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速之客
在這座神秘的石室內﹐郭飛鴻過了輕松舒適的一夜﹐當紅日由生滿了葛藤的天窗照
射進來時﹐郭飛鴻由石床翻身而下﹐才知道又是一天開始了。
那個玄衣的美婦人──任寶玲﹐現在郭飛鴻也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她對郭飛鴻的
起居飲食﹐關懷得無微不至﹐對他真好比母親對兒子一樣的親切﹐使郭飛鴻感愧不已﹗
對於這位柳伯母的愛護﹐郭飛鴻真不知如何報答才好﹐按理說自己應該立時去找到
了柳英奇﹐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好令他們母子團聚。再換一個角度來看﹐自己和大荒二
老花明、石秀郎的糾葛﹐似不應把她牽扯在其中﹐眼前應立刻避開為妙﹐可是任寶玲卻
是死也不放他走﹐看樣子大有和自己共同御敵之意。郭飛鴻對這件事很是懊喪﹐因為據
他所知任寶玲雖是武功高強﹐可是要想來對付花石二人﹐那還差得遠﹐萬一因此有個三
長兩短﹐自己今後尚有何面目去見柳英奇﹖
任寶玲似乎已經看出了他內心的意思﹐在早飯時含笑安慰他道﹕“你不要為我擔心﹐
花明和石秀郎雖是厲害﹐可是這雷火洞有真人坐鎮﹐他們既知﹐卻不得不顧忌一二﹐你
可以放心﹗”
說話之間﹐忽聽藤蔓處傳來啪啪振翅之聲﹐任寶玲微驚道﹕“二白回來了﹗”
一只白鷲已探身而入﹐連聲高鳴不已﹐任寶玲冷冷一笑道﹕“它發現了二人的蹤影﹐
想不到他們還真敢來﹗”
郭飛鴻立時站起來道﹕“柳伯母……”
任寶玲搖搖手道﹕“你不必多說﹐我知道。”
才說到此﹐忽聞懸在洞壁上的一粒大如核桃的小金鈴“叮”的一響﹐任寶玲看了郭
飛鴻一眼﹐道﹕“真人有事見召﹐你在此等我一會﹗”
郭飛鴻怔了一下﹐點頭道﹕“伯母﹐這件事……”
任寶玲微微笑道﹕“不要緊﹐這不關你什麼事﹗”
說罷右手按動一處機鈕﹐石門自開﹐任寶玲閃身而入﹐石門又復閉上。郭飛鴻心念
轉動﹐忙也隨後啟門進入﹐卻見室內垂有一方帷簾﹐滿室奇香﹐像是燃燒著桂子的味兒﹐
郭飛鴻忽然發現這是一間寢室﹐可能就是那雷火道人封道之處﹐自己豈能隨便踏入。
心中正自吃驚﹐欲待退後的當兒﹐耳中卻在這時聞得有人說話的聲音﹐只聽任寶玲
的聲音說道﹕“懇乞道長開恩﹐格外通融這一次吧﹗”
郭飛鴻心中一動﹐不覺停步聽了下去﹐他發現說話之處﹐似乎還在另一間房內﹐不
過相隔甚近﹐二人對話可以清楚地聽見。
這時又聽得另一個好像小孩一般的聲音道﹕“你這樣胡鬧﹐出了事貧道也無法護你﹐
到時可別怪我沒有事先告訴你﹗”
任寶玲道﹕“道長﹐這兩個人乃是當今惡魔﹐真人你忍心看他們為害江湖而不顧嗎﹖”
那似童子一般的語音喟然一嘆道﹕“任寶玲……你不知貧道的苦心﹐別人不知﹐你
也不知嗎﹖”
任寶玲道﹕“真人道嬰將成﹐此刻是為避外魔入犯﹗”
雷火道人又是一嘆道﹕“你既知道﹐怎麼還為我惹這個麻煩﹐貧道怎能不知那花明、
石秀郎為今世僅有的一雙惡魔﹐只是如今貧道自顧尚且不暇﹐哪能再有時間管人閒事﹖
再說這兩個老怪物﹐功力通玄﹐又豈是好惹的﹐你還是速速叫他去吧﹗”
郭飛鴻不由面色一紅﹐心中不大是味兒﹐卻又聽任寶玲冷冷一笑道﹕“此事與真人
無關﹐難婦自己作主就是﹗”
道人嘆道﹕“怎會與我無關﹖哪一個不知雷火雙鷲為貧道所豢養﹖唉﹗唉﹗看來已
惹了麻煩了﹗”
任寶玲還要再說﹐那道人似已不悅﹐怒聲道﹕“你不必再多說了﹐貧道封洞以來﹐
曾有言不問外事﹐你也不能為我生事呀……”
說到此﹐突然語音一頓﹐冷笑道﹕“簾外是誰﹖”
郭飛鴻猛吃一驚﹐正要退身﹐卻見任寶玲已揭簾而出﹐著急道﹕“你怎麼進來了﹗”
這時室內道人已冷笑道﹕“很好﹐就請這位小友入內一敘﹐由貧道當面告訴他就是﹗”
郭飛鴻適才聞言﹐心中正自有氣﹐此刻聞召﹐倒是滿心想見識一下這道人﹐到底是
何許樣人﹐立時答道﹕“造次了﹗”
大步向前走近﹐當他揭開了垂簾﹐迎面便見石壁上鑿有一個月亮石洞﹐就在這月形
石洞內﹐跌坐著一個一身黃布肥大道衣的瘦小道人﹗
在郭飛鴻想象中﹐如此一位高齡的道人﹐必定是十分衰老了﹐可是此刻注視之下﹐
卻全不是這麼回事﹐看過去對方簡直像是一個童子一般﹐黑發童顏﹐目如點漆﹐簡直是
一個全真的道人。
郭飛鴻呆了一呆﹐他身後的任寶玲忙道﹕“還不拜見真人﹗”
雷火道人乍然看見郭飛鴻﹐雙眉皺了一皺﹐郭飛鴻打躬道﹕“在下郭飛鴻﹐參見老
前輩﹐並請恕罪﹗”
道人濃眉微展﹐吶吶道﹕“郭飛鴻﹐你是佛門弟子嗎﹖”
郭飛鴻搖頭道﹕“弟子乃是俗家人弟子﹗”
雷火道人搖了搖頭﹐驚異道﹕“怎麼你身浴佛光﹖”
郭飛鴻茫然搖搖頭﹐一時不知如何說起﹐雷火道人道﹕“一旁坐下﹗”
郭飛鴻見他座前左右各設有一個石鼓﹐就打了一躬﹐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去﹐雷火
道人頓了頓道﹕“貧道方才與任女士之言﹐你想必都聽見了﹖”
郭飛鴻點點頭﹐雷火道人目光一轉﹐道﹕“你年紀輕輕﹐到底與那石秀郎、花明結
有什麼仇恨﹖要知道這兩個人﹐可是厲害得很﹗”
郭飛鴻冷然道﹕“沒有仇恨﹗”
雷火道人怔了一下道﹕“既無仇恨﹐何故為敵﹖”
郭飛鴻抱拳道﹕“身為武林中人﹐怎能聞惡不問﹐弟子所以自不量力﹐正是為此﹗”
雷火道人低聲一笑道﹐“好大的口氣﹗”
郭飛鴻頓了頓﹐又接下去道﹕“再者﹐弟子也是受一老前輩所托﹐不得不如此罷了﹗”
雷火道人微微一笑﹐道﹕“你根骨智慧武功﹐皆是上上之選﹐如此少年﹐倒也難得﹐
你師父是誰﹖”
郭飛鴻道﹕“家師鐵雲……”
雷火道人頷首道﹕“鐵大俠與貧道﹐當年在峨嵋曾有數面之緣﹐想不到他居然收有
如此一個好的徒弟﹗”
說到此﹐濃眉又皺了皺道﹕“少年人﹐你要知道﹐貧道在此封洞進修﹐江湖上無人
知道﹐值此用功緊要期間﹐貧道實在不願多生是非﹐井非是……”
郭飛鴻一笑道﹕“真人不必多慮﹐此事乃弟子私事﹐怎能牽連真人﹖弟子這就告辭
了﹗”
說完話﹐立時站起身來﹐雷火道人呆了呆道﹕“你這就走嗎﹖”
郭飛鴻道﹕“正是﹗”
一旁的任寶玲立時上前道﹕“你不能走﹐那兩個老怪物就在附近﹐萬一要是遇上了……”
郭飛鴻冷冷笑道﹕“伯母放心﹐即使是弟子碰見了他們也不會在乎﹗”
說完抱了一下拳﹐轉身就走﹐雷火道人冷冷一笑道﹕“小小年紀不知天高地厚﹐我
看你還是避過了今天明日再走不遲﹐容貧道為你起上一卦看看﹗”
郭飛鴻一笑道﹕“真人放心﹐弟子原不想避他們﹐正要找他們呢﹗”
入目傲態﹐那雷火道人為之一凜道﹕“當今天下﹐敢與此二人為敵的只怕還不多見﹐
少年人﹐你說的那位老前輩又是誰呢﹖”
郭飛鴻心中一動﹐回身笑道﹕“道長問起此人﹐弟子倒想起一事來了﹗”
雷火道人呆了呆道﹕“想起何事﹖”
郭飛鴻淺笑道﹕“弟子來時﹐這位老前輩﹐曾贈了我一枚令牌﹐並言識得此令之人﹐
皆可助弟子一臂之力﹗”
雷火道人嘿嘿一笑道﹕“你這位朋友口氣可真不小﹐但不知那枚令牌可能借貧道一
看﹖”
郭飛鴻點頭道﹕“自然可以﹗”
當時探手拉開了褲腿上特制的暗囊﹐由其中取出了那枚金光閃閃的金市令﹐雙手奉
上﹐雷火道人緩緩探出一只手把金市令接在手中﹐立時神色一變道﹕“哦……”
郭飛鴻道﹐“真人莫非識得此令﹖”
“豈止識得﹗”雷火道人神色微變道﹕“我們是老朋友了﹗”
他徐徐抬起頭﹐把目光由金市令移到了郭飛鴻的面上﹐道﹕“雲海佛兄如今法駕何
在﹖他這如意金市令﹐是不肯輕易授人的﹐怎會交與了你﹖”
郭飛鴻欠身道﹕“雲海老宗師對弟子恩重如山﹐這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雷火道人雙目微合﹐須臾張開道﹕“罷﹗罷﹗貧道看在雲海佛兄面上﹐破格插手﹐
為你管上這樁閒事﹐少年人你先坐下來﹗”
一旁的任寶玲聞言心中大喜﹐當時一拉郭飛鴻道﹕“還不謝過真人﹗”
飛鴻道﹕“弟子不敢擾了道長清修﹗”
雷火道人面色微紅﹐搖搖頭道﹕“此事既關系著雲海佛兄在內﹐就另當別論﹐你坐
下再說﹗”
郭飛鴻打了一躬﹐遂又在一邊石鼓之上坐了下來﹐雷火道人目睹任寶玲道﹕“寶玲﹐
你先把洞口的‘雲霧奇障’放出﹐以免兩個老怪物此時上門生厭﹗”
任寶玲答應了一聲﹐匆匆而去﹐雷火道人微微一笑﹐向郭飛鴻道﹕“貧道昔年與雲
海佛兄有過‘瘦佛美道’之稱﹐並有過一段交誼﹐我想這位老佛兄大概知道我藏身在此﹐
才有意贈你金市令﹐促我出面的吧﹗”
說時一雙瞳子精光陡射﹐哈哈大笑了起來﹐他好似忽然想通了這個道理﹐雙手連搓
道﹕“佩服﹗佩服﹗”
郭飛鴻奇道﹕“真人如何見得﹖”
雷火道人搖頭嘆道﹕“少年人﹐你哪里知道﹐當今天下﹐除了雲海佛兄以外﹐可說
無人再能是那兩個老怪物的對手﹐如說再要找出一人﹐舍貧道天下再無他人了﹐是以雲
海老人這枚金市令﹐除了促貧道出面﹐實在是別無所圖了﹐這還不算妙﹐妙在他竟能事
先得知貧道和雙怪在此一會……如此看來雲海佛兄的菩提神卦﹐要較我的神機妙算又要
高上一籌了﹗”
郭飛鴻被他一說﹐再一細想﹐倒也並非無理﹐雲海老人之用心也許真是如此。
雷火道人說到此﹐長嘆了一聲道﹕“雲海呀﹐雲海﹗你的事我不便不管﹐只是如此
一來﹐壞了我十年的道基﹐這筆損失﹐你又如何賠我﹖”
郭飛鴻一旁聞言慨然道﹕“真人不必插手﹐此事還是由弟子來自理吧﹗”
雷火道人搖了搖頭﹐喟然一嘆道﹕“你哪里知道這兩個老怪物的厲害﹐雲海既差你
擒兇﹐自然你武功不弱﹐只是以二敵一﹐你決不是他們對手﹐方才貧道不知還罷了﹐既
知你是雲海所差﹐怎能袖手不管﹖”
雙眉一皺﹐這位一心閉關苦修的道人﹐緩緩站起身來﹐步下了蒲團﹐向前走了幾步。
郭飛鴻怪過意不去地問﹕“真人預備如何來對付他們﹖”
雷火道人哼了一聲道﹕“我自有辦法﹗”
這時﹐任寶玲已回來復命道﹕“各陣式皆已發動﹐只是不見二老怪蹤影﹗”
雷火道人嘿嘿笑道﹕“你以為他二人這麼容易上當﹖實在說我那雷火陣困別人尚可﹐
要想困住這兩個怪物﹐只怕是不大可能﹗”
頓了頓﹐道人雙掌一拍﹐道﹕“來﹐你二人隨我來﹐我們先看一看他們身在何方﹖”
走出了這間石室﹐雷火道人手指石壁道﹕“寶玲﹐你還記得那天壁開啟之法嗎﹖”
任寶玲呆了一下﹐遂道﹕“我記不太清楚了﹗”
“當然……”道人含笑道﹕“已經十年未曾開啟過了﹗”
說著﹐他步向壁下﹐雙手張開﹐在石壁上下兩角輕按了一下﹐退後一步﹐又舉掌向
壁上虛擊一掌﹐立時由四面噴出了許多白煙﹐那方石壁竟然絲絲有聲地啟了開來。
郭飛鴻對此甚是希罕﹐尤其對洞內各項設施盡多雲霧而不解﹐雷火道人偏頭望著他
笑道﹕“你不要以為這些白煙是障眼法﹐這都是晨昏間貧道親采的雲霧﹐以之封洞﹐最
不慮外人窺破﹗”
那滾滾而出的白霧﹐立時充滿洞室﹐一時間三人已感置身雲霧之間﹐郭飛鴻不由暗
暗稱奇。
雷火道人這時率先步入開啟的壁後﹐任寶玲和郭飛鴻也跟了進去﹐只見眼前一級級
的白石天梯﹐看過去有如是一條掛在天際的長龍。
雷火道人在前領著二人步上石級﹐郭飛鴻頓時感覺到身上一寒﹐四外吹襲而來的天
風﹐使得身上衣衫獵獵起舞。
在石級的最上處﹐形成一個大小有兩丈見方的平台﹐這時四外的風力就更大了﹐所
幸各人都有極高的內功﹐否則真有被風吹倒之慮。
朵朵白雲﹐如風驚浪﹐又似萬馬奔騰﹐在晴空里一路翻滾﹐襯以絢麗的彩霞﹐真是
美極了。此刻再低下頭去看原先的石洞﹐只見一片雲煙﹐哪里還識得出其所在﹐郭飛鴻
心中著實吃了一驚。
三人這時已來到了梯頂石台﹐石台上置有一張石桌﹐四個石鼓﹐雷火道人首先落坐﹐
天風把他那襲天青色的道袍吹得雪片也似地飄個不住﹐真有“飄飄羽化”之感。
郭飛鴻心中大是不解﹐他弄不清道人帶自己來此的目的﹐因為放目望過去﹐除了雲
霧繚繞﹐一無所見﹐遠處似有幾座淡淡的山影﹐但是比之這屹立的山頂峰頭﹐都要低上
甚多。
他正自困惑不置﹐雷火道人已自石桌上拿起了一個極大的葫蘆﹐左手則自石桌下抽
出一把大如籮筐的芭蕉扇﹐任寶玲見狀小聲向郭飛鴻道﹕“真人要收雲霧了。”
果然雷火道人這時已打開了葫蘆蓋子﹐把葫蘆交到了左手﹐右手大扇向著近處雲霧
頻頻扇動﹐他內力驚人﹐大扇揮處﹐但見白雲滾滾﹐形成一團團的白球﹐紛紛卷了過來﹐
越卷越近﹐卻恰好為道人左手葫蘆接個正著﹐收入葫蘆之內。
道人對此甚是熟練﹐霎息之間﹐附近白雲﹐已為他收取一空﹐其余皆低在峰下﹐看
過去甚是飄渺。
這些做完之後﹐道人回首向郭飛鴻笑道﹕“少年人你掌力如何﹖”
郭飛鴻愕然道﹕“弟子功力淺薄﹐劈空掌可二百步見力﹐再遠就不行了﹗”
雷火道人頷首道﹕“想不到你功力如此深厚﹐貧道倒是小瞧了你了﹗”
“少年人﹐”他接下去道﹕“你來助我一臂之力﹗”
郭飛鴻道﹕“怎麼個助法﹖”
雷火道人雙目微瞇﹐道﹕“你看峰腰下那片白煙﹐厚有十丈﹐乃是山霧﹐我們必須
將之透穿一洞﹐才能看清下面一切﹐你我各以內力試著透穿即可﹗”
郭飛鴻依言提聚內力於掌心﹐徐徐推出﹐他昔日在九華山隨師練功﹐也曾以雲霧試
過掌力﹐故此甚為熟練﹐掌力發出後凝而不散﹐只見白煙如滾滾江浪﹐直向四面八方退
了出去﹐遂自形成一個大小丈許方圓的隙孔。
雷火道人看在眼中﹐禁不住連連點頭贊嘆道﹕“好精湛的乾元真力﹐孩子﹐有你為
助﹐大荒二老不足為慮了﹗”
雙掌一搓一揚﹐也發出其本身功力﹐二人四掌交替﹐不過須臾之間﹐那厚有十丈的
山霧立時貫穿了一個極大的洞孔。
任寶玲目睹二人如此功力﹐心中甚是佩服﹐她反倒是接不上手幫忙﹐待到二人住手
之後﹐她禁不住問道人道﹕“真人可看見那兩個老怪物﹖”
雷火道人冷笑道﹕“哪里有這麼容易﹗”
將身落座﹐接道﹕“我們先坐下來﹐他二人如犯山口﹐必定逃不過我們眼下﹗”
話方到此﹐見他眉頭一皺道﹕“哦﹐真的來了﹗”
二人立時一驚﹐道人大袖揮處﹐那穴口向前移了數尺﹐三人正可窺清下面一切﹐一
石一樹﹐無不清晰入目。郭飛鴻定目望去﹐果見石道上並行著一對人影﹐雖是相距極遠﹐
卻仍可看出那是花明、石秀郎二人。
只見石秀郎在左花明在右﹐二人均似有些狼狽﹗衣衫尤其不整﹐在道途中不時左顧
右盼﹐指東道西﹐任寶玲不由笑道﹕“賢侄﹐你可奇怪麼﹖”
她對郭飛鴻已改口稱為“賢侄”﹐益發顯得親切﹐郭飛鴻答道﹕“不錯﹐他二人怎
會沒有發現這座洞府呢﹖”
任寶玲看了雷火道人一眼﹐笑道﹕“那是因為我放出了雲霧﹐把洞門封閉的緣故﹗”
雷火道人搖頭道﹕“這種障眼法兒﹐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他二人﹗”
忽然頓了一下道﹕“不好﹐他們果然看出來了﹗”
在他說話時﹐郭飛鴻就見石秀郎手掌頻頻揮動﹐在他掌力之下﹐護山的雲霧層層翻
起﹐已將要逼近洞門處﹐雷火道人這時又微帶怒容道﹕“這兩個老兒也太放肆了﹐我們
下去﹗”
山角間的石秀郎面白如紙﹐怒沖雲霄﹐他怪笑了一聲﹐道﹕“花子﹐你可看見了﹖
這道人差一點瞞過了我們﹗”
花明抬頭看著眼前的洞門﹐徐徐點頭道﹕“現在他跑不掉了﹗”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花子﹐這道人不可輕視﹐你我要小心一二﹗”
花明冷漠地道﹕“當然。走﹐石老郎﹐我們進去問問他去。”
足步方抬﹐卻為石秀郎橫臂攔阻道﹕“花子﹐你在為一代宗師﹐卻連兵家大忌都忘
了﹐那道人在這洞前﹐豈有不設埋伏的﹖萬一要是中了他的道兒﹐你這一世威名可就付
諸流水了﹗”
花明鼻中哼了一聲道﹕“你以為天下只有你一個人聰明不成﹖我早就想到了﹗走﹐
你要是膽子大就隨我來﹐以你我二人之力﹐何愁破不了他的陣門﹖”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天下最可憐﹐莫過於自認為聰明的人﹐我看那道人和你同樣
犯了這個毛病﹐我本來想先同那道人理論一番﹐可是他閉門不納﹐卻未免太不通情理﹐
既如此﹐咱們也只有不客氣﹐硬打他的山門了﹗”
花明一雙銳目早已把附近情勢打量清楚﹐這時沉聲道﹕“石老郎﹐你身上多少有點
傷﹐這正門由我來闖﹐你只走偏鋒就是﹗”
石秀郎銀眉一挑道﹕“放屁﹐我豈能要你來保護﹖我身上這點傷又算得了什麼﹗”
花明哼了一聲﹕“石老郎﹐這可不是稱英雄的事﹐你又何必呢﹖”
石秀郎哈哈一笑﹐身形躬縮之間﹐蛇也似地竄了出去﹐直向那看來雲煙飄繞的洞門
之前落去。
他身子方自落下﹐忽聽得轟然一聲大響﹐亂石如蝗﹐自四面八方直向他身上罩砸而
下。
花明見情突然狡黠地笑了起來﹐陰聲道﹕“老石﹐這一次你可夠受了﹗”
他身子一搖﹐快若飄風似地已落在了一株大樹之上﹐竟然“袖手旁觀”起來。
那為數可觀的巨石﹐有如天塌海嘯一般﹐向石秀郎身上落來﹐這瘦長的老頭兒一聲
狂笑﹐只見他雙手齊舞﹐大袖揮處﹐那些飛擲而來的石塊﹐紛紛倒彈了出去﹐竟然沒有
一塊傷著了他。
石秀郎身子向右一轉﹐正要騰身而起﹐忽見眼前石影如山﹐有如是洞庭煙波中的帆
影一般﹐一層層排出去﹐無盡無際﹐哪里有什麼出路﹗
這一驚﹐頓時把他一腔狂傲﹐減了三分。
他是一個臨陣冷靜的人﹐生平歷練更是驚人﹐這時一打量這種情形﹐竟然一時叫不
出這陣式的名字﹐心中不禁怦然一震。
要是換了第二個人﹐也許早已不顧生死﹐先行一試﹐可是石秀郎生平有一戒律﹐即
絕不輕易冒險﹐他知道雷火道人既以陣勢相困﹐定然非比等閒﹐貿然進身﹐說不定就有
殺身之禍。
石秀郎左右觀察了一下﹐冷冷一笑﹐停立原地不動﹐這時那位身踞高樹﹐一旁觀望
的花明卻嘻嘻笑道﹕“石老郎﹐你不聽我好言相勸﹐此番自食惡果﹐看你如何脫困﹗我
看你還是殺進陣去的好﹗”
凍水石秀郎森森一笑道﹕“花明﹐你以為如此就可陷我於死地不成﹖你真是作夢了﹗”
這一剎那間﹐他忽然想起﹐自己竟是著了花明的激將之計。可是憑著他過人的歷練
和精湛的武功﹐他確實也沒有把眼前陣式看在眼中。
花明冷冷笑道﹕“老朋友﹐你行不行﹖真要不行﹐就招呼一聲﹐我好來救你﹗”
石秀郎一聲不哼﹐只運用一雙銳利的眸子四下望著﹐如此僵持了足足有半盞茶之久﹐
就見他哈哈一笑﹐拍衣而起﹐身子一竄﹐已沒入雲霧之中﹐同時雙手左右齊出﹐一左一
右﹐隔空把兩方岸立的大石劈倒在地。只聽一聲巨響﹐眼前翻開了一方巨石﹐現出了一
座洞門﹐正是雷火道人藏身的洞府。
陣勢一破﹐石秀郎身子一閃﹐已竄至洞前﹐這時那遠遠旁觀的花明﹐見陣門已破﹐
也由邊側燕子也似地掠了過來。
他口中嘆道﹕“石秀郎﹐你真行﹗”
石秀郎盡管是心中恨透了花明﹐可是此刻另一大敵當前﹐只得暫時先忍下了這口氣﹐
以後再說。
二人身子幾乎同時落下﹐石秀郎驀地轉身﹐幾乎和花明撞了滿懷。
花明身子突然立定﹐見石秀郎目閃兇光﹐也不由吃了一驚﹐瞪目道﹕“咦﹐你這是
怎麼回事﹖”
石秀郎嘿嘿笑道﹕“花子﹐你這點小聰明又白費了心機﹐你既是口口聲聲要去對付
那個道人﹐如今障勢已為我破了﹐這頭一陣就讓給你打也無所謂﹐又與我爭搶作甚﹖”
說著他果然閃身向右面讓開﹐空出進門的通路﹐花明為之一呆﹐暗想這家伙原來比
我更精﹐方才再兇險﹐不過是道人洞外﹐此刻殺進道人洞內﹐豈有不觸怒那牛鼻子之理﹖
可是他們彼此都是挺要面子的人﹐此時為石秀郎拿話這麼一扣﹐不打這一陣也不行
了﹐口中嘻嘻一笑道﹕“你且看著﹗”
身子向前一欺﹐雙手同時遞出﹐作“推窗望月”式﹐呼﹗一股勁力﹐洞門“砰”一
聲洞然啟開﹐他人卻疾速地閃向一邊﹐待他發現洞內空無一人時﹐不由臉上紅了一紅。
石秀郎見狀挖苦道﹕“算了﹐你還是退開一邊﹐看我的吧﹗”
花明怒聲道﹕“去你的﹗”
第二次一閃身﹐雙掌護胸﹐猛地向洞內撲去﹐他身子方一進洞門﹐頓時迎面湧來了
一股絕大的勁氣﹐花明驟遇之下﹐不由大吃了一驚。
他方才因似見洞內無人﹐才敢如此大意﹐根本就沒有防到會有此一變﹐是以倉促間﹐
再想以掌力還擊已是不及﹐只見他就空一翻﹐倒滾了出來﹐其勢之疾﹐令人咋舌。
石秀郎見狀猛地右手一揚﹐發出了一掌。這一掌﹐雖是無心而發﹐卻也解救了花明
一時之險。
掌力一吐﹐花明就空一翻﹐飄然落地﹐只見他面色蒼白如紙一般﹐一聲怪笑道﹕
“什麼人﹗”
身形一晃﹐第二次又閃身而入﹐雙掌挾著凌人的巨力﹐向洞中沖去。
同時間﹐石秀郎也自右側方切身而入﹐他二人先後撲入洞中﹐卻又出乎意料地絲毫
也沒有遇見什麼阻力﹐二人所發出的掌力﹐擊在洞劈上﹐轟雷般發出了一聲暴響﹐四山
齊應。
待他二人身形站定後﹐才發現石室正前方﹐也就是壁根之下﹐跌坐著一個黑發童顏
的道人。
道人一雙眸子﹐似睜非睜地平視著二人﹐右手打了個問訊道﹕“二位老友久違了﹗”
石秀郎後退了一步﹐鼻中哼了一聲道﹕“果然是你這道人﹗”
花明冷笑道﹕“咱們很久不見了﹐你就這麼來招待老朋友﹖”
說時面上極為難看﹐哼了一聲﹐又接道﹕“倒沒想到道爺你會住在這里﹐真是意外
得很﹗”
石秀郎銀睫頻眨﹐冷笑道﹕“閒話少說﹐道人﹐我只問你﹐那郭飛鴻以及那個女人﹐
是你什麼人﹖你派他們與我二人為敵﹐是安著什麼心﹖”
雷火道人搖頭笑道﹕“你錯了﹐我與二位不過當年有過數面之緣﹐無恩無仇﹐怎談
得上為敵﹖”
花明這時在一張石椅上坐了下來﹐冷漠地道﹕“話是不錯﹐可是你的雷火雙鷲卻平
白無故地與我等為敵﹐石老郎險些受了重傷﹐那姓郭的小子卻突然失蹤﹐道人﹐你也用
不著跟我們來這一套鬼吹燈﹐干脆你說一聲﹐那姓郭的是否在你的這里就行了﹗”
雷火道人雖說是武功超人﹐胸有成竹﹐可是面對著如此兩個當世的魔王﹐心中也不
禁有些猶豫不決﹐他低頭尋思﹐一時未語。
石秀郎道﹕“雷火道兄﹐你這件事實在是作得不太漂亮。哼﹗你總不能不說一句話
吧﹗”
雷火道人慢慢抬起頭來道﹕“郭飛鴻是在我這里﹐只是貧道卻無權把他交給二位﹗”
花明呆了一下道﹕“這是何意﹖”
雷火道人怒容滿面道﹕“這郭飛鴻一來是個後生﹐貧道不忍心看著他被你們兩個身
為老前輩的欺凌﹐再者﹐貧道受有老友之托﹐更不能不插手多管閒事﹗”
花明怒立而起道﹕“什麼人要你管這閒事﹖”
雷火道人右手緩緩自左面袖內抽出來﹐微微一笑道﹕“二人還認識這如意金錢令嗎﹖
貧道正是受了此人之托﹐而對二位不得不多有開罪﹗”
二人目光一接觸到那枚金市﹐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冷戰﹐石秀郎口中“哦”了一聲
道﹕“雲海和尚……”
花明在一旁嘿嘿笑道﹕“果然是這個老和尚﹐這麼說那郭飛鴻﹐正是他派來的了﹖”
雷火道人淡然道﹕“這就不太清楚了﹗二位如果沒有旁的事﹐貧道想就此告退﹐恕
不奉陪了﹗”
說罷一稽首﹐正要退身﹐石秀郎忽然長軀一晃﹐正正地橫在了道人面前﹐他臉如黃
蠟般地道﹕“道人﹐我知你這多年來修為不易﹐我們也不願擾你清淨﹐只是郭飛鴻是雲
海所差﹐你卻是非要交出來不可﹐否則……”
雷火道人道人雙眸一翻﹐不悅道﹕“怎麼﹐石老兄﹐你還要與貧道動手不成﹖”
石秀郎短發箭立﹐兩腮顫抖道﹕“那就要看你了﹗”
花明冷冷笑道﹕“道兄﹐你是聰明人﹐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若是毀了自身的道基……
老道﹗你還是把人交出來吧﹐我們絕不多擾﹗”
雷火道人森森一笑道﹕“花兄怎說貧道如此就毀了道基﹐這倒要請教了﹗”
花明眼皮下搭﹐漠然道﹕“道人﹐你是明白人﹐應該是一點就透﹐何必一定要把話
說明了﹐難道你就這麼自信不成﹖”
雷火道人一雙銳目向二人分別看了一眼﹐已知今日之勢﹐只有用武之一途﹐別無選
擇余地﹐心中反倒平靜下來﹐向著二人一笑道﹕“很好﹐二位老兄﹐請隨我入內一行﹐
這件事是不難解決的﹗”
說完﹐雙手向空中一按﹐雲煙飄繞中﹐石壁上已敞開了一扇大門﹐現出了內室。雷
火道人這時面色已沒有先前那麼和善了﹐他轉身對二人道﹕“貧道對任何人﹐一上來都
留有三分情﹐方才勸二兄得罷手且罷手﹐既不聽貧道良言要勸﹐就怪不得貧道多有得罪
了。”
說話間﹐三人已陸續步入石室﹐石門自閉。
石秀郎猛地回身﹐愕然道﹕“道人你弄什麼鬼﹖”一面虛晃兩掌﹐發出“轟﹗轟﹗”
兩聲大響﹐石屑四處飛濺﹐其掌力足堪驚人。
花明也向右後方發了一掌﹐同樣地發出“轟”的一聲﹐可是卻不見石門再啟﹐兩個
老怪物這一霎間﹐不由勃然大怒﹐雙雙向道人怒視過來﹐雷火道人卻慢條斯理地道﹕
“太晚了﹐這就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二位老兄安心與貧道為敵﹐上了此山﹐再想下
山﹐可就萬難了﹗”
石秀郎一聲狂笑道﹕“不見得﹐你這石洞莫非是銅牆鐵壁不成﹐就算是銅牆鐵壁﹐
也休想困得住我們二人﹗”
言到此﹐驀地身形向下一蹲﹐雙手相連﹐掌心一亮﹐霍然向上一推﹐身軀同時直立
而起﹐這種“巨靈金剛掌力”﹐發自這個老魔手中﹐果然是不同一般﹐只聽得轟隆一聲
大震﹐好像整個山都為之搖動了。
在這雷霆萬鈞的一聲大震中﹐斗大的巨石﹐自破碎了的室頂上墜落而下﹐一時石落
如雨﹐聲動心魄﹐聲勢好不驚人。
煙屑平靜後﹐室內三個人仍然佇立在當地不曾移動﹐甚至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未沾
上一些灰沙。
石秀郎抬頭一看﹐自己的掌力﹐使得整個的室頂﹐掀去了尺許厚的一層石面﹐可是
並未能因而開出一條出路來﹐這老兒由不住黃臉上現出一些不自在。
雷火道人抬頭看了一眼﹐徐徐點頭道﹕“石兄掌力果然驚人﹐只是卻忘了這洞府乃
開自石山之內﹐老兄如果自認為有移山倒海之能﹐不妨再試﹐否則徒勞無益﹗”
道人顯然也已為石秀郎這種囂張的氣勢所激怒﹐面色很不好看﹐手指四壁﹐冷冷一
笑又接道﹕“非但如此﹐這洞府內﹐每一間石室的石壁﹐也都有丈許厚薄﹐二位老兄就
是功力再高﹐如不悉開門之法﹐若想出去﹐談何容易﹗”
花明面色一沉﹕“道兄這是什麼意思﹖”
雷火道人嘿嘿一笑道﹕“很簡單﹐二位既然找上門來﹐足見來意不善﹐可是貧道近
三十年來﹐早已閉門思過﹐不曾與任何人動過手﹐眼前情勢﹐已難以甘休﹐貧道願以三
陣賭輸贏﹐來與二兄分一勝負﹐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石秀郎木訥的面上﹐顫動了一下道﹕“好得很﹐這方法最公道﹐道人你就划下道兒
來吧﹗”
雷火道人鼻中哼了一聲道﹕“二位既然同意﹐事情就好辦多了﹐請隨貧道換一個地
方再說如何﹖”
花明獰笑道﹕“我們已上了你的當﹐還會更進一步上當嗎﹖”
石秀郎細目微斜道﹕“花子﹐你也害怕了﹖好﹐你就在此﹐我隨他進去就是﹗”
花明一聲狂笑﹕“笑話﹗我不過是提醒你注意一下道人之陰險罷了﹗”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道人雖陰險﹐卻不及你萬一﹐哈﹗花子﹐你說這話對嗎﹖”
目睹二人如此情形﹐雷火道人反倒有些愣住了﹐他原以為二人是“同仇敵愾”﹐卻
未料到他們本身之間﹐並不合作﹐忽然他想起了傳說中此二人的宿仇﹐不禁啞然而笑。
病書生花明只是低頭冷笑不語﹐雷火道人望著二人道﹕“二位的事情﹐留待以後再
說﹐我們還是先解決一下眼前要緊﹗”
石秀郎漠然道﹕“事不宜遲﹐道人你快快拿出主意來﹗你不是要領我們去另一個地
方嗎﹖”
雷火道人凝色道﹕“請﹗”
雙手又當空虛按了一下﹐遂聽得一陣絲絲之聲﹐二怪皆是心思精密的人﹐在道人揚
手之時﹐他們俱都聚精會神地想觀察下手的地方﹐可是就在這時﹐由四壁角間冒出了朵
朵白雲﹐滿室雲霧飄繞之中﹐一扇石門又自行啟開。
石秀郎剔了一下眉毛道﹕“妙呀﹗”
身子一晃﹐已奪門而出﹐卻聞得道人一聲叱道﹕“小心﹗”
石秀郎身已騰出﹐聞聲一個倒折﹐強行落身而下﹐落身之處﹐已在門邊﹐當他一打
量門外情形﹐這老怪物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門外乃是直立千仞的峭壁﹐怪石嶙峋﹐白雲片片﹐下視谷澗﹐只見灰茫茫一片﹐
哪里能測出深淺高低﹐如果不是道人一聲喝阻﹐自己怎還會有命在﹗
石秀郎一張老臉上﹐帶有幾分訕訕地﹐向著雷火道人點頭道﹕“道兄……你領我們
來此作甚﹖”
花明這時也步至門邊﹐向外望了望﹐審視了一下門外情形﹐確是獅虎難攀﹐在滑如
鏡面的峭壁上﹐竟連一塊青苔也沒有﹐令人望之“不寒而栗”。嗖嗖的天風﹐由洞開的
石門外直灌進來﹐濃密的白雲﹐頓時使得全室陷於述茫之中。
花明呵呵一笑﹐雙袖連揮﹐室內頓時重現光亮﹐飛進的雲霧﹐皆吃他超人的內功逼
出室外。
雷火道人筆直而立﹐面向門外﹐吶吶道﹕“貧道要在此處﹐向二位領教一下絕世奇
功﹗”
花明怒形於色道﹕“道兄方才只言三陣賭輸贏﹐卻未說明賭注為何﹗”
雷火道人點頭道﹕“是的﹐這賭注正要請教二位﹐花兄何妨下注﹗”
花明嘻嘻一笑道﹕“吾輩不同於一般江湖小丑﹐這賭注自也不能太俗﹗”
雷火道人微微一笑道﹕“洗耳恭聽﹗”
花明冷森森笑道﹕“好﹐道兄﹐我就與你賭這顆六陽魁首如何﹖”
雷火道人瞳子微瞇﹐不悅道﹕“老兄賭注確是不凡﹐也足以驚人﹐貧道忝為主人﹐
自無推卻之理﹐既如此﹐也只有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說完轉向石秀郎道﹕“石兄也要也貧道賭六陽魁首嗎﹖”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賭頭大可不必﹐花子既與你賭了頭﹐我們何妨賭腳﹐我想一
個人如斬頭去足﹐倒也死得特別﹗”
雷火道人面含薄笑道﹕“高明﹐高明﹐你二人一人賭頭﹐一人賭腳﹐如此賭法天下
少有﹐足可開武林先例﹐死也死得場面﹗”
石秀郎道﹕“道人你少廢話﹐怎麼個賭法﹐你快快道來﹗”
雷火道人點頭道﹕“貧道正要請示﹐你我既是三人﹐這三陣比法正好一人選定一陣﹐
二位以為如何﹖那麼這第一陣的比法就請石老哥划道兒吧﹗”
石秀郎獰笑一聲﹐道﹕“道人請看這洞外雲霧彌漫﹐甚是惹厭﹐我們不妨來玩上一
陣藏雲收霧的游戲﹐使附近雲霧一清﹐二位意下如何﹖”
雷火道人鼻中哼道﹕“石兄請說得明白一點﹗”
花明卻在一邊狂聲笑道﹕“石老郎﹐你這就叫班門弄斧了﹐老道日日以采雲為戲﹐
早已駕輕就熟﹐還是換個花樣吧﹗”
石秀郎側目道﹕“你知道什麼﹖道人采雲為戲﹐乃是收藏於葫蘆之內﹐我這藏雲收
霧﹐卻是要以本身丹田內力﹐把雲霧吸入胸腹之中﹐然後化雲為水﹐吐之杯內﹐即可分
出功力高下了﹗”
花明搖頭笑道﹕“虧你想出這種花樣﹗”
雷火道人點頭道﹕“石兄想出這個方法﹐確實新鮮﹐此舉非但要內功深沛﹐而且要
丹田火盛﹐否則不足見功﹗”
言罷轉身取過了三個玉杯﹐置於石桌上﹐復又取出藏香一根﹐用火石燃著插於桌面﹐
含笑道﹕“我們以半炷香時間為限﹐石兄這個游戲﹐確是有趣之至﹗”
石秀郎木然道﹕“道人﹐雲霧化水﹐水質清晶﹐不同於胃脾中渾水﹐這一點卻是要
先交待清楚的﹗”
雷火道人這時已盤膝坐下﹐聞言冷笑道﹕“這是自然﹐石兄何需交待﹖”
花明這時身子也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只見他目注前方﹐整個身子作了個“騎馬蹲襠”
的架式﹐目瞪口張﹐只待一聲開始﹐即可行功吞雲。
石秀郎所以提議這種把戲﹐自然是對此道甚有把握﹐他昔年處身苗族﹐當地每多瘴
雪﹐是以學會了呼雲之法﹐浸淫多年﹐確實體會出個中三味﹐這時就見他那原本瘦彎的
身子﹐更形彎了起來﹐看過去極像是一個大蝦。
那支香慢慢燃下去﹐待到了一半時﹐雷火道人回頭看了一眼﹐微笑道﹕“可以開始
了﹐請﹗”
這“請”字一出口﹐三個人幾乎同時發動﹐妙的是他三人竟然同對選中了一朵雲﹐
那片白雲距離洞口最近﹐是以三人同時選中了這個目標。
一時間﹐但見那數丈方圓的雲塊﹐有如是雪原上為暴風卷起的大雪球一般﹐直向三
人坐立的洞口移來。
要知道三個人﹐乃是當今世上﹐僅存有限的幾個武林高手﹐每個人少說也都有六十
年的精純內功﹐這時合力施展﹐爭奪一個雲塊﹐立時形成一種難見的奇觀﹐那雲塊起先
是一個大圓球﹐先向道人坐處飛來﹐然而側邊的石秀郎﹐口中卻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鳴
之聲﹐那大雪球﹐立時由圓球﹐改變成一條細長的雲帶﹐改向他口中投去。
這時間﹐另一面的花明雙手箕張﹐由胸向兩側下按﹐凹腹吸胸﹐也發出了極大的吸
力﹐那塊雲塊﹐立時又由條狀被拉成了三角形﹐在空中左沖右突﹐上下翻騰。僵持了甚
久﹐終於化為三股﹐分向三人口中直穿而入。
緊接著﹐當空更現出了奇景﹐四面八方的浮雲﹐在三人的玄奧內功吸引之下﹐有如
是燈會中的花燈﹐紛紛向三人分別奔來﹐大小不等﹐形狀各異﹐吃陽光一襯更是五彩繽
紛﹐一時頓成奇觀。
這三個武林中僅剩的碩果老人﹐各人使出了全力﹐吸取著當空白雲﹐看起來真是各
有千秋﹐看看那插在桌上的香頭﹐已剩下了一點火星﹐終至“哧”的一聲﹐全部熄滅。
三人雖是全力在吸取空中雲塊﹐可是暗中也俱都注意著那支香頭﹐這時見它熄滅﹐
各人幾乎同時停止﹐並無一人有絲毫偷巧行為。
這時再看三人﹐每人都是大腹便便﹐原來腹內皆都吞滿了雲霧﹐花明呵呵笑道﹕
“石老郎出這個鬼主意﹐真缺德極了﹗”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發現那雷火道人與石秀郎皆閉目不語﹐這才想到還要運功化雲
為水﹐不由吃了一驚﹐趕緊閉目運功﹐不再言語。
三人靜默了有半盞茶之久﹐雷火道人首先開目笑道﹕“貧道先獻丑了﹗”
早在吞雲之先﹐道人已先在各人面前放了一個透明晶亮的玉杯﹐大如小甕﹐道人說
完這句話﹐就見他口一張﹐自他口內銀蛇一般地射出了一道清泉﹐慢慢向玉杯中落去。
接著石秀郎也開目道﹕“我也現丑了﹗”
這老兒身形微躬﹐嘟嘴如吹哨狀﹐自他口中也噴出了一道水箭﹐直向玉杯內注入。
他二人先後做完了這些之後。才見花明手們小腹﹐也噴出了腹內雲水。
休看他三人方才吞取雲霧後均是大腹便便模樣﹐可是當腹內之雲霧化為清水後﹐卻
不過是為數極少的一小杯﹐甚至還不足滿杯。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現在立可分出勝負強弱了﹗請道兄審視如何﹖”
道人呵呵一笑道﹕“貧忝為地主﹐不便品評﹐為避嫌疑﹐還是石兄自己查看吧﹗”
石秀郎搖頭道﹕“此陣比法是我所提﹐我更不便﹗”
花明一笑道﹕“既如此﹐還是由我來吧﹗”
說完這老頭兒﹐先搬過了一張石幾﹐放在門口﹐然後依次將各人面前的杯子﹐平平
地置於石幾之上﹐陽光穿雲而下﹐照射在三只晶杯上﹐杯內清水﹐立時幻成澄黃結晶的
色彩。
花明看了一眼﹐含笑道﹕“二位請看水質可對﹖”
石秀郎及雷火道人皆都點頭不語。三個人六只眼﹐在三只杯子上轉來轉去﹐面上俱
都現了驚異之色。
原來三只杯內的水量﹐看來幾乎是難分多少﹐幾乎無法分辨出誰勝誰負。
花明看之再三﹐不由呵呵笑道﹕“這件事太妙了﹐二位請來共同一觀如何﹖”
雷火道人上前細細看了一刻﹐不禁嘆了一聲﹐苦笑道﹕“功力匹敵﹐難分高下﹗”
石秀郎一躍而起﹐並三指﹐虛空在每人杯內指了指﹐杯中清水突然高起﹐然後他依
次地看了一遍﹐退身點頭道﹕“果然是一樣﹐這一陣就算和了﹗”
雷火道人收起了玉杯﹐冷面道﹕“石兄這一比法想得確實別致﹐只可惜高下難分﹐
為了節約時間﹐我們趕快比下一陣﹐貧道想這第二陣﹐就請花兄出題如何﹖”
花明獰笑道﹕“既如此老夫就不客氣了﹗”
說罷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長衣﹐道﹕“方才石老郎所提的比法﹐乃是測驗各人內功以
及每人丹田內的火力﹐我這一陣卻是要考驗一下各人的目力如何。”
石秀郎不由冷冷一笑道﹕“花子﹐你是存心與我為難不成﹖”
花明呵呵笑道﹕“那倒沒有﹐你不要忘了我二人暫時還是一邊的呢﹗”
石秀郎此時目光吃陽光一逼﹐銀眉頻眨﹐由於他極力苦撐﹐雙瞳中已經掉下淚來﹐
此時一聽花明要比目力自是氣憤﹐正要反駁﹐雷火道人卻微笑道﹕“花兄這一陣看來更
有趣了﹐就請說出辦法來吧﹗”
花明嘿嘿一笑道﹕“想不到如此極高之處﹐竟有如此多的飛蛾﹐真是令人不解了﹗”
雷火道人一笑道﹕“錯了﹐這不是飛蛾﹐乃是此山獨產的太陽蟲﹐要在陽光之下才
形活躍﹐此蟲不怕風寒﹐非極高地不易發現﹗”
花明面色微訕道﹕“原來如此﹐老夫只是耳聞﹐卻是第一次得見﹗”說罷信手一抓﹐
已抓入掌中一只﹐就目看了看﹐又松掌放其飛去﹗
接著他微微一笑道﹕“石老郎眼睛怕見陽光﹐我們讓他先挑一個背光地方﹐不要一
會輸了﹐說我們欺負了他﹗”
石秀郎森森一笑道﹕“哪一個要占你的便宜﹐花子你快划出道兒來就是﹗”
花明掀唇一笑道﹕“道人﹐你這石室四壁堅實不露微孔﹐室內的太陽蟲不至於有飛
出去之慮吧﹗”
雷火道人點頭道﹕“自然不會﹗”
花明一笑道﹕“這樣甚好﹐現在就由小弟用內力凌空封壁﹐暫時把洞內洞外隔離﹐
使洞外飛蟲不得入內﹐在我封洞之時﹐各人數一數這室內共有飛蟲若干﹐然後暗記數目﹐
彼此核對一下﹐再細數室內飛蟲共有多少﹐如此就可知誰的目力高了﹗”
說話之時﹐但見飛蟲進進出出﹐其數何止千百﹐這個題目看似容易﹐其實真不容易﹐
在花明道出之後﹐石秀郎等二人都不由眉頭皺了一皺﹐尤其是石秀郎﹐叫他在太陽下直
視已感困難﹐此刻再叫他轉瞬間細數室內飛蟲﹐真是一件大難事了。
可是以他們如此身份﹐一經決定﹐卻是萬無示弱退縮之理﹐石秀郎明知此一陣自己
是敗定了﹐內心不禁把花明恨之入骨﹐可是嘴里卻不肯示弱﹐只得勉強點頭冷笑道﹕
“哪一個要你來封閉洞口﹐還是由我來吧﹗”
花明微微一笑﹐目視雷火道人道﹕“道兄可有意見﹖”
雷火道人點頭道﹕“石兄封洞最好不過﹐我們就如此決定﹗”
石秀郎恨聲道﹕“以‘十’數為限如何﹖”
花明呵呵笑道﹕“太多了以‘三’為限足矣﹐石老郎﹐你要記住在清點洞中飛蟲之
後﹐不得放走或是放入一個﹗”
石秀郎怒聲道﹕“這是當然﹗”
說罷身形一閃﹐已至洞邊﹐他所以選擇封洞這個任務﹐其實也用了深心﹐原因是面
對洞內﹐正可收“背光”之利﹐可以大大減少他目力的刺痛﹐只要沒有陽光直射他雙瞳﹐
他的視力自信是不輸於人的。
當空“太陽蟲”此進彼出﹐由於洞外雲層為方才三人吸取干淨﹐此種蟲類就更形活
躍﹐看來密密麻麻﹐何止千萬﹗
石秀郎身子一站定﹐左手向外一揮﹐喝一聲﹕“好﹗”自他五指尖上﹐立時湧出了
一片無形的內�毆αΓ□沒□梢壞牢□蔚那獎塚□粲詼茨謨□賜庵□洌□緯閃艘壞榔琳希□
此時洞外飛蟲既不可入﹐洞內飛蟲更不可出。
石秀郎口中大聲地數道﹕“一──二──三﹗”
“三”數一落﹐各人皆低下頭來﹐彼此都似有了協定一般﹐這也正是武林極尊不同
於一般江湖人物之處﹐他們絕無一人想到多看一眼。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現在每人把心中所數﹐記在地面上﹐再由我斃蟲清點就可知
結果了﹗”
花明點頭道﹕“甚好﹗”
石秀郎也暗暗記了數目﹐就見他左手大袖向空一揮﹐室內發出了鳴雷也似的一聲大
震﹐空中飛蟲﹐全數自空斃落﹐如同雨點一般地散落而下﹐絕無一只能生免﹗
接著他收回左手﹐冷冷一笑道﹕“我數的數目是九百六十三﹗”
雷火道人抬頭道﹕“九百六十七﹐其中有四只是幼蟲﹗”
花明看了一下地面﹐冷然道﹕“道人所見和我一樣﹐九百六十七﹐其中四只小蟲﹗”
石秀郎分向兩人面前視去﹐兩人面前地面上都刻有數目﹐與所言相符。
看到此﹐石秀郎面色一變﹐苦笑道﹕“看來這一陣我輸了﹗”
言罷立起身來﹐細細向地面上看了一遍﹐面色慘白地道﹕“你二人所言不錯﹐共是
九百六十七只﹐其中有四只是小蟲﹗”
雷火道人點點頭道﹕“剩下這最後一陣﹐貧道也就老實不客氣了﹗”
花明看了石秀郎一眼﹐臉上現出微微得意之色﹐雖然他和石秀郎是一邊的﹐可是他
們兩個人卻都與雷火道人個別下有賭注﹐換句話說﹐假如下一陣﹐三人都是平手的話﹐
石秀郎由於此一陣敗北﹐也要依其言自斬雙足﹐自己也就在無形中去了一個大敵。
他微微一笑﹐迫不及待地望著道人道﹕“道兄請不要客氣﹐快出這第三陣的題目吧﹗”
雷火道人由於方才二陣比下來﹐已証實這兩個人果然是生平大敵﹐由功力上說﹐自
己和他二人也確是難分上下﹐這第三陣自己必需要取勝不可﹗
想了想﹐他冷冷地道﹕“二兄功力可稱蓋世無匹﹐貧道實在拜服﹐這第三陣如不能
取勝﹐花兄就算勝了﹗不過……”
目光一掃石秀郎接下去道﹕“卻是與石兄比成平手﹐那麼貧道這顆六陽魁首當遵言
雙手奉上﹗”
言到此﹐右手一展﹐已自袖內抽出了一口寒光閃耀的匕首﹐往幾上一放﹐以示決心。
三個人內心﹐都不禁浮上了一層寒意﹐哪一個人能不為自己的生命擔心呢﹖
現在就等著道人一句話了。
雷火道人在室內踱了幾步﹐微微一笑道﹕“咱們已比過了內力、目力﹐貧道這最後
一陣卻要較量一下兵刃上的功夫了﹗”
此言一出﹐二怪同是一驚﹐都不知這道人要如何在兵刃上較量﹐四道目光﹐一齊集
交在道人身上﹐只等他划出道兒﹐以決最後勝負。
花明眉頭微微一皺道﹕“道兄﹐莫非要與我們單打獨斗﹐在兵刃上一較高下嗎﹖”
道人拿起了幾上兵刃﹐搖頭道﹕“錯了﹐貧道豈能如此失禮﹐貧道不過是要和二位
試一試兵刃上的功力罷了﹗”
說完揮動了一下掌中匕首﹐手指洞外道﹕“二位請看對山有幾株古松﹐如果貧道眼
不花﹐正是三株﹐此三樹大約是一般粗細﹐正適合我三人一試功力﹐二位意下如何﹖”
石花二人循指望了一眼﹐都未出聲﹐內心實在甚是驚心﹐因為不知道人到底要如何
來試兵刃功夫。
雷火道人冷哼一聲﹐雙手緊握匕首把柄﹐緩緩遞出﹐高舉空中﹐就見他眸子微閉﹐
全身起了一陣戰抖﹐隨之那口短刃緩緩下落﹐由匕首尖端﹐這一剎那﹐竟暴漲出一股白
茫茫﹐細如手指的白氣。
這道白氣緩緩前伸﹐直達對山﹐隨著道人鋒刃向下一落﹐只聽得“□嚓”一聲脆響﹐
那左邊第一株松樹﹐竟給整個腰斬為二﹐然後道人緩緩收回手來﹐面色微紅﹐氣息微喘﹐
輕輕把兵刃置於幾上﹐望著二人點頭道﹕“現丑了﹗”
雷火道人這一手功力﹐直把那兩個老怪看呆了﹐良久石秀郎才點點頭道﹕“道兄這
一手‘劍�歐燒丁鋇墓αΓ□□灰延舋叻只鷙□□諳攣幢賾寫斯αΓ□還□壞貌皇砸幌攏□
現丑了﹗”
說著遂走了過來﹐雷火道人笑道﹕“老兄如無隨身兵刃﹐就用我這短刀如何﹗”
石秀郎一揚手邊竹杖道﹕“我還是用這個方便﹗”
言罷雙手往杖上一搭﹐慢慢抽之而出﹐現出了一口翠色竹劍﹐道人口中“晤”了一
聲道﹕“石兄這口青竹劍﹐貧道久仰了﹗”
石秀郎呵呵一笑﹐道﹕“石某一生傲視江湖﹐今日遇見了真正的對手了﹐只怕……”
說到這里﹐身形半屈﹐同樣地也是雙手握劍﹐竹劍上領鼻心﹐緩緩遞出﹐高舉﹐驀
地吐氣開聲﹕“嘿﹗”劍身一落﹐但聽得“□嚓”一聲﹐對岸第二株巨松整個向左面倒
折下去﹐只是斬處﹐卻未像道人那麼利落﹐仍然連接著﹐並未完全斷下。
石秀郎臉色大紅﹐第二次再落一劍﹐那巨松才完全斷折了下來。
雷火道人笑道﹕“高明﹗”
石秀郎收回劍身﹐寒面不語﹐說起來﹐這一陣﹐他可以不算輸﹐因為雙方並未言明
限於一劍﹐可是這就所謂“瞎子吃雲吞”肚里有數﹐狂傲一生的石秀郎這一時間﹐銳氣
大減﹐在旁一言不發。
忽然﹐他狂笑一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罷﹗”
話落﹐手中竹劍一卷﹐正要向自己雙足上掃去﹐猛可里道人右手突出﹐拉住了他一
只右手﹐石秀郎道﹕“這是為何﹖我既然敗了﹐理當自斷雙足﹐你……”
雷火道人冷然道﹕“石兄稍安毋燥﹐待花兄試過再說﹗”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也好﹗”退立一邊。
花明這時哈哈笑道﹕“花某沒有兵刃﹐道人你的兵刃借我一用如何﹖”
雷火道人笑道﹕“自然可以﹗”
花明探身拿起了兵刃﹐只見他力聚刃身﹐身形瑟瑟地一陣戰抖﹐忽然他身形一轉﹐
匕首向外一吐﹐白光一閃﹐正正指在了道人前胸。
雷火道人萬萬沒有料到他會有此一手﹐一時大吃了一驚﹐可是已為花明劍�耪侄ㄇ□
心﹐這時就是再快的身手﹐要想逃避也已無及﹗
雷火道人怔了怔﹐嘿嘿冷笑道﹕“你要如何﹖”
花明哈哈怪笑道﹕“道人﹐你休要趾高氣揚﹐不論你怎麼想﹐這時你的生命﹐卻要
由我來操縱了﹗”
雷火道人冷冷一笑道﹕“貧道高看了你﹐如今看來﹐你不過是個無信無義的狡猾之
徒﹗”
花明一聲狂笑道﹕“生存就是道義﹐道人﹐你又增加了一門學問了﹗”
說時面現兇光﹐嘻嘻一笑又道﹕“石老郎的債﹐我們等會再算﹐現在我先解決了你
這道人再說﹐千不怪﹐萬不怪﹐只怪你多管閒事﹗”
言罷短刃緩緩下落﹐絲絲劍氣﹐使得道人身側的石壁刷刷落下了一層石屑﹐雷火道
人身子動了一下﹐可是那口短刃在花明手上﹐已然發出了十分的威力﹐豈能容他輕動絲
毫。
到了此時﹐雷火道人才知自己一時心厚﹐反使自己陷於絕境﹐禁不住低低嘆息了一
聲﹐閉目不語﹐花明嘿嘿笑道﹕“道人﹐你只把那郭飛鴻獻了出來﹐我就饒你一命﹐否
則……”
雷火道人眼也不睜﹐只搖搖頭道﹕“無恥之徒……無恥之徒。”
花明正要下手﹐一旁的石秀郎突然道﹕“花子﹐你太現眼了﹐這種貽笑武林的事還
是不要作的好﹗”
花明冷冷笑道﹕“你還有什麼資格說話﹖等處置了他之後﹐我們還有筆賬好算呢﹗”
石秀郎鼻中哼了一聲﹐遂不多言﹐他的熱心不過至於此而已﹐道人一死﹐第一他少
了一個勁敵﹐第二他可以不必再實行諾言﹐有何不好﹖雖是於心不安﹐可是為惡是別人
的事﹐與他又有何干﹖
因此石秀郎暫時竟然裝聾作啞起來﹐花明冷笑一聲﹐又向道人道﹕“如何﹐你可決
定了﹖”
雷火道人頭也不抬一下﹐花明厲聲道﹕“也罷﹐這是你自己找死﹐怪我不得﹗”
掌中短刃﹐正要下落﹐猛可里﹐一絲冷風﹐直逼後心﹐花明頓時只覺得全身打了個
顫﹐身子一軟﹐手中匕首“當啷”一聲跌落在地﹐竟然為人點中了身上穴道。
石秀郎聞聲開目﹐驚叫了一聲﹕“咦﹖”
遂也覺背心“志堂穴”上一麻﹐由不住身子一抖﹐頓時也不再動了。
二人竟是先後為人以極上乘的內家真力﹐點中了穴道﹐要知二怪都是當今宇內一等
一的高手﹐他們身上隨時都有護身的“游潛”﹐能夠貫穿這層游潛而制住二人穴道的﹐
由此也可知出手者絕非泛泛之輩了。
雷人道人自問必死的當兒﹐卻未料到會有此一變﹐一時也頗為驚異﹐張開眸子一望﹐
這時石壁驀地開啟﹐郭飛鴻、任寶玲雙雙步出。
道人嘆了一聲道﹕“你來的倒是時候﹐這兩個人就交給你吧﹗”
郭飛鴻點頭道﹕“想不到花明是如此無信之人﹐真想一劍結果了他﹗”
雷火道人含笑道﹕“俗謂解鈴還需系鈴人﹐此事還是交由那龜山的老和尚處理吧﹗”
言罷向二人看了一眼道﹕“只是你押解此二人上路﹐沿途必多風波﹐貧道這里有
‘火霧’一瓶贈你﹐只要為他們聞上一些﹐立可昏睡多日﹐對你大是有用﹗”
又看了二怪一眼﹐接著﹕“先讓他二人在此休息休息﹐我們出去說話﹗”
郭飛鴻見二怪被自己點穴後﹐身若呆偶﹐倒不怕他們再會逃去﹐遂同著任寶玲隨雷
火道人走出這間石室﹐來至道人的丹房之中。
雷火道人取出了一個朱色的小葫蘆遞給郭飛鴻道﹕“這葫蘆內就是方才所說的‘火
霧’﹐用時只需微微一按葫蘆﹐自會噴出﹗”
郭飛鴻道了聲謝﹐接過了葫蘆﹐雷火道人在郭飛鴻面上看了一會﹐點頭道﹕“你身
上佛光隱現﹐這証明你宿根甚厚﹐可是你兩眉斜飛﹐印堂透出紅光﹐卻又像前途頗多情
孽﹐你要切記﹐好好把持自己﹐行為不可錯失﹐否則害人害己﹐罪莫大也﹗”
郭飛鴻心中一驚﹐當時點頭答應著﹐道人又道﹕“這兩個魔頭﹐武功確實極高﹐你
此去龜山﹐這沿途之上﹐難保不生事故﹐你要切實小心﹐否則一個處置不當﹐只怕你會
有殺身之禍﹗”
郭飛鴻連聲答應﹐雷火道人點頭又道﹕“方才如非你及時施援﹐貧道說不定已遭了
那花明毒手﹐此刻想來猶有余悸﹐為謝你救命之恩﹐我贈你‘本命神丹’十粒﹗”
言罷又自懷內取出了一個烏玉小瓶﹐遞與郭飛鴻﹐接道﹕“此丹為我取空中元陽﹐
合以參精﹐以百合花瓣和泥﹐爐煉十年而成﹐共得五十粒﹐多年來用以活血﹐只剩此十
粒﹐此丹妙用如神﹐可治百病﹐有起死回生之功﹐你留下日後或有所需﹐你就此走吧﹗”
接著又向任寶玲點點道﹕“你困數將盡﹐不久母子團聚﹐貧道此後用功更緊﹐只怕
無機會再見你了﹐那兩只鷲兒隨我多年﹐已通人言﹐這多年和你相處﹐已生感情﹐貧道
今後自顧不暇﹐也沒有時間再管它們﹐且贈於你吧﹗”
任寶玲忙伏地叩謝﹐一時淚流滿腮道﹕“難婦蒙真人這多年照顧﹐恩重如山……”
雷火道人擺手笑道﹕“不必再說了﹐貧道收你只為了卻塵緣﹐如今緣盡﹐理當分開﹐
你子為人正直﹐來日前途似錦﹐你母子團圓﹐正是一樁大喜事﹗”
說著又由身上取出方才那柄蛇形匕首﹐遞給任寶玲道﹕“此刃名‘天乙’﹐乃我昔
日護身之物﹐就贈與你子為念﹐由你轉交﹐不必再來謝我。”
目光一轉﹐對郭飛鴻道﹕“見了雲海佛兄﹐代貧道問好﹐告訴他說﹐一日貧道胎成﹐
當會至龜山看他﹐請他至時先行接引於我﹗”
郭飛鴻躬身答應﹐雷火道人遂轉身自去﹐竹簾垂下﹐石壁徐徐合起﹐郭飛鴻望著任
寶玲微微一笑道﹕“恭喜伯母﹐不久當可母子團圓了﹗”
任寶玲用一只纖纖玉手﹐把眼角的淚擦了擦道﹕“此事全仗賢侄你費心了﹗”
郭飛鴻道﹕“伯母放心﹐小侄一待把此二人送到龜山後﹐定當去訪英奇兄﹐同他來
此迎接你﹗”
任寶玲含笑道﹕“如此甚好。來﹐我們先辦你的事情要緊。”
於是她就同著郭飛鴻來至外室﹐二人商量了半日﹐臨晚﹐郭飛鴻就暫時告別出發了。
在斜風細雨中﹐他騎在一匹馬上﹐全身披麻帶孝﹐偽裝成一個孝子的模樣﹐馬後﹐
是一輛支著白布喪蓬的靈車﹐車內並列著兩具棺材。
首途來到了“江寧”﹐下榻在“仁風客棧”﹐棧里的伙計見是送喪苦主﹐便把他安
置在後院偏房里﹐生怕別的客人看見觸了霉頭﹐郭飛鴻卻為此﹐而得到了意外的安靜。
可巧的是﹐他住的這間房間﹐竟是當初那位烈女盛冰所住的那一間﹐就是床也是那
一張﹐室內陳設都沒有更換﹐郭飛鴻在夜雨孤燈之下﹐想起了當日之事﹐尤其是同盛冰
大劫法場之一節﹐盛冰的“義”﹐唐霜青的“情”﹐內心真是感激萬千﹐而如今盛冰為
友捐軀﹐唐霜青為義而別﹐那狠心的鐵娥﹐更是撲朔迷離﹐如今更不知流落到何處何方……
推開了窗﹐撲面的寒風﹐還夾著些雨星兒﹐使得棺側的白燭搖曳欲滅﹐他的心思這
一時間﹐真是涼透了。闖蕩江湖以來﹐再沒有今夜的感觸多﹐再沒有今天如此消極乏味
過﹐對於這種萍聚風散的生活﹐他已開始感到厭煩了。
摸著棺木﹐他想﹕“把這兩個老兒送到了龜山﹐我的責任已了﹐咳﹗我還是回家去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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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地喟嘆了一聲﹐郭飛鴻默默忖思道﹕“這些年來萍聚風散真是夠了﹗”
他更想到自己像是一株沒有根的樹﹐又像是蒲公英的花種一般﹐隨著風到處飄蕩﹐
真是無味極了。
思維很自然地又轉到了冷劍鐵蛾身上﹐他那雙劍也似的雙眉﹐禁不住又皺在了一起﹐
真怪事﹐雖然他對自己曾說過千次萬次﹐不再想她﹐可是不由自主地總會聯想到她身上﹐
她那明媚的眼睛﹐無情如冰也似的目光﹐雖是冷漠無情的象征﹐可是郭飛鴻卻似能獨具
慧心﹐領略到她內心的真情。
他想﹕“她是一個寂寞的人﹗”
這一點似可認定﹐因為大凡一個個性怪異﹐脾氣暴躁的人﹐他的內心也是空虛的﹐
需要友情的滋潤。可是鐵蛾是那麼的拘束著她自己﹐她固執得近乎絕情﹐而且任性得叫
人無法親近……
殘燭的光蕊搖曳著﹐有些閃閃欲熄的樣子。
郭飛鴻越想越是黯然﹐內心好似壓上了一塊大石頭﹐為了便於行走﹐他偽裝成一個
送喪的苦主﹐兩個老怪物在被點過“心經大穴”之後﹐雙雙送到了棺材之內﹐偽裝成一
雙屍身的模樣﹗
這個主意的確是出得妙﹐而且可以省卻一些不必要的顧慮﹐花明、石秀郎被關在棺
材之中﹐自然是聽話老實多了﹗
郭飛鴻在室內走了幾步﹐吹滅了燈﹐室內立時陷入一片黑暗﹐然後他又推開了一扇
窗﹐遙遙向著當空那彎上弦月望去。
他喜歡獨自看月﹐因為他覺得月亮是世界上一個最能慰藉寂寞人的伴侶﹐它雖然高
高在上﹐可卻要對每一個寂寞者都施以溫情﹗
今夜﹐郭飛鴻遙遙地注視著它﹐益發覺得它潔若冰鑄﹐說不出的那麼可人﹐在氣質
上來說﹐那狠心的鐵蛾﹐倒是與它有幾分相似。
“鐵蛾﹗鐵蛾﹗”他喃喃道﹕“你到哪里去了﹖”
思慮不由自主地又集結到鐵蛾身上﹐真是想一陣傷心一陣﹐嘆息一陣﹐由鐵蛾又想
到唐霜青﹐郭飛鴻更是不勝悲傷﹐到如今他才知道﹐原來唐霜青對自己竟是如此癡情。
飛鴻長嘆了一聲﹐他猶記得烈女盛冰告訴自己的那些話﹐看來那唐霜青的確是把自
己當作心目中的情人﹐只看她在得悉自己與鐵蛾結識後那種失望的神情就可以知道了。
如今﹐她也走了﹐也不知她到哪里去了﹗
眼前浮動著唐霜青那種嬌柔淒寒的玉姿﹐這和當年在“寶華班”的嬌艷風儀﹐大是
不同了﹗
郭飛鴻想著想著﹐不禁有些著起迷來。
窗外襲來了一陣寒風﹐使他打了一個寒戰﹐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深深地覺得自己
幼稚可憐﹐如今事過境遷﹐萬念俱灰的當兒﹐還想這些干什麼﹖
他走到棺材旁邊﹐雙手托起了一具棺蓋﹐棺內直挺挺地躺著一個人﹐那是病書生花
明﹐在燈光下面若白紙﹐那樣子真像死了一般。
飛鴻伸手在他鼻下試了試﹐感覺出有極為輕微的呼吸﹐當下忙把棺蓋放下來﹐又轉
到了另一具棺前﹐打開了棺蓋﹐卻見石秀郎睜著雙眼﹐齜牙咧嘴的樣子甚為可怕﹐飛鴻
不由嚇了一跳﹐當時伸出手在他心前摸了摸﹐不想手方觸上﹐石秀郎突地坐了起來。
郭飛鴻為之大吃了驚﹐倏地退後一步﹐道﹕“你……”
可是目光著處﹐那石秀郎屍身仍然是僵若石刻﹐一動不動﹐只是臉皮上卻似抽筋一
般地抽動著﹐飛鴻看了看才略為放心﹐他知道是自己無意觸到了他心經左脈﹐才使得他
有如此現象﹐並非是他醒過來。當時上前一步﹐雙手重重地在石秀郎肩上一拍﹐石秀郎
“通”一聲又倒了下去。
飛鴻吁了口氣﹐受了一場虛驚﹐心想果真他二人之一蘇醒了過來﹐那情形可就不堪
設想了﹗
他想著自己此行押著如此兩個老怪物﹐真要是有了閃失﹐那情形不但糟﹐說不定就
有殺身之禍。想到此益發覺得要早一日把這兩個禍害送到龜山﹐那時自己才算能脫了肩
負。
※ ※ ※
江南的天氣陰濕多雨﹐已是細雨綿綿的梅子熟時﹐到處飄飛著黃梅細雨﹐泥濘道上
一蓑一笠﹐點綴出一幅江南雨景圖﹗
郭飛鴻實不敢指望﹐這種雨天到什麼時候才能放晴。由於雷火道人限期四十九日﹐
如果在四十九日之內不能趕到龜山﹐可就保不住此二人會醒轉過來。
雖然說四十九日限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是卻也不能多作不必要的逗留﹐無可奈
何之下﹐飛鴻只有起程了﹗
在細雨蒙蒙的泥濘道上﹐他那一輛特制的喪車﹐緩緩地前行著。
這一輛特制的送喪車子﹐車蓬寬而長﹐由一匹健騾拖著﹐人坐蓬下﹐可以防止直落
而下的雨珠﹐但由於風吹雨斜﹐郭飛鴻雖是披蓑戴笠﹐仍然弄得遍身水濕。
他的車子順著江寧驛道直行而下﹐到了當晚﹐已經來至皖省的“太平府”當塗縣境。
這地方距離“藍湖”很近﹐而且眼前已可見滾滾的江水﹐奔流而下﹐甚是壯觀。
郭飛鴻在泥雨道上行了一日﹐甚是疲憊﹐尤其是全身上下﹐早已為雨水侵淋得透濕﹐
無論如何是需要找一家客棧﹐吃一頓好飯﹐再換上一套干衣服了。
“當塗縣”側臨江水﹐是皖省一個大縣分﹐商客如雲。蓬車來到了大街上﹐車輪濺
起的泥水﹐使得行人紛紛回避﹐當路人看清是一輛送靈的喪車﹐也都為之氣消﹐而自動
閃開一旁。
郭飛鴻車子行過最熱鬧的“劉守子大街”﹐道左是一家包子舖﹐幾個伙計正在高聲
喧喊著招客人﹐飛鴻把車子停在這家食堂前﹐兩個伙計都望著車子發怔。
飛鴻跳下車來﹐抖了一下身上的雨珠﹐低頭走進門內﹐不意卻為一個伙計伸手攔住
道﹕“喂﹐朋友﹐你要干什麼﹖”
飛鴻寒聲道﹕“吃飯﹗”
那伙計齜牙道﹕“對不起﹐你不能來這里吃﹐你的車子在咱們大門口一停﹐誰還進
來呀﹗你老請到別的地方去吧﹗”
飛鴻不由劍眉一挑﹐可是立刻又想到這也怪不得人家﹐哪一個飯店願意門口停棺材
呢﹗
想到這里忍下一口氣﹐冷冷道﹕“好吧﹗那麼我買十個包子在路上吃好了﹗”
伙計咳了一聲道﹕“我們也不能賣給你﹐朋友你還是上別家去吧﹗”
飛鴻不由冷笑道﹕“為什麼不賣給我﹐我的錢不是錢嗎﹖”
那伙計見飛鴻一身莊稼漢打扮﹐不禁輕視三分﹐嘿嘿一笑﹐右手向前當胸一掌﹐直
向飛鴻胸上推來﹐口中道﹕“去﹗去﹗去﹗不賣就是不賣﹐少嚕嗦﹗”
飛鴻左手一翻﹐冷笑道﹕“你還差得遠呢﹗”
不過是二指一敲﹐那伙計便“啊唷”一聲﹐立時蹲下身去﹐臉上現出豬肝一樣的顏
色﹗
郭飛鴻倒也不想惹事﹐冷冷一笑﹐正要退身﹐卻忽見飯店內步出一個四十左右的瘦
高漢子﹐這漢子身著寶藍長衫﹐頭戴便帽﹐衣著很是考究﹐只是面色黝黑﹐帶著很重的
風塵之色﹗
這人一出來﹐像是和事佬一樣﹐對著其他伙計擺手道﹕“算了﹐算了﹐沒有事﹐沒
有事﹐給我來二十個包子﹐另外再弄只雞﹗”
說罷﹐笑向飛鴻道﹕“這位朋友不必氣惱﹐請等我一下如何﹖”
飛鴻看了看此人﹐面像甚生﹐並不認識﹐可是他好意地招呼自己﹐卻也不便不理﹐
當時就站住腳道﹕“有事情吩咐嗎﹖”
那漢子這時已付了錢﹐拿過了買的食物﹐快步走過來﹐笑道﹕“大家都是過路的人﹐
這店內伙計﹐狗眼看人﹐太是不該﹐來﹐老弟﹐這是你要買的包子﹐還有一只油淋乳雞﹐
乃是此處的名菜﹐老兄你就將就著吃一頓吧﹗”
飛鴻不由窘道﹕“萍水相逢﹐怎好……”
那漢子擺手笑道﹕“哪里話﹗四海之內皆兄弟﹐這點吃的東西又算得了什麼﹐老弟﹐
你快趁熱吃吧﹗”
一面說﹐那雙閃爍的眸子﹐卻在飛鴻全身上下望著﹐飛鴻倒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
接過來﹐點頭道﹕“還沒請教兄台貴姓﹖”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哈哈笑道﹕“在這里妨礙人家做生意﹐來﹐我們到車上談去﹐
邊走邊說﹗”
飛鴻一怔道﹕“老兄莫非要坐我這輛喪車﹖”
那人嘻嘻一笑道﹕“對了﹐在下正想搭兄弟你一個便車。老弟﹐行麼﹖”
此人說話一口濃重的北方官話﹐在說話時一雙眉尖時時掀動著﹐看上去像是一個相
當猾的人﹐只是他的行為動作﹐卻又現出北地男兒的激昂慷慨﹗
飛鴻想了想﹐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就點頭道﹕“好吧﹐兄台要是不嫌臟﹐就請上車
吧﹗”
言罷﹐郭飛鴻就先出門上了車﹐那人隨後而上﹐就坐在飛鴻身邊﹐回頭向著棺材看
了一眼﹐嘻嘻笑道﹕“老弟是送喪嗎﹖”
飛鴻哼了一聲﹐一面已抖動韁繩﹐騾車向前走動。這時店前已圍滿了人在看熱鬧﹐
方才那個被飛鴻打了的伙計﹐更在門口哇啦哇啦大叫不已。
坐在飛鴻身邊這人嘻嘻一笑道﹕“老弟﹐你那一手‘點金磚’的功夫真厲害﹐差一
點把那小子的手給廢了。”
飛鴻心中一動﹐當時搖搖頭道﹕“我可不知道什麼叫點金磚﹐他推我﹐我就搪他一
下﹐誰知那家伙那麼不濟﹐老兄你說笑了﹗”
說時打開油紙包﹐一面吃著包子﹐在迎面的冷風里﹐只覺得無比的香﹗
那漢子嘿嘿一笑﹐道﹕“老弟﹐你也別裝了﹐光棍眼睛里揉不進砂子呀﹗”
語畢一雙眸子﹐又朝那雙棺材掃了一下﹐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飛鴻被他說破﹐並
不在意﹐當時側顧道﹕“老哥你貴姓﹖”
“報﹗報應的報﹗”
飛鴻笑著點了點頭道﹕“原來是報兄﹐失敬﹗”
那姓報的嘻嘻一笑﹐反問﹕“老弟你呢﹖”
飛鴻直爽地道﹕“郭﹗”
“啊﹗郭兄弟﹐老弟你這是要上哪里去﹖”
飛鴻瞇著雙目含蓄地道﹕“我要先找個地方住下來﹐然後明天早晨再設法上船﹗”
姓報的嘿嘿一笑道﹕“兄弟﹐你是說要住店﹖”
飛鴻點點頭﹐姓報的哈哈一笑道﹕“老弟﹐你這江湖真算是白跑了﹐莫非不知道
‘馬房不宿白木客’這句話嗎﹖”
“什麼叫‘馬房不宿白木客’﹖”
姓報的又哈哈一笑﹐回頭指了一下那兩具棺材道﹕“白木客就是這東西﹐請恕我多
口﹐這壽材里裝的是老弟你什麼人﹖”
飛鴻微微一笑道﹕“仍是敝友雙親﹗”
姓報的點頭道﹕“這就是了﹐我們安徽有這規矩﹐老弟﹐你還是死了住店的這條心
吧﹐哪里也不會留你的﹗”
飛鴻皺了一下眉道﹕“這麼說我就無處可宿了﹖”
姓報的咳了一聲﹐慢吞吞道﹕“可以這麼說﹗”
飛鴻不由雙目一瞪﹐姓報的見風轉舵﹐在飛鴻背上拍了一下﹐嘻嘻笑道﹕“老弟﹐
你先別急﹐今天你遇見了我﹐還能叫兄弟你露天而宿嗎﹖”
飛鴻皺了一下眉﹐姓報的嘻嘻一笑又接道﹕“兄弟﹐南窪子口有一間岳王廟﹐後面
禪室都空著﹐兄弟你在那禪房里湊合一個晚上﹐把二位老人家壽材放在前面殿里﹐你看
好不好﹖”
飛鴻想了想﹐點頭道﹕“也只好如此了。多謝老兄﹗”
姓報的哈哈一笑道﹕“這算什麼﹗誰叫我們一見如故呢﹗我們就快去吧﹗來﹐我帶
路﹗”
說著由飛鴻手上接過了韁繩﹐口中“得兒窩”一叫﹐挺利落地就把車子帶著如飛向
前走去﹗
飛鴻細看這個人長長的一雙眸子﹐眉毛很稀﹐黃黃的﹐一時確也想不透這個人是干
什麼的。
騾車在斜風細雨中﹐來到了一個荒坡下﹐最後在一處鮮見人跡荒地里停下來﹐姓報
的用手指了一下道﹐“兄弟﹐你可看見了﹖就是這里﹗”
飛鴻順其手指處望去﹐果見一座高大的廟宇聳立眼前﹐那廟附近﹐生著很多竹子﹐
看上去甚是宏偉。有此棲身處﹐總比冒雨夜行好多了﹐飛鴻點頭道﹕“報兄辛苦了﹐請
自便吧﹗我自己進去就行了﹗”
姓報的漢子呵呵笑道﹕“兄弟﹐你我一見如故﹐這麼吧﹐我索興再陪兄弟你住上一
夜﹐待明天我給你雇好一條船﹐然後你我再分手﹐你看可好﹖”
飛鴻怔了一下道﹕“這就不敢當了﹗”
姓報的跳下車子﹐一面拉著騾子﹐一面笑道﹕“得啦老弟﹐不是老哥哥我說一句﹐
憑你這個樣子﹐帶著兩個棺材﹐你連船也雇不著﹐有我在就不同了﹐我認識的人多﹗”
飛鴻嘆了聲道﹕“好吧﹐既然如此﹐一切就煩你了﹐報兄大名是……”
姓報的笑道﹕“不敢﹐在下報平安﹗”
“啊”飛鴻笑了笑道﹕“好名字﹐平安兄﹐真是太勞累你了﹗”
報平安這時已把騾車拉到了廟前﹐一身漂亮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濕了﹐他卻滿不在
乎﹐只是頻頻回頭打量著那兩具棺材﹗
飛鴻雖覺得此人過於熱心﹐可是卻也想不到他會對兩個死人打什麼主意﹐心中想了
想也就算了﹗
報平安在廟前停下車﹐微微笑道﹕“兄弟﹐下來吧﹗”
飛鴻下了車﹐把蓑衣竹笠脫下來﹐現出了青色的長衣服﹐報平安望著他胸前那口短
劍﹐似乎呆了呆﹐嘿嘿一笑道﹕“我一眼已可看出老弟不是平常人﹐果然不錯﹗哈﹐我
這雙眼睛到底是沒有花吧﹗”
飛鴻微笑不語﹐看了看這廟前形勢﹐只見細石舖就的碎石子路上﹐為車輪子壓成了
兩道淺溝﹐可見這廟內時常是有江湖人來此打尖的。
報平安已推開廟門﹐亮著了火﹐把里面兩盞油燈點著﹐燈光下﹐可見殿內很寬敞﹗
飛鴻解下了騾子﹐拴在廟廊子下面﹐由車後把牲口糧食袋子拿下來喂騾子﹐報平安
笑道﹕“兄弟這兩口靈柩還拿下來嗎﹖我看不必了﹗”
飛鴻想了想道﹕“不﹐要拿下來﹗”
報平安伸手道﹕“來﹐我幫你﹗”
飛鴻搶上去道﹕“不必﹐我自己來﹗”
說著小心地把兩口棺木搬了下來﹐報平安在側神秘地笑了笑﹐打量著棺材道﹕“棺
材上還加鎖﹐這倒是奇事兒﹗”
飛鴻不由臉上一紅﹐這原是自己小心過分﹐生恐兩個老怪物跑了﹐這時只好含糊地
道﹕“小心點總是好的﹗”
報平安摸著下巴連聲道﹕“是﹗是﹗”
飛鴻對這兩口棺材﹐可真比兩箱子元寶還重視﹐當下自己小心翼翼地又把棺材搬進
殿內﹐報平安看得驚心﹐因為兩口巨棺﹐就算是空的﹐也都在千斤左右﹐可是﹐郭飛鴻
搬來搬去﹐看來滿不當一回事兒﹐由此推論﹐郭飛鴻的武功也可想知個八成了﹗
二人進了後院禪房﹐這廟到是真空﹐只有一個又聾又老的和尚在看門。
報平安找著了這個和尚﹐要了房間﹐二人一人一間﹐床雖然是木板床﹐可是倒也潔
淨清爽。
經過了一日的疲累﹐飛鴻在床上不久就睡著了。
午夜﹐一條急快的影子來到了大殿上。
這人只是兩個起落﹐已撲到了兩口棺木前面﹐他用雙手搬了搬棺材﹐覺得很沉﹐再
想開棺蓋﹐卻覺出棺蓋上加著鎖。
這人用手掂了掂﹐想把它弄開﹐卻又有些怕弄出聲音來﹐猶豫了一會兒﹐他才悄悄
地把佛殿門打開﹐門前那輛騾車早已上好﹐這人費了半天勁﹐才把兩個棺材弄到了車上。
當空烏雲密集﹐潑墨般的雲塊之間﹐只有一絲月光﹐空氣甚是靜穆。
夜行人只帶出極為輕微的聲音﹐把騾車直馳了出去﹐他好像對附近地勢了若指掌﹐
騾車在山道上幾個拐彎﹐已在一片林地邊停了下來。
然後他匆匆轉到了騾車後座﹐亮著了火摺子﹐閃閃火光中﹐照見了夜行人──報平
安﹐那張貪婪喜極的臉﹗
他把火摺子高高舉起﹐目光注視著那兩口棺材﹐內心的喜悅﹐真是難以形容﹐他認
為自己活該發這筆財﹐他判斷棺材里﹐裝的是金銀財寶﹐而郭飛鴻﹐乃是一個負責運貨
的鏢師。
在江湖上混久了的人﹐一雙眼睛能體察入微﹐報平安深深相信自己沒有猜錯﹐天下
豈有棺材還加鎖的道理﹗
報平安高舉著火摺子﹐閃爍著目光﹐右手卻由身側取出了一口寒光閃爍的匕首﹐猛
然向著棺蓋鎖上一撩﹐只聽得“嗆啷”一聲﹐火星冒處﹐竟被他把鎖棺材的鏈子一揮為
二。
報平安的興奮程度也達到極點﹐當時放下了匕首和火摺子﹐雙手用力一掀棺蓋﹐只
聽得“□”一聲﹐棺蓋大啟。
在報平安的想像中﹐棺材內定必是奇光耀目﹐誰知棺蓋一啟﹐其內卻實實在在躺著
一具男屍。
諸君皆知﹐這棺材內所躺的正是那位面若僵屍的凍水石秀郎﹐這位老先生平素就帶
著七分死相﹐何堪如此這麼一裝扮﹖
報平安作夢也沒有想到棺內竟然真的是一具死屍﹐不由嚇得面色一變﹐口中“啊”
了一聲﹐倏地後退一步﹐雙後一松﹐把棺蓋放了下去﹗
這一聲大震﹐使得整個的驟車都跳了起來﹐報平安退立一邊﹐目瞪口呆﹐吶吶道﹕
“我居然會看走了眼﹖”
失望之余﹐他收起了匕首﹐慢慢轉過身子﹐正要跳下車轅……
就在這一霎那間﹐忽然那棺材內﹐發出了晤的一聲哼﹐報平安倏地轉過身去﹐大吃
了一驚﹐因為他似乎聽得聲音是發自棺內。
“晤……晤……”連續地又響了幾聲。
報平安一驚﹐禁不住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坐了下來﹐他喉中半天才抖出聲音道﹕
“什……麼人﹖”
棺材內“晤晤”又響了幾聲﹐那合上了的棺蓋﹐竟然慢慢啟了開來﹐報平安嚇得
“啊呀”一聲﹐全身抖成了一團﹗
他匆匆抽出了那口匕首﹐大聲道﹕“你是什麼人﹖快說。”
棺蓋“當”一聲摔了下來﹐棺內的死者竟然慢慢坐了起來。
報平安生平閱人雖多﹐可是像棺材內這樣怪狀的老人﹐卻是第一次見到﹐雖說是人
是鬼還分不清﹐就算是一個人﹐而如此的一個人﹐也夠他害怕的了。
只見棺內這個老人﹐枯瘦的身軀﹐宛若一付骨架﹐穿在身上的白色長衣﹐就好像是
掛在身上一般的單薄﹐最怪的是老者滿頭白發﹐又平又短﹐平平地貼在頭頂上﹐眉、睫﹐
也和頭發一般﹐全作銀白﹐緊緊壓在深窪的目眶上﹗
這老人徐徐地坐起來﹐全身顫抖著﹐像是經過一陣緊張的痛苦掙扎﹐隨後一只灰白
的手探出了棺外﹐才算把身子坐了起來﹗
報平安這時已嚇得聲音都變了﹐他打著哆嗦道﹕“你……你是什麼人﹖是人還是鬼﹖”
老人一雙瞳子眨了半天﹐才睜了開來﹐報平安這時全身抖動得更厲害﹐一只手緊握
著匕首﹐怪聲道﹕“你是鬼還是人﹖快說﹗”
棺內的石秀郎一咧嘴﹐“哧”的噴出一股冷風﹐報平安嚇得啊呀一聲又坐在了地上。
就見棺中那老怪物﹐慢慢動著嘴唇﹐半天才冷嗖嗖地道﹕“不看在你對我有恩﹐我
就一口氣吹死你﹗”
報平安嚇得又怪叫了一聲﹐滿頭頭發根根直立﹐顫聲道。“快說﹐你是人是鬼﹖快
說﹗”
石秀郎一聲冷笑道﹕“當然是人﹐怎說是鬼﹖”
報平安抖顫著站立而起﹐猛一轉身﹐正要縱身下車﹐忽覺背後又是一股冷風﹐嚇得
他猛然又轉過身去、卻見棺內老人冷笑道﹕“救人要徹底﹐小子你想跑嗎﹖”
報平安打著哆嗦道﹕“你……你……”
老人森森笑道﹕“放心﹐我不是鬼﹐你看過我這個樣的鬼嗎﹖小子﹐你過來﹗”
報平安吶吶道﹕“要我過……過來﹖”
老人點點頭﹐報平安心中一怔﹐忖道﹕“看樣子這老兒﹐倒真不是個鬼﹐莫非是死
而復活不成﹖”
想到此﹐大著膽子向前走了一步﹐苦笑道﹕“老人家你不要誤會﹐既然你沒有死﹐
我就趕快去把那位郭兄弟找來……”
老人陰笑了一聲道﹕“郭飛鴻﹐他在哪里﹖”
報平安害怕地道﹕“就在山下的廟里﹐我去叫他去﹗”
瘦老人嘿嘿笑道﹕“你只要敢動一步﹐我就要你的命﹐你聽見沒有﹖”
報平安雖說是沒有什麼特別了不起的功夫﹐可是一身武功也過得去﹐索日在這皖省
地方﹐很叫得開﹐外縣人稱“黑虎”﹐大家都叫他“黑虎報”﹐打得一手好暗器﹐是黑
道上一個專門走單幫的獨行盜﹐手下很作過一些案子﹐卻沒有料到今日竟然會遇見了如
此厲害的對頭﹐也算他報應到了﹗
黑虎報平安聞言眨了一下眸子道﹕“老人家﹐你莫非不願見那位郭兄弟嗎﹖”
瘦老人冷笑道﹕“什麼郭兄弟﹐他是我的仇人……我不久就會要他的命﹗”
報平安驚嚇地望著他﹐奇怪他為什麼不走出棺來﹐正要問﹐石秀郎已冷笑道﹕“你
過來﹗”
報平安忽然心一狠﹐暗想看此老怪這副半死的樣子﹐他還能有什麼本事﹖不如給他
一個干脆﹐送他回西天算了。
想到此身子向前一靠﹐猛然打了個箭步﹐大聲道﹕“老鬼﹐你少嚇唬人﹐還是躺下
吧﹗”
掌中匕首“嗖”一聲﹐划出了一道寒光﹐直向著石秀郎面上扎去﹗
凍水石秀郎木塑般的臉上﹐帶出了一絲冷笑﹐只見他一只僵硬的手向上一抬﹐報平
安“啊唷”一聲﹐掌中刀“當”地落地﹐石秀郎那只瘦手向下一落﹐已拿在了報平安手
腕子上﹐報平安一觸對方手掌﹐覺出冷如寒冰﹐不由嚇得“啊唷”一聲駭呼。
他用力地一掙﹐卻是紋絲未動﹐再掙了一下﹐仍然還是原樣﹐這一來可把他嚇傻了﹐
當時左手一掄﹐正要照定老怪物頭上擊下﹗
這時候石秀郎忽然冷森森地道﹕“你敢﹗”
報平安果然就不敢動了﹐嚇得頭上直冒汗﹐哆嗦著道﹕“老……老前輩饒命。”
石秀郎哼道﹕“哪一個要你的命﹐你只要聽話﹐我就放過你﹗”
報平安連連點頭道﹕“老前輩有何吩咐﹖弟子一定遵命﹗”
石秀郎冷笑道﹕“你也配稱是我老人家的弟子﹖要在平日﹐像你這種窩囊廢﹐給我
老人家提鞋我都不要﹗”
報平安臉漲得赤紅﹐連聲道﹕“是、是﹐老人家你要我作什麼呢﹖請吩咐吧﹐要是
那姓郭的找來了﹐我們都不得好﹗”
這句話似乎發生了點作用﹐就見棺內的石秀郎眼眉頻眨道﹕“你說得不錯﹐那郭飛
鴻雖是後生小輩﹐可是像你這種角色﹐百兒八十個也不是他的對手﹐我老人家現在身子
不方便﹐也打他不過……”
“這樣吧……”他說著低下頭﹐作出一副思索的樣子﹐報平安卻像雷打鴨子一樣地
抖得更厲害了﹐他說﹕“什麼……那姓郭的就是郭飛鴻﹗大劍客郭飛鴻就是他﹖”
石秀郎冷笑道﹕“屁劍客﹗只有你們這些膿包才會怕他﹗”
黑虎報平安一聽那姓郭的竟是郭飛鴻﹐早已嚇傻了﹐昔日郭飛鴻在鳳陽府花旗楚家
那種聲威﹐早已傳得婦孺皆知﹐報平安焉能沒有個耳聞﹖這時一聽那姓郭的是郭飛鴻﹐
怎不心驚膽戰﹖
這時他聽老者如此說﹐不免疑惑地道﹕“老前輩﹐你……你老又是誰呢﹖”
石秀郎哼了聲道﹕“不必多問﹐現在你一切照我吩咐做﹐聽見沒有﹖”
報平安一只手尚在對方掌握中﹐哪敢不聽指揮﹐只得點了點頭﹐石秀郎面上立時現
出一絲陰笑﹐頷首道﹕“如果你聽我的話﹐事後我會重重謝你﹐否則我雖不便於行動﹐
要取你性命﹐卻是易如反掌﹗”
報平安倒是真相信他這句話﹐因為他扣著自己的那一只手﹐真比冰還硬還冷﹐而且
在他每一掙扎時﹐就可感覺出有一絲的冷氣透體而入﹐好像五臟六腑都為之凍結了﹗
這樣一個可怕的老怪物所說的﹐他豈敢不聽﹖
當時報平安吶吶道﹕“你老人家要我干什麼﹐請快吩咐吧﹐要是郭飛鴻來了﹐你老
不怕﹐我可是怕他﹐求求你快一點吧﹗”
“好吧﹗”石秀郎冷森森地道﹕“你先把我抱起來再說﹗”
報平安呆了呆道﹕“抱起來﹖你老莫非自己不會走﹖”
“少廢話﹗快抱我起來﹗”
報平安只得答應了聲﹐小心翼翼地雙手把他抱了起來﹐只覺得對方雖是瘦若人燈一
般﹐可是分量卻是很沉﹐壓得一雙膀子都酸了。
他吃力地道﹕“抱到哪……兒去呀﹖”
石秀郎左右望了一眼﹐目光注定在另一口棺材上﹐冷森森笑道﹕“花子呀花子﹐到
了此時我也顧不了你了﹐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了﹗”
報平安怔道﹕“你老跟誰說話﹖”
石秀郎吶吶道﹕“不關你的事﹐我們現在下車去﹐你聽我的話做﹐不許多說話。”
報平安嘆了一聲﹐半哭道﹐“只要你老說話算話就行了……我真後悔死了……唉﹗
走吧﹗”
言罷飄身下車﹐天空中兀自落著牛毛般的細雨﹐他又問﹕“我們上哪里去﹖”
石秀郎冷哼道﹕“那郭飛鴻小兒必定會趕來﹐走大路你跑不贏他。”
報平安道﹕“是﹗是﹗我們還是走小路吧﹗”
石秀郎冷笑道﹕“走小路更危險﹐你以為那小子是好騙的嗎﹖”
報平安呆苦木雞﹕“那可怎麼是好﹖”
石秀郎正要說話﹐忽然頭一偏﹐面上變色道﹕“他已經來了﹗”
報平安嚇得拔腿就跑﹐石秀郎沉聲道﹕“蠢才﹐站住﹗”
這一聲果然把報平安嚇得站住了﹐他急道﹕“這可如何是好﹖”
石秀郎冷冷道﹕“你不要急﹗”
說罷抬頭看了一下﹐面露喜色道﹕“你看見這棵大樹沒有﹖你快抱我上樹去﹗”
一言提醒了報平安﹐當時趕忙抱著石秀郎縱身騰上樹梢。那是一棵高可參天的大古
樹﹐枝葉伸展出數丈遠近﹐人藏其上﹐當真是不容易發現。
報平安抱著石秀郎在枝葉濃深處藏好了身子﹐石秀郎沉聲哼道﹕“不許出聲﹐姓郭
的來啦﹗”
一言未完﹐只聽“唰”一聲細響﹐一條人影快若飄風似地已來在了樹下。
這人身形一現﹐樹上的報平安﹐立刻認出了來人正是郭飛鴻﹐如非是石秀郎覺察入
微﹐報平安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聽得出來的。
石秀郎這時幾乎把整個半邊臉都貼在了報平安的臉上﹐他二人俱是一樣﹐連大氣也
不敢出﹗
樹下的郭飛鴻這時已發現了眼前的騾車﹐只見他一殺腰﹐箭矢一般地已騰身上了蓬
車﹐身軀再一翻﹐已進入車蓬之內。
他這種輕靈的身手﹐直把樹上的報平安看得心膽俱碎﹐這時才知懷中老怪所言不假﹐
憑自己這點能耐﹐要想去對付這姓郭的﹐真是無異以卵擊石﹗
他二人藏身之處﹐居高臨下﹐清晰地看見車內一切﹐因為車內燃點著火摺﹐更可看
得清楚。
郭飛鴻進得車後﹐立時發現出那具開啟了的棺材﹐不由呆了一呆﹐他重重地跺了一
腳﹐身形再閃﹐卻如長煙一縷﹐又飄身沒入黑暗之中﹗
報平安長長吁了口氣﹐正要說話﹐卻為懷中老怪一口咬著了耳朵﹐心知有異﹐趕忙
閉口。
他方閉口﹐只見人影再閃﹐郭飛鴻去而復還﹐偉岸地立在車蓬之上﹐向四面張望著。
他好似已聽見了報平安那聲長吁﹐一雙精光四射的瞳子不住左右掃視著。
報平安一只左耳為石秀郎咬在口中﹐好似意在警戒他不許作聲。其實報平安就是有
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出聲﹐過了半天﹐郭飛鴻才又跳上車轅﹐匆匆把騾車趕走了﹗
甚久之後﹐石秀郎才松開了口﹐凌聲道﹕“你好大的膽子﹐我這一條命差一點毀在
了你的手中﹗”
報平安害怕地道﹕“我……我不知道他還會回來﹐現在我可以放下你了吧﹗”
石秀郎森森笑道﹕“你是作夢﹗”
報平安吶吶道﹕“作夢﹖莫非你要我抱你老一輩子﹖我的手都酸了﹗”
石秀郎陰沉地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實話﹐也許你還不認識我……我現在告訴你﹐
我姓石叫秀郎﹐數十年前江湖上送了我一個“凍水”的綽號﹐你可知道這個人嗎﹖”
報平安面如白紙一般地道﹕“你老莫非是有‘大荒二老’之稱的其中一位﹖”
石秀郎點點頭道﹕“難得你還有此見識﹗”
報平安嚇得牙關打戰道﹕“那麼另一口棺材中應該就是花明花老前輩了﹖”
石秀郎點點頭﹐凌聲道﹕“我二人誓不兩立﹐這一次我原可救他﹐可是一想到他素
日心胸﹐還不如假手敵人把他除去的好﹗”
報平安張大了眸子道﹕“你們二老如此大的本事﹐又怎會落在了郭飛鴻一個少年手
中﹖”
石秀郎冷笑道﹕“憑他一個小輩﹐自是無此能耐﹐這其中還有一段經過﹐你也不必
知道﹐我只告訴你﹐我二人為這小輩點中了心脈中樞﹐全身僵硬﹐要四十九天才能恢復
行動﹐那小輩為此作出運靈的奇想﹐把我二人裝入棺中﹐為的是路途上的平安。”
報平安點點頭道﹕“可是你老怎會又醒轉了過來呢﹖”
石秀郎咧嘴一笑道﹕“這就要謝你方才一摔棺蓋之力了﹗”黑虎報平安瞠目不解﹐
只呆呆地望著他﹐心中對這個老怪物卻是怕極了﹐無時無刻不在防備著他﹐生怕他會驟
然下了毒手。可是顯然的﹐石秀郎眼前需要他﹐並沒有要他死的念頭。
黑虎報平安滿打算棺材內放的是金銀珠寶﹐而郭飛鴻乃是一個負責保暗鏢的鏢師﹐
自己這一票作成了﹐就可以洗手江湖以得來的財物享受一生﹐可是事情竟然會是如此的
一個意外結果﹐棺材內非但沒有錢財﹐竟然隱藏著如此一個要命的煞星﹐報平安偷雞不
成蝕把米﹐心情好不懊喪﹗
他懷抱著石秀郎枯瘦的身軀﹐真有無限感慨。石秀郎這時繼續言道﹕“現在我想可
以下去了﹐動作要輕﹗”
報平安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當時答應一聲﹐自樹上飄身而下﹐萎喪地道﹕
“我們去哪里呢﹖”
石秀郎看了左右一下道﹕“這地方叫什麼名字﹖”
報平安吶吶應道﹕“這里叫‘青木關’﹗”
石秀郎嘻嘻一笑道﹕“小子﹐先找個地方把我老人家放下來﹐弄點吃的﹐我已好幾
天沒吃飯了﹗”
說罷他發出了一聲怪笑﹐聲音刺耳﹐一雙瘦手在空中舞了舞﹐怪聲道﹕“郭飛鴻小
輩一心打的好算盤﹐這一次可是想不到﹐早晚要他知道我石秀郎的厲害﹗”
報平安皺眉道﹕“你老人家要怎麼報這仇呢﹐我聽說他明天一大早﹐就要雇船走水
路入湘去了﹗”
石秀郎點頭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好個小輩﹗”
說話之間﹐報平安已抱著他走出了這片樹林﹐石秀郎冷冷哼道﹕“你這樣抱著我不
成個樣子﹐還是背著我吧﹐我們先找一個店住下來再說﹗”
報平安點頭答應著﹐心中卻不禁興出了逃走之念﹗
前行來到了一個石台附近﹐他試探地問道﹕“老前輩你真的一步也不能走﹖”
石秀郎冷冷道﹕“只不過暫時而已﹐明日你去為我抓幾種藥﹐我就能很快地復原﹗”
報平安心中一動﹐暗想他此刻既是寸步難行﹐我如不設法逃走﹐要是等他身體復原﹐
再想逃走﹐豈不更加難了。
心中這麼想著﹐口中道﹕“那我就背著你老吧﹗”
說著就把石秀郎放在了石台上﹐趁勢身子猛地一低﹐轉身就縱﹐身法之快也著實驚
人﹐可是石秀郎好似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著。
報平安身子方自撲出一半﹐耳聞身後的石秀郎一聲怪笑道﹕“小子﹐你跑得了嗎﹖”
話聲一落﹐報平安就覺得脖子後面冷風驀地襲來﹐他趕忙身子向下一伏﹐可是那股
襲來的冷風﹐好似有知覺一般﹐竟然也隨著他的身子向下一塌﹐報平安就覺得肩上一陣
發麻﹐頓時打了個冷戰﹐怪叫了聲﹐就站住了腳﹗
石秀郎望著他嘻嘻一笑道﹕“好小子﹐你還能跑得出我的手掌心嗎﹖”
報平安只覺得上身發冷﹐牙關戰抖格格有聲﹐只以為石秀郎在自己身上下了毒手﹐
哪里還敢多說﹐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痛哭失聲道﹕“老前輩饒命﹗”
石秀郎嘻嘻笑道﹕“你可死了這條心嗎﹖”
報平安涕淚交流道﹕“你老人家手下開恩﹐我再也不敢了﹗”
石秀郎冷森森地一笑道﹕“好﹐那麼你過來﹗”
報平安慢慢爬了過來﹐石秀郎冷笑道﹕“你已為我點了大枇杷筋﹐這是我獨家手法﹐
非我本人解救不了﹐我且問你﹐你是想死想活﹖”
黑虎報平安這時一點威風也沒有了﹗
他全身戰抖道﹕“老前輩這話是……什麼意思﹖”
石秀郎冷笑道﹕“想死很容易﹐我只要不為你解穴﹐你活不了一個對時﹐便心裂肝
碎而死﹗”
報平安打了個寒戰道﹕“想活……想活呢﹖”
石秀郎目光瞇成一線道﹕“這就更容易了﹐從現在起﹐你得聽我命令﹐在我復原之
前﹐要始終忠心不貳﹐這樣我就可以饒你不死﹗”
報平安叩頭如搗蒜道﹕“老前輩請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敢逃了﹐你老還是為我解了
穴吧﹗”
石秀郎點頭道﹕“很好﹐那麼你站起來﹗”
報平安磕了個頭﹐慢慢站起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石秀郎道﹕“下次要是再有這
種情形﹐我必不會再對你留情﹗”
一雙瘦手緩緩抬起來﹐又落在報平安肩上﹐只微微一抖﹐報平安打了個冷戰﹐身形
一晃才拿樁站定﹗
石秀郎瞇目道﹕“小子﹐好些了沒有﹖”
報平安哭喪著臉道﹕“左胸前還有點疼﹗”
石秀郎點頭道﹕“這就是了﹐我告訴你﹐我雖解了你的大穴﹐但‘心脈暗穴’﹐卻
又為我點了﹐小子﹐你更得乖乖的了﹗”
報平安這才知道自己又著了這老兒更厲害的道兒﹐石秀郎這時森森一笑道﹕“這心
脈暗穴中人發作必死﹐除我本人以外﹐再無第二個人可以解開﹐你只要對我忠誠﹐聽我
驅使﹐日後或許還有你的好處﹐否則就聽憑你自生自滅了。”
報平安咬了咬牙﹐面上發黑道﹕“你老人家何必如此﹖”
低頭嘆息了一聲﹐又點頭道﹕“好吧﹐我就背你找個地方去吧﹗”
石秀郎得意笑道﹕“我本來可以不必如此﹐誰叫你起了黑心要拋下我而去﹗”
說著一雙瘦手交叉地抱住了報平安的頸項﹐把整個身子壓在報平安背上﹐報平安雙
手後背﹐觸到了石秀郎後背﹐才知他原來還是個駝子。
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暫時屈服在石秀郎身邊﹐為他隨心所欲地驅使聽用。
黑虎報平安背著石秀郎一直來到了太平府﹐在大街上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來﹐棧名
“小太平”。
住定後﹐報平安又為石秀郎叫了些吃的﹐半夜三更把店家給忙死了﹐緊跟著石秀郎
又開了一個藥方﹐報平安當夜又去為他配藥﹐忙了一整夜﹐到天亮﹐報平安累倒了﹐石
秀郎也睡著了。
白晝的光﹐映著石秀即那張又長又白的臉﹐看上去真是一點血色也沒有﹗
黑虎報平安在石秀郎睡覺時﹐卻是睜著雙瞳﹐內心甚是苦悶﹐他雖有機會逃走﹐可
是石秀郎的手段他是嘗過了﹐而且現在你就是請他走﹐他也不敢了﹗
石秀郎就如此在這個“小太平”客棧里住下來。在第七天的時候﹐黑虎報平安見石
秀郎已能扶著牆壁慢慢行走﹐樣子很焦灼﹐就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急待辦理﹐而這七天在
報平安來說﹐也就好像過了七年一樣的長久﹐他真悶壞了﹐看看石秀郎已這種樣子﹐他
就問﹕“老爺子﹐我們該走了吧﹖”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我要你去為我找的松木枝﹐你可找來了﹖”
報平安忙從門後面取出一根松木遞上道﹕“這一根可行﹖”
石秀郎接過來看了看﹐點頭道﹕“勉強湊合﹐這就是我的兵刃﹐有了這東西﹐我誰
也不怕了﹗”
說完又問報平安要了一把刀﹐用刀一刀刀地削著木頭﹐他眸子里充滿著仇恨的火焰﹐
一面削木頭﹐一面對報平安道﹕“這七天雖然我身子仍未能完全復元﹐可是我已經等不
及了﹐你現在就去雇一艘船﹐我們今夜就上船﹐吩咐船家直開洞庭﹗”
報平安口中答應了一聲﹐心中著實納罕﹐也弄不清這老怪物又在搞什麼鬼名堂﹐只
是他所吩咐的話﹐卻又不能不遵﹐只得依言在河邊去找船﹗
等到他找好了船﹐回來之後﹐石秀郎已把那根松樹枝削成了一口像樣的木劍﹗
報平安不由明白過來﹐心中卻不禁暗笑﹐因為一旦對起了兵刃﹐一口木劍又當得何
用﹖其實他哪里知道石秀郎所練“青靈真氣”﹐乃屬木性﹐所以他一輩子都喜用木劍為
兵刃﹐這口木劍如果配合著他的“青靈真氣”施展﹐可生無窮威力﹐又豈是平常鐵刃可
以比擬﹗
原來石秀郎那口“青竹劍”在對付雷火道人時﹐遺落洞內﹐無法取回﹐現在他不得
不找一口適合自己的兵刃﹐此處已無法再能覓到太湖斑竹﹐只得以松木代之。
為了恢復原來樣子﹐石秀郎又命報平安﹐去為他買了一頂大草帽﹐因為他畏懼陽光﹐
甚至於就連白晝的強光他也不太適應﹗
一切就緒之後﹐報平安才扶著這位老爺子出了客棧﹐直向江邊行去﹗
報平安見他方才削的那口木劍﹐竟自用來為杖﹐這樣倒省了自己不少力氣﹗
二人來到了江邊﹐習習的江風﹐把石秀郎那頂大草帽吹得荷葉似地卷了起來﹐尤其
是他那肥大的一身衣服﹐包裹著他那枯瘦的身軀﹐看上去更是異樣的可怖。
駛船的是一個大頭麻臉漢子﹐姓褚﹐人家都稱他褚七﹐在這當塗地面上﹐是一個極
為刁頑的無賴漢﹐報平安怎會選上了他的船﹐真是奇怪﹐這當然不是偶然的事﹗
原來黑虎報平安有心要報私仇﹐才約好了褚七﹐共謀中途下手﹐他當然知道自己生
命﹐此刻仍控制在石秀郎手中﹐可是萬一石秀郎不履行諾言﹐為自己解開穴道﹐說不得
他也只有一拼。
褚七放下了跳板﹐石秀郎同報平安一起登舟﹐上得船後﹐石秀郎背陽在船蓬下落坐。
他目視前方﹐儼然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
褚七跑過來請了個安道﹕“老爺子﹐何時開船﹖”
石秀郎手指江上﹐喃喃道﹕“日落張帆﹐日出收帆﹐現在先弄一席菜﹐來一壇紹興
好酒﹗”
褚七答應了一聲﹐退至一邊﹐向報平安吐了一下舌頭道﹕“弄一席菜﹗他把這地方
當成了大飯莊子了﹗”
報平安冷笑道﹕“一切聽他的﹗快去辦﹗”
褚七嘿嘿一笑道﹕“報爺﹐我看你是被這老頭嚇破了膽了﹗”
報平安臉色一紅﹐冷笑道﹕“往後瞧吧﹗”
褚七又皺眉道﹕“這位老爺子說的話我還弄不懂﹐怎麼叫做日落張帆﹐日出收帆呢﹖
莫非天黑開船﹐天亮了就休息嗎﹖”
報平安點點頭道﹕“一點不錯﹐這老兒怕光成性﹐你一切依著他﹐錢我照給﹐一毫
也少不了你的﹗”
褚七答應了一聲﹐搖著頭走下船去。
石秀郎在船頭咳了聲道﹕“報平安﹗”
報平安猛吃了一驚﹐連忙答應一聲跑過來賠笑道﹕“你老有什麼吩咐﹖”
石秀郎冷然道﹕“我性喜靜﹐你告訴那個開船的﹐除了開飯以外﹐不得走近船頭。
此去洞庭要多少日子﹖”
報平安道﹕“大概要半個月的時間﹗”
石秀郎略合雙目點頭道﹕“很好﹐有半個月的時間﹐應該足夠了﹗”
說罷揮了揮手﹐遂閉目不語﹗
報平安轉過身來﹐走到了船尾﹐心中愈發的不自在﹐正望著江水發怔的當兒﹐忽然
看見身後岸邊來了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
因為這姑娘長得太美了﹐報平安是以一望之下﹐就呆住了。
只見對方一張清水瓜子臉兒﹐滿頭秀發用一枚金箍箍著﹐露出半截粉頸﹐其色如玉﹐
那樣子真是美極了﹗
報平安平素本就好色如命﹐哪里能見得如此美色﹐一時直看得瞠目結舌﹐如呆如癡﹗
白衣少女﹐年歲約在二十二三﹐長身玉立﹐腰扎同色絲絛﹐看上去全身上下是一塵
不染。
少女這時已上得花船﹐一雙剪水瞳子有意無意地向著這邊看了一眼﹐目光正和報平
安對了個正著﹗
報平安若非心中尚存著幾分警惕﹐早已原形畢露丑態盡現了。
自衣女目光一轉﹐遂潛身進入船艙﹐報平安心中甚是失望﹐他那雙目光﹐滴滴溜溜
地仍在小花船身上轉著﹐暗想怪呀﹗怎麼這條小船我剛才沒有看到呢﹗
想著越發地留意那條小船﹐更發現小船上的船夫原來也是個女的﹐這種小船平時只
供游客乘坐游湖﹐很少見其行駛於長江大河之內﹐那麼這條船來此又是為了什麼呢﹖
報平安見色心動﹐腦子里胡亂地想著﹐不久褚七返回船上﹐帶來了大批的酒菜﹐並
帶了兩個人來﹐為報平安介紹道﹕“這是上河樓的大師傅﹐那位老爺子要酒席﹐我只有
請他們兩個來幫幫忙﹗”
報平安點點頭﹐乘機用手指了一下後面的花船道﹕“這小花船是哪里的﹐你可知道﹖”
褚七看了一眼﹐怔怔道﹕“怪呀﹗這是哪里來的﹖”
說完又看了看﹐突然噗嗤一笑道﹕“我明白了﹗這大概是堂子里的姑娘﹐到江上兜
生意來了﹐怎麼樣﹐報爺還有意思麼﹖”
報平安一笑﹐也不做聲﹐他倒是動了心了﹗
接著大船上起了灶﹐開始炒起菜來。擺了一大桌子酒菜﹐石秀郎食量甚是驚人﹐一
個人的食量﹐足足可以比得上三個壯漢﹐飯後他由報平安扶著又回到了船頭。
不久船上掌了燈﹐石秀郎吩咐起錨開船﹐報平安依依不舍地望了那小花船一眼﹐大
船就慢慢向前行進。
船行漸快﹐報平安悄悄來至船前﹐見石秀郎佇立船頭﹐狀如呆偶﹐不時仰首當空﹐
向著那輪皓月長長地吁氣﹐也不知他是在練一種什麼功夫﹗
對這個老東西﹐報平安實在是摸不清他的底細﹐他似乎慢慢地復元了﹗
報平安生怕走得太近﹐被石秀郎聽出來﹐只遠遠地看了看﹐就轉過身來﹐可是身形
一轉的當兒﹐卻為他發現了一件新鮮事兒。
原來先時見的那一艘小花船﹐這時卻赫然又在眼前﹐報平安跨上了幾步﹐瞪大了眼
睛望了望﹐一點都不錯﹐正是那艘小花船﹗
這時那掌船的褚七也跑過來笑道﹕“喂﹗報爺﹗那小娘幾們又來了﹗”
話聲方畢﹐果見小船上湘簾一挑﹐白日所見的那個白衣少女已邁步而出﹐報平安只
覺眼前一亮﹐方脫口喝好﹐可是嘴才一張﹐忽覺得面前人影一閃﹐再一定神﹐直嚇得他
面色蒼白﹐“啊”了一聲。
原來他所見小船上的白衣女﹐赫然己立在自己眼前﹐二船距離﹐往近處言﹐少說也
有三四丈遠﹐尤其可異的是﹐根本就沒有看見少女是如何施展身法﹐她竟然已來到了大
船之上﹗
報平安面無人色﹐後退了好幾步﹐吶吶道﹕“姑娘你……”
少女一聲冷笑道﹕“你既然要看﹐我就讓你看個夠﹐看呀﹗”
身子一閃﹐又到了報平安面前。
黑虎報平安眼珠連轉﹐忽地一揚手﹐直向白衣女面門打去﹐口中叱道﹕“哪來的野
丫頭﹗”
一掌過去﹐只見那白衣少女嬌軀輕輕一閃﹐報平安一掌竟然打了個空﹐這麼一來﹐
他才知道對方這個少女果然大有來頭﹐忙向前一殺腰﹐霍地擰過身來准備溜﹗
就在他身子一擰的當兒﹐白衣女一聲冷笑道﹕“先歇會吧﹗”
玉指微探﹐報平安口中“吭”一聲﹐頓時全身筆直地立在當地不動了。
一旁的船夫褚七見狀早已嚇得魂飛九天﹐拔腿就跑﹐足步方移﹐就聽得白衣女輕叱
道﹕“你也站住﹗”
玉指一分﹐褚七身子一蹌﹐亦呆若木偶般地不動了。
白衣女毫不費事便把二人制住﹐可是她來此的目的﹐顯然並不是在對付如此二人﹐
嬌軀微擰﹐正要向船桅上騰身。
這時候﹐忽然前面傳出了一聲冷笑道﹕“好本事﹐鐵姑娘別來無恙﹖”
白衣女身子一頓﹐月光之下﹐只見船頭上﹐立著一個枯瘦的老人影子﹐被月光拉得
極為瘦長﹗
白衣女微一注視﹐冷冷笑道﹕“石秀郎﹐我正是來拜訪你的﹗”
石秀郎雙手拄劍﹐狀極消遙地道﹕“鐵姑娘﹐我候你甚久了﹐你如再不來﹐我還要
派他們請你去呢﹗”
白衣女一怔道﹕“你找我做什麼﹖”
石秀郎吶吶道﹕“鐵娥﹐你當我不知道嗎﹖自我住進‘小太平’客棧﹐你已跟上我
了﹐你還當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問問你﹐你跟著我又是為了什麼﹖”
白衣少女冷冷地道﹕“原來你早已知道了﹐那就更好了﹐石秀郎﹐我對你並無惡意﹐
否則在太平客棧﹐已不會留你活命了﹗”
石秀郎鼻中哼了一聲﹐慢吞吞地道﹕“你以為我身子不便就可欺不成﹐鐵娥﹐你想
錯了﹗”
他揚了一下手上的木劍﹐輕蔑地笑道﹕“你可以來試一試看﹐就知我的話不錯了﹗”
鐵娥瞳子里閃爍著精光﹐上前幾步道﹕“我只是來問你﹐你是否上洞庭去﹖”
石秀郎道﹕“正是﹗”
“是去害那個雲海老和尚﹖”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你說錯了﹐是雲海害我﹐不是我害他﹐現在我去找他﹐只不
過是結算一下彼此的舊賬而已﹗”
鐵蛾冷笑道﹕“你這話太無恥了﹐雲海老人此刻半身不遂﹐無異廢人﹐你去找他﹐
這不是趁人之危嗎﹖這件事當初只怪我一念之差為你利用﹐我絕不能眼看你再下手去殺
害他﹗”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小姑娘﹐你好大的口氣﹐你大概是忘了此刻是在對誰說話了﹗”
鐵娥後退一步﹐右手微啟﹐一口冷光如電的短劍已撤在了手中﹐她眸子里充滿了怒
火﹐冷冷笑道﹕“為此我特來請教﹗”
石秀郎冷冷一笑道﹕“你要跟我打﹖”
鐵娥目放精光道﹕“你應該知道你此刻身子不便﹐真要打起來﹐我看你未見得是我
的敵手﹗”
石秀郎吶吶道﹕“小姑娘﹐我是不願意與你動手的﹐你不要迫我出手﹗”
鐵娥冷冷地道﹕“除非你此刻改了主意﹐打消前去洞庭的念頭﹐否則……哼﹗”
石秀郎面色一沉不悅道﹕“我已忍之再三﹐鐵姑娘﹐我是念在昔日你對我的一點小
惠……”
右手一翻﹐手中木劍霍地划出去﹐江面上嘩的一聲大響﹐激起了一大片水柱﹐水珠
子洒了滿天都是﹐石秀郎面帶不屑道﹕“你自信有此功力嗎﹖”
石秀郎身子一閃﹐掌中木劍就勢向外一磕﹐“嗆啷”一聲震響﹐足履踉蹌間﹐差一
點坐倒在地﹗
可是這一震之力﹐鐵娥只覺得手臂上一陣酸麻﹐差一點寶劍脫手﹐她身子轉側之間﹐
已到了石秀郎背後﹐掌中劍霍地向外一吐﹐劍尖上爆出了一點寒星﹐反向石秀郎背後第
二十骨節上點去﹗
石秀郎身子向前一倒﹐掌中木劍以“金雞抖翎”的招式霍地磕出﹐木劍上挾著極為
冽凜的寒風﹐直向著鐵娥面門上劈來。
鐵娥立刻體會出對方劍上威力不可力敵﹐她雙手微分﹐用“燕子飛雲縱”的輕功絕
技﹐實實地把身子拔起了一丈五六﹐落在了正面的船蓬之上。
這種身法﹐在鐵娥施展起來是那麼輕快如意﹐也錯非鐵娥如此身手才逃得開石秀郎
這背後一劍﹗
站在船蓬上的鐵娥﹐兀自免不了一陣心驚肉跳﹐心中忖道﹕“好險呀﹗”
可是當她目光向石秀郎望去時﹐卻又不禁精神一振。
原來石秀郎行動不便﹐本來只能扶牆而行﹐一旦動上手﹐雖然功力無匹﹐可是下盤
動作遲緩﹐一劍翻出之後﹐身軀卻已倒翻在地。
他身子就地一滾﹐用木劍在地面上使勁地一彈﹐身子斜飛出去﹐只是落地不輕﹐
“彭”一聲﹐直撞在船艙木門之上。
鐵娥呆了呆道﹕“石秀郎﹐你的行動已大不如前了﹗”
石秀郎背門而立﹐臉上帶出了幾分不自在﹐森森笑道﹕“小姑娘﹐你有傑出的身手﹐
此刻正可取我性命……只是你未必勝得過我﹗”
鐵娥一聲冷笑﹐嬌軀再次一掠﹐落在石秀郎面前﹐她鼻中哼了一聲道﹕“石秀郎﹐
你願意知道一件事嗎﹖”
石秀郎吶吶道﹕“什麼事﹖”
鐵娥目光一凜道﹕“鐵娥雖是一介女流﹐但生平行事深明大義﹐利己損人之事﹐從
不屑為……”
輕嘆了一聲﹐粉頸低垂﹐慢吞吞地接道﹕“可是﹐洞庭湖那件事﹐我作得太不光彩
了……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我自己的……”
說到最後﹐語氣漸漸低微﹐似有無限愧恨。
石秀郎眉角一挑﹐冷冷地道﹕“此事你又何必自責﹐雲海老人多行不義﹐這也是他
應有的報應﹗”
鐵娥眸子里泛出奇光﹐在石秀郎面上一轉﹐切齒凌聲道﹕“這都是受了你的指使﹐
我真是一時湖塗﹐竟會作出此事……每想到這件事﹐我就恨死了你﹗”
石秀郎鼻中哼道﹕“這是你自己心甘情願﹐又不是我勉強你﹐再說我還傳授了你幾
手功夫﹗”
鐵娥長嘆一聲道﹕“所以說我心里很慚愧﹐今夜我來找你﹐一來是勸你不可趁人之
危﹐第二﹐是問你索討解除雲海身上所中白臘蟲針的解藥﹗”
石秀郎吶吶道﹕“世上沒有可以解除此針的解藥﹗”
鐵娥冷冷一笑道﹕“那我也只有取你性命了﹗”
石秀郎忽地雙掌一揚﹐帶著一股極大的風力﹐直向鐵娥身上劈來。
可是鐵娥身法靈活﹐他掌力一到﹐鐵娥早已躍出了一丈以外﹐反倒是他自己掌力過
大﹐下盤不便﹐止不住身子又大大地晃動起來。
鐵娥看在眼中﹐不由微微冷笑道﹕“石秀郎﹐你看﹐你傷體未復﹐今日無論如何也
不是我的敵手了﹗”
石秀郎單手一按﹐身子平掠而出﹐他雖是下盤未曾復元﹐可是功力實在驚人﹐掌中
木劍起手之間﹐但聽得“嘩啦”一聲大響﹐整個船蓬竟吃他凌空的劍力砍下了一半﹐一
時蓬倒木摧﹐發出了極大的聲音﹗
接著他身子一轉﹐第二劍又平空划出﹐木劍上發出一股凌人的風力﹐向鐵娥立身之
處削來﹗
鐵娥不得不特別小心﹐她雖然知道對方下盤不便﹐可是功力仍然未減﹐此老早已練
成了“混元功”﹐百步之內可吐氣傷人﹐更何況相距如此之近﹐真要為他劍上風力所沾﹐
定是不死必傷。
木劍上風力一到﹐鐵娥就地一滾﹐她這次對敵﹐是看准了對方的弱點﹐安心要以靈
活的身手取勝對方﹗
就見她一滾之後﹐身軀騰空而起。
石秀郎一聲哼道﹕“著﹗”
木劍向空中一指﹐劍尖上再次發出一股勁力﹐可是冷劍鐵娥身手也著實了得﹐半空
中的身子就勢一折﹐已如同一片雲般地飄到石秀郎身後。
石秀郎連忙轉身﹐鐵娥卻施展出“小六乘移挪身法”﹐但見她纖纖身影﹐忽前忽後﹐
忽左忽右﹐竟是一會兒也不停留﹗
這一套緊密的身法﹐果然為石秀郎帶來了極大的困擾﹐要是在平時﹐他根本不會在
乎﹐甚至於他能以不變制萬變。
可是現在情形不同了﹐因為他下盤已失靈活。
鐵娥這“小六乘”身法一經展開﹐環繞在石秀郎前後左右﹐全是飛舞的人影﹐石秀
郎也就像磨盤似地﹐不得不跟著轉動了起來﹗
如此相峙了甚長的一段時間﹐石秀郎自是吃不消﹐感到了極大的困窘﹗
忽然他一聲狂嘯﹐身子一歪﹐倒在了船板之上﹐鐵娥身子向前一掠﹐已迫到了他身
邊。
石秀郎倒在地上的身子﹐霍地一擰﹐反手一劍﹐鐵娥“噢”一聲驚叫﹐雙手一振﹐
騰身飄起半尺長短的一縷秀發﹐隨著石秀郎劍風過處斷落了下來。
這一劍真可說險到了極點﹐只要有分毫之差﹐可就傷著了她的面門﹗
鐵娥銀牙一咬﹐嬌軀一挺﹐再向前一竄﹐有如狸貓般地又到了石秀郎左側﹗
石秀郎由於用力過猛﹐那僵硬的下半個身子﹐這時奇疼不堪﹐哪還能再移動﹖
鐵娥身子向下一落﹐掌中劍“撥草尋蛇”﹐已點在了石秀郎左肋下方﹐只要再向前
微一推送﹐石秀郎這條命也就完了﹗
石秀郎身子一陣急抖﹐忽地哼了一聲。
鐵娥本待推出的劍﹐卻不知如何﹐竟是推不出手﹐她冷冷一笑道﹕“石秀郎﹐你還
不服嗎﹖”
石秀郎那雙銀色的眉毛一陣抖動﹐喟然一聲長嘆道﹕“你下手吧﹗”
鐵娥哼道﹕“只要你交出解藥來﹐我就饒你一命﹗”
石秀郎的臉上﹐帶出了兩道冷峻的笑紋﹐喃喃道﹕“沒有解藥﹗”
鐵娥一抖劍身﹐正要刺下﹐石秀郎突又道﹕“小姑娘﹐你且住手﹗”
鐵娥止住劍身﹐冷笑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石秀郎枯瘦的臉上毫無表情﹐道﹕“你如果殺了我﹐此生將更加後悔了﹗”
鐵娥冷笑道﹕“似你如此惡人﹐殺了你怎會後悔﹖”
石秀郎道﹕“你莫非不知今日勝得不武嗎﹖小姑娘﹐如果不是我下盤失靈﹐只怕你
連我的身邊也近不了呢﹗”
鐵娥一時無言以對﹐正不知如何是好﹐石秀郎見她如此﹐遂又冷冷一笑道﹕“如果
你不服氣﹐錯過今夜﹐明年此時﹐我們再決一勝負如何﹖”
鐵娥冷冷笑道﹕“哪一個再上你的當﹗”
言罷一咬玉齒﹐就要舉劍刺下﹐可是看見石秀郎那皓銀白發﹐卻又不由心中一軟﹐
劍尖一轉﹐點在了石秀郎“尾椎骨穴”上。
石秀郎頓時打了個冷戰道﹕“你……”
鐵娥收劍退身﹐一聲冷笑道﹕“這樣一來﹐你大概和龜山上那個老和尚差不多了﹐
你再去找他也無妨了﹗”
石秀郎下盤本就不靈﹐不意此刻又為鐵娥劍尖點破氣關﹐走了中氣﹐整個身子只覺
麻軟不堪﹐除了雙手尚能如意活動以外﹐竟連站立行走也是困難了﹗
他身子戰抖著道﹕“好丫頭﹐你……這樣還不如殺了我好些﹗”
鐵娥冷冷一笑道﹕“我對你已是十分留情了﹐以你功力﹐重聚真力﹐也不過是一年
兩年的事情﹐那時如果不服﹐再來找我就是﹗”
身子一轉﹐已到了船尾﹐在報平安與褚七二人背心上各擊了一掌﹐二人相繼痛呼一
聲﹐吐了一口濁痰﹐清醒了過來﹐鐵娥手指船頭道﹕“那個老怪物已不能動彈了﹐我看
你們還是隨便送他到一個地方﹐讓他自去吧。大概他是不會再去洞庭了﹗”
報平安打了個寒顫道﹕“小姐你……你貴姓﹖”
鐵娥細眉一挑﹐道﹕“瞎了你的狗眼﹐竟連我冷劍鐵娥也認不出來﹐豈非是自討苦
吃﹗”
報平安嚇得臉一陣白﹐心中卻暗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江湖上難纏的幾個人﹐
都叫我一個人碰上了﹖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被石秀郎點了心經穴﹐看來石秀郎是自身難保﹐也不會再顧到他
了﹐不如求求這姑娘﹐看看她是否有辦法為自己解了此穴﹖
想到此“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磕頭痛哭道﹕“女俠客﹐你行好行到底﹐救救我吧﹗”
鐵娥冷冷笑道﹕“我已為你解開穴道﹐還哭什麼﹖”
報平安才痛哭流涕地說出自己被石秀郎點了心經穴的經過。
當然這其中不免提到了“郭飛鴻”三字﹐這三個字﹐卻像是三根針﹐突然地刺痛了
鐵娥﹐使得這個冷面絕情的姑娘神色一變﹗
她打斷了報平安的話﹐道﹕“郭飛鴻﹖你遇見了他﹖”
報平安至此﹐哪里還敢有所隱瞞﹐於是一五一十把經過說了個清楚﹐鐵娥聽完之後﹐
低頭想了想﹐遂道﹕“好吧﹐既如此﹐我就為你設法就是﹗”
報平安大喜過望﹐叩了個頭道﹕“謝謝姑娘﹗”
不想頭方抬起﹐但見冷芒一閃﹐連“啊呀”兩字都沒能喊出﹐便已身首異處﹗
一旁的褚七﹐嚇得鬼叫了一聲﹐叩頭如搗蒜一般﹐連連道﹕“女英雄饒命﹐女英雄
饒命”
鐵娥收回了劍﹐喃喃向空中說道﹕“鴻哥﹗我總算為你出了一口氣……”
粉頸微垂﹐落下了一串清淚﹗
第八章 來者不善
風陽府花旗楚家這一日門前來了一輛車﹐趕車的是一個獨目的漢子﹐這漢子亂發不
修﹐身著黑衣﹐一張尖瘦的臉﹐頷下滿生胡須。
他不聲不響地把車子一直馳到這鳳陽世家的門前停下﹐獨目頻眨﹐冷笑不語﹗
楚宅門前的四個玉石獅子﹐映著秋陽﹐閃閃發光﹐大理石的方階上﹐飄滿了落葉﹐
很顯然天還太早﹐門房里的小廝還沒有起來呢﹗
這漢子像是趕了一夜的車﹐頭發﹐衣裳﹐都為露水浸得透濕﹐順著臉向下滴著水珠
子。
這個人只是冷笑﹐他好似內心蘊藏著仇恨﹐這仇恨已使得他失去了知覺﹗
楚家側門開了﹐出來一個青衣小廝﹐望著車子怔了一下﹐趕忙跑過來道﹕“喂﹐你
是干什麼的﹖”獨眼漢子仍然是冷笑不語﹐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青衣小廝摸了一下脖子﹐自語道﹕“怪事﹗”
忽然他看見這漢子背後一口金背砍山刀﹐刀身映著秋陽﹐泛出一片光芒﹐頓時嚇得
他不敢再吭聲了。獨眼漢子這時忽然開了口道﹕“師父﹐今天這口氣也許可以出一出了﹗”
青衣小廝怔了一下道﹕“你跟誰說……話﹖”
他左右前後看了一眼﹐四面沒有一個人﹐怪﹐這家伙又會跟誰在說話呢﹖
“小子﹗沉住氣﹗”
一個老氣橫秋的聲音﹐由車篷里傳出來﹗
獨眼漢子點點頭道﹕“是﹗理會得﹗”
老氣橫秋聲音又道﹕“拿蛇拿頭﹐殺人殺首﹐不要亂出手﹗”
獨眼漢子一撩袖﹐狡黠笑道﹕“你老這還用關照嗎﹖”
車內又傳出一聲呵欠﹐好似有個人剛剛睡醒﹐在伸懶腰﹐含糊地道﹕“到了花旗楚
家了嗎﹖”
獨眼漢子道﹕“到是到了﹐不過主人還沒有露臉﹗”
“扶我老人家下去﹗”
“不行、不行﹐你老人家尊貴之體﹐哪能隨便沾染風塵﹗”
“嘻﹐對﹐我老人家就叫主人接我進去﹗”
老氣橫秋的聲音冷笑道﹕“要楚秋陽那小王八抬轎﹐他妹子扶著﹐然後要那姓郭的
狗才跪下來當台階﹐嘻……這樣你老人家喘著他的背﹐大概可以下車了﹗”
“對﹗對﹗對﹗”那被稱作老人家的道﹕“還是你想得周到﹐就這麼辦﹐傳過話去﹗”
老氣橫秋的聲音道﹕“馬老三﹐傳句話進去﹗”
獨眼漢子哼了一聲﹐這才轉過身來﹐用那只獨眼﹐向著青衣小廝看了一眼﹐道﹕
“狗才﹐你可聽見了﹖”
青衣小廝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聞言轉身撒腿就跑﹐由側門一頭鑽了進去。
獨眼漢子哈哈大笑道﹕“人道花旗楚家臥龍藏龍﹐今天我可開了眼了﹗”
車中老氣橫秋的聲音哼道﹕“小子別猴急﹐好戲在後頭呢﹐留神你那只獨眼吧﹗”
馬老三獨眼怒張﹐牙齒咬得直響﹐厲聲道﹕“瓢把子﹐這頭一陣務必讓給我﹐我先
殺進門去﹗”
“混蛋﹗”這聲音﹐顯然不是那個老氣橫秋的人所發﹐而是出自方才那個倍受恭維﹐
被稱作“老人家”的家伙之口﹗
馬老三立時噤若寒蟬﹐口中吶吶道﹕“是……是……”
那人在蓬車里繼續罵道﹕“今天連徐老頭在內﹐都不准動手﹐我老人家既然親自來
了﹐你們誰都別動﹗”
老氣橫秋的聲音道﹕“可是你老是什麼身份﹖怎能輕易出手﹖”
“嘿……”那人一笑道﹕“不罵人口干﹐不殺人手癢﹐這十來年﹐我也蹩壞了﹐早
該伸伸手腳啦﹗今天這個架﹐從上到下﹐我包了﹗”
老氣橫秋的聲音道﹕“可是……”
那人截口道﹕“不要多說﹗”
“是﹗”老氣橫秋的長嘆了一聲﹐道﹕“看來花旗楚家今天是完啦﹗”
楚家大門﹐霍地啟了開來﹗
六條大漢﹐一湧而出。
以花旗楚家的聲勢﹐莫說是六個人﹐就是六十個六百個﹐也能一呼即出﹗
六條漢子﹐神采奕奕﹐一出門﹐各自站定﹐六個人﹐一十二道目光﹐一齊向著蓬車
集中。
可是車蓬未啟﹐什麼也看不見。
於是﹐六人目光﹐集中到那獨眼漢子身上。
六條大漢﹐為首一人﹐正是楚宅的上賓﹐“左臂刀”馬思明﹐黃面無須﹐氣宇軒昂。
其他五人﹐一個矮子﹐此人是“地趟刀”花六﹐一個瘦子是“旗桿”伍天威﹐另三
個漢子﹐則是不甚有名的護院師父。
“左臂刀”馬思明一打量獨眼漢子﹐皺了一下眉﹐道﹕“足下貴姓大名﹐我怎麼……”
獨眼漢子一抬頭﹐嘻地一笑道﹕“馬老師別來無恙﹖”
馬思明一怔道﹕“噢……你是……”
獨眼漢冷冷一笑﹕“不才也姓馬﹐馬人傑﹐哈﹗可還記得我這一號麼﹖”
馬思明面色一變道﹕“呵……我記起來了﹐足下就是外號人稱金眼雕的那位﹖”
“嘿……”
“左臂刀”馬思明腦中立時憶起了昔日“沉魚寺”的一幕﹐不由大吃一驚。
他強作鎮定﹐呵呵一笑﹐抱拳道﹕“朋友﹐大清早光臨﹐有何高教﹖”
馬人傑正要答話﹐蓬車內那人已道﹕“什麼人出來了﹐馬老三﹖”
馬人傑忙賠笑道﹕“雞毛蒜皮﹐不是正主兒。”
“嗯﹗”那人咳了一聲﹕“那就閉上你的鳥嘴﹐養養精神不好麼﹖”
獨眼漢答了聲﹕“是﹗”
狠狠地看了六人一眼﹐再不多言。
“左臂刀”馬思明只氣得黃臉上變色﹐他身邊“地趟刀”花六和“旗桿”伍天威更
是怒不可遏。
三個護院師父﹐早已大喝一聲﹐一擁而上﹐三口鋼刀把蓬車團團圍住。
“左臂刀”馬思明慣以左臂出刀﹐快而准﹐故此得了這個名號。
這時他左臂一旋﹐刀花如雪花似地洒出一大片﹐獨眼漢馬人傑根本就役看清他什麼
時候拔的刀﹐心中不由怔了一下﹐忖道﹕“好快的刀﹗”
當時由不住伸手也去摸刀﹐忽然想起了車內那位主子的關照﹐忙把伸出的手﹐又收
了回去。
馬思明這口刀乃是特殊打制的“兩刃分水刀”﹐是兩面開口﹐較一般刀為窄﹐是
“三尖兩刃”﹐攻敵時相當的厲害﹗
隨他之後﹐“旗桿”伍天威抖出了一串“梭子槍”﹐十三節槍身﹐互相磕碰得叮當
作響。
“地趟刀”花六﹐一雙小綠豆眼﹐卻在馬肚子底下打著轉兒﹐好像是在找機會施展
地趟刀。
六人一個齊撤了家伙﹐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可是反過來看看對方﹐卻止不住為之氣餒﹐包括獨眼漢在內﹐竟然沒有一個人出手﹐
甚至於一點要打架的意思也沒有。
馬思明黃臉氣成了白臉﹐一手按刀﹐狂笑了一聲道﹕“車里的好朋友﹐何不現出身
來﹐既來了﹐藏頭露尾又算是什麼英雄﹖”
蓬車內﹐一無回應。
過了一會兒﹐竟然傳出了一片鼾聲﹗
當然不可能是真睡覺﹐不過這種調調兒﹐實在太氣人﹐誰能受得了﹖
馬思明一聲大喝道﹕“呸﹗什麼玩藝兒﹖還不快出來受死﹗”
一個武師﹐終於忍不住﹐足下一點﹐已到了車前﹐右手刀尖一伸﹐直向蓬車上挑去﹗
他的刀方遞出一半﹐只覺得蓬車里“呼”地飛出一股勁風。
車幔一啟﹐一閉﹐那名護院武師﹐倏地大吼了一聲﹐丟刀﹐退身﹐如同一個肉球也
似地飛了出去﹐足足摔出了八尺以外﹐“呼”一聲﹐摔在了大理石階上﹐頓時人事不知﹐
昏死了過去﹗
那口飛出去的刀﹐嗆啷啷﹐還一個勁地在石頭地上滾動著。
所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蓬車內這人舉掌之間﹐隔著簾幔﹐居然有此威
風﹐那麼這個人的本領不言可知。
車外五人﹐都嚇得打了個抖索﹗
獨眼漢子嘻嘻一笑﹐道﹕“要得﹗”
這小子是四川人﹐一口道地的四川話﹐加上那發啞的嗓子﹐聽起來可真不是個味。
“左臂刀”馬思明退後一步﹐嘿嘿一笑﹐道﹕“車內朋友好身手﹐馬某候教多時了﹗”
車內那人呸了一聲﹕“你也配﹗”
馬思明面上一紅﹐忍著氣道﹕“花旗楚家五世立桿﹐盛名四播……”
馬思明哼了一聲﹐冷笑又道﹕“在下雖非主人﹐可是自信與楚大官人交稱莫逆﹐也
能作點主﹐現在只問﹐足下來此是什麼意思﹖”
“地趟刀”花六也啞聲道﹕“坐在車子里不出來﹐光吹牛有什麼用呀﹗”
車內那個老氣橫秋的聲音咳道﹕“老前輩﹐待在下打發他們了吧﹗”
那人哼了一聲﹐慢慢地道﹕“徐子明﹐你問問他們﹐這花旗莊里還有些什麼人﹐姓
郭的在不在﹖”
“左臂刀”馬思明一聽來客之中竟有“徐子明”在內﹐不由自主打了個抖索。
更可驚的是﹐那徐子明已是藝高位尊﹐位列三湘綠林魁首的人物﹐居然還稱呼那人
為“老前輩”﹐如此則另外那人又該是何等角色﹖
他這麼一想﹐頓時就呆住了。
這時車門一啟﹐一個黑衣老者﹐輕提長衫﹐徐徐自車中走了下來。
馬思明神色一變﹐道﹕“原來是徐老板﹐失敬得很﹗”
徐子明望著他點點頭道﹕“我老頭子又來了﹐還是那句老話﹐是來掙面子的﹗”
馬思明抱刀施禮道﹕“徐老當家的﹐俗謂得放手時且放手﹐能容人處且容人﹐當日
的事﹐如今事過境遷﹐再說我們也沒有落得什麼好處﹗”
徐子明鼻中哼一聲道﹕“這話可說得輕松﹗”
一歪頭﹐吐了一口痰﹐冷森森地笑道﹕“姓馬的﹐這件事﹐你不配說話﹐叫你們主
子出來﹗
“左臂刀”馬思明臉上一紅﹐可是他知道這老兒不好打發﹐只好吞下這口氣。
當時嘿嘿一笑道﹕“馬某固是不配﹐但是吃了人家飯﹐管人家事﹐徐老當家的你說
是不是﹖”
徐子明右手一推道﹕“滾開﹗”
馬思明萬沒料到﹐對方竟會有此一手﹐這一掌正為其擊中前胸﹐頓被打得向後翻了
個筋斗。
“地趟刀”花六口中一聲怪叫道﹕“老小子﹐你敢打人﹖”
身子驀地由地上一翻﹐掌中刀由下而上“嗖”一刀直向徐子明面上砍去﹗
徐子明哼了一聲﹐雙腕一振﹐人已騰空而起﹐花六這一刀砍了個空﹐他在地上猛一
滾﹐又竄了起來﹐可是第二刀尚未出手﹐徐子明已欺到了他身邊。
花六二次翻刀﹐徐子明一抬腿道﹕“去你娘的﹗”
“嗆啷﹗”花六手中刀被踢上了半空﹐口中“啊呀呀﹗”直叫﹗
如此一來﹐其他各人俱都嚇破了膽﹗
可是他們職責所在﹐又不能退縮﹐三個護院師父叱了一聲﹕“上﹗”
三人猛地向前一欺﹐徐子明呵呵一笑道﹕“不要命的就來。”
三個人嚇得頓時又站住了。
“左臂刀”馬思明自一邊跑過來﹐大聲道﹕“不要動手﹗”
三個人巴不得不動手﹐立即向後退了一步。
馬思明望著徐子明冷冷一笑道﹕“徐當家的﹐你也不要過分逞橫﹐說干脆一點﹐你
到底是為什麼來的﹖”
徐子明哈哈大笑道﹕“要命來的﹗”
馬思明冷冷道﹕“要誰的命﹖”
徐子明笑聲一斂﹐冷森森地道﹕“姓馬的﹐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他媽的跟我裝湖塗﹖”
馬思明道﹕“願聞其詳﹗”
徐子明點點頭道﹕“好﹐你快進去把那個姓郭的叫出來﹗”
“姓郭的﹖”
馬思明心中一動﹐徐子明瞪眼道﹕“郭飛鴻﹗就是那個多管閒事的小子﹗”
馬思明點點頭道﹕“郭大俠並非此間常客﹐怎會住在此地﹖當家的看來是撲空了﹗”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我不信﹗”
馬思明哼道﹕“你不信那就沒有辦法了﹗”
徐子明甚為失望地嘆了一聲﹐忽然面現厲色道﹕“那麼﹐你去把楚秋陽那小孽種叫
出來﹗”
馬思明哈哈一笑道﹕“當家的﹐你來得太不巧了﹐我們楚相公恰好也不在家﹗”
徐子明怔了怔﹐一笑道﹕“那也好﹗”
陡然回身﹐縱上逢車﹐對獨眼漢馬人傑道﹕“主人不在家﹐我們進去等他﹗”
馬思明神色一變﹐打了個眼色﹐與花六等人在門前“一”字排開。
徐子明正眼也不看他們一眼﹐叱喝道﹕“馬老三﹐咱們進去﹐既來之﹐則安之﹗”
馬人傑嘿嘿一笑道﹕“老爺子說得不錯﹐誰不知道小孟嘗楚秋陽是好客成性﹐我們
是遠客﹐更該好好招待才對﹗”
馬思明一揚掌中刀﹐冷然道﹕“朋友們要不知自愛﹐在下等說不得只好開罪了﹗”
言罷對身側一位護院師父道﹕“江威﹐去通知客莊一聲﹐就說來人欺人太甚﹐叫他
們准備應付﹗”
江威答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這時徐子明在車頭座上狂笑了一聲道﹕“姓馬的﹐我勸你還是歇歇吧﹐何必呢﹐一
個人只有一條命呀﹗”
話聲一頓﹐凌笑道﹕“馬老三﹐闖﹗”
馬人傑早就巴不得動手了﹐聞言長鞭一揚﹐“叭”一聲﹐蓬車一竄﹐直向楚家正門
猛沖了進去。
馬思明見狀實在忍無可忍﹐一聲叱道﹕“上﹗”
與同伴各自騰身而起﹐直向車座上撲去﹗
矮小的花六卻不奔人﹐而是奔向騾子﹐他個子小﹐雙手一伸﹐已抓住了兩匹騾子的
扣環﹐用力地向下一拉﹐騾子受驚﹐揚起前蹄﹐差一點把車子弄翻過來。
車座上的獨眼漢子一聲吼道﹕“媽的個巴子﹗”
“唰﹗”一鞭子﹐直向花六頭上抽去。
這時馬思明的“分水刀”﹐伍天成的“亮銀槍”一左一右﹐全都向著徐子明身上招
呼。
另外兩個武師﹐一人是一口大環刀﹐另一人是一雙判官筆﹐卻是向馬人傑身上下手﹗
可是﹐這幾個人﹐卻是同時落了空。
突然﹐蓬車內一聲冷笑道﹕“都滾開﹗”
只聽得砰當一陣亂響﹐馬思明全數都倒了下去﹗
混亂之中﹐這輛二騾雙轅的蓬車﹐長驅直入﹐驅進了楚家的大門。
蓬車順著花徑一直快馳﹐直馳到夢家大廳正前﹐才突然停住。
這時楚家上下已起了極大的混亂﹐花旗客莊內的一干俠士﹐早已得訊﹐一齊奔過來﹗
車座前的馬人傑左手一按﹐飄身而下。
他身子方一站定﹐已有一名漢子嗖地一聲掠到了近前﹐這人一身黑衣﹐頭戴寬沿大
帽﹐乃是楚秋陽在河朔地方新交的朋友﹐姓曹單名一個冰字。
這曹冰大大不同於一般食客﹐他身懷絕技﹐只是輕不施展﹐在“河朔”地面上以教
書糊口﹐是一個外柔內剛的漢子。
他和楚秋陽交上朋友也是非常偶然的。
說來真巧得很﹐楚秋陽走馬河朔﹐因所坐馬車在下坡時收勢不住﹐眼看將跌落山溝
之內﹐曹冰適時路過﹐猛然帶住了怒馬﹐定住了下滑的馬車。
楚秋陽慧眼識英雄﹐遂與之交上了朋友﹗
在當時﹐楚秋陽只覺得對方氣宇不凡﹐有兩把力氣﹐並未深切了解曹冰武功如何。
彼此交談之下﹐楚秋陽的大名﹐曹冰自是久仰﹐可是曹冰之名﹐卻是無人知道﹐楚
秋陽因見對方居處寒酸﹐是以執意請他到鳳陽自己家中。
曹冰乃是河北東名人氏﹐自幼父母雙亡﹐在“宣化”府隨“毛一腿”﹐練了七年硬
功夫﹐打鐵﹐挑水﹐什麼苦活都干過﹗
毛一腿是冀省有名的武師﹐尤其是他的下盤功夫好﹐有一子一女﹐另有門徒六人﹐
可是子不成材﹐門徒六人之中﹐倒有五個不成器﹐頂多學了他武功三成﹐唯獨這曹冰一
人﹐卻是根骨質秉﹐均是上上之選﹗
毛一腿生恐曹冰盡學了自己絕技﹐平日對之甚是忌苛﹐只用那粗淺的功夫搪塞他﹗
曹冰自幼失親﹐早已養成了刻苦意志。
他在毛一腿門下﹐自知不如其他師兄弟有錢﹐可以孝敬師父﹐而不得不操些賤物役
以補救。
不想如此一來﹐竟然成了規矩﹐竟然名符其實地在毛一腿家中成了正式的下人﹐平
日什麼事都是他包辦了﹐燒火挑水﹐全是他的事。
曹冰仍然口無怨言﹐他下決心要學得毛一腿的獨門絕技──七十二路連環腿﹐外帶
三十六般巧打神拳。
可是毛一腿這些絕活﹐除了他那個不成材的兒子毛大成以外﹐竟連他女兒毛小微都
不肯私傳。
偏偏毛大成連小成也成不了﹐而毛小微﹐倒有大成之望。
毛一腿最後失望之余﹐才傳給了毛小微﹗
這其中要想完全明白﹐話可就長了﹐咱們是長話短說。曹冰在師門五年下來﹐除了
些雜技以外﹐竟連一手真功夫都沒有學到﹗
可是有一件事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五年以來﹐他挑水、打柴、打鐵、做工﹐卻把武功中最重要的下盤功夫打好了。
毛小微自幼與曹冰共長﹐誼屬師兄妹﹐平日見曹冰事師為人﹐無不忠厚過人﹐私心
早已對其有所獨鐘﹐平日見他如此﹐每每心中代其不平﹐尤其是父親傳授武功﹐更是顯
然的不公平﹐令人惱恨﹗
毛小微雖是生長在武夫之家﹐可是倒是很有點心思﹐她知道自己年歲不小了﹐姑娘
長大了﹐難免要嫁人﹐而父親必定是把自己許配其門徒六人之一。
這六個人當中﹐再挑再選也不會挑到曹冰身上﹐因為曹冰出身微賤﹐一貧如洗﹐不
比其他五人多金﹐可是真要是嫁給了這五人之一﹐那可是永無前途可言了。
毛一腿越忌苛曹冰﹐毛小微也就越愛他﹐於是﹐毛一腿的絕技﹐都由毛小微轉授了
曹冰。
曹冰開始強大了。
他原來苦練的下盤功夫﹐助長了他學技的本錢﹐如今再學起來﹐自是事半功倍﹐於
是毛一腿的“七十二路連環腿”以及“三十六般巧打神拳”﹐神不知鬼不覺地為曹冰學
會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件大事發生了。
毛一腿的二弟子謝明山──也是六個弟子中最有錢的一個弟子﹐托人來向師父說親﹐
毛一腿居然答應了。
這件事對曹冰的打擊是夠大的了﹐毛小微更是芳心盡碎﹐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毛小微和謝明山成親的那一日﹐曹冰痛不欲生﹐可是卻只能將恨深深地埋在內心﹗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曹冰正在後院劈柴﹐毛小微悄悄地來了。
她打點了一個包裹﹐備了兩匹馬﹐找到了曹冰﹐要同他私奔﹐她受夠了謝明山﹐芳
心中所愛的只有曹冰一人﹐她要他拿出大丈大的勇氣出來帶她走﹐遠走高飛﹗
曹冰的心動了。
於是﹐他帶著毛小微走了。
他們兩人做了三個月的露水夫妻﹐卻想不到﹐毛一腿竟然找到了他們。
毛一腿捉住了他二人﹐把女兒立時處死﹐曹冰更判下了“五馬分屍”的重刑﹗
那是一個陰風苦雨的日子﹗
天上刮著大風﹐雨絲如針﹐毛一腿和他的五個徒弟﹐親自在場監刑。
五匹怒馬拖著曹冰的身子﹐一聲令下﹐五馬各自狂奔﹐可是老天有眼﹐竟然曹冰會
沒有死。
說來這事很奇怪﹐原來毛一腿的四弟子﹐平日為人心懷慈善﹐對曹冰極同情﹐今日
行刑﹐正巧是由他結繩子。
這人姓文名良彥﹐他為了救曹冰一命﹐先已在繩子上弄了手腳﹐五根繩索中﹐居然
有四根都先用刀子割斷了一半﹐只有右手一根是實在的﹗
在如此情況下﹐四根將斷的繩子﹐自然是難以分撕曹冰鋼鐵一般的身子。
於是﹐五匹馬之中﹐四匹斷了索﹐只有右手那一匹狂奔不已。
曹冰在地上直被拖了數里﹐皮開肉裂。
注定他命不該絕﹐非但沒有喪生﹐卻還因此有了奇遇。
原來武當山的“空空道人”﹐正值路過當處﹐見情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將曹冰解下
馬背﹐帶返“武當”。
空空道人乃武當門早年棄徒﹐自己苦修﹐才學成絕技﹐俠行江湖﹐自成一門﹐年逢
知命﹐尚未遇見一個傳人。
這時一見曹冰根骨絕佳﹐待其醒後﹐細問事由﹐竟然不加深責﹐反倒收他入門下。
空空道人因為當年自己身受﹐所以對曹冰更生同情﹐竟然在武當山﹐以七年的時間﹐
把一身武功﹐傾囊傳給了曹冰。
這七年來﹐曹冰的武功進境﹐真是他昔年所夢想不到的﹗
空空道人非但造就了他一身傑出的武功﹐也傳授了他很多學問﹐舉凡四書五經﹐詩
詞歌賦﹐這道人竟是無所不精。
曹冰接受了道人文學武功﹐真可說判若二人。
臨別之際﹐道人更把自己一口防身兵刃“天缺劍”贈與了他﹐並且告訴他說“寶劍
能殺人﹐卻也能殺自己﹐殺人者必死刀下﹐你這一身本事非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施展﹐
要記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又道﹕“你以為你本事大﹐比你本事大的人多得是﹗”
空空道人最後又以一生經歷的哲理告訴他說﹕“一個會武功的人﹐最難作到的就是
藏鋒掩芒﹐你要是能做到這一點就好了﹗”
曹冰謹記師言﹐帶著那口“天缺劍”下了武當山﹐這多年以來﹐他確實遵照師訓行
道江湖﹐果然沒有結下一個仇人﹗
可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是絕對不甘寂寞的﹐這也就是他為什麼今日又來到了楚秋
陽這里的緣故﹗
可笑楚秋陽﹐居然對如此一個英雄看走了眼﹐而置其於客莊﹐當常客看待﹗
曹冰在楚家轉眼住了數月﹐既未得主人重視﹐已漸有去意﹗
想不到﹐今天﹐這件事情來了。
所謂受人衣祿﹐為人消災﹐更何況曹冰是一個極有血性的漢子﹐這件事他怎能不管﹗
金翅雕馬人傑話該倒霉﹐他眼睛中﹐哪里會看上楚家這一干食客﹗
曹冰一現身﹐冷冷一笑道﹕“朋友﹐你們未免欺人太甚了﹗”
馬人傑一揚手中鞭﹐“唰”一聲﹐直向曹冰頭上抽來﹐卻見後者一揚手﹐已操住了
鞭梢。
馬人傑心中一驚﹐口中大罵道﹕“王八羔子﹐你是找死吧﹗”
口中罵著﹐手上用力向後一帶﹐卻想不到長鞭竟是絲毫不動﹐馬人傑再一用力﹐仍
屬枉然﹐而對方僅以二指箝鞭﹐竟然使得馬人傑施出全力﹐拉不回去﹗
這情形﹐頓時使得一旁的徐子明大吃了一驚﹗
他是老江湖了﹐什麼人什麼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是一點也錯不了。
徐子明一見黑衣人這種身手﹐就知對方是自己一個大大的勁敵﹐當下正要叱止馬人
傑不可妄動﹐卻已晚了一步﹗
馬人傑扯鞭不下﹐一時大怒﹐身子向前一竄﹐口中大罵道﹕“狗雜種﹗”
左手一翻﹐一口魚鱗刀﹐照著曹冰胸前猛吹了下來﹗
刀光一閃﹐卻為曹冰左手四指把刀捏住了。
這一來﹐馬人傑才知道了厲害﹗
他神色一變﹐猛地松手就跑﹐曹冰一聲冷笑道﹕“相好的﹐還你家伙﹗”
右手一抖﹐原刀奉回﹗
馬人傑一聲慘叫﹐陡地倒身於血泊之中﹗
徐子明見狀驚叫了一聲﹕“好小子﹗”
楚宅眾豪士﹐見狀齊聲喝好﹐士氣大振﹐一擁而上﹐眼看就是一場群架﹗
就在這時﹐大門口有人高聲道﹕“少莊主回來了﹗”
蹄聲響處﹐楚秋陽飛馬而來﹐見狀大聲道﹕“各位不要動手﹐什麼事由我自己來處
理﹗”
眾人聞聲紛紛退下。
曹冰也默默地退至一邊﹐徐子明一張臉已氣得青紫發黑﹐這時一聲狂笑道﹕“好﹗
姓楚的﹐你回來得正好﹗”
楚秋陽一躍下馬﹐目光一接觸來客徐子明﹐禁不住呆了一呆﹐冷冷一笑道﹕“原來
是徐老當家的﹐既來我花旗莊﹐就是我楚某的客人﹐干什麼如此動刀動劍﹐未免太不雅
觀了﹐徐當家的﹐請﹗”
說罷﹐伸手讓客﹐不愧孟嘗之風。
徐子明呵呵一笑﹐啞聲道﹕“楚秋陽﹐我徐子明來找你﹐可不是跟你請安問好來的﹐
咱們那筆賬﹐今天應該算一算﹗”
目射兇光﹐繼續道﹕“老夫今日陪著一位前輩﹐是專門答謝上次盛情﹐順便來見識
一下郭飛鴻其人﹐我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
楚秋陽嘿嘿一笑道﹕“老朋友﹐郭少俠並不在我這莊上﹐只怕令你失望了﹗”
徐子明哈哈一笑道﹕“那說不得楚相公你兄妹要辛苦一下了﹗”
楚秋陽怒聲道﹕“什麼意思﹖”
徐子明點頭道﹕“大相公﹐你那兩手我徐某人過去也見識過了﹐我看你也別獻丑了﹐
倒是……”
說至此﹐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一面道﹕“倒是方才那位黑衣朋友﹐徐某失敬得很﹐
想要請教請教﹗”
目光轉來轉去﹐卻始終找不著曹冰其人。
楚秋陽冷冷一笑道﹕“什麼黑衣人﹐楚某這里從無沒來歷的朋友﹗”
徐子明一雙眸子疾轉﹐仍然找不著要找的人﹐他點點頭道﹕“好﹐那麼這件事咱們
等會再談﹗”
說到這里﹐向著蓬車大聲道﹕“老人家﹐這件事﹐你看怎麼辦好﹖”
蓬車內那人獰笑了一聲﹐緩緩地道﹕“我餓了。”
楚秋陽萬沒有想到蓬車之內還有一位“老前輩”﹐在場各人也沒有想到。
尤其沒有想到的是﹐這位老前輩竟然會在此時此刻說出“我餓了”這麼一句話﹐真
正令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啼笑皆非。
小孟嘗楚秋陽皺了一下眉﹐目光遂向徐子明望去﹐冷笑道﹕“足下還另有朋友﹐何
不請出一見﹖”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我看你還是不見的好﹗”
咳了一聲﹐接道﹕“我這位前輩口稱餓了﹐不知貴處可有什麼吃的﹖”
楚秋陽心知對方來者不善﹐可是他這“小孟嘗”三字外號﹐正是說明了他慷慨的俠
風。
這時聞言﹐他朗笑了一聲道﹕“貴友到我這地方﹐豈有挨餓之理﹐自當接待﹗”
一面轉身對身側人道﹕“吩咐下去﹐急備上席一桌﹐招待客人﹗”
徐子明點點頭﹐心中也由不住暗贊了一聲。
四周圍雖是人群密集﹐可是卻無一人發出聲音。
大家的目光﹐都注定在蓬車之上﹐倒要看一看﹐車內是一個何等樣的人物。
楚秋陽一笑道﹕“徐老當家的﹐請和貴友入內進食吧﹗”
徐子明慘笑了一聲道﹕“小孟嘗﹐你雖為人慷慨﹐可是今日一會﹐只怕你是兇多吉
少了﹗”
他閃爍的目光﹐在馬人傑屍身上轉著﹐冷冷地道﹕“這筆仇咱們是再也解不開了﹗”
說著走過去﹐彎下身﹐看了看馬人傑。
楚秋陽心中猛地一驚﹐他來時匆忙﹐未曾看見地上有個屍身﹐這時見狀﹐面色微變﹐
暗忖﹕“這是誰干的﹖”
雖然馬人傑並非有什麼特殊的高手﹐可是能在徐子明身邊﹐殺死了這個人﹐也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
他一面暗驚是何人有此身手﹐另一面卻更為未來的發展而擔心﹗
因為現在對方既死了人﹐這筆賬﹐可就永遠也算不清了﹗
楚秋陽忙趕上幾步﹐細看了看馬人傑﹐道﹕“還有救沒有……唉﹗”
徐子明狂笑了一聲道﹕“死個把人算什麼﹐姓楚的﹐你也就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了﹗”
楚秋陽冷笑不語﹐環顧左右冷冷地道﹕“這位馬朋友是誰料理的﹖”
人群中﹐驀地出來一人﹐道﹕“是我﹗”
楚秋陽一怔﹕“曹兄弟……是你﹖”
曹冰點點頭﹐目光掃向徐子明道﹕“殺人賠命﹐欠債還錢﹐以前的事情不論﹐這人
既是我殺死的﹐與楚相公無關﹐當家的你看著辦吧﹐什麼事都由我曹冰擔了﹗曹某一人
一命﹐你要就拿去﹗”
徐子明怪笑了一聲道﹕“好﹗”
一挑大拇指道﹕“真有你的﹐好漢做事好漢當﹐這件事就遵命記在曹朋友你的賬上﹗”
頓了頓﹐接著﹕“朋友你大名是﹖”
“曹冰﹗”
“曹冰﹖”
徐子明一笑道﹕“好﹗好﹗怪不得姓楚的在鳳陽有頭有臉﹐原來手下真有能人﹗”
此言一出﹐楚秋陽一聲笑道﹕“當家的你錯了﹐在我楚家的朋友﹐都是我楚秋陽的
上賓﹐楚某可不敢以東主自居﹗”
一旁的曹冰也一笑道﹕“楚兄也不必過謙﹐小弟蒙兄恩待﹐所謂食人衣祿﹐忠人之
事﹐就是為大哥你送了這條命也是應該的﹗”
楚秋陽倒是真沒有想到﹐曹冰竟是如此一個血性朋友﹐自己真正是走了眼了。
想到了自己平日的疏忽冷落﹐一時真是愧恨不已。道﹕“曹兄弟……”竟然接不下
去。
徐子明目射兇光﹐嘿嘿笑道﹕“現在不是二位閒話的時候﹐這件事看看該怎麼辦吧﹗”
曹冰猛然回身﹐凌笑道﹕“你這人也太羅嗦了﹐告訴你一切與我兄長無關﹐我曹冰
生就熱血鐵骨﹐只要你有本領﹐曹某這一顆項上人頭﹐隨時奉上﹗”
徐子明正要發作﹐蓬車內一聲叫道﹕“有什麼事吃飽了再說好不好﹖”
徐子明竟然按捺住怒火點點頭道﹕“好﹗好﹗”
說著走到蓬車邊﹐細聲道﹕“前輩可是要出來嗎﹖”
車內那人大聲道﹕“當然要出來﹐你莫非要我關在里面一輩子﹐他娘的﹗”
徐子明老臉一紅﹐卻竟也忍下了這口氣。
當時雙手把車門拉了開來﹐並且探進身子去﹗
大家的目光﹐一齊向車內集中﹗
這人出來了﹐首先入目的是一只干瘦的白手﹐手上留有寸許長的指甲。
這只行將就木的手﹐搭在徐子明肩上﹐然後抖顫著探出了身子。
那是一個高不過四尺的白衣老人﹐老得不能再老了。
只見他瘦小佝僂的身軀﹐包裹在肥大的白衣之內﹐全身簡直像是紙糊的一般。
這老人足下穿著一雙像女人一般的一雙花緞子繡鞋﹐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彩帽﹐帽
下兩邊﹐是一層刺蝟似的短發﹐色作灰白。
最可怕的是﹐這老頭兒全身上下﹐竟然沒有一點血色﹐灰中帶白﹐白里透青﹐他那
灰白的臉﹐發黑的嘴唇﹐松弛的頸皮……
大家都驚得目瞪口呆﹐真不知這樣一個快死的老家伙﹐來這里干什麼﹗
楚秋陽心中暗吃了一驚﹐和他並立的曹冰更是面上變色。
因為江湖上﹐越是這樣奇模怪樣﹐出乎常態情理的人﹐越是不可思議。
眼前這個怪相的老朽﹐也許正是一個身懷不世奇功的可怕人物。
所以曹冰和楚秋陽﹐這時都由不住暗暗驚心﹐二人對看了一眼﹐都未發言。
這老人在徐子明的相扶之下﹐伸出了一只抖顫顫的腳﹐那繡花的鞋上﹐其尖端尚帶
有一朵酒杯大小的紅纓﹐隨著足尖抖顫顫的。
徐子明在這老人面前﹐態度極為恭謹。
他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攙下車子﹐這老頭兒一只白手自後腰抽出了一柄折扇﹐“唰”
一下張開來﹐用以遮住當空的陽光。
楚秋陽向曹冰點點頭道﹕“曹兄弟﹐你隨我上前見見這位老朋友﹗”
二人走到了老者近前﹐老人瞇縫著眼道﹕“這兩個人是誰……呀﹖”
徐子明冷冷地道﹕“這位就是鳳陽府的楚大相公﹐楚秋陽﹗”
楚秋陽冷冷抱拳道﹕“不敢當﹗”
老人點點頭﹐笑了笑道﹕“年紀不大﹐能掙得今天這個場面﹐可也不簡……單啦﹗”
目光又轉到了曹冰身上道﹕“這位是……”
徐子明一聲狂笑道﹕“這位是曹朋友﹐單名一個冰字﹐馬老三就是這位朋友給做下
的﹗”
老人點頭笑了笑﹐笑容中看不出絲毫怒意。
他點著頭笑道﹕“馬老三的屍身呢﹖你扶著我過去瞧瞧去﹗”
徐子明鼻中哼了一聲﹐就攙扶著老人走過去。
老人站在馬人傑屍身之前﹐看了半天﹐點點頭道﹕“草包﹐現眼﹗”
徐子明面色不忿道﹕“他也是跟老前輩你出來的﹐這樣死也大不值了﹗”
老人低笑了幾聲﹐身子抖得更厲害。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徐子明道﹕“所以我不叫你們亂出手就是這個道理……”
微頓接道﹕“馬老三平日為惡多端﹐仗著你的勢力﹐在外面干壞事﹐這些事我都知
道﹐我怎麼不知道呢﹖”
徐子明臉色一變道﹕“老前輩你當著敵人﹐怎麼……”
老人嘻嘻一笑道﹕“你別急……自己人不好﹐罵也是要罵的﹐可是話又得說回來﹐
打狗也得看主人面﹗子明你是這意思吧﹖”
徐子明氣呼呼道﹕“正是這個意思﹗”
老人抖顫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這是小事﹐等吃完了飯﹐公公我替你作主﹗”
徐子明面色稍霽﹐微微冷笑道﹐“可惜今天你老人家是白來了……”
老人皺眉道﹕“怎說是白來了﹖”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姓郭的不在這里﹐剩下的人﹐不是我說句狂話﹐我徐子明自
己一個人就可料理了﹗”
群豪固是大怒﹐楚秋陽更是面上無光。
可是話說回來﹐楚秋陽也有自知之明﹐自己本來就不是對方對手﹐心中氣惱﹐卻作
聲不得﹐只有頻頻冷笑﹗
老人聞言﹐小彩扇一偏﹐對著楚秋陽身邊的曹冰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可真是難辨﹐因為臉上皺紋太多﹐簡直看不出來他是在笑。
然後他用手在徐子明身上拍了拍﹕“孩子﹐這話可得收回去﹗”
大家聽他稱呼徐子明如此一位六十開外的人為“孩子”﹐都差一點想笑。
可是徐子明卻也受了﹐他與這老人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麼關系﹐也只有他二人自己
肚子里有數。
老人慢吞吞地說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徐子明冷笑道﹕“你老是什麼意思﹖”
老人指了一下地上的馬人傑道﹕“他要是聽我的話﹐不亂出手﹐這條命不就保住了
嗎﹖”
徐子明咬牙道﹕“這是你老人家存心要他死﹐否則你老伸一伸手指頭﹐馬老三也死
不了﹗”
老人一呆﹐遂笑了笑﹕“這話也有道理﹐我老人家一時竟忘了伸手﹐也許真是善惡
到頭終有報吧﹗”
說罷伸手在眼角擦了擦﹐倒像是一個“悲天憫人”的老善士模樣。
突然他又彈了彈指甲﹐點頭道﹕“主人不是說開飯了嗎﹖走﹗咱們吃飯去﹗”
徐子明咬了咬牙道﹕“馬老三的屍體﹐莫非就放在這里不成﹖”
老人搖搖頭道﹕“不行﹗不行﹗”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到懷里﹐摸了半天﹐摸出了一個扁圓熒亮的貝殼來。
大家的眼光﹐於是又移到了他這貝殼上。
老人打開了貝殼﹐吶吶道﹕“一時三刻之後﹐主人洒上一把灰也就行了﹗”
一面伸出小手指﹐用手指上的指甲﹐輕輕從貝殼中挑了一些紅色的粉末﹐同時伸出
一只腳﹐把死者翻了過來。
徐子明驚道﹕“你老人家對自己人﹐也用這東西﹐豈不太……”
老人搖搖頭道﹕“你知道什麼﹗”
說著足尖一點﹐馬人傑的嘴就張了開來﹗
老人把指甲上的紅粉﹐輕輕地彈到了馬人傑的口內﹐然後又在耳鼻之內﹐各挑了一
點﹗
最後又在屍身小腹﹐雙膝上各洒了一點。
收起了貝殼﹐他含笑道﹕“干脆﹐利落﹗”
馬人傑屍身﹐被他這種紅色粉末洒上後﹐不過霎息之間﹐眾人眼看著他屍身上冒出
一片紅煙﹐卿卿有聲地響著。
在細微的響聲中﹐慢慢縮小﹐縮小……
老人笑了笑﹐又擦了一下眼角。
他可不是在哭﹐而是那雙老眼﹐習慣性的愛流淚﹐必須不時地擦一下才行。
楚秋陽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尚未請教老先生怎麼稱呼﹖”
老人彎著腰﹐吶吶道﹕“人老了﹐說些啥﹐我也聽不清﹐子明﹐他在說些什麼呀﹖”
徐子明冷冷地道﹕“他在問你老人家的大名﹗”
老人一笑﹐抬頭道﹕“楚相公﹐你別客氣﹐年輕時﹐我倒是有個名字……”
眾人已為這怪老人的一切﹐弄得呆住了。
這時聽他要報出姓名﹐每人都拉長了耳朵。
老人頓了頓﹐咳了一聲道﹕“多少年不用﹐都給忘了﹗”
徐子明冷冷一笑道﹕“大相公﹐你要問他老人家的名字嗎﹖我看不必了﹐連我也弄
不清楚﹗”
楚秋陽面色一冷道﹕“當家的這話怎麼講﹖”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拙荊蘇琴子﹐乃是此老的孫女﹐就是這麼一點關系﹗”
楚秋陽面色一變。
他半天作聲不得﹐心里面卻在慢慢地盤算﹐試想那蘇琴子已是年近花甲﹐此老既是
她的祖父﹐這當中的年歲﹐該有多長的一段距離﹗
他於是又聯想到﹐郭飛鴻飛刃把蘇琴子一身功力完全廢了﹐今日此老在此現身﹐可
想而知是為孫女復仇而來﹐一個徐子明已夠自己應付了﹐如今再加上了此老﹐看來真是
無法善了了﹗
偏偏郭飛鴻又不在此﹐今日之局﹐真正不堪設想﹗
他內心雖是憂急如焚﹐表面卻力持鎮定。
他迅忖至此﹐忙抱拳欠身道﹕“如此說來﹐這位老人家是姓蘇了﹐真正失敬了﹗”
姓“蘇”的老爺子點點頭道﹕“我餓了。”
說著向門內指了指﹐就好像是來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樣﹐一面對徐子明道﹕“走﹗扶
我進去﹗”
徐子明冷冷一笑道﹕“主人請頭前帶路如何﹖”
楚秋陽哈哈笑道﹕“請﹗”
一拉曹冰道﹕“來﹐兄弟﹐一起吃飯去﹗”
言罷﹐率先進了大廳﹐徐子明攙著蘇姓老人隨後而入﹐大廳內這時已擺好了一桌筵
席﹐按說此時早飯已過﹐中飯未到﹐並不是吃飯的時候﹐可是楚家乃鼎食之家﹐隨時開
一桌飯﹐實在是極其方便的事。
姓蘇的老人﹐一進廳﹐連連道﹕“好香﹗”
楚秋陽本著“先禮後兵”的態度﹐來接待這兩位仇家﹐心情十分沉重﹗
可是曹冰﹐卻是十分開朗。
他今日能為楚秋陽真正地出點力﹐以平生所學﹐來報答知遇﹐心情自是高興。
豐盛的一桌酒席﹐只有四個人在座。
姓蘇的老頭子﹐好似一心一意都放在吃上。
別看他方才那種抖顫衰老之態﹐可是吃相卻是驚人之至﹐酒到杯空﹐菜到盤淨﹐簡
直有如虎入羊群﹐吃相好不驚人﹗
楚秋陽只不過是敬陪末座﹐內心一直在盤算著未了之局﹐眼看著其他三人都在放量
大吃﹐自己卻始終提不起吃的興趣。
一盤盤的佳肴﹐一壺壺的美酒﹐流水一般地送到席上﹐姓蘇的老人從不放過一樣﹗
他吃一樣﹐誇一聲好﹗
最後他吃完了一盤“清蒸羊羔”﹐驀地站起來﹐那彎下的腰﹐倒是直了不少﹐也許
因為他的肚子吃大了﹐不得不挺起腰來。
他那雙死人一般的瘦手﹐摸著鼓鼓的大肚子道﹕“太好了﹗太好了”
一偏頭對徐子明道﹕“今天在這里吃的每一道菜﹐你都給我記下來﹐以後我回去了﹐
每一天照樣替我備一分﹗”
說著﹐又干了一壺酒﹐哈哈一笑道﹕“不行了……再吃要出毛病了﹗”
楚秋陽勉強賠笑道﹕“老人家請落坐休息一下吧﹗”
姓蘇的老頭子﹐推座而起﹐步履蹣跚地走了幾步﹐忽然在團花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他的坐相也很怪﹐頗像是東洋人那種跪坐的姿態﹐口中笑哈哈地道﹕“主人有好茶
沒有﹐不麻煩的話﹐請給我老人家來上一壺﹗”
大廳內四個侍僕﹐個個怒視著他。
楚秋陽含笑道﹕“理應奉茶﹗”
一回身﹐喝道﹕“獻茶﹗”
僕人雖是心恨﹐可是心知主人好客成風﹐不敢怠慢﹐須臾﹐獻上了青瓷小壺的一壺
香茗來﹗
老人接過來就鼻一嗅﹐哈哈笑道﹕“雲南的普洱﹐好﹗好﹗”
竟然口對口咕咕有聲地飲了起來﹗
兩旁侍者﹐俱都嚇得呆住了﹗
因為這壺茶﹐是剛剛沏上來的﹐是剛開的開水﹐這老頭兒就像是喝冰水一樣的自然﹐
一剎那已喝了干淨﹗
他口中又連聲說著﹕“好﹗好﹗好﹗好﹗”
一揚手﹐手上的青瓷小壺驀地脫手飛出﹐四僕連忙去接﹐那小茶壺卻輕飄飄地落在
了幾上﹐絲毫未損。
這一手功夫﹐自然是十分驚人了。
楚秋陽冷冷一笑道﹕“蘇老好純的功夫﹗”
姓蘇的老人﹐卻似充耳未聞一般﹐這時面色微微泛紅﹐一雙眼皮連連眨動﹐最後竟
自合上了。
須臾﹐他鼻中傳出了鼾聲。
楚秋陽看了如此情形﹐不由皺眉道﹕“怎麼﹐蘇老先生莫非睡著了﹖”
一邊的徐子明霍地站起來道﹕“老爺子﹐醒醒﹗”
蘇老頭眼皮子睜開一線﹐含糊地應了一聲。
徐子明大聲道﹕“這是什麼地方﹖你老怎竟在此睡了起來﹖”
蘇老頭一笑﹐鼾聲又起。
徐子明咬了咬牙﹐用力地在桌子上擂了一下道﹕“好吧﹗你老人家就睡覺吧﹐這里
的事我也能應付下來﹗”
蘇老頭睜開眸子﹐哼了一聲道﹕“我看你是應付不下來﹗”
徐子明冷冷笑道﹕“你老人家睡你的吧﹗”
蘇老頭點點頭道﹕“好﹗好﹗你要應付下來﹐那是再好也不過﹐否則我再起來看看
也不遲﹗”
說完又閉上眼睛﹐鼾聲大起地又睡了。
徐子明面色鐵青地轉向楚秋陽道﹕“楚相公﹐酒也喝了﹐飯也吃了﹐現在我們應該
談談正事了﹗”
楚秋陽冷然道﹕“楚某洗耳恭聽﹗”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還是那句老話﹐這鳳陽地方太好了﹐徐某人要在這里立個窯
子﹗”
楚秋陽一聲朗笑道﹕“鳳陽也不是楚某的家產私地﹐徐當家的﹐愛立什麼立什麼﹐
這又何必與在下商量﹗”
徐子明連連點頭道﹕“好說﹐好說﹗”
他偏首看了看身邊的老人一眼﹐好似有些話不便出口﹐當下一聲冷笑道﹕“二位朋
友﹐咱們外面談可好﹖”
楚秋陽離座道﹕“悉聽尊便﹗”
地上的蘇老頭﹐驀地睜開了眸子﹐點頭道﹕“當然﹐當然﹐外面涼快﹗”
話完又發出鼾聲﹐看來令人好笑。
看他那樣子﹐又不像是做作﹐脖頸深垂﹐鼾聲如雷﹐可是人家說什麼話﹐他卻又聽
得清清楚楚﹐真不知他是扮什麼戲﹗
三人魚貫步出大廳﹐廳外早已聚集了百名以上的豪客﹐一個個刀出鞘﹐箭在弦﹐現
出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
這些人﹐全是楚秋陽門下閒居的食客﹐平日養尊處優﹐難得今日有機會出出力氣﹐
自是格外賣命。
幾百只眼睛﹐一齊集中在徐子明身上﹗
徐子明乍見此情﹐心中也不禁微微吃驚﹗
他雖然武功精湛﹐可是面對著如此眾多的人﹐一時也頗為驚心﹗
楚秋陽隨後走出﹐人群中立時呼喊道﹕“公子暫請退後﹐這廝交給咱們了。”
“打死這老兒﹗”
“剝了他的皮……”
呼喝大作﹐有如雷鳴﹐聲勢端的驚人。
徐子明忽然站定﹐嘿嘿一笑道﹕“怎麼﹐要打群架嗎﹐徐某人可不含糊﹗”
他說話時﹐目光卻注定在楚秋陽臉上﹐頻頻冷笑﹐那意思似乎是讓楚秋陽來處理這
件事﹐口氣雖硬﹐臉上到底有點不大得勁兒。
楚秋陽上前幾步﹐抱拳道﹕“眾位兄弟不必如此﹐各自請回﹐這里事由在下料理就
可﹗”
眾人大叫道﹕“不行﹐我們不能放過他﹗”
又有人道﹕“大相公﹐你老退下來﹐這兩個老猴兒交給我們了﹗”
眼看著又是一陣起哄﹐徐子明嘿嘿連笑不已﹐目光望著楚秋陽﹐兇光四射道﹕“只
要楚大相公你願意﹐大家一起上﹐徐某也不在乎﹗”
說著﹐他還捋起了一雙袖子﹐表示立刻就要打架的樣子﹗
小孟嘗楚秋陽一聲冷笑道﹐“當家的﹐你可錯了﹐楚某武功雖不行﹐卻不是怕死惜
生之輩﹐更不是出賣朋友的人﹐你且等等﹐我來勸說他們﹗”
徐子明嘿嘿連聲道﹕“光靠人多是嚇不了人的﹗”
一旁的曹冰一雙明亮的眸子﹐始終注定著他﹐這時冰冷地道﹕“徐朋友﹐你錯了﹐
楚大哥可不是怕事的人﹐更不是要朋友為他賣命的人﹐只是他平日重義輕財﹐才結交了
這一群自願賣命的朋友﹗”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這麼說足下也是這些朋友中的一個了﹖”
曹冰冷冷道﹕“當然﹗”
徐子明目睹這人精華內蘊﹐兩太陽穴高高隆起﹐暗暗吃驚﹐心想看來這個人實在是
一個勁敵﹐我方才只想到了那姓郭的不在﹐卻忘了眼前這個姓曹的。
心中想著﹐冷笑道﹕“曹朋友﹐這件事外人最好不要插手﹐否則……哼﹗”
曹冰一笑道﹕“太晚了﹗”
旋又接道﹕“曹某倒是不想多事﹐只是方才一時失手﹐殺死了那位姓馬的朋友﹐這
時後悔莫及﹐就是想抽手也不行了﹗”
徐子明哼了一聲﹐低頭不語。
他滿打算今日同著蘇老頭來﹐以蘇老頭一身功力﹐可以橫掃楚莊﹐掌斃郭飛鴻﹐為
自己出一口惡氣﹐卻沒有想到這位老爺子還沒動手便要吃要喝﹐吃飽又在人家這里睡覺﹐
看來已不敢指望他一定出手幫忙﹐否則﹐何致於馬人傑死在對方手下﹐他竟連手也不伸
一下。
據此推想﹐自己比之馬人傑也不會好到哪里去﹐實難指望他出手幫忙。
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請他出山﹐倒不如自己集結幾個賣命弟兄來此尋仇﹐還靠得
住些﹐如今勢成騎虎﹐欲罷不能﹐真是越想越窩囊﹗
想到這里﹐不免更認真地去注意曹冰這個人﹐越看越覺得這個人不動聲色﹐沉著得
可怕﹗
他鼻子里哼了一聲道﹕“馬老三禍由自取﹐也怪不得你﹐朋友﹐你何必跟著□這場
混水﹖”
曹冰呆了一呆﹐他倒是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當時冷森森地一笑﹕
“徐老當家的﹐你看錯了﹐曹某可不是貪生忘義﹐出賣朋友的人﹗”
徐子明一瞪眼道﹕“我是好言相勸﹐聽不聽在你﹐莫非我還怕你不成﹗”
曹冰微微一笑道﹕“徐當家的大可不必﹐以在下這點修為﹐即使是勉強勝過了閣下﹐
可是比起那位蘇老爺子﹐還差得遠﹗”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不是我小看了朋友你﹐真要動起手來﹐只怕你連徐某也抵不
上﹗”
曹冰微笑不語﹗
這時楚秋陽費了半天的勁兒﹐才把那群食客勸回去﹐他只身轉回﹐望著徐子明冷笑
道﹕“徐老當家的﹐有什麼道兒﹐現在可以划下來了﹗”
徐子明森森一笑﹐道﹕“楚秋陽﹐有道是光桿不擋財路﹐你在鳳陽地面上也住夠了﹐
我徐某人﹐現在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也沒有什麼大宏願﹐只是一點小小的心願﹐只
要你楚某人一點頭﹐咱們立時可以化干戈為玉帛﹐免得傷的白傷﹐死的白死……”
說到此﹐他陰險的笑了笑道﹕“怎麼樣﹖”
楚秋陽冷笑道﹐“我實在不大明白﹐請你說明白一點﹗”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一句話﹐你楚秋陽即日離開鳳陽﹐這片家業留下來﹐也讓我
徐子明和手下一干弟兄有個歇腳的地方﹐怎麼樣﹖”
楚秋陽只氣得面上變色﹐可是他仍然忍住一腔怒火﹐冷冷一笑道﹕“徐當家的太客
氣了﹗”
徐子明瞇著的雙瞳一張道﹕“你答應了﹖”
楚秋陽一聲朗笑道﹕“徐子明﹐你真是說的比唱的好聽﹐姓楚的在鳳陽﹐又不是才
一天半天﹐而是世襲五代至今……”
微頓﹐他冷冷地接道﹕“我楚家門﹐在地方上一不為惡﹐二不仗勢﹐就是有點財產﹐
也是我祖先的心血所聚﹐徐當家的﹐只憑你一句話﹐就要叫楚某搬家散伙兒﹐這件事確
實是太為難了一點﹗”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這麼說你是不答應了﹖”
楚秋陽哼了一聲道﹕“恕難從命﹗”
徐子明點頭道﹕“好﹗我也料定了你不會答應﹐咱們好說不成﹐就來歹的吧﹗”
言到此﹐一扭腰﹐已縱身到側邊天棚之下﹐回頭點手道﹕“二位請這里來﹗”
楚秋陽冷冷一笑﹐小聲對曹冰道﹕“曹兄弟﹐我有個請求﹐請兄弟你務必答應﹗”
曹冰一怔道﹕“大哥何事﹐只管吩咐就是﹗”
楚秋陽呆了呆﹐回頭向徐子明看了一眼﹐又回頭過來﹐輕嘆一聲道﹕“這廝功力高
強﹐我絕非其敵……萬一要是我……”
曹冰冷冷一笑道﹕“大哥不要說這些氣餒之言。”
楚秋陽呆了呆﹐苦笑道﹕“我說的是真的﹐我所請求你的是﹐萬一要是我有個三長
兩短﹐兄弟你要為我去找尋一個朋友﹐你可願意﹖”
曹冰一怔道﹕“什麼朋友﹖”
楚秋陽道﹕“郭飛鴻﹗”
“郭飛鴻﹖”
“是的﹗”楚秋陽苦笑道﹕“他是我生平一個知己﹐還有兄弟你……我們相識雖不
深﹐但是……”
曹冰冷冷一笑道﹕“找到郭飛鴻要他為大哥你報仇﹖”
楚秋陽一笑﹐搖頭道﹕“不﹐愚兄豈能連累朋友﹐唉……”
曹冰鼻中哼了一聲道﹕“秦叔寶為朋友兩肋插刀﹐否則交朋友又有何益﹗”
楚秋陽望了他一眼﹐深為感動地拍拍他的肩頭道﹕“兄弟你有這句話﹐也不枉我們
認識一場﹗”
“我要你找到郭飛鴻﹐是要請他與兄弟你共住於此﹐我楚家這一點基業﹐有仗維持﹐
直到舍妹青青成家立業之後﹐你們才可離開﹐如何﹖兄弟你可答應﹖”
曹冰目中泛出堅定神色﹐頻頻冷笑道﹕“小弟蒙大哥如此看重﹐這一點小小托囑又
算什麼﹖”
楚秋陽喜道﹕“如此說﹐兄弟你答應了﹖”
曹冰冷然接道﹕“不過有一點……”
說著﹐目中泛出淚光﹐冷冷地道﹕“只要小弟還有三分氣在﹐一定不負所命﹗”
楚秋陽一驚道﹕“兄弟這是何意﹖要知我摒退眾位﹐獨留兄弟你在此﹐也正是看重
兄弟你的﹐要將重任托付於你﹐你難道……”
曹冰含淚道﹕“曹冰一生見棄於人群﹐幸蒙大哥掬心恩待﹐今日大哥有危難﹐正是
小弟效力之時……大哥這項使命﹐請轉托別人﹐小弟只怕萬難從命了﹗”
楚秋陽一呆道﹕“兄弟﹐你是說你難道……”
曹冰點點頭道﹕“小弟早就想死了﹗”
冷冷一笑﹐望著目瞪口呆的楚秋陽﹐接道﹕“來﹐大哥﹐我們去會會姓徐的去﹗”
楚秋陽一把抓住他﹐道﹕“你當真想死嗎﹖還不退過一邊﹐看我來對付他﹗”
曹冰冷笑道﹕“不是小弟小看了大哥﹐大哥功力似還不是這姓徐的對手﹗”
楚秋陽一驚﹐疑惑地望著他道﹕“我既不是他對手﹐你又豈能勝過他﹖”
曹冰一笑道﹕“那就不一定了﹗”
苦笑了笑﹐接道﹕“小弟的武功﹐大哥只怕尚未覺查出來﹐今日就請大哥你指教一
二﹗”
楚秋陽呆了一呆﹐道﹕“你真能敵得過他﹖”
曹冰哼了一聲道﹕“姓徐的大概還差了一點﹗”
楚秋陽大喜過望道﹕“好兄弟﹐你瞞得我好苦﹐既如此﹐你就代愚兄出了這口氣吧﹗”
第九章 十日之約
曹冰望著這位恩兄一笑點頭道﹕“小弟遵命﹗”
那雙銳利的目光﹐在一望楚秋陽之剎那﹐卻似含有一種異樣的光采﹐那種光采﹐只
有在至性人﹐生離死別的眼神中﹐才會出現。
天棚內的徐子明早已不耐﹐遠遠喚道﹕“二位還有什麼事舍不下嗎﹖”
曹冰一聲狂笑道﹕“徐當家的﹐你放心﹐曹某就只是這一條命舍不下﹐別的什麼都
舍得下﹗”
說罷﹐他就同著楚秋陽雙雙來到了棚下。
徐子明嘿嘿一笑道﹕“姓曹的﹐這件事我本來不要你多管﹐是你自己非要介入不可……”
曹冰冷冷笑道﹕“我楚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你手下那個馬老三也是我殺的﹐
豈能說是沒有我的事﹖”
徐子明白果一般的眸子翻了一下﹐忖道﹕“看來這小子一心是想出頭﹐莫非他手底
下真不含糊﹖”
心中動了動﹐獰笑道﹕“好﹐待我先請教了楚少俠的武功之後再陪你玩玩﹗”
楚秋陽一躍而前道﹕“請﹗”
徐子明把腰上的帶子一緊﹐哼道﹕“楚少俠﹐你真的要跟我動手﹖”
楚秋陽狂笑道﹕“打與不打﹐全是你的主意﹐只要當家的你划出道兒來﹐刀山劍樹﹐
我無不奉陪﹗”
徐子明嘿嘿連聲不已﹐雙瞳里泛出了一片殺機。
他點點頭道﹕“好﹐楚少俠請﹗”
雙手向後衣內一探﹐只聽叮當兩聲﹐一對“離魂子母圈”已撤到了手中。
楚秋陽明知不是對方敵手﹐可是事到如今﹐卻也沒有選擇余地﹐右手一翻﹐一口長
劍已到了掌中﹐劍身一吐﹐道﹕“當家的接招﹗”
徐子明足下方一錯步﹐曹冰卻一聲喝道﹕“大哥﹐且住﹗”
徐子明一愣道﹕“曹老弟﹐你等不及了﹖”
曹冰冷笑道﹕“不錯﹐我先陪當家的你玩玩﹐萬一要是不敵﹐我楚大哥再上也不為
遲﹗”
楚秋陽側顧道﹕“兄弟﹐這是為何﹖”
曹冰道﹕“我怕他接不了大哥三招便一命歸陰﹗大哥該給我一個機會﹐也讓我領教
一下徐當家的手段﹗”
徐子明目光炯燼道﹕“二位全上也是一樣﹗”
曹冰哼了一聲道﹕“還用不著﹗”
身形一閃﹐已到了徐子明眼前﹗
徐子明竟然沒有看清是怎麼過來的﹐他是明眼人﹐自然一看就知道虛實。
足下向後退了半步﹐雙圈“當”一聲﹐道﹕“曹朋友﹐請亮家伙﹗”
曹冰答了聲﹕“好﹗”
就見他身子向下一矮﹐右手向外一抖﹐“呼”一聲﹐掌上已多了一口“孤形劍”。
這口劍﹐全身上下呈現一彎新月形狀﹐閃閃射著青光﹐平日他背在背後﹐竟是看不
出來﹐待他一取到手中﹐楚徐二人都吃了一驚。
因為他們都沒有看出來﹐曹冰身上﹐竟然還帶有這樣的一件兵刃﹗
曹冰“孤形劍”交到了左手﹐右手二指﹐輕輕在劍身上一拭﹐目光在兵刃上一轉﹐
微微有所感觸地嘆息了一聲﹐心中默念道﹕“楚大哥呀﹐楚大哥﹐小弟蒙你青眼相待﹐
無以為報﹐今日為你舍上這一命﹐也算報答你了﹗”
目光遂向徐子明一轉﹐道﹕“請賜招﹗”
徐子明早已不耐﹐足下一滑﹐子母圈向空一舉﹐嘩啦一聲迎頭砸下。
曹冰“孤形劍”一揚﹐嗖一聲﹐齊向徐子明雙腕上削去﹗
徐子明身子一閃﹐飄在了一邊﹗
二人一交手﹐雖只是一招﹐可是各人已體會出對方的實力。
曹冰心中暗暗吃驚﹐這徐子明果然身手高明﹐只由他進退來去之間的身法上看﹐確
實稱得上一個“快”字﹐而動手對敵之間﹐往往是分秒必爭﹐“快”是一個最重要的因
素﹗
曹冰心知這徐子明仍是楚秋陽一個大敵﹐自己今日如能把此人除去﹐也算是為楚秋
陽解了危難﹐除了後患。
他心中這麼想著﹐足下早已欺向了對方。
徐子明也已窺出了曹冰的身手﹐知道是自己一個勁敵﹐心中自然更不敢大意﹗
“離魂子母圈”向後一挫﹐再次地抖出──“大鵬雙展翅”﹐右手圈子兜著一股勁
風﹐直向曹冰下頷上猛打過來。
曹冰叱了一聲﹕“好招﹗”
雙手托劍﹐一首一尾﹐向空一揮﹐“嗆啷”一聲﹐冒出了一股火花。
徐子明不由大喜﹐原來他所施展的乃是“連環雙打”﹐右手失勢﹐左手又到。
兩只圈子上同時挾著疾風﹐雙雙向曹冰打到﹐來勢奇快無比﹗
一旁的楚秋陽大聲道﹕“兄弟﹐小心﹗”
只聽得“嗆啷啷”一陣大響﹗
地面上火花疾閃﹐徐子明那一對離魂子母圈﹐實實地砸在了水磨花磚上﹐強勁的力
道﹐把石磚砸得粉碎﹐紛紛濺了起來。
徐子明手腕一酸﹐雙圈差一點震脫了手。
他打了個冷戰﹐暗道﹕“不好﹗”
當時也顧不得再看對方﹐足下一轉﹐正要騰身掠出去﹐可是對方曹冰已容他不得﹗
孤形劍上﹐閃出青蛇般的一道寒光﹐快若奔電﹐嗖一聲落了下來。
徐子明口中“哦”了一聲。
他身子一個猛滾﹐用右手的圈子﹐向外一迎﹐“哧”一聲﹐擋開了對方的劍身﹐看
上去真是險到了家﹗
曹冰成竹在胸﹐這一招“滾光劍”是絲毫也不留情﹐一劍不逞﹐第二劍﹐第三劍﹐
第四劍……
一劍接著一劍﹐一劍緊似一劍﹗
徐子明轉動的身子﹐就像是一個滾動的大球一般﹐他在曹冰的滾光劍下﹐根本就站
不起身子﹕“嗆﹗嗆﹗嗆……”
兵刃一連串地交接著﹐火花四射﹗
忽然﹐曹冰捷若飛鳥般地騰開了身子﹐隨著他抬起的劍、揚起了一片血水﹗
徐子明啞聲叫著﹐踉蹌而退﹗
他一連退了五六步﹐手上雙圈“嗆啷”一聲拋在了地上﹐整個人抖成了一片﹐口中
道﹕“你……”驀地倒了下來﹐血水把衣裳都染紅了。
曹冰身子再落﹐目射精光地望著楚秋陽道﹕“大哥﹐我已為你去此大仇﹐我去了……”
說罷﹐實實地向著楚秋陽一拜﹗
楚秋陽上前一把拉住他道﹕“兄弟﹐你這是干什麼﹗怎麼說要走﹖”
曹冰面色蒼白地道﹕“大哥有所不知﹐堂室內那個老兒如果醒轉﹐小弟就走不脫了﹗”
倒在地上的徐子明﹐忽然坐起來道﹕“姓曹的……你不要走……”
曹冰冷冷一笑﹐道﹕“徐當家的﹐殺你師徒的﹐乃是我曹冰一人所為﹐你可以告訴
你公公﹐叫他找我去﹐與我大哥絲毫無關﹗”
徐子明咬牙切齒道﹕“你跑不了的﹗你……”
楚秋陽這才明白曹冰所以要走的原因﹐一來是為他自身安危﹐再者卻也是為了保全
自己。
因為那堂屋內姓蘇的老人﹐必是一個身手超凡的高人﹐徐子明既是他的孫女婿﹐焉
能不為他復仇﹐可是真兇不在﹐他也不能對自己如何。
當時心中一動﹐生怕曹冰為徐子明的話將住﹐打消去意﹐忙道﹕“兄弟﹐你去吧﹐
這里有我呢﹗”
曹冰上前一步﹐緊握楚秋陽手臂道﹕“大哥﹐此事過後﹐小弟如幸能不死﹐必來找
尋大哥。”
楚秋陽匆匆由身上摸出幾張銀票道﹕“這是愚兄新收來的﹐你身上無錢﹐不便行走﹐
快快拿了去吧﹗”
曹冰抖著手接過﹐不禁落下淚來。
他自幼孤苦零仃﹐哪曾有人如此待他﹐一時竟呆住了。
楚秋陽拍拍他道﹕“兄弟﹐快走吧﹐客廳內的老怪物要是來了﹐你可就走不脫了﹗”
一言驚醒了曹冰﹐他跺了一下足道﹕“大哥﹐再見了。”
話聲方落﹐一抬頭﹐不由大吃了一驚﹗
涼來不知何時﹐堂屋內那個姓蘇的老人﹐已立在涼棚之上﹐一雙深邃的眸子﹐閃閃
發著寒光。
曹冰呆了一呆﹐後退一步道﹕“很好……你老人家醒了﹗”
楚秋陽一抬頭﹐一時也呆住了﹗
這時倒在地上的徐子明﹐卻掙扎而起道﹕“公公……公公……”
他只叫了兩聲﹐止不住又倒了下去。
姓蘇的老人眼睛瞇成了一道縫﹐冷冷一笑﹐飄身而下﹗
他那枯瘦的身子﹐襯以他胖大的衣衫﹐飄飄然就像是一只大蝴蝶﹐落在地上﹐一點
聲音都沒有。
徐子明又掙扎而起﹐嘶啞地道﹕“公公……救我……”
說完這一句﹐他身子又倒了下去﹐這一次倒下去﹐再也不動了﹐一雙無力的眸子﹐
凝望著老人。
姓蘇的老人望著他冷冷笑道﹕“子明﹐休怪公公我不來救你﹐這只能說是你自作自
受……”
言罷﹐用袖角在眼睛上揉了揉﹐又道﹕“你不死﹐怎麼辦呢……傻孩子﹗”
他聲音枯澀﹐聽在耳中﹐撼人心弦﹗
徐子明全身震動了一下﹐吶吶道﹕“公公……你都看見了﹐但是你卻不來救……我﹖”
姓蘇的老人點頭。
徐子明忽然顫抖了一下﹐嘶聲道﹕“為什麼﹖”
說完這句話﹐他就死了。
姓蘇的老人發了一會呆﹐才抬頭向著曹冰道﹕“你的武功是傳自武當派的是吧﹖”
曹冰吃了一驚﹐默默點了點頭。
老人一手摸著下巴道﹕“武當的大鷗、黃野﹐與老夫都有私交﹐你可是他二人之一
的門下﹖”
曹冰心中一驚﹐因為此兩人﹐乃是武當前二代的掌門人﹐早已先後作古﹐此二人在
世時﹐可能自己尚未出世﹗
想了想﹐他鎮定地搖了搖頭。
老人鼻中哼了一聲﹐點頭道﹕“這就是了﹐我見你武功雖似武當一脈﹐但招式迤邐﹐
含蓄著幾分自然﹐你師承何人﹐快快說來﹗”
曹冰冷冷一笑道﹕“你又何必多問﹐如有什麼手段﹐盡管施展出來就是了﹗”
老人又哼了一聲﹐一雙銳利的眸子﹐向一邊的楚秋陽身上轉了一眼﹐道﹕“我今日
來﹐只是為了見識一下姓郭的本事﹐姓郭的不在﹐老夫也不屑出手﹐可是如今情形﹐又
當別論了﹗”
楚秋陽上前一步道﹕“在下是此地主人﹐你老有什麼事﹐只管問在下就是﹗”
姓蘇的老人搖搖頭﹐嘿嘿笑道﹕“這件事只怕你不能作主﹗”
曹冰也挺身而前道﹕“人是我殺的﹐有什麼事都由我負責﹐與我大哥無關﹗”
老人嘖嘖一笑﹐聲震雲霄。
楚曹二人俱皆大吃了一驚﹐絕沒有想到﹐這聲音竟會是由如此瘦軀之內發出來的。
瘦老人笑聲一斂﹐和氣地道﹕“少年人﹐你們不要爭﹐這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頭上抓了一下。
楚曹二人都目光炯炯地視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老人在天棚內來回地走了幾個方步﹐腳步站定﹐面色微寒道﹕“我老頭子﹐生平動
手﹐從不占後生小輩的便宜﹐對你二人自然也不例外﹗”
楚秋陽哼了一聲道﹕“你老就划出道兒來吧﹗”
瘦老人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武功較差﹐我們等會再說﹗”
楚秋陽臉色一紅﹐驀地狂笑道﹕“楚某武功雖差﹐絕非怕死貪生之輩﹐嘿嘿﹐來吧﹗”
他上前一步﹐一挺胸﹐只聽得“啪啪”兩聲﹐前襟上兩粒銅扣應聲而落﹐氣沖斗牛﹐
倒也不可輕視﹗
老人呆了呆﹐點頭道﹕“少年人氣魄畢竟不同﹗令人贊佩﹗”
楚秋陽這時已被激怒﹐只求速戰速決﹐並未想到其他﹐他冷冷一笑道﹕“曹兄弟乃
是在下好友﹐任何人要是為難於他﹐得先勝過我這一口寶劍﹗”
“嗆”一聲﹐寶劍出鞘﹗
曹冰大吃了一驚﹐他沒有想到楚秋陽竟然如此大膽﹐姓蘇的老人﹐雖不知究竟是何
來歷﹐但觀其氣派﹐可知絕非易與之輩﹗
他唯恐楚秋陽這句話激怒了對方﹐忙上前道﹕“老前輩請暫息怒﹐我這位恩兄乃是
直爽人……”
姓蘇的老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好像根本沒有把眼前兩個人看在眼中﹐只笑了笑﹐繼續說他的話。
他說﹕“我這個孫女婿原是該死的﹐只是老夫是他尊長﹐不為他出頭只怕對不起我
那個孫女……”
曹冰冷冷笑道﹕“你老預備怎麼辦﹖”
瘦老人蒼白的臉上﹐帶出了一片怒容﹐道﹕“老實對你們說吧﹐你們兩個都是冤枉
的﹐姓郭的更冤枉﹐老夫所要對付的﹐乃是鐵舒眉﹐鐵老兒﹗”
“鐵老前輩﹖”曹冰為之一怔﹐他雖然並不識鐵雲其人﹐但是鐵老先生大名﹐他卻
是自師父口中時常聽到﹐故此一聞難免吃驚﹗
楚秋陽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
說罷還劍於鞘﹐轉身對身邊的曹冰道﹕“鐵老前輩乃是我那郭恩兄的師尊﹐這位老
人家既然目的在他﹐自然不會與我們後輩為難的﹗”
瘦老人森森一笑道﹕“你說錯了﹗”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轉道﹕“鐵老兒野鶴雲游﹐老夫哪里去找他﹐所以只好在你二
人身上動念頭了﹗”
曹冰一呆道﹕“在我二人身上動念頭﹖”
“正是﹗”老人目光逼人﹐慢吞吞地道﹕“你們是郭飛鴻的朋友﹐郭飛鴻又是鐵雲
的徒弟﹐那麼……”
他冷冷一笑﹐用手一指楚秋陽道﹕“把你抓下﹐不愁郭飛鴻不來救你﹐然後再抓住
郭飛鴻﹐就不怕鐵雲不來救他﹐鐵老兒一來﹐也就是老夫報仇雪恨之時了﹗”
楚秋陽看了曹冰一眼﹐不屑道﹕“好卑鄙的念頭﹗”
瘦老人望向曹冰﹐慢吞吞地又道﹕“至於你……只有死路一條了﹗”
說著雙肩霍地一抖﹐肩上一領披風已脫了下來。
然後他順手向外一擲﹐那領披風﹐就像是一片白雲一般﹐飛出去足足有十數丈高﹐
而後冉冉下落﹐平平貼貼地落向一棵古松尖梢﹗
這一手看似無奇﹐但卻蘊含著極為高深的內�毆αΓ□鼙□喚□□□瀋□□
瘦老人冷冷笑道﹕“老夫生平從不向後輩動手﹐動手過招﹐必有饒讓﹐小子﹐你說
吧﹐你要我怎麼個讓法﹖”
曹冰冷笑道﹕“哪個要你讓一招半式﹐曹冰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老頭兒﹐你亮家伙
吧﹗”
瘦老人目射寒光道﹕“你雖有求死之心﹐但我卻不便為你壞了規矩﹗”
身子一轉﹐哼道﹕“姓楚的﹐煩你一件事﹗”
楚秋陽冷笑道﹕“無理之事﹐恕我不為﹗”
瘦老人哼道﹕“對令友有利之事﹐莫非你也不為﹖”
楚秋陽點點頭道﹕“這個可以考慮﹗”
瘦老人獰笑道﹕“你可擅‘二指燈’的內功﹖”
楚秋陽點頭道﹕“發自心﹐提自踵﹐虛按之間﹐聚真力於二指之間﹗”
瘦老人嗤道﹕“看不出你還懂點東西﹗”
楚秋陽冷笑道﹕“如何效勞﹖”
瘦老人道﹕“拿我雙枇杷大筋﹐錯開左面骨環﹐退開一邊﹐就沒你的事了﹗”
楚秋陽道﹕“你莫非要這樣和我曹兄弟動手﹖”
老人點頭道﹕“正是﹗”
曹冰驀地轉過身來道﹕“恩兄也請讓我如法辦理﹗”
楚秋陽一呆道﹕“兄弟﹐你這是何苦﹐他自視尊高﹐你又何必如此﹖”
曹冰笑道﹕“小弟生平﹐不願受人輕視﹐他倚老賣老﹐我卻非不領情﹗”
老人一呆﹐心忖﹕“好個倔強的小子﹗”
心中想著﹐那雙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曹冰幾眼。
曹冰頻頻冷笑﹐面罩秋霜。
老人摸了摸頭﹐嘻嘻一笑道﹕“有意思……想不到世上還有這種人﹐你大概是活得
不耐煩了﹗”
曹冰看了他一眼道﹕“差不多﹗”
老人皺了皺眉道﹕“也罷﹐老夫讓你十招﹐十招之後﹐老夫僅出手三招﹐三招之內
如不能勝你﹐我就算落敗了如何﹖”
曹冰一翻眼睛道﹕“我讓你二十招﹐二十招之後也只出手三招﹐如不取勝﹐甘願落
敗如何﹖”
老人又是一愣﹐注目道﹕“你瘋了不成﹖”
曹冰從容一笑道﹕“人敬我一分﹐我必以兩分報之﹗”
瘦老人全身一震﹐舉手如鷹爪﹐正要抓出﹐忽然長嘆一聲道﹕“我老人家生平對後
輩小子﹐從來就沒有先動過手﹐更沒有單打獨斗過﹗”
遲後一步﹐面色蒼白地道﹕“你快快發招﹗”
曹冰漠漠地道﹕“我方才已說過了﹐人敬我﹐我敬人﹐你先發招過來﹐不必客氣﹗”
老人又復一呆﹐面色如土。
他一連退後了幾步﹐奇怪地望著曹冰道﹕“你以為這樣﹐我就可以放過了你﹖”
曹冰哼道﹕“不是你放過我﹐而是我放過了你﹗”
瘦老人身子一抖﹐霍地仰天狂笑道﹕“好﹐好﹗算你小子聰明﹐沖著這點聰明﹐老
夫就破格讓你多活幾天﹗”
楚秋陽忍不住問道﹕“多活幾天﹖什麼意思﹖”
瘦老人冷眼道﹕“十天後﹐老夫在壽縣‘八公山’上候他﹐還有你﹗”
用手一指楚秋陽﹐接道﹕“午時不到﹐休怪老夫手下無情﹐那時將你這花旗莊踏為
平地﹐老夫是言出必行﹗”
說到此﹐右手一翻﹐只聽“轟隆”一聲﹐有如當空響了一個焦雷﹗
塵煙起處﹐但見院內八角石亭竟然已變成了一堆碎石塊。
老人立身處﹐少說距離石亭﹐也在五丈開外﹐他竟然翻掌之間﹐隔空將之擊碎﹐這
等功力﹐怎能不令人吃驚﹖
楚秋陽呆了一呆﹐冷笑道﹕“前輩吩咐﹐怎敢不遵﹖只是閣下大名﹐我等尚不得知﹐
豈非荒唐﹗”
老人已將去﹐聞言鼻中發出一聲悶哼﹐冷笑道﹕“多少年前﹐江湖上曾有五個怪人﹐
那首歌訣﹐你可知道﹖”
楚秋陽想了想﹐正要搖頭﹐曹冰已脫口道﹕“鐵翅燕南飛﹐花明水石秀﹗”
老人哼了一聲道﹕“不錯﹗小子﹐你可知道這兩句詩歌說的是誰﹖”
曹冰冷笑一聲道﹕“這個你考我不住﹐‘鐵翅燕南飛’乃是指的‘鐵翅雁’公孫羽﹐
和‘矮仙人’尚南飛﹗”
瘦老人點點頭﹐道﹕“不錯﹗”
曹冰又接下去道﹕“後一句‘花明水石秀’﹐乃是指的“病書生’花明和‘凍水’
石秀郎﹗”
瘦老人仰天長嘆了一聲﹐眸子微合﹐像有無窮感慨﹐曹冰反問道﹕“此四人和你又
有什麼關系﹖”
老人哼了一聲道﹕“所謂五大怪人﹐你只說了四個﹐還有一個﹐雖不在歌詞之內﹐
可是武功卻十分了得﹐你可知道又是誰﹖”
曹冰想了想﹐卻一時答不出來﹗
瘦老人森森一笑道﹕“難得你也有不知道的……”
冷冷一笑﹐接著道﹕“那剩下的一個﹐也就是龜山上的雲海山房主人﹐雲海老和尚……”
楚秋陽不由心中一動﹐暗想這“雲海老人不就是郭飛鴻的師父嗎﹖”
他心中想著﹐並未開口發問﹐奇怪的是老人拉拉雜雜地扯出了這些人物﹐卻是與他
本身毫無關系﹗
可是這個問題﹐瘦老人已在陸續加以說明。
他那一雙三角怪眼﹐向二人一望﹐似有無限怨恨﹐冷笑了一聲道﹕“我告訴你﹐武
林中除此五人之外﹐還有幾個高人﹐因為本身武功高絕﹐而又不露鋒芒﹐是以並不為外
界所知﹗”
曹冰點點頭道﹕“請說幾個聽聽﹗”
老人不理他、喃喃接下去道﹕“可是這些人﹐在武林中知名敏感的人士說來﹐卻可
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譬如說﹐黃樹嶺的‘雷火道人’、南無山的‘啞俠’、以及南‘王’北‘女’﹐
這幾個人﹐哪一個也不是好惹的﹐他們武功雖然有的不如方才那五個怪人﹐可是卻也在
伯仲之間﹐甚至於過之的﹗”
曹冰及楚秋陽都聽得呆住了。
瘦老人敘述這段武林秘聞﹐有些情不自禁﹐但述其因而不能不述其果。
他那瘦削的臉上﹐刻划出深沉的皺紋。
“所謂南王﹐指的是‘虎皮王一叟’﹐北女指的是‘粉魔百里香’﹐這兩個人的武
功﹐只怕就連那龜山的老和尚﹐也不是對手﹗”
他嘿嘿一笑﹐一只手摸著下巴﹐森森接道﹕“小禪山一會之後﹐南王、北女都出盡
了風頭﹐可是他二人正欲聯袂下江南﹐向天下武林挑戰時﹐在黃花蕩﹐卻為一個怪客﹐
以‘十八石人陣’困了達一月之久﹐這個故事﹐諒你們不曾聽說過﹗”
曹冰看楚秋陽一眼﹐二人如墜五里霧中﹐各自搖了搖頭。
老人一根細長的手指﹐指著自己前胸﹐冷笑了一聲﹐揚眉道﹕“那個怪客正是我﹗”
二人互看了一眼﹐楚秋陽冷冷一笑道﹕“閣下大名是……”
轉了這麼一個大圈子之後﹐才又回到了原來的問題上﹐白衣瘦老人長長嘆息了一聲
道﹕“那時江湖上﹐提起我蘇某人﹐誰不畏懼三分﹐只可惜﹐正當我盛名雀起﹐日正當
中的時候﹐卻為鐵舒眉那廝所陷﹐險些喪命在王一叟的虎皮黑心掌下﹗”
說到這里﹐忽又怪笑了一聲。
由他那種說話的神態之中﹐可以看出來﹐這些話有八分可靠﹐因為謊話人人會說﹐
要能說得如此傳神﹐叫人相信﹐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瘦老人說了半天﹐像是由睡夢中醒轉過來。
他微吁了一聲﹐又接道﹕“這些話跟你們說也是白說﹐總之﹐十日之後﹐我在八公
山候你二人就是﹐你們也可以約集幫手﹐只是約的多﹐死的也多﹐那就太不划算了﹗”
言罷﹐瘦手當空一招﹗
罩在松樹尖梢上的那一領披風﹐“呼”地在空中打了個旋轉﹐冉冉而下﹐最後又落
在了他的手中。
老人雙臂一張﹐那披風已披好在瘦干的軀體之上。
曹冰冷冷笑道﹕“說了半天﹐還是不知你的姓名﹐豈非是廢話一篇﹗”
瘦老人一聲尖笑道﹕“蘇半瓢﹗”
“嗖﹗”飛身而起﹐如箭脫弦﹗
二人只覺眼前一花﹐根本就沒有看清老人是怎麼走的﹐老人那瘦弱的軀體﹐早已竄
出了十丈﹐輕輕再復騰起﹐轉眼不見。
耳邊剛聽得一陣馬嘶之聲﹐旋即就有人跑來高聲道﹕“不好﹐那老頭兒駕著車跑了﹐
護院的張老師和馬老師幾個人上去攔阻﹐不知怎麼都動不了啦﹐大相公﹐你老快去看看
吧﹗”
楚秋陽一拉曹冰道﹕“快去看看﹗”
匆匆來至前院﹐果見花徑間﹐四人筆直地立著﹐狀若木偶﹐四周圍著不少人﹐七嘴
八舌﹐亂成了一片。
楚秋陽同著曹冰﹐分開了眾人﹐來至四人身邊﹐見四個人眸子發直﹐如癡如醉﹐一
副失魂落魄樣子。
楚秋陽伸手在其中一人肩上一拍﹐曹冰見狀急叫道﹕“大哥﹐不可﹗”
話聲出口﹐卻似已慢了一步﹐但見那人為楚秋陽輕輕一拍之下﹐竟像一個面人一般
的﹐慢慢地癱瘓了下來。
曹冰一步搶前道﹕“糟了﹗”
這時﹐那人口中卻發出“嗤嗤”有如打噴嚏的聲音﹐須臾之間﹐已癱軟成一堆爛泥
一般。
楚秋陽大吃一驚道﹕“這是怎麼回事……兄弟﹐他怎麼了﹖”
曹冰急道﹕“快取鹽水一壺來﹗快﹗快﹗”
立時有人飛跑而去﹐可是那癱倒在地之人﹐早已聲盡力竭﹐七孔流血而亡。
余下三人﹐這時身子也搖搖欲倒。
四周眾人見了莫不駭然﹐尤其是楚秋陽簡直是呆住了。
他吶吶道﹕“這是什麼功夫……”
說著﹐泫然落下淚來。
原來那身死之人﹐姓左名昆明﹐武功雖然稀松平常﹐卻是一個重義的漢子﹐楚秋陽
哪能不傷心﹖
眼看著另外三人﹐身子慢慢萎縮下去﹐這時已有一人飛跑過來﹐手中提著一個大銅
壺﹐大聲道﹕“曹爺﹐鹽水來了﹗”
曹冰接過了水壺﹐急急上前﹐在將倒的三人每人口中注入了一些。
說也奇怪﹐那三人本已在性命交關的當兒.飲下了鹽水之後﹐竟然平靜了下來。
每人身上﹐都像開了鍋的蒸籠一般﹐騰騰地冒著熱氣﹐汗珠子一粒粒順頰流下。
曹冰見狀﹐長吁了一聲道﹕“這三個總算是保住命了﹐好厲害﹗”
楚秋陽瞠目道﹕“這是什麼功夫﹐兄弟你可知道﹖”
曹冰未答﹐向眾人道﹔“麻煩幾位﹐速速把三位老兄抬回去用厚被蓋好﹐不可見風﹗”
眾人領命把三人抬去﹐楚秋陽又命人小心把左昆明的屍身抬開﹐從優發葬﹐一眼見
在臂刀馬思明立在一邊﹐就問“你看見是怎麼回事﹖”
馬思明苦笑道﹐“那老頭兒﹐我看他大概是會法術﹐左昆明他們哥兒四個還沒有撲
上去﹐僅為他袖風一掃﹐竟然都變成了這個樣子﹐怪不怪﹖”
楚秋陽回頭又問曹冰道﹕“兄弟既知解救之法﹐當知這是什麼功夫了﹗”
曹冰眉頭微皺﹐點點頭道﹕“小弟所知並不詳盡﹐只知這是武林中失傳已久的‘紅
拂袖’﹗”
“什麼叫紅拂袖﹖”楚秋陽十分驚訝。
曹冰冷笑一聲道﹔“家師昔日曾說過﹐這是一種極為難練的功夫﹐因練時手法殘酷﹐
甚為正道所不齒﹗”
他頓了頓﹐接下去道﹕“據說練時﹐需食思春少女丁香肉若干﹐詳細情形我卻是不
知﹐一待功成後﹐力傳衣袖﹐可於揮拂之間﹐使人神智喪失﹐身軟如棉﹗”
“最絕的是﹐凡一經受襲﹐盞茶工夫後﹐便咳嗽、噴嚏不止﹐直至七孔流血而亡﹗”
楚秋陽咬牙切齒道﹕“好邪毒的功夫﹗”
曹冰目注當空﹐道﹕“武林中確實怪人極多﹐就拿今日這個蘇半瓢來說﹐我們以前
竟然不知﹐見聞也實在是太淺薄了﹗”
楚秋陽冷笑道﹕“兄弟﹐你也不必多想了﹐十日之後﹐我們該如何去對付這個老兒﹐
才是大問題呢﹗”
話聲方落﹐一個小廝飛跑而來道﹕“稟相公﹐門外來了客人﹐要見相公本人﹗”
楚秋陽一呆﹐冷笑道﹕“家逢事故﹐不見外客﹗”
小廝領命而去﹐楚秋陽這時似乎一切的興頭都沒有了﹐向著曹冰苦笑道﹕“兄弟﹐
過去我真是太糊塗了﹐把兄弟你這樣天大的英雄屈就在客莊之內﹐以後要是兄弟你不嫌
我怠慢﹐我要與你好好交一交﹗”
曹冰感激地道﹕“小弟蒙大哥不棄﹐如此恩待﹐已感慚愧﹐大哥再這麼說﹐只有迫
使小弟離此他去了﹗”
楚秋陽呆了呆道﹕“兄弟﹐你這一身本事如何練成的﹐人道我楚秋陽生平只交了郭
飛鴻一個真朋友﹐看來這話是錯了﹗”
曹冰低頭道﹕“小弟如何比得上郭大俠﹐大哥莫要過獎﹐實在不敢當﹗”
楚秋陽嘆了一聲道﹐“兄弟……”
他誠摯地握住曹冰鐵腕﹐遭﹕“郭飛鴻義薄雲夭﹐武技超人﹐自是當世無雙﹐但是
兄弟你豪氣干雲﹐一心為友﹐卻也今世少有﹐楚某生平能交到這兩位朋友﹐縱然一死﹐
也是值得的了﹗”
曹冰呆了一呆﹐剛要張口﹐適時那小廝去而復還道﹕“大相公﹐那人非要見你老不
可﹗”
楚秋陽罵道﹕“飯桶﹐你不會說我不在家嗎﹗”
小廝停步道﹕“我說過了﹐可是他不相信。”
楚秋陽怒自一瞪似要發作﹐突然﹐他呆住了﹐吶吶道﹕“你是什麼人﹐怎麼進來了﹗”
只聽得紫藤花廊下一人哈哈笑道﹕“人道鳳陽府楚氏兄妹好客如命﹐今日一見﹐令
人齒冷﹗”
說話之人﹐仍是一個身著皂色長衫﹐手持折扇的翩翩少年。
這人生得濃眉大眼﹐鼻直口方﹐十分英俊﹐胸前黃巾﹐打了一個十字扣﹐背後背著
一口奇形兵刃﹐全身上下﹐帶著些許風塵。
楚秋陽不由長眉一挑﹐叱道﹕“休要信口雌黃﹐楚某豈是爾等隨口可欺之人﹖”
那人一聲朗笑道﹕“敬人者人恆敬之﹐欺人者人恆欺之﹐老兄上來欺人﹐自然人家
也要欺你了﹗”
楚秋陽冷冷一笑道﹕“朋友你高姓大名﹐來此何干﹖須知楚秋陽並非軟弱之輩﹐哪
一個又欺侮你了﹖
長身少年信步由花架下步出﹐從容笑道﹕“在下好心求見﹐老兄卻謊言欺人﹐豈是
俠義本色﹖‘小孟嘗’之稱又將怎講﹖”
楚秋陽不由面上一紅﹐長嘆一聲道﹕“兄台所言極是﹐小弟知罪了﹗”
說著﹐深深一揖。
那人忙閃身讓開﹐好似不願受對方大禮。
只見他雙手連搖﹐笑道﹕“老兄休要認真﹐在下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
楚秋陽立定身子﹐苦笑道﹕“兄台有所不知﹐非是小弟不見貴客﹐實在……”
言到此﹐嘆了聲道﹕“老兄如在鳳陽尚有耽誤﹐請十日之後再來﹐至時小弟當置酒
為老兄接風﹐當面賠罪﹐只是今日請暫時告退﹗”
那人面色一變﹐顯有不悅之色﹗
他目光向一邊一掃﹐恰見幾個人抬著左昆明的屍身﹐屍身上蓋著草席。
他搶上一步﹐伸手揭開席子﹐看了一眼道﹕“啊﹗楚兄這里莫非發生了什麼事故不
成﹖”
楚秋陽這時煩亂之極﹐哪里還有心情與人多談。
當下聞言苦笑道﹕“兄台還是請吧﹐這里的事與兄台毫無關系﹗”
長身少年微微一笑﹐負手退至一邊。
楚秋陽督促著把死者送走﹐回身見他仍然立在花架下不走﹐心中一動﹐目光一掃曹
冰。
曹冰遂含笑上前幾步﹐抱拳道﹕“尚未請教朋友你貴姓﹖主人既有礙難﹐朋友你還
是改日再來﹗”
少年執扇扇了一下﹐一笑道﹕“也好﹗”
“唰”一聲﹐收起了扇子﹐嘻嘻一笑道﹕“楚秋陽既然沒空﹐就叫他妹子出來一見
如何﹖”
一旁的楚秋陽聞言大怒﹐曹冰更是神色一變﹐他冷冷一笑道﹕“朋友此話怎說﹖”
那人一聲朗笑道﹕“你耳朵有毛病不成﹖我是說他既然沒有工夫﹐就叫他妹子出來
一見﹗”
曹冰鼻中哼了一聲道﹕“倒看不出你一表堂堂﹐卻是如此一個無恥之輩﹗”
上前一步﹐突然出手﹐向那人小臂上拿去﹗
同時口中冷笑道﹕“朋友請這邊走﹗”
長身少年一笑道﹕“不要客氣﹗”
就見他右手一翻﹐二掌相對﹐“叭”一聲﹐合在了一起﹐各自都止不住晃了一下。
曹冰左手一推﹐笑道﹕“你太客氣了﹗”
那人也笑道﹕“不敢當﹗”
四只手驟然握在一起﹐只聽得地上花磚叭叭一陣亂響﹐各人足下都破了一塊﹗
二人同時松手﹐都呆了呆。
曹冰冷冷一笑道﹕“朋友既有此身手﹐更不該來此胡鬧﹗”
那人面上十分驚異地打量了曹冰幾眼﹐一聲狂笑道﹕“怪不得人雲花旗楚家高士如
雲﹐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失敬﹐失敬﹗”
曹冰面色一寒道﹕“朋友你貴姓﹖”
那人一笑﹐並不答話﹗
一旁的楚秋陽看到此﹐更是又驚又怒﹐上前一步道﹕“足下雖然身懷絕技﹐但看來
不過是輕浮之輩﹐我楚秋陽所要交的可不是這種朋友﹗”
那人冷冷一笑道﹕“在下來此﹐也並非是要交你這個朋友﹐不過是受人之托﹐忠人
之事罷了﹗”
楚秋陽皺了一下眉道﹕“受誰所托﹖”
少年微微一笑﹐未即作答﹐只道﹕“在下方才求見令妹﹐未蒙答應﹐不知她可在家﹖”
楚秋陽面有慍色道﹕“舍妹走馬南陽﹐尚未轉回﹐有事和我說也是一樣﹗”
濃眉少年點頭一笑道﹕“也好﹗”
言罷探手入袖﹐取出了一枚小小銀鏢﹐上前一步﹐雙手遞出道﹕“足下請看此鏢可
是令妹之物﹖”
楚秋陽伸手接過﹐面色一變﹐點頭道﹕“不錯﹐正是舍妹之物﹐莫非……”
濃眉少年微微一笑道﹕“楚兄不必誤會﹐只是在下武技差勁﹐為令妹銀鏢所中﹐僥
幸未死﹐是以今日專程來訪﹐想當面與令妹較較暗器手法﹐找回點面子而已﹗”
楚秋陽神色一變﹐繼之一聲朗笑﹐道﹔“這麼說來﹐在下是錯怪了尊駕了﹗”
話聲一頓﹐雙手抱拳道﹔“如非朋友明說﹐在下竟誤會老兄是登徒之流﹐失禮﹐失
禮﹗”
曹冰也抱拳道﹔“方才失禮﹐朋友萬請匆怪﹗”
濃眉少年哈哈大笑道﹔“當日幸承楚姑娘手下留情﹐否則在下只怕已死在了這枚銀
鏢之下﹐感愧之余﹐故而今日前來﹐一來當面謝恩﹐二來順便請教﹐既然姑娘不在﹐楚
兄肯代為賜教﹐也是一樣﹐請﹗”
楚秋陽呆了呆道﹕“兄台既然有心要討教愚兄妹手下暗器﹐自不會令兄台失望﹐只
是閣下方才說受之所托﹐來此相見﹐又是如何﹖”
濃眉少年一笑道﹔“此事侍領教了楚兄暗器之後﹐再說不遲﹗”
楚秋陽一怔道﹐“為什麼﹖”
濃眉少年一笑道﹔“並無別意﹐在下如說出那位好朋友的大名﹐只怕楚兄你礙於那
位朋友金面﹐就不肯賜教﹗”
楚秋陽心中一動﹐暗想此人著實奇怪﹐他既然如此說﹐想必暗器手法不弱﹐自己倒
要防他一防。
他本身事情﹐已足感困擾﹐深怪妹妹楚青青在外惹事﹐看來今日不與對方較量一下
是辦不到了。
少年微笑道﹔“在下是誠心領教一下手法﹐絕無其它意思﹗”
楚秋陽苦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兄台請隨我來﹗”
曹冰因摸不清來人身份﹐生恐楚秋陽吃虧﹐當時緊緊隨在二人身後﹐向後院行去﹗
花旗楚家﹐乃是數代世家﹐庭院極是廣大。
三人來到了後院﹐進入一處天棚之內﹐濃眉少年足方踏入﹐仰首笑道﹕“這里正是
練習暗器之處﹐不才就在此獻丑一番吧﹗”
楚秋陽這時已把一襲湖色外衣脫了下來﹐現出內面勁服﹐微笑道﹕“朋友﹐你要怎
麼個較量法﹖”
濃眉少年抬頭一看﹐只見天棚高有七丈﹐整個面積﹐約有畝許方圓﹐其間架有無數
縱橫的梁柱。
他身形微旋﹐已把身上的白長衣脫了下來﹐現出里面的黑色疾裝。
這時曹楚二人才看清﹐他右胯之上﹐系有一個箭囊﹐其上露出一排白羽。
楚秋陽哈哈一笑道﹕“看樣子﹐兄台是存心來打架的了﹗”
濃眉少年微窘道﹕“豈敢﹗”
口中微叱道﹕“獻丑﹗”
身形微彎﹐“嗖”一聲拔空而起﹐輕飄飄地落身在當空一根橫梁之上。
只見他左腳踏實﹐右足尖微微虛點﹐道﹕“楚兄請﹗”
楚秋陽冷冷一笑﹐心中未免也有些生氣﹗
他身子一擰﹐用“烏龍穿塔”的絕技﹐也竄上了橫梁﹐足尖一搭木柱﹐大車輪也似
地打了個轉兒﹐身子卻已到了另一根梁柱之上。
那濃眉少年朗笑道﹕“好輕功﹗”
足下黃雀躍登枝似地﹐一連跳過了好幾根柱子﹐向左面繞行了過去﹐而楚秋陽起落
的身子﹐卻是向右面飛躍疾行﹐乍然望過去﹐這兩個人就像是蝴蝶穿花一般﹐一霎時已
打了一個轉兒。
濃眉少年身子向下猛一矮﹐右肩一沉﹐喝道﹕“打﹗”
肩頭一甩﹐“嗖﹗嗖﹗”發出了一組暗器。
這暗器出手三支﹐並作一排﹐快如電光石火﹐一閃而至。
楚秋陽冷冷一笑﹐身子一長﹐躍起六尺﹐只見他雙足一分﹐“叭﹗叭﹗”兩聲。
左右而來的兩支暗器﹐被踢開一旁。
正中那支暗器﹐這時已接近楚秋陽小腹﹐閃閃寒光中﹐楚秋陽才看清暗器乃是武林
中失傳已久的“甩手箭”。
這種暗器瘦窄的箭身﹐一半是白色的鵝翎﹐另一半﹐則是白色的尖細箭頭﹐細長鋒
利﹐通體是閃閃的銀光﹐穿行在空中發出細微的破空之聲。
楚秋陽冷哼了一聲﹐駢右手中食二指﹐向著箭身上一嵌。“嗡”一聲﹐已把這支甩
手箭拿到了手中。
他身子一折﹐二臂一張﹐人卻飄落到另一個竹架之上﹗
可是﹐就在這剎那﹐那濃眉少年又叱了聲﹕“打﹗”
“哧﹗”一支甩手箭﹐直飛而來。
這一次卻是直點前心﹐嘯聲刺耳﹗
楚秋陽往左一閃﹐這支甩手箭忽地箭頭一偏﹐也向左面奔來﹐這時他才知道對方竟
然擅使“星風轉”的暗器絕技﹗
楚秋陽這一驚﹐身子就空一滾﹐那支甩手箭擦著衣服打了出去﹗
這一箭當真是險到了極點﹐濃眉少年暗器手法固是高明﹐可是楚秋陽躲得也夠漂亮
的﹗
楚秋陽單足一找懸空的竹架﹐身子霍地向後一仰﹐右掌同時揮出去﹗
只聽“鏘”的一聲﹐自他掌中突然蓮花般地飛出了六點銀星。
濃眉少年一聲朗笑道﹕“好﹗”
身子向後猛然一挫﹐竹架子“咯吱”一聲響﹐人已拔空而起。
六點銀星在碎響聲中﹐全數落空。
可是濃眉少年身子尚未完全落下之際﹐楚秋陽已由左面一式“犀牛星月”﹐又打出
了一組六枚暗器﹗
這一次他是以一個星狀打出﹐六點銀星﹐分作六個角度﹐卻沒有一枚是奔濃眉少年
本身打去的﹗
楚秋陽發出了這組暗器之後﹐身形加快﹐倏地一個起落﹐又到了另一個方向。
然後他右掌霍地向外一送﹐用“一掌星”的手法又打出了三枚銀鏢﹗
三點銀星﹐卻是分上中下三路﹐直向濃肩少年身上打到。
濃眉少年這時箭囊內只剩下六支甩手箭﹐他必須在這六支箭上取勝對方﹐杏則縱然
不敗﹐想求勝已是無望﹗
楚秋陽這兩組暗器來得好厲害﹐迫得濃眉少年整個身子猛地向架下倒翻下去﹗
這麼一來﹐他身子失去了重心。
架子咯吱一聲﹐少年偌大的身子﹐直向架子下墜去。
可是他卻能在這危機一瞬間﹐二踵一彈﹐整個身軀有如一個極大的元寶﹐平卒地甩
了出去。
不過是一沉一浮之間﹐他又掠上了另一邊架上。
好高明的身法﹗
立在架下觀看的曹冰﹐看到此﹐也不禁暗暗叫了聲好﹗那濃眉少年右肩微沉﹐前肘
微晃﹐一支“甩手箭”﹐由自己脖根後穿了出來﹗
楚秋陽哪里會想到對方竟躲開了自已最拿手的“一星三箭”﹐不禁大吃一驚﹗
這時候對方又發出了暗器﹐在心理上﹐他已失去了鎮定﹐甩芋箭到﹐他右掌急抄﹐
“噗”一把抓了個正著﹐只覺得掌心發熱。
同時身形一晃﹐足下一連跳過了三根橫梁﹐竹架子吱吱作響﹗
此時此刻﹐誰也會預料﹐那濃眉少年必會有更厲害的殺手使出。
在此情形下﹐誰也都會想到﹐那濃眉少年若是發出暗器﹐楚秋陽無論如何也逃不開
了﹐甚至就連楚秋陽本人﹐也是如此認為﹗
曹冰生恐他有所失閃﹐掌中已摸出一雙瓦面透風鏢﹐准備在必要時﹐發出雙鏢﹐以
解救楚秋陽之危﹗
架上人影一晃﹐濃眉少年卻飄身而下﹗
見此情形﹐曹冰和楚秋陽都呆了一呆﹗
因為就目前情勢而論﹐固是對楚秋陽不利﹐但卻勝負未分﹐濃眉少年如以此自滿和
勝﹐未免太早了點。
棚架上的楚秋陽哈哈笑道﹕“閣下怎的中途住手了﹖小弟正想領教高招哩﹗”
濃眉少年抱拳正色道﹔“楚兄暗器手法高明﹐在下已見識了﹐以武會友﹐到此而止﹐
在下失敬了﹗”
言罷﹐深深向著楚秋陽打了一躬﹐退立一邊。
楚秋陽怔了怔﹐飄身而下﹐笑道﹕“老兄手法﹐較小弟高明十倍﹐何必忒謙﹖”
濃眉少年哈哈笑道﹕“哪里敢當﹐勉強不敗﹐已很難得了﹗”
楚秋陽今日一連遇見兩個高人﹐心情十分喜悅﹐當時深深一揖道﹕“兄台貴姓高名﹐
此刻總可以見告了吧﹗”
少年含笑道﹕“在下柳英奇﹐二位多多教正﹗”
楚秋陽呆了一呆﹐曹冰也面現驚奇。
“蛇形劍”柳英奇的大名﹐這幾年江湖上可說無人不知﹐交游四海的楚秋陽豈能不
知。
他一呆之後﹐大笑上前道﹕“蛇形劍柳大俠的英名﹐小弟是仰慕已久﹐真正是失禮
得很﹗”
說著﹐一把拉過了曹冰﹐引介道﹕“柳兄請見過我這位曹兄弟﹗”
雙方互通姓名﹐宛如多年舊交﹗
自古英雄惜英雄﹐這一冰釋前隙﹐益發顯得和諧融洽。
柳英奇劍眉微軒道﹕“小弟似乎來得不巧﹐看來府上正遇著什麼不如意事﹐可是﹖”
楚秋陽哼了一聲﹐苦笑道﹕“沒什麼大不了的﹐柳兄﹐來﹐我們前廳談去﹗”
三人穿廊過道﹐直入前廳。
待茶之後﹐柳英奇含笑道﹕“小弟久仰楚兄大名﹐可惜一直無緣識荊﹐今日如願以
償﹐好不快意﹗”
目光一掃曹冰﹐道﹕“看來這位曹兄弟亦是性情中人﹐武功更高過小弟多多﹐語雲
十步之內﹐必有芳草﹐看來花旗客莊內﹐當真是能人無數了﹗”
曹冰冷峻的目光﹐含有幾分熱情﹐逼視著柳英奇道﹕“兄台過獎了﹐小弟一介魯夫﹐
豈能比得柳兄﹗”
言罷垂首﹐現出冷淡神態﹗
柳英奇察言觀色﹐已料定楚莊定被一件非常之事困擾著﹐暗中忖思道﹕“我此番來
此﹐雖是客身﹐但郭飛鴻是我至交﹐他與這楚秋陽也是至交﹐於情於理﹐豈能不加以援
手﹖”
轉又想道﹕“看這曹冰一身武功並不在我之下﹐以他的武功﹐所不能化解之事﹐我
是否化解得了﹖”
反復思忖著﹐面上難免顯得呆滯﹗
楚秋陽見了﹐忽然笑道﹕“柳兄﹐你方才說受朋友所托﹐來此會我﹐此刻總可以將
真情見告了﹗”
柳英奇點頭道﹕“正是﹗”
當下探手入懷﹐取出郭飛鴻所交信函遞上﹐笑道﹕“楚兄一看就知了﹗”
楚秋陽接過信函﹐低頭一看﹐舒眉道﹕“郭飛鴻﹗啊呀﹗柳兄﹐你也認識他﹖”
柳英奇嘆了一聲道﹕“郭飛鴻對我恩重如山﹐我二人雖相交不久﹐可是彼此卻是肝
膽相照﹗”
楚秋陽點頭道﹕“這麼說﹐柳兄你更不是外人了﹗”
他匆匆拆開信封﹐“咚”一聲由封套內﹐落下了一樣東西﹗
楚秋陽彎腰拾起﹐略一注視﹐神色一變﹐匆匆收入懷內﹐可是曹冰和柳英奇眼快﹐
俱已看清了﹐乃是一支石榴金釵﹗
柳英奇心中一動﹐暗想﹕“郭飛鴻何以信內藏有如此一件東西﹐真正令人費解了﹗”
楚秋陽匆匆把信看完﹐哈哈一笑﹐收入懷內﹐一雙眸子只在柳英奇身上打轉。
柳英奇不解問道﹕“他信上說些什麼﹖”
楚秋陽微微一笑道﹕“飛鴻兄信中只是盛贊柳兄為人﹐並無其它。”
微微一笑﹐又道﹕“柳兄如今下榻何處﹖不知可願為我花旗客莊的貴客﹖”
柳英奇點點頭道﹕“只要楚兄不見棄﹐在下正是求之不得﹗”
楚秋陽大喜起身道﹕“好極了﹐我這就叫人去為兄台拿行李去﹗”
言罷匆匆出廳而去。
柳英奇見曹冰正自凝思﹐不由輕聲道﹕“在下雖是與二位初見﹐但似覺出二位氣色
不佳﹐莫非這里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不成﹖”
曹冰呆了一呆﹐苦笑道﹐“柳兄真是明察秋毫﹗”
柳英奇道﹐“是怎麼一回事﹖”
曹冰抬頭看了他一眼﹐苦笑笑﹐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過了一會兒﹐才嘆道﹔“柳兄不久便知﹐恕小弟不便見告﹗”
思忖了一下﹐反問道﹕“柳兄見聞廣博﹐不知可知道一個人﹖”
柳英奇皺眉問道﹗“是誰﹖”
曹冰想了想道﹔“蘇半瓢﹗”
柳英奇怔了一下﹐曹冰又道﹕“蘇半瓢﹗”
柳英奇點點頭﹐面現驚異道﹕“怎麼﹐此人竟又出山了不成﹖”
曹冰點點頭﹐冷笑不語﹗
柳英奇吃驚道﹕“怎麼﹐莫非此人……”
曹冰嘆息了一聲﹐道﹕“兄台有所不知﹐蘇半瓢正是楚大哥與在下的大敵……兄台
如早來一步﹐也就可以看見此人了﹗”
柳英奇“啊”了一聲﹐吶吶道﹔“不瞞曹兄﹐據小弟所知﹐這蘇半瓢實在是一個極
棘手的人物﹐此老一向出沒無常﹐行蹤飄忽﹐怎會與你二位結有仇怨﹖”
曹冰冷笑道﹕“柳兄自是不知道其中來龍去脈﹐說來話長﹗”
柳英奇道﹔“二位之事﹐也就是小弟之事﹐不知曹兄可肯賜告一二否﹖”
曹冰看了柳英奇一眼道﹕“其實也無不可﹐只是柳兄怕幫不了這個忙﹗再說小弟也
不願讓兄台卷入這個是非之中﹗”
柳英奇微微一笑﹐道﹐“在下與飛鴻兄交非泛泛﹐如今與二位更是一見投緣﹐何必
見外﹗”
曹冰嘆了一聲﹐才把一番經過﹐大略說了一遍。
柳英奇聽他說完經過﹐呆了一陣﹐哼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曹冰嘆道﹕“蘇半瓢功力玄奧﹐果然驚人﹐十日之約﹐只怕……”
柳英奇皺了皺眉﹐憂慮地道﹕“照曹兄之言﹐就是算上我﹐我們三人也不是他的對
手﹗這事如何是好﹖”
說話間﹐楚秋陽椎門而入道﹕“來﹐柳兄﹐我們外面談﹐舍妹回來了﹐正要見你﹗”
柳英奇不知怎麼面上一熱﹐窘笑道﹕“方才要見令妹﹐不過是玩笑話﹐楚兄莫非真
的對今妹說了﹖”
楚秋陽哈哈笑道﹕“她惹出的亂子﹐害得我差一點出丑﹐現在她回來了﹐自然要告
訴她﹗”
柳英奇正覺尷尬﹐廳門口人影一閃﹐楚青青已大方地走進來﹐她身著一襲大紅八幅
裙﹐上身是緊對襟的小袷襖﹐秀發輕挽﹐蛾眉淡掃﹐果然是一副美人胚子。
她一進門﹐就嬌聲道﹕“是哪一位要見我﹖”
自光一掃﹐接觸到了柳英奇﹐頓時呆了呆﹐粉面上帶出了一片紅暈﹐低低說了聲﹕
“是你……”轉身就走﹐卻為楚秋陽橫臂攔住道﹐“你可不能走﹗我給你看件東西﹗”
楚青青嗔道﹐“給我什麼看呀﹗人家都煩死啦﹗”
說時眸子向著柳英奇微微瞟了一下﹐楚秋陽已把方才柳英奇交與自己的那支小銀鏢
取出來﹐遞與她道﹕“看看這東西可是你的﹖”
楚青青接過來看下一下﹐張自道﹕“我的鏢﹐怎麼會在你身上呢﹖”
楚秋陽哈哈一笑﹐手指柳英奇道﹕“這只有問他了﹗”
楚青青回眸望著柳英奇道﹕“你……”
粉臉上現出淺淺一雙梨窩﹐欲笑又羞地低下了頭。
柳英奇抱拳欠身道﹕“昔日承蒙姑娘手下留情﹐得能不死﹐今日特來相謝﹗”
楚青青一笑道﹕“過去的事還提它干嘛呀﹗”
楚秋陽哼了一聲道﹕“你過去了﹐人家可沒有過去﹐今天是專門來向你請教暗器的﹗”
楚青青秀目一剔道﹕“真的﹖”
楚秋陽笑道﹕“哥哥我已經給你擋過去了﹗只是若非是柳兄手下留情﹐可就難料了﹗”
楚青青白了哥哥一眼﹐秀眉半蹙道﹕“你可真洒脫﹐我都為你羞死了﹗”
說著﹐好似突然想起一件事﹐口中哦了一聲﹐道﹕“對了﹐我幾乎真的忘記了﹗”
匆匆由身上摸出一朵幾乎碎了的粉色玫瑰花﹐細細地望著﹐口中喃喃道﹕“這件事
情真怪﹗”
楚秋陽道﹕“什麼怪事﹖”
楚青青皺眉喃喃道﹕“若要不死﹐百里傳香……”
楚秋陽等俱不知她在說些什麼﹐楚青青望著手中玫瑰﹐發了一會兒呆﹐又道﹕“這
事情真有點怪﹗今天早上我經過香澗湖﹐在一家茶樓吃飯﹐遇見了一位老婦﹐那老女人
滿臉脂粉﹐打扮得怪模怪樣﹐赤著雙足﹐在茶樓行乞﹐對我說了很多瘋瘋癲癲之言……”
楚秋陽一笑道﹕“我當是什麼事﹐這種事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楚青青搖搖頭道﹕“不對﹐這女人雖是托缽行乞﹐卻是大異於一般乞丐﹗”
她又說道﹕“這女人看過去﹐像是歲數不小﹐偏偏抹著濃厚的脂粉﹐更怪的是﹐她
雖是行乞之人﹐兩手腕上﹐卻都戴著沉重的金鐲﹗”
一旁的柳英奇忽的一震道﹕“這婦人什麼模樣﹖”
楚青青看了他一眼﹐面色微紅道﹕“什麼模樣我也沒有十分注意﹐只知她皮膚甚白﹐
赤著雙足﹗”
柳英奇皺了皺眉﹐低頭想了想﹐道﹕“莫非會是她老人家﹖”
楚秋陽一怔道﹕“柳兄莫非認識此人﹖”
柳英奇搖搖頭笑道﹕“我不認得﹐只是聽令妹所說﹐想起了江湖上傳說已久的一個
怪人罷了﹗”
楚秋陽正要問他﹐楚青青又接道﹕“這女人也太奇怪了﹐別人要錢﹐不過是三兩個
制錢也就打發了﹐可是她卻一開口向人要一百兩銀子﹗”
楚秋陽冷冷一笑道﹕“天下哪有這種乞丐﹗”
楚青青看了他一眼道﹕“怪事還多呢﹗
她揚了一下手上的玫瑰道﹕“這女人竟然走到了我的面前﹐直呼我為楚姑娘……”
“我嚇了一跳﹐問她怎知我姓楚﹐她只含笑不語﹐隨後她就向我討一百兩銀子﹗”
楚秋陽皺眉道﹕“你給她了沒有﹖”
楚青青道﹕“我說一百兩太多了﹐十兩如何﹐可是她卻冷笑一聲道﹕‘只要一百兩
銀子﹐已對你太便宜了﹐如你不願意﹐我掉頭就走﹐日後只怕你燒香磕頭﹐也請我老人
家不來了’﹗”
柳英奇忽然一驚道﹕“這女人可是操著一口四川口音﹖”
楚青青咦了一聲道﹕“你怎麼知道﹖”
柳英奇劍眉一挑﹐笑道﹕“姑娘且先說下去﹐容後再告﹗”
楚青青哼了一聲道﹕“我當時如不是因為茶樓上客人太多﹐早已對她不客氣了﹐後
來想﹐江湖上此類怪人﹐多半有些能耐﹐所以才忍下了這口氣﹐方一點頭﹐那婦人已笑
道﹐錢已經收下了。”
“我當時大奇﹐一摸行囊﹐才知果然失去了五錠銀子﹐共計一百兩﹗”
楚秋陽追問道﹕“她還說了些什麼﹖”
楚青青道﹕“我當時正要發作﹐那女人竟丟下了手上的玫瑰﹐就是這一朵﹗”
她揚了一下手上的花接道﹕“臨行之時﹐她笑嘻嘻地對我說﹐她生平從不輕易受人
錢財﹐受人錢時﹐必定會為人消災﹐還說這朵玫瑰就是回報我之物﹐說完就走了﹐我追
到門外﹐卻已失去了她的蹤影﹐你看這件事不是太奇怪了﹗”
楚秋陽接過玫瑰細看了看﹐確實也看不出什麼異樣﹐當時也皺眉稱怪﹗
可是柳英奇卻含笑道﹕“恭喜楚兄﹐有此人相助﹐蘇半瓢多半可以無慮了﹗”
楚氏兄妹全是一怔﹐一齊轉臉望著他﹐他微徽一笑道﹕“楚兄試著撥一拔玫瑰花朵﹐
看看是否有異﹖”
楚秋陽依言一拔﹐整個花朵竟然應手而落﹐花朵拔下﹐只剩下了一根綠色的花莖。
柳英奇上前幾步細看了看﹐道﹕“一點不錯﹐楚兄再聞聞看﹐可有什麼香味﹖”
其實不用他聞﹐每一個人這時鼻端都聞到了一種沁人心肺的異香﹐那種香味﹐真可
以說是世間少有﹐香得令人神醉﹗
柳英奇彎腰自地上拾起了花朵﹐匆匆又插好在花莖上﹐微微笑道﹕“姑娘快快收起
來﹐若是再有盞茶時間﹐這位老前輩人就來了﹗”
各人全都大為驚異﹐楚秋陽驚問原因﹐柳英奇道﹕“各位也許不知道這位老婦人是
哪一個。方才楚姑娘一提﹐我已猜到了是她老人家﹐只是不敢下定斷﹐因為這位老前輩
自湘江退隱之後﹐武林中早已無人再提到她﹐在下所以知道一些皮毛﹐也是自先父口中
聽得﹗”楚青青迫不及待地問﹕“她到底是誰呀﹗”
柳英奇望了她一眼﹐道﹕“粉魔﹐百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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