了一口﹐道﹕“桃仁五錢、川貝七分……”
         伙計高應道﹕“有﹗”
         郭飛鴻接著念下去﹕“坎離鐵砂﹐加熱醋拌和﹐以牛皮紙封之﹐合計斤半﹗”
         店伙計摸了摸頭道﹕“唷……這玩藝兒怕不大好找……行﹗有﹗”
         “取桃仁、川貝研粉﹐用黃布包裹﹐共置紙袋﹐趁熱快快取來﹗”
         伙計領命入櫃﹐三個小伙計﹐都放下了工作﹐趕著為飛鴻弄藥﹐一個身著夏布衫的
     小老頭﹐大概是這“元記”藥號的掌櫃的﹐笑嘻嘻步出來道﹕“這位相公﹐你進來坐一
     會吧﹐是受了內傷吧﹗”
         郭飛鴻略一遲疑﹐點頭道﹕“也好﹗”
         邁步進入藥舖﹐老先生拉開一扇門﹐內有一個小暗間﹐設有一張木榻﹐原來他這藥
     舖﹐除了為客配藥之外﹐還代人療傷看病﹐內外傷都治。
         這時掌櫃的點起燈﹐道﹕“解開衣服﹐讓我看看你的傷﹗”
         郭飛鴻接過了燈﹐沉聲道﹕“不用﹐我自己會﹐你快取藥來吧﹗”
         小老頭怔了一下﹐轉身走出﹐郭飛鴻隨即解開了上衣﹐就燈下一看﹐禁不住打了一
     個冷戰﹐心說﹕“好厲害的花明﹐我這條命真是揀回來的了﹗”
         燈光下﹐他整個的腹肋間﹐浮現出了一片暗紫顏色﹐這正是被內�耪媼λ□說南悅□
     現象﹐若非是郭飛鴻內功至厚﹐只此一震之力﹐已足可碎其內臟有余了﹐而現在﹐卻是
     一時岔氣所致﹐只需去了淤集在五內的內�牛□塗苫購萌緋趿恕□
         店伙計推開門﹐手中捧著配給郭飛鴻的藥袋﹐齜著牙﹐連連叫道﹕“喲﹗好燙﹐客
    
     官你這藥怎麼個用法﹖”
         郭飛鴻接過來道﹕“你退下去﹗”
         然後他把一件外衣撕成了尺許寬的一條長帶﹐把那牛皮紙袋﹐緊緊地纏在胸腹之間﹐
     一股奇熱如焚的熱流﹐驟然攻入內腹。
         這一霎時﹐郭飛鴻這位鐵打的漢子﹐也痛得哼出了聲﹐一時間﹐汗水洗面而下﹐他
     掙扎著坐上木床﹐雙膝盤空﹐牛喘了起來。
         這真是痛穿心肺的一刻﹐整個腹內﹐仿佛是有十萬雄蟻在咬嚼著﹐那種痛楚﹐可真
     不是一個人所能忍受的。
         可是過了這一時﹐痛楚慢慢減輕了﹐郭飛鴻整個人仿佛被洗了一個澡似的﹐被汗水
     濕透﹐再試著運行一下氣機﹐已是大為通暢。
         他睜開了眸子﹐解開了布條﹐把牛皮紙封由胸肋間取下﹐人喘成一團﹐他全身血脈
     氣道雖已通暢﹐只是新傷方愈﹐全身上下卻是半絲力氣也沒有﹐倒身在木床上﹐呼呼大
     睡起來。
         就在這時﹐藥舖前出現了一個紫帽瘦高的老人﹐他那雙細長而閃光的瞳子﹐打量著
     門前的那匹馬﹐頻頻冷笑不已。
         店伙計見狀驚異地上前招呼道﹕“老先生要抓藥麼﹖”
         瘦老人哼了一聲﹐道﹕“我是找人的﹗”
         用手指了那匹馬一下﹐道﹕“這匹馬的主人可在這里﹖”
         店伙計怔了一下道﹕“不錯﹐是一位相公﹐老先生要找他麼﹖”
         紫帽老人點頭道﹕“我自己進去……這位相公可是受了傷﹖”
         店伙計點頭道﹕“不錯﹐是受了傷﹗”
         瘦老人面上一喜﹐遂冷冷笑道﹕“我是他朋友﹐請帶我進去見他﹗”
         店伙計哪知內情﹐當時回身一指道﹕“那位相公﹐就在里面房中上藥呢﹗”
         瘦老人搶進店內﹐推開了房門﹐只見郭飛鴻仰面睡著﹐一燈如豆﹐老人身形微晃﹐
     已至床前。
         他那雙細長的眸子﹐在郭飛鴻上身轉了一轉﹐冷冷一笑﹐心忖道﹕“果然他已受了
     傷﹐我差一點被他騙了﹗”
         想著一只瘦白的右掌緩緩舉起﹐正要向飛鴻頂門上按去﹐轉念一想﹐他又收回了手。
         他想﹕“我病書生花明不是趁人之危的人﹐豈可如此結果了他﹖再者﹐他背後到底
    
     有些什麼人﹖是誰要他來暗害我的﹖這些我卻不可不弄個清楚﹗”
         想到這里﹐他暫時止住了殺機﹐閃爍的目光在郭飛鴻身上一轉﹐駢二指隔空向著郭
     飛鴻臍下“氣海穴”上一點﹐郭飛鴻倏地打了個哆嗦﹐頓時就不動了。
         然後他找出郭飛鴻的衣服﹐為他穿好﹐把他背在了背上﹐開門步出室來﹐對舖內人
     道﹕“我們要走了﹐他傷得不輕﹗”
         掌櫃的笑道﹕“老先生﹐這相公的一兩藥錢還沒給呢﹐你給了吧﹗”
         病先生花明丟下了一塊銀子﹐走出店外﹐然後跨上了郭飛鴻的馬﹐蹄聲得得一路放
     馬而去。
    
                           ※               ※                 ※
    
         白晝的強光﹐使得郭飛鴻一雙眸子十分刺痛﹐他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從夢中醒來﹐
     卻意外地發現﹐自己竟是處身在一個類似地窖的地方。
         這是一座半圓弧形的地洞﹐四壁以及屋頂﹐全是青色的岩石砌成﹐正面上方﹐開了
     一個洗臉盆大小的天窗﹐那刺目的陽光﹐正是由那里照射進來﹐整個室內充滿陰森潮濕
     而冷冽的空氣。
         郭飛鴻猛地坐起身來﹐發現自己一雙足踝﹐為兩根細若小指的黃色透明帶子緊緊束
     著﹐整個身子是被系在一方極大的青石之上。
         他搖了搖頭﹐心忖道﹕“天﹐這是怎麼一會事﹖我怎麼會來到了這個地方呢﹖這是
     個什麼地方﹖”
         記得昨晚自己在藥舖內療傷﹐不久入睡﹐怎麼一覺醒來﹐會來到了這里﹖
         想到此﹐他跳下石塊﹐覺得雙足上那兩條繩子﹐似乎有相當的韌力﹐可長可短﹐試
     著運功去掙斷它﹐一任他施展出全力﹐竟不能斷其分毫。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是落入某人掌握中了﹐這人必定是那花明無疑。
         郭飛鴻內心不禁浮上了一層悲哀﹐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落在了他的手中﹐看來是兇多
     吉少了。
         他坐在那塊類似石床的大石塊上﹐靜下心來思索了一陣﹐又試了試內功真力﹐經過
     一夜的休息﹐已然完全復原。
         這是一間奇怪的建築﹐它的形狀說難聽一點﹐很像是一座大墳墓﹐只是哪里會有如
    
     此大的墳墓﹖整個面積足足有十丈見方﹐其中﹐除了郭飛鴻所睡的大石床外﹐好像還有
     些其它的東西。
         郭飛鴻此刻不得不抱著逆來順受的心情來承受現實的遭遇﹐他是一個遇事極為冷靜
     的人﹐他想如果真是落人病書生花明手中﹐要想逃走﹐只怕暫時是不可能了。
         現在他細細地觀察一下這室內的一切﹐在他左面有一塊和自己所睡同樣大小的石塊﹐
     兩者間距離約有兩丈左右﹐奇怪的是﹐在這兩塊大石旁邊﹐各立著一個魁梧的金甲武士。
         兩個武士當然並非是真的人﹐而是用鋼鐵所鑄成的﹐金黃色的盔甲﹐都長著綠茸茸
     的一層霉菌﹐看上去至少在此立有數十春秋﹐也許還要再久一點﹐因為由兩個武士的裝
     束上來看﹐已不是今日士兵所流行的盔甲﹐說得遠一點﹐應該是屬於宋朝末年時的裝束。
         郭飛鴻不禁為眼前的一切﹐引起了極度的好奇﹐目光繼續地四處望著﹐他已經意識
     到﹐這地方的確是一座墳﹐是一座頗具規模的大古墳﹗
         他又發現﹐兩個石床之間﹐還有幾盞生了�蛌瑪O座﹐在四周的青石牆上﹐刻有很多
     不同的花墳﹐沿壁有十數處燈座﹐可以想得出﹐一旦點亮了這些燈﹐這座古墳內必定是
     相當明亮﹐整個的墳內﹐還開有十數個通氣照明兼用的天窗﹐因此白天這墳內仍然有光
     亮﹐不至於黑不見物。
         這倒底是怎麼樣的一座墳﹖是誰居住在此﹖為什麼自己會被關在這里﹖郭飛鴻還一
     時想不透。
         他緩緩睡下了身子﹐目光視向室頂﹐只見無數的蝙蝠倒吊在頂上﹐由此可知這座墳
     平日是人跡罕至的了。
         忽然他想起了自己那口愛不離身的寶劍﹐不由探手向胸前摸了摸、已然沒有了﹐可
     是目光一掃﹐卻意外發現壁邊這一個石兀上﹐平平地置著自己那口殘月劍﹐還有隨身所
     帶的銀兩什物﹐一樣不少﹐只是那石兀距離自己太遠﹐無法拿到手中。
         很顯然的﹐對方已在自己身上搜查過了﹐郭飛鴻心中戰抖了一下﹐探手在肋下摸了
     摸﹐真是萬幸﹐雲海老人贈送給自己的那枚“如意金市令”﹐還沒有被搜出來。
         因為這枚“金市令”關系至大﹐所以郭飛鴻一直是極為小心地收藏著﹐他把它平平
     貼在肉上﹐外面用一塊人皮貼上﹐如此隨身攜帶﹐可謂萬無一失﹐想不到自己一時聰明﹐
     果然有了用處﹐否則一旦為花明搜出了這枚市令﹐身份暴露﹐自己怎還會命在﹖
         想到此﹐他真是暗中慶幸不已。
         正當他思緒起伏﹐不可遏止之際﹐猛然發現壁頂的蝙蝠一陣騷動﹐紛紛奪窗而出﹐
     萬千黑翼展動之間﹐有如風卷黃葉﹐令人眼花燎亂。
         就在這蝙蝠竟飛的當兒﹐一個瘦長的人影﹐有如無常鬼一般﹐悄悄移到了郭飛鴻身
     邊。
         郭飛鴻驀地側首﹐看見了這人那張蒼白的瘦臉﹐正是當今宇內雙魔之一的病書生花
    
     明。
         這時只見他穿著一件黃格布的長衫﹐長度幾乎蓋到了腳面之上﹐他身子筆立﹐飄忽
     而來﹐乍然看過去﹐像個鬼似的。
         他低頭看著郭飛鴻﹐良久才動了動嘴皮子道﹕“你醒過來了麼﹖很好﹗”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明人不做暗事﹐花明﹐你趁我不防時﹐把我點了穴道﹐移送
     至此﹐算是什麼英雄﹖”
         花明白皙的瘦臉上﹐炸開了兩道笑紋﹐喃喃地道﹕“小子﹐我差一點為你騙了﹐你
     原來已受了我的掌傷……嘿嘿……”
         郭飛鴻哂然道﹕“可是我對你也手下留了情﹐否則你怎能逃過我‘海天一線’那一
     式絕招﹗”
         病書生花明那張白臉﹐看來更白了﹐他鼻中哼了一聲道﹕“那是我一時大意﹐不出
     三天﹐我必可想出破你那一招的手法﹗”
         郭飛鴻沉聲道﹕“花明﹐你永遠勝不了我﹐就算你想出了破我那一招的手法﹐我還
     有更厲害的招式﹗”
         花明全身一陣戰抖﹐細目極張﹐吶吶地道﹕“你胡說﹐當今天下絕無一人能是我的
     對手﹗”
         郭飛鴻嘴角一扯﹐不屑地道﹕“那可不一定﹐不信你松開我﹐我們再比試一番如何﹖”
         病書生花明白眉一揚﹐正要解開他足上的繩索﹐卻又森森地一笑道﹕“你是一個詭
     計多端的小鬼﹐你想這樣我就會放開你麼﹖你是作夢﹗”
         郭飛鴻朗笑一聲道﹕“你不敢﹗”
         病書生花明一只鷹爪也似的手掌﹐比了一下道﹕“我要用“鶴爪功’抓砰你的頭顱﹐
     使你濺血當地﹗”
         郭飛鴻一笑道﹕“生死有命﹐只要你承認不敵﹐請便﹗”
         病書生花明氣得面色如灰﹐退後了一步﹐雙手輕撫﹐改憤怒為祥和﹐輕笑道﹕“你
     真是一個精靈的小鬼﹗”
         郭飛鴻冷笑了一聲道﹕“花老頭﹐我實在不明白﹐你何以要如此害我﹖為什麼﹖”
         花明森森地道﹕“你以為我不知道﹖”
         “知道什麼﹖”郭飛鴻驚訝地問了一句。
         花明目射精光道﹕“你是那個老和尚派來的﹗”
         郭飛鴻心中一動﹐作出益發迷惘的樣子道﹕“什麼老和尚﹖哪個老和尚﹖”
         花明眼珠子一轉﹐道﹕“算了﹐你必定是姓石的派來暗算我的﹐哼哼……你還想狡
     賴﹖”
         郭飛鴻一怔道﹕“老和尚姓石﹖”
         花明毗目道﹕“石秀郎﹐他必定是指使你來暗害我的人﹗”
         郭飛鴻哂道﹕“我看你簡直是胡猜﹐石秀郎是什麼樣一個人我也不知道呀﹗到底是
     怎麼一回事﹐請你告訴我一下可好﹗”
         花明盯望了他半天﹐面色少霽﹐道﹕“你真的不認識這兩個人﹖”
         郭飛鴻怒聲道﹕“當然是真的﹐你怎麼亂問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誰是老和尚﹐誰
     又是石頭郎呀﹗”
         花明呆了呆﹐自語道﹕“莫非這小子真與此事無關﹖”
         說時一雙瞳子來回地在郭飛鴻身上轉著﹐旋又冷冷地道﹕“我不會就這麼容易地相
    
     信你﹐這件事我會慢慢地調查清楚﹐如果你真是無辜的﹐我會放你﹗”
         郭飛鴻冷笑了一聲﹐道﹕“你莫非要我在這塊大石頭上﹐等候你慢慢調查清楚﹖”
         花明一笑道﹕“有什麼不可以﹖這地方很好﹗”
         說著用手指了一下四周﹐接道﹕“這是宋朝神宗皇帝御弟靖南王的墳塚﹐雖歷經數
     百年﹐這墳家仍然完好如初﹐這地方也是我南來安身的地方﹐住在這里遠比你住在客棧
     里舒服多了。”
         郭飛鴻坐起來道﹕“可是我的腳……”
         花明啞笑了一聲道﹕“不用愁﹐這東西不會使你受傷的﹐只是你要想弄斷它﹐卻是
     不能夠﹐這是我當年在南水一條巨蛟身上﹐取其筋焙制而成﹗”
         郭飛鴻暗暗吃驚﹐心忖難怪它如此強韌﹐原來竟是蛟筋所制。
         花明冷冷一笑又道﹕“你放心﹐雖然你逃走不能﹐可是你仍有相當的活動范圍﹐平
     日必需的行動﹐不會受限制的﹗”
         用手指了一下﹐他又道﹕“這里有個暗門﹐離你很近﹐你可以隨時進出﹐至於三餐﹐
     我吃什麼你也吃什麼﹐這不很好了麼﹖”
         郭飛鴻微微一笑道﹕“看來我也只好如此了。”
         病書生花明在附近走了幾步﹐落坐在另一塊大石之上﹐一雙手交叉在胸前﹐猛然跳
     起來道﹕“我看你還是實說了吧﹐你不要惹我發脾氣。”
         郭飛鴻冷笑道﹕“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病書生花明凌厲的目光﹐向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道﹕“好﹐我總會有辦法對付你
     的﹗”
         說罷站起﹐飄然而去﹐古墳內頓時歸於安靜。
         一天﹐兩天﹐三天……
         花明沒有再來﹐郭飛鴻除了在貯水池內﹐獲得一點必要的飲水之外﹐竟是粒米未沾。
         幾天不吃飯﹐固然對一個武技內功均臻上乘的人﹐構不成致命的打擊﹐可是卻能消
     蝕一個人的體魄。
         第四天過後﹐郭飛鴻已感覺五內如絞﹐人也有些飄飄然了﹐他現在才知道﹐花明對
     自己是使出了殘忍的饑餓手段﹐想用饑餓來迫使自己招供。
         他生就倔強的個性﹐是絕不會如此抵頭服輸的﹐抵抗饑餓唯一的方法是靜坐﹐坐到
     整個忘我的地步﹐也就會把饑餓忘了﹐可是坐畢之後﹐那種痛苦﹐就更令人挺受不住。
         如此到第八天的時候﹐郭飛鴻已有些挺受不住﹐他靜靜躺在大石床上﹐心里想﹕
     “莫非花明真是要餓死我﹖莫非他算定我能挺受如此長久的饑餓﹖”
         想到此﹐他不禁甚為憤怒﹐忽地大吼了一聲﹐這聲吼嘯﹐幾乎震聾了他自己的耳朵。
     使得墳穴內的蝙蝠蜂湧而出﹐爭相飛鳴﹐噪成了一片。
         郭飛鴻信手一揮﹐十余只蝙蝠自空墮落而下﹐他現在是饑不擇食﹐蝙蝠雖不能吃﹐
     可是吃下去也不見得會毒死人。
         這時他真變成了一只狼﹐一頭獸﹐猛地撲下石床﹐正當他搶拾起一只大蝙蝠﹐預備
    
     去毛而食的時候﹐紅色的陽光﹐在地上映出了一個修長的人影子。
         郭飛鴻霍然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面對自己的一扇石門打開了﹐這時正是落日
     時分﹐桔紅色的陽光照映的這個修長的人﹐已然步進墳內。
         郭飛鴻只當是病書生花明來了﹐這八九天來﹐雙目在黑暗中處得太久了﹐此刻驟然
     與陽光一接觸﹐只覺得瞳孔如針扎﹐視物不明。
         他只能見到這個人黑而高的影子﹐卻不能斷定他是誰﹐心中猜出必定是花明回來﹐
     禁不住怒從心起﹐雙掌霍地向外一推﹐發出了兩股掌力﹐直向這人正面襲去。
         他內功精純﹐早已登峰造極﹐此刻雖陷於極度的饑餓中﹐可是發自他雙手的功力﹐
     兀自是不可輕視﹐巨大的掌力﹐形同是兩道風柱﹐向著那人全身直撞過去﹐四壁起了一
     片沙沙之聲﹐石屑濺落了一地都是。
         可是迎面這個人﹐並不立時閃躲﹐他發出了有如山羊似的一聲怪笑﹐兩袖交叉向外
     一拂﹐一聲大震﹐已把郭飛鴻所發出的掌力消解於無形。
         郭飛鴻八九日未食﹐五內空虛﹐又長處黑暗﹐目光驟為紅日所眩﹐一時間頓覺眼前
     金星亂冒﹐頭昏腦脹不已﹐這人驀然出現﹐所發勁力﹐把郭飛鴻發出的掌力﹐消解無形﹐
     使得郭飛鴻身子大大震動了一下。
         他雙手在眼睛上揉了一下﹐怒聲道﹕“花明﹐我與你誓不兩立……”
         面前所立的黑衣人聞言後﹐又是一聲山羊般的怪笑﹐以甘陝方言道﹕“年輕人﹐你
     稍安勿躁﹐睜開眼睛看看我是誰﹐然後再說話﹗”
         郭飛鴻驟然吃了一驚﹐因為這人口音﹐聽來陌生得很﹐他用力地揉了一下眸子﹐再
     細看了看﹐才看清來人並不是花明﹐而是一個身著黑衣﹐背後微微拱起的老人。
         從這人身材看上去﹐似乎比花明略高些﹐只見他頭上戴著一頂盆狀的竹笠﹐整個臉
     被遮住了一半﹐一時尚還看不出他的廬山真面目。
         這人身子微微前傾地立著﹐手中杵著一根竹杖﹐身上衣著﹐也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上身是一件黑綢子半長不短的衣衫﹐腰上裹著一條鮮紅的帶子﹐下身卻是一條黃白色長
     僅及膝的褲子﹐赤著一雙瘦腿﹐足下是一雙芒鞋﹐立在洞口﹐狀似呆偶。
         郭飛鴻看清之後﹐站起身來﹐哼道﹕“閣下是誰﹐恕郭某不認識﹗”
         這位頭戴竹笠的怪人由鼻中哼了一聲道﹕“這些都無關緊要﹐少年人﹐你是被花明
     關禁於此的麼﹖”
         郭飛鴻目光如餓狼般地在老人身上搜索了一下﹐道﹕“我餓﹐你身上有吃的東西麼﹖”
         怪人看了看他﹐探手摸出一個油紙包﹐木吶地道﹕“這是我的晚糧﹐賞給你吧﹐不
     要急﹐慢慢吃﹗”
         郭飛鴻一探手﹐接過了紙包﹐里面是熱熱的饅頭﹐還有一只油淋淋的鹵雞﹐這些食
     物﹐一時間﹐使得他食欲大動﹐當時哪里還顧再多說話﹐狼吞虎嚥﹐如同風卷殘雲一般﹐
    
     霎時間一掃而盡。
         怪人一直注意地看著他﹐身形不動﹐面部也一無表情。
         郭飛鴻吃完了這些東西﹐由石上拿起一只水瓢﹐喝了幾口冷水。眼巴巴地望著怪人
     道﹕“還有沒有﹖”
         怪人搖搖頭道﹕“都給你了﹐沒有了。”
         郭飛鴻呆了呆﹐點頭苦笑道﹕“謝謝你﹐這一飯之恩我日後必定要報答你﹗”
         怪人鼻中“哼”了一聲﹐身子挪動一下﹐道﹕“你餓了很久麼﹖”
         郭飛鴻劍眉微揚﹐憤然道﹕“大約有八九天了﹗”
         怪人一驚道﹕“八九天﹐你還能活著﹖還能有如此的內力﹖”
         郭飛鴻看了他一眼﹐這時紅日稍下﹐再加以他飯後精神大振﹐已不如先前之萎靡﹐
     已能很清楚地看見老人的臉﹐心中微微吃了一驚。
         原來這人生就的是白眉白睫﹐尤其是睫毛挺刺如針﹐一根根都有寸許長短﹐銀光閃
     閃﹐有如是兩排鋼針﹐很可能他選用這種盆狀的竹笠﹐其用意正是為了掩飾他這怪樣的
     眉睫。
         郭飛鴻看清一切﹐心中雖是驚異﹐倒未想到其它方面﹐呆了呆才道﹕“我是不會這
     麼容易就死的﹗”
         怪人手中的鳩杖微彈﹐人如旋風﹐只一晃﹐已到了郭飛鴻面前﹐郭飛鴻吃了一次虧
     後﹐對任何人都加深了警覺﹐這時見狀﹐猛地一退道﹕“干什麼﹖”
         怪人吶吶道﹕“少年人﹐抬起頭來﹐我看看你的眼睛﹗”
         郭飛鴻這時近看﹐更發現出來人面上有一道道皺紋﹐層層相疊﹐每一道都根深﹐可
     以想像﹐此人歲數相當大了。
         這時這怪人如此說﹐樣子一本正經﹐郭飛鴻倒吃了一驚﹐將信又疑地抬起頭來﹐怪
     人看了一眼﹐點頭道﹕“你內功已入虛化之境﹐誠是難得﹐莫怪八天來﹐你還能如此健
     壯地活著﹗”
         郭飛鴻懷疑地望著他道﹕“是病書生花明要你來的﹖”
         怪人咧了咧嘴﹐道﹕“是我自己來的﹗”
         郭飛鴻冷笑道﹕“你是他朋友﹖”
         怪人發出了一聲羊叫般的笑聲﹐頻頻點頭道﹕“當然是朋友﹐老朋友了﹗”
         郭飛鴻不禁大為失望﹐冷笑了一聲道﹕“那你又何必送我食物﹖”
         怪人“桀”了一聲道﹕“這就是所謂人皆有惻隱之心。”
         郭飛鴻氣得閉上了眸子﹐道﹕“請你離開吧﹐如果你不能救我出去﹐還是請走吧﹐
     否則那花老頭回來﹐知道你給了我吃的東西﹐只怕不會與你甘休﹗”
         怪人左手把戴在頭上的竹笠取了下來﹐慢慢在另一張石床上坐下來﹐長吁了一聲道﹕
     “我走了很遠的路﹐才來到了這里﹐暫時不想動了﹗”
         翻了一下眸子﹐他接下去道﹕“花明此刻正在鳳陽打探你的底細﹐一時是不會回來
     的﹗”
         郭飛鴻冷笑了一聲道﹕“這人無聊得很﹗”
         怪人眨了一下眸子道﹕“我聽見了這個消息﹐所以趕來看你﹗”
         郭飛鴻微喜道﹕“這麼說﹐你可以救我出去了﹖”
    
         怪人點頭道﹕“我知道你是郭飛鴻﹐江湖上人人稱你是大劍客﹗”
         郭飛鴻心中暗吃了一驚﹐哂道﹕“那是人們的謬贊﹗”
         怪人繼續說﹕“在鳳陽府你幫著楚氏兄妹﹐打敗了三湘巨盜南汀異叟徐子明夫婦﹐
     在洪澤湖﹐你瓦解了大湖幫﹐然後你……少年人﹐你的威風可不小呀﹗”
         郭飛鴻一雙眸子在此老說話時﹐十分注意地望著﹐由老人奇異的神態里﹐使他忽然
     想起了一個人﹐頓時心中一驚﹐暗忖道﹕“自己只怕未離虎穴﹐又要與豹為伍了﹐一個
     對答不妙﹐同樣有殺身之禍﹗
         他聽了這幾句話後﹐微微一笑道﹕“除暴安良﹐乃是我輩習武人的本務﹐算不了什
     麼﹗”
         怪人手中鳩杖在石上輕輕敲了一下﹐道﹕“花明武功至高﹐天下無敵﹐何以會對你
     如此辣手﹖”
         郭飛鴻這時心中已猜出了來人是誰﹐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你說得不錯﹐他武
     功實在很高﹐可是﹐眼前還是有人高於他﹗”
         怪人呆了一下道﹕“是誰﹖”
         郭飛鴻冷冷地道﹕“共有三人。”
         “三個人﹖”
         怪人有些緊張地問。
         郭飛鴻點頭道﹕“不錯﹐三個人﹐一個人是洪澤湖心的雲海老人。”
         怪人“晤”了一聲﹐面上透出了一片輕笑﹗
         郭飛鴻嘆了一聲道﹕“可是這雲海老人﹐長年打坐﹐早已不問外事﹐聽說他身體已
     僵﹐等於廢人一般﹐所以說這個人已不能算了﹗”
         怪人面上皮肉裂出了甚多笑紋﹐道﹕“很對﹐我知道這麼一回事﹗”
         他用手中的鳩杖﹐在地上划了一下﹐道﹕“你方才說是三……”
         郭飛鴻笑道﹕“不錯﹐是三個人﹐你聽我說呀﹗”
         怪人點了點頭﹐郭飛鴻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第二個人﹐聽說是一個姓石的﹐
     至於叫什麼名字﹐我就不大清楚了﹗”
         怪人銀眉一挑脫口道﹕“石秀郎﹖”
         “對了﹗”郭飛鴻立時接道﹕“一點都不錯﹐凍水石秀郎﹗咦﹐你原來也知道﹗”
         怪人鼻中哼了一聲道﹕“你怎知石秀郎打得過他呢﹖”
         郭飛鴻一笑道﹕“就是打不過﹐起碼武技不會在他之下﹐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怪人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有關花明與這石秀郎之間﹐江湖上還有很多傳說﹗”
         “哦﹖”
         “是這樣的﹐”郭飛鴻若有其事地說道﹕“我也是聽人家說的﹐花明與石秀郎過去
     是很好的結拜兄弟﹐另外還有兩個﹐叫什麼……”
         “尚南飛與公孫羽﹗”怪人忍不住脫口而出﹐接著冷笑道﹕“你再說下去﹗”
         郭飛鴻心中已十拿九穩地知道他是誰了﹐當時更是不動聲色地道﹕“大概是這兩個
     人﹐這四個人在江湖上本來很好﹗”
         怪人冷哼了一聲﹐郭飛鴻反問道﹕“你怎麼也知道﹖”
         怪人動了一下鳩杖﹐冷臉道﹕“江湖上怎麼傳說﹐你快點說吧﹗”
         郭飛鴻點了一下頭﹐皺眉道﹕“四個人本來是好朋友﹐可是後來不知為了什麼﹐大
     家反臉為仇﹐各不相讓﹐姓尚的和公孫羽後來死了﹐那花明與石秀郎更是不肯相讓﹐可
     是他們兩個都怕那個老和尚﹐所以幾十年都不敢出山﹗”
         怪人冷冷地道﹕“這是傳說﹐我想事實不會是這樣的﹐既然那個雲海老人已成廢物﹐
     這兩個人根本就不該再怕他了﹗”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那石秀郎我雖然沒有見過﹐可是卻聽到了一些有關他的傳說﹗”
         “什麼傳說﹖”怪人白眉一剔。
         郭飛鴻皺了一下眉道﹕“這個人膽子未免太小了一點﹐誠然令人不解﹗”
         怪人低笑了兩聲﹐道﹕“怎見得﹖”
         郭飛鴻嘆了一聲道﹕“老先生你哪里知道﹐那花明口口聲聲要把石秀郎碎屍萬段﹐
     可是石秀郎這膽小鬼﹐卻東藏西躲﹐連面也不敢見病書生花明﹐豈不是太膽小了﹗”
         怪人眨了一下眉睫﹐木然道﹕“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郭飛鴻大聲道﹕“其實何必聽人說﹐就是花明也口口聲聲這麼說﹐他認為那石秀郎
     是怕他﹐不過以區區看來﹐石秀郎武功不會比他低﹐也許還比他高﹐只是這個人膽子太
     小了﹗”
         怪人身子微微地抖動了一下﹐道﹕“你是一派胡言﹐石秀郎怎會怕他﹖不過是時機
     未至罷了﹗”
         郭飛鴻冷笑道﹕“你怎麼知道﹖莫非你認識他﹖”
         怪人哼了一聲道﹕“那你就不要管了﹐你方才所說﹐花明一直在找石秀郎可是真的﹖”
         郭飛鴻一笑道﹕“當然是真的﹐他所以計陷於我﹐主要也是在此﹐他誤認我是石秀
     郎派來暗害他的刺客﹐你看可笑不﹖”
         怪人又是一聲山羊般的笑聲﹐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石秀郎豈會如此卑下﹗”
         郭飛鴻乘機道﹕“不過﹐石秀郎膽小卻是真的﹗”
         怪人木吶的臉上﹐浮起了一片怒容﹐卻沒有多說。過了一會兒﹐他才道﹕“少年人﹐
     你方才說花明怕三個人﹐如何只道了兩個﹐還有一個又是誰﹖”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那人不才﹐正是區區在下﹗”
         “是你﹖”怪人驚異得站了起來。
         “有什麼好奇怪的﹖”郭飛鴻一笑道﹕“你想﹐他要是不怕我﹐又何必如此對我﹖”
         怪人一雙眸子逼視著他﹐搖頭道﹕“這是不會的﹐花明怎會怕你﹖如果你真能勝過
     他﹐又怎會為他擒來這里﹖”
         郭飛鴻一嘆道﹕“老朋友﹐你哪里知道﹐花明是趁我熟睡時暗點了我的穴道﹐計擒
     來此的﹗”
         怪人搖頭道﹕“如果你武功夠好﹐有潛力護身﹐就算是睡眠之中﹐也不會為人點中
     穴道的﹗”
         郭飛鴻冷冷地道﹕“你知道什麼﹐護身游潛只能用來對付江湖上一般高手﹐碰到花
     明這種角色﹐那是沒有用的﹐何況我正在睡眠之中。”
    
         怪人點了點頭道﹕“這話有理﹗”
         說著探手拉起郭飛鴻足下所系的蛟筋﹐看了看道﹕“這是什麼東西﹐你竟弄它不斷﹖”
         郭飛鴻冷笑道﹕“你不妨試試看﹖”
         怪人哼了一聲﹐二指在索上一按﹐那蛟筋開而又合﹐仍然完好如初﹐他不由銀眉一
     挑﹐雙手齊抓﹐用力一分﹐蛟筋為他拉得皮條似地長了數尺﹐卻仍然是不斷不折﹐怪人
     一怔道﹕“咦﹐這是什麼玩意兒﹖如此厲害﹗”
         郭飛鴻黯然道﹐“你如有心救我﹐可取出刀來一用﹗”
         怪人點了點頭﹐伸手入懷﹐摸出了一口很短的匕首﹐那匕首漆黑無光﹐模樣兒極像
     是牛角一般﹐他慢慢抽出來﹐方要向蛟筋上切去﹐忽然道﹕“我放開你﹐你可不要逃走﹗”
         郭飛鴻點頭道﹕“當然﹗”
         怪人吶吶地道﹕“你跑也跑不掉的﹗”
         匕首往郭飛鴻足踝處一挑﹐蛟筋立斷﹐郭飛鴻身子一騰﹐立時掠出數丈以外﹐伸手
     把置在石幾上自己那口殘月劍抓在了手中。
         他身子一回﹐卻見那怪人﹐竟然已立在自己身後﹐身法之快﹐雖是後發﹐幾乎與自
     己不差先後。
         郭飛鴻把寶劍重新掛好頸上﹐微微一笑道﹕“我不過是拿回我自己的兵刃﹐你不必
     緊張﹗”
         怪人目光在那口殘月劍上一轉﹐森森地道﹕“原來鐵老兒那口寶劍﹐到了你的手中﹐
     這是怎麼一回事﹖”
         郭飛鴻聳一下肩膀﹐微笑道﹕“鐵雲是我師父﹐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怪人頗為吃驚﹐木雕也似的臉上﹐現出了幾絲笑意﹐吶吶道﹕“真巧得很﹐鐵雲的
     女兒徒弟﹐都叫我碰上了﹗”
         說罷陡然又大笑了起來﹐郭飛鴻怔了一下道﹕“鐵雲的女兒﹖你是說的是鐵娥﹖”
         怪人笑聲一斂﹐點了點頭﹐道﹕“不錯﹐是那個任性的小姑娘……”
         郭飛鴻驚異道﹕“你見到了她﹖她在哪里﹖”
         怪人移動了一下鳩杖﹐忽地抬杖數點﹐“咭﹗咭﹗咭﹗”三聲尖叫﹐落下了三只蝙
     蝠﹐手法輕靈詭異之極﹐他眨動著銀色的睫毛﹐道﹕“花明這家伙﹐說沒出息就沒出息﹐
     哪里住不了﹐偏偏在這破墳場里面住﹐他大概是被石秀郎嚇破了膽了﹐想躲起來裝死人
     了﹗”
         郭飛鴻見他顧左右言他﹐知道他碰到鐵娥一節必有隱情﹐問也問不出個名堂﹐當時
     微微一笑道﹕“老朋友﹐你說錯了﹐是石秀郎被花明嚇破了膽。”
         怪人陡地一翻雙眸﹐道﹕“你胡說﹗”
         說罷手中鳩杖﹐重重地在地上划了一下﹐石屑飛濺﹐入石半尺﹐他怒聲道﹕“我要
     是怕他﹐也就不來了。”
         郭飛鴻其實早知他是石秀郎﹐只是裝作不知﹐這時見他自己道出﹐當然不好再作不
     知﹐他故意呆了一下道﹕“啊呀﹗你就是石……”
         怪人張開了一張大口﹐干笑了一聲﹐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郭飛鴻背上拍了一下﹐
     道﹕“我就是石秀郎。來﹐你跟我來﹗”
         郭飛鴻皺眉道﹕“我們上哪里去﹗”
         石秀郎點了點頭﹐道﹕“我還有一個朋友﹐為你介紹介紹﹗”
         在他點頭的時候﹐全身都跟著顫動﹐這個人簡直像是一個木頭人似的﹐可是他立在
     地上﹐仿佛是只憑腳尖點地﹐全身一無憑依﹐就像一陣風也能把他給刮跑了似的。
         郭飛鴻現在要改變對策﹐對付石秀郎這個人﹐絕不能再用對付花明一樣的手段﹐他
     必須要沉著應付﹐而且要設法取信於他。
         因此﹐他略為考慮了一下﹐就點頭道﹕“好﹐你救了我﹐我們就是朋友。走﹐我去
     見你那個朋友去﹗”
         石秀郎一對白果般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很高興﹐忽然他手中鳩杖一翻﹐向他
     右面肩頭上點來。
         郭飛鴻心中早有防備﹐與這種武林怪人打交道﹐隨時都得留著小心﹐再者他飯後精
     力大增﹐已不似先前那麼萎弱﹐此刻見狀﹐右手五指暗蓄內力﹐用苦練多年的“乾坤指”
     向著對方杖頭上一捏﹐立時如膠也似地粘在了一塊。
         二人保持住這種態勢﹐有一段相當的時間﹐石秀郎銀眉簌簌戰抖﹐忽地杖頭一抖﹐
     二人各自分開﹐郭飛鴻哈哈一笑道﹕“好厲害的‘一元神功’﹐小可這身骨頭可是當受
     不起﹐承教了。”
         石秀郎翻了一下眸子﹐面色有些吃驚﹐那雙干癟的嘴皮子動了動﹐吶吶道﹕“好指
     力﹐想不到多年不履中土﹐中原道上竟然出了如此傑出的少年人物﹗”
    
         說完這句話﹐他抬起頭來﹐若有所失﹐頭上的短發﹐和他眉睫同樣泛出銀灰之色﹐
     點了點頭﹐道﹕“出來﹐走路﹗”
         一出墳洞﹐他立時戴上了竹笠﹐雙眸頃刻瞇成了一道線﹐這個人似乎非但是畏懼強
     烈陽光﹐甚至連普通白晝的光亮也不適應。
         郭飛鴻含笑道﹕“你的那位朋友呢﹖”
         石秀郎用手中鳩杖向前面指了一下道﹕“不遠﹗”
         他邁動長足一路向前行去﹐郭飛鴻在後跟隨﹐一面笑道﹕“前輩﹐你為什麼要救我﹖”
         石秀郎回過身來﹐良久才道﹕“花明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
         說著似乎想起一事﹐道﹕“噢﹐對了﹐我這位朋友﹐與鐵雲有深仇大怨﹐你最好不
     要提起你的師承﹐否則定然不合﹗”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更沒有隱瞞師承的道理﹗”
         石秀郎點了點頭道﹕“好﹐有骨氣﹗”
         轉過身去﹐又繼續前進﹐邊走邊道﹕“鐵雲與我亦有大仇﹐可是他的女兒和徒弟﹐
     卻是我的朋友﹐此事倒是料想不到的﹗”
         郭飛鴻不作一聲﹐未幾﹐二人來到了一片黃土坡﹐眼前有一道清溪小流﹐溪邊系有
     一葉小舟。
         二人來到時﹐那小船上﹐已先候有一人﹐這個人郭飛鴻是認得的﹐只見他身高約在
     七尺左右﹐瘦削的一張長臉﹐下巴上留有一綹山羊胡須﹐滿頭白發﹐結了一個短辮﹐垂
     在背後﹐身上穿著一襲日月色長衫﹐只是其上皺紋重疊﹐看上去顯得很狼狽﹐而且在他
     那原本潔白的胡須上﹐染了些灰沙﹐反倒呈現蒼色了。
         這個人瘦長的臉上﹐挺出一只過高的鼻梁﹐左面頰上還有一道發紅光的疤痕。
         郭飛鴻記得初見此老時﹐是在數年前八月中秋夜﹐在九華山頂﹐那時這位長青島的
     段南溪﹐是何等的氣派﹐何等的瀟洒風采。
         他還記得那一夜﹐這段島主是身穿一件綴有金片的漂亮衣服﹐是何等的威風﹐而今
     夜﹐看上去﹐他好像生過一場大病似的﹐竟然現出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段南溪遠遠看見二人走來﹐現出很驚訝的樣子﹐他先望著郭飛鴻看了一陣﹐才向石
    
     秀郎道﹕“老前輩莫非沒有見到花明﹖”
         石秀郎搖頭道﹕“他哪里會回來得這麼快﹖不過﹐也快了﹗”
         說時瘦軀一移﹐已飛墮在小船之上﹐郭飛鴻也跟著一掠而上﹐二人腳沾船板不差先
     後﹐落上船板後﹐小船連動也沒有動一下。
         這種身法﹐立時使得段南溪大為驚異﹐他問石秀郎道﹕“這位少年人是誰﹖”
         石秀郎哂然道﹕“大劍客郭飛鴻﹗”
         段南溪倨傲地抱了一下拳道﹕“久仰。”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原來是長青島的段島主﹐失敬了﹗”
         段南溪一驚﹐注目﹕“你如何識得老夫﹖”
         郭飛鴻一聲朗笑道﹕“鼎鼎大名的段南溪﹐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尊夫婦行跡遍及大
     江南北﹐殺人越貨﹐武林中人談虎色變……”
         段南溪雙瞳一張﹐厲聲道﹕“你……胡說﹗”
         郭飛鴻抱拳笑道﹕“島主不必動怒﹐小可有一事正要請教﹐尚請賜答﹗”
         段南溪身子一抖﹐嘿嘿笑道﹕“請說﹗”
         一旁的石秀郎木杖拄地﹐僅用單足點地﹐現出一派悠閒的樣子﹐大有“坐山觀虎斗”
     的味兒﹗
         郭飛鴻是存心要以神功﹐當面煞一煞段南溪的威風﹐一方面為師父與唐霜青雪恨﹐
     再者正可借此示威於石秀郎﹐當時沉聲道﹕“江陵府日前監斬女賊唐霜青一節﹐島主可
     知道﹖有何感想﹖”
         段南溪嘿嘿一笑道﹕“這又關老夫何事﹖”
    
         郭飛鴻冷森森一笑道﹕“島主好深的涵養功夫﹐令人佩服﹗”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是一件什麼事﹐你說出來聽聽看﹗”
         段南溪冷冷笑道﹕“會有什麼事情﹐老前輩豈可輕信﹖”說話時﹐他目閃兇光﹐狠
     狠地向郭飛鴻逼視著。
         郭飛鴻一笑道﹕“其實本來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是要人家偷盜錢財﹐自己中
     飽私肥﹐最後犯了案子﹐死的不過是別人﹐與你段島主又有什麼關系﹖”
         段南溪嘿嘿一笑道﹕“小輩﹐你休要信口雌黃﹐你要知道長青島如今早已名存實亡﹐
     島徒早已解散﹐彼輩在外行為﹐又與我段某何關﹖”
         郭飛鴻頷首道﹕“不錯﹐長青島是完了﹐這是鐵先生的大功﹐為蒼生造福﹗”
         段南溪嘿嘿一笑﹐雙手互捏﹐發出了一陣“喀喀”骨響之聲﹐全身顫顫抖動道﹕
     “你是什麼人﹖小輩﹗”
         郭飛鴻哼了一聲道﹕“唐霜青昔日是你徒弟﹐你居然見死不救﹐任其綁赴法場﹖若
     非是在下趕往施救﹐此時早已命喪黃泉﹐你身為長青島主﹐對自己手下弟子﹐尚且如此
     無情無義﹐對別人更是可想而知了﹗”
         段南溪是何等厲害的角色﹐怎能受得了這種當面侮辱﹐如今雖已是斗敗了的公雞。
     飽經挫折﹐可是他眼中實在還沒有把郭飛鴻這個小輩看在眼中﹐這時見他竟然在石秀郎
     面前﹐當面對自己侮辱﹐這口氣怎能嚥得下﹖
    
         就見他雙目一張﹐嘿嘿一聲低笑道﹕“小輩﹐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當時雙掌一沉﹐用“進步穿身掌”﹐陡然向著郭飛鴻前胸上推來。
         這股掌力陡然發出﹐小船船身霍地向下一沉﹐可見其力道之足﹐只見他掌勢方出﹐
     就見立於船邊的郭飛鴻﹐身子驀地向後一倒、僅僅靠著一雙足尖搭在船板之上﹐他整個
     的身子﹐竟然平平地凌空倒了下去。
         掌風由他正前方“呼”一聲擦了過去﹐溪水“哧”地冒起了兩三丈高﹐可是段南溪
     的掌力打空了。
         長青島主一掌發空﹐當著石秀郎面前﹐更有些放不下臉來﹐他足尖一點﹐已到了郭
     飛鴻身邊﹐低叱了聲﹕“下去吧﹐小輩﹗”
         這老兒一時怒起﹐竟然施展出“橫斷紫金樁”的厲害手法﹐右掌向下一切﹐吐氣開
     聲道了一聲﹕“嘿﹗”
         小船又劇烈地搖動了一下﹐水柱子更竄起了好幾丈高﹐在起伏搖動著的船身上﹐竟
     然失去了郭飛鴻的蹤影。
         段南溪白眉一挑﹐嘿嘿一笑﹐他想可能對方已被自己的掌力打下水中去了。
         一邊的石秀郎嘻地一笑道﹕“段老兒﹐好本事﹗”
         段南溪森森一笑道﹕“這是他自己找的﹐老前輩莫非有責怪在下之意不成﹖”
         石秀郎嘻嘻笑道﹕“我倒不責怪你﹐我是要提醒你﹐小心你這條老命吧﹗”
         段南溪一驚道﹕“老前輩這是何意﹖”
         石秀郎用手向上一指道﹕“老段﹐你走了眼啦﹗”
         段南溪一抬頭﹐這才發現在高有三丈的桅桿尖梢上﹐郭飛鴻正點足迎風而立﹐呼呼
     的風﹐吹起了他的衣角﹐那種神態真是洒脫極了﹗
         段南溪不看則已﹐這一看﹐真是吃驚不小﹐正要騰身撲上﹐不意郭飛鴻已自那三丈
     高的桅桿頂上驀地飄身而下﹐雙手箕開﹐反向著段南溪迎頭擊下。
         自他掌心所發出的勁力﹐有如是一面散開來的氣網﹐封死了段南溪的四周﹐段老頭
     兒身子一偏﹐已有了感應﹐更不禁大吃了一驚。
         他真想不到﹐近來自己流年如此不利﹐連番地遭遇勁敵﹐先是鐵雲﹐又而花明﹐此
     番又遇上了這麼一個孩子﹐看來自己也是難以取勝。
    
         悲怒之下﹐這老兒怒叱了一聲﹐右掌向外一封﹐用“開碑掌”的重掌力﹐硬把身側
     的勁力打開一環﹐翩然蕩出﹐他足下方移﹐只聽得“轟”一聲﹐小船在溪水中打了一個
     轉﹐浪花濺了一般都是。
         一旁的石秀郎口中“吁”了一聲﹐左手平伸﹐微微一按﹐船身復歸於平靜。
         這時候動手的雙方﹐已有了顯著的變化﹐兩條人影如同走馬燈似地﹐纏在了一塊。
         忽然﹐雙方同時騰身而起﹐在空中剛一接觸﹐卻又像一雙剪空燕子一般地﹐分了開
     來。
         他二人是那麼輕飄飄地落在了一邊﹐可是其中卻有一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石秀郎在二人空中一接的當兒﹐早已看出了勝負﹐這時他的目光很快地投向段南溪﹐
     只見段南溪一張瘦削的臉﹐這一瞬間﹐竟然變成了金紙似的顏色。
         旋見他身子簌簌地抖動了一下﹐黯然地點了點頭道﹕“多謝郭少俠掌下留情﹐承讓……
     了﹗”
         “了”字一出口﹐雙膝微一彎屈﹐撲通一聲已坐了下去﹐郭飛鴻向石秀郎抱拳苦笑
     道﹕“在下一時收手不住﹐在前輩面前放肆﹐尚請海涵﹗”
         石秀郎鼻中哼了一聲道﹕“這算什麼﹗”
         說著開口一笑﹐向段南溪道﹕“老頭﹐起來吧﹐沒啥了不起﹐你傷在‘五元穴’上﹐
     我給你揉揉就得了﹗”
         段南溪咬牙站起來﹐怒目如鷹地道﹕“郭少俠你的乾坤指力﹐很可以致段某於死命﹐
     何故手下留情﹖”
         郭飛鴻一聲朗笑道﹐“小可生平不喜打落水狗﹐段島主此刻人單勢孤﹐我怎能趁人
     之危﹖”
         段南溪氣得身上打了一個哆嗦﹐嘿嘿笑道﹕“段某不領情﹗”
         兩臂一張﹐就要撲上﹐卻為石秀郎手中鳩杖一橫﹐攔在了身前﹐冷笑道﹕“老弟﹐
     算了吧﹐你五元中樞已受了傷﹐只一著力﹐必心碎而死﹐何必呢﹐活了這麼一把子年歲
     可不容易﹗”
         郭飛鴻不由大大地折服﹐暗忖石秀郎果然是閱力驚人﹐他只從表面觀察﹐便知道對
     方傷在何處﹐如此看來﹐此人武功果然如雲海老人之言﹐和那花明﹐為舉世當今的一雙
     魔頭煞星了。
         段南溪果然被石秀郎這幾句話嚇得呆住了﹐那石秀郎這時轉身向著郭飛鴻冷冷地道﹕
    
     “俗謂解鈴還須系鈴人﹐小兄弟﹐你高抬貴手吧﹗”
         郭飛鴻心中一動﹐暗想自己是用乾坤指力點傷了段南溪的中樞第十二根經脈﹐而五
     元穴中樞共有十九根神經﹐根根相離﹐作用不一﹐石秀郎只看出段南溪傷在“五元”﹐
     也許並不知是第幾根神經受傷﹐是以才要自己去動手救治﹐自己何不給他留個難題﹐殺
     一殺此老的威風。
         想到這里﹐郭飛鴻微微一笑道﹕“前輩目力果是驚人﹐只是小可當初學技時﹐只學
     會了傷人﹐卻未曾學得解救之法﹐這便如何是好﹖”
         石秀郎發出了一聲山羊笑聲﹐點頭道﹕“妙﹗妙﹗小兄弟﹐你是要考我老頭子吧﹖”
         郭飛鴻欠身道﹕“小可不敢﹗”
         石秀郎一雙眸子由瞇成的細線﹐慢慢睜開來﹐銀色的睫毛﹐頻頻眨動不已﹐一面吶
     吶道﹕“噢……讓我想想看﹐五元十九﹐一走脾﹐二走肝﹐三四走四肢﹐五走腦﹐六七
     走左右雙瞳﹐八走丹田﹐九十走雙臂﹐十一走天庭﹐十二走……”
         “高明﹐高明﹗小兄弟﹐你是點了段老頭的第十二根中樞經脈﹐使之心力交疲……”
         郭飛鴻暗暗佩服﹐卻冷笑道﹕“前輩不要忘了﹐每個時辰的血路都不一樣﹗”
         石秀郎翹嘴向天﹐似乎是干噓了一聲﹐那樣子很像是覓食吠天的一只老狼﹗
         接著他冷笑了一聲道﹕“小伙子﹐你聽著﹐你想考我還差了一點兒﹗”
    
         “心、肝、肺、脾、腎、目、口、舌、齒、胃、腸、肢謂之十二天﹐以十二時而各
     異之﹗”
         說罷以手遮空﹐向天上窺了一下﹐忽然一笑﹐雙手握住了那枝“鳩形杖”﹐向兩下
     一分﹐“嚓”一聲抽開來﹐原來是一口鳩把長柄的木劍。
         石秀郎拔劍出鞘﹐幾乎是一個式子﹐劍一拔出﹐旋即隔空向著段南溪身上一指﹐後
     者打了一個寒戰﹐“啊”了一聲﹐退後了一步﹐頓時覺出身上已回復了先前的清爽﹐知
     道五元中樞已為石秀郎劍尖的精氣化解開來﹐當時上前一步﹐惶聲道﹕“謝老前輩開穴
     之恩﹗”
         石秀郎雙手一合﹐木劍“叭”一聲合於鞘內﹐仍然是一枝鳩形杖的樣子﹐他眨了一
     下眼睛﹐望著郭飛鴻道﹕“小朋友﹐你看可對麼﹖”
         郭飛鴻這時已對石秀郎暗暗折服到地﹐如此的一個奇人﹐偏偏是雲海老人關照自己
     所要敵對的對手﹐看來今後成敗真是難以預料了。
         當下含笑向石秀郎道﹕“前輩手法特別﹐小可拜服萬分﹗”
         石秀郎白果一般的雙瞳﹐直直地望著他道﹕“小伙子﹐你那幾手功夫﹐果然高明﹐
     我老頭子看了技癢得很﹐來、來、來﹐我們就在這小船之上過幾招﹐也讓我老頭子松松
     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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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龍虎雙魔
    
         郭飛鴻呆了一呆﹐其實心中早知對方有此一舉﹐不由冷笑了一聲道﹕“前輩對我有
     恩﹐我怎可與你動手﹖”
         石秀郎把他那盆狀的斗笠﹐向下拉了拉﹐遮住了當前的陽光﹐他那銀灰色的眉睫頻
     頻地眨動著。
         飛鴻忽然想到﹐此老由於長期的隱匿﹐不見天日﹐已養成了“懼光”的習慣﹐自己
     似可加以利用。石秀郎足下微轉﹐已把身子側開了一邊﹐雙足佇立在一邊船舷上﹐整個
     背部﹐完全半倒水面﹐稍一不慎﹐即有墮水之慮﹐可是他卻如同無事人兒一般。
         聽了飛鴻之言﹐這位怪絕宇內的老人﹐仰天打了個哈欠﹐像是一頭嘯天的白毛驢子﹐
     他掀動著干厚的上唇﹐極為輕視地笑道﹕“你放心﹐我們是比划著玩﹗”
         一轉身﹐他已抽出了那口竹劍﹐把看來是杖身的劍鞘丟在船板上﹐一揚手中劍道﹕
     “我這口蒼竹劍下﹐所要殺的只有一個人──花明。”
         一聲啞笑﹐他接下去道﹕“亮出你的劍來﹐我們過過手﹐只對五招﹗”
         飛鴻冷笑道﹕“一言為定﹗”
         石秀郎點了點頭﹐目光直直逼視著自己那口木劍﹐他把它直直地伸出去﹐然後慢慢
     地收到眼前﹐炯炯的目光﹐上下審視著那看來遲鈍的刃口﹐事實上它不過是竹劍﹐無所
     謂什麼刃鋒﹐當然更談不上銳利了。
         這是一個高手出手前的鎮定﹐在動手過招中﹐你永遠要小心防提那些遲鈍木訥的人﹐
     因為這類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有足以制人於死的絕招﹗
         石秀郎木訥地打量著自己的竹劍﹐一派閒逸﹐可是內心早已在暗暗衡量對方的角度﹐
     以備一出手而成功﹗
         飛鴻由鐵先生處﹐早已在鎮靜涵養上下了苦功﹐他一看石秀郎這種樣子﹐心中已暗
     暗留心。
         身子向右面移開了兩步﹐右手也移在了那口“殘月劍”的劍柄之上。
         這時﹐他目光像是明亮了許多﹐毫不轉瞬地逼視著石秀郎。
         凍水石秀郎玩賞了一下他的竹劍﹐死灰的臉上﹐浮起了幾絲笑紋。
         忽然﹐一陣風吹過來﹐石秀郎頭上竹笠驀地翻起來﹐石秀郎口中“晤”了一聲﹐忙
     用左手扶帽﹐這似乎對他影響極大。
         果然﹐郭飛鴻在這時發動了。
         銀光吞吐﹐像是一道閃電。
         郭飛鴻前進的勢子有如怒鷹﹐一下子已落在了石秀郎的面前﹐殘月劍削起的風力﹐
     如同是一聲哨子一樣的清晰﹐直取石秀郎右耳部位。
         這一來石秀郎慌了﹐閃爍的陽光﹐由於笠帽的突然翻起﹐已照射著他那雙白果一般
     的瞳子﹐再吃飛鴻的劍勢一逼﹐他不能再保持原來的位置了﹐長軀一翻﹐帶起一聲長嘯﹐
     直向溪水內墜去。
         眼看著他干瘦的軀體﹐已將落水﹐可是危機一瞬之間﹐他掌中竹劍“啪”一聲拍在
     了水面上﹐這一拍一彈之力﹐固是極其渺小﹐可是他偌大的身子﹐已如竄波而起的金鯉﹐
     躍回在船板之上。
         任何人看起來﹐都會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石秀郎做到了﹐甚至於他全身上下﹐
     沒有沾上一滴水。
         石秀郎被激怒了﹐竹劍轉側間﹐三尺劍身由下而上﹐直直地翻划上來﹐兼取飛鴻小
     腹上胸。
         劍勢奇快﹐迅若電光﹐飛鴻大大地吃了一驚﹐他左手用“順馬鬃”的招式﹐向外一
     碰﹐右手劍尖飛出一點金星﹐直點石秀郎嚥喉。
         石秀郎的竹劍﹐巧妙地和殘月劍捋在了一塊兒。
         一擊之後﹐二人“刷”地分開。
         郭飛鴻絕險地躲開了這一招﹐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他真像作了一個夢﹐這一招他
     是怎麼躲過的﹐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石秀郎右足向前一踏進﹐又作欺身之勢。
         郭飛鴻如驚弓之鳥﹐他有自知之明﹐要以武功硬碰硬地取勝石秀郎﹐那是難上難﹐
     如果自己現在施展出雲海老人所授的絕招﹐固可奏一時之功﹐可是此刻尚有一個外人段
     南溪在場﹐只怕羞惱了對方﹐就此成仇﹐反倒不妙。
         因此在石秀郎第四招劍走中鋒的當口﹐郭飛鴻施展出一式推手﹐整個的身子直線拔
     起來﹐向桅桿上落去。
         他這種誘敵的式子﹐果然奏效。
         石秀郎揚首縱身﹐卻為當空的驕陽刺得雙目難睜﹐這老頭兒震怒之下﹐掌中竹劍疾
     劈而出﹐破空的劍風﹐使得那桿船桅□嚓一聲中折為二。
         嘩啦大響中﹐濺起了滿空水花﹐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分落在小船的首尾﹐由於重力
     相等﹐小船紋絲不動地定住了﹐只有上下起伏﹐絕無前後顛簸。
         郭飛鴻抱拳道﹕“前輩技高一著﹐佩服﹐佩服﹗”
         石秀郎手托帽緣﹐木吶道﹕“好……”
         他彎下身子拾起了鳩形杖鞘﹐“叭”一聲還劍於鞘﹐緩緩嘆道﹕“青出於藍﹐而勝
     於藍﹐你功夫比令師尚要高上一些﹗”
         飛鴻僥幸對過了五招﹐已試出了對方武功﹐絕不在花明之下﹐眼前要想完成使命﹐
     只有設法使二老火拼一場。
         當時他微微一笑道﹕“以在下看來﹐前輩武功不過比那花明略遜一籌而已﹗”
         石秀郎呆了一呆﹐怒聲道﹕“略遜一籌﹖你說我的武功比不過那個窮酸﹖”
         飛鴻一笑道﹕“這不過是我的看法而已﹐也許你們差不多﹗”
         石秀郎眸子一翻﹐徐徐地道﹕“今夕日落時分﹐在南峰口﹐我和花明有一場戰局﹐
     你可前去一觀﹗”
         飛鴻奇道﹕“花明尚未回來﹐怎麼說日落時分……”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我們兩人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知道﹐他今午必返﹐古墓內
     我已下了戰書﹐今夕這一戰是免不了的﹗”
         段南溪聽到此﹐在一邊頻頻皺眉道﹕“老前輩﹐你可有把握勝……過他﹖”
         石秀郎回身望著他﹐過了一會兒﹐目視當空﹐良久才吐了一口氣道﹕“老實說﹐實
     在是沒有把握﹐不過他必定也同我一樣……”
         段南溪對於花明早已嚇破了膽﹐可是卻也恨透了﹐他自己雖說是自懸岩下僥幸地逃
     得了活命﹐可是老伴兒金婆婆卻未能幸兔﹐對於花明﹐他可說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
     恨﹐這是不容置疑的。
         在偶然的情況下﹐石秀郎找到了貴州的雲霧山中﹐恰巧救了重傷的段南溪﹐可是花
     明那時已離山它去﹐他們兩人自然地搭在了一塊。
         段南溪知道石秀郎乃是花明的死對頭﹐因而極力地促使他們火拼﹐可是這時他卻有
     一種說不出的畏懼心理﹐萬一要是石秀郎敗了怎麼辦﹖自己豈不是等於又回到了花明的
     虎口﹖
         為了萬全無失﹐段南溪忽然站起來道﹕“老前輩……必可勝他﹗”
         石秀郎冷冷地道﹕“你怎麼知道﹖”
         段南溪目光一掃郭飛鴻﹐欲言又止﹐石秀郎哼了一聲道﹕“你放心﹐他是花明的對
     頭﹐不會幫他的﹐否則……”
         揚了一下手中的鳩杖﹐森森地道﹕“……花明他逃不開我這口蒼竹劍下﹗”
         段南溪冷冷一笑道﹕“前輩如此說﹐我就安心了﹐我是說在前輩你與花明比試的時
     候﹐我可以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說到此﹐他陰狠地笑了笑﹐聳了一下肩膀接道﹕“我昔日在長青島時練有一種厲害
     的暗器……”
         石秀郎一聲啞笑道﹕“不要再說下去了﹗”
         段南溪一翻眸子﹐有些不明白地道﹕“莫非老前輩不願意……”
         石秀郎搖搖頭道﹕“明人不做暗事﹐生死有命﹐我和花明誰生誰死自有命運安排﹐
     豈可用如此卑下手段﹗”
         段南溪面色一紅﹐低頭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郭飛鴻心中這一霎時﹐著實對石秀郎敬佩得很﹐他認為石秀郎實在要比花明高尚多
     了。
         無意中﹐碰到了花明﹐無意中又認識了石秀郎﹐現在郭飛鴻已置身於這兩個可怕的
     人物之間﹐他根本還摸不透這兩個怪人﹐也不知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怨﹐這時
     候他應該作些什麼﹐實在是連他自己也糊塗了。
    
                           ※               ※                 ※
    
         夕陽西下﹐滿林子飛著倦返的鳥群。
         石秀郎如同一尊石像一般佇立在峰頭上﹐斜陽把他那原本瘦長的身材﹐拉得更長了。
         在盆狀竹笠下﹐他那張難看的臉﹐有如是一塊未經雕刻過的木頭﹐那銀色的眉﹐銀
     色的睫﹐甚至於連眨動一下也不曾﹐活生生地像煞是一個木頭人。
         在石峰左右兩側﹐是窩集的密林﹐其間加以突出的亂石﹐段南溪在左﹐郭飛鴻在右﹐
     都隱於石林之間﹐空氣很是靜穆。
         山風卷起地上的黃葉﹐一片片飄落在石秀郎的竹帽上﹐地平線上乍然失去了西方那
     輪紅日。
         石秀郎像是一匹養精蓄銳已足的馬﹐眸子忽然睜了開來﹐跟著他抬手摘下了頭上的
     竹笠﹐現出了他那平貼在頭頂﹐銀灰色的短發。
         匿身在林內的郭飛鴻﹐忽然覺出他的表情有些異常﹐同時他本身的感觸力也似覺出
     了有些異態。
         一陣山風﹐帶來了白衣白帽的一條人影﹐如果說是人影﹐不如說是一個幽靈還逼真
     些﹐因為來人那種動作看來是太輕微了。
         當他飄落在山道之前﹐忽然定住了身子﹐場內三人都認得這個人﹐那是花明到了﹐
     一點都不錯。
         面臨著如此一個強大的敵人﹐段南溪比郭飛鴻更加小心﹐甚至於他的身子遠遠地隱
     藏於五丈以外﹐仍然凝氣定息﹐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因為即使是一聲稍重的呼吸﹐也不
     易逃過像花明這類高人耳目。
         石秀郎身子簌簌戰抖了一下﹐頷首道﹕“伙計﹐你來了﹖”
         花明目光向四周掃視了一周﹐冷笑道﹕“你設了埋伏沒有﹖”
         石秀郎搖了搖頭﹐整個身子都跟著在搖動。
         花明這才放心地走到了他身前﹐冷冷地道﹕“久違了。老朋友好麼﹖”
         石秀郎點了點頭﹕“好。你呢﹖”
         “我﹖”花明哈哈一笑﹐聲如一只老山羊﹕“再沒有這麼好過的了。”
         石秀郎冷笑了一聲道﹕“花明﹐你的膽子不小﹐莫非你忘了守在龜山的那個老和尚﹖”
         花明森森一笑道﹕“我怎麼會忘了﹖只是不向那邊去也就是了﹐再者……”
         他又發出了一聲山羊般的笑聲﹐道﹕“我已練成了‘哈元真功’﹐就算老和尚出山﹐
     只怕他也莫奈我何﹗老郎中﹐你的膽子也是不小啊﹗”
         凍水石秀郎咧了咧嘴﹐揚了一下手上的鳩杖﹐噓了一口氣道。“花子﹐告訴你一個
     秘密﹐龜山上那個老和尚﹐已被我制住了﹐今後再不能與你我為敵﹐今天如果你我之中
     有一個獲勝﹐就是天下的至尊了﹗”
         這句話﹐使得花明以及暗中的郭飛鴻﹐均都大吃了一驚。
         花明眉毛一挑﹐吶吶道﹕“這是真的﹖”
         石秀郎揮動著竹杖﹐狂笑道﹕“信不信由你﹐那老和尚眉心祖竅己中了我的白蠟針﹐
     只怕一輩子也別想再下龜山了﹗哈哈……”
         病儒花明冷漠地搖了搖頭道﹕“你這郎中休想欺人﹐有老和尚坐鎮山房﹐你敢上龜
     山﹖還敢下手﹖老和尚是何等武功﹐焉會著了你的道兒﹖你的慌話真是編得好﹗”
         石秀郎眨了一下眸子道﹕“信不信由你﹐花子﹐我們多年不見﹐今夕該分一個勝負
     了﹐看看誰勝過誰。”
         花明點頭微笑道﹕“這是我願意聽到的﹗”
         說完﹐他用一只衣袖拂了一下石上的灰沙﹐微吁了一聲道﹕“我奔馳了一日﹐方由
     南京轉回﹐看見了你的留字﹐急急趕來﹐現在有些累了。”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這麼說﹐你莫非想今日罷戰不成﹖”
         花明笑道﹕“罷戰﹖哼﹗那是不可能的﹐我們好不容易湊在了一起﹐豈能如此就分
     開﹗”
         石秀郎不悅的道﹕“你到底打算如何﹖”
         花明笑了笑道﹕“我是在想﹐我們哥兒四個﹐加上那個老和尚﹐本來是手足情深﹐
     一朝反臉為仇﹐彼此卻又都怨恨得這麼深切﹐人生真是奇妙呀﹗”
         石秀郎嗤了一聲道﹕“你想用這些話來打動我﹖花子﹐你錯了﹐這五十年來﹐老和
     尚是我第一號死敵﹐你是第二號﹐我們是不共戴天。”
         他的話﹐花明直似未聞一般﹐他口中兀自嘟嘟囔囔地說著﹕“人生真是妙呀﹐一朝
     為敵﹐不死不罷休……哈哈……妙呀﹗妙﹗”
         石秀郎竹杖一落﹐擊碎了一塊山石﹐厲聲道﹕“不要再說下去了﹗”
         這聲厲吼﹐使得花明中止了笑聲﹐他面上罩上了一層秋霜﹐恨恨地道﹕“臭郎中﹐
     你叫什麼﹐別人怕你﹐我老花子可不含糊你﹗”
         石秀郎揚杖道﹕“你的金指環呢﹖”
         花明緩緩站起了身子﹐冷笑道﹕“你以為我是在向你討饒﹖老郎中﹐那你可是大錯
     特錯了﹐我是在為你超度﹐在你死之前﹐先讓你反省反省。”
         石秀郎木訥的臉上﹐突然暴出了幾根青筋﹐身子簌簌地抖動了一下﹐切齒有聲。
         花明抖了一下長衣﹐白色絲質的長衣﹐白色閃光的便帽﹐全身上下不染纖塵﹐他怪
     笑了一聲﹐接下去道﹕“你恨我﹐以為我喜歡你﹖我還沒有找你﹐你反倒找我來了﹐真
     是上天的好安排﹗”
         石秀郎雙手持杖﹐全身戰抖。
         花明這時一只手探入後腰﹐解下一個黑色的小皮袋子﹐然後慢慢解開袋口﹐左手探
     入袋內﹐一陣抖動﹐鏘然有聲。
         當他左手抽出來時﹐五指上已多了五個指套﹐閃閃發著金光﹐這是一種極為奇怪的
     兵刃﹐乃是五只尖銳已極的指帽﹐每一只都約有兩寸許長﹐在五指之間﹐有一層薄薄的
     金絲網﹐護在掌心正中。
         花明右掌這時也探入袋內﹐同樣地戴上了這樣的一副指環﹐他十指略一晃動﹐發出
     一片鳴玉之聲﹐眼睛里閃出了鷹也似的目光。
         郭飛鴻還是第一次見過這種用“指帽”來當作兵刃的人﹐當然如此銳刺的玩藝兒﹐
     再加上花明過人的指力﹐抓在人身上﹐怕不生生為他撕裂了。
         他猜想五只指帽正中的金絲細網﹐必是百練糅合金絲所制﹐不畏刀劍﹐如此花明可
     以空手奪刃﹐即使是硬接敵人刃鋒﹐也不會傷到自己﹐這東西果然是設想周妙﹐厲害已
     極。
         花明方自戴好了指環﹐石秀郎的蒼竹劍也抽出了鞘外﹐劍身一立﹐與鼻梁平齊。
         眼看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花明到底是讀書人出身﹐樣子斯文多了﹐而且看來似乎是沉著得很﹗
         他嘻嘻笑道﹕“慢來﹐我們先把話說個清楚。”
         “沒有什麼好說的﹗”石秀郎竹劍慢慢落下去﹐又抬起來﹐目光如豆﹕“我們之中
     一死一活﹗”
         花明搖頭道﹕“不盡然﹗”
         石秀郎頭上短發一陣顫動﹐冷聲道﹕“你還想活命﹖今天你死定了﹗”
         花明按手道﹕“石秀郎﹐咱們說正經話﹐你說我死那可也不一定﹗”
         石秀郎恨聲道﹕“那就是我死﹐反正我們之中是要死一個人就是了﹗”
         花明一聲笑道﹕“這太過分了。老郎中﹐你聽我說﹐我們以三十招為限﹐三十招要
     是你我均不能取勝﹐那麼再打下去也是徒然﹐你說是不是﹖”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二十招就足夠了﹗”
         花明點頭道﹕“不錯﹐我二人如今功力均已登峰造極﹐一些閒招散手大可免了﹐咱
     們是誰也別跟誰客氣﹐以我看在五招之內沒有勝負﹐這個架就不打了。”
         石秀郎黃蠟似的面上﹐炸開了兩道怒紋﹐道﹕“你說這些作什麼﹖”
         花明一笑道﹕“當然有用﹐老郎中﹐你想想看﹐以你我功力﹐就是有一方勝過另一
     方﹐也必是有限得很﹐你說對不對﹖”
         石秀郎冷冷地道﹕“不錯﹗”
         花明道﹕“這就是了﹐取勝尚且不易﹐何談置對方於死命﹖老郎中﹐你說你的話是
     否太欠思考了﹖”
         石秀郎合上了眸子﹐似覺花明之言大是有理﹐即使是自己僥幸勝過了他﹐要想取他
     性命﹐那是太不可能了﹐當時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
         花明一笑道﹕“所以我說分生死不如改為分勝負﹐以二十招為限﹐便一定有個強弱
     可以分出來了﹗”
         石秀郎冷冷地道﹕“不錯﹐就這樣。”
         花明面色一沉﹐道﹕“二十招之內我如敗在你手下﹐今後十年內﹐我埋名深山不再
     出現﹐如果你敗給了我﹐也是一樣﹐如何﹖”
         石秀郎吶吶道﹕“一定說十年是什麼意思﹖”
         花明道﹕“因為十年是一個很長的時間﹐十年之後也許敗者為勝﹐勝者為敗﹐到底
     如何﹐那就不知道了﹗”
         石秀郎瘦削的臉仰天思索了一下﹐點頭道﹕“好﹐一言為定。”
         花明獰笑了一聲道﹕“還有﹐古墓內那個少年﹐對我至為重要﹐你不該放他出來﹐
     你要交還與我﹗”
         石秀郎點頭道﹕“可以﹐你勝了﹐他就是你的﹐敗了不必多說。”
         花明嘻嘻一笑道﹕“很好﹐現在你我分一分強弱吧﹗”
         話聲一落﹐身子躍起如龍﹐凌空而下﹐全身像是一條直線﹐一閃便至石秀郎當頭﹐
     他一只右手由胸前探出﹐活像是一只搏兔的獵鷹﹗
         石秀郎竹劍一揚﹐身子巧妙地向下一蹲﹐“錚”一聲﹐緊接著石秀郎又偏到了右邊﹐
     竹劍由這側方﹐快如電閃般劈了出去。
         花明一抓未中﹐同樣的身軀屈弓﹐握掌如罐﹐准備著致命的一擊。
         就在這危機一瞬﹐一條人影自空而降﹐雙手一分﹐用的是“彌陀換掌”﹐由於招式
     出奇﹐以致於兩位武林怪老﹐在霎時之間﹐都措手不及地向後退了兩三步。
         花明和石秀郎定眼看時﹐才見來人竟是郭飛鴻﹐俱都呆了一呆﹐尤其是花明﹐凌笑
     了一聲道﹕“原來是你﹐你來得好﹗”
         說著就要撲過來﹐郭飛鴻哈哈一笑道﹕“花明﹐你稍安勿躁。”
         石秀郎也怒目道﹕“你現在來干什麼﹖”
         飛鴻微微一笑﹐抱拳道﹕“二位既是定了二十招論輸贏之約﹐這二十招又由誰來計
     算﹖須知任誰多發一招都不公平﹐因此不才願意挺身而出薄效微勞﹐為二位權充計招之
     人如何﹖”
         石秀郎死灰的臉上﹐帶出了一絲微笑﹐向著花明點頭道﹕“他說得果然不錯﹐你我
     既有二十招約定﹐無人計算從何而知﹖”
         花明森森一笑道﹕“這小輩詭計多端﹐你我休要著了他的道兒。”
         石秀郎看了飛鴻一眼﹐冷漠地道﹕“我看還不至於﹗”
         郭飛鴻一笑道﹕“小可一番誠心﹐二位不必多疑﹐而且是絕對的公正﹐不偏袒你們
     任何一方﹗”
         花明嘿嘿一笑道﹕“好﹐如果老夫獲勝﹐看你如何逃過我的手心﹗”
         飛鴻目光一掃石秀郎﹐笑道﹕“依我看石老前輩功力只有比你高﹐怎會輸給了你﹖”
         花明咬牙道﹕“我先斃了你這小子﹗”
         雙掌一錯﹐十只金光閃爍的指帽﹐化為十點金星﹐正要抓出﹐卻為石秀郎竹劍一橫﹐
     攔在眼前。
         石秀郎翻著白果似的目光道﹕“算了﹐我們的賬還沒有算完呢﹗”
         飛鴻哈哈一笑道﹕“花老前輩﹐你可要當心﹐石老前輩這口竹劍已有‘神風’之利﹗”
         原來“神風”一詞﹐是謂劍刃上所泛出的劍氣而言﹐這種劍氣﹐可視使劍者功力深
     淺﹐而致敵方於傷或死﹐這是劍術的一種至高境界﹐劍術練到如此地步﹐也可說是到達
     了“極限”﹐再沒有什麼精進可言了。
         郭飛鴻是瞎說胡說﹐不意卻正中了石秀郎的隱私﹐他果然已達到了“神風”境界﹐
     只是這是一個秘密﹐非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施展出來﹐此刻突然為郭飛鴻點破﹐真是又
     驚又氣。
         在另一方面花明一聽此言﹐則不禁大吃了一驚﹐他目光向著石秀郎一轉﹐冷森森地
     笑道﹕“老郎中﹐這是真的麼﹖真該恭喜你了﹗”
         石秀郎呆滯地道﹕“你休信他隨口胡言﹗”
         說著眸子憤憤地視向郭飛鴻﹐冷笑道﹕“你再要饒舌﹐休怪我劍下無情了﹗”
         飛鴻處在二強之間﹐竟也不慌不忙﹐他嘻嘻一笑道﹕“你們之中誰有意與我為敵﹐
     我都願意奉陪﹐只是眼前你們這個賬還要不要算了﹖”
         花明怪笑了一聲﹐轉向石秀郎道﹕“來﹐老郎中﹐我們來了結一下吧﹗”
         石秀郎對於花明這個人﹐可算是十分的了解﹐而且他也知道花明急於要和自己一決
     勝負﹐必定他是有幾手極厲害、而自信能制勝自己的功夫﹐這種情形之下﹐自己又豈能
     拖延示弱﹖
         在花明話聲一落的當兒﹐石秀郎已點足而上﹐他竹劍慢重地遞出去﹐像是手中持的
     是一柄重有萬鈞的巨斧。而不是一口輕若無物的竹劍。
         花明山羊般地一聲怪笑道﹕“這沒啥稀奇﹐老郎中翻出點新鮮的好不好﹖”
         口中盡管是這麼說﹐他可是絲毫也不敢大意﹗
         只見他身子慢慢向下作了一個半蹲的姿式﹐十只戴有指帽的金手指完全箕開﹐簌簌
     地抖著﹐也是緩緩遞出﹐向著石秀郎那口竹劍上搭去。
         這第一招﹐是內力的較量。
         郭飛鴻是內行人﹐自是一望即知﹐可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雙方由至柔至慢的動作﹐
     會一變而為疾雷奔電的快﹗
         但見驀然間﹐竹劍像是一支擲出去的鏢槍一般﹐隨著石秀郎奇長的右手﹐長鯨噴水
     般直向著花明心窩上扎去。快﹗快極了﹗極快﹗
         花明那雙顫抖的手﹐也似早已料到對方會有此一著。雙手同時一舉﹐嗆啷一聲﹐已
     和石秀郎的蒼竹劍迎在了一塊。
         那可真是驚心動魄的一霎那﹗
         花明虎目暴凸﹐雙手托住劍身﹐石秀郎怒發直立﹐劍彎如弓﹐他二人這一剎那彼此
     所加諸在對方身上的內力﹐真正是駭人已極。
         在他們環身四周的樹林﹐這一霎間﹐發出一陣亂響﹐葉落如雨﹐強大的力道﹐使得
     一旁的郭飛鴻感到有一種極不調和的潛力﹐硬硬地把自己身體向外逼退。
         當然﹐這種內力﹐是絕對不會持久的。
         兩個老人霍然分開﹐像是兩只驚起的巨鷹﹐當他們飄身而下時﹐又像是兩只蝴蝶﹗
         顯然這一招內力的較量上﹐由於勢均力敵﹐而沒有分出強弱勝負來。
         緊接著﹐花明縮身挪足﹐一縮一伸﹐再次地躍起身子﹐轉到了石秀郎背後﹐右手一
     抖﹐活像是一只探爪的貓﹐向石秀郎背心上抓來。
         石秀郎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看起來是真的硬倒﹐可是就在著地的一剎那﹐掌中
     的竹劍﹐有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反向花明雙足上卷去。
         這兩個人一動上手﹐真可說是驚心動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奇絕﹐可是他們彼此
     卻都能順利地化解過去﹐一時之間﹐已對拆了十四五招﹐兀自看不出誰勝誰負﹐忽然石
     秀郎一聲獰笑道﹕“看劍﹗”
         劍尖平指著地面﹐由單手改為雙手握劍﹐猛然向上撩了起來﹐這是他苦練經年﹐拿
     手的奇招之一﹐名叫“一劍閃七燈”。
         在他劍尖划起時﹐花明的“氣海”、“心坎”、“嚥喉”、“眉心”四處要害﹐全
     都在他劍勢之下﹐當真是快絕凌厲已極。
         郭飛鴻看到此﹐由不住為花明捏了一把冷汗﹐脫口道了聲﹕“好招﹗”
         只聽花明吐氣開聲﹐噗﹗往空一吐。
         不知何時他左膝跪地﹐右手虎口“一”字形地張開﹐用掌心的百練柔絲﹐封在了石
     秀郎的竹劍刃口之上﹐緊接著他左掌順著對方竹劍斜插了下去。
         郭飛鴻已為這些前所未見的怪招﹐看得目瞪口呆﹐他本以為花明是無論如何難以避
     開石秀郎這一劍。卻沒有料到他竟然還會有敗中取勝的絕招。
         石秀郎一劍未逞﹐就知道花明必有煞手﹐果然花明是不會再放過他了﹐只聽他口中
     笑道﹕“老郎中﹐你還不服輸﹖”
         郭飛鴻幾乎看都沒有看清楚﹐花明身子是如何地切進去的。總之﹐一閃之間﹐花明
     已和石秀郎臉照了臉。
         高手對敵﹐“照臉”是一大忌﹐凡是對了臉﹐就難免有死傷。
         二人這一對了臉﹐但聽得花明一聲笑道﹕“著﹗”
         花明雖非佛家﹐可是這時他卻使出了一招佛門的煞手﹕“韋陀捧杵”﹐金色的十指
     向上一托﹐石秀郎一張臉全在他十指尖下﹗
         危機一發間﹐石秀郎不得不存心和對方一拼了﹐這時候再想閃避﹐已是萬難﹐當下
     他倒吸了一口氣道﹕“嘿﹗”
         竹劍一抽﹐幾乎貼鼻而出﹐只聽得“波”的一聲輕響﹐花明的十指﹐已實實地托扣
     在石秀郎頸項上﹐可是石秀郎的劍尖﹐也點了花明的“心坎穴”上。
         二老分明都知道﹐招式一出﹐勢必同歸於盡﹐因此在此千鈞一發之際﹐他們猛然把
     內力向回一吞。
         郭飛鴻就在這時一聲叱道﹕“二十招到﹗”
         他喝叱過後﹐卻見兩個老人一動也不動地木立在當場﹐飛鴻只當是他二人各自心存
     警惕﹐誰也不敢收手﹐當時不由好笑﹐上前兩步道﹕“恭喜二位﹐二十招到﹐不分勝負﹗”
         話出口﹐猛覺出有些不對﹐再看二老四只瞳子互相瞪視著﹐滾滾的汗珠由他們面頰
     上流落而下﹐他們身子保持著原來的姿態﹐絲毫不動﹐可是俱都在瑟瑟地戰抖著。
         飛鴻武功雖可說已到了“登峰造極”地步﹐可是到底是閱歷淺﹐像眼前這種情形﹐
     他實在有些被弄得糊塗了﹐不由伸手在石秀郎肩上拍了一下道﹕“喂﹗二十招到啦﹐你
     們這是何苦﹖”
         這一拍之下﹐石秀郎如同抽筋般地猛抽了一下﹐鼻中怪哼了一聲﹐仍然是原樣毫不
     動彈﹐再看他頭上的汗珠﹐卻較先前更多了。
         郭飛鴻嚇了一跳﹐再看花明也是一樣﹐他那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眸子﹐側視著自己﹐
     目光中﹐含蓄著強烈的“求助”神色。
         這一下﹐郭飛鴻才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好像昔年由師父口中聽說過這種情形的成因﹐
     只是一時未曾想起。
         正在他驚喜交集的當兒﹐一條人影飄落眼前﹐正是那位長青島主段南溪﹐只聽他一
     聲狂笑道﹐“哈哈﹐妙﹗妙﹗”
         飛鴻冷冷地望著他道﹕“段島主有何高見﹖”
         段南溪面浮冷笑道﹕“難得郭少俠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嘿嘿……”
         飛鴻面色一紅﹐正要反唇相譏﹐段南溪已手指二人冷冷地道﹕“他二人功力相等﹐
     抵死相拼﹐由於氣過玄關﹐一時鎖住了六根十脈﹐才會如此模樣﹐要想移動﹐非經過十
     二個時辰不可﹐這種情形名叫‘鎖關’﹐哈……妙呀﹗”
         郭飛鴻這才又想起師父曾有此一說﹐不禁點了點頭﹐平白無故吃段南溪消遣一番﹐
     心中說不出的氣惱﹐卻又一時無話可說。
         段南溪這時身子已轉到了二人身邊﹐伸手在花明頭上摸了摸﹐道﹕“姓花的﹐你還
     認識我段某人麼﹖”
         花明布滿紅絲的眼睛﹐幾乎都要滾出目眶之外﹐當他看清了來人是段南溪時﹐全身
     簌簌一陣劇抖﹐那捧托在石秀郎項上的一雙手更是抖得厲害﹐一任他使出了全力﹐也休
     想能收回手來。
         長青島主段南溪此刻真是快慰極了﹐他手指花明獰笑道﹕“花明﹐我夫婦忠心耿耿
     對你﹐不意你竟是如此心黑手辣對我二人下此毒手﹐我那老婆子死得好慘﹐花明﹐你睜
     開眼睛看著﹐站在你眼前的是誰﹖”
         仰天一聲狂笑﹐段南溪面現殺機地道﹕“這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天注定我段南溪
     報仇的時候到了﹗”
         花明聞言至此﹐全身抖動得更厲害了﹐由他喉間傳出連聲的怪哼。
         段南溪驀地身形一盤﹐雙手如刃﹐直向花明兩肋上插了下去﹐此時此刻﹐花明似乎
     是只有等死的份兒了。
         猛可里﹐一雙鐵腕伸到﹐像是乍分的燕子﹐只一碰﹐已把段南溪雙腕格了開去。
         段南溪面色一變道﹕“你……”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大丈夫行事﹐不可乘人之危﹐段島主豈能如此行事﹗”
         段南溪灰白的臉上﹐暴出了幾根青筋﹐恨聲道﹕“你……莫非還要助他不成﹖你忘
     了﹖如不是石秀郎救你﹐此刻你早已死在他手中了﹗”
         飛鴻點頭道﹕“不錯﹐可是此時卻不行﹗”
         段南溪啞聲一笑﹐道﹕“你昏了﹖這兩個人﹐乃是當今世上最大的兩個惡魔﹐難道
     你現在還不想除去他們﹖”
         說罷雙手一翻﹐又向花明面上擊去。
         郭飛鴻右掌一沉﹐用“通心掌”向外一逼﹐巨大的勁力﹐使得段南溪一連後退了三
     四步﹐險些栽倒。
         這一來﹐段南溪怒了﹐他狂笑了一聲道﹕“好小輩﹐方才在船上過招﹐段某一時大
     意﹐敗在了你的手中﹐你就真地以為我段南溪怕了你不成﹖”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段島主如果不服﹐我們可以再來較量。”
         段南溪一聲怪笑道﹕“好﹗”
         可是轉念一想﹐這只老狐狸卻又怪笑了一聲道﹕“孩子﹐你莫非不知道﹐這兩個人﹐
     和令師也有深仇大怨麼﹖”
         飛鴻憤憤地道﹕“我知道﹗”
         “對了﹗”段南溪一挑長眉﹐嘿嘿笑道﹕“此時不除去他二人﹐一旦他二人氣機走
     通﹐恢復了原狀﹐就是神仙出世﹐也制他二人不住了﹗”
         飛鴻一笑道﹕“自有人能制他們﹗”
         “誰﹖”段南溪冷笑道﹕“是你﹖別開玩笑了﹗”
         飛鴻冷冷笑道﹕“花明與你有仇﹐尚且說得過去﹐可是石秀郎卻對你有恩﹐怎的你
     也要置其於死地呢﹖”
         段南溪目泛兇光道﹕“石秀郎救我井非真心﹐就好像他救你一樣﹐也沒有懷著什麼
     好意﹐一旦花明死了﹐你我一樣也逃不過他手下的﹐孩子﹐你是太年輕了﹐什麼都不懂﹐
     你不明白這事情的嚴重性﹗”
         一面說﹐他那雙兇光閃閃的瞳子﹐不時的在二老身上轉著﹐恨不能頓時結果了此二
     人才好﹐可是偏偏郭飛鴻在一邊打攪。
         段南溪話說完﹐又嘆了一聲﹐無可奈何地望著飛鴻道﹕“怎麼樣小伙子﹐還沒有想
     明白麼﹖又不要你下手。”
         飛鴻低頭思忖了一下﹐老實說﹐段南溪的話﹐的確是沒有說錯﹐此時此刻下手殺死
     這兩個人﹐確是再好不過﹐再者自己更負有雲海老人交付的使命﹐要取此二人性命﹐錯
     過此時﹐再想找這麼好的機會﹐可就難了。
         想到這里﹐心中未始不大為所動﹐目光不由地視向兩個老人﹐略為作了一番考慮。
         段南溪冷冷一笑道﹕“怎麼樣﹖”
         他話才落﹐猛然一殺腰﹐再次地撲到了二老身邊﹐一舉雙掌﹐直向花明、石秀郎二
     人頭上猛擊了過去。
         郭飛鴻一聲叱道﹕“不可﹗”
         這一次他閃身而前﹐雙掌齊出﹐吐出了七分的掌力﹐把段南溪身子足足震出三尺以
     外。
         段南溪眥目道﹕“你……你這小輩﹐到底想干什麼﹖”
         飛鴻搖搖頭道﹕“我有方法對付他們二人﹐絕不可此時取他們性命﹐否則我們必遭
     天下人恥笑﹗”
         段南溪嘿嘿笑道﹕“恥笑﹖誰恥笑﹐此事你知我知﹐還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飛鴻冷然道﹕“天地神靈共鑒。”
         段南溪低頭尋思了一下﹐頓足道﹕“好﹗”
         轉身就走﹐飛鴻心中一動﹐已留下了心。
         果然這段南溪方踏出了兩步﹐身子倏地一翻﹐右掌由前向後一揮﹐“嗤”一聲﹐自
     他掌心內奇快如電地飛出了一個魚形的暗器﹗
         這正是段南溪所謂的獨門暗器“金翅飛鯉”﹐厲害已極﹐當時一閃而至﹐郭飛鴻只
     見這尾金鯉﹐在空中首尾齊搖﹐一時也摸不清是什麼家數﹐匆忙中只好短劍向外一翻﹐
     鏘一聲﹐雖把這尾金鯉魚點了出去﹐卻不知那金翅飛鯉原來肚子里附有機關。
         飛鴻的劍尖方一點中﹐就聽得“刷”一響﹐由魚肚側旁驀地飛出了一蓬金針﹐像是
     一片金霞﹐飛卷而來﹐郭飛鴻大吃了一驚﹐只覺得頭頂上一陣發涼﹐兩枚金針﹐竟是擦
     著發根划了過去﹐當真是險到了極點。
         郭飛鴻身子霍地向後一倒﹐用足尖點地﹐身子快如輪盤﹐“嗖”一聲﹐已轉到了段
     南溪身邊。
         這一次郭飛鴻已認清了段南溪的狠惡﹐安心要給他一個厲害﹐身子一轉過來﹐掌中
     劍便直向段南溪面門上扎去。
         段南溪雙足一頓﹐如同一片雲似地飄了出去﹐可是他身子方自站穩﹐郭飛鴻早又如
     影附形的偎到了近前﹐段南溪冷笑道﹕“郭小輩﹐你要放明白一點。”
         飛鴻掌中劍向外一領﹐閃出了一片自光﹐段南溪一片衣袖﹐立即隨著劍光被斬落了
     下來。
         郭飛鴻短劍第二次一逼﹐段南溪長嘯了一聲﹐整個身子﹐直向峰下墜去﹐可是饒他
     跑得再快﹐飛鴻殘月劍向下一指﹐劍氣如虹﹐正是所謂的“神風”。
         他在劍術上有極高的造詣﹐“神風”雖未練成如石秀郎之至高境界﹐卻也可觀﹐殘
     月劍向下一指﹐粗如小指般的劍氣﹐驀地吐出達七尺以外﹐段南溪一聲怪叫﹐左肩頭整
     個地為它削了下來。
         這老頭兒痛得在山坡上打了幾個滾兒﹐爬起來一路落荒而去。
         郭飛鴻在現場站立了一刻﹐覺得自己對於段南溪似乎太辣手了一點﹐可是轉念再一
     想﹐此人昔日之為惡多端﹐如此處置他﹐的確還嫌太輕了。
         他冷笑了一聲﹐來到了二人身前﹐道﹕“二位功力相等﹐可喜可賀。”
         二老目光呆滯﹐雖是表情逼真﹐就是不能開口說話﹐只有那眸子滾來滾去﹐那樣子
     真是滑稽極了。
         飛鴻想了想﹐上前一步﹐輕輕把花明捧在石秀郎頸子上的雙手拉開﹐花明身子僵直
     地晃了晃﹐好似痛苦之極。
         然後他又把石秀郎指在對方心口的竹劍移了開去﹐石秀郎表情也和花明一樣﹐瘦軀
     僵直﹐如同僵屍一般。
         分開了他二人之後﹐郭飛鴻微微一笑道﹕“我實在不忍心讓你二人在此站上一晝夜﹐
     我還是帶你們休息一下去吧﹗”
         說著雙手左右一挽﹐把這一對武林怪老夾在了肋下﹐一路﹐飛馳騰縱而去。
         他心里在想如何來安置這兩個人﹗既不能放他們逃去﹐又不便下手去殺害他二人﹐
     這件事可真有些難辦了﹐忽然他意念一動﹐忖道﹕“對了﹐花明所居住的那座古墳﹐正
     好拿來利用一下﹐就暫時把他二人關在那里豈不是好﹖”
         郭飛鴻這麼一想﹐甚覺有理﹐當時就帶著二老一路飛馳下去﹐這時天色已是黃昏時
     分﹐天空中黑沉沉的不見星月﹐飛鴻帶著此二人一路奔馳﹐不久就來到了那座靖南王古
     墓。
         病書生花明和凍水石秀郎﹐仍然和先前一樣的呆若木偶﹐手腳僵直﹐飛鴻來到了墓
     前﹐只見墓上野草生得足有半人多高﹐正好附近又有幾座土丘﹐若非是自己記憶力強﹐
     真還認它不出。
         他把二人放下﹐微微一笑道﹕“你二人先在此站一會兒﹐等我把門弄開﹐再帶你二
     人進去﹗”
         花明瞳子里現出一種淒怨之色﹐只是卻也莫可奈何﹐石秀郎雙目垂簾﹐倒似能“隨
     遇而安”。
         飛鴻費了半天時間﹐才把這古墓暗門弄開﹐他首先進入墓內﹐點亮了幾盞燈﹐這墓
     內一切如舊﹐先時用來捆綁自己的那根蛟筋﹐仍然棄在地上﹐飛鴻心中大喜﹐就用這玩
     藝兒來捆綁他們二人﹐再好不過﹐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於是他又費了半天勁﹐把那根蛟筋全部解開來﹐趕忙走出墳外﹐立時他驚愣住了﹐
     原來那花明和石秀郎此刻竟已沓然無蹤。
         起先他以為自己記錯了地方﹐可是當他前後左右找過後﹐才知道他二人真的是失蹤
     了。
         這真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情﹐二人既是氣鎖玄關﹐照先前段南溪的說法﹐最少也要
     十二個時辰之後才能復元如初﹐怎會這麼快就能恢復行動了﹖
         忽然﹐他想到了段南溪﹐莫非是他又出現來此﹐把他二人殺了﹖
         這麼一念至此﹐著實使他吃了一驚﹐可是轉而再一想﹐似乎不大可能﹐因為段南溪
     為自己“神風”劍氣﹐削掉了整個肩頭﹐僥幸不死﹐也已受了重傷﹐哪里還有能力再來
     取此二人性命﹖
         因此這一個設想﹐立時被否定了。
         想到了此二人的棘手﹐好容易不費吹灰之力擒住了他們﹐正可至龜山復命﹐交給雲
     海老人發落﹐卻不意功敗垂成﹐已得手的事﹐竟然又成了泡影﹐委實令人惱恨。
         他心里想﹐二人就算體力恢復﹐一開始也走不遠﹐何況二人彼此作對﹐更不致跑遠
     了﹐自己還是找找看。
         他於是打起精神﹐在這附近找了起來。這是一片丘林地區﹐附近極為空曠﹐正北面
     是一片濃密的樹林子﹐南面是荒郊野地﹐東西都是亂石場地。
         要在這麼一個地方找人﹐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飛鴻把東西兩個方向搜畢後﹐已是夜色深沉﹐他再回過頭來﹐心中忖思道﹕“莫非
     他們逃進樹林子去了﹖”
         其實用逃字來形容他二人﹐是很不恰當的﹐因為他二人俱都是功力高絕﹐莫說是聯
     手來對付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自己也不是對手。
         現在郭飛鴻忽然想明白了﹐他二人絕非是自己逃脫的﹐必定是為人救走了﹐這可就
     更令人費解了。
         如果說他二人果真是為人救走﹐那麼這個人居住的地方﹐必不會遠﹐說不定就住在
     這附近﹐那麼如果在十二個時辰之內﹐自己能找到那個地方﹐找到了那個人﹐對他曉以
     利害﹐花明、石秀郎仍然還是逃不脫的。
         這件事如果是如此﹐倒還沒有完全失去希望﹐郭飛鴻立時步入那片濃密的樹林。
         在他的想像中﹐這樹林子里﹐可能匿居著什麼高人隱士﹐石秀郎、花明要是真被人
     救走﹐不會離開這樹林的。
         郭飛鴻過去隨師練功﹐對於“夜視”一門﹐是特別下過一番苦功夫的﹐因此雖然在
     深黑的夜晚﹐他仍然能在林子里辨別路徑。
         這片樹林子﹐的確是大得驚人﹐樹木多是松杉之類﹐人行其中﹐簡直分不出東南西
     北﹐黑暗的程度﹐可謂“伸手不辨五指。
         如果說這種地方﹐果真隱居得有人﹐那這個人﹐應該是一個瘋子、一個怪人﹐郭飛
     鴻嘆息了一聲﹐停住了腳步﹐心中充滿了失望。
         正前方﹐聳立著一座山峰﹐同時鼻中所接觸到的氣息﹐已不似先前潮濕﹐飛鴻心中
     一動﹐不禁又升起了一點希望之光。
         透過了層層的枝葉﹐看見當空已浮現出一點點灰白的顏色﹐不知不覺﹐他在這片樹
     林子里已尋了大半夜﹐他急於要走出這片樹林子﹐足下加了幾分勁。
         他足下加快﹐穿行於林木之間﹐前進了約里許左右﹐林木漸疏﹐這時候﹐更有一個
     奇特的現象出現﹐就是林內居然開有一條寬有五尺﹐平整的道路。
         這條道路﹐雖是細窄﹐可是蜿蜒曲折﹐極為長遠﹐羊腸似的﹐直向山中盤伸進去。
         郭飛鴻心中大喜﹐看見了這條路﹐也就証明了﹐這附近果然是隱居有人﹐花明和石
     秀郎極有可能就是被這人救來此處。
         有了這條路﹐也無異找到了這人所居住的地方。郭飛鴻一路飛馳﹐不久來到了山腳
     下﹐抬頭一望﹐在黑沉沉的山道上﹐果然有一點火光閃動著。
         現在郭飛鴻不再猶豫了﹐身形疾射﹐兔起鶻落﹐漸漸那片火光看得更清楚了﹐先時
     他以為不過是一點燈光﹐這時近看﹐才發現不是﹐絕不會有如此大片的燈光﹐倒有點像
     是在燒著什麼柴火似的。
         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那條由樹林子直通過來的小徑﹐已為一條整齊彩色小石子舖就的碎石子路取而代之。
         尤其奇妙的是﹐如不是自己這種存心找人的人﹐絕不會發現有此一處地方﹐環繞在
     碎石子路四周的﹐不是巍峨的怪石﹐就是些飛藤野樹﹐任何人也不會想到﹐這地方會隱
     藏著一條路。
         漸漸地﹐飛鴻來到了石子路盡頭。
         他看見眼前是一片美麗的花宛﹐各色的奇花﹐盛開在花宛里﹐靠山的一邊﹐種著數
     十棵高大的果樹﹐月光之下可以看出結在其上的累累果實﹐這地方真可稱得上是一個世
     外桃園﹐美極了。
         郭飛鴻來到了這里﹐自無再橫沖直闖的理由﹐他腳步暫時停下來﹐已可看見那閃閃
     的火光﹐正是發自正面山壁間﹐好像是由一處石洞里透出來的﹐由此到那山洞﹐要經過
     一道花間小徑。
         那條花間小徑﹐就和蜘蛛所結的網差不多﹐看上去十分雅致。
         起先飛鴻沒有在意﹐可是當他足步方一踏入之後﹐才忽然覺出有些不對﹐心中將信
     又疑地走了一段﹐等到立定之後﹐竟發現自身仍然是立於花圃之外﹐並未進入一步﹐只
     不過改換了一個方位而已。
         郭飛鴻心中一動﹐已是明白﹐這看來網狀的花圃﹐並非單純的雅致好看﹐主要的﹐
     是暗含著一種厲害的陣式在其中。
         在這一方面﹐郭飛鴻可以說是一個相當精明的人物﹐他立在花圃之外﹐仔細地看了
     一會﹐已斷定出﹐主人所設的乃是一種“錯步迷蹤”的陣法。
         看清了陣法之後﹐飛鴻暗暗冷笑﹐這陣法固可阻止一般武林高手的進出﹐可是對於
     自己是發生不了什麼作用的。
         他忽然把身子背轉了過來﹐背對著花間小徑。以退為進﹐每進一層躍前三步﹐如此
     一來﹐果然極其容易地直逼到了巍峨的石洞門前。
         那是一座古老的岩洞﹐也許是若干年前﹐某個真人在此修道的地方﹐岩洞前垂掛著
     密密的野藤﹐就像一面落地的大門簾。
         洞口前﹐有幾蹬石階﹐可以登階直入。
         郭飛鴻本想出聲招呼﹐喚出了主人之後﹐再問他一個究竟﹐可是想一想﹐如此深夜
     打擾﹐必招主人不快﹐何況花明、石秀郎是否真的在此﹐還說不一定﹐豈有如此唐突的
     道理﹖
         這樣一想﹐飛鴻也就不敢出聲了。
         他身子輕輕騰起來﹐撲到了洞門邊﹐耳中卻聽得石洞內有劈劈啪啪的燒柴火的聲音。
         飛鴻再次騰身而起﹐用“壁虎功”把身子吸貼在石壁之上﹐一只手持著洞門上的山
     藤﹐如此就可以看清洞內的一切。
         石洞里既燃有火﹐自然很明亮。
         首先郭飛鴻看見一座既寬且長的石室﹐在正中地上﹐燃燒著一堆松枝﹐火苗上竄有
     五六尺高﹐發出陣陣劈啪之聲。
         當他完全看清時﹐幾乎驚得呆住了。
         原來就在那堆大火兩側﹐花明、石秀郎兩個人﹐如同兩具木偶一般地佇立著。
         二人仍然是保持著先時的姿態未曾改變﹐只是他二人像是在火邊立了甚久﹐全身汗
     下如雨﹐整個的長衣全為汗水浸透﹐看上去簡直像是由水池子里才爬出來的一樣。
         飛鴻看得心中大奇﹐這是怎麼一回事﹖
         當他目光再向里面搜視時﹐更意外地發現﹐石室最頂頭﹐一座石樽上﹐跌坐著一個
     黑衣長發婦人。
         火光明滅間﹐飛鴻打量這個黑衣婦人﹐只見她眉清目秀﹐鼻正且直﹐朱紅的嘴唇﹐
     現出動人的輪廓﹐確是一個相當美的婦人。
         看上去這婦人大概有三十八九﹐或四十許的年歲﹐但是她的打扮竟是異常的樸素﹐
     黑長的秀發上﹐只用竹簪擾著﹐白素的清水臉上﹐更是絲毫不著脂粉﹐完全一派素雅﹐
     有種高超的貴婦風范。
         婦人一雙白玉般的素手﹐交叉放置在膝頭之上﹐一雙秀目直視著花、石二人﹐純然
     一個旁觀者的姿態。
         郭飛鴻心中實在不解﹐這個女人是誰﹖她又為什麼多事把花明、石秀郎救來此處﹖
     還有這一堆莫名其妙的火﹐更是令人費解﹐這一切都是為什麼﹖
         立在火邊的花明與石秀郎﹐雖然是姿態原樣﹐可是面部肌肉都有了顯著的變化﹐石
     秀郎銀眉頻眨﹐花明喉結更是不時地上下跳動著。
         坐在石座上的黑衣婦人﹐看到此情﹐面上帶出了一個輕蔑的微笑﹐離座而起﹐姍姍
     行了過來。
         她站在二人身前哼了一聲道﹕“我居此十數年﹐除了讀書賞花﹐一向少問外事﹐今
     日本不想多事救你二人來此﹐只是看二位都已是大把年歲的人了﹐何故尚如此意氣用事
     呢﹖”
         說到這里﹐冷笑了笑﹐又接下去道﹕“你二人被火烤了這多時候﹐應該收到活血之
     效﹐不久當可復元如初﹐只是有一點﹐你們復元之後﹐再要打也可以﹐請你們離開我這
     洞府﹐不要打毀了我的東西﹗”
         郭飛鴻聞言至此﹐大是焦急﹐這才明白為什麼二人烤火的原因﹐心中一急﹐正要出
     聲招呼﹐不意手一動﹐帶落下了一片石土。
         雖然距離甚遠﹐可是這聲音﹐卻為那婦人發覺到﹐就見她猛一抬臉﹐嬌叱了聲﹕
     “什麼人﹖”
         素手一揚﹐“哧”地劈出了一股掌風﹐這股風力箭也似地直向洞外湧來。
         隨著這股掌風之後﹐黑衣婦人有如一片黑雲一般﹐驀地疾飄而出﹐一雙玉手逼處﹐
     遮在洞門外的山藤﹐全數蕩了開來。
         在這種情形之下﹐郭飛鴻自是再也隱不住身形﹐而且連開口分辯的余地都沒有。
         婦人雙掌上所發出的風力﹐有如雷霆萬鈞﹐可是郭飛鴻並未看在眼中。
         他冷笑了一聲﹐右手平胸而出﹐也劈出了一股掌勁﹐兩股掌力匯集在一起﹐立時消
     失於無形﹐郭飛鴻身子卻直直拔起來有三四丈高﹐飄落在一塊突石上。
         黑衣婦人這時身軀也跟著縱起﹐直向飛鴻立身處逼來﹐足未沾地﹐右掌使用“切手”
     向郭飛鴻右臂上切到。
         飛鴻身形再晃﹐又飄出了七八尺﹐他朗笑了一聲道﹕“夫人﹐你太莽撞了﹗”
         黑衣婦人聞言一怔﹐目光銳利地注視著他道﹕“你是誰﹖在我洞前鬼鬼祟祟作什麼﹖”
         飛鴻抱拳道﹕“在下郭飛鴻……”
         婦人怒聲道﹕“誰認識你﹗還不快滾﹐我這‘落雁嶺’豈是爾等俗人隨便進出的﹗”
         飛鴻嘿嘿冷笑道﹕“夫人你錯了﹐我是來要人的﹐你不該把我費盡心力捉到的人﹐
     帶來此地﹐莫非這也是我的不對麼﹖”
         婦人森森一笑道﹕“你在說些什麼﹖簡直是一派胡言。快滾﹗”
         “滾”字出口﹐右掌一掄﹐“呼”地迎面擊來一掌﹐郭飛鴻左掌再次平推﹐第二次
     又把婦人掌力化為無形﹐婦人呆了一呆﹐一聲嬌笑道﹕“難怪你如此刁頑﹐原來有些能
     耐﹐年輕人練到如此程度﹐倒也算是難能可貴了﹐你叫郭什麼來著﹖”
         飛鴻冷冷一笑道﹕“現在不是說閒話的時候﹐夫人我告訴你﹐你洞中那兩個老人﹐
     乃是當今武林中一雙惡魔……”
         婦人愕然道﹕“什麼惡魔﹖”
         飛鴻急道﹐“唉﹗唉﹗我們先回洞中﹐把他二人擒住﹐然後再說不遲﹗”
         說完轉身就要向洞前撲去﹐婦人叱道﹕“站住﹗”
         飛鴻回過身來﹐冷冷笑道﹕“你這女人真是好沒來由﹐我已告訴了你﹐等會再說不
     遲﹐要是逃走了這兩個人﹐你的罪過只怕今生也贖償不清了﹗”
         黑衣婦人哼了一聲道﹕“你要說出道理來﹐我才允許你進洞擒人﹐否則我好不容易
     救來的人﹐豈能隨隨便便就交給你﹖”
         飛鴻真恨不得一掌打過去﹐可是對方偏偏是個女人﹐而且是在人家洞府前﹐話不說
     清楚﹐動手打人到底說不過去。
         想了想、恨聲道﹕“好吧﹐我告訴我﹐你可聽說過早年江湖上傳說的兩句話麼﹖”
         婦人間道﹕“哪兩句﹖”
         “鐵翅燕南飛﹐花明水石秀﹗”郭飛鴻脫口道出了這兩句﹐目注婦人不語。
         黑衣婦人聽了立時面色一變﹐點了點頭道﹕“這是指的四位老人家﹐我怎會不知道﹐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飛鴻嘆道﹕“你既知道﹐那就最好不過﹐現在在你洞中的這兩個人﹐正是其中的兩
     位﹗”
         婦人“噢”了一聲﹐後退一步﹐吶吶道﹕“不會吧﹐這四個人如今還沒有死﹖”
         郭飛鴻見她無知至此﹐不由有氣﹐冷冷地道﹕“鐵翅燕南飛﹐所代表的公孫羽與尚
     南固然已死﹐可是病書生花明和凍水石秀郎﹐如今卻仍健在人間﹐他二人也就是現在洞
     中的這兩個老人﹐你可明白了﹖”
         婦人身子戰抖了一下﹐面色發白道﹕“真……的﹖你說的是真的﹖”
         飛鴻冷笑道﹕“誰還騙你不成﹖”
         婦人抬頭想了想﹐吶吶道﹕“果真如此﹐我真正是造禍人間了。走﹐我們回洞去﹗”
         說罷首先騰身而起﹐飄下了山峰﹐飛鴻趕忙也跟著掠下。
         二人方自飄下了山峰﹐就見一條白影﹐快似電閃星馳一般﹐自眼前閃過﹐飛鴻在後﹐
     一眼便已看出那正是石秀郎﹐不由一驚﹐大聲道﹕“石秀郎﹐你哪里走﹗”
         黑衣婦人在前﹐聞聲之下﹐清叱了一聲﹐猛地掉轉身形﹐雙手交插著直向石秀郎兩
     肋插去。
         石秀郎一聲啞笑道﹕“我不同你動手﹗”
         右腕一翻﹐已把婦人前沖之勢擋回﹐跟著身子如箭般地射了出去﹐郭飛鴻見狀大怒﹐
     正要騰身撲上﹐卻忽覺背後冷風襲頂﹐一只鳥爪般的怪手向他頂門上抓了下來。
         郭飛鴻回身現掌﹐身子倒竄而出﹐才見原來不知何時花明也來到了身後﹗
         這怪老頭子﹐好似此刻精力疲憊已極﹐不想與飛鴻真的動手﹐一抓不中﹐身子便如
     同一只大鳥般地掠到了一堵山壁之上。
         只聽他怪笑了一聲道﹕“小輩﹐今天暫且饒了你﹐以後你可要小心著點﹗”
         說罷身子一轉﹐向著黑衣婦人怪笑舉手道﹕“你這女人﹐若不看你救助有功﹐今夜
     絕不饒你﹐以後膽敢與我為敵﹐我就燒了你的鬼洞﹐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郭飛鴻趁他說話時﹐施展出上乘輕功“凌空飛羽”﹐嗖一聲已撲到了他面前﹐右掌
     向外一探﹐當胸印去。
         花明哼了一聲﹐身形側轉﹐匆促亮掌。二掌交接﹐各自都震動了一下﹐花明因先前
     與石秀郎對敵“鎖關”過久﹐早已元氣大傷﹐他原本就對郭飛鴻有幾分忌畏﹐摸不清他
     到底武功如何﹐這時心中情虛﹐自是更不敢與他力敵。
         二人交換了一掌之後﹐花明哪敢再多所逗留﹐怪笑了一聲﹐瘦軀拔起﹐一躍十丈﹐
     越山過嶺﹐有如鷹翻鷂滾﹐霎時間﹐失去了蹤影。
         飛鴻知道這時追亦無及﹐再者追上又能如何﹖他並未想到花明此刻受有內傷﹐精力
     交疲﹐只當他武功已經復元﹐自己既非其敵手﹐追上又有何用﹖這麼想﹐只好眼巴巴地
     看著他逃之夭夭。
         黑衣婦人目睹此情﹐嘆息道﹕“這都怪我一時之仁﹐唉﹗這可如何是好﹖”
         郭飛鴻笑了一笑﹐望也沒望她一眼。
         黑衣婦人停了一停道﹕“少年人﹐你可是恨上了我﹖”
         飛鴻搖搖頭﹐道﹕“恨你也沒有用﹐深夜打擾﹐實感不安﹐再見了﹗”
         婦人橫身攔住道﹕“且慢﹐你是我這里多年來的第一個客人﹐可願入內一敘﹐再說
     對於這件事﹐我或可想個補救的方法﹐他二人料必不會走遠。”
         飛鴻聽她如此說﹐就立住腳步﹐上下看了她幾眼﹐微微一笑道﹕“說了半天﹐尚未
     請教夫人大名﹖怎地獨自一人居此深山﹖”
         婦人聞言﹐面上現出一片惆悵﹐哼了一聲﹐冷然道﹕“對不起﹐這是我的一點小隱
     私﹐恕難見告﹗”
         飛鴻點頭道﹕“既如此﹐算我多問了﹗”
         黑衣婦人一雙光亮的瞳子﹐在他臉上轉了轉﹐現出一種慈愛﹐又似有些幽怨﹐淡淡
     地一笑道﹕“我只當做了一件好事﹐卻未料到反而幫助了惡人﹐真是悔之無及﹐少年人
     請到我洞中一談如何﹖”
         飛鴻本有一些怨憤﹐可是偏偏對方態度慈愛﹐尤其她那種溫和的眼光﹐在看人時﹐
     總似帶有幾分關懷﹐就如同一個母親看兒子一樣的。
         事已至此﹐急也無用﹐他抬頭看了看天﹐見距天亮尚有一刻時間﹐不如就到她洞內
     飲上一杯熱茶﹐等天明後再走也不為遲。
         想著﹐就向著婦人點頭道﹕“那麼我就打擾了﹐不知府上可備有熱茶﹐我有些口渴
     了﹗”
         婦人溫柔的一笑道﹕“有﹗不但有茶﹐還有吃的呢﹐你大概也餓了吧﹗”
         飛鴻點了點頭﹐窘笑道﹕“是有些餓了﹗”
         黑衣婦人低頭一笑﹐輕移蓮步﹐率先向洞內行去﹐飛鴻相信對方是個規矩的婦人﹐
     而且就年歲來說﹐對方幾乎可以做自己的母親﹐難得她如此好意﹐也就不再多疑﹐大步
     跟隨其後﹐向洞室內行去。
         黑衣婦人揭開了垂在洞前山藤﹐回身道﹕“請進來﹐不用客氣﹗”
         她說話帶著一些湘省的口音﹐也許是離家過久﹐口音有些變了﹐只是聽在耳中甚是
     悅耳動聽﹐在她微笑時﹐露出的兩排玉齒﹐更見可人﹐這婦人年輕的時候﹐該不知是怎
     麼樣的一個美人兒﹗
         飛鴻大大方方地跟迸了洞內﹐鼻中立時聞到陣陣香氣﹐原來靠近壁根地方﹐有一個
     三角小爐﹐那陣類似松子的芳香﹐正是發自爐鼎之中。
         先時燃燒的松枝﹐這時早已熄滅﹐剩下了一堆余燼﹐黑衣美婦人﹐讓飛鴻坐在一張
     石凳上﹐一雙妙目凝視著他﹐飛鴻窘笑著正要發問﹐這婦人已含笑道﹕“對了﹐你稍坐
     一會﹐我去為你准備吃的去﹐吃完了﹐我們再說話﹗”
         飛鴻欠身道了聲﹕“打擾﹗”
         中年美婦人遂進入內室﹐須臾步出﹐手中端了個托盤﹐盤內熱騰騰地放著一些食物。
         婦人把托盤擱在石桌上﹐盤內是一碗米粥﹐一小碟油酥餅﹐還有兩碟小菜。
         飛鴻一夜奔馳﹐早已餓極了﹐道了聲謝﹐便風卷殘雲般﹐把這些食物一掃而淨。
         在他食用之時﹐黑衣婦人靜靜地坐在一邊﹐她雙眉輕鎖﹐像有很沉重的心事﹐偶爾
     看見郭飛鴻吃相﹐則淺淺地笑笑。
         飛鴻吃完盤中所有﹐反倒覺得更餓了﹐只是不好再要﹐婦人望著他笑道﹕“對不起﹐
     只有這麼多﹐再要吃﹐我還要現做﹐只怕你等不及。”
         飛鴻面色微紅道﹕“夠了﹗我已不餓了﹗”
         婦人一面收拾碗碟﹐一面笑道﹕“年輕人自然吃得多﹐不餓是瞎說﹐天快亮了﹐天
     亮了再好好吃一頓吧﹗”
         飛鴻四下看了一眼﹐石壁上打磨得十分光滑﹐一塵不染﹐石室內一桌一椅皆光可鑒
     人﹐婦人衣質樸素﹐態度從容﹐一言一笑都似甚有教養。
         這一切對飛鴻來說﹐實在是一個謎。
         婦人一雙親切的眸子﹐又凝視著他﹐淺淺一笑道﹕“你年紀輕輕﹐竟然能有如此一
     身傑出的武功﹐實在令人欽佩﹐你師父是誰﹖”
         飛鴻笑了笑﹐搖搖頭﹐表示無可奉告﹐美婦人輕嘆了一聲道﹕“我脫離江湖太久了﹐
     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孩子﹐如果你能告訴我一些﹐我是多麼高興呀﹗”
         說到此﹐頓了一下﹐吶吶地又道﹕“你去過雲貴一帶麼﹖”
         飛鴻搖搖頭﹐反問道﹕“有什麼事麼﹖”
         美婦人面色微微紅了一下﹐搖頭笑道﹕“不過是隨便問問而已﹐少年人﹐你認識很
     多朋友吧﹖”
         飛鴻心中﹐一直在盤算著走脫的花明和石秀郎﹐偏偏這婦人老問些閒話﹐又不好不
     答﹐當時苦笑道﹕“認識一些﹐並不大多。”
         “你認識的這些人﹐也必是一些少年英雄吧﹖”
         飛鴻看了她一眼﹐點點頭﹐美婦人一笑道﹕“說幾個來聽聽看﹐長江後浪推前浪﹐
     一代新人換舊人﹐我們這一批老人真該退隱了。”
         她說到這里﹐緩緩站起了身子﹐背轉過去﹐用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擦去了突然由眸
     子里滾出的淚珠﹐只是郭飛鴻沒有看見。
         婦人回過臉﹐見飛鴻劍眉微皺﹐並沒有回答自己的話﹐有些不悅地道﹕“我在問你
     話呢﹗”
         郭飛鴻忽然驚覺﹐忙起身道﹕“對不起﹐我只顧想事情﹐你是問……”
         婦人望著他搖搖頭﹐似乎是自言自語地道﹕“算了﹐這是不可能的……”
         飛鴻皺了一下眉﹐道﹕“夫人……”
         美婦人微微一笑道﹕“你不要這樣叫我﹐我想我與你母親或許年紀差不多大﹐如果
     不介意﹐你就叫我一聲大姑……好不好﹖”
         飛鴻點點頭道﹕“好﹐大姑……你莫非是為了逃避什麼仇家﹐才來到這里﹐還是為
     了……”
         婦人搖頭一笑道﹕“都不是﹐你別亂猜﹐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事吧﹗”
         頓了頓﹐她望著飛鴻道﹕“你年紀輕輕﹐怎會與這兩個魔頭結上怨仇的﹖這事太奇
     怪了﹗”
         飛鴻冷冷一笑道﹕“其實仇怨也是談不上﹐此事一言難盡﹐大姑﹐你就不必多問了﹗”
         婦人怔了一下﹐淡淡地一笑道﹕“好﹐我不問這個﹐我方才見你身法怪異﹐極似傳
     說中的鐵門家數﹐你莫非與鐵老前輩有什麼關系不成﹖”
         飛鴻心中一驚﹐倒是沒有想到﹐對方這個婦道人家﹐居然有此閱歷﹐著實令人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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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雷火雙鷲
    
         美婦人這麼突然地一問﹐使得郭飛鴻呆了呆﹐當時不便否認﹐微微頷首道﹕“大姑
     猜得不錯﹐我正是鐵氏門中人﹐家師鐵舒眉﹐莫非與大姑認識﹖”
         婦人雙眉微微一分﹐妙目中含有幾分欽慕﹐吶吶道﹕“難得﹐難得……鐵老前輩是
    
     我生平所景仰的第一人﹐你既是他的徒弟﹐愛屋及烏﹐我也應該破格待你了﹗”
         妙目一轉﹐面色益發和靄地道﹕“方才我確實是太冒失了﹐莫非那花明、石秀二人﹐
     和令師也有什麼仇恨﹖”
         飛鴻搖搖頭﹐皺眉道﹕“他們之間有什麼仇恨﹐我不大清楚﹐我之所以欲擒他二人﹐
     實在是別有原因。”
         “什麼原因﹖”
         “這……”
         美婦人見他一時語塞﹐不由莞爾一笑道﹕“莫非有什麼難言之隱﹖”
         飛鴻點了點頭﹐又搖搖頭道﹕“不過是受人之托﹐代為守口而已﹐大姑不必多疑。”
         婦人凝神想了想﹐微微嘆息了一聲道﹕“此事只怪我一時多事﹐平白地放走了這兩
     個老怪﹐此刻想來真是後悔不已。唉﹗我必盡力再助你找回他二人就是﹗”
         飛鴻先是一喜﹐遂又苦笑了笑﹐垂首道﹕“此事談何容易﹐大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婦人面色一白﹐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飛鴻抬頭看了她一眼﹐不想多費唇舌﹐只是這是人家的好意﹐總不便一口拒絕﹐當
     下他笑了笑﹐望著這美麗的婦人道﹕“大姑﹐並不是我看不起你﹐這兩個老怪物武功實
     在太高了﹐太可怕……”
         婦人一聲冷笑道﹕“他們是三頭六臂不成﹖”
         飛鴻又看了她一眼﹐嘆息道﹕“大姑不要說笑話﹐我是在說真的﹐大姑方才曾說過﹐
    
     家師是你老人家生平最為景仰之人可是﹖”
         “當然是……”
         “這就是了﹗”郭飛鴻輕輕地一笑道﹕“說一句不怕見笑的話﹐我師父一生無敵﹐
     卻在這兩個怪人手上吃過苦頭而險些喪命﹗”
         婦人呆了呆﹐鼻中哼了一聲﹐道﹕“胡說﹐鐵老前輩既然都不是他二人對手﹐你又
     如何能擒住他二人呢﹖”
         飛鴻道﹕“我方才不是已經說過了﹐我只不過是湊巧得手而已﹐如不是他二人力鎖
     玄關﹐焉能為我所擒﹖”
         說到這里﹐他顯得很懊喪﹐站起來走了幾步﹐向著外面看了一眼﹐悻悻地道﹕“我
     該告辭了﹗”
         婦人冷冷一笑道﹕“你不能走﹗”
         飛鴻一驚道﹕“為什麼﹖”
         “不為什麼﹗”美婦人笑了笑﹐這種笑容使她透著幾分神秘﹐她說﹕“在沒有設法
     擒回花、石二人之前﹐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接著又補充一句道﹕“這件事﹐我很內疚﹐我一定要為你作到﹗”
         郭飛鴻舒展了一下眉毛﹐道﹕“大姑的美意實在令人可感﹐可是我卻不願連累了你﹗”
         “連累我﹖”
         “是的﹗”郭飛鴻冷笑道﹕“得罪了這兩個老怪物可不是好玩的﹗”
         婦人低下頭思索了一會﹐神秘地眨了一下眸子﹐直視著飛鴻﹐後者只以為她心動了﹐
     當下微笑道﹕“這只怪我運氣不好﹐怪不得大姑﹐俗語道﹕‘事不關己莫與問’﹐大姑
    
     你還是少惹事為妙﹗”
         婦人聞言後﹐蒼白的臉上﹐帶出了一些怒容﹐冷冷地道﹕“你在說些什麼﹖”
         說著﹐她又神秘地一笑道﹕“我方才也見識過﹐你的武功確實高﹐也許我都不是對
     手﹐可是你也許不相信﹐我二人真要動起手來﹐吃虧的必定是你﹗”
         飛鴻怔了一下﹐微笑不語﹗
         婦人道﹕“你且莫不信﹐你隨我來﹗”
         言罷站身而起﹐向後面走去﹐郭飛鴻心存疑惑地跟在她身後﹐只見她行抵石壁前止
     住腳步﹐回頭微笑道﹕“此洞原是宋末道士許真人夫婦雙修之處﹐隱室甚多﹐機關遍布﹐
     所設陣式﹐更是高絕﹐這二十年來﹐我移居於此後﹐總算把全洞一切都摸清楚了﹐因為
     在此家居只有我一人﹐所以平素從不設防﹐否則方才那兩個老怪物﹐只怕沒有那麼容易
     進出﹗”
         郭飛鴻一驚道﹕“哦……”
         婦人瞥了他一眼﹐道﹕“不信你看。”
         旋即玉手向著石壁上一捫﹐忽有一股五彩煙霧自壁間湧出﹐郭飛鴻心中一怔﹐一時
     間眼前不辨東西﹐正自驚疑﹐眼前又復一亮﹐再定目一看﹐卻已來到了另一間房中。
         這一間房間﹐比先前的那間寬敞多了﹐而且目光所接觸之一切﹐盡是些珠寶﹐琳琅
     滿目﹐一桌一幾﹐無不古雅別致﹐晶瑩可愛﹗
         飛鴻望了望﹐猜不透婦人帶自己來此之意﹐他左右看了一眼﹐卻見那婦人﹐不知何
     時﹐已跌坐在兩丈以外的一座白玉台上。
    
         白玉台上舖著一個大蒲團﹐蒲團兩側﹐各立有一盞高腳的燈盞﹐其高腳燈﹐照射在
     婦人身上﹐真有如是尊觀士音的石像一般。
         這時蒲團上的婦人冷漠地笑道﹕“郭飛鴻﹐你武技雖高過我﹐可是這方寸之地﹐我
     卻叫你行不得﹐你不信﹐何妨一試﹐看看可能走近我身﹖”
         飛鴻呆了呆﹐苦笑道﹕“大姑何必玩笑﹐方才煙霧﹐誰都知道不過是一些幻術罷了﹗”
         婦人冷言道﹕“你知道什麼﹖你如能走近我身邊﹐我才佩服你﹐你試試看﹗”
         郭飛鴻一聲朗笑道﹕“好﹗我就過來﹗”
         說著足下踏進一步﹐蒲團上的婦人右手平著向外一推﹐迎面打過來一掌﹐一股勁風
     直襲面門。
         郭飛鴻毫不在意﹐身形微偏﹐如同旋風一般地轉到了婦人右邊﹐口中贊賞道﹕“好
     掌力﹗”
         婦人冷笑道﹕“我讓你見識一下這兩個玩藝兒。”
         右手往身邊一根黃色絲絛上一拉﹐她身邊兩側的黃色幔簾“刷”一聲一齊敞了開來﹐
     黃幔後﹐立有兩根高高的烏金架﹐架上一左一右各立著一只全身白毛的大鷲﹐紅眼鉤啄﹐
     爪似鋼鉤﹐頭上一撮翻出的紅毛﹐就像鸚鵡一般。
         飛鴻看見這一雙白鷲﹐腦中忽然有一點印象﹐仿佛昔日師父曾說過有一位前輩道長﹐
     飼有這麼一雙厲害無比﹐武功稍差一點的人﹐絕難應付的禽類。
         據師父說﹐此二鷲均已歲久通靈﹐那位前輩道人為增二鷲威力﹐曾在二鷲雙翅骨上﹐
    
     各箝了一口截金劍刃﹐並訓練過二鷲種種襲人的動作﹐如此一經出敵﹐簡直是神奇詭異﹐
     兇險凌厲已極﹐令人防不勝防。
         他心中動了一動﹐暗忖道﹕“莫非這兩只扁毛畜生﹐正是師父所謂的那雙白鷲﹖果
     是如此﹐卻又怎麼會到了這婦手中﹖真正的奇怪了﹗”
         一念方了﹐蒲團上的婦人又笑道﹕“郭少俠﹐你如再踏出一步﹐我這雙鳥兒﹐可就
     要不客氣了﹗”
         飛鴻一笑道﹕“大姑所以有恃無恐﹐原來是因為有這雙白鷲﹐可是即使這雙白鷲再
     厲害﹐充其量不過是雙鳥兒﹐又豈能阻止我前進﹖”
         說罷身形一晃﹐直向婦人座前撲去。
         可是他身子才一動﹐就聽見婦人左面那只白鷲發出了一聲尖叫﹐其聲尖銳刺耳已極﹐
     乍聽之下﹐真能奪人心魄。
         郭飛鴻口中雖是那麼說﹐到底摸不清二鷲的威力如何﹐他前進的勢子﹐不過是一個
     誘敵的虛勢。
         只見他身形一進即退﹐隨著那聲淒厲的尖鳴之後﹐那只白鷲﹐早已展開雙翅﹐有如
     疾風下的一朵白雲﹐呼一聲射到面前。
         婦人見狀大聲道﹐“低頭﹗”
         飛鴻未及聞言﹐就見前面寒光一閃﹐挾著一股巨大無比的風力﹐蓋頭蓋臉直掃了過
     來。
         總算郭飛鴻身懷絕技﹐非同一般﹐如此情勢之下﹐他仍能沉著應付﹐右手一翻﹐用
     “排雲手”﹐直向白鷲右腹下擊去﹐同時足尖猛點﹐整個身子倒竄而出。
    
         這真是一個驚險之極的場面﹐雖然在飛鴻超人的身法之下化險為夷﹐可是當他站定
     身形之後﹐卻覺出整個上身連同臉部﹐都如同被刀割過一般的疼痛。禁不住打了一個寒
     戰﹐心忖﹕“好厲害的東西﹗”
         這時候那坐在蒲團上的美婦人才微微一笑道﹕“少俠果然好本事﹐據我所知﹐當今
     世上能夠逃開我這白鷲‘風行一翅’的人實在不多﹐你居然能夠躲開﹐足見真是不同凡
     響了﹗”
         飛鴻怒目望時﹐方才襲擊自己的那雙白鷲﹐此刻已似無事一般地﹐又安閒地立在婦
     人身後的烏金架上﹐一來一往真是快如飄風﹐當真是快速驚人。
         郭飛鴻不由摸了摸臉﹐略有幾分愧疚地道﹕“大姑所豢養的這雙白鷲果然厲害﹐以
     之對敵﹐確是再好不過。”
         婦人微微笑道﹕“方才這畜生出擊﹐還算是留了情面﹐否則一連三翅﹐就是一個鐵
     人也得為它兩翅打碎﹗”
         言罷含笑自蒲團上站起來﹐滿面春風地道﹕“郭少俠﹐你現在當可以知道﹐如果這
     兩雙白鷲﹐同時出擊一個目標﹐那種威力﹐該是何等的驚人了﹗”
         經此一試﹐郭飛鴻已經相信二鷲的厲害﹐雖說是真個動起手來﹐自己未見得就不是
     二鷲對手﹐可是卻也不易應付。
         當時點頭道﹕“大姑所言不錯﹐如果帶此二鷲去找尋那兩個老怪物﹐確是非常有用。”
    
         婦人冷冷一笑﹐點頭道﹕“我正是這個意思。不過﹐這兩個東西﹐平日養尊處優﹐
     很難擔當重任﹐在它們出去之前﹐卻要先給它們些苦頭吃吃才行。”
         飛鴻忽然想到前情﹐不由懷疑地問道﹕“聽家師說﹐有一位前輩曾豢養過如此一雙
     白鷲﹐倒與大姑你這一雙情形甚為相似。”
         婦人驚奇地看了飛鴻一眼﹐頷首笑道﹕“你的見聞甚是豐富﹐你說得不錯﹐這雙白
     鷲﹐正是那位前輩道長所豢養的‘雷火雙鷲’﹐就是這座洞府﹐也是那位道長所有的﹐
     不過現在由我居住“罷了﹗”
         飛鴻怔了一下道﹕“這就難怪了﹐這位老前輩﹐尊號是如何稱呼﹖”
         婦人走過來﹐輕輕噓了一聲道﹕“我們到外面去說。”
         飛鴻十分驚奇地隨她來到了外面﹐遂問﹕“大姑莫非還有什麼……”
         婦人一笑道﹕“那位道人大號‘雷火’﹐此刻就在洞內﹐他生平最不喜人呼他名姓﹐
     怕他聽見著惱﹐所以才喚你出來。”
         郭飛鴻不由大吃了一驚﹐半天才吶吶道﹕“什麼……那位老前輩仍然還在人世﹖”
         婦人點了點頭﹐道﹕“誰說不在﹖”
         笑了笑又接道﹕“這是一個秘密﹐我想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件事﹐
     不過現在你也知道了﹗”
         飛鴻奇猶自難信﹐道﹕“這位道長﹐現在仍住在這里﹖”
         婦人肯定地點點頭﹐神秘地一笑道﹕“所以我才說可以幫你一個忙﹐不過這也要看
    
     這位前輩的興頭﹐他生平最不喜管人家的閒事﹐我也不一定能說動他﹗再說他老人家自
     封洞之後﹐已二十年不問外事﹐一心悟道﹐這件事還拿不准﹗”
         飛鴻微微一笑道﹕“大姑你錯會了我的意思了﹐我並無意請人家幫忙﹐再說這位雷
     火道長﹐和這件事根本是無所牽扯﹐他老人家自是不會管的﹗”
         婦人想了想﹐道﹕“這事等會兒再說。不過﹐我是不甘心被這兩個老怪戲耍﹐此事
     因我多事才使你功敗垂成﹐令我於心不安﹐無論如何﹐我要為你設法擒回他二人﹐我的
     雷火雙鷲起碼可以為你效勞﹗”
         一言提醒了郭飛鴻﹐他劍眉一挑道﹕“它們能為我尋地上的人麼﹖”
         婦人瞇起雙目﹐吶吶道﹕“它們可以為你找尋落在地上的一根針﹗”
         飛鴻雙手一拍道﹕“好﹗那麼大姑﹐請你放它們出去先察一察兩個老怪物的蹤跡﹐
     我們確定了他二人的藏處之後﹐再想辦法對付他們﹗”
         婦人點頭道﹕“這一點我早已想過了﹐只是這雙鷲﹐慣於夜晚出獵﹐而且夜晚比較
     不易為人發覺﹐再者那花明、石秀郎的面相模樣﹐你能夠畫下來麼﹖”
         飛鴻想了想道﹕“我可以試一試﹐但這為什麼﹖”
         婦人道﹕“因為雷火雙鷲沒有見過他們﹗”
         郭飛鴻立時走到了一張石案旁﹐婦人自案內取出紙筆﹐飛鴻就記憶所及﹐匆匆把二
     人形象描畫出來﹐美婦人在一邊不由贊嘆道﹕“真是像極了﹐我只知你武技高強﹐誰知
    
     你還是一個出色的丹青手﹗”
         飛鴻一笑道﹕“小時喜歡畫畫﹐如今已是多少年沒有提過畫筆了﹗”
         玄衣美婦把畫好的兩張畫像看了一會兒﹐就道﹕“我去去就來。”
         然後她移身進入內室﹐把兩張畫像﹐分懸在那雙白鷲面前﹐那雷火雙鷲自經雷火道
     人訓練後﹐早已通靈﹐昔日道人每令它們出獵時﹐都必先以畫像對雙鷲懸著﹐雙鷲對此
     早成習慣。
         是以玄衣婦人將畫像一懸﹐二鷲已耐不住烈性﹐紛紛展翅怪鳴了起來﹐巨大的翅風﹐
     使得洞室內有如起了風暴一般﹐轟轟作響﹐如此暴叫了好一陣﹐才安靜下來﹐雙雙注視
     著那兩張畫像﹐端詳不已。
         玄衣美婦走過去﹐在二鷲身上摸了摸﹐由旁邊一具竹籃內﹐取出了兩個鳥首﹐分餐
     與二鷲﹐低聲道﹕“今晚我放你們出去﹐你們去找這兩個人﹐找著了就快回來﹗”
         說罷正要轉身出室﹐忽聽石壁間﹐傳出了一場喟然長嘆道﹕“貧道二十年前的一點
     慈心﹐今日卻為自己帶來了一場浩劫﹐看來是兇多吉少了﹗”
         玄衣美婦聞聲神色一變﹐回身吃驚道﹕“道長……你醒了麼﹖”
         石壁間一聲冷笑﹕“貧道何曾睡著﹖”
         玄衣婦人向著石壁冉冉一拜道﹕“莫非難婦做錯了什麼﹐以致令道長不悅﹖”
         石壁間又是一聲冷笑道﹕“任寶玲﹐當初你來時是怎麼在貧道壇前起誓的﹖你曾答
     應過今生永不離山﹐永不見客﹐怎麼如今卻都變了﹖”
         玄衣婦人不由面色蒼白嚅嚅道﹕“老前輩﹐事情是這樣的……”
         道人打斷了她的話道﹕“你不必多說﹐我都明白了﹗”
         玄衣婦人慢慢跪下身子﹐向壁間拜了拜道﹕“老前輩可肯助他一臂之力﹖”
         一聲冷笑發自壁間﹐隨著是冷森森的語音道﹕“貧道自封洞以來﹐幾曾問過外事﹖
     任寶玲﹐此事依貧道看﹐你最好退身世外﹐否則後悔不及﹗”
         玄衣婦人呆了一呆﹐道﹕“這……老前輩莫非認為有什麼兇兆麼﹖”
         道人冷笑道﹕“你可知道來人的厲害﹖不要說你武功萬萬不及﹐就是貧道出手﹐也
    
     不見得就是來人對手﹐貧道當年一念之慈﹐掩護了你﹐已是有違本旨﹐焉能在成道之前﹐
     再招惹如此麻煩﹐這是萬萬行不通的﹐你還是快快叫那少年去吧﹗”
         婦人跪在地上﹐長嘆了一聲道﹕“難婦自知此舉有背誓言﹐可是已然親口允諾﹐怎
     能反悔﹐此事老前輩可以袖手不管﹐難婦卻是雖死而無恨﹗”
         她說到此﹐又向石壁拜了一拜﹐盈盈站起。
         石壁內的道人喟然一嘆道﹕“你不聽貧道良言相勸﹐今後不要再來找我﹐這件事貧
     道是不會管的﹗”
         任寶玲一聲不響﹐轉身而行﹐道人又道﹕“花、石二怪乃是當今宇內最難纏的人物﹐
     貧道把利害告訴了你﹐信不信由你﹐只是有一點﹐你自作自受﹐卻不可把貧道牽涉進去﹗”
         婦人苦笑道﹕“老前輩請寬心﹐難婦蒙道長收容﹐大恩待報﹐豈能如此待你老人家﹗”
         道人哼了一聲﹐遂沉寂無語﹗
         玄衣婦人來至外室﹐若同無事一般﹐郭飛鴻回道﹕“大姑﹐兩只白鷲可願出獵﹖”
         婦人苦笑道﹕“今晚就可放出﹐在未放出之前﹐要用竹針刺它們的身子﹐增其痛苦﹐
     如此它們才會增加對花、石二怪的痛恨﹐勢必得之而後甘了﹗”
         言罷自一邊取了兩根長長的竹簽﹐又復向後室而去﹐頃刻郭飛鴻就聞得二鷲厲鳴之
     聲﹐可想必是在吃苦頭了。
         對於這個婦人﹐飛鴻實在是相當的迷惑﹐一不知其身世姓名﹐二不知其為人底細﹐
    
     可是對她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信任和好感﹗
         在玄衣婦人那雙深沉憂郁的雙瞳里﹐似乎可以看出她那一顆寂寞已久的內心﹐她確
     是一個相當美的女人﹐黑而亮的一雙眸子﹐兩道細長的蛾眉﹐尤其是寬厚的上額﹐望之
     能給人一種愉快的感覺。
         這樣的一個女人﹐不會是一個壞人﹐郭飛鴻由內心里相信她﹗
         在她慈祥的笑容里﹐含著一種母親的光輝﹐可是在嚴竣的目光里﹐卻又別有一種女
     性的尊嚴。
         飛鴻在石洞內來回走了幾步﹐心中不住在想﹕“她到底是誰﹖為什麼獨自匿居在如
     此一個荒僻的深山里﹖”
         忽然﹐他想到要她去幫忙對付花明、石秀郎﹐這件事是不對的﹐自己堂堂男子漢﹐
     豈可借助於一個婦人﹖再者萬一要是因此而使她遭致不幸﹐豈非是自己的罪過﹖
         這本是突然的一個念頭﹐可是一經細想﹐愈覺其有理﹐飛鴻不由心中怦然而動。
         當時﹐他咬了一下牙﹐暗道﹕“對﹐我還是就此而去吧﹐一個人設法去找他們吧﹗”
         主意打定﹐回身看了一眼﹐那婦人仍還沒有出來﹐飛鴻就提筆揮毫﹐在紙上留了幾
     個字﹕
         “大姑﹐不便騷擾﹐吾去也﹗
         愚晚郭飛鴻拜”
         寫罷﹐正要離開﹐又覺不妥﹐如此山林隱士﹐分明是一個心鏡高闊、義薄雲天的奇
     女子﹐自己就這樣離去﹐豈不是低貶了對方的雲情高誼﹖
         如此一想﹐只得又止步。但不走又能怎樣﹖
         可是在猶豫之間﹐卻由懷中落了一物﹐由於匆匆欲行﹐一時竟未注意到。
         這時室外金雞三唱﹐紅霞散漫在蔚藍色的天空﹐郭飛鴻孑然一身步出洞外﹐還是決
     定離開。
         離開了這個洞府﹐郭飛鴻展開身法﹐一路向山坡下疾行而去﹐他想花、石二人雖是
     已能行動﹐但力鎖玄關﹐耗力必多﹐也許他二人尚未曾走遠﹐我不如再去找一找。
         於是﹐他改了一個方向﹐加速飛行。
         他心里又在想﹐以花明、石秀郎那種身份和怪異性情﹐很可能就藏在附近﹐他二人
     彼此都已嘗過了對方的厲害﹐絕不會再輕易碰頭露面﹐他有了如此的見解﹐就向來時的
    
     那片密林中找去。
         這真是一件痛苦的差事﹐郭飛鴻實在也矛盾得很﹐試想此二人武功俱都在自己之上﹐
     即使是找到了他們又能如何﹖可是好容易見了他們﹐豈能如此容易的放過﹐最起碼也要
     設法把他二人的藏身之處﹐以及今後的意圖摸個清楚﹐以備以後行事。
         在樹林子里轉了一轉﹐只見濃林遮空﹐盡管是天空中高懸著太陽﹐可是陽光卻絲毫
     也照不進林子里面﹐相反地﹐卻有一陣陣的霉濕氣味﹐令人聞之欲嘔﹐同時足下所踏又
     皆是腐葉﹐這地方﹐倒真像是雲貴苗疆的荒山野地﹐哪里像是江南﹗
         郭飛鴻來時匆忙﹐根本就沒有注意是怎麼走法﹐再者他為了找尋二怪﹐在林中亂轉
    
     一氣﹐越發地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黑暗中﹐不時的傳出怪鳥鳴聲﹐乍聞之﹐能令人汗毛直聳﹐林深光線更暗﹐幾乎難
     辨五指﹐要想去分辨人﹐那簡直是不可能﹐郭飛鴻雖然有極佳的夜視能力﹐可是在這種
     情形之下﹐卻是絲毫也展露不出﹐因為環繞在他身子四周的樹﹐密密麻麻﹐株株相接﹐
     充其量﹐也只可以看清眼前的幾株﹐再遠的地方就莫能為力。
         郭飛鴻向前漫無目標地行了里許光景﹐除了驚飛了幾只怪鳥以外﹐一無發現。
         他倚在樹身上休息了一下﹐暗忖我真是自討苦吃了﹐這種地方﹐想那石秀郎和花明
     是絕不會逗留的﹐我這樣找又能有何收獲。
         心中正在想著﹐不意之間﹐足下碰著了一道繩索﹐差一點摔了一跤。
         他身子猛地退後﹐卻聽得“叮叮”一陣鈴聲﹐原來足下所踢動的﹐乃是一根系有小
     鈴的長細繩子。飛鴻彎下身子﹐用手摸著了那根繩子﹐微一用力﹐鈴聲又起﹐卻是傳自
     頗遠的地方。
         這一個突然的發現﹐使得郭飛鴻精神一振。
         他試著向繩索系處慢慢走去﹐就在這時﹐“哧哧”兩股尖風﹐由身側的樹稍上射了
     下來。
         郭飛鴻身形一轉﹐右掌微吐﹐呼﹗一股勁風﹐把飛來的一雙矢箭﹐劈得驀地轉過去﹐
     咚一聲釘在了樹上。
         接著﹐密林內傳出了一陣深沉的冷笑聲﹐郭飛鴻乍聞吃了一驚﹐定神細聽之下﹐立
    
     時辨出了這笑聲是花明所發。
         果然笑聲一斂﹐一個蒼老的語音道﹕“石老郎﹐你果然來了﹐我算定你遲早會由此
     而過的﹗”
         話聲一落﹐病書生花明又發出了一陣怪笑﹐笑聲中洋溢著無比的得意﹐狂聲接道﹕
     “石老郎你中計了﹐你不得不承認﹐還是輸我一籌吧﹗哈……”
         飛鴻暗暗心凜﹐當時照著發聲之處﹐用力地劈出了一掌。
         這一掌他貫足了內力﹐強勁的力道﹐有如是一面鋼壁﹐使得身側的樹干一並都彎了
     下去﹐一時枝飛葉揚﹐聲勢好不驚人﹗
         掌勁一過﹐花明笑聲復起﹐嘿嘿笑道﹕“老兄﹐我看你的功力﹐仍然停留在當年階
     段﹐你想傷我真是癡心妄想﹐我實在告訴你吧﹐你如今已困在了我的‘小六乘懾心陣’
     內﹐再想逃命﹐已是絕不可能﹐哈哈……石老郎﹐這一點你絕對沒有想到吧﹗”
         郭飛鴻聞言大駭﹐反身向後退了幾步﹐猛又向左速轉﹐他足下飛奔﹐一連跑了百十
     步﹐可是當他定下身後﹐才發現仍然尚在原處﹐這一驚才知道花明之言果然不錯﹐自己
     竟然誤陷陣內。
         對付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郭飛鴻表現得十分沉著﹐他不慌不忙地盤膝坐下﹐略閉
     雙目﹐腦中沉思著對策﹐他由鐵先生處得知﹐最厲害的陣勢﹐如果你不去觸它﹐是不會
     發出威力來的。
         眼前第一步﹐他要先審查一下這陣式的奧妙﹐可是他左右環視一周之後﹐卻是什麼
    
     也看不出來﹐這時候花明又冷笑道﹕“石老郎﹐你不要動什麼鬼心思﹐我告訴你﹐那是
     白費的﹐這陣式費了我五年心力才創研出來﹐你試試看﹐是否能夠出來﹖”
         飛鴻心中忖思﹐如果出聲﹐對方必定分辨出是誰﹐只怕對自己更加不利﹐莫不如就
     讓他以為自己是石秀郎﹐內心總還存有幾分畏懼﹐一時不敢進逼。
         想到這里﹐更是一聲不響﹐只是靜坐當地﹐以不變應萬變。花明連發數言﹐見對方
     竟然如同無聞﹐不由十分惱怒地道﹕“石秀郎﹐你怎麼不說話﹖”
         郭飛鴻暗察其語音發自正前方﹐默默算計﹐此老必定是以氣波功發話﹐其實他本人
     很可能是在左右或者是後方。
         有了這種想法﹐飛鴻探手自懷內摸出了幾枚制錢﹐陡地抖手向左右各發出一枚﹐身
     形前伏後方的一枚也自發。
         三枚制錢是由樹縫內﹐極為精巧地打出﹐這種手法也錯非是像飛鴻如此身手之人﹐
     否則萬難施展得出﹗
         暗器一出手﹐花明已似有所覺察﹐一聲怪笑道﹕“好指力﹐只是差了一點﹗我明白
     了﹐你是怕一開口﹐我發現了你的藏身之地是不是﹖”
         話聲一頓﹐又是一聲怪笑道﹕“你的心思果然精明﹐可是石秀郎﹐我再告訴你﹐我
     這‘小六乘懾心陣﹐法﹐含有自相生克作用﹐如果你研究不出其中奧秘。一輩子也休想
     出來﹐其實我又何必找你﹐就算你武功再高﹐一個月也能把你活活餓死﹗”
         花明說到此﹐冷森森地一笑又道﹕“石秀郎﹐我最後不妨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把
     你一雙眸子挖出獻上﹐我就看在昔年結義之情﹐饒你一命﹐如何﹖”
         飛鴻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冷笑﹐花明哈哈一笑又道﹕“我給你兩個時辰的時間﹐你自
     己考慮考慮吧﹐否則時間一到﹐老朋友﹐你可就後悔晚矣﹗”
         說完長笑了一聲﹐遂自寂然。
         飛鴻傾耳細聽了聽﹐知道花明已去﹐由此計算還有兩個時辰是屬於自己的﹐他不得
     不打起精神來設法脫困。
         首先他站起來把衣衫緊扎一下﹐然後他把胸前那口“殘月劍”握在手中。
         一點靈機﹐使得他心中一動﹐身子微探﹐已摸著了方才絆跌自己的那根繩索﹐於是
    
     他就順著這根繩子﹐一路行下去。
         似如此前進了約百十尺左右﹐那根繩索已到了盡頭﹐面前是一排遮天大樹﹐飛鴻身
     形疾速地轉過去﹐似乎已出了困境﹐不由大喜﹐於是足下加快﹐繼續前進﹐疾行了一陣﹐
     算計著最少行出了三數里光景﹐應該脫出這片林子了﹐可是眼前仍然是一片密密麻麻的
     濃林﹐和先前似無二致。
         飛鴻大為惱火﹐掌中劍向外一展﹐為他砍倒了兩株大樹﹐這時足下似為一物所攔﹐
     探手一摸。鈴聲叮當﹐他不由心中一寒﹐這才知道跑了半天﹐只是在附近繞圈子﹐並沒
     離開原處﹐搖頭一嘆﹐才知花明這“小六乘懾心陣”法果然高明之至。
    
         他想了想﹐右手揮劍﹐把環身四周的幾株大樹全數地劈倒在地﹐希望能出現奇跡﹐
     可是﹐寶劍揮處﹐盡管是劍光閃爍﹐樹倒葉揚﹐一排排的樹影卻是愈砍愈密﹐愈倒愈多。
         費了半天的勁力﹐仍然是沒有絲毫的進展。
         收起了寶劍﹐飛鴻不禁有些沮喪﹐盡管他精力充沛﹐可是如此毫無意義的舉動﹐於
     事何益﹐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又盤膝坐了下來﹐希望天明之後﹐靜中能有所領悟。
         不知不覺間﹐忽然眼前冷風襲面﹐郭飛鴻連忙張開眸子﹐卻見一人正正地立在眼前﹐
     定神一看﹐大吃一驚﹐來人正是那花明。
         郭飛鴻這一驚真是不小﹐猛地竄起來道﹕“你……”
    
         花明陰森森一笑道﹕“小輩﹐你騙得我好苦﹐我一直以為你是石秀郎﹐嘿嘿……”
         飛鴻冷笑道﹕“我一言未發﹐何曾騙你﹖”
         花明一雙怪目﹐含著無比的怒火﹐炯炯逼視地道﹕“郭飛鴻﹐你是天上有路你不去﹐
     入地無門自來投﹐今日總算落在了我的手中﹐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飛鴻鼻中哼了聲道﹕“花明﹐你只能用計陷人﹐算什麼英雄﹐有本事我們各出全力
     拼斗一番﹐看看到底是誰怕誰﹗”
         花明獰笑道﹕“小輩﹐你是想要我撤開陣門﹐放你出去﹖你真是夢想﹗”
         飛鴻微微一笑道﹕“大敵當前﹐可笑你尚不自知﹐我一番好意﹐前來通知你﹐你卻
     恩將仇報﹐我看你是非要死到臨頭﹐才知後悔﹗”
    
         花明呆了一呆﹐立時白眉直聳﹐森森笑道﹕“你還想騙我上當﹖”
         飛鴻眸子微閉﹐輕輕一嘆﹐然後喃喃自語道﹕“天下竟有這種人……可笑﹗”
         說完把臉轉向了一邊﹐看也不去看花明一眼。
         花明身子向前一欺﹐右手一掠﹐一只棋盤大手直向飛鴻背心上抓去﹐可是眼看抓上
     了﹐卻又忽然收了回來﹐郭飛鴻那種視死如歸的樣子﹐使他心中又不禁有些懷疑了。
         要知道花明生性最是猜忌多疑﹐郭飛鴻這一著緩兵之計又算是用上了。花明收回手
     來﹐慢吞吞地咳了一聲道﹕“好﹗小輩你且說來﹐我怎麼死到臨頭﹖你若有一字假話﹐
     我就叫你立斃掌下﹗”
         飛鴻淺淺一笑道﹕“你以為郭飛鴻會這麼傻﹐還能輕信你麼﹖真是一廂情願﹗”
         花明面色一黯﹐厲聲道﹕“你少廢話﹐石秀郎現在何處﹖你找我又為了什麼﹖”
         飛鴻抖了一下衣服﹐不慌不忙地道﹕“你撤開了陣勢﹐我們才好說話﹗”
         花明眨了一下眸子﹐冷冷一笑道﹕“對付你這小輩﹐我不得不多加小心﹐你先說來﹐
     如果所言屬實﹐我定不為難你就是﹗”
         郭飛鴻暗中發笑﹐心知這花明又將上當﹐遂道﹕“石秀郎並不比你笨﹐你以為他就
     這麼容易上你的當﹖”
         花明怔了一下﹐怒聲道﹕“我不是問你這些﹗”
         飛鴻哈哈笑道﹕“我說你死在臨頭並不為過﹐你可知石秀郎在林外﹐已布下了厲害
    
     的埋伏了﹖”
         花明獰笑道﹕“你信口胡說﹗”
         飛鴻眸子微閉﹐嘆息道﹕“你死了不足為惜﹐可是我這條命也賠上就未免太冤枉了﹗
     罷﹗罷﹗”
         說著站起來向花明道﹕“你既然不信﹐我也不必多言﹐等會兒石秀郎火焚森林﹐大
     不了你我一並完蛋﹗”
         花明身子戰抖了一下﹐道﹕“你說石秀郎要縱火燒林﹖”
         飛鴻哼了一聲﹐花明眉頭皺道﹕“這……他莫非甘冒天遣不成﹖這樹林內除了你我
     之外﹐尚有數萬生禽﹐他要造這個孽﹖”
         飛鴻沉聲一笑﹕“這就是他比你狠的地方﹗”
         花明想了想﹐切齒出聲道﹕“好﹗我相信你的話﹗”
    
         飛鴻冷然道﹕“不容你不信﹗”
         花明白臉上﹐現出了兩道深刻的怒紋﹐啞聲道﹕“郭飛鴻﹐我現在撤去陣勢﹐你帶
     我去找石秀郎去﹐如果你想在我面前玩什麼花樣﹐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飛鴻微笑不語﹐花明雙掌一錯﹐身子驟然騰射而起﹐只一閃已沒入林中﹐須臾轉回
     道﹕“陣已撤開﹐走﹗”
         郭飛鴻拍打了一下身上塵土﹐林內樹木密集﹐只有這一小塊地方比較稀疏﹐二人都
     慣於暗中視物﹐對方一舉一動皆在目中﹗
         花明炯炯雙瞳﹐逼視著飛鴻﹐飛鴻不由笑道﹕“花老頭﹐何必逼得這麼緊啊﹗”
         花明冷漠地道﹕“我真弄不清楚你﹐你到底算哪一類的人﹗”
         “我哪一類都不是。”
         “你是為誰在作事﹖”
         “誰也不為﹐為我自己﹗”
         花明發出了一聲怪笑﹐點了點頭道﹕“好﹐好﹐咱們暫時不談這個﹐反正我要好好
     查查你﹗”
         “但憑尊意﹗”飛鴻調侃地道﹕“不過眼前﹐你還是多注意石秀郎一點的好﹗”
         這句話﹐讓花明激起了怒火﹐他銀眉一挑道﹕“石秀郎絕不是我的對手﹐否則﹐豈
     能想出如此無恥的手段﹖哼﹗火焚森林﹗好卑鄙的家伙﹗”
         飛鴻正想附上一句﹐忽然身側傳來一聲冷笑﹐道﹕“我一點也不卑鄙﹐倒是你才無
     恥﹗”
         花明右掌向左一掄﹐作刀狀凌空劈出﹐面前人影一閃﹐石秀郎已來到了近前﹗
    
         二人都突然吃了一驚﹐石秀郎面如石偶﹐雙眸張開極大﹐黑暗是他最能適應的世界﹐
     那雙眸子真像一只貓眼似的﹐在暗中發出兩點碧光﹕“你上當了﹐花子﹗”
         花明後退一步﹐雙手在胸前交插著﹐蓄式待發﹐石秀郎冷笑一聲道﹕“老朋友﹐我
     們都幾乎上了這個小子的當﹗”
         說罷目光一轉﹐盯視著郭飛鴻連聲冷笑不已。
         花明一呆道﹕“上他的當﹖”
         郭飛鴻一聲朗笑道﹕“石老頭﹐是不是我拆了你的隱密﹐你來報復我不成﹖”
         石秀郎沉聲道﹕“你一派胡言﹐我是在想﹐莫非你是龜山那個老和尚派下來的﹖可
     是﹖”
         這一句話﹐頓時使得花明心中一動﹐他對郭飛鴻本來就有兒分懷疑﹐這時聞言不由
     猛地轉過了身子﹐目光如炬﹐嘿嘿一笑道﹕“好小子﹐我果然沒有猜錯你﹗”
         說著又轉臉望向石秀郎道﹕“這麼說﹐你火焚森林之事不是真的﹖”
         石秀郎鳩形杖向前移了幾尺﹐吶吶道﹕“石某人行道江湖﹐固是嗜殺如命﹐可是這
     種事我還不屑為﹐你竟輕易撤開了陣式﹐令人好笑﹗”
         花明臉上一紅﹐冷笑道﹕“你也不要假充仁義﹐你石秀郎的手段我不是沒有領教過……
     不過這一次無端為人所欺﹐有些不甘心罷了﹗”
         望向郭飛鴻森森一笑道﹕“小子﹐你好厲害﹐我竟然上了你的當﹐我早就看出你的
     來頭不對﹐現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飛鴻萬萬想不到﹐此時此刻﹐竟然又突然出現了石秀郎這個煞星﹐兩相對証之下﹐
     自己無法再瞞﹐由不住暗暗叫聲苦也﹗
         當下他故作鎮定﹐冷笑一聲﹐對花明道﹕“你是敵友不分﹐我看你遲早中了石老頭
     的道兒﹗”
         花明回身又望著石秀郎﹐沉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姓石的……”
         石秀郎揚了一下手上竹杖﹐銀眉頻頻抖動著﹐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笑聲﹐此老一向是
     面若寒冰﹐說話更是鮮有笑容﹐如此怪聲的大笑﹐極為少見﹐難怪連花明也為之怔住了﹐
     他哼了一聲道﹕“笑什麼﹖”
         石秀郎鳩形杖一指花明道﹕“你這個花於﹐至今為止﹐仍然是不改當年的脾性﹐事
     事多疑﹐罷﹗罷﹗在你我勝負未分之前﹐我們不妨先解決這個小子﹐二人同時下手﹐誰
     也不用疑心誰﹐你看可好﹖”
         花明聞言又看了看飛鴻﹐點頭道﹕“好﹗這是最好的辦法﹐倒看他如何再能逃過﹗”
         說話之間﹐石秀郎身子微移﹐已飄到了郭飛鴻左側﹐花明肩頭輕晃﹐翩若游龍地已
     把身子移到了右面﹐采取箝形之勢﹐把飛鴻看守在當中。
         郭飛鴻對付其一已感棘手﹐此刻要來同時對付雙怪﹐哪能不心驚神蕩﹐他目光分別
     在二人身上一轉﹐朗笑道﹕“堂堂武林前輩﹐對付一個後生小輩﹐竟然以多欺少不成﹖”
         說著左腕翻處﹐已把胸前那口殘月劍拔出鞘來﹐在胸前一抱﹐取了一式“抱元守一”﹐
     狂笑道﹕“不才雖是單人孤劍﹐卻也不在乎你們﹐請一齊上來吧﹗”
         這番話使得這雙傲視武林的老怪物﹐聽在耳中極為汗顏﹐石秀郎面色一沉道﹕“花
     子﹐你退守一邊﹐看我青竹劍取他性命便了﹗”
         花明獰笑道﹕“此子欺我太甚﹐我要親手結果了他﹐你且退過一旁﹗”
         石秀郎怒聲道﹕“我已說過了由我來﹐你就不必與我爭了﹗”
         話落右手一帶鳩形杖﹐但聽得“喀”一聲﹐鳩形杖內所藏的青竹劍已掣在了手中﹗
         飛鴻見狀冷冷一笑道﹕“你二人隨便誰上來都一樣﹐一齊來。也無所謂﹐郭某要是
     想取你二人性命﹐昨夜在你二人鎖玄關之際……哼﹐你們也活不到今天了﹗”
         石秀郎冷冰冰地道﹕“你不下手﹐我看是另有用心﹗你是想押我二人去龜山見那個
     老和尚﹗哈﹗小朋友﹐不是我石秀郎說一句狂話﹐那雲海老人﹐只怕此刻是心有余而力
     不足了﹗”
         石秀郎利誘鐵娥﹐暗傷雲海之一節﹐飛鴻並不知道﹐所以此刻聽在耳中﹐毫未在意﹐
     只冷漠地道﹕“你說些什麼﹐我是一概不知﹐真怪﹐你們倆怎麼都在問這件事情﹐哪里
     來的這麼一個老和尚﹖我倒想見一見他﹗”
         石秀郎狼也似地仰起頸項﹐怪聲道﹕“你不必分辨了﹐就做一個冤死鬼吧﹗”
         足下一移﹐已閃到了飛鴻面前﹐掌中劍平胸而出﹐如同怪蛇一般地直向飛鴻前心上
    
     點來。
         事已至此﹐郭飛鴻確實也無法可施﹐眼前只有舍命一拼了﹐當時短劍一壓﹐身形有
     如走馬燈一般地轉到了石秀郎身後。左手駢四指﹐反向石秀郎背後捺去﹗
         他指尖方自遞出﹐那石秀郎一聲長嘯﹐瘦長的身軀在翻轉之間﹐竟由飛鴻頭頂上倒
     翻了過去﹐身法之快當真是驚人已極﹗
         郭飛鴻決心與對方一拼﹐也就不再猶豫﹐雙膝向下微屈﹐掌中劍“舉火燒天”﹐帶
     起了一道白光﹐直向石秀郎面胸上撩去。
         一旁的花明目睹至此﹐不禁脫口道﹕“好招﹗”
         耳聽得“喀”一響﹐一雙人影驀然分開﹐竹劍劍刃正正地和飛鴻的“殘月劍”刃擊
    
     在一塊。郭飛鴻只覺得對方手勁出奇的大﹐更令自己奇怪的是﹐殘月劍削金斷玉﹐無堅
     不摧﹐石秀郎掌中兵刃﹐不過是一口竹劍﹐竟然能實架實接地迎了自己一劍﹐設非他有
     極為過人的內力﹐萬萬不能如此﹐這老怪物果然是高明之至。
         一擊之後﹐石秀郎目放異光﹐退後一步﹐驚視著飛鴻道﹕“花子﹗你可看見了﹐此
     子武技﹐實在不在你我當年之下﹐只怕尚有過之呢﹗”
         花明頻頻點頭道﹕“他口稱是鐵舒眉之徒﹐依我看來﹐鐵舒眉武功怎能比得上他﹗”
         石秀郎冷冷一笑﹐逼注飛鴻道﹕“小朋友你我已兩度交手﹐你的實力我已看出﹐確
     實不錯﹐如今﹐只要你能說出是誰要你來的﹐你對我們二人是存著什麼意圖﹐我也許會
    
     既往不究﹐饒你一條活命﹗”
         飛鴻劍鋒一指﹐木然道﹕“石秀郎﹐你少廢話﹐勝負未分﹐誇什麼海口﹗”
         說話時﹐他那殘月劍發出一片龍吟之聲﹐作“八”字形地顫成了一片﹗
         這正是劍術上最難的境界“分光散影”﹐也是郭飛鴻九華山多年苦功的結晶﹐他年
     少力純﹐再加以十分的火候﹐掌中殘月劍頓時閃成了一片扇形光華﹐使人看不清他的方
     向﹗
         石秀郎和一旁的花明﹐目睹之下﹐均情不自禁地呆了一呆﹐石秀郎喃喃自語道﹕
     “這就難怪了﹐原來你竟有如此功力﹐自然不會輕易就范﹗”
         花明鼻中哼了一聲道﹕“石秀郎﹐怎麼﹐害怕了不成﹖要是害怕你就退下來﹐看我
    
     的﹗”
         石秀郎怒視著他﹐道﹕“你知道什麼﹗我是可惜此子一身功夫……也罷﹐待我取他
     性命便了﹗”
         他那微弓的背﹐在說完此話後﹐突然直立了起來﹐看來顯得更高了。
         黑暗中﹐一聲怪鳴﹐似有一只極大的怪鳥﹐由頭頂的樹梢上掠過﹐淒厲的鳴聲﹐使
     得三人都吃了一驚﹗
         花明口中“噫”了一聲道﹕“好大的一只白鷲﹗”
         郭飛鴻也似乎看見當空有白影閃過﹐巨大的風力﹐使得這附近枝飛葉濺﹐但他此刻
     一心對敵﹐並沒有想到其它。
         石秀郎仰首當空﹐銀眉頻抖﹐面上肌肉頻頻抽動不已﹐回臉問花明道﹕“白鷲﹗你
     看清楚了﹖”
         花明點頭道﹕“很像。”
         石秀郎略一沉吟﹐隨即竹劍一指飛鴻﹐目光直視道﹕“郭飛鴻﹐你小小年紀﹐練成
     了這身武功﹐確實令人驚異﹐這一手‘分光散影’更見真功夫﹐只是你要和我青竹劍分
     高下﹐似乎還差上一籌﹗”
         竹劍一划﹐“刷”一聲巨響過後﹐黑暗中﹐陡開了一線天光﹐在散落的枝葉間﹐可
     以清晰地看見林外的天光﹐那是將近暮晚的天色﹐天空中飄散著絢麗的彩霞﹗
         郭飛鴻不由吃了一驚﹐不知不覺間﹐自己竟然在這片森林里停留了整整的一天﹐石
     秀郎這種凌虛的劍�毆αΓ□溝盟□鬧寫蟠□囊緩□□
         當空有了亮光﹐就像暗室中忽然開了一扇天窗﹐彼此之間﹐更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他們不由自主地一齊向當中走近一步﹐相隔的距離不過是五公尺左右。
         郭飛鴻再不能容對方接近身前﹐身形一起﹐掌中那口閃光灼灼的短劍﹐向外一撥﹐
     直向石秀郎的頸下按去﹐奇快如電﹐一閃而至。
         石秀郎口中道﹕“好﹗”
         竹劍半吐﹐身子前欺﹐青竹劍“叮”一聲﹐正正地點在了殘月劍上﹐後者發出了
     “嗡”的一聲﹐倒卷了回來。
         石秀郎長軀一傾﹐左手五指向外一抖﹐吐氣開聲道﹕“嘿﹗”
         五指上的勁力﹐形同是五口短劍﹐直向飛鴻小腹上插來﹐郭飛鴻身形一蹌﹐險些跌
     倒﹗
         像他們這種武技精湛﹐已稱絕項的武林高手對敵﹐有時候真是一招兩式就能分出勝
     負來﹐因為彼此之間﹐也都自知﹐一些所謂的閒招﹐不足以致勝對方的招式﹐都是多余
     的﹐所以他們每出一招﹐也必是深思熟慮的殺手﹗
         石秀郎這一招名喚“五指燈”、乃是一種至高內功的絕上境界﹐真有一掌開山之威。
         指力一下﹐郭飛鴻幸能及時地一滾﹐石秀郎早已防到他會有此一手﹐竹劍一偏﹐用
     劍尖直向飛鴻天靈蓋上刺了過來﹐郭飛鴻一聲朗笑道﹕“石老頭﹐你輸了﹗”
         在他開口出聲的當兒﹐殘月劍尖一壓地面﹐身子驀地騰了起來﹐石秀郎竹劍向前一
     逼﹐帶起了勁風一縷﹐郭飛鴻左手駢二指﹐向他竹劍上一貼﹐右手短劍“白鶴亮翅”向
     外一送﹐劍芒如虹﹐直向石秀郎面頰上削去﹗
         這正是雲海老人親授的那一招“乳燕雙飛”﹐郭飛鴻這時倏地施展出來﹐凍水石秀
     郎怎能不倒抽一口冷氣﹗
         還算他機靈﹐在飛鴻一亮招的當兒﹐他已知不對﹐長軀弓彈之間﹐直線地拔了起來﹐
     可是郭飛鴻這口劍兀自由他的大腿上部直到小腿足踝處﹐划了近三尺長短的一道大血口
     子。
         石秀郎就是鐵打的漢子﹐這種傷害他也是受不了﹐身子一落地﹐口中“啊唷”了一
     聲﹐掌中青竹劍向地面上一點﹐整個身子在這一霎間﹐簌簌不住顫抖。
         鮮紅的血﹐像泉水般地湧了出來﹐可是這個老怪物﹐真有令人驚異的手法﹐只見他
    
     竹劍微抬﹐用劍尖迅速在傷口兩側划了兩道線。
         他劍尖過處﹐兩側血脈竟然全行封閉﹐鮮血一湧而絕﹐即時制止不再淌下一滴。
         這個老怪物這一霎間﹐頭上白發一根根都直立了起來﹐手中青竹劍抖顫著指向飛鴻﹐
     道﹕“你……好個小子……”
         飛鴻想不到這招“乳燕雙飛”﹐竟然具有如此威力﹐一招獲勝﹐情勢自是不同﹐不
     禁膽力大增﹐聞言後﹐沉聲道﹕“石秀郎﹐我已對你留情了﹗”
         石秀郎啞聲一笑﹐竹劍向空中一揚﹐道﹕“小輩﹐你索性成全了我﹐石秀郎和你拼
     啦﹗”
         說時一雙瞳子精光四射﹐那張白臉愈發地現出一片慘白之色﹐他雙手執劍﹐一步步
     地逼近過來。
         郭飛鴻心中著實地嚇了一跳﹐他由雲海處學來對付石秀郎的兩手招式已然先後施展
     過﹐這種絕招﹐只能出其不意偶爾施之﹐如果一再地重復﹐難免為對方看出破綻﹐那可
     就一個錢也不值了。
         所以石秀郎這時持劍而來﹐郭飛鴻反倒擔起心來。
         一旁的花明﹐怎麼也料不到石秀郎竟然會敗在了飛鴻手中﹐他目力過人﹐可是方才
     郭飛鴻使出的那一式劍招﹐到底是怎麼出的手﹐以及奧妙之所在﹐竟然是一時推敲不透﹐
     他也嚇得怔住了﹗
         按說石秀郎已然負傷﹐這個架應該由花明接下去打﹐可是花明卻另有他的打算﹐他
     是想﹐既然兩個人都是自己欲除去的敵人﹐讓他們互爭生死﹐自己正好坐山觀虎斗﹐以
     收漁人之利。
         石秀郎二次出手﹐銳力更是驚人﹐交睫之間﹐那口竹劍已幻出三片劍影﹐分前、左、
     右三個不同的方面同時攻到。
         郭飛鴻立時體會出﹐石秀郎這一招三式上的功力﹐比之先前任何一招都要猛烈﹐更
     具威力﹐其勢所及﹐幾乎令人無可逃遁﹗
         無奈之下﹐郭飛鴻再次使出了雲海所授的絕招之一──“大風來兮”﹐劍光一揚﹐
     分光如雨﹐石秀郎蹌踉又退了下來﹗
         他忽然魚目一翻道﹕“這是什麼怪招﹐這樣厲害﹖”
         一旁的花明怪笑道﹕“石老郎﹐你的‘鳥爪力’為何不施展出來﹐莫非還留一手麼﹖”
         一句話提醒了石秀郎﹐怒吼一聲﹐再次撲上﹐他左手猛地當空一推﹐只聽得“波”
     一聲輕響﹐一團黑氣中﹐他那一只巨大的手掌﹐鷹爪也似地向著飛鴻面門上抓來。
         郭飛鴻立刻覺出力道逼人﹐知道這是石秀郎舍命的一擊﹐不可硬敵﹗
         他口中怒吼了一聲﹐身形一塌﹐又使出了“乳燕雙飛”這一招﹐劍光配合著掌式﹐
     一齊向石秀郎連人帶劍卷了過去﹗
         雲海所授的這幾式絕招﹐乃是老人坐關以來日夜苦思所得﹐而專門用來對付二怪的﹐
     每一招都經過極為周密的思慮﹐自然威力極大。
         石秀郎如此威猛的攻勢﹐卻為飛鴻這一招“乳燕雙飛”又逼得踉蹌而退。
         他竹劍平指﹐吶吶道﹕“又是這一招﹐小輩﹗原來你只靠這兩招來勝我﹗”
         說時目放異彩﹐頓時想通了﹐竹劍一揮﹐這一次由上而下﹐第三次攻了上來。
         可是在郭飛鴻“大風來兮”這一招之下﹐他又敗退了下去﹗
         石秀郎為此咆哮如雷﹐郭飛鴻則嚴肅地倚樹而立。
         兩個人對望了一刻﹐石秀郎突然口涎下滴﹐啞聲道﹕“小輩﹐我要把你的心挖出來﹗”
         飛鴻這時才知雲海所授此一招確實厲害﹐雖是連環施展﹐一時半刻亦不愁為對方看
     出玄奧﹗
         他此刻只有抱定拖一時算一時的心理﹐聞言冷笑道﹕“你連我身邊都近不了﹐還要
     說此狂話﹐真正是無知妄想﹗”
         石秀郎一連數次撲擊﹐可是每一次都又退了下來﹐花明在一邊看得好笑﹐道﹕“石
     老兒﹐不是這麼個打法﹐你何不先想想對付的方法再上﹐這樣你一輩子也奈何他不了﹗”
         石秀郎大嘴頻張﹐汗流滿面﹐聞言長吁了一聲道﹕“你說得有理﹐這樣硬上是不行
     的﹗”
         他雙手拄劍﹐銀眉頻聳﹐一動也不動﹐只是在靜靜地想著破解這兩招的辦法。
         所謂“旁觀者清”﹐花明在屢次的注意之下﹐已然看出了這兩招的妙處﹐主要因為
     那兩招不是用來對付他的﹐反倒容易看破。
         花明有了見地﹐見石秀郎苦思不解﹐不由在一邊呵呵笑道﹕“老朋友﹐這小子所使
     的招式果然極妙﹐無懈可擊﹐可是我已有了破他的方法﹐你可願一聽麼﹖”
         石秀郎冷哼道﹕“誰希罕你說﹐我自能化解﹗”
         花明一聲冷笑﹕“那就快一點﹐你我的事情還沒有完呢﹗”
         石秀郎忽然發現花明一雙眸子里泛出了奸險的笑意﹐不由呆了一呆﹐花明這句話更
     暴露他的本意﹐石秀郎哪能不明白﹐自己這時腿上負傷﹐精力已耗﹐勉強對付郭飛鴻已
     難望取勝﹐如何再能來應付生死大敵﹐正是一時失算﹐中了花明的圈套。
         這一個突起的念頭﹐使得石秀郎暗吃一驚。
         他望著花明嘿嘿一笑道﹕“花子﹐你少在一旁賣弄口舌﹐既如此﹐你來對付他就是﹗”
         說罷身形閃過一邊﹐花明一呆﹐低聲笑道﹕“莫非你認輸了﹖”
    
         石秀郎冷笑道﹕“怎會認輸﹖不過是暫時讓你試試罷了﹗”
         花明一聲狂笑道﹕“花子﹐你一世英名付於流水矣﹗”
         石秀郎冷然道﹕“你也不見得比我高明﹐你先試試看再說。”
         花明偶然偏頭﹐見飛鴻雙瞳微瞇﹐目視足下﹐雖是持劍戒備﹐卻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地出息均勻﹐一副坦然處之的模樣﹗
         看到此﹐花明心中也不禁暗暗贊嘆﹐他活了這麼大年紀﹐像如此傑出的少年﹐當真
     是未曾見過﹐前此在劫法場後﹐花明曾領教過飛鴻的厲害﹐這一次目睹他如此神勇﹐心
     中哪能不存著戒心﹗
         當下他向著飛鴻立處慢慢走來﹐這時間﹐忽然當空一聲鳥鳴﹐樹枝嘩啦啦一聲大響﹐
     空中驀地飛下來一只大鳥﹐其勢有如是一大片白雲一般。
         郭飛鴻一眼望去﹐立時心中大喜﹐他已認出了這只大白鳥﹐正是那玄衣美婦人所飼
     養的兩只白鷲之一。
         他的想法完全正確﹐來者正是雷火雙鷲之一﹐這只大白鷲這時已認清了目標──花
     明﹐只見它雙翅一束﹐“呱”一聲﹐猛地向花明身上沖去。
         花明不由吃了一驚﹐口中喝道﹕“畜生﹗”
         右掌一揚﹐用內家掌力﹐直向大鳥頭上擊去﹐這只大白鷲早年隨雷火道人﹐早已學
     會了與人搏斗的特技﹐如今更已通靈﹐只是一時不知獵物功力如何﹐未免上來太也輕敵﹗
         這時候見花明舉掌打來﹐並未在意﹐仍然沖下﹐只聽“碰”一聲﹐白鷲發出了一聲
     怪叫﹐散了一空羽毛。
         大白鷲負痛之下﹐右翅一展﹐白光一閃﹐又向著花明肩頭上掃來﹐花明口中“晤”
     一聲﹐點足而退﹐白鷲鐵翅掃處﹐樹倒枝揚﹐尤其是它翅上的劍刃﹐助長了極大的威力﹐
     直把一雙老怪物看得瞠目結舌﹗
         那白鷲也似知遇見了高手﹐兩擊未中﹐“呱﹗呱﹗”兩聲長鳴﹐沖霄而起﹐轉瞬間
     已自飛去。
         二怪驚魂甫定之下﹐那花明仰首向空﹐一連發出了兩聲驚嘆﹐連聲道﹕“是了﹐是
     了﹗”
         石秀郎吶吶道﹕“是只大白鷲﹗”
         花明嘿嘿一笑道﹕“原來此處竟藏有高人﹐倒是失禮了﹗”
         說著目射兇光地望著郭飛鴻﹐冷森森地道﹕“小輩﹐原來你是為這位朋友所差和我
     兩人為敵的……我明白了﹗”
         飛鴻聞言一怔﹐知道他是誤會了﹐當時不知說什麼好﹐那石秀郎卻不由一呆﹐吶吶
     地問花明道﹕“是誰﹖你是說雷……”
         花明冷哼了一聲道﹕“不是他還有誰﹖想不到這道人居然還在人間﹐真是怪事﹗”
         石秀郎遲滯的目光﹐望著飛鴻森森地一笑道﹕“我說你這小輩怎會有這麼一身好功
     夫﹐原是竟是雷火道人的弟子﹐嘿嘿﹐這事情倒好辦了﹐我倒要問問這牛鼻子﹐憑什麼
     縱徒行兇﹗”
         飛鴻不由冷笑道﹕“此事與雷火道長無關﹐你們不要血口噴人﹗”
         花明一聲狂笑道﹕“與他無關﹖關系大了﹗你沒有看見﹐方才那只白鷲﹐不正是那
    
     牛鼻子所養的雷火雙鷲之一﹖如果你與那牛鼻子沒有關系﹐他憑什麼要派來這畜生救你﹖”
         飛鴻一時呆住了﹐說話之間﹐當空又是一聲清晰的鷲嗚﹐花明一聲叱道﹕“好畜生﹗”
         一揚手﹐自他掌心里驀地飛出了數點寒星﹐直向當空射去﹐就見空中白影一滾﹐為
     首一只白鷲大翅展處﹐已把迎面而來的暗器打落一邊﹐緊跟著﹐它巨大的身子﹐如風般
     已飄向左面﹐舒翅如傘一般地向花明身上掃來﹗
         同時在另一面﹐卻有一只同樣大小的白鷲由林梢疾翻而下﹐怪嘶連聲向著石秀郎身
     上撲去﹗
         一時之間﹐二人二鳥打作了一團﹗
         這有“大荒二老”之稱的海內雙魔﹐雖是武功至高﹐已臻化境﹐奈何這雙大鷲占有
     先天上的優勢﹐本就非人力所能敵﹐復經多年訓練﹐兩翅上更附有兵刃﹐所以一時之間﹐
     竟然難以看出勝負來﹗
         郭飛鴻呆立一邊﹐只見兩片白雲時起乍落﹐加上凌厲的兩翅風力﹐真有雷動山河之
     威力﹐二鳥之間﹐再加上縱躍如飛的兩條人影﹐當真叫人為之眼花繚亂。
         他正自看得驚心動魄的當兒﹐忽然肩頭上落下了一只玉手﹐他大吃了一驚﹐猛回首﹐
     卻接觸到一個女人美麗的面影。
         立時他呆了一下﹐吶吶道﹕“大姑你怎麼來了﹖”
         玄衣婦人這時看來溫順多了﹐她那雙黑而亮的眸子﹐睇視著飛鴻時﹐郭飛鴻竟然發
     現﹐其眼內滾動著晶瑩的淚珠。
         他愕然道﹕“大姑你……”
         婦人用柔軟的一只玉手握住他一只手﹐小聲道﹕“孩子你受罪了﹐跟我回去吧。快﹗”
         不容他分說﹐已拉著他轉身向林中行去。這時二人二鳥正打得難分難解﹐經由二人
     掌上和二鷲翅上的風力﹐已使得附近百十棵松樹﹐全數折斷﹐枝葉揚起了一天。二鷲有
     生裂虎豹之威﹐可是今日卻遇見了厲害的對頭﹐非但絲毫占不了上風﹐卻各自都受了點
     輕傷﹐因此更激起了這雙畜生的怒火﹐鳴聲震天﹐響遏行雲。
         婦人領著郭飛鴻幾個轉身﹐已出得林外﹐她小聲道﹕“這是一條捷徑﹐只有我知道﹐
     要是不認識路的﹐沒有半天時間﹐絕出不來的﹗”
         說著她那雙慈祥的眸子﹐不時地在飛鴻臉上轉著﹐此番見面﹐卻遠較昨日親切多了﹗
         飛鴻很是汗顏地道﹕“大姑﹐這件事是我一個人的﹐我不願拖累了你……你還是召
     鷲回去吧﹗”
         婦人雙目一紅﹐輕拍了他一下道﹕“孩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分這麼清楚干嘛﹐
     你跟我回去﹐我有辦法對付他們﹗”
         飛鴻十分感動地道﹕“這……唉﹗大姑﹐這兩個人非比一般﹐你只怕也不是他二人
     的對手﹐如果他們知道你收留了我﹐那豈不……”
         美婦人娥眉微舒道﹕“不要多說﹐隨我來﹗”
         說罷回顧了一下﹐匆匆由身上取出一根蘆笛﹐就口吹了一聲﹐回身道﹕“我們走﹗”
    
         笛音像是召回二鷲的命令﹐那雙迎戰的白鷲﹐各自長鳴了一聲﹐沖霄而起﹐霎息之
     間沒於雲霧之中。
         這時飛鴻已隨著婦人登山來到了石洞前﹐他二人走到洞門。霍然發現那雙白鷲已先
     棲身室內﹐雪白的羽毛上俱都沾滿了斑斑血漬﹐婦人呆了呆道﹕“好厲害的兩個老怪物﹗”
         她匆匆走過去﹐用綢巾為二鷲擦去身上的血跡﹐不住地撫摸著它們的身子﹐細看它
     們身上是否受傷了﹐飛鴻也走過來﹐含愧道﹕“若非大姑這雙愛鳥﹐我這條命只怕已保
     不住了﹗”
         玄衣婦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更蕩漾出無比憐愛﹐她好似想要說什麼﹐卻欲言
     又止﹐回過身來把二鷲帶入內室﹐須臾轉回﹐微笑道﹕“孩子﹐你一定累了吧﹗”
         說著親熱地把飛鴻拉到了面前﹐伸出一只手摸著他的頭發道﹕“可受傷了﹖讓我看
     看。”
         飛鴻連忙掙脫﹐不大好意思地道﹕“大姑不要客氣……”
         婦人呆了呆﹐忽然落下淚來﹐飛鴻心中驚奇﹐正不知怎麼回事﹐那婦人又一把抱住
     他﹐痛泣了起來﹐她就像一個母親似地﹐緊緊抱住她的孩子﹐哭得是那麼傷心﹗
         飛鴻真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急得俊臉通紅﹐頭上冒汗﹐可是他卻沒有勇
     氣再掙脫對方的懷抱。
         容她哭了一陣之後﹐飛鴻才輕輕推開她﹐苦笑道﹕“大姑……你有什麼傷心的事情……
     何妨說出……”
         美婦人望著他眼淚簌簌﹐鼻翅扇動﹐良久才顫抖地道﹕“孩子……你真的不認識我
     了﹖唉﹗”
         飛鴻茫然搖頭道﹕“大姑你是……是誰呢﹖我們以前可見過面﹖”
         婦人淚眼含笑地點著頭道﹕“豈止見過面﹐你再看看我……”
         飛鴻細看了看﹐皺眉道﹕“我實在想不起來……”
         美婦人一把又把他攬入懷內﹐顫聲道﹕“兒啊……你連媽都不認識了﹖這也不能怪
     你……那時候你才幾歲呀﹗”
         飛鴻大吃了一驚﹐立時推開她﹐紅著臉道﹕“不﹗不﹗大姑認錯人了﹗”
         說時他退後了幾步﹐目放精光道﹕“我姓郭﹐我母親如今健在蘇州﹐你怎說是我……”
         婦人呆了一呆﹐微瞇雙目道﹕“你不姓郭﹐孩子﹐你是姓柳呀﹐姓郭是假的﹗”
         一聽這話﹐飛鴻恍然“哦”了一聲﹐立時變得十分激動地撲過去﹐一把握住了婦人
     的手道﹕“啊﹗啊﹗你說的是柳英奇﹖”
         婦人目放異采緊緊抱住他泣道﹕“對了……對了……柳英奇才是你本來的名字﹐孩
     子﹐這些年你可知娘有多想你﹖哪一天哪一夜﹐娘都在想著你……可憐的孩子……”
         飛鴻一時真有些啼笑皆非﹐他知道這是個誤會﹐天大的誤會﹐可是對方的至情不禁
     使得他也為之落淚﹐容得對方哭聲少歇之後﹐他才輕輕嘆道﹕“柳伯母﹐你誤會了﹐我
     不是你兒子。”
    
         婦人一怔﹐猛然推開了他道﹕“那你是誰﹖說﹐快說﹗”
         飛鴻搓了一下手﹐頻頻苦笑道﹕“伯母﹐這事說來……唉﹗從何說起呢﹗”
         婦人身子抖了一下﹐探手由懷內摸出一只女子繡鞋道﹕“這只鞋﹐你是哪里來的﹐
     怎會在你身上﹖”
         飛鴻忙探懷內一摸﹐一怔長嘆道﹕“哦﹐原來失落在此……”
         婦人面色蒼白道﹕“快說﹐這是怎麼回事﹖”
         飛鴻嘆息了一聲﹐淒淒道﹕“柳英奇乃是我一個至交好友﹐這只鞋乃是他交給我托
     我訪尋他母親的証物﹐想不到你就是柳伯母……天下真有這麼巧的事﹐伯母在上﹐請受
     我一拜﹗”
         言罷當真跪地拜了一拜﹐婦人良久才輕嘆了一聲﹐把他扶起來﹐珠淚簌簌地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你雖不是我兒﹐但與我兒是好朋友﹐也如同我子一般﹗”
         說著一把又摟住飛鴻﹐哀聲泣了起來﹐飛鴻也不禁陪著下淚﹐甚久﹐婦人才收住了
     哭聲﹐擦了一下淚﹐慢慢放開了飛鴻﹐含笑道﹕“我太失禮﹐你知道我是太高興了﹐想
     想看﹐多少年了﹐如今聽見了兒子的訊息﹐哪能不喜極而泣呢﹗”
         飛鴻默默點頭道﹕“柳兄的身世太可憐了﹐柳伯伯也仙逝了……”
         婦人眸子微紅﹐點頭道﹕“這件事我知道﹗”
         飛鴻望著她道﹕“伯母一向玉體可好﹖”
         婦人含笑道﹕“我﹖我很好……孩子﹐現在先別談這些事﹐還是先救你要緊。”
         飛鴻冷笑道﹕“伯母容我自去﹐這里也就沒事了﹐一二日內﹐小侄再來面稟柳兄之
     事﹗”
         婦人苦笑道﹕“孩子﹐你錯會我意了﹐伯母豈是怕事之人﹐別說你還是我兒好友﹐
     就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我也不會見死不救﹐袖手旁觀的﹗”
         飛鴻感激地道﹕“伯母你的好心﹐小侄心領﹐只是二怪武功頗是了得﹐只怕……”
         婦人冷笑道﹕“你別為我擔心﹐你只管在此住下就是﹐這是雷火真人的洞府﹐他二
     人先是不知﹐此刻知道了﹐多少心中也會存些顧慮﹐真要闖進洞來﹐那時再設法逃走也
     不為遲﹗”
         飛鴻嘆了一聲道﹕“那樣﹐豈不打擾了真人的安靜﹐使伯母也受了連累﹖”
    
         婦人搖頭道﹕“這你就別管了﹐你現在一定很累了﹐先到後面吃些東西﹐睡個好覺
     去﹐我令二鷲在外面看守﹐料無差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說完就領著飛鴻走進後室﹐這洞府內石室極多﹐飛鴻隨著婦人進入一間看似丹室的
     靜室﹐婦人微笑道﹕“你先歇歇﹐我去拿吃的去﹐侍會咱們邊吃邊談﹗”
         飛鴻含愧道﹕“打擾了﹗”
         美婦人含笑返身出室﹐關上門﹐暫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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