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地虎


    第十章 孤芳自賞
    
                   “粉魔”百里香這個名字甫一道出﹐在座各人俱都吃了一驚。
    
                   這其中只有楚青青不大明白﹐她怔怔地道﹕“百里香是誰﹖”
    
                   蛇形劍柳英奇微笑道﹕“難怪你不知道﹐這位老人家在江湖上行蹤向來飄忽不定﹐
    
               如非是先父提及﹐我也不知道她的底細﹐姑娘你可聽說過‘南王北女’這句話嗎﹖”
    
                   楚青青搖了搖頭道﹕“沒聽說過。”
    
                   一旁的楚秋陽卻哼了一聲道﹕“你是指的王一叟與百里香﹖”
    
                   柳英奇點點頭道﹕“吾兄果然見聞廣博﹗”
    
                   楚秋陽哈哈笑道﹕“我是現買現賣﹐這些是廢話﹐柳兄快快說出那百里香﹐究竟是
    
               何居心吧﹗”
    
                   柳英奇含笑道﹕“方才小弟還在為兄等擔憂﹐可是這時﹐卻是多余了﹗”
    
                   楚青青忙問﹕“這枝玫瑰花﹐又是怎麼回事﹖”
    
                   柳英奇緩緩的道﹕“百里香和王一叟﹐在江湖上﹐真可說是無獨有偶的兩個怪人﹐
    
               他二人據說非但武功各成一家﹐而且性情都有異常人﹐大悖常理﹗”
    
                   曹冰這時在一邊冷冷一笑道﹕“這麼說來﹐百里香之來是與那蘇半瓢有關了﹖”
    
                   柳英奇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認為﹐這兩個人要是碰到一塊﹐那可就熱鬧了﹗”
    
                   頓了頓﹐才言歸正傳地接下去道﹕“粉魔百里香游戲風塵﹐善惡不分﹐完全是任性
    
               行事﹐可是卻有一樁好處﹐就是專門喜歡打抱不平﹐生就一副不服輸的性情﹐而且所找
    
               的對手﹐都是厲害的角色﹗”
    
                   楚秋陽奇道﹕“什麼厲害角色﹖”
    
                   柳英奇道﹕“她要找的對手﹐第一必須要輩份與她相若﹐第二要年歲與她相差不多﹐
    
               第三還要有獨到武功﹐為江湖知名之人﹗”
    
                   冷冷一笑﹐又接下去道﹕“各位請想﹐這麼一來﹐她自然是不容易找到對手了……”
    
                   “天下高手﹐敵得過她的已是不多﹐而此類高人﹐又多半潔身自愛﹐很少惹是生非﹐
    
               她要找架打﹐又豈是容易事﹖因此她每日都費盡了心里﹐到處去找打架的對象﹗”
    
                   楚青青聽到此﹐也忍不住笑了。
    
                   柳英奇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忽然想起來﹐還忘了恭喜姑娘﹗”
    
                   楚青青一翻白眼﹐哼道﹕“我有什麼好恭喜的﹖”
    
                   柳英奇不由心神一蕩﹐他自與鐵娥分離後﹐就從來沒有對別的女孩子動過心﹐也不
    
               曾留心過別的女人﹐此刻楚青青竟然使得他內心大大地動了一下﹐不覺臉上也有些發起
    
               熱來。
    
                   楚青青見他一雙亮光閃閃的瞳子﹐注定著自己﹐不由面色也紅了一下﹐忙把頭扭過
    
               一邊。
    
                   一旁的楚秋陽見了﹐暗暗點頭。
    
                   他自看了郭飛鴻的信後﹐就對二人留了些心﹐這時見情﹐淡淡一笑﹐並不道破。
    
                   柳英奇忽然驚覺﹐忙自鎮定﹐道﹕“姑娘有所不知﹐這百里香生平有一遺憾﹐她自
    
               認一身武功舉世無四﹐卻並無一個可傳的弟子……”
    
                   楚青青呆了一呆道﹔“你是說她……”
    
                   柳英奇點頭道﹕“她送你的這朵玫瑰花﹐乃是她行走江湖從不離手的東西﹐輕易不
    
               會交與他人﹐今日竟交與了姑娘﹐可見她對姑娘的好感了﹗”
    
                   楚青青笑睨著他道﹕“那可不一定﹐你方才不是說她是想找人打架嗎﹖”
    
                   柳英奇點點頭道﹔“這不過是她的用意之一﹗”
    
                   頓了頓﹐笑向楚青青接道﹕“把姑娘那枝玫瑰花再借來看看﹗”
    
                   楚青青忙取出遞過。
    
                   柳英奇接過來笑道﹔“各位請看﹐這支花﹐只有花朵本身是真的玫瑰﹐至於花莖﹐
    
               卻是她早年采取萬種花心﹐提煉而成的花精所制﹗”
    
                   楚秋陽仔細地看了看道﹔“倒是看不出來﹗”
    
                   柳英奇笑道﹕“你所看到的只是外表﹐外表是一種石蠟所制成的殼子﹐內中那萬花
    
               所煉的花精﹐不過只有黃豆大小數粒而已……”
    
                   言罷﹐拔下花朵﹐莖端果然現出一個小孔﹐柳英奇向掌心內一倒﹐倒出了五六粒綠
    
               色的珠子﹐立即奇香沖鼻﹐刺目難聞。
    
                   柳英奇忙把幾粒翠珠又收回莖孔內﹐匆匆蓋好道﹔“百里香人就在附近不遠﹐這花
    
               香能傳達數十里外﹐她一聞香味﹐就會即時趕來﹗”
    
                   楚青青驚道﹕“這麼說﹐她馬上會來了﹖”
    
                   柳英奇搖搖頭道﹕“我不過是倒出來﹐又匆匆收回﹐時間太短﹐她還不至於就能聞
    
               到﹐不過這老婆婆本身似乎有一種對花香特別靈銳的感覺﹐她外號人稱‘粉魔’﹐可想
    
               她是此道的高手﹗”
    
                   對於“粉魔”百里香的一切﹐柳英奇知道得竟是如此之多﹐娓娓道來﹐聽者動容。
    
                   楚秋陽與曹冰本是將信又疑﹐及見花莖內藏的花精之後﹐才算真正的相信﹐一時俱
    
               都呆住了。
    
                   柳英奇又接下去道﹕“百里香這支玫瑰花時刻在手﹐除非她選中了對手之後﹐才肯
    
               以之假手他人﹐又有人說﹐她在物色到了理想的弟子之後﹐就會把此信物交與對方……”
    
                   笑了笑﹐如數家珍般地又道﹕“傳說江湖上曾有不少的女孩子為她選上﹐但是帶回
    
               都蠻山後﹐卻又一個個被送了回來﹗”
    
                   “為什麼﹖”
    
                   “很簡單﹐這些姑娘都不合她的原憊﹗”
    
                   楚青青低頭皺了一下眉﹐心中在暗暗地盤算著﹐楚秋陽見狀笑道﹕“妹子你別癡心
    
               妄想了﹐柳兄不過是逗你玩玩的﹗”
    
                   柳英奇笑道﹕“我說的是真話﹐不信到時候就知道了﹗”
    
                   楚青青微微紅著臉﹐嗔道﹕“哪一個希罕她收徒弟﹖我只是在想﹐這位老前輩行事
    
               也太怪了﹗”
    
                   柳莫奇輕嘆了一聲道﹕“我先聽說大荒二老花明和石秀郎出世﹐已是驚愕不已﹐想
    
               不到如今這百里香和蘇半瓢也出來了﹐真正是怪事﹗”
    
                   曹冰道﹕“這幾位老人家﹐在江湖上俱是難得一見的人物﹐怎麼會同時都出現了﹖
    
               莫非有什麼大事情要發生不成﹖”
    
                   柳英奇點點頭道﹕“這個我也想不通﹗”
    
                   楚秋陽自聞粉魔百里香可能幫助自已這邊對付蘇半瓢之後﹐心情大是安定﹐已不再
    
               像開始那麼煩慮了。
    
                   吃飯時間已至﹐大家來到前面飯廳用飯。
    
                   柳英奇又說了一些百里香的傳聞﹐賓主交歡﹐飯後合自休息不提。
    
                   且言柳英奇午睡方醒﹐但見窗外艷陽高照﹐海棠花開得嬌媚動人﹐於是信步來到院
    
               中。
    
                   忽聞楚青青的聲音叫道﹕“柳兄起來了﹖”
    
                   柳英奇尋聲望時﹐只見楚青青漫步自回廊上走過來﹐她秀眉微顰道﹕“柳兄﹐我有
    
               幾句話要問你﹗”
    
                   柳英奇略一沉吟道﹕“姑娘請屋里坐﹗”
    
                   楚青青微窘道﹕“在這里說也是一樣﹗”
    
                   柳英奇道﹕“什麼事姑娘直說吧﹗”
    
                   “其實也沒有什麼。”楚青青略微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下飛鴻大哥的
    
               情形。”
    
                   “噢……”柳英奇微微點頭。
    
                   楚青青低頭看著地面﹐慢吞吞地問﹕“他現在還好嗎﹖”
    
                   抬頭看了柳英奇一下﹐又道﹕“我是問他的傷是不是全好了﹖”
    
                   柳英奇道﹕“姑娘放心﹐飛鴻兄早已痊愈﹐目前他大概是往西邊去了﹗”
    
                   楚青青點點頭﹐玉齒微咬下唇﹐吟哦道﹕“柳兄可知道他忙些什麼事嗎﹖”
    
                   柳英奇呆了呆﹐搖頭道﹕“這個我就不大清楚了﹐郭兄武功超人﹐行蹤飄忽﹐誰也
    
               不知道他的究竟﹗”
    
                   楚青青低下頭﹐眉目之間﹐微微現出一片紅暈。
    
                   柳英奇見狀﹐心內十分同情。
    
                   他早先已知道此女對飛鴻的感情﹐此刻見她一片癡心﹐更不禁興出無限感慨。
    
                   由楚青青的身上﹐使他不期然地又想到了自己﹐其實楚青青之癡愛飛鴻﹐又和自己
    
               苦戀鐵娥有什麼區別﹖
    
                   楚青青心念飛鴻﹐後者尚還多少知情﹐雖不能回愛於她﹐然正所謂“心有靈犀一點
    
               通”﹐郭飛鴻處處仍對其關懷﹐然而自己呢﹖
    
                   柳英奇神色一時變得黯然。
    
                   想到了鐵娥之絕情﹐他只覺得全身上下一絲絲地發冷。
    
                   天下有什麼能安慰失情者寂寞的內心﹖
    
                   天下還有什麼﹐能比得不到的感情更可貴﹖
    
                   女人﹗女人﹗當人們思念你的時候﹐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天底下還有什麼樣的
    
               痛苦﹐能比所謂的“思念”更痛苦﹖
    
                   以己忖人﹐柳英奇更覺得自己與對方是如何的“同病相憐了。
    
                   這時﹐他那經過長時期堅忍的一雙眸子﹐變得寒冷逼人。
    
                   當他抬頭直視過來之時﹐楚青青止不住打了一個哆嗦﹐因為對方那種憂郁的目光﹐
    
               沉默中含著無限的熱情﹐使人甫一接觸﹐立時就能體會得出來。
    
                   楚青青不由呆了呆﹐她吶吶道﹕“柳兄……你……怎麼了﹖”
    
                   柳英奇驀地一驚﹐忽然慘笑道﹕“姑娘……你我都是一般的可憐人﹗”
    
                   他語音淒蒼﹐配著他冷漠的表情﹐格外令人吃驚。
    
                   楚青青窘道﹕“你……別胡說﹗”
    
                   柳英奇一聲朗笑道﹕“姑娘﹐也許我不該多說﹐姑娘你對飛鴻的一腔至情﹐正如我
    
               付之於鐵娥一般無二﹐只是我們所得到的是什麼﹖”
    
                   他炯炯的目光里﹐滾動著悲傷的淚痕﹗
    
                   楚青青剎那間﹐紅透雙頰。
    
                   她秀目一睜道﹕“你別胡說﹗”
    
                   轉身就走﹐柳英奇上前一步叫道﹕“楚姑娘﹗”
    
                   楚青青猶豫地站定了身子﹐卻沒有轉過臉來。
    
                   柳英奇恨聲道﹕“姑娘﹐我們都不要再傻了﹐天下最傻的人﹐就是我們這種人﹗”
    
                   楚青青禁不住低下了頭﹐她咬了咬嘴唇﹐一聲不響地走了。
    
                   柳英奇望著她美妙的背影﹐忽然狂笑了一聲﹐長時的壓制﹐一旦發洩出來﹐使他看
    
               上去好像是一個瘋子。
    
                   楚青青嚇得打了一個抖索﹐要按平日﹐她豈能容人如此當面出言輕薄﹐可是對於此
    
               人﹐她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憐惜﹗
    
                   她轉過了牆角﹐低低罵道﹔“這人真像個瘋子﹗”
    
                   可是柳英奇的每一句話﹐卻如同是一根根細長的鋼針﹐深深地刺痛了她﹐使她一時
    
               不無傷感。
    
                   耳邊卻又聽得柳英奇嘹亮的歌聲﹔“一枝雪里冷光浮﹐空目許清流﹐如今憔悴﹐蠻
    
               煙瘴雨﹐誰肯相尋﹖”
    
                   楚青青驚忖道﹕“這人好大的膽子﹐這類詞句﹐要是被別人聽見﹐豈不要誤會……”
    
                   回頭由柳絲隙里看了看﹐柳英奇已轉身回房。
    
                   他那魁梧的背影﹐倒有幾分與飛鴻相似﹐他口中仍然斷斷續續地唱著﹕“昔年曾共
    
               孤芳醉﹐爭插玉釵頭﹐天涯……幸有……惜花人﹐懷酒……相酬。”
    
                   楚青青眼圈兒一紅﹐禁不住簌簌落下淚來。
    
                   柳英奇豪邁的歌聲﹐把她那看似矜持的孤芳弄碎了。
    
                   她此刻真有閒愁萬種﹐恨不能抱著枕頭去大哭一場﹐聽柳英奇口氣﹐分明他曾經對
    
               鐵娥單思過﹐正如自己與飛鴻。
    
                   她的臉更紅了。
    
                   “莫非他知道我對飛鴻的思念﹖”
    
                   進而一想﹐忽然大悟忖道﹕“我真是﹐那一夜我蒙面探望飛鴻﹐正是他老追著我﹐
    
               我才發鏢示警……而今他持鏢前來﹐莫非這其中還含有什麼深意不成﹖”
    
                   想到這里﹐芳心大大地動了一下﹐又想﹐看他情形﹐好似飛鴻已把自己與他的一切
    
               都告訴他了﹐他的來﹐也許是飛鴻授意﹐來向自己……
    
                   這麼一想﹐她著實又感到有些氣惱。
    
                   當時冷冷一笑道﹕“飛鴻哥﹐如果這是你所安排的一切﹐只怪你看錯了人了。”
    
    
    
                                     ※               ※                 ※
    
    
    
                   風如刀﹐雨似箭。
    
                   “八公山”下突然來了三男一女。
    
                   他們是楚秋陽兄妹﹐曹冰和柳英奇。
    
                   這幾個人分乘著四匹駿馬﹐在天方黎明的此刻來到了這“壽縣”近郊的八公山──
    
               踐約赴會。
    
                   楚青青身裹湘妃色油綢﹐頭扎雨巾﹐越發地顯得風姿颯爽﹐嬌艷如花﹗
    
                   柳英奇頭戴大笠﹐勒馬殿後﹐一身黑衣都讓雨水浸了個透﹐他不時地望著最前方的
    
               楚青青﹐面上現出一些笑容﹐很有些調弄的樣子﹗這樣子和早先的老誠相比﹐顯然是變
    
               了。
    
                   曹冰和楚秋陽﹐這兩個正主兒﹐卻都心懷謹慎﹐低頭在馬背上想著心思。
    
                   因為今日之會﹐可不是一般武林的比武﹐而是雙方爭生死存亡的一個約會﹐以他們
    
               這邊的力量﹐如果“粉魔”百里香不能如期而至﹐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他二人怎能不
    
               為之憂心﹗
    
                   行進間﹐劍鞘磕著馬鞍﹐發出和諧的“鏗鏗鏘鏘”之聲﹐十分悅耳。
    
                   白茫茫的大霧﹐籠罩著附近山石樹林﹐浸在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冷嗖嗖的感覺。
    
                   前行的楚青青鞍上回首道﹕“那蘇半瓢說好了在什麼地方沒有﹖”
    
                   曹冰搖搖頭道﹕“不曾﹐不過我想那蘇半瓢﹐必定會派人來接引的﹗”
    
                   方言到此﹐身後的柳英奇一聲狂笑道﹕“這就是了﹗”
    
                   人已翻身下馬﹐楚秋陽回身驚問道﹕“柳兄有什麼發現﹖”
    
                   柳英奇用手上的馬鞭﹐指著前面道﹕“各位請看﹗”
    
                   大家順其手指方向望去﹐迷茫的霧氣中﹐一塊大山石上﹐書寫著血紅的兩個大字─
    
               ─“下馬﹗”
    
                   楚秋陽一笑道﹕“主人之命。不可不遵﹗”
    
                   於是相繼都飄身下馬﹐柳英奇接過了每人的馬韁﹐打了個總結﹐拍著其中一匹馬﹐
    
               哈哈大笑道﹕“哥兒幾個好好在這里吃草﹐可別亂跑﹐等我們找到了那老猩猩﹐打完了
    
               架再回來找你們﹗”
    
                   楚青青聽他講得滑稽﹐忍不住笑了一笑﹐柳英奇一看她﹐她卻忙又把身子轉過一邊。
    
                   楚秋陽劍眉微皺道﹕“想不到八公山上也有這麼大的地方﹐往後該如何走﹖”
    
                   柳英奇上前一步﹐輕輕一拍曹冰道﹕“曹兄可有什麼發現﹖”
    
                   曹冰一驚﹐正自搖頭﹐但見柳英奇一聲斷喝道﹕“打﹗”
    
                   驀地揚手﹐一支“甩手箭”直向著道旁白楊樹叢中射去﹐緊跟著這支甩手箭﹐柳英
    
               奇騰身而起﹐向著一株高大的白楊樹帽子撲去。
    
                   樹帽子上嘩啦一聲﹐一條白影沖天而起。
    
                   那條白影飛起空中﹐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之聲﹐柳英奇那麼快捷的身法﹐竟然撲了
    
               個空。
    
                   那驀然現身的白影﹐這時帶著刺耳的怪笑聲﹐竄到了另一株樹身上。
    
                   曹冰冷冷一笑道﹕“相好的﹐你先別笑﹗”
    
                   雙掌一錯﹐已用“龍形一式”的身法﹐直撲而上。
    
                   樹上的白衣人﹐一聲怪笑﹐雙手一推﹐但聽得“叭”一聲﹐二人已交換了一掌。
    
                   曹冰身子驀地向著地面反彈了回來。
    
                   再看那樹上的白衣怪人﹐卻像是不倒翁一般﹐連同那整株的巨樹﹐都搖晃了起來﹗
    
                   是時柳英奇又自另一個方向﹐直向那樹上怪人撲去﹐可是他身子尚未撲近﹐白衣人
    
               已隨著樹身的晃搖﹐彈身向半空中竄去。
    
                   柳英奇和曹冰兩個如此奇快的身手﹐竟然連這怪人的身都近不了﹐一時不由相顧怔
    
               住﹗
    
                   眼看著白衣人竄起空中的身子﹐如同是一片白色的樹葉子﹐飄飄然地落回地面上。
    
                   四個人目光一齊向這人集中。
    
                   楚青青突然向前一竄﹐唰一聲﹐撤出了背後長劍﹐這人“嘿嘿”一笑﹐退後一步。
    
                   楚青青一劍劈下﹐那人陡地身子一長﹐雙掌一合﹐已用二掌掌心﹐把楚青青劍身夾
    
               在了二掌之間﹐楚青青大吃一驚﹐霍地向後用力奪劍﹐卻是紋絲不動。
    
                   她再一抬頭﹐看見了怪人那副長相﹐止不住嚇了個抖索。
    
                   原來眼前這白衣人﹐生就一張“同”字形的長臉﹐五官眉眼看上去﹐都是四四方方﹐
    
               宛若是用黑筆在紙上畫的一般。
    
                   怪人身上所穿的白衣﹐更是令人吃驚﹐非絲非麻﹐更不是布﹐而是道道地地的白紙
    
               制成﹐驟然看去﹐就像是喪戶祭祀時用的童男女一般。
    
                   白紙裁剪的長衫之外﹐另外還用黑紙作下一個背心罩在外面﹐襯以他頭上的瓜皮小
    
               帽﹐看起來簡直不像人。
    
                   這個人大約有五十左右的年紀﹐一個大扁鼻子﹐襯著一張四方的口﹐整個面部﹐形
    
               同木塑﹐在他右耳垂上﹐穿著一個大金環﹐足足有碗口那麼大小﹐閃閃放著金光。
    
                   只見他一雙白手﹐夾著楚青青的長劍﹐身子筆直地立著﹐紋絲不動﹐面上表情更是
    
               不笑不怒﹐一對黃色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
    
                   楚秋陽見妹妹落敗﹐身形一閃﹐已湊近怪人﹐正要舉掌打去﹐那怪人霍地松掌﹐楚
    
               青青身形一個踉蹌﹐差點摔了一跤。
    
                   這時曹冰見楚秋陽出手﹐生恐他不敵吃虧﹐當時忙把他拉住道﹕“大哥請慢動手﹐
    
               看他說些什麼﹗”
    
                   果然那紙衣怪人後退了幾步﹐陰陽怪氣地道﹕“你們都是些……什麼人”
    
                   楚秋陽冷冷一笑道﹕“我姓楚﹗”
    
                   又用手指下一指曹冰﹐接道﹕“他姓曹﹐我們是來赴蘇半瓢的約會來的﹗”
    
                   怪人點點頭﹐道﹕“那麼﹐我們就不用再打啦﹗”
    
                   他那雙遲呆的目光﹐在柳英奇面上著了一眼﹐鼻中哼了一聲道﹕“你這小鬼好精明
    
               的眼睛﹗你姓什麼﹖”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我活了這麼大﹐還真沒有見過足下你這麼丑的尊容﹗”
    
                   怪人呆了呆﹐道﹕“我哪一點丑﹖”
    
                   說這句話時﹐他目光中蘊含著兩股怒火﹐好似頗不以柳英奇之言為然的樣子﹗
    
                   柳英奇一笑道﹕“你哪一點都丑﹗”
    
                   怪人似乎不擅言詞﹐就是說通常話﹐已甚感吃力﹐更無法與人爭辯。
    
                   他怒目望著柳英奇﹐面色漲得通紅﹐半天才吶吶地道﹕“我還不是和你一樣……兩
    
               個眼……睛﹐一個鼻子﹐我……我為什麼丑﹖你說﹗”
    
                   四人見怪人說話如此﹐簡直形同呆憨﹐俱都忍不住笑了。
    
                   怪人見了﹐更是暴怒﹐眸子里像要噴出火來﹐陡然一把向著柳英奇當胸抓來﹐柳英
    
               奇霍地後退一步﹐左乎一翻﹐用“分花拂柳”的手法﹐搪開了怪人的手。
    
                   他雖然搪開了怪人那只手﹐卻感到整個右腕﹐有如是敵在鐵磚上一樣﹐酸痛難當﹗
    
                   怪人收回了手﹐驚異地看了柳英奇一會﹐點頭笑道﹔“你比他們武功似乎好一點……
    
               可是就憑你們這四個人﹐要想來敵我師父……”
    
                   說著﹐仰天發出了一聲怪笑。
    
                   那種聲音﹐簡直不像是出自人口﹐陡聽起來﹐就像是深山猿嘯一般﹐令人身上的汗
    
               毛一根根倒立起來﹗
    
                   笑聲一斂﹐這怪人一只手在頸上抓著﹐頻頻皺眉道﹔“怪事……我師父怎麼會找你
    
               們來這里比武﹖真叫我想不通﹗”
    
                   四人被他當面羞辱﹐俱都怒形於色﹐可是怪人武技確實極高﹐如貿然動手﹐只怕不
    
               易討好。
    
                   再說四人此來﹐也是為了會晤那蘇半瓢﹐如今怎能不見主人﹐卻與對方弟子打起來﹖
    
                   所以聽了怪人之言後﹐四人均忍怒不言。
    
                   曹冰幼練下盤﹐根基極穩﹐尤其是扎樁極固﹐當時上前一步﹐冷笑道﹔“老小子﹐
    
               你休要賣狂﹐你如能受得住曹某一推﹐就算你技高一等﹐否則還是快快上山回話去吧﹗”
    
                   怪人一翻黃眼道﹕“怎麼推法﹖”
    
                   曹冰騎馬單襠式一站﹐空舉手掌道﹕“來﹐我們互推一掌﹗”
    
                   說罷氣壓丹田﹐真是固若磐石。
    
                   紙衣怪人點頭道﹕“好﹗”
    
                   接著又道﹕“如果你不行……我就回去跟師父說……這個架﹐叫他老人家別打了﹐
    
               由我一個人就可以把你們……幾個料理了﹗”
    
                   曹冰皺眉道﹕“廢話少說﹐快遞掌過來﹗”
    
                   怪人又一笑道﹕“好﹗”
    
                   緩緩探出一只白手﹐貼向曹冰掌上﹗
    
                   柳英奇等見狀﹐暗暗吃了一驚﹐因為怪人這種遞掌的方式﹐分明含蓄著無比的殺機﹐
    
               生恐曹冰無備吃虧。
    
                   曹冰方才在樹梢和這怪人一對掌的當兒﹐早已測出了對方的虛實﹐知道這怪人練的
    
               是極柔內功﹐所以自己如果以極剛之力去迎對他﹐那就難免要落敗。
    
                   這時他伸出的一只手毫無力量﹐雙方手掌一交接之後﹐怪人嘿嘿笑道﹕“小朋友﹐
    
               你弄的什麼名堂﹖”
    
                   話尚未完﹐曹冰早已力貫右臂﹐霍地一抖﹐吐氣開聲﹕“嘿﹗”
    
                   怪人身子驀地大動了一下﹐這才知對方故意如此﹐一時大意﹐再想定身已是不及﹐
    
               足下一蹌﹐後退了一步。
    
                   曹冰收回手掌﹐含笑道﹕“承讓﹗”
    
                   怪人一雙魚眼翻了翻﹐望著曹冰發了一會兒怔﹐目光又在柳英奇等人身上轉了一轉﹐
    
               才點頭道﹕“隨我來﹗”
    
                   紙衣一飄﹐“唰啦”一響﹐整個身子﹐已箭矢一般地騰空而起﹐落到了懸崖之上。
    
                   曹冰等四人正要騰身追隨﹐忽聽崖上空谷中﹐一人叱道﹕“丑八怪﹐去你娘的﹗”
    
                   四人聞聲驚視﹐尚不知是怎麼回事﹐已見那怪人﹐自懸崖上﹐一陣踉蹌﹐整個身子﹐
    
               直向崖下飛墜下來。
    
                   在崖壁突石之間﹐怪人左閃右避﹐那些突出的石頭﹐竟是沒有一塊沾著他衣邊﹗
    
                   盡管如此﹐也夠他吃驚的了﹐落地之後﹐一張長臉﹐竟是變得卡白卡白﹐絲毫不見
    
               血色。稍頓﹐他發出了一聲怪嘯道﹕“什麼人﹖”
    
                   雙手一提紙衣﹐第二次向懸崖上撲去。
    
                   崖上傳出一聲啞笑﹕“好個老小子﹐還不服輸﹐再給我下去﹗”
    
                   “呼﹗”一股勁兒﹐迎面卷來。
    
                   怪人似乎已防到有此一著﹐只見他前胸向前一伏﹐紙衣飄拂間﹐已避過了迎面而來
    
               的勁風﹐巧妙地落在一塊凸出的山石之上﹗
    
                   那樣子看上去﹐確實是美極了。
    
                   怪人單足微點﹐一聲長嘯﹐霍地向崖頂上竄去。
    
                   暗中那人一聲笑道﹕“呀﹗丑八怪﹐把你師父那一套都學會了﹖”
    
                   緊接著又是一聲叱道﹕“下去﹗”
    
                   這一次力道更猛﹐好像是自四面八方襲擊而來﹐勁風沖擊中﹐怪人顯然是立勢不穩﹐
    
               如狂風之飄絮﹐驀地倒翻了下來。
    
                   他落地之後﹐身形連連晃動﹐那張白臉竟又變得通紅﹐可能已吃了點虧﹐前胸頻頻
    
               起伏著。
    
                   只見他頭上青筋暴跳﹐口中牙齒﹐咯咯有聲地咬著﹐怪腔道﹕“哪里來的野……”
    
                   一個“種”字尚未出口﹐忽然疾風襲面﹐還沒有看清是怎麼回事﹐臉上“叭”一聲﹐
    
               已著了一掌﹐怪人直被打得向後一蹌﹐差一點摔倒。
    
                   柳英奇等人旁觀者清﹐只見自懸崖頂上﹐快若閃電一般地飄來一個黑色的影子。
    
                   那人影似乎身材纖瘦﹐是男是女還沒有看清﹐他已閃電般地自怪人身邊閃過﹐賞了
    
               那怪人一掌﹐而其本身﹐卻又如同剪空而過的燕子﹐飛掠到了另一株高大的樹上。
    
                   那怪人被這一掌激怒得暴跳如雷﹐身子一轉﹐箭也似地﹐向那人影棲息的樹上撲去。
    
                   可是他身子方自縱起﹐那樹上的人影﹐卻帶著一聲長笑﹐又撲到了另一株樹上。
    
                   惹得怪人火起﹐怪嘯連天。
    
                   一時二人在樹帽上已轉了十數個圈子﹐一任那怪人身快如風﹐可是比起他所追的那
    
               個影子﹐仍然慢上一籌﹗
    
                   因此十數圈下來﹐那紙衣怪人﹐竟連對方的衣邊也沾不到﹐反而累得汗下如雨﹐喘
    
               聲如牛。
    
                   最後他實在再也追不動了﹐只好站定腳步﹐要開口大罵。
    
                   驀地面前人影一閃﹐怪人連忙舉掌應變﹐仍然是慢了一步﹐只聽得“叭﹗叭﹗叭﹗
    
               叭﹗”一連四聲脆響﹐怪人雙頰連著四掌。
    
                   這四掌比之方才那一掌力道更猛﹐怪人力竭之時﹐幾乎是難以承受﹐被打得一個踉
    
               蹌﹐栽在了地上。
    
                   當他爬起來﹐欲待拼命時﹐對方人影早已沒入崖上雲霧中。
    
                   雲霧中傳出那人沙啞的笑聲道﹕“快回去告訴你那個老鬼師父﹐說我老人家來找他
    
               啦﹐這四位朋友﹐都是我老人家一路的﹐叫他小心接待﹗”
    
                   怪人尖嘯了一聲﹐道﹕“你是什麼東西﹐著﹗”
    
                   紙衣一振﹐自他那肥大的衣袖內﹐“嗤”一聲飛出了一口寒光閃閃的飛刀﹐閃電般
    
               地向雲霧內射去。
    
                   雲霧中那人一聲大笑﹐聲若女子﹐道﹕“這點鬼吹燈﹐也敢在我老人家面前玩﹐去﹗”
    
                   “去”字未落﹐那口耀眼的飛刀﹐霍地轉過頭來﹐匹練一般地反向著紙衣怪人面上
    
               飛來。
    
                   怪人大吃了一驚﹐只見他單膝一跪﹐雙掌用力向前一兜﹐“啪”地一合﹐把飛回的
    
               飛刀合在了掌心之內。
    
                   雲霧中那人低笑道﹕“蘇半瓢這個徒弟沒白收﹐連壓箱子底的玩藝兒都教給你了。”
    
                   說罷﹐怪笑了一聲。
    
                   笑聲拖曳﹐那人似乎已去遠了。
    
                   紙衣怪人收下了飛刀﹐氣得臉上發青。
    
                   他轉過身來向楚秋陽道﹕“這人是誰﹖是男的還是女的﹖”
    
                   楚秋陽等四人﹐雖一樣沒有看清來人的面容﹐可是卻已猜出來人必是粉魔百里香無
    
               疑﹐只是對方既未現出身形﹐還是裝作不識的好。
    
                   這時聞問﹐冷冷一笑道﹕“我怎麼知道是男是女﹖你與他打了半天﹐難道沒有看清
    
               嗎﹖”
    
                   紙衣怪人鼻中哼了一聲道﹕“早晚我會看清楚的﹗”
    
                   一雙怪眼在四人面上望了片刻﹐忍不住又冷笑道﹕“我說你們幾個怎會有這麼大的
    
               膽子﹐原來是有人撐腰﹗嘿嘿……”
    
                   楚青青冷笑道﹕“無恥老狗﹐你莫非是眼睛瞎了不成﹖這位老人家豈是尋常一般人﹐
    
               會隨便幫人打架麼﹗”
    
                   怪人一怔﹐道﹕“那他為……”
    
                   楚青青冷笑道﹕“這還用說﹐必是你師徒平日為惡多端﹐惹起了這位老前輩的不平﹐
    
               來找你師徒算賬﹐你不痛自反省﹐還敢胡亂攀誣﹐要是那位老前輩沒有走﹐只怕你又少
    
               不了幾個耳光﹗”
    
                   話聲甫落﹐雲霧中立時傳出一聲淺笑﹐一個女子口音道﹕“這女娃兒﹐果然有些口
    
               才﹐甚合我老人家胃口﹐可見我老人家眼光不差﹗”
    
                   四人俱都吃了一驚﹐轉頭尋聲﹐那聲音為山風吹得飄來蕩去﹐簡直不知發音所在。
    
                   紙衣怪人本想反唇相譏﹐聞言之下﹐才知道那雲霧中人還沒有走﹐一時嚇得噤若寒
    
               蟬﹐不敢出聲。
    
                   雲霧中人鼻中哼了一聲﹐冷笑道﹕“毛一波﹐我知道你雖是天生丑怪﹐可是心性尚
    
               還正直﹐比起你那老鬼師父強多了﹐是以今日對你格外留情﹐你要是再不見好就收﹐可
    
               就怪不得我老人家下手絕情﹐下毒手了﹗”
    
                   紙衣人怔了一下﹐怒聲道﹕“原來你是那個婦人……”
    
                   雲霧中又哼了一聲道﹕“等一會你就知道了﹐我老人家現在還有事要到山下去一趟﹐
    
               等會自會尋你師父算賬﹐你還怕見我不著嗎﹖”
    
                   紙衣人呆了呆﹐正要發話﹐雲霧中人又道﹕“你們四個娃兒虧了還是學武之人﹐竟
    
               然連人家的陣式都看不出﹐若不是我老人家及時趕到﹐此刻只怕你等四人﹐早已葬身山
    
               澗中了﹗”
    
                   楚青青芳心一震﹐忙上前一步﹐打了一躬道﹕“這位老前輩既有相護之心﹐尚請一
    
               現俠蹤﹐指引我等迷津才是﹗”
    
                   那人嘻嘻一笑道﹕“小丫頭片子﹐就是你的話多﹗”
    
                   旋又嘆了一聲道﹕“罷﹗罷﹗我老人家幫忙就幫到底吧﹐你等四人為這丑鬼毛一波
    
               所騙﹐已陷身其‘混天鎖雲陣’內﹐所走的皆是絕路﹗”
    
                   四人大駭﹐怒目視向怪人﹐卻見那怪人毛一波冷笑道﹕“你們現在就算知道也晚了……
    
               現在想要退出﹐只怕難如登天﹗”
    
                   雲霧中人一聲叱道﹕“放屁﹗”
    
                   怪人毛一波嚇了一跳﹐忙閃向一旁。
    
                   霧中人發出一聲啞笑道﹕“哪一個說要他們退的﹖有我老人家在﹐這區區一個小陣﹐
    
               豈能困得住他們﹖楚秋陽﹗”
    
                   楚秋陽驀然一驚﹐慌忙應道﹕“後輩在﹗”
    
                   霧中人冷冷笑道﹕“你妹子比你乖多了﹐你怎麼遇到事情一個勁地裝傻﹐這怎麼能
    
               行﹖”
    
                   楚秋陽面上一紅﹐忙抱拳窘笑道﹕“是……”
    
                   霧中人陰陽怪氣地道﹕“不是看你平日為人很慷慨﹐依我老人家脾氣﹐早就要你吃
    
               些苦頭了﹗”
    
                   楚秋陽只得連聲稱是﹐皺眉道﹕“前輩有何指示﹖”
    
                   霧中人哼了一聲道﹕“你聽著﹗”
    
                   楚秋陽抱拳道﹕“是。晚輩遵命﹗”
    
                   霧中人冷笑道﹕“我還沒說﹐你遵個什麼命﹖”
    
                   楚秋陽俊臉又是一紅﹐干脆不再開口﹐霧中人又哼了一聲才接道﹕“正前方有株大
    
               樹﹐你過去坐下來﹐按平日打坐心法閉目行功﹐自有後效﹗”
    
                   楚秋陽心中雖存懷疑﹐卻也不敢多說﹐當時答應了一聲﹐依言至大樹下打坐運功。
    
                   柳英奇等三人正自不解﹐那霧中人卻又接著說道﹕“姓曹的﹗你叫曹什麼來著﹖”
    
                   曹冰冷冷一笑﹐道﹕“前輩只需知道在下姓曹也就夠了﹐有何差遣﹐請說就是﹗”
    
                   楚青青和柳英奇不禁全是一驚﹐尤其是柳英奇深知這女人平日個性﹐豈容別人對她
    
               如此答話﹐當時確為曹冰捏一把冷汗。
    
                   不想那人聞言後﹐卻嘻嘻一笑道﹕“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師父空空道人﹐簡直和你
    
               就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樣﹗”
    
                   接著鼻中又哼了一聲道﹕“智力過人﹐武功平平﹐可惜……可惜……”
    
                   頓一頓﹐又道﹕“你和楚丫頭分左右在楚秋陽身旁站定﹐如果那丑八怪敢向里闖﹐
    
               只管下重手打他﹐不必留情﹗”
    
                   曹冰聽對方竟與自己師父認識﹐心中也著實吃驚﹐不由對她生出了敬意﹐當時抱拳
    
               道﹕“遵命﹗”
    
                   楚青青也應了一聲﹐就和曹冰一左一右﹐分立在楚秋陽身邊。
    
                   柳英奇見三人俱都有了安排﹐唯獨自己沒有﹐正想出口詢問﹐霧中人已先開口道﹕
    
               “柳英奇﹗”
    
                   聲音似乎比較溫和﹐聽在耳中也沒有先前那麼刺耳。
    
                   柳英奇躬身應道﹕“後輩在﹗”
    
                   霧中人發出一聲浩嘆道﹕“看見你﹐就想起你母親﹐真叫我老人家難過﹗”
    
                   說聲淒楚﹐說到後來﹐好像有點發抖。
    
                   柳英奇大吃一驚﹐抬頭道﹕“前輩莫非與家母認識﹖”
    
                   霧中人道﹕“豈止是認識……唉﹗就連你父親柳鶴﹐我們也是很熟的。你這孩子……
    
               唉……”
    
                   柳英奇聽對方提及自己父母﹐一時情不自禁悲從中來﹐泫然落下淚來。
    
                   霧中人嘆了一聲道﹕“你別哭了﹐你父親去世前不久﹐在黃山與我相遇﹐曾再三求
    
               我照顧你﹐可是我因事忙﹐竟未能兼顧﹐現在想起來﹐頗感愧對你父﹗”
    
                   柳英奇咬牙點頭道﹕“弟子已能自立﹐前輩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那人沉聲道﹕“不許這麼說話﹗”
    
                   柳英奇嚇了一跳﹐生怕對方喜怒無常﹐說不定立時對自己翻臉﹐當時趕忙閉嘴不語。
    
                   霧中人頓了頓﹐又嘆了一聲道﹕“這幾個月﹐你所行所為我都清楚﹐孩子你太傻了……”
    
                   柳英奇面上一紅﹐正擔心對方說出自己隱秘。
    
                   果然那霧中人接下去道﹕“姓鐵的丫頭﹐是把掃帚星﹐誰沾上她﹐誰倒霉﹐干嗎你
    
               有好日子不過﹐一天到晚老纏著她﹖”
    
                   柳英奇大慚道﹕“弟子……沒有﹗”
    
                   “沒有﹖”霧中人哼了一聲道﹕“你何事還騙得了我﹖沒出息﹗”
    
                   “天下女人多得是﹐怎麼就非她不娶了﹖我看你跟你父親一樣﹐天生的是一個情種﹗”
    
                   柳英奇被罵得啞口無語﹐低下了頭。
    
                   這本是一個對敵的場面﹐而且現場還有那紙衣怪人毛一波在側﹐可是霧中人﹐卻似
    
               根本無所謂﹐一派閒話家常的神氣。
    
                   停了一會﹐又嘆了一聲道﹕“說起來﹐那鐵丫頭長得是真不錯﹐連我看也怪疼的了﹐
    
               再說她門風、學識﹐哪一樣都好﹐只是人家心有別屬﹐你就別老纏著了﹐是不是﹖”
    
                   柳英奇窘笑道﹕“這已是過去的事了﹐你老人家又提它作什麼﹖”
    
                   霧中人應聲道﹕“不錯﹐這事情是過去了﹐只是﹐孩子﹐你不是太委屈了些麼﹖”
    
                   “我老婆子背後看著那股子氣就甭提了﹐要不是郭飛鴻那小伙子也挺逗人喜歡的﹐
    
               後來又和你交上了朋友﹐我真要教訓教訓他﹗”
    
                   柳英奇左右看了一眼﹐只見楚青青一雙癡情的眸子﹐正自低視著地面﹐目光中淚影
    
               婆娑﹗
    
                   很明顯的﹐霧中人之言﹐也使她傷心不已。
    
                   “過去的就算了。”霧中人長嘆了一聲﹐又接道﹕“還有楚姑娘﹐你也是一樣的。”
    
                   楚青青臉色一陣大紅﹐那婆子嘻嘻一笑道﹕“女孩子家臉皮子嫩﹐我也不說你了﹗”
    
                   柳英奇生怕他越說越不好聽﹐當時忙道﹕“前輩有何差遣﹖請快吩咐吧﹗”
    
                   霧中人喔了一聲道﹕“對了﹐有什麼事以後再談﹐現在還是辦正事要緊﹗”
    
                   頓了頓﹐接著﹕“你父親昔日所練的‘六合陣圖’教過你嗎﹖”
    
                   柳英奇點頭道﹕“教過﹗”
    
                   “好﹗”霧中人笑道﹕“你就試著展開那種陣法﹐丑八怪便奈何不了你﹐耗過些時
    
               候﹐蘇半瓢必定會來請你們上去的﹐什麼事都不必緊張﹐有我為你們作主﹗”
    
                   柳英奇點頭道﹕“弟子遵命﹗”
    
                   那霧中人嘻嘻一笑道﹕“這件事本來也沒有你小子的事﹐是你自己硬□這場渾水﹐
    
               不過……”
    
                   她沙啞地笑了一下﹐柳英奇忽覺得耳邊一聲輕噓﹐道﹕“小子﹐天下沒有白費力的
    
               事……這件事做好之後﹐人家心里有數的﹗”
    
                   柳英奇心中一驚﹐這才知道對方已改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與自己通話﹐這後面幾
    
               句﹐只有自己聽得見。
    
                   一時之間﹐他臉色變得通紅﹐瞪目空間﹐不知所以。
    
                   那女人又笑道﹕“我老婆子如果能給你說房媳婦兒﹐也算對得起你那死去的爹爹了﹗”
    
                   柳英奇正要爭辯幾句﹐可是卻又想到對方既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與自己談話﹐
    
               自不希望有第三者聽到﹐只好忍住不言。
    
                   遂聽那霧中人哈哈一笑﹐放聲道﹕“好戲在後頭呢﹐我們等一會再見。”
    
                   話聲落處﹐人已遠去。
    
                   霧中人去後﹐那紙衣怪人在一邊怔怔地望著柳英奇﹐道﹕“這女人是誰﹖這麼厲害﹗”
    
                   柳英奇微微一笑道﹕“我已經說過了﹐不知道﹗”
    
                   怪人翻著白眼道﹕“你不要上她的……當﹐我師父這‘混天鎖雲陣’豈是你們這些
    
               小……小輩所能……破得了的﹗”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蘇半瓢如此身份﹐想不到居然對我們一些後輩﹐也用此卑鄙
    
               手法﹗”
    
                   怪人冷笑道﹕“我師父是試一試你們幾個的本事﹐如果連這小小陣式也破不了﹐以
    
               他……他老人家身份﹐自是不屑與你們動手了﹗”
    
                   柳英奇哈哈一笑道﹕“簡直是一派胡言﹗看劍﹗”
    
                   話聲一落﹐人已騰身而起﹐掌中劍劈頭蓋頂﹐直向著紙衣人頭上砍去。
    
                   紙衣怪人趕忙旋身﹐一聲怪笑道﹕“小子﹐不知死活﹗”
    
                   身形一轉﹐已沒入身邊石叢之中。
    
                   柳英奇正想仗劍追人﹐忽然心念一動﹐暗想這老兒必定是誘我深入陣門﹐我可不能
    
               上他的當﹗
    
                   於是按劍退身﹐注目監視。
    
                   心中這時卻又忖道﹕“方才百里前輩要我施展六合陣﹐以固此地﹐這時那廝不在眼
    
               前﹐我何不趁此時機從容布置一下﹖”
    
                   想著﹐就轉身向曹冰道﹕“曹兄請與姑娘站定﹐以免那廝突襲楚兄﹐待我布陣﹗”
    
                   身形一起﹐已竄出數丈以外。
    
                   他用掌中劍﹐一連砍倒了幾株大樹﹐布好了“乾”、“坤”、“生”、“死”、
    
               “水”、“火”等六門。
    
                   在他砍倒一株樹身之時﹐忽聽石叢間一聲怪嘯﹐紙衣怪人驀地騰身而出。
    
                   柳英奇驀地一劍揮去﹐那怪人一個翻身﹐竟然躲開了這一劍。
    
                   他身子起落之間﹐已撲到了楚秋陽身前﹐一雙怪手﹐作鳥爪狀﹐直向楚秋陽當頭抓
    
               去。
    
                   立在旁側的曹冰一聲大喝道﹕“丑鬼﹐你敢﹗”
    
                   足尖一點﹐撲向了紙衣人﹐嘩啦一聲﹐抖開了一根鏈子槍﹐照著怪人腰眼就扎﹗
    
                   怪人毛一波﹐已盡得乃師蘇半瓢真傳﹐武功極高﹐這時只見他一揚左手﹐“叭”一
    
               聲﹐便抓在了曹冰鏈子槍槍身之上﹗
    
                   旋聽他怪嘯一聲﹐一振臂﹐曹冰幾乎被他連人拋起。
    
                   這時右側的楚青青一咬銀牙﹐猛撲而上﹐掌中劍“倦鳥歸林”﹐向外一抖﹐直取怪
    
               人後心。
    
                   怪人毛一波一聲短叫﹐“金蟒翻身”﹐唰地扭過身來﹐疾伸白手。
    
                   楚青青只以為他朝自己劍上抓來﹐大吃一驚。
    
                   哪知怪人只是探出二指﹐在明亮的劍身上輕輕一按﹗
    
                   借著這一彈一按之力﹐倏地把身子拔起空中。
    
                   曹冰和楚青青那麼快的身手﹐竟然兩般兵刃都落了一個空。
    
                   毛一波長笑聲中﹐又翩翩落地。
    
                   可是這時柳英奇已經把“六合陣”勢布好﹐只見他足下一連上了三步﹐蛇形劍閃電
    
               攻到﹗
    
                   毛一波驀地竄身而退﹐可是一連三個起落﹐卻不得其門而出﹐一時怪嘯連聲。
    
                   但見他起落的身子﹐快如兔起鷹落。
    
                   可是一任他使盡各種身法﹐卻也闖不出六合陣圖之外。
    
                   毛一波這時真被激怒了﹐起落的身子﹐好似“凍蠅沖窗”﹐一連串地飛躍﹐有如瘋
    
               虎。
    
                   這老鬼豈有不識得厲害之理﹐現在才知道自己一時大意﹐陷進了對方所布的陣式之
    
               內﹐非但沒有困住對方﹐反為對方困住了。
    
                   他一連十數次沒有撲出﹐越發大怒。
    
                   其實以他一身武功﹐和盡得蘇半瓢真傳﹐只須定下心來﹐何消一刻﹐必可窺出此陣
    
               勢門道﹐毫不費事地就可破陣而出。
    
                   然而﹐他生性火暴﹐最是沒有耐心﹗
    
                   這一點﹐顯然是被“粉魔”百里香把他摸准了﹐看准了他那暴烈的個性﹐是以﹐他
    
               才會被困入“六合陣”中。
    
                   他口中發出了厲吼怪嘯﹐這時不圖破陣﹐轉向四人逼來。
    
                   就見他長嘯聲中﹐雙手在白色的紙衣內一探﹐掌中已多了一根“如意棒”。
    
                   這種兵刃﹐在場四人尚是第一次見到﹐俱感驚奇不已﹐那是一根長有三尺左右﹐金
    
               光閃閃的六角形短棒﹐一頭有一個“星”形的尖鋒。
    
                   毛一波如意棒到手﹐雙掌一合一拉﹐但聽得“叭叭”兩聲。
    
                   四人再望時﹐他手上的如意棒﹐已拉長了一倍有余﹐形成了一根長有七尺﹐粗如鳥
    
               蛋的金棒。
    
                   毛一波一舉“如意金棒”﹐厲叱了一聲﹐金光一閃﹐一棒直向柳英奇當頭打下﹗
    
                   柳英奇蛇形劍一拔﹐“鏘”的一聲脆響﹐勉強把對方金棒蕩開一旁。
    
                   這時曹冰由另一側如飛撲至﹐掌中鏈子槍﹐猛出如蛇﹐向著毛一波肋上扎去。
    
                   三個人一時打做一團﹗
    
                   但見一片金光﹐混合著兩道銀蛇﹐相持不下。
    
                   毛一波雖是技高一籌﹐可是柳曹二人俱都不弱﹐以二敵一﹐毛一波也甚覺吃力。
    
                   更何況還有楚青青虎視一邊﹐對於毛一波更是一種說不出的威脅。
    
                   如此一來﹐紙衣怪人終於落了下風。
    
                   毛一波被困陣內﹐心情已大受影響﹐他本來極為輕視四人身手﹐可是此刻才發現對
    
               方兵刃上功夫亦頗有獨到。
    
                   一時大意之下﹐吃楚青青自一邊發出一枚暗器﹐打中左股﹗
    
                   楚青青口中叱了聲﹕“打﹗”
    
                   毛一波足下一蹌﹐奮力竄向一邊﹐白色紙衣上﹐已現出了一塊紅色的血跡。
    
                   毛一波生平只有一怕﹐這是任何人不知道的﹐除了他師父蘇半瓢知道﹐沒有第二個
    
               人知道﹐那就是“血﹗”
    
                   這時他負痛低頭一看﹐頓時雙腿發軟﹐唉呀一聲摔倒在地﹗
    
                   柳英奇足尖一點﹐撲上前來﹐蛇形劍一指﹐正要把他制服﹐就在這時﹐山顛上一聲
    
               長嘯﹐一人怒聲喝道﹕“大膽的小狗才﹐你有幾個腦袋﹗”
    
                   緊跟著一條細長的人影﹐“嗖”一聲﹐自空而降﹐只見他右手一分﹐柳英奇一個踉
    
               蹌﹐還不知對方是誰﹐蛇形劍已被對方奪了過去﹗
    
                   他只覺得來人手勁奇大﹐自己盡力握劍﹐竟吃對方把虎口撐破。
    
                   一旁的曹冰看清了來人正是今天的正主兒蘇半瓢﹐猛然一抖鏈子槍道﹕“柳兄快退﹗”
    
                   鏈子槍嘩啦一響﹐直向來人腰眼上扎去﹗
    
                   蘇半瓢見愛徒負傷﹐心中正怒﹐曹冰槍到﹐他瘦軀一扭﹐左手已操住了鏈子槍的槍
    
               頭。
    
                   但聞他一聲勁喝道﹕“撤手﹗”
    
                   曹冰足下一連向前跑了幾步﹐鏈子槍帶著掌心一層皮﹐被對方硬生生地拉了過去﹗
    
                   大驚之下﹐忙使了一招“金鯉倒穿波”﹐“嗖﹗”把身子縱了出去﹗
    
                   楚氏兄妹陡然大吃了一驚﹐正要相繼出手﹐卻見那蘇半瓢已彎身把毛一波拉了起來。
    
                   紙衣怪人毛一波﹐這時眉頭緊皺﹐好似已經昏了過去。
    
                   蘇半瓢看了他一眼﹐一掌向他印堂上拍下。
    
                   掌勢一落﹐毛一波立時啊呀一聲﹐醒了過來。
    
                   當他看見面前怒目而立的竟是師父﹐立時翻身跪倒﹐結結巴巴道﹕“師父……弟子
    
               無能﹗”
    
                   蘇半瓢此刻一臉怒容﹐可是並非怪罪他這個徒弟。
    
                   他鼻中哼了一聲道﹕“沒有你什麼事﹐快快回山去吧﹗”
    
                   毛一波答應了一聲﹐又吶吶道﹕“弟子正要把他們成擒﹐誰知半路……”
    
                   蘇半瓢好似不耐地道﹕“你去吧﹗”
    
                   毛一波恨恨地望了四人一眼﹐轉身一竄﹐不想那“六合陣”尚未破開﹐他貿然一竄
    
               身﹐正入“死”門﹐只聽“砰”一聲﹐迎頭撞在了一塊巨石之上。
    
                   石屑飛濺中﹐毛一波搖搖晃晃地又退了回來。
    
                   他口中繼繼續續道﹕“還有陣門未破﹗”
    
                   蘇半瓢一聲怪笑道﹕“沒出息的東西﹗”
    
                   口中說著﹐雙掌一駢﹐以“排山運掌”式﹐霍地向外一推﹐只聽得“轟隆”一聲巨
    
               響﹐面前十數株巨松﹐應聲全數倒翻在地。
    
                   樹身一倒﹐陣門立破。
    
                   蘇半瓢移目望著毛一波﹐厲聲道﹕“還不快走﹗”
    
                   毛一波這時真是羞愧氣惱兼而有之﹐聞言怪嘯了一聲﹐雙膝屈伸之間﹐快同脫弦之
    
               箭﹐奔上了絕嶺峭壁﹐剎那之間﹐便失去了蹤影。
    
                   柳英奇等見他雖是負傷﹐仍然有此功力﹐俱都為之驚愕不已。
    
                   蘇半瓢那張陰森森的面頰﹐帶出了一絲冷笑﹐目注四人﹐微微一哼道﹕“我這徒弟
    
               已得我真傳﹐你四人萬萬不是他的對手﹐只是他受有我命﹐不得隨便傷害你們﹐否則你
    
               們要保全性命談何容易﹗”
    
                   語聲一頓﹐一雙深陷的瞳子連連翻動﹐盼顧左右道﹕“我本覺得以我老人家地位﹐
    
               對你等後輩動手﹐有失身份﹐是以才想以混天鎖雲陣把你們困住﹐讓你們在陣內自生自
    
               滅算了﹐誰知道……”言到此﹐嘖嘖一笑﹐目閃兇光。
    
                   柳英奇和楚青青都是第一次見到他﹐目睹他那活死人一樣的神情﹐都不由暗暗心驚。
    
                   只見他松弛垂落的頸皮﹐包裹著細彎的頸項﹐每一說話﹐喉結上下亂動不已﹐那種
    
               怪樣子非筆墨所能形容。
    
                   他陰森森地笑了笑﹐接道﹕“你們既然自以為聰明﹐非要面見老夫……也好﹗我就
    
               來見見你們﹗”
    
                   目光一掃楚青青和柳英奇二人道﹕“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也來送死嗎﹖”
    
                   柳英奇手指楚青青道﹕“此乃楚青青姑娘﹐在下柳英奇﹐特來拜山﹗”
    
                   蘇半瓢哼道﹕“原來她就是楚青青﹗”
    
                   冷笑一聲吶吶地道﹕“你們幾個真是上天有路偏不去﹐入地無門自來投﹗”
    
                   柳英奇冷笑道﹕“只怕還不見得﹗”
    
                   蘇半瓢一怔﹐望著他道﹕“憑你們四人﹐還想與我動手不成﹖”
    
                   楚秋陽上前一步﹐冷笑道﹕“莫非前輩約我等來此﹐就是計陷我等入陣不成﹖”
    
                   蘇半瓢一呆﹐道﹕“我是不屑與你們動手﹗”
    
                   楚秋陽一笑道﹕“既如此﹐請恕叨擾﹐我們告退就是﹗”
    
                   言罷一拉楚青青﹐對曹柳二人道﹕“我們走﹗”
    
                   蘇半瓢一聲怪笑道﹕“你們要走也容易﹗”
    
                   四人目光一齊集中於他。
    
                   蘇半瓢冷冷一笑道﹕“除非你們能沖破我這混天鎖雲陣﹐否則就乖乖在此等死吧﹐
    
               直到那郭飛鴻小狗﹐或是他師父鐵雲來此救你們﹗”
    
                   話落狂笑一聲﹐倏地從身上取出一十二支紅色小旗子。
    
                   這十二支小旗子﹐每一支都約有尺許大小﹐旗身是紅色綢子﹐作三角形狀﹐旗桿卻
    
               是用黃銅所制﹐頂端現出銳利的尖子。
    
                   蘇半瓢哈哈一笑道﹕“這是此陣的十二旗門﹐十二旗門之內有一‘生’門﹐你們哪
    
               一個找到了生門﹐尚可逃得一命……”
    
                   “若是碰上‘死’門﹐可是萬無活理﹐其他各門也是各有奧妙﹐你等各自碰運氣吧﹗”
    
                   說完冷笑一聲﹐一抖手﹐十二根紅旗﹐化為十二道金光﹐分向十二個不同方向落下
    
               去。
    
                   他目注四人點頭道﹕“現在看你們的造化了﹗”
    
                   右手一舉﹐長嘯一聲﹐已登上懸崖﹐消失在漫山雲霧之間。
    
                   待他去後﹐四人互相對望了一眼﹐曹冰冷笑道﹕“看來我們只有試一試他的厲害了。”
    
                   說著一探手﹐抖開了鏈子槍﹐目射精光道﹕“柳兄與楚兄意下如何﹖”
    
                   楚秋陽皺眉道﹕“我雖對陣勢知道得不多﹐卻聽說他這混天鎖雲陣﹐確是有異於一
    
               般﹐十二旗門混亂不清﹐一有失誤﹐便不堪設想﹗”
    
                   柳英奇點頭道﹕“楚兄所言甚是﹐我看這老兒分明是不好親自下手殺害我等﹐怕天
    
               下人恥笑﹐才想出了這個花樣……”
    
                   “這混天鎖雲陣﹐據在下所知﹐確與一般平常陣勢不同﹐尤其厲害的是十二旗門相
    
               互生克﹐更生無限威力﹐我等四人只有合力守在一起﹐不宜走散﹗”
    
                   曹冰冷冷一笑道﹕“如此說﹐我們莫非坐以待斃不成﹖”
    
                   柳英奇看了他一眼道﹕“也許不動比動得好些﹗”
    
                   曹冰雖是心有不眼﹐可是他四下觀望了一下﹐但見十二旗尖﹐隱現於山嶺、樹梢﹐
    
               或是雲霧之間。
    
                   這陣勢﹐果是大異於一般。
    
                   他本是智力高超之人﹐觀望了一陣之後﹐也只得長嘆一聲﹐悻悻地收回了鏈子槍。
    
                   楚秋陽道﹕“曹兄請忍耐……”
    
                   曹冰嘆道﹕“也只好如此了﹗”
    
                   楚青青在一邊微微一笑道﹕“各位不要急﹐我請的救兵也許就要到了﹗”
    
                   說時玉手向下指了指﹐原來不知何時﹐她已把百里香所贈的玫瑰花枝插在了地上﹐
    
               自花莖小孔內﹐蒸蒸地冒出一縷淡淡的青煙﹗
    
                   柳英奇驚道﹕“姑娘你開啟了多久時間了﹖”
    
                   楚青青含笑道﹕“有一會兒﹗”
    
                   話方落﹐只聽當空一聲怪笑道﹕“我說你們哪來這麼大膽子﹐原來是找到了厲害的
    
               幫手﹗”
    
                   人影一晃﹐蘇半瓢已現身在絕崖之上。
    
                   只見他那張陰死陽活的皺臉上﹐帶出驚恐疾怒之色﹐一聲長嘯﹐自雲霧中躍身而下。
    
                   楚青青剛覺身邊人影一閃﹐地上的玫瑰花莖﹐已被蘇半瓢抓到了手中。
    
                   他瘦軀一閃﹐已縱至一邊。
    
                   低頭看了著手上的花莖﹐又湊近鼻子聞了聞﹐面色越發難看﹐冷笑道﹕“果然是她﹗”
    
                   右手五指鉤狀﹐平空在地面上一刨﹐地上被他挖了一個尺許大小的泥洞。
    
                   他折斷花莖﹐把其中翠色的花丸匆匆倒入洞中﹐雙腳連踏﹐己將之埋入土內﹗
    
                   楚青青嬌叱了聲﹐一劍直向他頭上砍去﹐可是蘇半瓢只一抬手﹐已用拇指二指﹐捏
    
               住了她的劍鋒。
    
                   就在這時﹐空中一聲啞笑道﹕“蘇老兒﹐你是要傷了我徒弟一根頭發﹐我老婆子就
    
               踏平了你的八公山﹐寸草不留﹗”
    
                   蘇半瓢聞聲面色一變﹐慌忙松開了楚青青的劍鋒﹐後退了一步﹐抬頭望天﹐面現驚
    
               異地道﹕“什麼人﹖”
    
                   那人冷笑道﹕“你是明知故問﹐還是真的連我老婆子的聲音也聽不出來﹖”
    
                   蘇半瓢赫赫一笑﹐可是笑得十分勉強。
    
                   他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原來是百里香女士到了﹐失迎﹐失迎﹗”
    
                   說到此﹐臉上神色越發地難看﹐吞吞吐吐道﹕“八公山荒山野地﹐怎能請到如此貴
    
               客﹐老夫真是受寵若驚了﹗”
    
                   空中人叱道﹕“你少廢話﹐是我老婆子自己來的﹐憑你這老鬼﹐請得動嗎﹖”
    
                   蘇半瓢哈哈一笑道﹕“不論如何﹐既來了﹐就是我蘇半瓢的朋友﹐老朋友你請下來
    
               吧﹗”
    
                   說著一揮手道﹕“老朋友﹐你在哪里﹖”
    
                   手一揮﹐崖上白雲霍然洞開﹐一時竟絲毫未有回應﹗
    
                   柳英奇等人俱是一驚﹐都擔心百里香吃了暗虧。
    
                   楚青青方自抬頭﹐卻覺得面前香氣撲鼻﹐一人笑道﹕“我的人兒﹐你往哪里看呀﹗”
    
                   楚青青趕忙平視﹐才發現原來百里香﹐就站在自己面前﹐相隔距離﹐至多不過二尺。
    
                   他們幾人俱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女士﹐楚青青雖是不久前見過一次﹐但是印象並不深。
    
                   大家一同注目望去﹐只見面前立著的這個婦人﹐大約三十左右的年歲﹐一頭長發﹐
    
               結成了無數發辮。
    
                   最妙的是﹐每一根發辮之上﹐都系有一朵紅色的彩花﹐襯著那張敷滿了粉的面頰﹐
    
               看上去真是怪里怪氣的。
    
                   這婦人偌大年紀﹐穿的卻是一條長僅及膝的短袍﹐露出欺雪賽霜的一雙粉腿。
    
                   她下身穿著大花裙子﹐裙邊也綴滿了花朵﹐並且赤著一雙足。
    
                   楚青青日前見她之時﹐只覺得她是一個要飯的化子﹐可是這一次相見﹐雖是覺對方
    
               仍然衣著奇特﹐可是細看之下﹐除了對方臉上敷過了粉之外﹐簡直是全身上下﹐無一不
    
               美。
    
                   尤其是她那露出的兩臂、雙腕﹐和那雙勻稱的玉腿、白足﹐簡直是玉潤光潔﹐美到
    
               了極點。
    
                   眾人自百里香一現身後﹐鼻中立時聞到了陣陣奇香﹐相信是由對方全身上下那些花
    
               朵之上散發而出。
    
                   “粉魔”百里香﹐立在當地﹐面上竟是看不出絲毫怒容﹐她左手輕輕抱著一只全身
    
               白毛的玉貓。
    
                   那只貓﹐看來雖和常貓無異﹐可是一雙紅眼﹐卻不常見﹐加以其四足都露出白森森
    
               的利爪﹐顯然是一個厲害的小東西。
    
                   只是它伏在百里香玉腕之上﹐卻又顯得無比的嬌柔溫順﹗
    
                   四人知道此人﹐在武林中輩分極高﹐此時現身﹐自不能以常禮相見。
    
                   各人均一一上前鄭重見禮﹐百里香只是含笑點頭﹐此時此刻﹐她竟是連身側的大敵
    
               看也不看一下。
    
                   直到一一禮見之後﹐她才把目光轉向蘇半瓢﹐冷冷地道﹕“我那散香丸﹐乃是采集
    
               萬花精液﹐精心提煉而成﹐可散香數百里之外﹐又豈是你一把土所能掩藏得了的﹖再說
    
               我既有心見你﹐你怎麼也跑不了的﹗”
    
                   說到此﹐一雙懾魂的眸子﹐直直地視向蘇半瓢﹐冷若冰霜地道﹕“富春江上一別﹐
    
               和你這老鬼﹐大概有三十年不見了。”
    
                   蘇半瓢木訥的臉上﹐自百里香一現身之後﹐就始終沒有現出過笑容﹐這時聞言之下﹐
    
               勉強露出兩道笑紋﹐慢吞吞地道﹕“不錯﹐是有三十年了﹗”
    
                   尷尬地咳了一聲﹐接道﹕“老實說我也知道﹐你早晚會要來的﹐所以這些年也沒有
    
               搬家﹐百里女士﹐以我老頭子看來﹐過去那樁事情﹐實在你也沒吃什麼虧﹐反過來我老
    
               頭子倒受了點傷﹐事隔多年﹐也應該拉倒了﹗”
               
    第十一章 曲終人散
    
        “粉魔”百里香微微一笑道﹕“好吧﹐過去的事﹐我們等會兒再談﹐現在先說眼前
    的……”
        手一指楚秋陽﹐向著“蘇半瓢”蘇雨道﹕“這幾個人﹐老朋友你打算怎麼處理﹖”
        蘇雨冷笑了一聲﹐道﹕“井水不犯河水﹐難道這件事百里女士你一定要插上一手不
    成﹖”
        百里香一手摸著懷中玉貓﹐雙目微掃﹐淺淺笑道﹕“本來這件事﹐是不關我什麼事﹐
    可是湊巧﹐這個小姑娘是我新收的一個記名弟子﹐弟子有事師父管﹐這是必然的道理﹐
    老朋友﹐你看如何是好﹖”
        蘇雨青白的臉上﹐泛出了幾條怒紋﹐那看來駝下去的身子﹐霍然直立。
        他目放異光道﹕“這事太不巧了。”
        百里香也一笑道﹕“正是﹐太不巧了﹗”
        蘇雨面色一沉﹐道﹕“什麼事都好商量﹐就是這件事﹐恕我難以從命﹗”
        冷笑了一聲﹐手指楚秋陽又接道﹕“他們四個人﹐必須要留下來﹗”
        百里香一抬頭道﹕“那是說﹐沒有商量的余地了﹖”
        蘇雨苦笑道﹕“沒有商量的余地﹗”
        百里香一笑道﹕“好﹐這是你存心與我過不去﹐可不是我與你刁難﹗”
        她說完這句話﹐向著楚秋陽等四人點了一下頭道﹕“跟我走﹐我倒要看一看﹐誰敢
    動你們一根汗毛﹗”
        蘇雨發出一聲怪笑道﹕“百里香﹐你休要欺人太甚﹗”
        百里香充耳不聞﹐寒聲向四人道﹕“前頭走﹐一切都有我﹗”
        蘇雨雙手交插著﹐只聽一陣“喀﹗喀﹗”骨響之聲﹐這老兒顯然是怒到了極點﹐旋
    又發出一聲狂笑道﹕“好﹐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
        身子一閃﹐已攔在了四人身前﹗
        四人為首一人﹐正是曹冰﹐見狀停身道﹕“蘇老前輩﹐我看你算了吧﹗”
        話尚未完﹐蘇雨已厲聲道﹕“再進一步﹐休怪我蘇雨掌下無情﹗”
        曹冰冷冷一笑﹐回身見那百里香遙遙在後﹐面含微笑﹐並不言語。
        此時此刻﹐已是箭拔弩張。
        百里香的笑﹐也許是在測驗曹冰的膽力﹐事實上曹冰不愧是一條漢子﹐他不為蘇雨
    言語所阻﹐哈哈一笑﹐大步跨出了一步。
        蘇雨一怔道﹕“少年﹐你不怕死﹖”
        曹冰又跨出一步﹐嘿嘿一笑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生死是另一回事﹗”
        蘇雨目射兇光道﹕“噢……對了﹐老夫想起來了﹐殺死馬老三的就是你﹗”
        曹冰點頭道﹕“殺死徐子明的也不是別人﹗”
        蘇雨嘿嘿一笑道﹕“很好﹐他二人固是該死﹐可是卻無需你來代勞﹐今日老夫就先
    取你的性命﹗”
        曹冰一笑道﹕“我已說過﹐生死小事﹐只是我如果死了﹐你是否就能放他們三人離
    開呢﹖”
        楚秋陽聞言後大驚道﹕“兄弟﹐你這是什麼意思﹖”
        身後的百里香嘻嘻一笑道﹕“不要你管﹐我倒要看看這孩子是真不怕死還是假不怕
    死……”
        一笑又道﹕“我更要看看蘇老當家的是真殺還是假殺﹗”
        蘇雨狂笑道﹕“此話怎講﹖”
        百里香冰冰道﹕“如果他死了﹐你也得死﹗”
        蘇雨身子一顫﹐冷笑道﹕“百里香﹐你休自負過甚﹐老夫不見得就怕了你﹗”
        百里香一笑道﹕“那你就試試看﹗”
        蘇雨目泛紅絲﹐望著曹冰道﹕“少年人﹐你出手吧﹗”
        楚秋陽、柳英奇﹐以及楚青青心頭一緊﹐三人同時向前﹐百里香卻一聲叱道﹕“你
    們都退下來﹗”
        三人一怔﹐退至一旁﹐不解其故﹗
        百里香一笑道﹕“我生平所見﹐都是怕死貪生的年輕人﹐難得看見一個像樣的﹐就
    讓他死給我看看﹗”
        抬頭向曹冰一笑道﹕“你果真要一死與蘇老兒相拼不成﹖”
        曹冰冷然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蘇當家的並無什麼不對之處﹗”
        百里香冷冷一笑道﹕“你的脾氣﹐和你師父空空道長﹐果然一樣﹗”
        回身一笑道﹕“你三人只許旁觀﹐不許插手﹐我要看這孩子是真死還是假死﹗”
        曹冰冷笑不語﹐百里香卻又轉過臉來問蘇雨道﹕“你真要取這少年性命﹖”
        蘇雨大吼了一聲﹐一躍而前﹐迎面一掌﹐直向著曹冰面門擊來﹐掌風有如山倒﹐勁
    氣襲人。
        曹冰身子一轉﹐飄出丈許以外。
        蘇雨肩頭一晃﹐他足下不見行動﹐卻快如標風一般地又來到了曹冰身邊﹐凌笑道﹕
    “你還想逃得開﹖”
        雙掌一翻﹐分兩股內勁﹐向曹冰雙腋襲到﹗
        百里香正要出聲喝叱﹐曹冰身子早已向下一縮﹐就勢踢出二腿﹐分取蘇雨雙肩。
        這一招出手奇快﹐就連百里香也出乎意外﹐看到此﹐點點頭道﹕“好招﹗”
        蘇雨是何等功力之人﹐只因上來輕敵過甚﹐更未曾想到曹冰居然敢向自己發此怪招﹐
    微一驚愕﹐曹冰雙足竟緊挨他一雙耳輪擦了過去﹗
        雖說是未被踢著﹐可是附夾在足尖的勁風﹐卻也使得他兩耳生痛。
        這老頭兒當著眾人面前﹐這個臉可是的確拉不下來﹐一聲狂嘯﹕“小輩﹗”
        右手袍袖一抖﹐曹冰為他十足的內力﹐掃出了丈許以外﹐只覺得疾風掃面﹐有如刀
    削一般。
        一旁的百里香忽然叱道﹕“小心﹗”
        一言甫畢﹐那曹冰霍然抬首﹐只覺得面前衣影一閃﹐還未看清是怎麼回事﹐皓首白
    發的蘇雨﹐又至面前。
        驚慌中﹐似覺蘇雨面上帶著兇殺惡意。
        遂見這老兒一聲厲叱﹐迎面一掌﹐曹冰屈身踹足﹐如“金鯉穿波”﹐可是饒他身手
    再快﹐卻仍逃不開蘇雨的一式怪招──“剪梅指”﹗
        只見這老頭二指一遞﹐正正點在了曹冰小腹“丹田穴”上﹐這一指把曹冰的真力點
    散﹐只聽得“噗通”一聲﹐倒於地上。
        空中一聲怪叫﹐人影一飄﹐百里香撲到了近前﹗
        楚氏兄妹偕同柳英奇﹐也由三個不同方向﹐直向蘇雨攻來﹐後者長嘯一聲﹐振衣而
    起﹐如一鶴沖天﹐已拔身到一塊凸出山石之上。
        百里香面容驟變﹐抱起了曹冰﹐她身子簌簌抖著﹐微聲道﹕“孩子……是我害了你……
    你死得太慘﹐太不值了……”
        曹冰這時臉色青白﹐面現痛苦﹐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不要說這些……我還是
    死了的好……”
        轉望楚秋陽﹐楚秋陽早已淚影婆娑﹗
        曹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楚秋陽的手腕子﹐身子疾抖道﹕“大哥……你知道﹐我早
    就想死﹐我活得……實在夠了……”
        目光在各人面上轉了一轉﹐苦苦一笑道﹕“保……重了﹗”
        雙目一翻﹐氣湧面赤﹐喉頭“咕嚕”一聲﹐頓時一命嗚呼﹗
        楚秋陽由不住出聲哭道﹕“兄弟……兄弟﹗”
        用力地搖了兩搖﹐曹冰早已僵直不動。
        楚青青亦早已哭紅了眼睛﹐只有柳英奇立在一邊﹐面色沉重地低頭不語﹐不時地用
    凌厲的目光﹐向著崖頂上的蘇雨望去。
        立在崖上的蘇雨﹐森森地一笑道﹕“這人己死﹐百里香﹐老夫也就賣你一個面子﹐
    帶著他三人徑自去吧﹗”
        “粉魔”百里香正在痛心悲傷之際﹐聞言冷冷一笑﹐道﹕“太晚了﹗”
        蘇雨冷笑道﹕“莫非你真要為一個不相干的人﹐與我為難不成﹖”
        百里香抬頭冷笑道﹕“今日之勢﹐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蘇老頭你下來﹐我倒要見識
    見識你的厲害功夫﹗”
        蘇雨飄身而下﹐形同一只巨鳥。
        他雙臂一收﹐如蒼鷹之收翅﹐傲然地佇立在一根石筍之上﹐怪目頻張道﹕“百里香﹐
    你可要放明白一點﹐我蘇雨並非是怕了你﹐而是讓你三分﹗”
        百里香面若死灰﹐冷冷地道﹕“我不承情﹗”
        一只玉手輕輕在懷內白貓身上摸著﹐向前走了幾步﹐蘇雨連忙躍下石筍。
        百里香目光直視﹐冷笑道﹕“此番出手﹐只怕你性命休矣﹗”
        蘇雨眸子閃動﹐心懷叵測地後退了一步﹐黯然道﹕“我知道你慣施毒藥﹐只是你卻
    莫想奈得我何。”
        說時﹐他一雙枯瘦的手分向兩肋間探去﹐一抖手﹐撤出了一條五彩斑斕的畸形長鞭。
        這條五彩斑斕的畸形蟒鞭﹐有五六尺長短﹐通體細軟﹐閃爍著五彩的光芒﹐看樣子
    像是九合金絲編制而成﹗
        最稱奇的﹐乃是鞭身上下千百片鱗片﹐全像逆鱗﹐只要鞭身微動﹐俱會發出一陣唏
    哩哩清脆的鳴聲﹐鞭梢的那顆蛇頭﹐更是頭昂齒露﹐只要為它點上一點﹐那滋味一定不
    好消受﹗
        蘇雨雙手握住這條七彩蟒鞭﹐向左面繞了幾步﹐冷笑道﹕“百里香﹐你不要蠢動﹐
    老夫這條燦銀鞭下﹐不知死了多少能人﹐只怕你也不能例外﹗”
        百里香微微一笑﹐卻把身子轉了開去﹗
        蘇雨心中一怔﹐不知她是在弄什麼名堂﹗
        只聽百里香一聲嘆道﹕“罷﹗罷﹗今日就放過你這老兒﹐改天再來會你也是一樣。”
        蘇雨心中大喜﹐呵呵笑道﹕“對了﹐識時務者為俊傑﹗”
        唰一聲﹐把那條七彩蟒鞭纏在了臂上。
        不料就在這時﹐那百里香霍地轉身揚手﹐只聽她懷內玉貓“鳴”的一聲尖叫﹗
        白影一閃﹐疾如飛箭﹗
        蘇雨一聲厲叱﹐身子一個踉蹌。
        白影再閃﹐那頭雪白長毛的玉貓﹐再次竄身而起﹐已竄上了一株大樹。
        蘇雨立定身子﹐神色慘變﹐探手向臉上一摸﹐身子簌簌戰抖道﹕“好個婆……娘……
    你竟敢……”
        眾人這時均可見老人蘇雨面上﹐竟留下了幾道鮮紅的痕跡﹐這才明白是在百里香轉
    身之間﹐放開了懷內的玉貓﹐蘇雨一時無防﹐竟吃那白貓抓中了面頰﹗
        這的確是一件令人驚異的事情﹗
        在各人想像之中﹐以蘇雨之功力﹐又何懼於一只小小的白貓﹐就算是在面頰上抓了
    一爪﹐又能有何大損﹖
        可是事實上卻不是這樣的﹐只見蘇雨一聲狂笑﹐正要撲身而上﹐粉魔百里香一聲清
    叱道﹕“蘇老頭﹐你靜一靜吧﹗”
        蘇雨立定身子﹐忽地打了個寒戰道﹕“不對﹗你在貓爪上莫非浸有巨毒﹖”
        說話時﹐他那張瘦削的面上﹐涔涔尚下了冷汗。
        粉魔百里香一抬手﹐口中“噓﹗”一聲輕呼﹐白影閃處﹐那只白毛小動物﹐“嗚”
    一聲﹐又自樹上竄身而下﹐落在了她的懷中﹗
        百里香手撫著它﹐望著蘇雨淺淺一笑道﹕“閣下大概是眼睛花了﹐再看看它可是一
    般的貓兒麼﹖”
        蘇雨這時身子搖搖欲墜﹐聞言向著百里香懷內小動物注視了一眼﹐打了個哆嗦道﹕
    “是紅鼻……貂﹗”
        百里香冷冷點頭道﹕“你還有點見識﹐只是太晚了﹗”
        說話之間﹐那蘇雨果然面現烏黑﹐頻頻戰抖著﹐整個身子慢慢向下縮去﹐不多時﹐
    便倒地不動﹗
        百里香懷抱著“紅鼻貂”異獸﹐嘻嘻一笑道﹕“你要是早知道我百里香的厲害﹐這
    條命豈不就保住了。”
        旁側三人看得皆自觸目驚心不已﹐百里香望了三人一眼﹐嘆息道﹕“我一時大意﹐
    斷送了曹冰一條性命……此子個性忠烈﹐一意偏激……”
        目光望向楚秋陽道﹕“你能交到如此朋友﹐也真值得驕傲了﹗”
        是時楚青青驚異的打量著蘇雨﹐吶吶問道﹐“他死了麼﹖”
        百里香哼了一聲﹐點頭道﹕“這也是他應得的報應﹗”
        她手摸著懷內異獸白毛﹐道﹕“你們也許還當它是只貓吧﹗其實它卻是這世界上最
    最惡毒的一種異獸﹐齒爪上一經見血﹐就是一頭大象﹐在半盞茶時間之內﹐也得毒發而
    斃……”
        “而且﹐絕無解藥﹗”
        三人聽得神色大變﹐百里香又在三人面上掃了一眼﹐把手中異獸遞給楚青青道﹕
    “來﹐你為我抱著它﹐不要怕﹐它不會傷你的﹗”
        楚青青雙手接過﹐只見那紅鼻貂﹐依在自己懷內﹐真比一只貓還要溫順可愛﹐實難
    想像竟然是如此一種厲害的異獸﹗
        百里香目光轉向楚秋陽道﹕“令妹我已看中﹐且隨我五年﹐五年之後﹐我自會送回
    府上﹐你可放心﹖”
        楚秋陽含悲上前施禮道﹕“舍妹蒙前輩看中﹐乃是她的福分﹐弟子焉有不放心之理﹖”
        百里香點頭一笑道﹕“你好自為之﹐曹冰的後事﹐你們要好好處理﹗”
        說到此﹐目光轉向柳英奇﹐神秘地一笑道﹕“小伙子沉著點氣﹐我自會成全你的﹗”
        說罷向楚青青道﹕“跟我走吧﹗”
        楚青青早已為曹冰之忠誠賺得熱淚盈眶﹐這時又添離愁﹐兄妹二人互望了一眼﹐俱
    都感到黯然神傷。
        她偷目望了望柳英奇﹐心中更不知是何滋味。
        適時百里香騰身而起﹐高聲喚道﹕“還不快走﹐再不走﹐我可不等你了﹗”
        楚青青答應著﹐道了聲﹕“保重﹗”
        驀地騰身﹐追隨百里香疾馳而去﹗
        待她二人去遠之後﹐楚秋陽癡癡地行到了曹冰屍前﹐他彎身把他抱起來﹐滴滴熱淚﹐
    滾落在曹冰屍身之上﹐正是死者死矣﹐生者何堪﹖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今生今世﹐
    是無法報償這位忠義朋友於九泉之下了﹗
        望著曹冰的屍身﹐他只是一味地發呆﹗
        “蛇形劍”柳英奇在他身邊﹐冷冷地道﹕“曹兄弟不愧是熱血男兒﹐我柳英奇敬重
    的就是這種朋友﹗”
        言罷自楚秋陽手上把曹冰的屍體接了過來﹐也禁不住熱淚□□。
        忽然側道旁一聲怪嘯﹐白影一閃﹐飄下一人﹐原來是那紙衣怪人去而復返。
        那怪人落地之後﹐向著地上的蘇雨看了一眼﹐驚叱了一聲﹐猛撲上來﹐抱起了蘇雨
    的身子﹐大叫道﹕“師父……師父……”
        蘇雨這時面色發烏﹐牙關緊咬﹐早已毒發身死﹐那紙衣人兀自用力地搖著叫著﹐不
    時地抬頭向天﹐作犬吠狀﹐樣子可笑又復可憐﹗
        楚秋陽忍不住在一邊冷笑道﹕“你師父害人害己﹐如今已死了﹐還叫他作什麼﹖”
        紙衣人呆了一呆道﹕“死……死了﹖”
        楚秋陽哼了一聲道﹕“不信你就再看看﹗”
        紙衣人嚇得哆嗦了一下﹐慢慢把蘇雨放倒地下﹐又用手翻開了他的眸子﹐忽然放聲
    大哭了起來﹗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倒看不出此人﹐尚有如此一顆念師之心﹐也真正是難得了﹗”
        楚秋陽本來還想與對方一拼﹐聞言後﹐嘆息了一聲道﹕“既如此﹐我們走吧﹗”
        他足步方移﹐忽聽得頭頂“呼”一聲﹐人影一晃﹐那紙衣怪人已落在了二人身前﹗
        只見他雙目赤紅地道﹕“我師父是怎麼死的﹖”
        楚秋陽冷笑一聲道﹕“他是死在百里前輩的神獸紅鼻貂爪下﹐怎麼﹐你莫非還要去
    找那紅鼻貂報仇不成﹖”
        紙衣人呆了呆﹐頓足道﹕“就是跑到了天邊﹐我也要去報這個仇﹗”
        他狠狠地在二人身上望著﹐用手一指柳英奇懷內的曹冰道﹕“他是怎麼死的﹖”
        柳英奇冷笑了一聲道﹕“是你師父……嘿嘿……”
        紙衣人呆了一呆﹐嘆了一聲﹐身子閃向一邊﹐面色忿忿地道﹕“既然如此﹐你二人
    去吧﹗”
        柳英奇本來也心懷不忿﹐更想給對方一點厲害﹐這時見狀嘆了一聲道﹕“你這廝人
    雖呆蠢﹐倒還不失忠厚﹐也就是這一點忠厚﹐才救了你一條性命﹐你師多行不義﹐自尋
    死路﹐那百里老前輩的手段﹐你方才已嘗過了﹐再去興事﹐未免就太不自量了。”
        紙衣人怪聲笑道﹕“哪一個要你……要你多口﹐我自有……自有主張﹗”
        說著怪嘯一聲﹐振臂而起﹐已自穿林而去﹗
        二人見其一身輕功﹐果然是十分了得﹐即使比之其師蘇雨也不差多少﹐心中也著實
    驚嘆﹗
        記得來時男女四人﹐豪氣干雲﹐而歸程道上﹐卻只剩下了兩個人﹐觸景生情﹐更不
    是滋味﹗
        回到了鳳陽府花旗楚家﹐楚秋陽把曹冰的屍身﹐厚厚地發葬。
        由於曹冰自幼孤苦無依﹐連屍體也不知運往何處是好﹐楚秋陽為了永念他的雲天厚
    情﹐生死之誼﹐特地把他葬在了楚氏祖上的墓園里﹐入土的那天﹐全府上下皆都不勝悲
    悼﹗
        經過了這些接二連三的事情之後﹐楚宅己現出了一片蕭條的景象﹗
        寄居在花旗客莊的一部分食客﹐由於害怕未來的風雨﹐紛紛請辭﹐部分內堂女傭﹐
    也因為楚青青不在﹐向秋陽告假返鄉﹗
        不過是幾日之間﹐偌大的楚宅﹐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子﹐所留下來的﹐除了楚秋陽和
    幾個世代的僕人之外﹐花旗客莊里只不過剩下“左臂刀”馬思明﹐以及花六、常帶刀等
    幾個老客人﹗
        他們幾個絕不願在此時此刻背離朋友﹐決心要與楚秋陽共生死患難﹗
        “蛇形劍”柳英奇由於經過了這件事情之後﹐對於楚秋陽更是另眼相看﹐二人是英
    雄惜英雄﹐交情就更進一步﹐不比尋常。
        柳英奇本來打算離開﹐去找尋母親的下落﹐可是因怕楚秋陽心情不佳﹐所以也只有
    暫時耐下心﹐在這花旗楚家留了下來。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不覺已是歲暮天寒的時候﹗
        彤雲四合的天空﹐一夕乍寒﹐飄下了大雪﹐給鳳陽地方帶來了無比的寒意﹗
        柳英奇客居異鄉﹐固然是心情不開朗﹐可是他自幼失母﹐早已把感情這東西﹐鑄成
    了像鋼鐵一樣的結實﹐他已經有些麻木了。
        閒來無事﹐他常和楚秋陽下棋賦詩﹐或是在庭院里賞一賞新開的梅花。
        偶爾經過楚青青昔日所住的地方﹐楚秋陽固是對於這位自幼相依的妹妹﹐懷念極殷﹐
    而柳英奇又何嘗沒有一點點莫名的感傷﹖
        午飯後﹐柳英奇漫步踱出了楚家﹐在市街上打了個轉兒﹐目光望處﹐一片白茫茫的
    顏色﹐家家戶戶屋檐下﹐都凝結著一條條的冰棍﹐池塘里的水﹐也都結成了冰。
        幾個穿得花紅柳綠的小姑娘﹐在冰凍了的池面上跳來跳去﹐嘴里哈著熱氣﹐一只卷
    毛的小獅子狗﹐穿插其間汪汪叫著﹗
        柳英奇不由駐足﹐含笑望著她們﹗
        在孩子們的笑聲里﹐他仿佛憶及了自己的童年﹗
        那時候﹐好像自己也是穿著厚厚的小襖﹐頭上戴著絨帽子﹐媽媽總是在自己出門的
    時候﹐用蜂蜜擦自己的臉﹐說是怕“皴”了﹐偷偷地用舌頭在嘴唇上舐一敵﹐那可是真
    甜﹗
        還記得母親是一張鴨蛋形的素臉﹐白白淨淨的﹐她那一雙細長的柳葉眉﹐又黑又長﹐
    就沒有見她描過一次﹐尤其是她那雙眸子﹐永遠放射著慈愛的光輝﹐令你又敬她﹐又怕
    她﹐更是愛她﹗
        想著想著﹐柳英奇只覺得一雙眸子有些酸酸的﹗
        忽然﹐一支雞毛□飛過來﹐落在他兩足之間﹐接著一個穿著大紅祆﹐蔥色褲子的小
    姑娘跑過來﹐叫道﹕“你這個大男人﹐快走開﹐站在這里擋人家的□子干什麼”
        柳英奇這才忽然警覺﹐微微一笑﹐彎腰把地上的□子拾起來﹐道﹕“好兇﹐你這個
    小女人﹗”
        穿紅襖的小姑娘﹐翻了一下眼皮﹐挺厲害地說道﹕“你怎麼這麼說話﹐誰是小女人﹖”
        “誰又是大男人﹖”
        穿紅祆的小姑娘忍不住“噗哧”一笑﹐頭上的兩根小辮子向後面一甩道﹕“你壞死
    了﹐我不理你啦﹗”
        柳英奇把手上□子舉得高高的﹐一面笑道﹕“你唱個歌我就把□子給你﹐要不然﹐
    看你有什麼辦法能把它拿下來﹗”
        小女孩一嘟嘴道﹕“我才不唱呢﹗”
        說時身子一跳一跳﹐可就是搶不著柳英奇手上的□子﹐其他幾個小姑娘也都跑過來﹐
    吵著叫著﹐亂成了一片。
        正在吵鬧不堪的當兒﹐對面竹籬笆院牆開了一扇門﹐一個中年女人走出來。
        這婦人一身藍布面子的棉祆﹐足下是一雙新縫的青緞子雙臉鞋﹐上面還繡著鴛鴦﹗
        她生得細眉大眼﹐櫻口桃腮﹐確實是很美﹐美得樸實動人﹐不著任何脂粉﹐看上去
    尤其脫俗﹐而異於一般﹗
        柳英奇趕忙把手上的毛□子放下來﹐婦人走過來向要□子的那個小姑娘道﹕“小蓮
    快回去吧﹐要吃飯啦﹗”
        小姑娘一跳一跳地迎過去﹐嘴里面還嚷道﹕“這個人好壞喲﹗”
        婦人輕輕打了她一下﹐眼睛向著柳英奇瞟了一下道﹕“別胡說﹐人家是逗著你玩的﹗”
        柳英奇微微一笑﹐正要回身﹐忽聽得身旁有人朗聲笑道﹕“對啦﹗人家是逗著你玩
    的﹐別怕﹗嗯﹗”
        英奇心中一怔﹐側目一看﹐只見一株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一身緞衣﹐油頭粉面的少
    年﹐正眉飛色舞地向著婦人直笑﹗
        婦人乍聞有人說話﹐急忙向聲音來處看去﹐頓時像吃了一驚的樣子﹐那粉面少年哈
    哈一笑道﹕“小娘子﹐原來你搬到這里來啦﹐找得我好苦﹗”
        婦人花容失色﹐忙拉著那個小姑娘﹐向門里走進去了。
        油頭少年卻哈哈地笑了﹐他走過去﹐把眼睛湊在籬笆牆上﹐向里頭望了望﹐聳聳肩
    膀﹐隔著牆叫道﹕“小媳婦兒﹐你別老躲著我了﹗今天不來我明天准來﹐哈……你就是
    跑上了天﹐二少爺也能把你弄到手﹗”
        柳英奇不由心中頓時大怒﹐暗忖﹐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會有人膽敢如此橫行﹐真正
    是膽大妄為﹗
        這時那油頭少年哈哈笑著﹐還要去敲那籬笆上的小紅門﹐柳英奇正要上前﹐忽聽身
    後路上有人高聲道﹕“二少爺回去吧﹐你老找著她了﹐她還能長翅膀飛了嗎﹖”
        說話的人是一個衙役打扮的人﹐正由另一邊騎馬過來﹐身邊還有一匹馬﹐空著馬鞍
    子﹗
        油頭少年哈哈一笑道﹕“常福﹐你來得正好﹐給我叫門﹗”
        那差役皺眉道﹕“少爺﹐你老急什麼呀﹐現在大白天一一人多眼雜礙事呀﹗”
        油頭少年一瞪眼道﹕“不要廢話﹐你不叫門﹐我自己來﹗”
        說罷就要上去敲門﹐馬上那個差人﹐趕忙跳下馬來﹐道﹕“好﹗好﹗我來叫門。唉﹗
    你老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霸王硬上弓﹗”
        少年嘻嘻一笑道﹕“誰叫她老躲著我呢﹗”
        那差人似乎被迫無奈﹐才下了馬﹐一眼瞧見柳英奇虎視一邊﹐呆了一呆﹗
        油頭少年在一邊催道﹕“怕什麼﹐快叫門﹐誰要多管閒事就請他到衙門里去住幾天﹗”
        那差人冷冷一笑﹐大步走過去﹐用手在門上輕拍了兩下道﹕“我說﹐里面那個小娘
    兒們﹐你開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敲了半天﹐里面沒有人答理﹗
        油頭少年口中罵道﹕“笨貨﹗”
        沖上前去﹐狠狠地在門上敲了幾下道﹕“喂﹗快開門﹐要不然我可打進去了﹗”
        柳英奇冷冷一笑﹐上前幾步﹐正要說話。
        這當口﹐那扇小紅門忽然“唰”一聲﹐敞了開來﹐出來的是一個雲發輕束﹐長身玉
    立的少女﹐可不是先前見的那個婦人。
        柳英奇只覺得這女人一出來﹐眼前頓時一亮﹗
        說良心話﹐他自出道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標致的姑娘﹗
        只見這姑娘秀發輕挽﹐粉面含嗔﹐長長的一雙蛾眉﹐星星似的一雙眸子﹐蛾眉倒豎﹐
    杏眼圓睜﹐驀然出來﹐逼視著那油頭少年道﹕“有什麼事﹖”
        油頭少年呆了一呆﹐嘻嘻笑道﹕“大姑娘﹐你也住在這里嗎﹖”
        那姑娘哼了聲道﹕“怎麼樣﹖”
        油頭少年一縮脖子﹐笑道﹕“干嘛這麼兇呀﹐姑娘﹗剛才那個小娘兒們﹐是你嫂子
    吧﹗”
        姑娘好似強忍著內心的憤怒﹐冷笑道﹕“我最恨的就是你這種人……一天到晚正事
    不干﹐專門想女人心思﹗”
        微頓接道﹕“剛才那位就是我嫂子﹐你打算怎麼樣﹖”
        油頭少年齜牙吐舌道﹕“好厲害呀﹗”
        他身後那個差役也笑道﹕“少爺﹐這個才是清水貨﹐你老要娶媳婦﹐還是找這一個
    最好﹐回去吧﹐咱們找人來說﹐還怕她不答應嗎﹗”
        油頭少年一面上下望著這個姑娘﹐一面點頭道﹕“嗯……你說得不錯……這個真的
    比那一個又不同了﹗”說著哈哈大笑了起來﹗
        姑娘冷冷一笑﹐上前一步道﹕“不同又怎麼樣﹖”
        說時把手往腰上一插﹐少年一愕﹐遂哧哧笑道﹕“好﹗你要是跟了我﹐我就不要你
    那個嫂子了﹐怎麼樣﹖”
        他那個跟班的上前道﹕“告訴你﹐大姑娘﹐這是我們府台大人的大少爺﹐你要是嫁
    過來﹐嗯﹗那可是吃的是油﹐穿的是綢……”
        油頭少年只是嘿嘿地笑著﹐他彎下腰﹐小聲道﹕“而且我保險你是大房﹐有了你﹐
    我連小的都不要﹗”
        才言到此﹐就見那姑娘柳眉霍地一跳﹗
        一旁觀看的柳英奇滿以為這姑娘聽了這話﹐會勃然大怒﹐那麼自己這個閒事就管定
    了。
        誰知道﹐事情竟是大大地出乎意料。
        姑娘本來跳起的眉毛﹐卻出乎意料的又緩緩地放了下來﹐只見她櫻唇乍開﹐玉齒現
    嬌地道﹕“噢﹗原來是府台大人的大少爺呀﹗”
        油頭少年眉飛色舞地道﹕“不敢當……大姑娘﹐你是說答……應了﹖”
        那個姑娘眸子向著一邊的柳英奇瞟了一眼﹐一笑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
    瓦上霜﹐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我們進去談談……”
        油頭少年先是一愕﹐遂即道﹕“誰管閒事﹖”
        左右看了一眼﹐又在柳英奇身上看了一眼道﹕“你說的是他﹖”
        姑娘冷冷道﹕“我自己對自己說﹐誰也不是。走﹐咱們到里頭說去﹗”
        油頭少年嘻嘻笑道﹕“好……太好了。”
        一招手﹐就同著那個跟班的一齊向門里走去。
        那姑娘這時臉上帶出微微冷笑﹐也跟著走進門內。
        柳英奇滿心要打抱不平卻也打不成了﹐心中憤憤地忖道。“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樣
    的……用錢和勢一引誘﹐無不上鉤﹗”
        又不禁思忖方才這個姑娘﹐確實是人間尤物﹐看來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可是既然她本人都心甘情願﹐自己又何必多事﹗
        想來想去﹐心里實在有點別扭﹐站立了一會﹐正想轉身離去﹐忽然又見那紅門開處﹐
    只見那個少婦匆匆走出來。
        她一直走到了柳英奇身邊﹐面色微微發紅地道﹕“我妹妹說﹐要你快回去……她自
    有辦法﹗”
        柳英奇一怔道﹕“令妹芳名是……”
        那婦人吶吶道﹕“不是親妹妹……是我認的一個干妹妹﹐她姓唐……”
        柳英奇注目道﹕“她莫非認得我麼﹖”
        婦人道﹕“她說相公姓柳﹐是一個有本事的大俠客﹐但是這件事﹐不要你多管﹗”
        柳英奇大大地一驚﹐怔了一下道﹕“這姑娘叫什麼名字﹖”
        婦人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姓唐。”
        柳英奇哼了一聲道﹕“我管什麼閒事﹐這是你們自己的事﹗”
        說話之間﹐但見那紅門再啟﹐方才進去的那個油頭少年和差人﹐又相偕走了出來﹐
    二人邊走邊笑﹗
        只聽那油頭少年回頭笑道﹕“大姑娘﹐你可是說話算話﹐後天一早﹐我就用轎子來
    接你﹗”
        身後邁出了那個姓“唐”的姑娘﹐笑道﹕“當然﹐不過那份聘禮……”
        油頭少年朗笑道﹕“放心﹐一點也少不了……哈哈﹗想不到大姑娘你居然是這麼豪
    爽的一個人﹐真正是失敬﹗失敬﹗”
        說著﹐一拍那個跟班的道﹕“走﹐咱們走﹗”
        這時柳英奇心中更驚異﹐問那婦人道﹕“這人是誰﹖叫什麼名字﹖”
        婦人道﹕“姓劉﹐叫劉成器﹐他爸爸劉准﹐是這里的知府﹗”
        柳英奇點頭冷笑道﹕“這可真成器﹗”
        冷笑一聲﹐還想再說什麼﹐卻見那姓唐的姑娘﹐遠遠地喚道﹕“大姐﹐快回來吧﹗”
        婦人嘆了一聲﹐眼淚汪汪地道﹕“唐姑娘真是大好人﹐為了我﹐她竟然犧牲了她自
    己……她哪里知道﹐這個魔王家里早就有……”
        一面轉過身子﹐向那“唐”姑娘道﹕“妹妹﹐你太委屈了……”
        這時那劉成器和僕人已跨上馬﹐馳出幾步﹐聞言回頭哈哈笑道﹕“小媳婦﹐你還哭
    什麼呀﹖今天晚上我就送銀子來啦﹗”
        “哈哈……誰叫你妹子長得比你強呀﹗別哭了﹐回去給你妹子做幾件衣裳﹐後天就
    要拜堂了﹗”
        說罷﹐大笑著拍馬而去﹗
        婦人只是落著淚﹐望著唐姑娘道﹕“妹妹……你這是何苦﹖”
        一面又回身指著柳英奇道﹕“既然這位柳相公有一身本事﹐何不叫……”
        唐姑娘笑著打斷她的話﹐道﹕“你別怕﹐我自有主張﹐怎能麻煩人家﹐我們進去吧﹗”
        婦人嘆了一聲﹐回身道﹕“柳相公﹐請進去坐坐吧﹗”
        柳英奇心中早就不忿﹐可是看那姓唐的姑娘的樣子﹐總似有什麼玄虛在內﹐也想明
    白一下﹐萬一她真是舍身報姐﹐則其行更是難得﹐這件事自己就非管不可了﹗
        柳英奇“義”心一動﹐當時就答應道﹕“好﹐正要打擾﹗”
        洒然舉步﹐隨著那婦人直向小紅門之內行去﹐這時那位唐姑娘已經先行進去﹐那個
    叫“小蓮”的小姑娘﹐卻由屋里跑出來﹐以驚異的眼光打量著柳英奇﹐仰臉問道﹕“媽﹗
    你把這個人帶進來干什麼﹖就是他搶人家的□子﹗”
        婦人嗔叱道﹕“別胡說﹐還不去給叔叔倒茶去﹗”
        小蓮伸了一下舌頭﹐一跳一跳地跑去倒茶了﹗
        柳英奇在一間小堂屋里落坐﹐只見這間屋子雖小﹐擺設倒也不俗﹐幾張楠木太師椅﹐
    一張八仙桌子﹐襯著幾幅畫軸﹐正是室雅何需大﹗
        綠色垂簾因風輕輕展開﹐外面的大柳樹﹐迎風搖晃﹐頗有詩情畫意。
        小蓮雙手端著蓋碗茶﹐小心地走過來﹐手中的茶碗戰抖著﹐只見她兩只烏油油的小
    眼睛﹐直視著手中的茶碗﹐足下打顫﹐那樣子真令人發笑﹗
        柳英奇忙上前笑著接過了茶碗﹐小蓮才松了口氣道﹕“燙死我了﹗”
        這時就見方才的那個唐姑娘由後面大大方方地步了出來﹐向著柳英奇點頭笑道﹕
    “柳兄請用茶﹐不必客氣﹗”
        柳英奇幾乎不敢直視這個姑娘的臉﹐只覺得對方實在太美﹐太迷人了﹗
        她的美﹐似乎和冷劍鐵娥的清艷絕俗不同﹐更異於楚青青的少女孤芳﹐而是介於她
    二者之間﹐別有一種明朗之美﹗
        他真不敢相信﹐這小村子里﹐竟然會出現如此的一個美人﹐足見“十步之內﹐必有
    芳草”這句話是不虛了。
        他匆匆起立道﹕“謝謝姑娘﹗”
        說話時﹐他卻連望也不敢望對方一眼﹗
        唐姑娘和那婦人並排落座﹐婦人首先嘆了一聲道﹕“這位柳相公大名是……”
        柳英奇正要答話﹐那位唐姑娘已抿嘴一笑道﹕“姐姐你真是孤陋寡聞了﹐大名鼎鼎
    的‘蛇形劍’柳英奇柳大俠﹐你競會不知道﹖”
        婦人皺眉道﹕“什麼蛇……劍﹖”
        廟姑娘笑嘆道﹕“跟你真是說不清﹗”
        柳英奇不由更是驚異地望著她道﹕“姑娘是誰﹖怎地對我如此清楚﹖”
        唐姑娘微笑不答。
        柳英奇又問﹕“姑娘芳名是……”
        唐姑娘一笑道﹕“唐……”
        又苦笑了笑道﹕“名字不說也罷﹐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的﹗”
        柳英奇怔了一下道﹕“既如此﹐何以姑娘會知道我是誰呢﹖”
        唐姑娘目光中似乎泛出一些淚光﹗
        她眸子低視著一雙足尖﹐嘆了一聲道﹕“郭飛鴻他好……好麼﹖”
        柳英奇頓又一怔道﹕“哦……姑娘原來認識我郭恩兄﹖”
        唐姑娘苦笑著點點頭﹐道﹕“是……的﹗”
        柳英奇立時起身道﹕“這麼說唐姑娘你更不是外人了﹐你到底是誰呢﹖”
        唐姑娘含淚搖搖頭道﹕“柳兄不必知道。”
        說完又嘆了一聲﹐接道﹕“郭大哥和鐵姐姐……他們二人是否還在一塊﹖”
        柳英奇更加大異道﹕“鐵娥你也認得﹖”
        姑娘點點頭道﹕“鐵姐姐是我最敬重的朋友﹐怎會不認得﹖”
        言下不勝唏噓﹐一雙眸子更已微微發紅﹐只是忍著眼淚﹐不容它落下來就是了。
        柳英奇心中雖是萬般狐疑﹐見此情形﹐卻也不便多問﹐只是心里納悶。
        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問﹕“莫非姑娘真的甘心嫁與方才那劉成器不成﹖”
        姑娘冷冷一笑道﹕“我有我的打算﹐怎會甘心……”
        轉臉向旁側的婦人看了一眼﹐目中放光道﹕“如不是為了顧全我姐姐全家安危﹐今
    日我就要取此二人性命。”
        旁邊的婦人眼淚簌簌地道﹕“可是也不能為了我們﹐而委屈你自己呀﹗”
        姓“唐”的姑娘冷冷一笑道﹕“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這種仗財勢欺人的人﹐這一次也
    叫他們嘗嘗厲害﹗”
        婦人一怔道﹕“這麼說﹐你莫非……哎呀﹐你……你想怎麼樣﹖”
        姓唐的姑娘一咬牙道﹕“我……我殺了他們﹗”
        婦人嚇得“啊唷”一聲﹐只見她眼淚奪眶道﹕“妹妹……你可千萬別這麼來﹐你一
    個女人家﹐怎麼打得過他們呀﹗再說﹐這樣我家老小……還是一樣脫不了干系呀﹗”
        姑娘忍不住噗哧一笑﹐轉身拍著她的肩頭道﹕“姐姐﹐你別怕﹐你把妹妹我看成是
    個什麼樣人了﹖”
        婦人一面擦著眼淚﹐怔了一下道﹕“你……你又是什麼人呢﹖”
        姑娘一笑道﹕“所以說﹐你對我根本還不清楚﹐姐姐你要是把我當成了一般尋常的
    姑娘﹐那可是大錯特錯了﹐告訴你吧﹐像方才那小子那樣的人﹐就是來個百八十個﹐妹
    妹我也不放在眼睛里﹗”
        小婦人眼睛睜得極大道﹕“啊呀﹗那你莫非是個女……女俠客﹖”
        姑娘哼了一聲道﹕“女俠客倒不敢當﹐只是生平最喜管人家閒事﹐慢說姐姐還和我
    有此交情﹐就是一個陌路人﹐處此境地﹐我也萬無坐視之理﹗”
        婦人面上帶出極為驚異之色﹐打量著這姑娘道﹕“妹妹你別是騙我吧﹖”
        一面摸著姑娘一只手﹐吶吶道﹕“憑妹妹你這個樣子﹐一陣風怕也能把你給吹倒了﹐
    你還會功夫﹖”
        柳英奇一聽這唐姑娘提及鐵娥與飛鴻﹐心中就知她必定身懷武技﹐此刻再聽她如此
    道來﹐更寬心大放不再多疑﹐只是含笑不語﹗
        這時唐姑娘見婦人不信﹐微微一笑﹐站起來道﹕“好吧﹐姐姐﹐你把那個茶碗給我﹐
    我露一手給你看看﹐你就知道我所言不假了﹗”
        婦人將信將疑地遞過一個茶碗﹐唐姑娘接過來﹐往桌上一放﹐笑向柳英奇道﹕“柳
    兄勿要見笑﹗”
        柳英奇欠身道﹕“哪里﹐哪里﹗”
        婦人驚異地望著她道﹕“妹妹你要……”
        才說到此﹐頓時張口結舌﹐再也說不下去了。
        原來目光望處﹐只見方才遞過去的那個茶碗﹐隨著姑娘的玉手撫處﹐竟然深深地陷
    入桌內﹐碗口居然和桌面平齊。
        最絕的是﹐茶碗內的茶水﹐竟是沒有一滴瀉出碗外﹐只這一手功夫﹐已把那小婦人
    嚇得面上變色。
        一旁的小蓮驚異地叫道﹕“阿姨﹐這杯子怎麼了﹖”
        姑娘微微一笑﹐望著那婦人道﹕“姐姐﹐現在你總該相信我是什麼人了吧﹗”
        玉手微微一按﹐深陷的茶碗驀地跳了出來﹐“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四濺﹗
        柳英奇含笑道﹕“姑娘好一手‘敲骨問髓’﹐佩服﹐佩服﹗”
        那個小婦人極其驚喜地道﹕“妹妹你原來是個有本事的俠女﹐這我就放心了﹗”
        一頓﹐她卻又皺眉道﹕“只是妹妹﹐這件事你要是作了﹐我和小蓮﹐還有我母親可
    怎麼辦呢﹖”
        唐姑娘一笑道﹕“這一點我早想到了﹗”
        她似胸有成竹地道﹕“今夜那劉成器會送聘禮來﹐紋銀五百兩﹐這筆錢足夠你和伯
    母與小蓮三人另建安身之地的﹗”
        婦人呆了一呆﹐道﹕“原來妹妹已有此打算﹗”
        唐姑娘冷冷一笑道﹕“這一次我要那劉成器來一個人財兩空不說﹐外帶饒上一條命﹗”
        婦人嚇得臉色一白﹐姓“唐”的姑娘一笑道﹕“你別怕﹐記著今天晚上﹐錢一拿到
    趕忙同伯母小蓮上車就走﹐我是後天晚上下手﹐有兩天的時間﹐你們應該跑得很遠了﹗”
        婦人流淚道﹕“只是妹妹你……”
        姑娘一笑道﹕“我﹐你放心﹗”
        婦人緊緊拉著她一只手﹐道﹕“那我們以後在哪里見面呢﹖”
        姑娘眸子一紅﹐帶有幾分感傷地嘆道﹕“我閒散慣了﹐野鶴游雲﹐不過﹐以後有機
    會﹐我還是會去找你們……”
        柳英奇在一邊抱拳道﹕“這位女士請放寬心﹐今夜在下甘願奉送一程﹐直到你們離
    開了風陽地方﹐我再回來﹐唐姑娘也可以放心了﹗”
        唐姑娘不由含笑道﹕“有這位柳大俠護送你們﹐實在是太好了﹐姐姐﹐你還不謝過﹖”
        那婦人不由玉面緋紅地垂下頭來﹐輕聲道﹕“謝柳大俠……只是太麻煩了﹗”
        柳英奇一笑道﹕“這算什麼﹐比起這位姑娘來﹐這又算得什麼﹖”
        姓“唐”的姑娘望著英奇道﹕“我這位姐姐﹐姓田名鳳儀﹐原是宦門之女﹐只是配
    夫早故﹐才流落至此﹐她含辛茹苦﹐獨個兒侍母教子﹐也真不容易﹗”
        柳英奇抱拳道﹕“失敬﹗”
        田鳳儀紅著臉道﹕“你別誇我﹐我不過是個苦命人罷了﹐上次要不是妹妹你救了我﹐
    說不定我早已……死了﹗”
        聽口氣﹐她們之間﹐好似還經過一段患難﹗
        田鳳儀說了這些﹐眼淚禁不住簌簌而下。
        柳英奇本來是對姓“唐”的姑娘心存好奇﹐只是對方似乎有些“諱莫如深”﹐自然
    也不便多問。
        他只好站起來道﹕“在下告辭了﹐今夜三更再來接田夫人便了﹗”
        田鳳儀起身襝襖道﹕“謝謝柳大俠﹗”
        柳英奇道﹕“不敢﹗”
        那位唐姑娘卻送出來道﹕“柳兄回去後﹐可代我問候那位楚姑娘一聲﹐我對她是始
    終心存敬仰的﹗”
        柳英奇怔了一下﹐遂道﹕“楚青青已為一位前輩高人收為門徒﹐不知何時方能回來……”
        姑娘苦笑道﹕“那就罷了﹐其實我並不認識她﹐只不過是久慕她兄妹的大名而已﹗”
        柳英奇忍不住又問道﹕“姑娘芳名﹐何以不能見告﹖莫非還有什麼隱情不成﹖”
        姑娘低頭思索了一下﹐嘆道﹕“其實我說出名字﹐你也未必認識﹐我姓唐叫唐霜青﹐
    不過是個可憐人﹗”
        柳英奇怔了一下﹐這個名字他好像聽誰說起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里聽說過﹐
    當時抱拳道﹕“姑娘義行令人欽佩﹗”
        唐霜青嘆了一聲﹐打斷他的話道﹕“柳兄取笑﹗”
        說罷轉身關了門﹐柳英奇呆了呆﹐心中不由暗暗想道﹕“這個世界上﹐怎麼盡是些
    可悲的人﹖令人嘆息﹗”
        當夜﹐一輛滿載的篷車出發了﹗
        蛇形劍柳英奇遵守了他的諾言﹐護送著那位和他只有一面之識的小婦人──田鳳儀
    和她的女兒小蓮﹐還有一個白發皤皤的老太婆﹐一同出發了﹗
        他倚立在車座前﹐背系著他那口微微彎曲、略作弧形的長劍﹐不時地向四外張望﹗
        雖然﹐他知道不會有什麼意外事情發生﹐可是天底下事情﹐常常不可預料﹐自己既
    然伸手管了這件事﹐總是謹慎一點的好﹗
        夜靜無人﹐只有馬車輪子﹐壓在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氣氛甚是沉悶﹗
        小蓮伏在她媽的膝上﹐不時地小聲哭泣著﹐又說﹕“媽﹗我怕……”
        她媽媽心里何嘗不怕﹖可是身為母親﹐似乎應該要比女兒能夠承擔些才行﹗
        她撫摸著小蓮道﹕“乖兒﹐莫怕……你看見這位柳叔叔沒有﹐有他保護我們﹐什麼
    都不要再怕了……”
        小蓮說﹕“我怕壞人會殺我們﹗”
        田鳳儀嗔叱道﹕“別胡說﹗”
        嘴里說著﹐眸子卻情不自禁地向著外面瞟了一眼﹗
        坐在她身邊那個白發皤皤的老太太﹐合著眼皮﹐靠著卒座左搖右晃﹐嘴巴里默默無
    聲地念著﹐像是在祈禱著什麼似的﹗
        柳英奇偶有所觸﹐搖頭嘆了一聲﹕“唉﹗”
        老少三人吃了一驚﹐老太太突然張開了眼睛﹐身子差一點縮下車座去﹐大叫道﹕
    “饒命……”
        小蓮也“哇﹗”一聲大哭了起來﹗
        倒是田鳳儀還有幾分鎮定﹐只是她臉也嚇白了﹐顫抖著聲音道﹕“誰……什麼……
    事﹖”
        柳英奇見狀﹐又氣又好笑﹗
        他“嗆”一聲拔出了劍﹐朗聲道﹕“什麼事都沒有﹗你們別怕﹗”
        “那你為……什麼叫﹖”
        田風儀眼圈微紅﹐她認為柳英奇這種惡作劇實在太要不得了。
        柳英奇哼道﹕“你們不要這個樣子好不好﹖有柳某人同你們在一起﹐天大的事也不
    用害怕﹗”
        田鳳儀點了點頭﹐真的﹐自一開始﹐她就相信這個所謂的“大俠客”﹐現在仍是一
    樣的﹗
        她低下頭又去撫慰小蓮﹐道﹕“別怕﹐叔叔本事大﹐誰都打得過﹗”
        老太太這時也由位子下面站了起來﹐重歸原位。
        她那雙干枯的眸子﹐向著柳英奇望了望﹐心中似乎覺得這家伙大概有神經病吧﹐要
    不然好好的叫個什麼勁﹖
        柳英奇看了這種情形﹐也覺自己方才那一嘆太不得時﹗
        上過大陣﹐和無數高手動過家伙的柳英奇﹐自是不會把幾個雞毛蒜皮的小丑放在心
    1﹗
        現在他認為﹐如其讓他們母女心里害怕﹐倒不如干脆碰上一點事情﹐打上一架﹐殺
    了那班東西﹐讓大家心安的好﹗
        冷笑了一聲﹐他彈著手中的劍身道﹕“你們看﹐我這口劍﹐殺過不少的人﹐慢說是
    那幾個小丑﹐就是再厲害的人﹐我也不在乎﹗”
        馬兒驀然長嘶﹐車子“嗆嘟”一聲停住了﹗
        一個聲音﹐傳自暗處道﹕“吹牛不犯法﹗”
        柳英奇聞聲一驚﹐驀地打開車門道﹕“誰﹖”
        小蓮“哇”一聲又哭了起來﹗
        老太太也吱地一聲﹐鑽下了座位﹗
        婦人田鳳儀強自鎮定地哄著孩子﹐可是那也只限於手部的動作﹐嘴里卻是發不出一
    點聲音﹗
        柳英奇回身道﹕“你們不用怕﹐都有我呢﹗”
        說罷﹐他揚聲喝道﹕“哪里來的人﹖嚇唬婦女弱小﹐算哪門英雄﹖柳某來會你們﹗”
        推門下車﹐目光四下搜望著。
        風吹樹響﹐夜靜如水﹐哪有一點動靜﹗
        柳英奇心說﹕“怪哉﹗”
        這件事是有點怪﹐方才他耳中明明聽見有人說﹕“吹牛不犯法﹗”
        莫非是自己聽錯了﹖
        這斷斷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自己耳朵有了錯覺﹐那麼這輛篷車何以又會自己停下來
    了呢﹖可是眼前沒有一人﹐卻是事實。
        天下哪有人攔路而不現身的道理﹖就算主事者有忌有顧﹐不願現出身來﹐那麼阿貓
    阿狗也要出現一個才是呀﹗
        心中這麼想著﹐更是納悶﹗
        他轉身向車內田鳳儀道﹕“大嫂方才可曾聽見有人說話﹖”
        田鳳儀驚慌地望著他﹐余悸尚存地點點頭道﹕“聽見了……”
        “說些什麼﹖”
        “說……說……”
        “不要緊﹐”柳英奇安慰她道﹕“但說無妨﹗”
        田鳳儀吶吶道﹕“好像是說吹……牛不……”
        “吹牛不犯法﹐是不是﹖”
        田鳳儀點點頭﹕“好像是這樣﹗”
        柳英奇哼了一聲道﹕“這就不錯了﹐我也是聽得這麼說的。怪事﹗”
        他走到車前﹐拍拍馬脖子﹗
        誰知這一拍﹐紕漏就拍出來了。
        手掌落處﹐那匹拉車的馬﹐忽然身子一歪﹐咕咚躺下去了﹐帶得車身一歪﹐車內的
    老太太“啊唷”一聲﹐球也似地滾了出來﹗
        田鳳儀抱著小蓮﹐也翻了出來﹐當然後者的哭聲也就更大了﹗
        柳英奇不由皺了一下眉﹐他方才那輕輕的一拍﹐本來是意在撫慰﹐卻不料適得其反﹐
    反而成了催命符了﹗
        低頭一看﹐原來馬頸上﹐早已負傷﹐鮮血□□溢出﹐因為是在黑夜里﹐所以一時未
    能看出﹗
        柳英奇俯下身子細看了看﹐又翻了一下馬眼睛﹐搖頭道﹕“死了﹗”
        老大太這時才喘過氣來﹐坐在地上唉唷道﹕“這可怎麼辦﹐馬也死了……這可怎麼
    走呢﹐早知道打死我也不出來了﹗”
        又轉過臉去﹐埋怨她女兒道﹕“你也是的……任什麼都有個命﹐嫁給那劉知府的兒
    子﹐又哪一點不好﹖這回可好……”
        一面說﹐一面口中啊喲著。
        田鳳儀氣道﹕“你老人家這個時候還說這些干什麼﹖人家柳大俠又為的什麼﹖”
        老太太哭道﹕“都是他﹐多管閒事﹗”
        田鳳儀生恐為柳英奇聽見了﹐心里不舒服。
        事實上﹐柳英奇早就聽見了﹗
        他只微微冷笑不語﹐現在﹐他心里對於“人”﹐又多了一層認識﹕那就是一些原本
    出身高貴的人﹐其實內心也並不高貴﹗
        就拿這老太太來說﹐聽唐霜青說﹐她是一個官家之妻﹐應該算是一個貴婦人﹐可是
    今天家道中衰﹐那貴婦的神氣也就跟著家財而消失。
        現在﹐這老婦人一腦子就認得一個“錢”﹗也許她早就打算把女兒嫁給劉成器了﹐
    只是礙著有人多事﹐不好說話﹗
        月光下面﹐這老婆婆雪白的頭發﹐干枯的臉﹐再加上那頻頻的喘息聲……
        柳英奇忽然對她生出了一些同情﹗
        也許這老太婆的想法對﹐人生活在世上﹐又有哪一個甘心自願受窮挨凍﹗
        至於說“守貞持節”的人﹐自然是高潔可敬﹐但是這種人由心里甘心情願的畢竟不
    多。
        想到此﹐他不由去看田鳳儀﹗
        這時候﹐這個小婦人﹐確實有幾分“愁眉苦臉”﹗
        如果自己判斷沒錯的話﹐田鳳儀可能這時心里也在後悔了﹐女人﹗唉﹗女人……又
    有幾個女人﹐不把自己的生命青春與“現實”作交易的﹖
        果真如此﹐自己和那唐姑娘的一片苦心﹐真正是多余的。
        思想似乎越出太遠了﹐到底眼前是敵人在側﹐不可大意﹗
        柳英奇本想縱身到附近去搜查敵蹤﹐可是卻又怕自己一離開﹐這三個婦孺受到傷害﹐
    真個是“進退維谷”﹐一時好不為難。
        偏偏是﹐自柳英奇出車以後﹐這附近竟然沒有一點點風驚草動﹐敵人連個影子也沒
    有﹗
        柳英奇一嘆﹐安慰道﹕“你們不用怕﹗”
        他雙手用力一推﹐把篷車又推正了﹐然後解下了死馬﹐對三人道﹕“你們還是上車
    去吧﹗”
        田鳳儀先扶著她母親上了車﹐然後再抱自己的孩子﹐她母親卻哭道﹕“孩子﹐聽娘
    的話吧﹐嫁過去吧﹗娘是為你好……那劉……劉知府……”
        田鳳儀卻氣道﹕“別再說了﹗”
        三個人陸續上了車﹐暫時安靜了下來﹐間或夾雜著老太太的一兩聲咳嗽﹗
        柳英奇持劍而立﹐環顧四周﹐怒聲道﹕“劉成器﹐狗東西﹐你只敢暗中搗鬼﹐敢不
    敢出來會會柳二爺手中的劍﹗”
        一連叫了好幾聲﹐沒有一點回音﹗
        這種情形﹐真正是奇怪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英奇低低又罵了一聲﹐正不知怎麼辦才好﹗
        暗影里﹐突然閃出了匹練似的一道奇光﹐正正地照射在篷車之上。
        柳英奇趕忙閃身﹐攔住了車子﹐生怕對方用暗器向篷車內襲擊﹗
        燈光耀眼之中﹐一人狂笑道﹕“小子﹐你想歪了﹐我們是沖著你來的﹐與車子里的
    女人毫無關系﹗”
        柳英奇聞言一怔﹐叱道﹕“你是誰﹖為何不現身說話﹖”
        那人道﹕“老子自然是要現身的﹗”
        柳英奇掀開車門﹐向車內道﹕“聽見沒有﹐他們不是為你們而來﹐是為我﹐你們可
    以放心了﹗”
        田鳳儀顫抖地道﹕“柳大俠﹐你千萬不要相信他們的話﹐那是騙人的﹗”
        柳英奇心中一動﹐忖道﹕“對……我險些上了他們的當﹗”
        他想自己如果一離開現場﹐只怕這母女孫三人﹐立時就要落入敵人之手了。
        老婆婆這時卻持相反的論調道﹕“柳賢侄﹐你還是顧自己吧﹐他們不會把我們怎麼
    樣的﹐我一個老婆子﹐她一個女人﹐一個小孩……”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你老人家我是不在乎﹗”
        言下之意﹐自是對她大大不滿。
        那道燈光﹐仍然直射著﹐光度很強﹐據柳英奇猜想﹐如此強的光度﹐必是水銀塗在
    琉璃片上﹐反射出來的﹐否則一般燈光﹐絕不會有如此之亮﹗
        燈光之中﹐慢慢踱出了一個人來﹗
        柳英奇由於燈光耀目﹐一時還看不清這人的臉。
        這個人似乎穿著一件白衣服﹐身材不高﹐衣服又長﹐所以樣子很是滑稽。
        他蹣跚地走到了柳英奇對面﹐站定了身子﹐道﹕“小子﹐你看看我是誰﹖”
        柳英奇聽此人口音甚是耳熟﹐只是看不見他的面貌﹐當下大聲道﹕“通名受死﹗”
        那人仰空一笑道﹕“好大的口氣﹐味道真像你那死去的老子﹗”
        這句話﹐頓時提醒了柳英奇﹗
        他霍然想起了一個人﹐不由一驚道﹕“你是雷三多不是﹖”
        這人一聲狂笑道﹕“小雜種還有些眼力﹐不是你雷爺爺﹐還會是誰﹖”
        說話時﹐這白衣人向前走了幾步﹗
        柳英奇再一細看﹐果然是雷三多﹗
        他心中著實吃了一驚﹐因為這老頭兒的厲害他已經嘗過了﹐當初有郭飛鴻在側﹐自
    己才得死中逃生﹐此刻自己人單勢孤﹐看來是兇多吉少﹗
        雷三多怪笑道﹕“姓郭的小輩呢﹖”
        柳英奇冷冷地道﹕“你問他作甚﹖我們之間的事﹐與他無關﹗”
        雷三多點頭笑道﹕“這話就對了﹐我極願意你這麼說﹐本來是與他無關﹐媽的﹐他
    硬要插上一手﹐你說氣人不氣人﹗”
        柳英奇冷冷地道﹕“廢話少說﹐你到底打算如何﹖”
        雷三多嘿嘿一笑﹐一伸手道﹕“還是那句老話﹐你把東西給我﹐一了百了﹗”
        柳英奇道﹕“什麼東西﹖”
        雷三多一翻白眼﹐罵道﹕“王八羔子﹐到此時﹐你還跟老子裝糊塗﹐老子要不是要
    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早一刀宰了你了﹗”
        柳英奇聽他口出不遜﹐罵得太不像話﹐不禁大怒﹐足尖一點﹐縱撲上去﹐口中叱道﹕
    “去你的﹗”
        “噸﹗”一劍直劈而下﹐直取老人頭頂﹗
        雷三多忽然自袖中抖出一柄短鏟﹐迎著一擋﹐發出了“嗆”的一聲﹗
        柳英奇由於是輕兵刃﹐這麼硬接硬架﹐自是吃不消﹐手中劍直被崩得倒翻而起﹐差
    一點脫手而出﹗
        雷三多身子縱向一邊﹐呵呵笑道﹕“小雜種﹐動手你還差得遠﹐不如乖乖把你媽的
    那支紅繡花鞋獻上來﹐老子饒你一命﹗”
        柳英奇恨他提這件事﹐這件事他每一想起來﹐就好像是一根極為尖銳的鋼針﹐直貫
    心窩﹗
        當時大吼一聲﹐一連揮出三劍﹗
        這三劍帶著三朵劍花﹐分向雷三多嚥喉及兩肩﹐十分厲害﹗
        雷三多狂笑一聲﹐掌中短鏟連搖三下﹐“當﹗當﹗當﹗”一連接了三劍。
        他跟著又狂笑了一聲﹐矮軀躍騰﹐由柳英奇頭頂上直掠了過去﹐轉到了柳英奇身後﹐
    身法奇快無比﹗
        柳英奇驀地回身﹐已嫌不及﹗
        但見雷三多短鏟向外一送﹐那奇形的鏟頭﹐已然壓在了柳英奇肩頭之上﹗
        他又是一聲狂笑道﹕“倒下吧﹐小子﹗”
        柳英奇身子一晃﹐只覺得由對方兵刃上傳出一股巨大的力道﹐使得自己再也挺身不
    住﹐身子一歪﹐“噗”一聲坐倒在地﹐手中的劍也止不住脫手墜落﹗
    
    第十二章 人外有人
    
        柳英奇兵刃出手﹐大吃一驚。
        雷三多矮軀再騰﹐已翻到柳英奇身後﹐短鏟向外一遞﹐已壓在了柳英奇頭頂之上﹐
    柳英奇右手向上一托﹐已抓住了對方鏟桿﹐用力一擰﹐二人相持不下﹐在地上互扭了一
    陣。
        忽然雷三多狂吼了一聲﹕“小雜種﹗”
        鏟身一抖﹐柳英奇晃身倒地﹐雷三多足尖一踢﹐正中柳英奇肩窩﹐柳英奇只覺得身
    上一麻﹐頓時就倒地不再動彈了。
        眼前人影晃動﹐陸續撲來了三個人﹐站定之後現出了二瘦一胖﹐年歲均在四旬左右
    的中年人。
        那兩個瘦子﹐每人背後背著一個大斗笠﹐形銷骨立﹐滿面風塵之色﹐至於那個胖子﹐
    一身黑衣﹐背後斜掛著一口八卦刀﹐看過去更是健悍﹐留著一嘴的繞口胡子。
        這三個人乍然撲到﹐那胖子大聲笑道﹕“瓢把子﹐這小子死了沒有﹖”
        雷三多嘿嘿笑道﹕“怎麼會死﹖”
        胖子趕上去﹐一抖手﹐已把背後八卦刀撤在了掌中﹐口中道﹕“殺了這小子﹗”
        嗖﹗一刀直向柳英奇身上砍去。
        他鋼刀方落下一半﹐卻為雷三多一伸手拿住了手腕子﹐雷三多道﹕“這人殺不得﹗”
        一陣哭聲﹐由車內傳出來。
        雷三多心中一動﹐對胖子說﹕“先把這小子給扶起來﹗”
        他帶著那兩個背笠的漢子﹐身子輕晃﹐已撲到了那輛馬車旁邊。
        雷三多身子方在車邊一站﹐只見車門開處﹐一個白發皤皤的老太太﹐由車內咕嚕一
    下滾了出來﹐口中哭道﹕“劉少﹐饒命﹗”
        那老太太爬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道﹕“劉少爺﹐劉少爺﹐你千萬別殺人﹐把我們帶
    回去吧﹐我女兒她一定答應……嗚﹗”
        雷三多眼睛向車內一瞟﹐他身邊二人之一﹐用手中的孔明燈向車內照去﹐就見一個
    漂亮的婦人正手捂著眼睛在哭。
        婦人身邊一個孩子也用手捂著眼睛在哭。
        雷三多皺了一下眉﹐正要說話﹐那個婦人忽然放下手﹐淚眼婆娑地道﹕“你們把柳
    大俠怎麼樣了﹖”
        雷三多赫赫一笑道﹕“你是問柳英奇﹖”
        婦人冷笑道﹕“就是他﹐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雷三多身後兩個瘦漢之一﹐怪笑道﹕“我們把他殺了﹐你打算怎麼樣吧﹖”
        那婦人聞言竟是一呆﹐接著一咬牙﹐尖叫道﹕“你們……”
        驀地一把直向那瘦子臉上抓來﹐口中道﹕“我跟你們拼了﹗”
        雷三多身邊兩個瘦漢﹐連帶那個胖子﹐均是在江湖上相當有名望的人﹐那兩個瘦子
    外號人稱“秦嶺雙魂”﹐一個叫魏風﹐一個叫徐明﹐俱是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的綠林敗
    類。
        因為他們兩個人慣於在深夜出沒﹐所以才得了“秦嶺雙魂”這麼一個外號。
        至於那個胖子﹐卻是那河間府的巨盜“半天雲”董星海﹐這三個人本是為惡地方﹐
    各霸一方﹐因為作案太多﹐為官家追查得太緊﹐才相繼逃到了皖浙地方﹐正巧遇見了雷
    三多。
        雷三多失蹤江湖多年﹐聲名自不為外人知﹐這幾個人不打不相識﹐竟然結上了交情﹐
    由於雷三多武功最高﹐就被推為首領﹐四個人歃血為盟﹐結成了金蘭之好﹐取名為“四
    天王”。
        雷三多這個人﹐雄心極大﹐憤世嫉俗﹐此番出道﹐滿心想要有一番作為﹐他和以上
    三個人﹐集結之後﹐不過是短短幾個月﹐已把原先盤踞在皖浙地方的綠林道﹐全數征服。
        按說這四個人﹐很可以立寨開舵﹐廣結同道﹐而大肆作為一番﹐可是雷三多腦子里
    卻始終忘不了那個女人﹐那個早年嫁與柳鶴﹐拋棄自己的女人──任寶玲。
        他認定了那只繡花鞋必在柳英奇身上﹐因此在柳英奇一到鳳陽﹐他立時就得到了報
    告﹐始終盯著他﹐直到現在為止﹗
        那個叫田鳳儀的婦人﹐乍聽柳英奇已死﹐竟然化悲為怒﹐憤不顧身地﹐直向身前的
    瘦漢魏風臉上抓來。
        魏風反手一擰﹐已把田鳳儀帶到了懷內。
        田鳳儀左手用力地向魏風臉上打著﹐痛哭道﹕“惡賊……惡賊……你們這些殺人的
    惡賊﹗”
        魏風被她輕柔的手打在臉上﹐竟然絲毫不以為痛﹐反倒呵呵大笑了起來。
        他彎下身子﹐在田鳳儀臉上親著﹐怪腔怪調地道﹐“小媳婦兒﹐你嫁給我吧﹗”
        一旁田鳳儀的母親﹐見狀早嚇得三魂出竅﹐在地上叩頭如雞啄米一般﹐啞聲叫道﹕
    “好漢爺饒命……好漢爺饒命﹗”
        徐明一抬腿﹐罵道﹕“去你媽的﹗”
        老婆婆身子就像元寶似地滾了出去﹐田鳳儀見狀放聲大哭要撲過去﹐抱她母親﹐可
    是魏風卻緊緊地抱著她不放﹐車子里的小蓮﹐卻用兩只小手用力抓魏風的眼﹐道﹕“你
    放開我娘、放開我……”
        雷三多看到這里﹐冷冷一笑道﹕“老三﹐放開這個女人﹗”
        魏風看了雷三多一眼﹐松開了手﹐退後一步﹐干笑道﹕“瓢把子若對這娘兒們也有
    意思……”
        雷三多不理他的話﹐眼睛注定著田鳳儀﹐田鳳儀這時己哭成了淚人兒似的﹐她母親
    和她女兒﹐也偎過來哭﹐三個人的哭聲﹐在靜夜里聽起來真嚇人。
        雷三多皺了一下眉﹐大聲道﹕“不許哭﹗”
        他由徐明手上接過一口刀﹐叱道﹕“誰哭就殺誰﹗”
        老太太第一個嚇得不敢哭﹐小蓮也不哭了﹐只有田鳳儀仍然嚥嚥嗚嗚地低泣著。
        雷三多冷冷地道﹕“柳英奇還沒有死﹐你哭什麼﹖”
        這一句話﹐倒真的止住了田鳳儀的傷心﹐她望著雷三多抽泣道﹕“真……的﹖”
        雷三多冷冷地道﹕“你叫什麼名字﹖柳英奇是你什麼人﹖說﹗”
        田鳳儀心中一動﹐暗想﹕“怪事﹐莫非他們不是劉知府派來的人﹖”
        想了想就冷笑道﹕“我叫田鳳儀﹐你們打算怎麼辦吧﹗”
        這時那個胖子“半天雲”董星海﹐抱著柳英奇走過來﹐雷三多回身道﹕“綁上他﹐
    再把他穴道解開﹗”
        董星海照做﹐用皮繩捆上了柳英奇的手腳﹐照他背上重拍了一掌﹐柳英奇“哇”一
    聲大叫﹐就醒了過來。
        雷三多這時走過去﹐在他全身上下搜索了一陣﹐柳英奇見狀﹐苦笑道﹕“雷三多﹐
    你是枉費心機。”
        雷三多嘿嘿一笑﹐手指田風儀道﹕“這女人是你什麼人﹖”
        柳英奇看了田鳳儀一眼道﹕“不是我什麼人﹗”
        田鳳儀眼淚沉沉地道﹕“柳大俠……都是我們害了你……你還好麼﹖”
        柳英奇冷冷笑道﹕“是我害了你們……”
        田鳳儀和那個老太太都怔了一下﹐柳英奇苦笑道﹕“他們是因為我而來的﹐不是為
    你﹗”
        雷三多在一旁接笑道﹕“一點都不錯﹗”
        田鳳儀的母親一聽到此﹐更是大哭了起來﹐埋怨道﹕“這是怎麼說起的呀……我早
    就知道這個姓柳的靠不住﹐都是你﹗”
        她又怪她的女兒﹕“你要是早答應嫁給劉知府的兒子多好﹐現在還會受這個罪麼﹖”
        田鳳儀望著柳英奇落淚道﹕“我母親年紀大了﹐你千萬不要在意……”
        柳英奇冷笑道﹕“這是我的事﹐他們不會把你們怎麼樣﹐你們還是走吧﹗”
        雷三多一聲狂笑道﹕“走﹖哪有這麼便宜﹗”
        他手中的刀﹐指向田鳳儀心窩﹐眼睛望著柳英奇冷冷笑道﹕“小子﹐你也許骨頭硬﹐
    不怕死﹐可是你現在看清楚﹐如果你再不把那只繡花鞋拿出來﹐可休怪我刀下無情﹗”
        柳英奇驚道﹕“你要怎麼樣﹖”
        雷三多獰笑道﹕“殺了她﹗”
        田鳳儀眼睛一翻﹐頓時嚇昏了過去﹐她母親也哇一聲哭了﹐小蓮更是抱著她媽媽大
    哭了起來。
        雷三多望著柳英奇嘿嘿笑道﹕“怎麼樣﹖”
        柳英奇呆了一下﹐長嘆道﹕“你自作孽於我何干﹐我可以告訴你﹐那只繡花鞋絕不
    在我身上﹐現在在哪里﹐連我也不知道。”
        雷三多怔了一下﹐咬牙道﹕“好﹗”
        手中刀一舉﹐正要落下。
        柳英奇忽然叱道﹕“住手﹗”
        霄三多收刀笑道﹕“小雜種﹐我不怕你不說﹗”
        柳英奇恨恨地道﹕“如果我告訴你那鞋在誰身上﹐你是否可以饒她一死﹖”
        雷三多眼珠子一轉﹐道﹕“你且說來﹗”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說出他名字﹐你也無可奈何﹐告訴你吧﹐那只繡鞋在我郭飛
    鴻兄那里﹗”
        雷三多呆了一呆﹐面色兇惡地道﹕“你以為抬出郭飛鴻那小狗來﹐就能嚇住我﹖”
        他發出了一聲狂笑﹐鋼刀再舉﹐道﹕“先殺了這女人﹐再找郭飛鴻算賬﹗”
        柳英奇大吃一驚﹐眼看著刀光一閃﹐直向田鳳儀身上落下去。
        猛可里﹐飛過來一粒小石子﹐“當”一聲把落下的刀身﹐擊得向旁一偏﹗
        以雷三多的臂力﹐如此沉重的刀身竟吃來人一粒小石子而把刀身打偏﹐由此推想﹐
    來人之武功﹐也實在是驚人了。
        雷三多雙眉一挑﹐叱道﹕“誰﹖”
        這當口﹐秦嶺雙魂之一的魏風﹐驀地轉身抖腕﹐發出了兩口飛刀﹐向暗影里打去。
        同時間﹐雷三多二次掄刀﹐仍向田鳳儀身上砍去﹗
        可是他的刀身方落下一半﹐“哧”一聲﹐一粒石子﹐又向他刀上飛來﹐雷三多刀身
    用力向外一磕﹐“當”一聲﹐石子粉碎﹐可是他那只持刀的手﹐卻酸自臂根﹐差一點連
    刀也拿不住。
        雷三多身子一掠﹐躍出了丈許以外。
        這時候﹐暗影中傳出一聲啞笑﹐道﹕“原物奉還﹗”
        “呼”的一股疾風﹐魏風所發出的兩口飛刀﹐竟被原封退還﹐一齊掉轉過來﹐反向
    魏風身上飛來。
        魏風雙臂一展﹐用他獨家的手法﹐把飛來的一對飛刀接到了掌中。
        這時一旁的徐明﹐發出了一聲怪叫道﹕“相好的﹐你給我出來吧﹗”
        徐明身子騰空而起﹐雙手同時發出了兩股內力﹐向一棵大樹上撲去。
        他身子剛一撲到﹐樹帽子上突地彈起一個黑點﹐極其輕快地﹐已落在了眾人身前。
        徐明撲了個空﹐再反身由樹上撲下來。
        他手上拿著那盞孔明燈﹐向來人一照﹐只見來人是一個身軀頗高﹐身著黃葛布肥大
    長衫的禿頂老人。
        徐明手中燈光﹐向來人一晃﹐道﹕“什麼人﹖”
        禿頂老人舉了一下雙手﹐呵呵笑道﹕“相好的﹐你們這是干麼﹐攔路打劫是怎麼著﹖”
        雷三多由來人神態談話中﹐已發覺出對方不是易與之輩﹐心中不敢輕視。
        他腦子里﹐很快地想到了一個人﹐頓時打了一個冷戰﹐上前一步﹐打量著對方﹐不
    發一言。
        魏風卻忍不住厲聲叱道﹕“哪里來的老頭兒﹐信口雌黃﹐你是干什麼的﹖”
        禿頭老人啞聲笑道﹕“干什麼的﹖走路的﹗”
        說話時﹐他那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向著田鳳儀看了一眼﹐嘻嘻笑道﹕“你們一群大
    男人﹐欺負人家婦人老太太算什麼玩藝兒﹖”
        魏風看了雷三多一眼﹐道﹕“瓢把子﹐這老兒是干什麼的﹖咱們豈能吃他這一套﹗”
        雷三多冷冷一笑﹐目光注定著禿頭老人﹐道﹕“老兄﹐俗謂光棍不擋財路﹐井水不
    犯河水﹐老兄你既然伸手管這件事﹐當然不是平凡之輩。”
        他嘿嘿一笑﹐眼光銳利地打量著對方﹐吶吶道﹕“朋友﹐你報上個萬兒吧﹗”
        禿頭老人哈哈大笑﹐道﹕“矮子﹐你這一套江湖行話﹐我老人家是一句也聽不懂﹐
    不過……”
        他的眼睛在每一個人身上打量了一眼﹐嘻嘻一笑﹐大家都弄不明白他這幾聲笑是什
    麼意思。
        每一個人眼睛都望著他。
        禿頭老人手指著田鳳儀等三個婦孺道﹕“這三個女人﹐沒她們什麼事﹐先放她們走﹐
    然後……”
        他望著雷三多﹐冷冷地道﹕“然後我還有事與你們商量。”
        雷三多和禿頭老人目光一接觸﹐立時就感覺出對方眸子里含蓄的精銳﹐心中更是一
    驚。
        禿頭老人眼光又看著柳英奇﹐神秘地笑笑﹐道﹕“小朋友﹐你受苦了﹗”
        柳英奇冷眼旁觀﹐也猜不透這老人究竟是何心意﹐只以為對方是一個心懷慈善的奇
    人異士。他這一想法﹐為他帶來了極大的悔恨。
        雷三多嘿嘿冷笑道﹕“朋友﹐你這話未免說得太狂傲了﹐雷某豈能聽你一句話就放
    人﹖嘿嘿……朋友﹐你把事情也看得太輕松了﹗”
        田鳳儀的母親這時連連在地上磕頭道﹕“好漢爺﹐饒命呀……饒命吧……”
        魏風趕過去抬腳就踢﹐不想腿方抬起﹐就見那禿頂老人﹐向著魏風隔空一指。
        魏風口中“啊呀”一聲﹐頓時全身呆立﹐動彈不得﹐一條腿虛懸空中﹐更是上下兩
    難。
        他這一手功夫﹐在場各人無不大驚失色﹗
        因為老頭兒這一手功夫﹐乃是武功中最上乘的“隔空點穴”指力﹐當今天下﹐能達
    到如此武功境界的人﹐還真不多見﹐在場各人怎能不大吃一驚﹖
        雷三多退後一步﹐沉聲道﹕“朋友﹐你到底是什麼人﹖請快說實情﹗”
        禿頂老人這時臉上才帶出了一絲怒容﹐冷森森地道﹕“怎麼樣﹐我老頭子說話﹐向
    來是不打回扣﹐我說放人就放人﹗”
        他向田鳳儀冷冷地道﹕“小媳婦﹐帶著你的女兒和母親快走﹐這里沒你們什麼事﹗”
        田鳳儀嬌聲道﹕“謝謝你老搭救之恩﹐只是這位柳爺……”
        她的眼睛很自然地瞟向柳英奇﹐面上現出一種依依不舍的神情。
        禿頂老人呵呵一笑道﹕“小媳婦兒﹐你此刻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顧得了別
    人麼﹖”
        田鳳儀叩頭道﹕“老人家你行行好﹐搭救他吧﹐柳大俠是個好人呀﹗”
        禿頂老人哈哈笑道﹕“你們快走吧﹐這事我辦不到﹐再說我也是沖著他來的﹗”
        田鳳儀還要為他求情﹐她母親卻連忙把她拉起來道﹕“傻孩子﹐你管得了人家的事
    麼﹐我們快走吧﹗”
        田鳳儀含著淚﹐向柳英奇道﹕“柳大俠﹐你對我母女大恩﹐我是永世不忘……”
        柳英奇長嘆一聲道﹕“田夫人﹐你不必這麼說……你們放心去吧﹐此處離鳳陽已遠﹐
    料那劉成器是不會追來的了﹗”
        田鳳儀眼珠子一轉﹐吶吶道﹕“柳恩兄﹐你有什麼事要托囑我麼﹖”
        柳英奇心內一動﹐知道田鳳儀心中的意思﹐他確實也想讓她代為通知楚秋陽一聲﹐
    可是話到唇邊又復忍住。
        當時他搖搖頭﹐苦笑道﹕“田夫人﹐我無事托你﹐請放心去吧﹗”
        田鳳儀欲言又止﹐看了一旁各人一眼﹐嘆了一口氣﹐就轉過身來﹐道﹕“媽﹐我們
    走吧﹗”
        她母親巴不得趕快走﹐趕忙回到車內﹐背起了行李﹐叨叨道﹕“快走﹐快走﹗”
        秦嶺雙魂之一的徐明﹐“嗆”一聲﹐撤出了八卦刀﹐一個上步﹐攔住了她們去路﹐
    冷笑道﹕“站住﹗”
        禿頂老人眉頭一皺﹐正要說話。
        雷三多咳了一聲道﹕“徐兄弟﹐讓她們去吧﹐我們要看看這位老朋友﹐最後是什麼
    手段﹗”
        徐明見拜兄魏風被禿頂老人僵立一旁﹐那種痛苦的心情﹐心內早已不忍﹐一心要為
    魏風洩憤出氣﹐哪里肯再聽雷三多的勸導。
        其實他應該想到﹐以雷三多之剛厲﹐竟然在禿頂老人面前﹐都現出如此軟弱的怯態﹐
    自然對方的厲害是可想而知了。
        雷三多話聲一歇﹐徐明陡然騰身而起。
        他身子向下一落﹐八卦刀猛然向禿頂老人當頭劈了下來﹐刀沉力猛﹐看過去確是嚇
    人。
        雷三多見狀吃了一驚﹐想攔阻已是不及。
        就見禿頂老人口中一聲啞笑道﹕“好家伙﹗”
        他身子忽然向下一蹲﹐右手向上一托﹐只憑拇指中三指的力量﹐竟然把勢威力猛的
    八卦刀身捏在了手中。
        徐明用力地向後一奪刀﹐刀上金環嘩啦響了一聲﹐刀身卻是紋絲不動。
        再看禿頂老人﹐一雙眸子里﹐卻已冒出了隱隱的殺機﹐他眼睛徐徐地移在雷三多身
    上。
        雷三多嘿嘿一笑﹐正想說幾句過場話﹐為徐明討命﹐那禿頂老人卻已發作﹐只見他
    右手向上一翻﹐一聲叱道﹕“去﹗”
        徐明身子一個倒翻﹐直栽出丈許以外。
        看過去﹐他身子相當的靈活﹐在地上一挺、一翻﹐可是卻沒有力量站起來﹐咕嚕一
    聲又倒了下去。
        眾人看時﹐那口明晃晃的八卦刀﹐卻已深深地插入他胸腹之內﹐鮮血直噴而出。
        田鳳儀母女三人嚇得腿都軟了。
        禿頂老人眼睛向她三人一望﹐厲聲道﹕“你們還不走麼﹖”
        三個人嚇得連滾帶爬地去了。
        禿頂老人舉手之間﹐竟然把徐明斃於手下﹐現場四個人﹐都瞪目變色。
        雷三多干笑了一聲﹐面上現出極不自然的神色。
        他干笑著抱拳﹐向著那禿頂老人道﹕“前輩這一手還刀殺人﹐確實高明﹐徐老三禍
    
    由自取﹐怪不得誰來﹐不過前輩伸手殺人﹐手段未免太過毒辣﹐尤其使雷某不明白的是﹐
    前輩此刻出現﹐與雷某為難﹐到底是為了什麼﹖”
        禿頂老人雙手向袖內一插﹐神色自若地點點頭道﹕“雷三多﹐你雖不認得我﹐可是
    老夫卻知道你﹐我和你也談不上有什麼仇﹐說起來﹐我們還是同仇敵愾﹗”
        雷三多一怔﹐道﹕“這是什麼意思﹖”
        禿頂老人哼了一聲﹐道﹕“我一說你就明白了﹐你不是要找一個姓郭的麼﹖”
        雷三多冷笑道﹕“郭飛鴻﹖”
        禿頂老人道﹕“不錯﹐就是他﹗”
        雷三多嘿嘿冷笑道﹕“既然如此﹐前輩何以還要對在下如此無情﹗”
        他偏頭望了一下死在地上的徐明﹐禁不住怒火上升﹐他身旁的半天雲董星海﹐也忍
    不住開口道﹕“老朋友這件事你如果沒有一個合理的解答﹐可休怪我們翻臉不認人﹗”
        禿頂老人呵呵一笑道﹕“我本來沒有殺人的意思﹐是他自己要下手﹐又怪得誰來﹗”
        嘻嘻一笑﹐他手指著柳英奇﹐道﹕“咱們打開窗子說亮話﹐現在言歸正傳﹐我要這
    個人﹐希望你們能讓給我﹐怎麼樣﹖”
        柳英奇一呆﹐雷三多也吃了一驚。
        “半天雲”董星海此人武功雖然並不太高﹐可是他獨門的火藥暗器﹐卻是江湖一絕。
        尤其是此刻﹐他囊中裝滿了這類玩藝兒﹐更是膽壯﹐竟然未把對方看在眼中。
        禿頂老人話聲一落﹐董星海立時獰笑道﹕“你說得好輕松……”
        他眼光一掃雷三多道﹕“瓢把子你的意思如何﹖”言罷冷冷一笑。
        雷三多雖覺這禿頂老人絕非是好相與﹐就算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個人﹐卻也是一個
    極棘手的人物﹐要按平常﹐這等人物﹐自是開罪不得。
        可是今日情形不同﹐第一﹐當著董星海及魏風面前﹐他身為首領的人﹐自無理由不
    為已死的兄弟報仇﹐第二﹐柳英奇是他勢在必得的人﹐他要從他身上發掘出任寶玲的藏
    處﹐好容易擒到手中﹐自不甘心為對方就這樣帶走了事﹗
        他想了想﹐冷冷地搖頭道﹕“你老的條件太高﹐恕在下不便從命﹗”
        目光向董星海一掃﹐二人“刷”一聲﹐向兩邊驀地分了開來。
        禿頂老人嘿嘿一笑﹐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在柳英奇肩上拍了一下道﹕“咱們走﹗”
        柳英奇漠漠地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走﹖”
        禿頂老人怔了一下﹐點頭笑道﹐“好﹗待我殺了他們再帶你走也是一樣﹗”
        柳英奇搖搖頭道﹕“我誰也不跟﹗”
        禿頂老人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為了表示我的好意﹐來﹐我先
    為你松開繩子﹗”
        伸手在他肩上一拍﹐柳英奇只覺得手腳上一松﹐低頭一看﹐拴綁在其上的繩索﹐竟
    然寸寸碎落在地﹗
        禿頂老人這一手功夫﹐柳英奇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可是他外表卻作出一副茫然不
    覺的神態﹐冷冷一笑﹐後退數步立定在一棵樹下。
        這時雷三多已發出了一聲聲狂笑﹐道﹕“老頭兒﹐你當真要與我等為敵不成﹖”
        禿頂老人啞笑道﹕“憑你們也配﹗”
        雷三多雙手向後一探﹐已撤出了一對離魂子母圈﹐嘿嘿笑道﹕“好﹗我就先接你幾
    招﹐看看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
        他身子一閃﹐快同風車似的﹐已撲到了禿頭老人面前﹐雙圈一碰﹐發出了“錚”一
    聲脆響。
        這時﹐那禿頂老人卻是紋絲不動地立在當場。
        雷三多身勢向後一收﹐由於相距很近﹐他已把這禿頂老人容貌看得十分清楚﹐頓時
    呆了一呆。
        這一剎那﹐他似乎更証實了自己的想法﹐這個老人實在與傳說中的那個怪人相似。
        一想到那個怪客﹐雷三多立時氣餒了許多。
        他那雙圈左右一分﹐吶吶道﹕“老頭兒﹐你可是姓花……麼﹖”
        禿頂老人呵呵一笑道﹕“雷三多﹐還算有些眼力。不錯﹐老夫是姓花……”
        他感慨地長吁了一聲﹐道﹕“如今江湖上知道我姓名的人﹐實在已不多了……”
        雷三多戰抖了一下道﹕“這麼說﹐你就是花……花明了﹖”
        禿頂老人又是一聲怪笑道﹕“不錯﹐你猜對啦﹗”
        雷三多口中“哦”了一聲﹐後退了一步﹐低低地念道﹕“鐵翅燕南飛﹐花明水……
    石秀……”
        禿頂老人呵呵一笑﹐道﹕“完全對啦﹗”
        他身子驀地騰起來﹐雙手忽出﹐就像是一對鳥爪一般﹐直向雷三多兩肩上抓去。
        雷三多身子就地一滾﹐左手金圈用“大鵬單展翅”的手法﹐反向花明胸肋上揮去。
        花明就空一滾﹐雷三多子母圈落空。
        可是他雙圈照例是相輔出手﹐左手子圈落空﹐身軀就勢一滾﹐右手母圈﹐夾著一股
    勁風﹐再向花明右肋攻到。
        就見他矮胖的身軀﹐夾雜著兩枚圈形的光華﹐一連攻出五招。
        雷三多離魂子母圈上的功夫﹐甚是驚人﹐尤其是這一次的一連五招﹐分前後左右中﹐
    五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攻到。
        病書生花明肥大的衣衫﹐呼嚕嚕一陣疾響﹐人影飄忽之間﹐雷三多子母圈相繼落空。
        兩個人看過去﹐形像十分滑稽﹐尤其是花明穿行舞動之時﹐簡直就像是一只大蝴蝶﹐
    忽見他袍袖一揚﹐叱了一聲﹕“打﹗”
        寬大的袖角﹐似舞動空中的長鞭一樣﹐“叭﹗”一聲大響﹐雷三多啊呀一聲﹐仰面
    就倒﹐雖是黑夜里﹐仍然可以看見他面上飛濺的鮮血。
        花明右掌作勢﹐正要劈出。
        這時﹐那一旁的半天雲董星海﹐忽然怒叱了一聲﹕“打﹗”
        三枚冒著火星黃煙的球狀物﹐直向花明身前飛來﹗
        花明狂笑一聲﹐掌風向著迎面的那一枚隔空劈出﹐掌風“哧”一聲﹐迎面而來的那
    枚圓球物﹐“波”一聲爆炸開來﹐濺出了一天火星。
        同時另兩枚球﹐已落在了花明身邊左右的石頭上﹐火光一閃﹐“碰碰”兩聲大響﹐
    火星夾雜著碎石屑﹐驀地炸開﹐濺得遠近樹林子嘩啦啦直響﹐當然花明所處身的地方﹐
    更包括在內﹗
        在連番的爆炸聲中﹐花明騰起的身子﹐有如是穿雲而起的一只大鶴。
        這老頭兒果然是有過人的身手﹐那麼密麻的石屑火星﹐竟然沒有一粒沾在他身上。
        他拔空而起的身子﹐已然撲上一棵大樹﹐正當反撲而下的當兒﹐董星海又是一聲厲
    叱﹕“打﹗”
        黑夜里閃出了一道火光﹐緊接著轟然一聲大響﹐這聲爆炸之後﹐那棵大樹竟然被炸
    成了粉碎﹐葉落枝揚聲勢驚人已極﹗
        空氣中散發出濃重的火藥硝磺氣息﹐卻似已失去了病書生花明的蹤影。
        人影再閃﹐董星海手按腰中﹐已飄身到大樹下﹐他仰天狂笑了一聲﹐道﹕“瓢把子﹐
    你看我這霹靂子威力如何﹖”
        雷三多一臉是血﹐所幸雙眼未瞎﹐驚魂甫定﹐只道那花明果然已死﹐他打量著附近﹐
    含有幾分畏懼地道﹕“你要小心﹐這老兒詭計多端﹐不可輕敵﹗”
        董星海嘿嘿冷笑道﹕“瓢把子﹐你太多慮了﹐這霹靂子﹐慢說他是血肉之軀﹐就是
    鋼骨鐵筋也沒有不被炸成粉碎的道理﹗”
        柳英奇雖立身數丈以外﹐身邊又有一塊大石掩身﹐可是目睹如此威力﹐也禁不住打
    了一個寒戰。
        如非是見機藏身得快﹐也兔不了身受其害。
        這時他忽然想到﹐那病書生花明﹐不知怎麼樣了﹖
        心念方動﹐卻聽得身後一人輕輕說道﹕“小伙子﹐你放心﹐我老人家已練成了不死
    之身﹐憑他們這種道行﹐想弄死我﹐還不容易﹗”
        柳英奇忽然轉過身來﹐卻發現花明滿臉怒容地立在身後﹐二人相隔甚近﹐是以柳英
    奇看他看得很清楚﹐只見那花明半邊臉全是黑色﹐身上那件肥大的衣衫﹐全都被炸成了
    片碎支離﹐拖掛在身上。
        這老頭兒自出道以來﹐哪里受過如此的委屈﹐內心的怒火﹐形之於雙眸之間﹐更覺
    得獰厲可怕。
        半天雲董星海與雷三多顯然還沒有發覺﹐尤其是董星海不時地發出得意的笑聲﹐他
    顧視著左右道﹕“那老兒早已被我霹靂子炸成了碎片﹐瓢把子﹐你放一百個心吧﹗”
        雷三多心中一動﹐道﹕“不好﹐那姓柳的小雜種﹐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二人在說話時﹐花明像一個幽靈似的﹐已經慢慢接近了他們﹐他大概是對董星海
    身懷的火藥暗器﹐心存忌憚﹐所以不敢驀然現身。
        董星海一只手仍然按在身上的火藥皮囊上﹐不時地左顧右望﹐雷三多手握雙環﹐兩
    個人四只眼睛﹐在暗中搜索著。
        柳英奇心中一動﹐暗忖我真是糊塗極了﹐他們雙方不論誰勝誰負﹐也都不會放過我﹐
    我何不乘此時機偷偷一走了事。
        越想越覺有理﹐他身上繩索既去﹐行動自是不再受拘束﹐當下趕忙轉過身來﹐一路
    向荒嶺亂草中行去。
        天下事有時候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以雷三多和花明的機智武功﹐對柳英奇這三人﹐
    又是志在必得﹐如此的情況下﹐卻又這麼輕而易舉地讓他跑了。
        柳英奇分撥著身側的荒草﹐這些荒草﹐都有一人多高﹐所以人行其間﹐很不容易被
    人發覺。
        他雖是疾快地行走﹐卻不敢帶出一點點聲音來。
        天上雖有月亮﹐但是光線微弱﹐他走出約半里左右﹐身邊卻聽到轟轟連番的火藥爆
    炸聲﹐立時一驚﹐暗忖他們雙方已然動上手了﹐方才那爆炸聲﹐必是董星海的霹靂子﹐
    也不知病書生花明怎麼樣了﹖
        對病書生花明這個人﹐他曾由郭飛鴻口中得知一個大概﹐知道是當今宇內一個極可
    怕的人物﹐為人陰狠﹐手段卑劣﹐自己要是落在了他的手中﹐自難望有什麼好下場。
        轉念再想雷三多這個人﹐雖說他也不是什麼好人﹐但是若論當年與父母之一段經過﹐
    論理卻也不能謂他不對﹐只是他此刻一意要找母親任寶玲﹐卻也不知他是什麼用心﹖
        他邊想邊行﹐不知覺間﹐又走出了里許左右﹐眼前地勢較方才更是荒涼。
        荒草地里﹐不時傳來一聲聲的狼嚎﹐深夜里聽來﹐更覺得怕人。
        柳英奇足下加快了步子﹐這時身邊卻又聽得火藥暗器轟隆轟隆的響聲﹐不時傳來﹐
    柳英奇站定了身子﹐只覺得雙手雙腿﹐都被這種寬葉草割破了。
        他心里總算松了一口氣﹐暗想這一陣急跑﹐大概是不會再被他們追上了。
        柳英奇坐下來松了一口氣﹐把鞋帶整理了一下。
        就在這時﹐空中一聲鳥鳴﹐一只大鳥由頭頂上呼呼地扇著膀子﹐飛了過去。
        柳英奇驚得呆了一呆﹐若非是他親眼看見﹐他真不敢相信會有這麼大的鳥﹗
        眼看著那只大鳥﹐像是一片白雲似的﹐由頭頂上飛了過去﹐柳英奇看得心內發毛。
        這時就聽得身後草叢內﹐一人啞著嗓子慘叫了一聲﹐緊接著是一片零亂聲﹐間雜著
    人聲鳥鳴﹐亂成一片。
        柳英奇暗忖不好﹐莫非是那只大鳥發現了什麼人﹐而意欲吞噬不成﹖
        他腦子里很快地聯想到田鳳儀母女三人﹐如果說這三人碰見了方才那只扁毛畜生﹐
    必定是活不成了。
        柳英奇腦子里這麼一想﹐立時拔腳就跑﹐直向方才那大鳥撲落之處奔去。
        他跑了百十步左右﹐果然看見一只巨大的鳥影﹐時騰乍落﹐正在草叢中撲擊著什麼。
        柳英奇一摸長劍不在﹐身邊只有一口短刃﹐他拔刃在手﹐急向大鳥撲襲處奔去﹐就
    見那只大鳥扇動雙翅﹐發出尖厲的鳴聲﹐向著草叢間不時地起落﹐兩翅所扇起來的風力﹐
    使得附近荒草﹐平貼貼地貼向地面。
        忽然﹐那大鳥雙翅一束﹐箭也似地射落而下﹐草叢中又發出了一聲慘叫。
        柳英奇大吃一驚﹐這才証實了荒草中果然藏得有人﹐只是那叫聲﹐絕非是女人所發
    出的﹐柳英奇救人心切﹐口中叱了一聲﹕“大膽的扁毛畜生﹗”
        他雙手向外一揮﹐發出了兩口柳葉飛刀﹐直向大鳥身上打去﹗
        那只大鳥好似全神貫注在草叢中那人身上﹐不曾料到身旁還有別人﹐身方投落﹐柳
    英奇右手飛刀不偏不倚﹐正傷著了它右腿根上。
        大鳥負痛﹐“呱”一聲尖叫﹐左翼猛拍﹐把另一口飛刀擊落一旁﹐天空中散下了不
    少的羽毛﹐它好似再也顧不得傷人﹐在空中打了個轉兒﹐斜著巨大的身子一徑地向著南
    面飛去。
        柳英奇真被這巨大的鳥嚇得呆了。
        那大鳥飛去之後﹐他才忽然想起草叢中還有一人﹐當時幾個縱身﹐撲了過去。
        荒草內果然傳出陣陣呻吟之聲。
        柳英奇一面分著高過人身的荒草﹐眼睛卻在黑暗中細細地搜索著。
        那人呻吟聲很大﹐口中似乎含糊的還在說著什麼。
        柳英奇咳了一聲道﹕“朋友﹐你受傷了麼﹖”
        那人呻吟道﹕“好厲害的怪鳥……我的眼睛……眼睛……”
        柳英奇一驚﹐因為這聲音太熟了。
        他猛然躍向前面﹐月光下﹐只見一個人躺在地上﹐兩只手捂著眼睛﹐這人非但是傷
    了眼睛﹐看過去簡直是遍體鱗傷。
        柳英奇再向前走了幾步﹐更看清楚了這個人是誰﹐他暗吃了一驚﹗
        這人雙手捂著眼睛﹐像是痛極的樣子﹐身子連連地顫抖著﹐口里斷斷續續地道﹕
    “朋友……求求你快扶我起來﹐我的眼睛只怕為那畜生抓瞎了……”
        他一面說﹐一面坐起來﹐伸出兩只染滿了血的手﹐望空中搜索。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雷三多﹐原來是你﹗”
        這人打了一個冷戰﹐道﹕“你是……”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我是柳英奇﹐早知是你﹐還不如讓那大鳥吃掉你算了﹗”
        雷三多一聽對方報名之後﹐顯然大吃一驚。
        他猛然跳起來﹐道﹕“花老頭呢﹖”
        柳英奇哼了一聲道﹕“他不在這里﹗”
        雷三多張著大嘴喘了幾聲﹐忽然啞聲笑道﹕“小子﹐想不到你還會救了我……”
        柳英奇目睹著他那一副淒慘的樣子﹐內心也不禁為之惻然﹐此人雖多行不義﹐但說
    起來﹐還應是自己的師叔﹐此時此刻﹐自己對他﹐還真忍不下心見死不救。
        雷三多雙手亂摸著﹐嘴里咭咭怪聲笑道﹕“小子﹐你在哪里……”
        柳英奇向前一縱身﹐手中短刃﹐已抵在了他心窩上﹐道﹕“不許動﹗”
        雷三多呆了一下﹐一只手在他刀上摸了一下﹐嘴角顫抖著﹐吶吶地道﹕“你不會對
    我下手的……小子﹐我是你的師叔……你的師叔……”
        柳英奇冷笑了一聲﹐道﹕“我沒有你這個師叔﹗”
        雷三多伸手摸了一下臉上的血﹐嘿嘿笑道﹕“小子……你的娘是我的老婆……你父
    親柳鶴……”
        他才說了一半﹐已為柳英奇一拳擊中臉上﹐仰天倒了下去﹗
        雷三多在草里打了一個滾﹐氣吁吁地坐起來﹐咧開嘴亂吐了一些唾沫﹐又啞笑道﹕
    “小子……你打我我就不說了麼……哈……老子偏要說﹗”
        “你娘任寶玲是我的老婆……你爹柳鶴是個壞胚子……他搶了我……”
        柳英奇撲過去又是一腳﹐雷三多又翻倒在地﹗
        可是這老頭骨頭硬得很﹐這一剎那﹐那像是一個失去知覺的瘋子一樣﹐柳英奇下手
    越重﹐他反倒笑得越是大聲。
        只見他在草地里翻滾著﹐哈哈大笑﹐道﹕“我要說﹐我要說……你娘是我的老婆……
    她是我雷三多的老婆﹗哈……”
        柳英奇噙著淚﹐腳踢拳打﹗
        雷三多在草地里翻滾著﹐他仍然聲嘶力竭的吼著﹐那種聲音﹐聽在人耳中﹐真令人
    為之毛發聳然﹗
        柳英奇越打他﹐他越笑得大聲﹐也越叫得響﹐柳英奇三次舉起了刀﹐終不忍向他下
    毒手﹗
        忽然雷三多一把扳住了他的脖子﹐啞聲笑道﹕“小孽種﹐你有種就打死我……打死
    你老子我﹗”
        柳英奇目光已為淚水完全遮住了﹐他施出了全力﹐迎面一掌﹐直向雷三多面門上擊
    去﹐後者果然不再吭聲﹐身子一歪﹐咕嚕倒了下來﹗
        柳英奇喘了幾口氣﹐忍不住伏在地上痛哭了起來。
        夜風一陣陣地吹過去﹐吹在人身透體生涼。
        柳英奇冷靜了一下﹐轉身看了看地上的雷三多﹐心想他別是已經死了吧﹗心中正在
    後悔自己下手太重﹐卻見那雷三多張開的大嘴忽然動了一下﹐嘴里又喃喃地念道﹕“任
    寶玲……任寶玲……我的妻﹗”
        柳英奇打了個冷戰﹐他原本平息下去的怒火﹐不禁又興了起來。
        他回身看了看﹐那口短刀就掉在一邊。
        柳英奇一把抓起了刀﹐殺機頓起﹐腦子里閃過了一個念頭﹐殺了他……對﹗殺了他﹐
    一了百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在我面前惡心我了﹗
        雷三多喉中呼呼有聲地喘息著﹐忽然一下坐起來﹐怪腔怪調地道﹕“小雜種……你
    有種殺了你老子吧……你有種沒有﹖”
        柳英奇左手一翻﹐已扳過了他身子﹐右手刀尖已送到了他喉結地方。
        他目射兇光﹐咬牙切齒地道﹕“雷三多﹐你既然自己求死﹐我也就不客氣了﹗”
        雷三多嘖嘖笑道﹕“小子……你不敢……你沒有這個種﹐姓柳的都他媽的是松包蛋﹗”
        柳英奇一咬牙刀柄一送。
        就在這時﹐忽然一只手硬硬架住了他出刀的手。
        柳英奇大吃了一驚﹐倏地轉身﹐只覺得手上一緊﹐那口短刀﹐已為背後這人奪出右
    手﹗
        那人身子微閃﹐已飄出五尺以外。
        月光下﹐柳英奇一打量這個人﹐心中著實一怔﹐因為來人竟是一個一身黑衣的婦女﹗
        他先以為是田鳳儀﹐可是田風儀比她年輕得多﹐而且田鳳儀也不應該有這麼好的身
    手﹗
        他腦子立時想到了唐霜青﹐不由一跳而起道﹕“你是唐姑娘麼﹖我的事﹐不要你管﹗”
        在他說話時﹐那黑衣婦人﹐始終睜著一雙寒光閃爍的眸子注視著他﹗
        柳英奇話說了一半﹐已經發覺出不對來﹐因為這個人也不是唐霜青﹐他跳起身來﹐
    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這婦人。納悶地道﹕“你是誰﹖憑什麼管我的閒事﹖”
        婦人看了他甚久﹐才慢吞吞地道﹕“你是柳……柳英奇﹖”
        柳英奇怒聲道﹕“不錯﹐你又是誰﹖”
        黑衣婦人好似身子晃動了一下﹐目光之下﹐到底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總之﹐由
    輪廓上看過去﹐這婦人雖說年過四旬﹐可是風姿綽約﹐神采動人。
        她冷冷地一笑﹐道﹕“柳英奇﹐你年紀輕輕的﹐我看你一表不凡﹐需知大丈夫處世﹐
    要不欺暗室才好﹗”
        柳英奇面上一紅﹐只覺得對方婦人每一個字﹐說出來﹐都似含有相當的威嚴﹐這隨
    便的兩句話﹐竟使得他幾乎答不上來﹗
        他半天才冷笑道﹕“你這女人好沒來由……我又作了什麼問心有愧的事情不成﹖”
        婦人眼光向著一邊發呆的雷三多看了一眼﹐冷冷地道﹕“這老頭兒雙目已瞎﹐又受
    有重傷﹐你無需殺他﹐他也活不多久……你又何必……”
        說到此﹐她竟然接不上話﹐微微停頓了一下﹐低下頭咳了幾聲﹐輕嘆道﹕“再說﹐
    他到底是你的長輩﹗”
        柳英奇呆了一下﹐道﹕“你怎麼知道……咦﹗你是誰﹖”
        黑衣婦人低頭又咳了幾聲﹐她好像是假借著咳嗽來掩飾自己不自然的情緒﹐又好像
    已經哭了﹐因為月光下看過去﹐她那雙眼睛里亮晶晶的。
        柳英奇上前一步﹐大聲道﹕“說﹗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黑衣婦人鎮定地道﹕“你們方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他不是你的師叔嗎﹖”
        柳英奇失望地嘆了一聲﹐他本來還想由這婦人身上探出一些什麼來﹐現在自然是失
    望了﹗
        雷三多在一邊啞聲笑道﹕“一點不錯﹐我是他師叔﹐喂﹗你這個娘兒們又是誰﹖黑
    天半夜里﹐有覺不睡﹐你管我們這檔子事干什麼﹖”
        婦人冷冷一笑﹕“我看你可憐﹗”
        雷三多一聲狂笑﹕“可憐﹖”
        他搖著他那顆大腦袋道﹕“我可憐﹖哈……告訴你吧﹐可憐的是他﹐是這個小孽種
    呀﹗”
        柳英奇被他一句話﹐不禁勾起了傷懷﹐忍不住低下頭落了兒滴淚﹐婦人見狀﹐身子
    微微發出了一陣顫抖﹗
        雷三多信口道﹕“女人﹐我告訴你吧﹐他的娘本來是我的老婆﹐後來被……”
        柳英奇忽然跳過去﹐雙手用力地扼著他喉結部位﹐雷三多頓時說不出話來﹐婦人忽
    然跳過來﹐用力地拉開了柳英奇。
        她口中顫抖地道﹕“不許你殺……他﹗”
        柳英奇回過身子﹐當胸一拳﹐直向黑衣婦人身上擊去﹐口中道﹕“要你多事﹗”
        他拳力一送﹐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那婦人胸上﹐只聽得“呼”一聲﹐婦人啊唷一聲﹐
    倒退了三四步﹐才站住了身子﹗
        柳英奇趕快回過身來﹐一刀又向雷三多胸上扎去﹐刀身一送﹐猛可里﹐卻又為那婦
    人抓住了手﹗
        耳邊傳過來那婦人的聲音﹕“你不能對他下手﹗”
        柳英奇用力一掙﹐二人都踉蹌出去好幾步﹐柳英奇大怒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麼
    要管這件閒事﹖”
        黑衣婦人冷冷地道﹕“不為什麼……也許是你們柳家虧負他太多……”
        柳英奇打了一個寒顫道﹕“你……你說什麼﹖”
        婦人雙眼微微閉上﹐珠串似的淚珠﹐自兩腮上滑落而下﹐她輕嘆了一聲﹐道﹕“孩
    子﹐放過他吧﹗”
        柳英奇一步步地逼迫到她身邊﹐忽然抓住她一只手道﹕“你……你是誰﹖”
        婦人顫聲道﹕“聽我的話﹐放他走……走吧﹗”
        柳英奇嚥了一下唾沫﹐神情緊張地道﹕“你……是誰﹖告訴我﹐快告訴我﹗”
        他用力地搖著婦人的手﹐只覺得婦人那雙手﹐冷若寒冰﹗
        柳英奇這時近視婦人那張清水臉﹐對方面部輪廓﹐映出了一個清新的記憶﹐他忽然
    打了一個冷戰﹗
        他忽然覺出來這個婦人自己是認識的﹐只是記不清是在哪里、哪一種情況下結識過……
        黑衣婦人嘴唇微微顫抖著﹐欲言又止﹗
        忽然﹐一旁的雷三多發出了一聲怪叫﹐他身子一歪﹐撲通一聲摔倒地上。
        二人都嚇了一跳﹐趕忙轉身去看。
        雷三多掙扎著又爬了起來﹐啞聲道﹕“任寶玲﹐任寶玲……你就是任寶玲﹗”
        黑衣婦人顫抖了一下﹐吶吶道﹕“誰是任……任寶玲﹖”
        雷三多怪聲叫道﹕“你就是……你就是﹗”
        他氣喘吁吁的﹐像一只狗似的﹐直向著黑衣婦人身邊爬過來﹗
        黑衣婦人嚇得花容失色﹐疾速地向一邊躲著。
        雷三多張著大嘴﹐呼呼有聲地喘著﹕“你就是任寶玲……你的聲音我一輩子也忘不
    了……你……你在哪里﹖在哪里……”
        柳英奇身子一蹌﹐撲通一下坐了下來﹗
        可是他立刻又竄起來﹐他張惶地撲向那個黑衣婦人身邊﹐婦人一雙明亮落著眼淚的
    眼睛也正在凝視著他﹐二人互相對看著﹗
        柳英奇只覺得全身急速地戰抖著﹐他的雙膝猛然一軟﹐由不住跪了下來﹗
        他猛然張開雙手﹐用力地抱住了婦人的身子﹐熱淚奪眶而出。
        婦人一雙白皙的手﹐插進他的亂發之間輕輕摩挲著﹐珍珠般的淚珠洒落下來﹐一顆
    顆都落在柳英奇身上。
        柳英奇這時才喚了一聲﹕“媽﹗”
        他明白了﹐眼前這個婦人﹐正是離開了自己將近十七年的媽媽。
        母子天性﹐交織成一股暖流﹐他們緊緊地偎依著﹐俱都泣不成聲。
        雷三多本來近於瘋狂的模樣﹐這時反而變得冷靜下來。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傾聽著他們母子泣訴哭聲﹐似乎內心也甚是激動﹐他不時地用
    手抓著自己的頭發﹐張開大嘴喘氣。
        忽然﹐他大叫了一聲﹕“不要哭了﹗”
        二人為他這一聲吼﹐頓時嚇了一跳﹐俱都警覺過來﹐雷三多張開大口﹐哇一聲哭了。
        他沙啞的喉嚨﹐聽起來真是刺耳之極。
        他邊哭邊道﹕“你們有什麼好傷心﹖可憐的是我……我這輩子為的是什麼……”
        “我的眼睛……我的眼……”
        他猛然向前一撲﹐跌倒在地﹐卻又掙扎著站了起來﹐他悲傷地叫著﹕“老天爺……
    老天爺﹐你對我太殘酷了……為什麼這時候﹐你弄瞎了我的眼睛……啊……”
        “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可是我看不見她……我要看看她的心是什麼做的﹗”
        任寶玲只是低頭垂淚﹗
        柳英奇忽然跳起來﹐道﹕“我殺了他﹗”
        任寶玲緊緊拉住他的手﹐搖搖頭道﹕“孩子……放過他吧﹐他已經瘋了﹗”
        雷三多狂笑道﹕“誰瘋了﹖我瘋了﹖哈哈……”
        忽然他張開雙手﹐飛也似地向著任寶玲撲過來﹐任寶玲身子一閃讓開﹐雷三多撲了
    個空﹐一跤栽倒地上﹗
        他咕嚕爬起來﹐嘶啞地叫道﹕“寶玲……寶玲……”
        轉過來又撲了個空﹐摔倒在地﹗
        雷三多這時真是瘋了﹗
        他來回地撲著﹐直到最後一次撲下去﹐不再動為止﹐他身子在地上抖著﹐口中發出
    含糊的聲音﹗
        任寶玲呆了一下﹐口中喚道﹕“雷………
        她忽然推開了柳英奇攔住自己的身子﹐向著雷三多走過去。
        雷三多口中兀自夢囈般地在說著﹕“寶玲……我的妻﹗”
        任寶玲蹲在了他身邊﹐目睹如此神情﹐也禁不住熱淚交流﹐她嘆了一聲道﹕“二師
    兄……你這又何苦﹖”
        雷三多喉中努力地掙出了幾個字﹕“二師兄﹖不……我是你的……你的丈夫﹗”
        說完這幾句話﹐他就不再動了。
        任寶玲慢慢伸出手來﹐輕輕翻過他的身子。
        雷三多身子一轉過來﹐冒出了大股的血﹐任寶玲嚇得一呆﹐這才看清了﹐原來他胸
    間插有一口刀﹐那是他自己身子亂撲﹐無意間觸及地上柳英奇所落下的那口短刀。
        任寶玲低下頭﹐傷心地落了幾滴淚。然後她伸手把雷三多胸間的刀拔出來﹐冷冷地
    道﹕“他死了……”
        柳英奇這時腦中很亂。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任寶玲回過身來﹐輕輕嘆了一聲道﹕
    “孩子﹐你在想什麼﹖”
        柳英奇搖搖頭﹐苦笑道﹐“我不知道。”
        任寶玲站起來﹐目光望著地上的雷三多﹐冷笑道﹕“此人雖心術險詐﹐但是卻也不
    該落得如此下場﹐你願意幫媽媽一同把他埋了麼﹖”
        柳英奇悵然地點點頭。
        他腦中在想著雷三多昔日告訴他的那些事﹐莫非母親真如他所說﹐本來是他的妻子﹖
        任寶玲由身邊抽出了一口刀﹐然後把短刀交給柳英奇﹐二人就動手挖坑。
        東方這時己現出一線曙光﹐天空灰朦朦的﹐黎明即將來臨﹐不知覺間﹐他們竟在露
    天地里挖了整整一夜。
        二人埋好了雷三多屍身之後﹐天已大明﹐東方霞光萬道﹐一輪紅日忽地跳了出來﹗
        柳英奇這時細細打量了一下母親﹐心中也不禁暗暗稱奇﹐因為只從容貌上去看任寶
    玲﹐只不過是一個三旬出頭的婦人。
        他癡癡地望著母親﹐內心想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但卻又好像一句也說不出來。
        任寶玲拍了一下他身上的塵土和露水﹐站起來道﹕“來﹗跟我回去﹐我就住在這附
    近﹗”
        柳英奇怔道﹕“你老人家一直住在這里﹖”
        任寶玲搖搖頭﹐輕嘆一聲﹐道﹕“不是的﹐這些說起來可就長了﹐孩子﹐你的好朋
    友郭飛鴻我已見到了﹐是他告訴我你的近況﹐我才到這里來找你﹗”
        柳英奇詫異道﹕“原來是這樣的﹐郭大哥他人呢﹖”
        任寶玲搖搖頭道﹐“郭飛鴻押解大荒二老前往洞庭去了﹐這事你還不知道﹖”
        柳英奇一驚道﹕“大荒二老是……”
        任寶玲道﹕“凍水石秀郎和病書生花明﹐你可聽過這兩個人﹖”
        柳英奇大吃了一驚﹐道﹕“花明﹖”
        任寶玲回過身子﹐道﹕“怎麼﹐有什麼不對﹖”
        柳英奇面色一變道﹕“啊呀﹗這麼說起來﹐我那郭恩兄在半路﹐必定是出了什麼事
    了﹗”
        任寶玲皺了一下眉﹐道﹕“你怎麼知道﹖”
        柳英奇想了想道﹕“我們還是等一下再說吧。媽﹐你住在哪里﹖”
        任寶玲這時乍見愛子﹐似有說不出的喜悅﹐卻又似有滿腹辛酸﹐她低低嘆了一聲道﹕
    “娘心里一直盼望著有此一天﹐如今總算如願以償……”
        柳英奇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任寶玲在前引路﹐她感傷地道﹕“娘對不起你﹐孩子……這多少年以來﹐我無時無
    刻不在想著你……還有你爸爸他……”
        柳英奇黯然道﹕“他老人家已經死了﹗”
        任寶玲忽然站住腳﹐抬頭看了一下天﹐淡淡地道﹕“我己由郭賢侄口中知道了﹗”
        柳英奇苦笑了一下﹐任寶玲這時登上了一道山徑﹐她用手向前指了一下﹐在山腰地
    方﹐有一座草舍﹗
        任寶玲笑了笑﹐道﹕“我暫時就住在這里﹗這些年以來娘孤獨慣了﹐人多的地方我
    住不慣﹗你看娘這個地方可好﹖”
        柳英奇順其手指處看過去﹐只見草舍四周圍有竹籬笆﹐院子里似開滿了各色的鮮花﹐
    的確很美。
        任寶玲這時已走到了近前﹐忽然一只大白鳥自嶺上振翅飛而下﹐柳英奇大吃一驚道﹕
    “媽﹗快閃開﹐這畜生又來了﹗”
        說時揚手﹐發出了一口飛刀﹗
        飛刀一出手﹐那只大白鳥右翅一張﹐已把迎面來的飛刀扇落一旁﹐柳英奇方自躍起﹐
    身邊似聽得母親嬌叱之聲﹐眼看著當空那只大白鳥雙翅一束﹐竟然落了下來﹗
        柳英奇心憂母親﹐大吃了一驚﹐猛然轉過身來﹐出乎他意料之外﹐卻見母親正伸出
    一只潔白的手﹐在那大鳥身上摸著﹗
        柳英奇頓時呆住了﹐任寶玲含笑道﹕“你不要害怕﹐這是娘所養的……你放心﹐它
    是不會傷你的﹗”
        說時﹐那大白鳥不住地用頸上長毛在她身上擦著﹐柳英奇驚疑參半地走過來﹐那大
    鳥卻偏頭看著他。
        任寶玲微奇道﹕“怪事﹐它好像對你不十分友善呢﹗”
        柳英奇道﹕“昨夜我在草叢中奔走時﹐遇見了一只大鳥﹐可能就是它……孩兒不知
    是母親所豢養﹐曾用飛刀傷了它……”
        寶玲點點頭道﹕“這就是了﹐你所傷的不是它﹐那是另外一只﹗”
        柳英奇怔道﹕“你老人家一共養了幾只﹖”
        任寶玲點頭道﹕“兩只﹐這兩只大鷲﹐乃是雷火真人在我離開時送我的﹐真人座下
    這兩只大鷲﹐追隨他已有數十年之久﹐周身羽毛﹐已非尋常刀劍所能傷害﹐更非一般暗
    器所能近﹐昨夜怎會為你暗器所中﹖真令人不解﹗”
        柳英奇遂把昨夜之事說了個大概﹐任寶玲嘆了一聲﹐道﹕“原來雷三多的雙眼﹐是
    被我那只二白所傷的……這樣說起來﹐我的罪過就更大了﹗”
        說罷強作笑容道﹕“來﹐我們進去吧﹗”
        她用手在那只大鷲身上拍了一下道﹕“你先回去﹗”
        大鷲短鳴了一聲﹐驀然展翼﹐一片雲似地升在了空中﹐它在空中打了個轉兒﹐才向
    後嶺飄然落去。
        柳英奇抬頭看著它﹐奇怪的道﹕“它怎麼飛到後面去了﹖”
        任寶玲道﹕“這類異禽﹐不食人間煙火已久﹐我又恐怕養它們在家中不方便﹐所以
    聽憑它們自由選擇在附近林中棲息﹐它們與我多年相處﹐已有深厚感情﹐我如招喚它們
    也很方便﹗”
        說話時二人已來到了草舍門前﹐任寶玲推開了竹籬笆門﹐來到院內﹐柳英奇立時感
    到一陣撲面的花香﹐只見眼前百花盛開﹐雖非深宅大院﹐但是卻別有一番清雅﹐百花之
    中﹐那草舍益發地顯出一派安寧別致。
        任寶玲這時已開了堂屋的門﹐讓柳英奇進屋﹐屋內設置十分樸素﹐有幾張木椅﹐另
    有一個用來坐息的蒲團﹗
        柳英奇坐了下來﹐他內心真有千言萬語想在母親面前吐訴一番﹐可是這時﹐見著了
    她﹐面對著她﹐卻又一句也說不出﹐他只是愕愕地注視著她。
        任寶玲長嘆一聲道﹕“英奇﹐你大概不明白媽媽和爸爸還有雷三多……這三個人﹐
    當年是一段什麼關系是吧﹖”
        柳英奇點點頭﹐可是他立刻又想到﹐似乎不應該再讓母親去想那一段傷心的往事﹐
    當時就道﹕“你老人家累了一夜﹐也該休息了﹗”
        任寶玲搖頭笑道﹕“我還不累﹐這件事你不能不知道﹐雖然你知道以後﹐也許不諒
    解我和你父親﹐可是我卻不能瞞著你﹗”
        她為兒子倒了一杯茶﹐柳英奇雙手接過杯子﹐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可是任寶玲一
    雙眼睛里的光采﹐卻是異乎常人的鎮定﹗
        她冷冷一笑﹐看著柳英奇道﹕“鎮靜些﹐孩子﹐你父母並沒有作什麼壞事﹐也不會
    使你感到羞恥而見不得人的﹗”
        柳英奇點點頭﹐可是他實在不願意加深母親內心的感傷﹐而且﹐他根本不需要聽母
    親的解釋﹐而內心早已接納了母親的慈愛﹐在這見面的一霎那間﹐他早已忘記了自幼失
    母的痛苦、孤零﹗
        任寶玲眼光中透出了一些淚痕﹐長嘆了一聲道﹕“你父柳鶴和雷三多都已經死了﹐
    我說出這段故事﹐對他們都無關緊要了。唉﹗這件事在我內心關了許多年了﹐這些年以
    來﹐我每一想到這件事﹐內心均有如刀扎一般﹐雖然這件事一直在人們心中認為是一件
    不名譽的事情﹐可是孩子﹐我要告訴你﹐我和你父親都沒有作錯什麼﹗”           
    
    
                                           第十三章 玉女柔情
    
                 那是二十多年前……
    
                 大雪天﹐在院子里練了一趟功夫﹐任寶玲一張臉﹐凍得紅通通的﹐她拍打著身上的
    
             雪花﹐嘴里喘出的氣﹐像霧似的。
    
                 她回到廊子里﹐扭腰﹐伸腿﹐活動著身上的筋骨﹐她──高高的個子﹐細細的腰﹐
    
             柳眉杏眼﹐確是不可常見的一個美人胚子。
    
                 軒窗之內﹐雲中客雷昆目視著她﹐嘴角帶出一絲微笑﹐他輕輕換下了盆景內天竺花
    
             的葉子﹐一抖手把這片葉子打出手﹐直向寶玲腦後打去﹗
    
                 任寶玲倏地轉身﹐分二指輕輕一夾﹐已把飛來的那片樹葉夾在指縫之間﹐她眼睛一
    
             瞟﹐露出編貝似的一口玉齒﹐微微一笑道﹕“原來是師父﹐嚇了我一大跳。”
    
                 雲中客雷昆哈哈笑聲出來﹐看著這位得意的女弟子﹐頻頻點頭笑道﹕“小玲子﹐你
    
             過來﹗”
    
                 寶玲巧笑萬分地走過來﹐道﹕“師父有事麼﹖”
    
                 “小玲子﹐你跟師父幾年了﹖”
    
                 “這……”寶玲偏頭想了一會兒﹕“大概快八年了吧﹖咦﹗師父﹐你老人家問這個
    
             干什麼呀﹖”
    
                 “哈哈……”雷老頭抽了一口旱煙﹐走到廊子里﹐“不干什麼﹐小玲子﹐你今年十
    
             幾了﹖”
    
                 寶玲面上一紅﹐有幾分害羞地道﹕“我十七了……”
    
                 雷昆點點頭﹐噴出一口煙﹐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瞇成了一道縫。
    
                 “師父問這個干什麼﹖”
    
                 “小玲子﹐我是在想……哈哈﹐你大概也該找個婆家了﹗”
    
                 寶玲大吃了一驚﹐呆了一呆﹐面上一紅﹐背過了身子﹐哼道﹕“師父我不來啦﹗”
    
                 雷昆笑嘻嘻地移步到她眼前﹐小聲道﹕“怎麼﹐你還害臊﹖當初你父親把你交給我
    
             的時候﹐再三地托囑我﹐要為你辦成一樁親事﹐可是這些年﹐我只是忙著教你練武﹐竟
    
             然把這件事給忘了。”
    
                 寶玲雙目一紅﹐低頭道﹕“師父﹐你不要再說了﹗”
    
                 “咦﹖”雷昆呆了一呆﹐道﹕“你不高興﹖”
    
                 寶玲勉強忍著落下的淚﹐轉過身看著師父﹐十分委屈地道﹕“我知道師父嫌我了﹗
    
             這些年我一直麻煩你老人家……”
    
                 雷昆呵呵一笑﹐打斷她的話道﹕“瞎說八道﹐師父幾曾嫌過你了﹐你就是住一輩子﹐
    
             我也不煩呀﹗再說……我也不再多說了﹐反正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你不妨想一想﹐我這
    
             幾天聽你的回答好不好﹖”
    
                 寶玲低下頭﹐姍姍地走出了廊子。
    
                 她邁步在積滿了白雪的院子里﹐腳尖踢著棉花般的積雪﹐忍不住落下兩行淚來。
    
                 走過了月亮洞門﹐洞門旁邊﹐立著一個大雪人﹐那是她和師兄柳鶴昨天堆起來的。
    
                 一想到柳鶴﹐她禁不住鼻子發酸﹐那個年輕人﹐二十三四的年歲﹐修長的身軀﹐一
    
             對明亮的眸子﹐他英俊瀟洒﹐舉止豪邁﹐尤其是對於女孩子﹐那種體貼入微的勁兒﹐真
    
             令人可愛。
    
                 任寶玲忽然心中一動﹐忖道﹕“也許師父要給我做媒﹐就是他也不一定。”
    
                 搖搖頭“不可能﹖”
    
                 因為他是一個可憐的孤兒﹐是自幼被師父所收養長大的﹐他家無恆產﹐自己尚且寄
    
             人籬下﹐又怎能談到成家娶妻呢﹖
    
                 寶玲內心大大地動了一下﹐整個身子都冷了。
    
                 如果自己不能嫁給柳鶴﹐那又嫁給誰呢﹖就算嫁給皇帝也快樂不了。
    
                 在雪人面前站了好一會兒﹐她嘆了一口氣﹐剛要轉身﹐肩上卻落下一只手。
    
                 任寶玲嚇了一跳﹐猛然回過身子﹐由不住臉上一陣紅﹐說曹操﹐曹操就到﹐柳鶴來
    
             了。
    
                 這個年輕人﹐臉上永遠帶著爽甜的笑容﹐他那開闊的上額﹐疏朗的眉﹐潔白的牙齒……
    
             這小伙子﹐好像天塌了也嚇不住他﹗
    
                 “師妹﹗”柳鶴笑道﹐“後院里的那棵老梅開花了﹐我正要找你去看看﹐走﹗”
    
                 他伸手就去拉寶玲﹐任寶玲一下子掙開了他的手﹐背過身子來“人家都煩死了。誰
    
             有工夫去看花呀﹗”
    
                 柳鶴道﹕“咦﹗你怎麼啦﹖不高興﹖”
    
                 寶玲點點頭﹐柳鶴一愕﹐問“為什麼﹖”
    
                 任寶玲倏地轉過了身子﹐推了他一把﹐哼道﹕“你討厭﹗誰要理你。”
    
                 柳鶴驀地一呆﹐任寶玲卻順著石板小道去了。
    
                 看著她亭亭的背影﹐柳鶴喃喃道﹕“我知道了﹐你是討厭我……好吧﹗”
    
                 他慢慢轉過身子來﹐天上的雪花﹐飄得更大了。
    
                 冷夜﹐柳鶴由夢中醒過來﹐窗戶紙上白光耀眼﹐他知道雪又下大了。
    
                 他披了一件衣服﹐走下床﹐在火盆里加上一塊炭﹐正要轉身上床﹐窗戶“吱”一聲
    
             開了。
    
                 柳鶴嚇了一大跳﹐可是那個影子是他所熟悉的。
    
                 他呆了一下﹐低聲道﹕“小玲……”
    
                 那個影子已撲到了他懷里﹐她緊緊抱著他溫暖的身子﹐緊挨著他結實的胴體。
    
                 “大師哥……我……我……”
    
                 柳鶴嚇了一跳﹐他趕忙過去把窗戶關上﹐匆匆穿好了衣服﹐把燈光撥亮了一些﹐任
    
             寶玲雙頰紅暈地看著他﹐臉上帶有幾道淚痕。
    
                 柳鶴吶吶道﹕“小玲﹐你好大的膽﹐半夜三更﹐你來我這里干什麼﹖要是被師父知
    
             道﹐那還得了﹗”
    
                 寶玲默默地搖搖頭﹐冷笑道﹕“我只是來問你一句話。”
    
                 柳鶴點點頭﹐堅決地道﹕“什麼話﹖”
    
                 寶玲雙眼射出了蕩人的情焰﹐癡癡地道﹕“我要知道﹐你以前對我說的話是真的還
    
             是假的﹖”
    
                 “什……什麼話﹖”
    
                 “什麼話﹖你倒是忘了﹐我問你﹐你到底是真的愛我﹐還是隨便地敷衍我﹖”
    
                 柳鶴怔了一下道﹕“你問這個干什麼﹖”
    
                 寶玲道﹕“我要你說嘛﹗”
    
                 柳鶴嘆了一聲道﹕“當然是真的………
    
                 他還要說﹐寶玲已接口道﹕“好﹐那你現在就帶我走﹗”
    
                 柳鶴怔了一下道﹕“現在就走﹖為……為什麼﹖”
    
                 寶玲呶著嘴﹐冷冷地道﹕“不為什麼﹗”
    
                 柳鶴一把抓住她的膀子﹐正經地道﹕“小玲﹐你可不能胡鬧﹐師父待我不錯﹐就是
    
             要走﹐也要有一個正當的理由﹐豈能不告而別﹖”
    
                 寶玲驀地眼圈一紅﹐落下淚來。
    
                 柳鶴吃驚道﹕“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話聲方落﹐寶玲已伏在他肩上嚶嚶地哭了起來﹐柳鶴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直發愣。
    
                 寶玲哭了一會兒﹐抬頭看著他﹐道﹕“柳師哥……師父說要給我做媒﹐把我……”
    
                 柳鶴摹地一驚﹐吶吶道﹕“什麼……”
    
                 寶玲抽蓄著道﹕“我們好了這麼久﹐我怎麼再能嫁給外人﹐要是不走可又能怎麼辦﹖”
    
                 柳鶴悵悵的道﹕“師父什麼時候說的﹖”
    
                 寶玲一面抹著臉上的淚﹐一面道﹕“今天下午……”
    
                 柳鶴點點頭道﹕“怪不得你下午不高興﹐我還以為你生我的氣。”
    
                 寶玲皺了一下眉﹐道﹕“人家心里煩死了﹐師哥﹐你看怎麼辦﹖”
    
                 柳鶴想了想﹐淡淡一笑道﹕“小玲﹐這件事你先沉住氣﹐等我明天探探師父的口風
    
             看看﹐師父過去知道我喜歡你﹐大概不會把你嫁給外人﹗”
    
                 寶玲臉上一紅﹐輕啐道﹕“去你的﹐誰要嫁給你﹗”
    
                 她口中雖是這麼說﹐可是眉梢眼角﹐卻帶出無比的喜悅﹐柳鶴輕輕一拉﹐遂以入懷。
    
                 二人親熱了一陣﹐室外正有人在打綁子﹐一連三響﹐柳鶴一驚﹐他推開寶玲道﹕
    
             “你要回去了……”
    
                 任寶玲秀發蓬松﹐春意盎然﹐點著頭﹐她向著窗前走了幾步﹐又慢慢回過身來。
    
                 柳鶴面紅心熱﹐也有些情不自禁。
    
                 他上前一步﹐吶吶道﹕“小玲……”
    
                 寶玲輕輕地嗯了一聲﹐粉頸微紅﹐慢慢低下了頭。柳鶴猛然上前拉住她一雙手﹐道﹕
    
             “你就……留下睡在這里吧﹗”
    
                 寶玲頭低得更低了﹐她輕輕扭了一下身子﹐兩腮通紅地道﹕“那怎麼……行呢﹖”
    
                 可是她身子卻由不住﹐隨著柳鶴拉著她的手。慢慢地向前移動著。
    
                 “不……不可以……”寶玲輕輕地用拳頭打著柳鶴的背﹐她眼睛里充滿了淚﹐可是
    
             卻又有一種甘心奉獻的喜悅之情。
    
                 她向窗戶瞟了一眼﹕“窗戶……還沒關……不……我還是走吧﹗”
    
                 柳鶴滿面赤紅﹐氣喘喘地道﹕“不……我絕不放你。”他站起來﹐把窗戶關好﹐再
    
             回頭“噗”一口吹滅了燈。
    
                 白雪映著室內床上的任寶玲﹐那雙癡情的眸子﹐那種近乎氣極的可憐春情﹐她似乎
    
             已經預料到即將發生的事情﹐可是她沒有勇氣去拒絕﹐她也不想去拒絕。
    
                 柳鶴一步步地向她走近──這個年輕力壯、英俊瀟洒的小伙子﹐這一剎那已失去了
    
             理智﹐他像是一只狼﹐一只虎﹐可憐的任寶玲﹐早已失去抵抗的能力﹐她甚至不能去正
    
             面接觸柳鶴那一對眼睛。
    
                 她如醉如癡地搖著頭﹕“不要……不要……哥﹐我求求你﹐求求……”
    
                 柳鶴一雙火熱的嘴唇﹐已經印在她的臉上、眉上、鼻子﹐最後﹐緊緊吻上她的嘴﹗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風在呼呼地刮著﹐山上的餓狼﹐一聲聲地嚎叫著。
    
                 窗內﹐春情如火﹐落英紛紛。
    
                 兩個年輕人﹐背師作下了不應該做的一件荒唐事。
    
                 一根細竹枝﹐為雪壓得沉不住勁兒﹐“嚓”一聲拆斷下來。
    
                 任寶玲猛地坐起身來。
    
                 窗戶紙上有一線白光﹐很白。
    
                 兩只麻雀﹐在窗台上嚓嚓地叫著﹐任寶玲倒抽了一口冷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禁
    
             不住兩腮如火﹐打了個寒顫﹐天﹗竟然一絲不掛。
    
                 她身邊的柳鶴﹐一只手放在被外﹐他那甜美的俊臉﹐結實的臂膀。
    
                 寶玲已經流出的淚﹐又勉強地收了回去。
    
                 她慌不迭地穿上衣服﹐動作中﹐柳鶴驀地睜開了眼睛﹐他慌張地坐起來﹐有些驚慌
    
             失措。
    
                 “都是你……”
    
                 寶玲嚶嚶地哭了起來﹐柳鶴忽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呆了呆﹐才慌張地下床﹐匆
    
             匆穿好了衣裳﹐寶玲也整理好衣裙。
    
                 她慢慢地走到柳鶴身前﹐粉頸低垂道﹕“師哥……你也不要怕……我反正是你的人
    
             了﹐只要你……”
    
                 柳鶴嘆了一聲道﹕“任它海枯石爛﹐我對你的情誼此生不變。你放心﹗”
    
                 寶玲落下了兩行淚﹐卻帶笑道﹕“好了﹐有你這兩句話﹐我也就放心了。師哥﹐我
    
             走啦﹗”
    
                 柳鶴緊緊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四只癡情的眸子互相對看了一眼﹐寶玲報以深情甜美
    
             的一笑。
    
                 她撤了一下秀發﹐悄悄走到窗前﹐推開了窗﹐一股凜冽的寒風襲進來﹐使她機伶伶
    
             打了一個冷戰﹐這時不過天方微明﹐院子里還沒有任何動靜。
    
                 任寶玲輕輕縱身﹐飄落院中。
    
                 她在深有半尺的雪面上施展出“踏雪無痕”的輕功絕技﹐一徑地向自己房內行去。
    
    
    
                                   ※               ※                 ※
    
    
    
                 雲中客雷昆乃是當地極負盛名的老武師﹐早年開山立舵﹐廣收弟子﹐成名江湖的頗
    
             不乏人﹐如今退隱江湖﹐身邊只有四個尚未出師門的弟子。
    
                 這四個人是藍和、柳鶴、雷三多、任寶玲﹐雷三多是雷昆的親生兒子﹐而且是獨於。
    
                 說來也很奇怪﹐以雷昆之俊秀﹐所生的這個兒子﹐卻是奇丑無比﹐叫人實在是不敢
    
             恭維﹐非但是身高不及四尺﹐而且生就得頭大如斗﹐亂發如蝟﹐眼如銅鈴。
    
                 雷昆對於這個兒子﹐卻是嬌寵備至﹐正因為他其貌不揚﹐遭人輕視﹐所以他也就更
    
             加的疼愛。此子八歲進學﹐啟蒙之後﹐一直是由雷昆親自傳授文武﹐始終不離雷昆左右。
    
                 雷三多幼受庭訓﹐倒也規矩﹐人也聰明﹐雷昆滿以為此子可以繼承自己一身絕學﹐
    
             卻未料到﹐就在他退隱的前一年﹐也就是雷三多滿十五歲的那一年﹐鬧了一件事﹐使得
    
             雷昆對於這個兒子灰心透了。
    
                 原來雷昆眾門徒﹐均是男的﹐只有兩個女的﹐這兩個女弟子一名舒倩萍﹐一個就是
    
             現在的任寶玲。
    
                 舒倩萍較雷三多大了五歲﹐而任寶玲卻比雷三多小三歲﹐雷三多十五歲的時候﹐舒
    
             倩萍已是雙十年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而任寶玲卻不過是十二歲的一個小黃毛丫頭。
    
                 雷三多開始對異性發生興趣的動向﹐也就是發生在他那位師姐舒倩萍的身上。
    
                 舒倩萍十歲投師﹐由於雷三多早年喪母﹐家中缺少女眷﹐事實上照顧雷三多的任務﹐
    
             也就落在了這位天真小姑娘舒倩萍的身上。
    
                 舒倩萍服侍他穿衣洗臉﹐吃飯睡覺﹐一直到雷三多十三四歲﹐舒倩萍已是十八九的
    
             大姑娘了﹐竟然還未能免除這些工作。
    
                 雷三多對於這位師姐﹐自幼相親﹐同寢同食﹐無形中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情﹐直到
    
             有一次﹐雷三多大膽地進犯了這位師姐﹐雷昆才發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這時他才迫令
    
             兒子移居別室。
    
                 可是雷三多對於舒倩萍淫念一生﹐不能自己。
    
                 他如今已是十五歲的少年﹐一身武功得自父授﹐比舒倩萍更不知高上多少。
    
                 在一個暴風雨的晚上﹐雷三多色令智昏﹐膽大包天地潛入到舒倩萍的房間里﹐他用
    
             點穴手法﹐使得舒倩萍周身麻軟﹐動彈不得﹐然後如願以償地發洩了獸欲。
    
                 事後﹐舒倩萍傷心不禁﹐留書一封﹐痛訴雷三多罪行﹐就勇敢地自殺了。
    
                 這件事﹐雖然是一件大事﹐但是知道的人卻不多﹐僅僅只有雷氏父子二人。
    
                 雷昆雖是萬分震怒﹐但是卻不忍心把這個雷家唯一的後代斃之掌下﹐諸同門只知道
    
             舒倩萍死了﹐可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死的﹐卻是無人知道。
    
                 經過這件事情之後﹐雷昆才恍然大悟﹐對於這個兒子有了新的估價﹐他不敢再把自
    
             己一身武功傾囊傳授給他﹐而且專門蓋了一座樓房──“養心樓”﹐把雷三多關了進去。
    
                 自此以後﹐雷三多除了練功吃飯以外﹐就像一個大姑娘一樣﹐整天不下繡樓一步。
    
                 這樣關了三年﹐雷三多看過去像是老實多了﹐可是雷昆心里卻又害怕了﹐生怕把這
    
             個兒子關病了﹐於是又恢復了他的自由。
    
                 自此以後﹐雷昆就暗中留下心﹐要為這兒子說一個媳婦兒﹗
    
                 雷三多別看自己人頭不濟﹐可是眼光卻是高得出奇﹐一般的大姑娘﹐他居然是連正
    
             眼都不看一下﹐雷昆托人說了幾頭媒﹐都被他回絕了。
    
                 如此一來﹐婚事可就愈發地棘手了。
    
                 舒倩萍雖然死了﹐另一個女弟子──任寶玲﹐卻是一天天地長成人﹐她那亭亭玉立
    
             的風姿﹐可人的畫盤兒﹐比之當年舒倩萍﹐尤有過之﹗
    
                 雷三多對他爸爸說﹐你一定要我結婚﹐我是非師妹不娶。
    
                 雷老頭頓時一呆﹐才知道原來兒子是看中了任寶玲﹐在他腦子里﹐任寶玲還是一個
    
             小孩子﹐而事實上任寶玲也不小了。
    
                 他對兒子冷笑﹕“哼﹗你這小於﹐癲蛤模想吃天鵝肉﹐簡直是作夢。”
    
                 兒子回答得好﹕“那我就一輩子不結婚﹐你也省點事﹐別再托三托四了﹗”
    
                 雷昆嘴里是這麼說﹐可是心里由那一天開始﹐卻暗中對任寶玲留下了心﹐這也就是
    
             昨天雷昆為什麼會忽然對任寶玲說那句話的理由﹗
    
                 回到房子里﹐任寶玲悄悄地關上了窗。
    
                 她扶在門框上笑了一陣﹐內心像是倒了個五味瓶兒一般﹐酸甜苦辣﹐各味兼具﹗
    
                 “小師妹﹗”暗影中忽然傳出了聲音﹕“你上哪去了﹖”
    
                 一個黑影子﹐由對面屋檐下掣電似地閃過來。
    
                 任寶玲大吃一驚﹐嚇得面色慘變﹐那人已來到門前﹐站定了身子﹐寶玲細看了一下
    
             來人﹐更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她顫聲道﹕“雷……雷師哥……是你呀﹗”
    
                 立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大頭雞眼﹐亂發如蝟的矮胖少年﹐這人正是雲中客雷昆的那
    
             個獨子雷三多。
    
                 他眸子閃閃有神地看著任寶玲﹐嘿嘿低笑道﹕“小師妹﹐你上哪里去了﹖”
    
                 任寶玲搖搖頭﹐勉強笑道﹕“沒上哪去﹐不過到後山走了一趟……”
    
                 雷三多邁步入室微微笑道﹕“這麼大的雪﹐你一個人到後山去了一夜﹖”
    
                 寶玲咬了一下牙﹐勉強鎮定道﹕“師哥找我有事沒有﹐天還沒亮呢﹗”
    
                 雷三多走過去﹐把幾上的豆油燈慢慢撥亮﹐回過身來﹐皺著兩道濃眉道﹕“我心里
    
             悶﹐一夜也睡不著﹐想找師妹你來聊天﹗”
    
                 寶玲嚥了一下唾沫﹐試探著問道﹕“雷師哥你來了有多久了﹖”
    
                 雷三多道﹕“差不多有半個時辰﹐師妹﹐你上哪去了﹖”
    
                 寶玲松了一口氣﹐面色和緩地道﹕“我也是一樣﹐既然睡不著﹐干脆就起來到外頭
    
             走走﹐想不到才出去﹐你就來了。師哥請坐﹗”
    
                 雷三多一雙精光四射的睛子注視著她道﹕“師妹﹐我曾看了你的床﹐你的被子還沒
    
             有打開﹐怎麼說睡不著﹖”
    
                 任寶玲心中一動﹐當下冷冷地道﹕“師哥你太多心了﹐我沒有睡覺﹐還能上哪去﹖”
    
                 說罷﹐把身子向一邊一轉﹐假裝生氣的樣子﹐雷三多立時賠笑道﹕“師妹不要生氣﹐
    
             我是怕你一個姑娘家中了別人的道兒……要知道﹐這地方壞人多得是﹗”
    
                 寶玲冷冷一笑道﹕“什麼壞人敢上我們的摩雲嶺上來撒野﹐他活得不耐煩了﹗”
    
                 雷三多打量著寶玲的清艷﹐不由大為動心﹐他慢慢向前走了幾步﹐在寶玲肩上拍了
    
             一下道﹕“師妹……”
    
                 寶玲驀地轉過身子﹐杏眼圓睜﹐雷三多吃了一驚﹐任寶玲後退了幾步﹐勉強收劍了
    
             怒氣道﹕“雷師哥﹐如果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你可以回去了﹐要是被師父和別人看見﹐
    
             可不大好看﹗”
    
                 雷三多沒有想到這位師妹如此性情﹐大是感到意外﹐他呆了一下﹐聳肩一笑﹐道﹕
    
             “有什麼好看不好看﹐師妹﹐我知道你心里有柳師兄……”
    
                 任寶玲一驚道﹕“你……”
    
                 雷三多冷冷地道﹕“小師妹﹐你應該想明白一點﹐自從你來到了摩雲嶺以後﹐我父
    
             子待你不錯……師妹﹐你明白不明白﹖”
    
                 寶玲眼中噙著淚道﹕“你別胡說八道﹐我和柳師哥之間﹐可沒有什麼……”
    
                 雷三多怪笑道﹕“那是最好﹐師妹﹐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寶玲搖搖頭﹐氣道﹕“我一點也不明白﹗”
    
                 雷三多冷冷一笑道﹕“你會明白的﹐莫非這些年以來﹐你看不出我對你的心意﹖”
    
                 雷三多嘿嘿一笑﹐上前一步道﹕“小師妹﹐你是我所見過的女孩中最美的一個﹗”
    
                 任寶玲目光里充滿了怒火﹐忿忿地看著雷三多﹐道﹕“夠了﹐夠了﹗請你出去吧﹗”
    
                 雷三多頓了頓﹐淺淺笑道﹕“師妹心里只要明白就好了﹐不要到時候說不知道﹗”
    
                 任寶玲柳眉一豎道﹕“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雷師哥﹐如果沒有事﹐你可以走了﹗”
    
                 雷三多點點頭道﹕“我是要走了﹗”
    
                 他說罷站起身來﹐轉身而去。
    
                 他走之後﹐任寶玲忍不住伏在牆上痛哭了起來。
    
                 現在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原來師父說要為自己作媒的事﹐竟指的是他自己的
    
             兒子雷三多﹐這簡直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果真要是如此﹐那該怎麼辦﹖如果這句話﹐真由師父嘴里說出來﹐自己該怎麼辦﹖
    
                 須知任寶玲自幼父母雙亡﹐由雷昆扶養長大﹐名譽上雖是師父﹐實際上像她父親一
    
             樣﹐事故無大小﹐全由雷昆做主﹐當然這件終身大事﹐也一定要雷昆通過才行。
    
                 任寶玲想到了這些﹐內心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懼和氣悶﹐她悄悄帶上了門﹐猛然
    
             騰身﹐竄上了房檐﹐她要把這件事告訴柳鶴。
    
                 可是她身子方向房檐上一落﹐卻看見兩條疾快的白色影子﹐撲上了當中的小樓。
    
                 這一個突然的發現﹐立刻使任寶玲大吃一驚。
    
                 她立刻就斷定出﹐來者是兩個不速之客﹐因為這摩雲嶺上本來就少有人家﹐而雲中
    
             客雷昆落居的“摘星崖”更是不許旁人越雷池一步﹐那麼這兩個白衣人又是什麼人﹖
    
                 任寶玲心中一動﹐頓時打消了方才的心意﹐她悄悄地又回到了房內﹐由牆上摘下了
    
             寶劍﹐再次竄身而出。
    
                 這時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天亮前﹐寒氣銳不可當﹐任寶玲被冷風一吹﹐禁不住機伶
    
             伶打了一個寒戰﹗
    
                 她悄悄蹲下了身子﹐在一棵堆滿了白雪的樹後面﹐向前面注視著。
    
                 忽然一個人﹐伸手在肩上拍了一下﹐任寶玲大吃了一驚﹐猛然回身﹐道﹕“你……”
    
                 那人蹲下來道﹕“師妹是我﹗”
    
                 任寶玲這才看出來人竟是柳鶴﹐又喜又驚﹐未及開言柳鶴卻用手捂唇﹐輕輕地“噓”
    
             了一聲﹐道﹕“小聲﹗”
    
                 任寶玲點點頭道﹕“有人來了﹗”
    
                 柳鶴輕輕一招她道﹕“你跟我來﹗”
    
                 寶玲站起來﹐跟著他繞向前院。
    
                 二人方自步出一個月亮洞門﹐立時就看見人影一晃﹐一條白影由院牆上飄身而下﹐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長衣﹐在白雪的映襯下﹐錯非有很好的目力﹐真是不易看出來。
    
                 柳鶴一拉寶玲﹐二人同時向牆邊一靠。
    
                 只見那白衣人落地後長身﹐現出一張狒狒似的面孔﹐兩唇突出﹐塌鼻細目﹐確實是
    
             丑到了家。
    
                 這人左右看了一眼﹐忽地轉身向空中招了招手﹐當空白影一閃﹐又有一條白影子﹐
    
             唰一聲落下來。
    
                 後來的這個人﹐也是一身白衣﹐只是身材較先前那人為高﹐二十七八的年歲﹐背後
    
             背著一口厚背鬼頭刀﹐雙瞳之內精光閃閃﹐這個人看過去﹐較先前那個人魁梧多了。
    
                 兩個白衣人會合在一起﹐彼此打了一個手式﹐先前來人就用手向前面指了指﹐後者
    
             冷冷一笑﹐點頭會意。
    
                 這種情形看在柳﹐任二人眼中﹐都不禁大為驚異。
    
                 因為這地方﹐正是師父雲中客雷昆昔日坐息住所﹐這兩個人真可謂膽大包天。
    
                 後來的那個白衣人﹐這時右手向背後的刀柄上用力一壓﹐左手就勢一托﹐已把一口
    
             白光閃閃的鬼頭刀撤在了手中。
    
                 暗中的柳、任二人一看這里﹐心中俱都由不住吃了一驚﹐蓋因那一個身懷絕技的人﹐
    
             舉手投足都有異於一般常人﹐柳、任二人一看那人撤刀的動作﹐竟然沒有帶出些微的聲
    
             音﹐頓時都心中一動﹐知道這個人﹐必是一個精於武功的高手。
    
                 先前來的那個白衣人﹐這時也自肩後撤出一柄“子午鴛鴦鉞”﹐雪亮的刃鋒﹐閃閃
    
             有光。
    
                 二人兵刃一撤出手﹐動作幾乎是一致的﹐雙雙向著兩邊壁上一貼。
    
                 風門霍地大開﹐雲中客雷昆閃身而出。
    
                 這老頭兒雖說是如此一大把年歲了﹐可是看過去依然是精神十分抖擻﹐他雙目奕奕
    
             有神﹐面上神色不怒而威。
    
                 他大步走出亭階﹐來到院內﹐站定了身子﹐西北風把他身上那一襲黑色的披風﹐吹
    
             得獵獵起舞﹐一綹山羊胡子﹐也飄向一邊。
    
                 兩個白衣人神色顯得很緊張﹐也許他們以為雷昆還沒有發現他們﹐所以俱都沒有現
    
             出身來。
    
                 可是事實上雷昆已有所發現﹐他站好身子後﹐嘿嘿一陣低笑﹐開口道﹕“兩位小朋
    
             友﹐請出來吧﹐老夫在里面已經看見你們了。”
    
                 二白衣人被他出言一點﹐無法再隱藏住身子﹐雙雙閃身而出。
    
                 那狒面少年上前盤臂鞠躬﹐冷冷地道﹕“雷老前輩﹐弟子冒昧造訪﹐尚請原諒﹗”
    
                 他身後那位紫黑臉膛的青年﹐也硬著頭皮﹐抱拳一躬﹐退後一旁﹐一言不發﹗
    
                 雷昆向二人面上看了幾眼﹐呵呵大笑﹕“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雪山四魔中的老三老
    
             四﹐人面狒馬亮和金羅漢吳大楚。久違﹐久違﹗”
    
                 二人面上都帶出不大自在的神色。
    
                 金羅漢吳大楚上前一步﹐刀交左手抱拳朗聲說道﹕“雷老前輩﹐江南一會﹐至今匆
    
             匆數年﹐這幾年﹐我們找你老人家找得好苦﹗”
    
                 雷昆微微點頭﹐神態冷淡地道﹕“吳老三﹐我雷某人處世為人﹐一向是留有幾分厚
    
             道﹐怎麼﹐江南道上那件事﹐雷某還有什麼開罪之處不成﹖”
    
                 金羅漢吳大楚﹐仰頭狂笑了一聲﹐目射兇光道﹕“雷老前輩好說﹐開罪是談不上﹐
    
             不過江二哥死了﹐卻是事實﹐為此我們兄弟才不遠千里冒味造訪﹗”
    
                 人面狒也冷冷一笑道﹕“雷老前輩好厲害的金剛指力﹐江二哥的傷勢在一月之後才
    
             發作出來﹐嘿嘿……”
    
                 雲中客雷昆面色一變﹐吶吶道﹕“什麼﹐江兄死……死了﹖”
    
                 吳大楚哼了一聲﹐道﹕“這也不足為奇﹐在你老人家手下﹐死個把人又算得了什麼﹖
    
             不過我們是生死結拜兄弟﹐卻是不能置之度外﹗所以……”
    
                 說到這里﹐吳大楚發出了一陣笑聲﹐面色十分猙獰﹐他緊了一下手中刀﹐冷然道﹕
    
             “我兄弟雖然明知武功不濟﹐卻也不得不現這個丑﹗”
    
                 人面狒馬亮森森一笑道﹕“雷老前輩不如把我們兄弟一齊解決了好。”
    
                 二人說話時﹐采左右姿態﹐把雷昆夾在當中﹐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雲中客雷昆見狀森森笑道﹕“這話確實令人好笑了﹐想當年賢昆仲明明是全師而退﹐
    
             如今卻誣指江兄是雷某所殺﹐這件事我不能承認﹗”
    
                 人面狒哈哈一笑道﹕“雷老頭﹐今日我兄弟來此﹐並非是要你承認這伴事﹐而是要
    
             替我那二拜兄向你索命來的﹗”
    
                 他一晃手中鴛鴦鉞﹐目視吳大楚道﹕“三哥﹐我們還等什麼﹖”
    
                 雲中客雷昆陡然身子一晃﹐快似疾風般已撲到了馬亮跟前﹐狂笑道﹕“小兄弟﹐你
    
             要跟老頭子動手﹐大概還差點吧﹗”
    
                 說話之間﹐他已用“摩雲雙手”快似電光地已然抓住了馬亮鴛鴦鉞把柄﹐馬亮沒想
    
             到這老頭竟然會先下手力強﹐想閃避都來不及。
    
                 雷昆右手順著鴛鴦鉞桿向外一遞﹐口中叱道﹕“小兄弟﹐你放手吧﹗”
    
                 馬亮若是強撐不放﹐在雷昆這種掌力之下﹐他這只右手就別想再要了。
    
                 二人動作﹐看過去是極快了﹐絕不容第三者插手其間﹐一時間﹐雲中客長須飄飄﹐
    
             面現微笑﹐手中卻已多了一柄寒光刺目的鴛鴦鉞。
    
                 另一面的人面狒馬亮這時看過去﹐簡直是羞愧難當﹐一時臉色已變成了豬肝顏色﹐
    
             他幾乎都沒看清楚﹐雲中客雷昆是怎麼從自己手中把兵刃奪出去的﹐當著拜兄吳大楚的
    
             面﹐可是實在有些下不了台。
    
                 當時他一聲怒叱﹐就要撲過去與雷昆拼命﹐雷昆雙目一瞪道﹕“且慢﹗”
    
                 馬亮倒真被他這一聲喝叱給嚇住了﹐頓時退後了一步﹐呆立不語。
    
                 雲中客雷昆微微一笑道﹕“馬亮﹐方才你已經看見了憑你那兩手要想與我為敵﹐只
    
             怕還差點事﹗”
    
                 他眸子又向著一邊的吳大楚掃了一掃﹐冷笑一聲道﹕“吳老弟﹐你那一身武功﹐固
    
             然是高明﹐可是當年老頭也已領教過了﹐我們彼此心里有數……”
    
                 雷昆低笑了一聲﹐才又接下去道﹕“雷某想﹐就憑賢昆仲二人﹐就能要了我老頭子
    
             這條命去﹖”
    
                 二人俱都神色一變﹐彼此對看了一眼。
    
                 雲中客雷昆這時左手緩緩探出﹐拉動頸上的披風領帶﹐把一領玄黑色的披風脫了下
    
             來﹗
    
                 這麼冷的大寒天﹐這老頭兒不過只穿著一套寬腿大袖的馬蹄褂﹐看過去絲毫也不覺
    
             得寒冷、畏縮。
    
                 接著他邁了幾步﹐身子側轉過﹐目光聚集在正前一排翠竹之上﹐哈哈一笑﹐朗聲道﹕
    
             “藍老大﹐光棍眼里可是揉不進砂子﹐既承大駕來到我這摘星崖﹐藏藏躲躲豈不是有失
    
             體面﹗”
    
                 他話聲方落﹐竹叢中果然發出了一陣笑聲。
    
                 緊接著那一排數千棵竹子﹐一齊簌簌地搖動了起來﹐其上雪落了一地﹐一個人用沙
    
             啞的嗓音﹐高聲道﹕“姓雷的﹐真有你的﹗”
    
                 一根竹子忽地彎過來﹐驀地向外一彈﹐嗖一聲﹐人影像彈丸般地射了出去﹐快同電
    
             閃星馳﹐卻又是異常的輕飄地落了下來﹐正正地落在了雷昆身前丈許左右。
    
                 這人驀地現身﹐暗中窺視的柳鶴和任寶玲都禁不住吃了一驚﹐因為要不是師父一語
    
             道破﹐自己二人尚還不知道附近還藏有一人。
    
                 他二人一打量這個人﹐心中更不禁嚇了一跳﹐若非他們很注意地看﹐真以為對方是
    
             落了滿頭的雪﹐原來整個的頭發全都白了﹐非但是白賽雪﹐而且全都披散下來﹐與肩一
    
             般平齊﹐看過去真還以為他是個女的﹐可是他臉上卻生著一圈綹腮胡子﹐也是白白的﹐
    
             看過去令人吃驚﹐簡直像個人猿。
    
                 這人身材極高﹐立在當地﹐比雷昆整整地高出一個頭去﹐他也是同先前二人一樣﹐
    
             穿著一襲雪白的長衣﹐其長度幾乎拖在了地面。
    
                 雲中客雷昆面對著這個人﹐顯然已不似先前之鎮定﹐他臉上帶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雙手抱了一下拳道﹕“想不到發誓不下雪山一步的猿公公也來了﹐真正是太失禮了﹗”
    
                 白發白須的老人呵呵一笑﹐他開嘴笑的時候﹐可以看出來滿嘴的牙都掉光了。
    
                 這老頭兒十分托大地拱了一下手道﹕“雷昆﹐你意思是說我老頭子一輩子不能下雪
    
             山嗎﹖”
    
                 雷昆冷冷一笑道﹕“豈敢﹐不過當年在下好像曾聽說老哥你巴山之敗後﹐曾經向武
    
             林說過畢生不下雪山之話﹐也許是在下聽錯了﹗”
    
                 猿公呵呵一笑﹐連忙點頭道﹕“不錯﹐不錯﹐是有這件事﹐老夫在三十年前﹐確曾
    
             發下這種豪語﹐可是如今老了﹗”
    
                 他仰天又干笑了幾聲﹐接下去道﹕“人一老﹐有時也就有些倚老賣老﹐三十年我老
    
             人家在雪山上也實在熬夠了﹐也該下來溜溜腿了﹗”
    
                 他用手一指馬亮和吳大楚﹐眼睛瞇成了一道縫﹐老氣橫秋地道﹕“再說這群猴崽子
    
             整天價地鬧事﹐我老頭子哪能省下這顆心呀﹗”
    
                 說到此﹐又怪笑了幾聲。
    
                 他的笑聲﹐划破了沉穆的空氣﹐震得每個人耳朵發麻﹐而且也都能意會到這猿公隱
    
             隱包含在笑聲內的殺機敵意。
    
                 雲中客雷昆見猿公一現身之後﹐他臉上已消失了先前的那種銳氣﹐猿公說完話後﹐
    
             雷昆勉強地笑道﹕“猿老哥﹐聽你老的口氣﹐莫非在下有什麼冒犯不成﹖”
    
                 猿公偏著頭聽完後﹐想了想﹐才點頭道﹕“冒犯倒也沒有﹐不過俗語說得好﹐打狗
    
             還得看看主人呢﹐雷昆﹐小徒兒就是作了天大的壞事﹐有我這個師父活著﹐我還不希望
    
             別人動手來管他﹐你雷昆順手打了他﹐也還罷了﹐卻是萬萬不該就此取了他的性命﹐嘿
    
             嘿……我老頭子要是再裝聾作啞﹐那可就不像話了﹗”
    
                 雷昆哈哈笑道﹕“閣下何以見得令徒江兄是喪命在雷某之手﹖”
    
                 猿公嘴里還在嚼著一枚冰果﹐這時向他碎了一口﹐漫不經心地道﹕“江老二死了以
    
             後﹐老夫曾經檢查過他身上的傷痕﹐他是被人以金剛指點傷心脈﹐因此喪命的﹗”
    
                 雷昆冷笑道﹕“天下擅施金剛指的又豈只有雷某一人﹖”
    
                 猿公嘿嘿一笑﹐啞聲道﹕“不錯﹐可是卻也不太多﹐也不過六七人而已﹐可是江老
    
             二他有我老頭子親自傳授的混元外功﹐能夠以一指之力﹐打破他身外真力的﹐卻只有一
    
             門獨特的功力。”
    
                 雷昆面色一變﹐吶吶道﹕“什麼……功力﹖”
    
                 “三指神燈﹗”
    
                 “三指神燈﹖”
    
                 “不錯﹐這門功夫﹐普天之下會的人不過三人﹐足下就是其中之一”
    
                 雷昆干笑一聲道﹕“其他二人又是誰﹐他們就沒有嫌疑了不成﹖”
    
                 猿公雙瞳內兇芒暴射﹐他鼻中哼了一聲道﹕“也罷﹐我說出來也好叫你心服口眼。
    
             雷昆﹗老夫來此之前先已去拜訪過其他二人﹐那二人一名火指魏炳方﹐一名南指尚和陽﹐
    
             他二人都與此事毫無瓜葛﹐自然只有你一人了﹗”
    
                 雷昆被逼問到此地步﹐顯然已無言以對﹐他不禁有些苦惱﹐冷冷一笑道﹕“此事就
    
             算是我干的﹐也是令徒咎由自取﹐怎能怪得我來﹖”
    
                 猿公哈哈一笑道﹕“你既然承認了就好辦。”
    
                 雷昆倏地後退一步﹐強壓忿怒道﹕“猿公﹐此事在下實在不欲擴大﹐再說當年事﹐
    
             也實在是你那徒弟不對﹐在下雖下手過分﹐也是基於一時之義﹗”
    
                 他睜大了一雙眼﹐看著眼前的白發老人﹐喟然長嘆了一聲﹐搖搖頭道﹕“我是事後
    
             才知道﹐雪山四魔原來是你的門下﹐心中也是後悔得很﹗”
    
                 猿公獰笑一聲道﹕“他死了﹐也算他罪有應得﹐死在你的手中說出去也不丟人﹐不
    
             過我這作師父的可也不能裝聾作啞﹗”
    
                 說到此﹐他後退了幾步﹐冷笑道﹕“方才馬老四自不量力﹐丟了大人﹐我這師父也
    
             跟著丟人﹐我看吳老四也用不著再現眼了﹐這樣吧﹗”他舉了一下雙手﹐肥大的袖管滑
    
             落而下﹐露出一雙白瘦的枯臂﹐和一雙棋盤大手。
    
                 猿公一雙眸子這時卻睜大了許多﹐狂笑一聲接下去道﹕“我們就在此速戰速決﹐以
    
             二十招定輸贏﹐如果二十招之內﹐雙方不分輸贏﹐我老人家轉頭就走﹐否則的話﹐你我
    
             雙方也就認了命﹐如何﹖”
    
                 雷昆在他說話時﹐早已暗提真力。
    
                 他知道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倒也不亢不卑﹐雙手一抱﹐冷冷道﹕“一言為定。請﹗”
    
                 猿公右足向前一滑﹐猛地定住了身子﹐高聲喚道﹕“大的﹗”
    
                 金羅漢高叫了聲﹕“有﹗”
    
                 猿公冷冷一笑﹐道﹕“高聲報招﹐不得有錯。”
    
                 吳大楚又答應了一聲﹕“是﹗”
    
                 猿公嘻嘻一笑﹐向雷昆道﹕“雷老兄﹐請你也派一名弟子如何﹖”
    
                 雷昆冷冷笑道﹕“不必了﹐何苦擾他們清睡﹖”
    
                 猿公哈哈一笑﹐道﹕“那倒未必﹗”
    
                 他猛然轉過身來﹐眼光看著洞門外﹐朗笑道﹕“門外的小朋友﹐請出來如何﹖”
    
                 雷昆怔了一下﹐面上一紅道﹕“什麼人﹖”
    
                 柳鶴看了一眼寶玲﹐低聲道﹕“他發現我們了﹐你先出去﹐我自有道理。”
    
                 任寶玲只得點點頭﹐無可奈何地現身而出。
    
                 她一連兩個縱身﹐撲到了師父身前﹐垂首道﹕“請師父原諒弟子失禮﹗”
    
                 雷昆冷冷地笑道﹕“原來是你﹐你來得正好﹐先見過這位謝老前輩﹐謝長空﹗”
    
                 任寶玲轉身面向猿公行了一禮﹐退立一邊。
    
                 猿公打量著任寶玲﹐點點頭道﹕“姑娘﹐老夫與令師此刻以二十招分輸贏﹐就請姑
    
             娘在一邊與小徒督戰報招﹐可懂得﹖”
    
                 任寶玲看了師父一眼﹐再看猿公﹐抱拳道﹕“遵命﹗”
    
                 她身子一擰﹐飄落在一塊假山石上﹐吳大楚這時翻身﹐落在另一塊石上﹐二人遙相
    
             對望﹐只空出了當中的場面以供二人動手。
    
                 猿公謝長空雙手一撩﹐把長可沒地的白衣纏在腰際﹐目注著正面的雷昆﹐啞笑一聲
    
             道﹕“二十招內生死不計﹐只是手底下千萬不要留情﹗”
    
                 雷昆答了一聲﹐道﹕“遵命﹗”
    
                 他忽然向前一邁步﹐右手二指向著猿公謝長空肩上按下來。
    
                 謝長空紋絲不動﹐目光注定在對方二指之上。
    
                 雷昆才遞出了一半﹐卻化指為掌﹐一掌向猿公胸上疾拍而下。
    
                 謝長空一聲怪笑﹐棋盤大手輕率地迎上去﹐“叭”一聲﹐二人合擊了一掌﹐旁側的
    
             吳大楚和任寶玲同時開口道﹕“第一招﹗”
    
                 兩個老人﹐一擊之後﹐快同電閃般地又分了開來。
    
                 他二人俱是同樣的姿式﹐各自向對方身後一襲﹐相互交換了一個位置﹐快速的手法﹐
    
             即刻展了開來﹐瞬息之間﹐已交換了六七招﹗
    
                 雪地里﹐二老起伏進退﹐快若游龍。
    
                 忽然﹐二人之中猿公一聲厲叱﹐身子迅速地飄開一旁﹐雷昆交接著雙掌﹐跟蹤而上。
    
                 猿公謝長空上胸向前一伏﹐陡地一個倒轉﹐棋盤大手雙雙向雷昆面上抓去。
    
                 這一式施展得快到極點﹐雷昆和對方咫尺距離﹐要想逃過這一招﹐實在是難比登天﹐
    
             謝長空這一手功夫名叫“倒托金盤”﹐五指箕開﹐分奪對方五官﹐是一招極厲害的殺手。
    
                 尤其厲害的﹐他五指尚還未到﹐而指尖上所發出來的凌厲指力﹐已使得雷昆有所感
    
             觸。
    
                 他心中一慌﹐暗自道了聲﹕“險哉﹗”
    
                 猛可里﹐斜刺間﹐“哧”的一股勁風﹐三片竹葉作“品”字形﹐直向猿公謝長空面
    
             門打到。
    
                 千鉤一發之間﹐常常是生死的抉擇。
    
                 猿公穩操勝算的一招得意手法﹐想不到成功在望﹐卻會生此意外枝葉﹐無可奈何之
    
             下﹐自是先顧眼前要緊。
    
                 他猛提一口罡氣﹐“噗”吹了出去﹐當空三片竹葉﹐雖是其快如箭﹐可是吃猿公內
    
             力一次﹐卻由不住一齊轉過身來﹐向斜上方飛出去。
    
                 雖只是這麼暫短的一瞬之間﹐現場的情形卻有了極大的轉變﹐雲中客雷昆已然轉危
    
             為安﹐身子微晃﹐已閃至一邊。
    
                 一旁的“人面狒”馬亮怒叱了一聲﹕“什麼人﹖”
    
                 他身子陡然騰撲而起﹐直向竹葉來處縱去﹐可是他身子撲到了竹叢前﹐卻是空無一
    
             人。
    
                 這時場內的二老﹐也都一齊住手。
    
                 猿公呵呵一陣怪笑﹐目射精光﹐望著兩旁男女弟子﹐道﹕“多少招了﹖”
    
                 吳大楚道﹕“十九招﹗”
    
                 任寶玲道﹕“二十招。”
    
                 猿公嘿嘿一笑﹐看著任寶玲點頭道﹕“不錯﹐是二十招。”
    
                 他又望著吳大楚﹐森森地一笑道﹕“大楚﹐是你代師父不服氣﹐少算一招可是﹖”
    
                 吳大楚一時瞠目結舌﹐作聲不得。
    
                 猿公冷冷地道﹕“勝負輸贏是另一回事﹐作人最重要是誠實﹐你要記住﹗”
    
                 猿公謝長空這才轉對一旁竹林內冷冷笑道﹕“是哪位朋友這麼照顧我老頭子﹐請出
    
             來一見如何﹖”
    
                 話聲一落﹐卻聽得背後洞門邊有人高叱道﹕“遵命﹗”
    
                 眾人全是一驚﹐一齊轉過身來﹐因為以猿公謝長空之警覺﹐竟然判錯了來人的方向﹐
    
             來人顯然非易與之流﹐是可以見知。
    
                 大家的眼光集聚來人時﹐所出現的﹐不過是一個年方二十五六的青衣少年──柳鶴。
    
                 雲中客雷昆面色一沉﹐道﹕“是你﹖”
    
                 任寶玲也驚喜地叫了一聲﹕“柳師哥﹗”
    
                 柳鶴一直走到了雷昆身邊﹐垂下頭來道﹕“師父﹐請原諒弟子的莽撞多事﹗”
    
                 雷昆這一霎﹐對於這個弟子真是不勝感愧﹐他嘆息了一聲﹐酸楚地道﹕“好孩子……
    
             你救了師父﹐只怕害了你自己。”
    
                 柳鶴劍眉一挑﹐道﹕“師父放心﹐弟子受師所誨﹐就是為你老人家捐棄了這條生命
    
             也無以為憾。”
    
                 “好﹗”
    
                 一旁的猿公謝長空狂笑一聲道﹕“倒看不出雷老頭你竟然有這麼一個好徒弟﹗”
    
                 他一雙眸子﹐看著柳鶴﹐口中吶吶道﹕“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柳鶴抱拳昂然道﹕“柳鶴﹗”
    
                 謝長空點點頭道﹕“柳鶴﹐你莫非不知道老夫生平最忌恨的就是別人插手多事﹐更
    
             恨暗箭傷人的小人﹐你師父說得不錯﹐你雖暫時救了令師一命﹐只怕你自己卻無法開脫
    
             了﹗”
    
                 柳鶴冷冷道﹕“弟子未曾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
    
                 謝長空一聲怪笑道﹕“好﹗”
    
                 他看著柳鶴森森笑道﹕“就憑你這幾句話﹐老夫破格對你留些情面﹐老夫生平對後
    
             輩弟子動手概以十招為限﹐減少一半﹐以五招為限﹐少年﹐五招之內﹐你如能逃得活命﹐
    
             老夫掉頭就走﹐否則你也就認了命吧。
    
                 柳鶴雙手抱拳道﹕“弟子遵命﹗”
    
                 一旁的雷昆長嘆一聲道﹕“猿公﹐你不必嫁禍與他﹐老夫再奉陪你二十招就是﹗”
    
                 謝長空獰笑一聲道﹕“雷老兒﹐你休作息事寧人之想﹐你我之事﹐此番不是一個了
    
             結﹗”
    
                 雷昆道﹕“什麼了結﹖”
    
                 謝長空眸子在柳鶴身上一轉﹐又回到雷昆身上﹐道﹕“當年你手下無情殺了我的徒
    
             兒﹐才種下了今日禍端﹐今日正好以你的弟子來化解此一段冤怨﹗”
    
                 雷昆怒道﹕“豈有此理﹗”
    
                 謝長空哈哈笑道﹕“這是你弟子咎由自取﹐又怪得誰來﹖老夫方才已說﹐五招之內
    
             與令徒一分生死﹐你有什麼意見﹖”
    
                 雷昆搖頭﹐柳鶴卻挺身而上道﹕“遵命﹗”
    
                 雷昆見他自甘送死﹐不由大是痛心﹐只是話已出口﹐武林中人一諾千金﹐他雖是身
    
             為師尊﹐卻也不能示弱改口﹐當時呆了一呆﹐嘆了一聲。
    
                 謝長空一聲狂笑道﹕“好﹐那麼﹐就煩令師妹在旁報招就是﹗”
    
                 雷昆抽個冷子﹐對柳鶴施了個眼色﹐柳鶴遂趨前道﹕“師父有什麼指示﹖”
    
                 雷昆目注謝長空道﹕“閣下可容許我在你們動手之前﹐與小徒說幾句話﹖”
    
                 猿公謝長空嘿嘿笑道﹕“自然可以﹗”
    
                 他足下微彈﹐縱身一邊﹐他的兩個弟子也都跟了過去﹐有意回避。
    
                 雷昆望著柳鶴﹐道﹕“難得你有此忠義﹐此番一劫﹐如是僥幸得過﹐為師當破例待
    
             你。”
    
                 柳鶴道﹕“師父對弟子恩重如山﹐何出此語﹗”
    
                 雷昆嘆了聲道﹕“鶴兒﹐你可有什麼話要交咐為師麼﹖”
    
                 柳鶴搖搖頭﹐忽然一眼看見雙瞳含淚的師妹任寶玲﹐正自深情款款地注定著自己。
    
                 他內心不由得霍然大動了一下﹐心忖道﹕“罷了﹐我只憑一時之義﹐為師逆命﹐卻
    
             未曾顧慮到她的未來……”
    
                 想到此﹐不由得多看了寶玲幾眼。
    
                 雷昆心中一動道﹕“小玲子有什麼事麼﹖”
    
                 任寶玲搖頭落淚道﹕“我沒有……”
    
                 說時低頭而泣﹐雷昆不禁微微一愕﹐再看柳鶴心存不安﹐柳鶴面上微微一紅。
    
                 他吶吶道﹕“弟子有一要求﹐不知師父可答應﹖”
    
                 雷昆點頭道﹕“但說無妨﹗”
    
                 柳鶴吞吐道﹕“弟子與小師妹自幼命苦﹐如果此番性命僥幸不死﹐但乞師父為我二
    
             人成全好事﹐不知你老人家可否答應﹖”
    
                 雷昆一呆。
    
                 他眼睛向任寶玲看過去﹐寶玲羞得兩腮緋紅﹐頭低得更低了﹐雷昆再看柳鶴﹐柳鶴
    
             正直坦然的目光﹐湛然有神﹐雷昆心中一動﹐略作思索﹐慨然一嘆道﹕“果真如此﹐為
    
             師就成全你二人的好事。”
    
                 他輕輕在柳鶴肩上一拍﹐似有話要說﹐卻又臨時止住﹐點點頭道﹕“去吧﹗”
    
                 柳鶴以為師父必會臨陣指導自己幾手對付猿公的招法﹐卻未曾料到竟會沒有﹐可是
    
             這時他的心早已為師父所允的婚事而大為鼓舞﹐一時喜形於面﹐深深一躬道﹕“謝師父
    
             恩意成全﹗”
    
                 倉促間﹐似見垂首的任寶玲面上也帶出了喜悅的神色﹐柳鶴這時什麼也都不放在心
    
             上了。
    
                 他轉身大步向前走了幾步﹐站定腳步﹐陡然抽出了長劍﹐目光直向對面的猿公謝長
    
             空看去。
    
                 謝長空見狀呵呵一笑道﹕“怎麼樣﹐商量好了麼﹖”
    
                 柳鶴道﹕“老前輩請快賜招﹐閒話少說。”
    
                 謝長空慢慢走到了他面前﹐點點頭道﹕“很好﹗”
    
                 他轉過身來﹐望著吳大楚道﹕“大楚﹐你的那口刀借為師一用﹗”
    
                 吳大楚答應了一聲﹕“是﹗”
    
                 他上前幾步﹐雙手捧上了刀﹐謝長空接過了刀﹐目光望著柳鶴道﹕“小伙子﹐兵刃
    
             無眼﹐你要小心了﹗”
    
                 柳鶴冷笑道﹕“這是自然﹗”
    
                 這時任寶玲自動地站到一邊﹐她嚅嚅道﹕“師哥﹐你要小心
    
                 柳鶴點點頭道﹕“我知道﹗”
    
                 謝長空朗聲道﹕“小伙子﹐休小看了老夫手上這口刀﹐你如能逃開我五招﹐我老頭
    
             子就真服了你﹗”
    
                 他一晃刀身﹐刀上金鈴“嘩楞楞”地響了一聲﹐這白發老兒﹐把一口金刀﹐向懷內
    
             一抱﹐身形站立﹐大有氣吞山河之勢。
    
                 柳鶴雙手抱劍﹐圍著謝長空轉了半個圈子。
    
                 在他意念之中﹐自然不是猿公的對手﹐可是若說連對方五招也躲不過﹐卻也未免令
    
             人難以置信。
    
                 他緩緩地轉了半個圈子﹐出乎意料的﹐再看謝長空﹐竟是抱元守一﹐似乎毫無破綻。
    
                 柳鶴逼得真力於劍身之上﹐驀地一聲大吼﹐一劍直劈了下去﹐劍身白光一閃﹐直劈
    
             謝長空面門。
    
                 謝長空身子一矮﹐屈身現刀。
    
                 金光一閃﹐“嗆啷”一聲大響。
    
                 任寶玲高喧道﹕“第一招。”
    
                 她的話方自出口﹐只聽呼的一響﹐一股勁風直向柳鶴頭頂上撞了過去﹐柳鶴一個蹌
    
             踉﹐前胸長衣上﹐已吃謝長空金刀掃過﹐划開了尺許長的一道大口子﹐真正是險到了極
    
             點。
    
                 任寶玲高叫道﹕“第二招﹗”
    
                 她雙目圓睜﹐幾乎嚇得呆了﹐柳鶴面上一白﹐驚出了一身冷汗﹐銀牙一咬﹐施出
    
             “百絞劍”中的一招“怒劍狂花”。
    
                 劍身顫抖著遞出去﹐顫動著的劍光﹐映襯著他額角上的汗珠。
    
                 忽然雙方身形同時向當中一欺﹐展開了最後的三招。
    
                 刀光人影之中﹐兵刃一陣亂響﹐任寶玲忽然大聲道﹕“五招已到。”
    
                 雙方都由不住向前欺近幾步﹐大家都沒有看出來場內是怎麼回事﹐到底誰負傷了。
    
                 這其中﹐明眼如雷昆者﹐卻由不住嘆息了一聲道﹕“不好﹗”
    
                 他身子猛地向前一竄﹐伸手攔住了柳鶴的身子﹐猿公居然後退﹐一身狂笑道﹕“承
    
             讓﹐承讓。”
    
                 任寶玲這時才知不好﹐她原來興奮的臉﹐一剎那變得雪白﹐就只見柳鶴單手摸著右
    
             胸肋之間﹐雙目怒凸﹐開口喘道﹕“我……”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倏地仰身就倒。
    
                 雷昆不及和猿公理論﹐趕忙伸手扶住了柳鶴﹐左手就勢在柳鶴胸背各拍了一掌﹐柳
    
             鶴雙目一翻﹐頓時就不動了。
    
                 任寶玲目睹至此﹐由不住“哇”一聲大哭了起來﹐雷昆看了她一眼﹐恨恨地道﹕
    
             “小玲子﹐你快扶你師哥進去﹐注意要多睡﹐不可叫他轉身。快﹗快﹗”
    
                 任寶玲答應了一聲﹐連忙抱扶著柳鶴進去。
    
                 雷昆站起身來﹐怒視著猿公謝長空道﹕“閣下武功高強﹐佩服不盡﹐今日事後﹐改
    
             天雷某當親至雪山拜訪﹐你可以去了﹗”
    
                 猿公狂笑一聲道﹕“雷老頭﹐此事依老夫之意﹐可以休矣﹗你如果真不服﹐老夫隨
    
             時在雪山候你﹐只是依老夫之見﹐你還是不去的好﹗”
    
                 他眸子向兩個徒弟一掃道﹕“我們走吧﹗”
    
                 舉手向雷昆道了聲﹕“再見﹗”
    
                 師徒三人各自展開身法﹐白衣飄動﹐俱都竄身踏於樹梢之上﹐瞬息無蹤。
    
                 他們三人走遠之後﹐雷昆望著旭日東升的當空﹐嘆息了一聲﹐這時雷三多由一邊花
    
             架下走過來﹐道﹕“爸爸﹐他們走了沒有﹖”
    
                 雷昆望著這個兒子﹐冷冷一笑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霄三多吶吶道﹕“剛……剛來……”
    
                 雷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柳師哥生死交關﹐你還不去他身邊照顧一下﹖”
    
                 雷三多哼了一聲道﹕“這是他自不量力﹐罪有應得﹗”
    
                 雷昆驀地一呆﹐這一剎那他才發覺到自己這個兒子的心胸肚量﹐以及他的為人﹐當
    
             時怒道﹕“若不是你柳師哥﹐為父這條命﹐此刻焉能存在﹖你這孽子﹐真氣死我了﹐還
    
             不與我滾開﹗”
    
                 雷三多不高興地道﹕“哪一個要他多事﹐我也一樣能救爸爸﹗”
    
                 雷昆嘿嘿一笑道﹕“你呀……算了吧﹗”
    
                 雷三多怒聲道﹕“他是故意在小師妹面前討好﹐誰還不知道他的用心﹗”
    
                 雷昆心中一動﹐也有點這種感覺﹐他冷笑了一聲﹐轉身向室內進去﹐雷三多在他身
    
             後跟隨著。
    
                 父子二人進了堂屋﹐就見柳鶴牙關緊咬﹐面無人色地躺在床上﹐任寶玲正在一邊伏
    
             在桌子上哭。
    
                 二人進來之後﹐寶玲趕忙止住了哭聲﹐她站起來看著雷昆道﹕“師父﹐你老人家要
    
             救他一救。”
    
                 雷昆點點頭道﹕“這個自然﹐你也不要哭了。”
    
                 寶玲點點頭﹐眼光一瞟﹐正看見雷三多滿含邪惡的臉﹐她心里一動﹐就低頭不再多
    
             說。
    
                 雷昆這時走到了柳鶴身邊﹐只見柳鶴右肋間鮮血□□﹐整個半邊身子全都染紅了﹐
    
             他伸手在他脈搏上量了量﹐嘆了一聲。
    
                 任寶玲道﹕“師父……還有救沒有﹖”
    
                 雷昆轉身對雷三多道﹕“我房內還收藏有半瓶鹿角鱔血膏﹐你快去拿來。”
    
                 雷三多答應一聲﹐眼睛在柳鶴身上一轉﹐才轉身而去﹐任寶玲心中一動﹐忙跟過去
    
             道﹕“我陪師哥去﹗”
    
                 她說著﹐快步已跟了過去﹐雷三多呆了一呆﹐向外走出﹐二人一直行出了室前的廊
    
             道﹐來到院中﹐雷三多冷冷笑道﹕“師妹可真關心﹗”
    
                 任寶玲臉上一紅﹐反唇譏道﹕“誰像你﹐躲在石頭後面﹐連出都不敢出來﹗”
    
                 雷三多嘿嘿一笑﹐道﹕“我看柳鶴八成是活不成了﹐他傷中肝肺﹐就算有我父親的
    
             鹿角鱔血膏﹐只怕也難救他活命﹗”
    
                 任寶玲悲憤地道﹕“你放心﹐他不會死﹗”
    
                 雷三多冷笑道﹕“那可難說。”
    
                 任寶玲也冷笑道﹕“他死我就陪他一塊死﹗”
    
                 說完氣悻悻地掀簾入室﹐雷三多聞言一呆﹐冷森森地一笑﹐隨後進入﹐寶玲在高架
    
             上一眼就看見了那半瓶藥膏﹐忙取在手中﹐看了看標簽﹐轉身就走。
    
                 雷三多叫了兩聲﹐她也沒理﹐徑自向前堂去了。
    
                 雷昆把鹿角鱔血膏一半為柳鶴吞服﹐一半為他敷傷﹐用布帶緊緊地包扎﹐忙了半個
    
             時辰﹐才罷手。
    
                 柳鶴仍然是牙關緊咬﹐面如金紙﹐看過去絲毫也沒有醒轉的意思。
    
                 雷昆量了量他的脈﹐嘆了一聲﹐安慰道﹕“這條命總算保住了﹗”
    
                 任寶玲柳眉一揚﹐極感欣喜﹐雷三多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雷昆看了二人一眼道﹕“你二人出來﹐我有話對你們說。”
    
                 二人忙跟著他走出屋外﹐雷昆看了二人一眼道﹕“你柳師哥只怕有數月療養﹐才能
    
             下床。”
    
                 任寶玲低頭道﹕“弟子願意照顧他。”
    
                 雷昆看了她一眼﹐久久才道﹕“你有這番心自然是好﹐只是你到底是個大姑娘﹐有
    
             些事總不方便﹗”
    
                 他眼睛轉向雷三多﹐冷笑道﹕“從今天起﹐你就移居到你柳師哥住處﹐暫時服侍他
    
             一個時期﹐等你藍師哥回來﹐再叫他換你的班。”
    
                 雷三多點點頭道﹐“好吧。”
    
                 任寶玲忙道﹕“師父﹐還是我來吧……”
    
                 雷昆道﹕“你麼……”嘆了一聲﹐目光注定著寶玲道﹕“柳鶴即使保住了活命﹐此
    
             生也將落成殘廢﹐孩子﹐你的事﹐還是再好好地想想吧﹗”
    
                 任寶玲珠淚簌簌而下﹐她連連搖頭道﹕“不……不……我早就想過了……師父……
    
             我只求求你能讓我服侍他。”
    
                 雷三多接口道﹕“我去照顧不是一樣嗎﹗”
    
                 任寶玲還是哭之不已﹐雷昆頓了頓﹐道﹕“好吧﹐你去吧﹗”
    
                 寶玲立時破啼為笑道﹕“謝謝師父。”說完轉身就向房內跑去﹗
    
                 雷三多只是看著她的背影發呆﹐雷昆看了兒子一眼道﹕“你還想娶她為妻麼﹖”
    
                 雷三多悵然點點頭﹐雷昆冷笑道﹕“有謂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你要想得到她的芳
    
             心﹐看來只有改變態度﹐多在柳鶴身上用心才是﹗”
    
                 雷三多一怔道﹕“你是要我……”
    
                 雷昆看了屋內一眼﹐聲音放低道﹕“你雖其貌不揚﹐可是卻比一個殘廢價高了﹐只
    
             要你多用點心﹐她是不會不答應的。”
    
                 雷三多低下頭﹐想了想﹐道﹕“那你要我怎麼樣作呢﹖”
    
                 雷昆嘆了聲道﹕“蠢材……還要你父親教你麼﹖”說罷又嘆了一聲﹐揚長而去。
    
                 他走之後﹐雷三多又發了半天呆﹐心中暗想道﹕“對了﹐我不能再和她發脾氣﹐老
    
             是嘔她﹐從現在起﹐我要對她好﹐尤其對柳鶴更要好……”
    
                 他心里不禁又想﹕“那柳鶴是一個極好強的人﹐他如得知自己將要落成殘廢﹐必不
    
             會強討寶玲為妻﹐我如對他好些﹐豈不是可趁機而入﹖”
    
                 這麼想﹐越覺有理。
    
                 自此以後﹐這雷三多當真是表面上改了態度﹐一心討好寶玲﹐對於傷榻上的柳鶴更
    
             是噓寒問暖﹐關心不已。
    
                 柳鶴在任寶玲和雷三多的細心照顧之下﹐果然大有起色﹐不過只限於說話和飲食而
    
             已﹐到今天為止﹐他甚至於連床還不能下﹐一日三餐、都要靠任寶玲在床上喂﹐至於便
    
             溺﹐都是由雷三多持盆伺候。
    
                 果然雷三多的這種深心﹐打動了柳鶴﹐對於雷三多這個人﹐柳鶴真是感激得五體投
    
             地﹐而雷三多也真能做到鍥而不舍﹐這一點﹐就連任寶玲也暗自奇怪不已﹐自然而然也
    
             就不再那麼厭惡他﹐如此一來﹐雷三多更不由暗暗自喜。
    
                 誰又能料到﹐在這麼和睦的氣氛中﹐將醞釀著一場極大的風暴﹐這場風暴的結果﹐
    
             將使得這三個人﹐終生陷入痛苦的深淵﹗
             
    第十四章 佛話前塵
    
                 雷三多、任寶玲和柳鶴三人的發展﹐沒出天下至情人“愛”的規范﹐當然﹐其中變
    
             化是因人而異。
    
                 在雷三多虛情假意﹐將柳鶴照料關懷倍至的時候﹐任寶玲對他已漸漸消失了防范之
    
             心﹐進而有些感激之意。
    
                 雷三多矯作又勝人一等﹐不論人前人後﹐總以柳鶴早日復原為首要﹐柳鶴固是心感
    
             無已﹐雷昆竟也認為不肖之子果已自此盡改惡行。
    
                 日子久了﹐雷三多已有不少時間﹐在任寶玲必須離開柳鶴時﹐他單獨地和柳鶴相處﹐
    
             習慣成自然﹐誰也不再防范雷三多了。
    
                 這天﹐柳鶴傷勢已復﹐但仍難下床。
    
                 那猿公謝長空﹐本可在當時較搏中﹐一刀殺死柳鶴﹐但此老下刀之時﹐突動仁心﹐
    
             念及柳鶴出手救師﹐不愧男兒﹐所以留了三分人情﹐就這樣﹐柳鶴也非數月將養不能挪
    
             步﹐年余苦練始能復原。
    
                 現在﹐柳鶴外傷雖愈﹐氣力難濟﹐因之仍難挪動。
    
                 恰好這天任寶玲本身有了不適﹐那是個在她認為十分嚴重的毛病﹐已過月事久久﹐
    
             而紅潮斷無消息。
    
                 她膽寒、心虛、頭疼、體軟﹐臥睡床上。
    
                 雷三多在柳鶴面前買好﹐去請任寶玲﹐發現任寶玲果難起床時﹐心中暗喜﹐安慰了
    
             任寶玲幾句﹐仍去陪伴柳鶴。
    
                 柳鶴已能坐起﹐於是師兄弟面對面談心。
    
                 雷三多已在乃父嚴諭之下﹐知道了柳鶴代父出戰前所請之事﹐所以他心有成竹地將
    
             話題慢慢轉向任寶玲。
    
                 提起任寶玲﹐雷三多演出了一場精彩好戲。
    
                 他頭一低﹐長嘆出聲﹐道﹕“師兄﹐有件事情﹐爹不叫我告訴你﹐可是我卻覺得不
    
             能瞞你﹐不過你要答應我不去問我爹﹐我才能說﹗”
    
                 柳鶴當然答應﹐並問所以。
    
                 雷三多道﹕“猿公那一刀﹐忒煞陰險狠毒……”
    
                 柳鶴苦笑一聲﹐接口道﹕“師弟﹐我的感觸卻恰恰相反﹐此老很夠仁厚﹗”
    
                 雷三多哦了一聲道﹕“何以見得﹖”
    
                 柳鶴手指傷處﹐道﹕“他那一刀﹐本來可以要我的命……”
    
                 雷三多笑了﹐道﹕“對﹐爹也是這樣說﹐所以爹才又說﹐猿公太毒狠﹗”
    
                 柳鶴一愣道﹕“師弟﹐這話是師父說的﹖”
    
                 雷三多嗯了一聲道﹕“當然嘍﹐否則我怎會看出來他的狠毒﹗”
    
                 柳鶴沉思剎那﹐皺著眉頭道﹕“師弟﹐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雷三多看了柳鶴一眼﹐搖頭嘆息一聲道﹕“我不能說﹐除非……”
    
                 柳鶴接口道﹕“我答應你﹐誰也不問﹐也不說﹗”
    
                 雷三多頭一低﹐又吁嘆一聲才道﹕“那老兒的一刀﹐斷送了師兄一生幸福﹗”
    
                 柳鶴聞言﹐越發不懂了﹐道﹕“師弟﹐雖說現在我仍然無法舉步﹐不過最多再有幾
    
             個月﹐氣力復原﹐再經一年苦練……”
    
                 話沒說完﹐雷三多已接口道﹕“我爹指的不是功力技藝﹐而是……而是……”
    
                 柳鶴不由焦急地問道﹕“而是什麼﹖”
    
                 雷三多又嘆了口氣﹐才慢而低沉地說道﹕“是夫婦人他的大事﹗”
    
                 柳鶴傻了﹐道﹐“這……這……這怎麼說﹖”
    
                 雷三多道﹕“師兄有條奇經受了傷﹐已失能力﹐它恰是……”
    
                 柳鶴懂了﹐急聲問道﹕“是謝長空有心如此……”
    
                 雷三多接口道﹕“以老兒那身功力來說﹐他該是故意而有心的﹗”
    
                 話鋒微微地一頓﹐看了柳鶴一眼﹐又道﹕“我已經多了話﹐索興全告訴師兄好了﹐
    
             師兄﹐多則五年﹐少三載﹐你就會舊傷再發﹐苦痛而死﹗”
    
                 柳鶴臉色變了﹐愣在床上作聲不得。
    
                 雷三多仍是低著頭﹐似乎根本不知道柳鶴已浸淫在極端的痛苦中﹐所以他依舊低沉
    
             地說道﹕“我爹這些日子﹐終天愁眉不展﹐就為了這件事﹐爹說﹐他已負你良多﹐但更
    
             虧負任師妹……”
    
                 一句“任師妹”﹐使柳鶴如遭雷殛﹐心頭猛震﹗
    
                 柳鶴是仁人﹐是君子﹐更是情種﹗
    
                 於是他下了決心﹐對一切事﹐都有了安排﹗
    
    
    
                                   ※               ※                 ※
    
    
    
                 柳鶴悄然出走了﹐下落不明。
    
                 這事﹐發生在他可以活動之後的第五天。
    
                 他留了兩封信﹐一封給雷昆﹐一封交給任寶玲。
    
                 信上寫得明白﹐此生除報猿公一刀之仇外﹐別無它顧者﹐兒女情﹐更談不到了﹐將
    
             任寶玲﹐懇托雷三多照拂。
    
                 因為字里行間﹐一片寡情冷漠﹐任寶玲沒了主意﹐海角天涯﹐哪里去找柳鶴﹖她痛
    
             不欲生。
    
                 不過她不能死﹐有件事情﹐逼使她要活下去﹐並且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才行﹐那就
    
             是她已經懷了柳鶴的骨血﹗
    
                 就在她已經無法掩飾身孕的時候﹐答應了雷三多的求婚﹐成婚那天﹐恰是柳鶴出走
    
             一個半月正。
    
                 婚後雷三多露出了本來面目﹐當然﹐他十分小心地防范洩露昔日陰謀﹐不過對任寶
    
             玲﹐卻十分愛護。
    
                 婚後沒出半個月﹐他發覺了任寶玲的事情﹐認為是奇恥大辱﹐聲言若任寶玲不能自
    
             斷腹中肉﹐他就要立下殺手﹗
    
                 任寶玲被逼無路可走﹐在一個陰雨的傍晚﹐她用酒灌醉了雷三多﹐帶上足夠的銀兩﹐
    
             騎上一匹馬﹐逃出雷家。
    
                 直到次日近午﹐雷三多方始醒來發覺﹐立刻備馬要追﹐被乃父所阻﹐嚴詢其由﹐答
    
             對間﹐雷三多一言之失﹐說出了當日的陰謀安排。
    
                 雷昆氣昏過去﹐雷三多卻不顧而去﹐而到他在江湖中聽到傳言﹐乃父病逝﹐才匆匆
    
             趕回故鄉。
    
                 又一年﹐雷三多找到了任寶玲﹐那時任寶玲正因愛子突病﹐抱赴隱居不遠處山中一
    
             古剎內求醫。
    
                 雷三多恰好寄宿古剎之中﹐因而發現了任寶玲。
    
                 他當時並沒有出面﹐他一心認定﹐任寶玲是和柳鶴在一處﹐他要找到柳鶴﹐殺之以
    
             洩心頭恨。
    
                 豈料暗中跟隨任寶玲到了地頭﹐並沒發現柳鶴的影子﹐他仍不死心﹐悄然而返﹐次
    
             夜又去。
    
                 “無巧不成書”﹐古剎後山﹐一處草廬中﹐竟正是柳鶴獨隱之所﹐柳鶴現在已非往
    
             日﹐功力技藝又超過了一步。
    
                 當然﹐他早已發覺了昔日雷三多的陰謀﹐但因事過境遷﹐雖深覺遺憾﹐但已無可奈
    
             何了﹗
    
                 若是別人﹐他還可以尋之復仇﹐偏偏這人是恩師之子﹐自己的師弟﹐如今更是心上
    
             人的丈夫﹐他只有忍此一生。
    
                 天下事說多巧有時就能多巧﹐古剎乃一道觀﹐主持為武林前賢“飛羽真人”﹐為三
    
             清隱修高人﹗
    
                 柳鶴結廬山後﹐早已和飛羽相識﹐並時請教益。
    
                 任寶玲攜子求醫的那夜﹐柳鶴本與飛羽有約﹐品茗奕棋﹐後因任寶玲求醫﹐飛羽始
    
             令門下通知柳鶴將約改為次夜。
    
                 次夜柳鶴赴約﹐剛剛走近古剎後牆﹐就看到一條矯健飛影﹐自山門前騰拔而起﹐撲
    
             向右山環下。
    
                 柳鶴心頭一動﹐他深知飛羽為武林奇客﹐前輩高人﹐門下弟子﹐亦個個了得﹐因之
    
             向無江湖人敢妄行窺竊﹗
    
                 可是今夜所見黑影﹐又確不是剎中熟人﹐不由動了疑心﹐遂暗隨黑影身後﹐一心要
    
             查個明白。
    
                 這黑影﹐不用說正是雷三多﹐於是他們三個人﹐冤家路窄﹐也許是冥冥安排﹐今夜
    
             全碰了頭。
    
                 今夜﹐雷三多已存了歹毒心腸。
    
                 他認定任寶玲和柳鶴﹐已成家室﹐昨夜沒見柳鶴﹐只是不巧﹐今夜柳鶴若在﹐正好……
    
                 他飛縱間﹐心中熟思著經過一天來的謀策﹐正想著﹐人已接近了任寶玲母子隱居的
    
             草屋。
    
                 他念頭一轉﹐停下步來﹐自忖道﹕“且慢﹐若是今夜仍無柳鶴……”念頭一轉﹐哼
    
             了一聲道﹕“有了﹐我就闖進草屋﹐擒住賤婢﹐動以酷刑﹐何愁問不出柳鶴這冤家的下
    
             落﹖對﹐就是這個主意﹗”
    
                 想到這里﹐雷三多飛身欺向草屋的後窗。
    
                 柳鶴和雷三多分別已久﹐現在黑夜﹐竟沒看出前行黑影是他師弟﹐在霄三多欺近草
    
             屋後窗時﹐柳鶴暗自冷哼一聲﹗
    
                 不問已知﹐前行黑影﹐欺向民家﹐非奸即盜。
    
                 柳鶴由黑影飛身輕功方面﹐看出對方功夫本領不俗﹐但柳鶴自以為尚足應付﹐於是
    
             也潛身隨上。
    
                 當柳鶴逼近後窗時﹐好大膽的雷三多﹐他已撞破後窗飛身闖迸了草屋﹐和仟寶玲面
    
             面相對﹗
    
                 雷三多因久經江湖﹐戾氣滿面﹐較諸當年更加難看﹗
    
                 可是任寶玲對這個惡魔般的形景﹐早已刻划心版﹐因此後窗震碎﹐雷三多飛闖進來﹐
    
             任寶玲驚駭中才待高喊﹐目光瞥處﹐已認出了是誰﹗
    
                 任寶玲心膽一寒﹐竟說不出話來﹗
    
                 雷三多面對任寶玲﹐只是嘿嘿的獰笑﹗
    
                 適時內室在病中的嬌兒柳英奇﹐被後窗散碎的巨響震醒﹐哇哇地哭出聲來﹐任寶玲
    
             轉身往內室就跑﹗
    
                 雷三多獰笑一聲﹐橫臂攔住了任寶玲﹗
    
                 任寶玲心念愛子﹐不由橫了心﹐怒叫一聲揚掌就打。
    
                 她如何能是雷三多的對手﹐何況雷三多謀定而來﹐一切有備﹐冷哼一聲上步抓住了
    
             任寶玲的手腕。
    
                 他左手抓住任寶玲手腕﹐右手卻在任寶玲衣領上猛的一撕﹐一聲裂帛響動﹐任寶玲
    
             衣衫被一分為二﹗
    
                 柳鶴恰好來到後窗﹐突見這般情景﹐人也沒有看清﹐就怒喝一聲“狂徒大膽”﹐身
    
             隨聲到﹐掌隨人下﹐擊向雷三多後心。
    
                 雷三多猛一甩手﹐將任寶玲推到牆上﹐隨即身形一轉﹐飄出五尺﹐於是三個人都對
    
             了面。
    
                 “啊﹗是你﹗”
    
                 “啊﹗是你﹗”
    
                 “嘿嘿……好得很﹐果然你也在這里﹗”
    
                 柳鶴明白了﹐但也知道分辯無用﹐何況也不能說﹐心術不正﹐以卑鄙手段逼使任寶
    
             玲非嫁他不可的罪魁﹐是雷三多﹗
    
                 所以柳鶴也不准備解釋和分辯。
    
                 就算分辨﹐雷三多也不會信﹐而不分辯﹐雷三多更認以為實﹐雷三多在大喝聲中﹐
    
             撲向了柳鶴﹗
    
                 柳鶴也有一肚皮的冤屈﹐滿胸膛窩囊氣。他雖不想去找雷三多﹐但雷三多若找到頭
    
             上﹐他卻也不能忍耐﹗
    
                 於是就在小小草屋中﹐展開一場大戰﹗
    
                 任寶玲說到這里﹐長長地嘆了口氣﹐手撫摸著多年失散今已成為少年英雄的愛子﹐
    
             又悠悠說下去﹕
    
                 雷三多不是你爹的敵手﹐但你爹卻仍不忍傷他﹐最後雷三多知難而退﹐退時悻悻發
    
             狠﹐說他不會放過我和你爹。
    
                 雷三多走後﹐你爹只看了我一眼﹐轉身也要走。
    
                 我叫住了他﹐把你交給他撫養﹐他一言不發﹐抱著你走了﹐從此我就再沒有見到他
    
             和孩子你。
    
                 我也連夜而去﹐哪知在中途路上﹐雷三多已在等候﹐我敵他不過﹐落荒而逃﹐恰巧
    
             “雷火真人”路過﹐逐退雷三多救下了我。
    
                 所以這多年來﹐我始終沒離開過“雷火真人”洞府﹐真人正在坐關﹐我在真人指點
    
             下﹐功力猛進﹐也成了這雙禽的主人。
    
                 最近無心中救了兩個不該救的人﹐就是花明和石秀郎﹐才認識了郭飛鴻﹐進而也知
    
             道了你的下落。
    
                 柳英奇聽完了前後經過﹐只有低頭嘆息。
    
                 不過母子重逢﹐是天大喜事﹐柳英奇早有決定﹐他稟明慈親﹐回到楚家﹐說了這幾
    
             天的經過﹐自此母子相依。
    
                 楚秋陽也多了個往來的地方﹐他們走動甚勤而歡樂。
    
    
    
                                   ※               ※                 ※
    
    
    
                 郭飛鴻重臨雲海山房﹐沒人攔阻他。
    
                 因為他已是“雲海老人”的替身﹐早浴佛光。
    
                 他跪伏在“雲海老人”面前﹐自罰著一時失慎使兩個老魔頭逃走的事﹐並想再得教
    
             益﹐如何完成使命。
    
                 可是任他如何祈求﹐老人竟如已死﹐神色不動。
    
                 郭飛鴻一身功力﹐早已今非昔比﹐祈禱過後﹐緩緩抬起頭來﹐瞥目之下﹐心頭一凜﹐
    
             目光凝神而注。
    
                 他此時方才發現了“雲海老人”眉心的紅珠﹐劍眉一皺﹐倏忽站起﹐緩緩伸出右手﹐
    
             搭在老人腕脈之下。
    
                 一試之下﹐郭飛鴻心膽突寒﹐老人竟已自封血脈。移近坐墊﹐他看出了毛病所在﹐
    
             已試出來該如何辦理。
    
                 不過他卻有些猶豫難決了。
    
                 自身功力﹐是否能將老人眉心所中“白臘蟲汁”提出提淨﹐實在沒有把握﹐可是若
    
             再不動手﹐老人勢必就此而死﹗
    
                 想過多時下了決心﹐返身將門緊緊扣合。
    
                 接著﹐他在老人對面﹐跌坐下來﹐提氣調元進入忘我之境。
    
                 不知過了多久﹐他周天運行已畢﹐自動醒來。
    
                 他肅穆地向老人合十祝禱﹐然後開始以掌貼向了老人眉心﹐他十分沉靜﹐但更十分
    
             謹慎。
    
                 約有頓飯光景﹐郭飛鴻始有了感觸﹐一口真氣提聚丹田﹐不能急進﹐更不能退﹐緩
    
             慢地以氣引氣吸住了蟲汁﹗
    
                 盞茶時候﹐郭飛鴻頭上﹐已現熱氣﹐額頭汗凝如珠。
    
                 自第一滴汗珠﹐從額而頰而耳滾落後﹐汗珠就結成了串﹐那熱氣﹐如蒸籠水沸﹐若
    
             初秋晨霧﹐沒個休止。
    
                 郭飛鴻的臉色變了﹐由先時的安祥﹐轉為微紅﹐再轉朱色﹐又轉淺灰、深灰而漸黃
    
             漸枯……
    
                 他那口真氣﹐已提不住了﹐但他有了感應﹐那白臘蟲汁﹐已將由老人眉心傷處吸出﹐
    
             它很近了很近了﹗
    
                 近到也許只有數寸﹐不﹗也許僅有寸許。
    
                 可是真氣已難濟﹐他漸覺昏沉、窒息﹐若勉強掙扎下去﹐蟲汁未必能夠吸出﹐他卻
    
             勢將脫力而死﹗
    
                 他想放棄﹐也是實在無能為力了﹐在這剎那﹐人天身靈交戰下﹐良知勝過私欲﹐仁
    
             忍忘懷安危﹐全力施為﹗
    
                 轟的一聲﹐他知覺頓失……
    
                 醒來﹐睜眼﹐驚咦一聲﹐如墜幻夢﹗
    
                 他﹐依然端正跌坐老人對面。
    
                 老人﹐臉上的油泥、污垢﹐真怪﹐早已消失無蹤。
    
                 再注目﹐妙呀﹗
    
                 老人﹐不﹗如今已是寶相莊嚴的佛祖了。
    
                 那三千蓬結的煩惱絲﹐就落在身前地上﹐老人何時成戒﹖何時落發﹖何時……這一
    
             切豈非是夢﹖
    
                 夢﹖未必﹐他記起了老人眉心的紅珠。
    
                 紅珠已失﹐卻釘著根狀如小小牙箋的木針﹗
    
                 郭飛鴻搖搖頭﹐記起自己脫力頻殆的事﹐於是提聚真氣相試﹐那時一口真氣提起﹐
    
             人竟倏忽緩緩飄了起來﹗
    
                 他大驚失色﹐哎呀出聲﹐立刻彭的一聲又摔坐地上。
    
                 怪﹗怪﹗怪﹗
    
                 他一連哦了三個怪字。
    
                 豈料跌坐正中﹐寶相莊嚴的老人﹐卻低沉地開口道﹐“怪嗎﹖不﹐一點也不怪﹗”
    
                 老人開了口﹐郭飛鴻才想起禮數﹐才待合十﹐哪知老人已很快地揮手阻止了他﹐以
    
             沉靜的口吻道﹕“施主﹐我當不得你的禮數﹗”
    
                 郭飛鴻一愣﹐道﹕“老佛祖……”
    
                 老人卻合十接口道﹕“阿彌陀佛﹐施主請安靜﹐聽老衲再說當年。”
    
                 郭飛鴻傻傻地看著老人道﹕“不﹐弟子自蒙指點﹐總算將花、石二老怪擒住﹐不料
    
             江湖經驗不足﹐中了宵小的暗算﹐使……”
    
                 老人一笑道﹕“施主﹐這件事過去了﹗”
    
                 郭飛鴻啊了一聲道﹕“可是老佛祖初意﹐卻是令弟子……”
    
                 老人手一揮道﹕“施主說﹐老衲也要說﹐怎能說得清楚﹐老衲留世已不久﹐施主遭
    
             遇種種﹐老衲盡知﹐現在可否先聽老衲幾句﹖”
    
                 郭飛鴻頷首道﹕“是﹐弟子恭聽。”
    
                 老人道﹕“老衲自覺已通吾聖﹐錯將因果推斷﹐結果卻大大出乎意外﹐多說施主未
    
             必能懂﹐還是簡單些說明內情吧。”
    
                 “老衲發下宏願﹐不能收下花、石二魔﹐永不正果﹐坐關靈山﹐只待有緣﹐這就是
    
             從前初見施主時的一切。
    
                 “其實早在十年前﹐我祖已有謁示﹐惜老衲雖悟其然﹐仍未識解其所以然﹐因致一
    
    
             謬萬里。
    
                 “自施主與老衲相會去後﹐老衲魔難突降﹐石秀郎竟騙得鐵娥﹐代他潛進山房﹐暗
    
             算了老衲……”
    
                 郭飛鴻聞言大驚﹐道﹕“啊﹐有這等事﹗”
    
                 話說出口﹐才想起昔日鐵娥種種可疑地方﹐不由長嘆出聲﹗
    
                 豈料老人微微一笑﹐道﹕“施主不必憂天﹐聽老衲話完﹐鐵娥不知那人就是石秀郎﹐
    
             又因天性剛愎﹐遂潛進山房﹐得手而去﹗
    
                 “不過老衲早已練成‘斷血止脈’的神功﹐所以三支白臘蟲汁針﹐有兩支沒能生效﹐
    
             只眉心一針化去。
    
                 “但老衲功力己到念動功達的地步﹐對眉心化去的蟲汁﹐逼成一個血球﹐並封死各
    
             穴﹐使其無法串行。
    
                 “可是蟲汁十分厲害﹐若再遲數日﹐就算蟲汁仍難攻破穴脈歸入心房﹐但封閉的經
    
             脈已死﹐則老衲也就走火坐僵了﹗”
    
                 郭飛鴻看了老人一眼﹐道﹕“佛祖慈悲﹐還望能給鐵娥一個恕罪的機會﹗”
    
                 老人聞言﹐哈哈一笑道﹕“不用不用﹐她何罪之有﹖”
    
                 郭飛鴻眉一擰﹐老人又一笑道﹕“鐵娥暗算我走後﹐我始真入靈境而與佛通﹐頓悟
    
             似此魔劫﹐為何沒有先兆﹐原來這正是因果之報﹗
    
                 “多說了﹐事玄難信﹐總之﹐如今鐵娥戾氣已化﹐而老衲﹐正果在望﹐未完善功﹐
    
             我佛都已交托給施主你了﹗”
    
                 郭飛鴻怔然道﹕“交給弟子﹖弟子何德何能……”
    
                 老人正色道﹕“可知佛祖渡化九魔事﹖”
    
                 郭飛鴻頷首道﹕“弟於聽說過。”
    
                 老人嗯了一聲道﹕“很好﹐如今﹐我佛已將大法﹐軀體分開﹐老衲現在已是手無縛
    
             雞之力的凡人﹐而施主﹐卻能功降萬魔﹗”
    
                 郭飛鴻道﹕“這怎麼會﹖怎麼能﹖”
    
                 老人一笑道﹕“老衲百年武功﹐已注貫施主一身﹐何不能也﹖”
    
                 郭飛鴻駭然道﹕“這……這是……弟子……”
    
                 老人接口道﹕“施主非佛門中人﹐但卻能光揚普大我佛宏旨﹐三世前﹐施主乃老衲
    
             師弟﹐曾為老衲失力脫元而亡﹗
    
                 “今世﹐因因果果總相結解﹐還我‘大自在’﹐去你‘無心縛’﹐郭施主﹐時間真
    
             的不多了﹐請聽仔細。
    
                 “老衲話罷﹐此身即隱於關內﹐不再出現﹐此室﹐此團﹐則交施主暫用﹐再年余後﹐
    
             又當三年關期﹐施主要代老衲見見故人﹗”
    
                 郭飛鴻詫然道﹕“故人﹖是誰﹖”
    
                 老人笑道﹕“屆期﹐凡有緣者﹐無不齊至﹗”
    
                 郭飛鴻道﹕“那時弟子該如何應付﹖”
    
                 老人雙目射著祥光﹐道﹕“很簡單﹐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郭飛鴻半知不解地問道﹕“那花明和石秀郎也會來﹖”
    
                 老人嗯了一聲道﹕“他倆是吟這一曲的最後人物﹐怎會不到﹗”
    
                 郭飛鴻仍然不解﹐道﹕“這怎會是曲子﹖什麼曲子﹖”
    
                 老人肅穆的說道﹕“龍歸滄海去﹐吾人吟此曲﹗”
    
                 郭飛鴻道﹕“這太不實落﹐太玄虛了﹗”
    
                 老人哈哈朗笑出聲道﹕“好話﹐好一句‘不實落’﹐好一句‘太玄虛’﹗”
    
                 老人話罷﹐掃了郭飛鴻一眼﹐突然問道﹕“施主姓什麼﹖”
    
                 郭飛鴻真傻了﹐道﹕“佛祖您是……”
    
                 老人接口道﹕“施主稱我聲‘雲老人’﹐老衲已生受多了﹗”
    
                 郭飛鴻應一聲是﹐道﹕“雲老﹐您怎會突然問及弟子姓氏呢﹖”
    
                 雲老人不答﹐竟又問道﹕“告訴老衲﹗”
    
                 郭飛鴻無奈﹐道﹕“弟子姓郭。”
    
                 雲老人一笑道﹕“怎知姓郭﹖”
    
                 郭飛鴻道﹕“先父姓郭﹐先祖也姓郭﹐郭是弟子寒家傳姓﹗”
    
                 雲老人頭一搖道﹕“傳姓的人呢﹖”
    
                 郭飛鴻道﹕“年月久遠﹐自是皆已亡故。”
    
                 雲老人頭又一搖道﹕“多少年才是久遠﹐又多少年才算短暫﹖人若是人﹐生何必死﹖
    
             生若必欲死﹐死又何必生﹖”
    
                 郭飛鴻更像墜入五里霧中﹐無法答話了﹗
    
                 雲老人突又問道﹕“施主﹐二加二是幾﹖”
    
                 郭飛鴻不由地回答道﹕“是四﹗”
    
                 雲老人搖一搖頭道﹕“它為什麼是四﹖”
    
                 郭飛鴻道﹕“兩個加上兩個﹐當然是四個……”
    
                 雲老人看著郭飛鴻道﹐“施主應該明白﹐二是什麼﹖二是代表兩個嗎﹖二為什麼就
    
             代表兩個﹐是誰始作俑﹐把二來代表兩個的﹖
    
                 “告訴你施主﹐是人﹗人﹗二這個數字﹐毫無義意﹐說它代表三百﹐也行﹐說它代
    
             表半個﹐又有何不可﹗
    
                 “但它現在僅僅代表二﹐這並非它本身喜歡的﹐而是人為的﹐天下凡人為的事﹐都
    
             能更迭﹗”
    
                 “所以﹐人﹐假如在最早最早的時候﹐自稱不是人﹐而是‘雲’或‘山’或‘狗’
    
             或‘貓’﹐那現在﹐叫人是雲、是狗、是貓都行﹐不過如今卻只叫人﹗
    
                 “好了﹐連人的稱講﹐都是由人自身來起的﹐那人的姓氏﹐又何嘗不然﹐若能勘破
    
             這關﹐石頭無異是人﹐人也無異是水﹐人無生﹐人無死﹐人相傳物相延﹐千年﹐萬年……”
    
                 一番話﹐使郭飛鴻懂了不少﹐但也糊塗了不少﹗
    
                 雲老人在話聲一頓後﹐又道﹕“現在你不會全懂﹐總有一天﹐當你覺得突然對這世
    
             界人間變得陌生了﹐那時你也就懂得這一切了﹗
    
                 “我去了﹐我去了有你﹐早早晚晚﹐你也要去的﹐你去了還有繼承人﹐施主﹐多結
    
             些善緣吧﹗”
    
                 話罷﹐郭飛鴻手中多了那支蠟針﹐尚未想起該問些什麼﹐一聲輕響﹐雲海老人的寶
    
             座﹐已飛移向壁中﹐接著石壁一合﹐沒了蹤影﹗
    
                 龜山山角下那條山道上﹐今朝令人應接不暇﹗
    
                 明朝日出前﹐時屆“雲海山房”三年一期的“開房”正日﹗
    
                 當年﹐“雲海山房”開房大典﹐不知吸引過多少武林豪客奇人異士﹐但真能找到這
    
             個地方的人﹐卻少而又少﹗
    
                 如今﹐不知是秘密已洩﹐抑或是有人有心為之﹐“雲海山房”所在地﹐已是眾人皆
    
             知了。
    
                 不但如此﹐今年“開房”盛典﹐還和往日三年一次的大典不同﹐據說這是“雲海老
    
             人”最後一次選擇有緣。
    
                 還有不同的是﹐“開房”前半年﹐海禪大師和靈哥兒﹐都在隔空恭聆了老人的諭示﹐
    
             要他們一破往例。
    
                 那最外面的一大間石室﹐及左右早有的各大小間石屋﹐合成為了招待各方與會施主
    
             的宿處﹗
    
                 但卻有個規定﹐不供伙食。
    
                 既然不供伙食﹐自是來人要帶糧登山了﹐但“老人”有諭﹐所攜糧食﹐不能有半點
    
             葷腥之物﹗
    
                 “雲海老人”的聲威﹐不慮來人敢不恭敬從命。
    
                 昔日“開房”﹐只待有緣﹐今年例外﹐誰全能來﹗
    
                 因此事傳天下﹐震驚了武林。
    
                 “開房”前一天﹐除左方十間小石屋和右方十間﹐各早留起了三間外﹐現在早已都
    
             住滿了各方英豪大俠﹗
    
                 外面大石室﹐除正中隔出了條走道外﹐左是專為招待三清門下﹐右是各方寺院僧人
    
             坐息之所。
    
                 如今﹐只說龜山之陰的一片樹林﹗
    
                 林中﹐有座石亭﹐相傳此為晉時聖僧講道處。
    
                 亭中﹐石團一大四小﹐圍成圓形。
    
                 現在﹐正中大石團上﹐擺著酒肴﹐面面相對的兩個小石團上﹐各坐著個模樣衣衫都
    
             十分古怪的人﹗
    
                 他們不是別人﹐就是每次見面﹐誰都想把誰生生宰掉的“花明水石秀”﹐老怪花明
    
             和石秀郎。
    
                 奇怪的是﹐今天他們竟像好朋友般﹐共坐共飲共談﹗
    
                 這般怪事﹐必有天大的原因﹐讓我們仔細聽聽﹗
    
                 花明喝了口酒﹐開了話匣子﹐道﹕“臭石頭﹐你怎麼說﹖”
    
                 石秀郎明知故作不解﹐道﹕“什麼事﹖怎麼說﹖”
    
                 花明哼了一聲道﹕“你不是說﹐老禿頭、老小子﹐被你巧用鐵娥﹐在他眉心中打進
    
             一支‘白蠟蟲汁針’嗎﹖現在……”
    
                 石秀郎接口道﹕“那錯不了﹐鐵娥這狗丫頭不敢騙我﹗”
    
                 花明嗤笑一聲道﹕“不敢騙你還騙哪個傻蛋﹗”
    
                 石秀郎大怒﹐罵道﹕“狗花子﹐你罵誰﹖”
    
                 花明看了石秀郎一眼﹐道﹕“少來這一套﹐咱們誰全不怕誰﹐吹胡子瞪眼睛何必﹗”
    
                 石秀郎也洩了怒氣﹐道﹕“告訴你﹐鐵娥不敢騙我就是不敢騙我﹗”
    
                 花明一笑道﹕“好﹐就算那丫頭片子騙了小狗﹗我說臭石頭﹐那‘白蠟蟲汁針’中
    
             人眉心﹐這人可還能再活動嗎﹖”
    
                 石秀郎搖頭道﹕“休想﹐除非真是神仙﹗”
    
                 花明道﹕“很好﹐可是現在老禿賊明天又‘開房’了﹐怎麼說﹖”
    
                 石秀郎嘿嘿兩聲道﹕“我看那是唬事﹗”
    
                 花明哼了一聲道﹕“唬事﹖你可真會‘醉死也不認這壺酒錢’﹐你也不想想﹐今年
    
             他不但‘開房’﹐還破例普渡有緣﹐這能唬事嗎﹖”
    
                 石秀郎怪眉毛一抖﹐道﹕“花子﹐我問你句話﹐咱們現在坐的是什麼地方﹖”
    
                 花明想都不想道﹕“龜山之陰呀﹗”
    
                 石秀郎道﹕“不錯﹐你坐得住﹖”
    
                 花明道﹕“笑話﹐為什麼我坐不住﹖”
    
                 石秀郎一笑道﹕“忘了﹐老禿賊就在身旁﹗”
    
                 花明一愣﹐皺起殘眉﹐搖了搖頭但沒有開口。
    
                 石秀郎嘿嘿連聲﹐道﹕“怎麼樣﹐沒有當年那種心寒膽怯的警兆了吧﹖”
    
                 花明不能不點點頭道﹕“不錯﹐好像沒有那回事了﹗”
    
                 石秀郎得意地哼了一聲道﹕“這就是証明﹐証明老禿賊在唬事﹐試想我們的功力﹐
    
             豈是虛假所能騙過﹐當年只要到江邊﹐就砰然心跳﹗
    
                 “今朝﹐渡舟時﹐心安神怡﹐坐下來﹐一片清明﹐不急、不躁﹐毫無所懼﹐在我們
    
             心犀己通之下﹐足証老禿賊早就完了﹗”
    
                 花明想一想﹐認為也對﹐道﹕“有點兒道理。”
    
                 石秀郎又嘿嘿兩聲道﹕“有點兒﹖說了半天﹐你還是不很相信嘛﹗”
    
                 花明有心地一瞥石秀郎道﹕“你若真那麼自信﹐會和我化干戈為玉帛﹐在這里共飲
    
             美酒﹐談天說地像一對好朋友一樣嗎﹖”
    
                 石秀郎語塞﹐但他在剎那之後﹐就有了話說﹗
    
                 又是兩聲嘿嘿﹐才開口道﹕“當然當然﹐俗話說得好﹐眼見是實﹐耳聽不算﹐所以……
    
             噯噯……我約了你﹐不記舊仇﹐先對付老禿賊﹗”
    
                 花明道﹕“還是呀﹐說吧﹐我們該怎麼辦﹖”
    
                 石秀郎似是胸有成竹﹐道﹕“花子﹐我問你﹐你沒親眼看到老禿賊﹐可能放心大膽
    
             地認定老禿賊是不能動了﹖已因蟲毒坐僵了﹖”
    
                 花明頭一搖道﹕“不能放心﹗”
    
                 石秀郎嗯了一聲道﹕“所以說﹐我們就必須親眼看到﹗”
    
                 花明不傻﹐仍作不解﹐道﹕“這當然﹐能親眼看到才可放心。”
    
                 石秀郎嘿嘿兩聲道﹕“不錯﹐可是這就有了問題﹗”
    
                 花明瞥了石秀郎一眼﹐道﹕“說得好﹐這是個問題﹗”
    
                 石秀郎見花明總是繞大圈子﹐只好開門見山道﹕“不過這問題是咱們倆人的﹐只好
    
             咱們兩個人來解決﹐解決的辦法有兩個﹐你願意聽聽﹖”
    
                 花明雙目一霎﹐又喝了口酒﹐道﹕“聽聽沒有什麼﹐你說吧﹗”
    
                 石秀郎道﹐“一個辦法是咱們拔兩根草莖﹐來猜短長﹐長的勝﹐短的負﹐勝的在此
    
             地等﹐負的明天去看個仔細﹗”
    
                 花明又吃了塊雞肉﹐道﹕“辦法不錯﹐另一個呢﹖”
    
                 石秀郎也喝了口酒﹐道﹕“另外一個辦法﹐是到了明天﹐咱們倆人一塊兒前去‘雲
    
             海山房’﹐四只眼睛一同看個分明﹗”
    
                 花明不假思索道﹕“這兩個辦法﹐都不夠好﹗”
    
                 石秀郎眉頭一皺道﹕“那你還有什麼好辦法﹖”
    
                 花明嘴巴一噘道﹕“拔草莖分短長﹐那是小孩子玩的﹐一道去看看老禿賊﹐好是好﹐
    
             就怕‘萬一’﹐萬一老禿賊要是好端端的﹐那咱們可就變成撲火的燈蛾﹐真是放著天堂
    
             有路不去走﹐地獄無門偏去投了﹐不干﹗”
    
                 石秀郎道﹕“不干就不干﹐不好也算不好﹐可是你又有什麼好辦法﹐何不說出來也
    
             叫我聽上一聽﹖”
    
                 花明嗯嗯幾聲﹐道﹕“辦法是有﹐那要看你﹗”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好哇﹐你花子還是一心想計算我﹖”
    
                 花明怒目罵道﹕“放你媽的狗臭屁﹐花老子要和你作對﹐就憑自己也足能叫你死不
    
             死活難活的頭痛﹐何用計算﹗”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別吹大氣﹐多少年啦﹐誰也沒能動我一根汗毛﹗”
    
                 花明心里有數﹐故作正色道﹕“臭石頭﹐你可是又想先干一場﹖”
    
                 石秀郎想了想﹐擺手道﹕“咱們不能像小孩子﹐剛他媽的喝了和氣酒﹐轉眼就變成
    
             了冤家﹐說正經的﹐對付老禿賊要緊﹗”
    
                 花明一笑道﹕“是嘛﹐就算咱們仍然誰也不服誰﹐誰全想宰誰﹐現在也該先對付了
    
             頭號敵人﹐再說別的﹗”
    
                 石秀郎嗯了一聲道﹕“對﹐說你那辦法吧﹗”
    
                 花明道﹕“辦法簡單﹐你以前用過了﹗”
    
                 石秀郎不傻﹐哦了一聲道﹕“找鐵娥﹖”
    
                 花明嘖嘖地笑了﹐道﹕“對﹐當初你找上她﹐賞了老禿賊一支‘白蠟蟲汁針’﹐現
    
             在老禿賊竟又能‘開房’接見有緣﹐這是怪事﹗”
    
                 “咱們剛才還說過﹐十有四五﹐鐵娥這個丫頭騙了你﹐所以現在應該去找她﹐叫她
    
             當當咱們的眼睛﹐去仔細看看﹗”
    
                 秀郎道﹕“她看過之後﹐若仍然騙我們呢﹖”
    
                 花明一笑道﹕“你真是塊點不醒的頑石﹐上次是你老小子自己混蛋﹐太信她了﹐這
    
             次先賞她點小玩意兒﹐還怕她敢搗鬼﹖”
    
                 石秀郎噯了一聲道﹕“對﹐就這麼辦。”
    
                 話罷﹐石秀郎略一沉思﹐頭一搖又道﹕“且慢﹐你花子就沒事作了﹖”
    
                 花明正色道﹕“不瞞你說﹐對今天老禿賊重又‘開房’的事﹐我早有了准備﹐也有
    
             了小娃兒幫忙﹐可一看虛實﹗
    
                 “咱們就這麼辦﹐分途行事﹐在明天午後﹐仍在這石亭中見面﹐若所得皆實﹐我們
    
             來個大搖大擺進山房﹐如何﹖”
    
                 石秀郎一拍手道﹕“好﹐一言為定﹗”
    
                 花明一笑道﹕“你可知道鐵娥在哪里﹖”
    
                 石秀郎搖頭道﹕“不知道﹐不過這不要緊﹐我坐在山道上等她﹗”
    
                 花明頭一搖道﹕“看來你比從前笨多了﹐我打聽過﹐鐵娥包了條船﹐現在湖心﹐她
    
             不到明天不會登岸的﹗”
    
                 石秀郎聞言﹐站起身來道﹕“好﹐我就去找她﹗”
    
                 花明哼了一聲道﹕“湖上舟船千百﹐你知道哪條船是﹖”
    
                 石秀郎傻了﹐搖搖頭道﹐“真他媽的﹐你知道﹖”
    
                 花明道﹕“我若不知道﹐怎會說她在船上﹗”
    
                 石秀郎哼了一聲道﹕“知道你就該早說。”
    
                 花明掃了石秀郎一眼﹐道﹕“她乘的那條船﹐船帆是黃顏色的﹐船是黑色﹐靠龜山
    
             腳下東方找﹐不會費什麼事就能找到﹗”
    
                 石秀郎嗯了一聲道﹕“我去了﹐咱們明天正午時候﹐石亭見﹗”
    
                 花明也嗯了一聲道﹕“正午時候﹐不見不散﹗”
    
                 石秀郎點點頭﹐轉身大步出了石亭﹗
    
                 花明卻又揚聲道﹕“石老兒﹐找到鐵娥﹐下手可要有分寸﹐別太重﹗”
    
                 石秀郎哈哈一笑﹐道﹕“狗花子放心好了﹗”
    
                 花明又揚聲道﹕“那丫頭不太容易對付﹐多小心﹗”
    
                 石秀郎已走出十丈﹐停步回頭道﹕“在老子身上﹐一輩子沒有‘陰溝翻船’的事﹗”
    
                 說著﹐石秀郎大袖一甩﹐走沒了影子﹗
    
                 花明仍不放心﹐飛身石亭之上﹐看清石秀郎人已到了里余路外﹐才嘻嘻笑著﹐縱身
    
             而下﹗
    
                 他搖著頭﹐笑著﹐狀極得意﹐自語道﹕“石老兒啊石老兒﹐但願明午花老子還能看
    
             到你活生生地前來﹗”
    
                 站罷﹐拍手連連﹐飛跳而去﹗
    
    
    
                                   ※               ※                 ※
    
    
    
                 一艘黑色巨船﹐停在龜山腳下東北地方。
    
                 船上﹐靜悄悄看不到船家漁娘。
    
                 船分前後兩艙﹐前艙中﹐一位黑發婦人﹐背外而臥。
    
                 後艙中﹐三位嬌女﹐分坐兩邊﹐正品茗閒談。
    
                 使人真想不到.這三位美絕艷絕俊絕的少女﹐竟是楚青青、鐵娥和唐霜青﹗
    
                 三位姑娘﹐不約而同聚在一處﹐這事怪﹗
    
                 其實說穿了﹐十分平常。
    
                 楚青青如今﹐已是一代怪傑“粉魔”百里香的傳人了﹗
    
                 一身功力技藝﹐已不知有多深多高。
    
                 別的不說﹐只看百里香那愛如性命的“紅鼻貂”﹐現在緊偎在楚青青懷抱中﹐就能
    
             推測出其他﹗
    
                 這次是楚青青回家﹐在百里香和任寶玲安排下﹐與柳英奇喜結秦晉﹐鐵娥和唐霜青﹐
    
             前來道賀。
    
                 當然﹐唐、鐵二妹﹐是因為這兩年來﹐江湖上突然失去了郭飛鴻的消息﹐今逢“開
    
             房”﹐特來偵訪。
    
                 恰好趕上楚青青的喜事﹐自然就順情一賀。
    
                 現在唐霜青已知道鐵娥對郭飛鴻的感情﹐相見之後﹐坦誠與談﹐於是相互勾通了一
    
             切。
    
                 楚青青雖說今己名花有主﹐只等婚期﹐但不能說當年和郭飛鴻的感情就此消失﹐何
    
             況柳英奇也不是個凡俗的人物。
    
                 於是三位姑娘﹐義結姊妹﹐同出同進﹐要找到郭飛鴻。
    
                 這條船﹐是楚家的船﹐現在成了三位姑娘的坐舟﹗
    
                 不過有件事情很怪﹐三位姑娘放著寬敞明亮的前艙不住﹐卻擠在這較狹而低的後艙﹐
    
             何也﹖
    
                 當然﹐前艙有人了﹐是那中年婦人﹗
    
                 可惜那婦人背影向外﹐看不清面目。
    
                 石秀郎﹐雇到了一條小舟﹐吩咐船家﹐直撲黃帆黑船﹗
    
                 石秀郎在相距黑色大船十丈外﹐吩咐停舟。
    
                 接著取了兩銀子給舟子道﹕“你回去吧。”
    
                 話說完﹐人已飛拔而起﹐如四兩棉花般落在大船上面。
    
                 他認為自己功力超凡入聖﹐料定船上沒有人發覺。
    
                 其實他錯了﹐大錯而特錯﹗
    
                 船身是沒有搖動﹐可是船上人卻都知道上來了人﹗
    
                 前船的中年婦人﹐在石秀郎坐舟一停時﹐就知道了。
    
                 後艙三位姑娘﹐卻是從那“紅鼻貂”﹐突然全身銀毛一聳﹐而知道有人悄悄地來到
    
             了船上﹗
    
                 三位姑娘互望一眼﹐笑了笑﹐若無其事﹗
    
                 楚青青更是連連撫摸著“紅鼻貂”﹐使它安靜下來。
    
                 石秀郎﹐成了夜郎﹐自大地推開了前艙門﹗
    
                 船門一開﹐他不由一愣﹐鼻端立刻嗅到一種奇香﹗
    
                 艙內婦人﹐動也沒動﹐石秀郎沒進去﹐順手又關上了艙門。
    
                 於是他步向後艙﹐和剛才一樣﹐大方地推開艙門。
    
                 如今他笑了﹐看到了鐵娥﹗
    
                 鐵娥星眸一翻﹐見是石秀郎﹐哼了一聲道﹕“石秀郎﹐你可是要找死﹖跑到這條船
    
             上﹗”
    
                 石秀郎嘿嘿一笑﹐道﹕“鐵娥﹐我找你來的﹗”
    
                 鐵娥又哼了一聲道﹕“趁早滾﹐否則別說你會死得冤﹗”
    
                 石秀郎陰笑著說道﹕“就憑你們三個小丫頭片子﹐想殺石老子﹖”
    
                 楚青青站了起來﹐寒著一張臉道﹕“石秀郎﹐別人怕你﹐我們姊妹可不怕你﹐我鐵
    
             姊姊有上天好生之德﹐才警告你快些滾﹐滾是你的便宜﹗”
    
                 石秀郎嘻嘻兩聲道﹕“如今的小丫頭﹐一個賽一個的狠了﹐偏偏石老子不信邪﹐你
    
             們要有辦法宰了我﹐這倒也不錯﹗”
    
                 唐霜青娥眉一挑道﹕“你聽清楚﹐我們是因為人在龜山腳下﹐明朝是‘開房’盛典﹐
    
             今天才不想手沾血腥﹐你別不識好歹﹗”
    
                 石秀郎哈哈大笑起來﹐聲如春雷﹐震人耳鳴久久﹗
    
                 壞了﹐他聚氣發笑﹐惹出了麻煩﹗
    
                 把前艙沉睡的中年婦人驚醒﹐那婦人隔著艙板問道﹕“青兒﹐什麼人這樣的大膽﹐
    
             吵我午睡﹖”
    
                 楚青青還沒有接話﹐石秀郎已開了腔﹐道﹕“是老子﹐石老子﹗”
    
                 中年婦人笑了起來﹐接著道﹕“我說是誰有這大的膽子﹐原來是你這個送死的老兒﹐
    
             昨天花明見機得早﹐被他溜了﹐甭說﹐是他支使你上當來的﹗”
    
                 石秀郎一聽﹐心頭一凜﹐暗中忖念道﹕“這事怪呀﹗莫非狗花子真在算計我﹐要不
    
             以鐵娥的自大﹐又怎會把前艙讓給個普通婦人住﹗”
    
                 想到這里﹐才待接話﹐中年婦人接著說道﹐“現在你想明白了﹖可惜已經晚了﹗”
    
                 “晚了”二字﹐還是隔艙送到﹐但語調一落﹐石秀郎背後己傳來話聲﹐道﹕“咱們
    
             也好久沒見了﹐別堵著艙門﹐里面坐吧﹗”
    
                 石秀郎倏忽回頭﹐心寒膽戰﹐嚇得全身一抖﹗
    
                 他不由暗罵一聲﹕“好個狗花子賊花明﹐石老子今天若能平安無事﹐看不把你這狗
    
             花子的肝膽生生抓出來才怪﹗”
    
                 只顧想﹐忘了答話﹐婦人又開了口﹐道﹕“怎麼﹐莫非我百里香還不配招待你﹖”
    
                 難怪﹐難怪鐵娥等三女﹐將前艙讓出來了﹗
    
                 如今﹐石秀郎雖知上了花明大當﹐但已退不得了。
    
                 他一轉念﹐有了計策﹐嘻嘻一笑道﹕“花明這老狗子的話﹐我本不信﹐卻沒想到果
    
             然沒有騙我﹐你百里女士的大駕﹐真在這條船上﹐那太好了﹗”
    
                 說著﹐他大大方方轉身又道﹕“這後艙豈是待客之所﹐女士﹐可能移向前艙﹖”
    
                 百里香笑了道﹕“石秀郎﹐你這兩套少和我來﹐洪澤湖的水太涼﹐老娘我怕凍壞了
    
             你﹐你還是將就點里面坐吧﹗”
    
                 石秀郎要逃向水中的詭計﹐不能用了。
    
                 於是他無可奈何地一笑道﹕“這是什麼話﹐我石秀郎就是找女士來的﹐豈肯逃走﹗”
    
                 說道﹐邁步到了艙中。
    
                 他那一雙眼﹐卻盯在了楚青青身上。
    
                 原因明顯﹐剛才百里香隔艙發問﹐叫的是青青﹐答話的也是青青﹐石秀郎已年老成
    
             了精﹐立刻明白青青和百里香有很深的關系﹗
    
                 他已難逃走﹐只有抓住個人質來和百里香一談了。
    
                 哪知他這套玩意兒﹐到了百里香手中﹐變成了小孩子的把戲﹐一看就破﹐所以百里
    
             香嬌笑一聲道﹕“石秀郎﹐老娘話可說在前面﹐勸你老實些﹐乖乖坐下﹐老娘或許能保
    
             你平平安安地走﹗
    
                 假如你要妄動﹐尤其是妄想抓住我這個徒兒當作人質的話﹐我怕你就要很快很快地
    
             死了﹗”
    
                 石秀郎雖被百里香說中﹐心中對必須抓住青青一節﹐仍未罷手﹐只是表面上否認此
    
             事道﹕“放一百二十個心﹐我怎會拿小孩子當遮箭牌﹗”
    
                 百里香哼了一聲道﹕“不會最好﹐其實並非怕你動手﹐而是怕你手一動﹐就立刻死
    
             去﹐不信你注意看看我徒兒抱的那只玩意﹗”
    
                 石秀郎曾注意過這只“紅鼻貂”﹐他錯認是只小貓﹐女孩子愛貓是普通事﹐抱只攏
    
             在身上更是普通﹗
    
                 別看她們見到一只小老鼠﹐會狂喊大叫﹐但對那能捉老鼠的貓﹐卻從來就沒有覺得
    
             害怕過。
    
                 石秀郎在百里香提及白貓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又注意看了幾眼﹐一看之下﹐他變了
    
             臉色﹐人也不由往後一退﹗
    
                 百里香咯咯地笑了﹐轉向石秀郎道﹕“怎麼樣﹖你可還想伸手﹖”
    
                 石秀郎頭一搖﹐道﹕“是只‘紅鼻貂’﹖”
    
                 百里香若無其事地從青青手中﹐接過了“紅鼻貂”﹐然後笑嘻嘻地向青青等三個女
    
             娃兒道﹕“你們前艙玩去吧﹐萬一石老怪他不聽話﹐此地或許有人會橫著死﹐別嚇了你
    
             們哦﹖”
    
                 青青抿嘴一笑﹐和唐、鐵二女離開了後艙。
    
                 石秀郎坐不住了﹐就像有針扎著屁股似的﹗
    
                 百里香故作未見﹐對石秀郎又一笑道﹕“蘇老怪前年在八公山﹐不信邪﹐碰了碰我
    
             這只小白乖乖﹐這不﹐他就橫著死了﹐你可要也碰一碰﹖”
    
                 說著﹐緩緩將“紅鼻貂”湊近了石秀郎。
    
                 石秀郎慌不迭後躲﹐百里香卻沉聲警告道﹕“別動﹐一動就沒有命了﹗”
    
                 石秀郎怎敢再動﹐臉上滴下了黃豆粒大的汗珠子。
    
                 百里香嬌笑一聲道﹕“小白乖乖最聽我的話﹐我沒下令﹐你要也不想傷它的話﹐它
    
             不會抓你﹐否則就不一定了﹗”
    
                 石秀郎慌忙接話道﹕“我怎會傷它﹐百里大姊﹐你可別下令﹗”
    
                 百里香道﹕“行行﹐所以你乖乖坐著談談。”
    
                 石秀郎道﹕“是是﹐當聽大姊吩咐。”
    
                 百里香雙目一霎﹐道﹕“不對﹐你和花明﹐鬼主意最多﹐我必須小心點。”
    
                 石秀郎分辯道﹕“我保証不動一點鬼主意﹐一點也不動﹗”
    
                 百里香頭一搖道﹕“我上得當太多了﹐不敢相信。”
    
                 石秀郎無奈何地問道﹕“要怎樣大姊您才能相信呢﹖”
    
                 百里香想了想道﹕“有辦法了﹐你替我抱著白乖乖﹗”
    
                 石秀郎幾乎哭出聲來﹐道﹕“大姊﹐好大姊﹗這玩笑開不得﹐開不……”
    
                 話還沒有說完﹐百里香已把“紅鼻貂”放在了石秀郎手中﹗
    
                 石秀郎嚇得頭皮一炸﹐臉全變了顏色。
    
                 說話也成了結巴﹐道﹕“大……大姊﹐這……這要……要命﹐我……我……”
    
                 百里香一笑道﹕“不要命﹐我沒下令要你的命﹐它不會要﹗”
    
                 話聲一頓﹐接著又道﹕“快﹐快用手輕輕地撫摸它的頭皮﹐要慢要輕要帶感情﹐要
    
             告訴它你和它好﹐快﹗快﹗”
    
                 堂堂怪傑石秀郎﹐立即聽令﹐撫摸不已。
    
                 可是他那手﹐卻哆哆地直抖﹗
    
                 百里香笑了﹐道﹕“好﹐咱們該談談了﹐我所談的﹐是自己的私事﹐但要麻煩你幫
    
             忙﹐不知道你可願意﹖”
    
                 石秀郎如今﹐只希望早離開這號船﹐立刻答道﹕“願意願意﹐只要小弟能夠辦到﹗”
    
                 百里香道﹕“你能辦到﹐在你是很簡單的。”
    
                 石秀郎哦了一聲道﹕“大姊請講。”
    
                 百里香道﹕“天下人很少知道﹐我和項天齊曾是青梅竹馬定過終身的夫妻﹐後來因
    
             為別個原因﹐始終沒有成婚。”
    
                 “他至今獨身﹐我到老無伴﹐從前是越想越恨﹐現在卻想明白了﹐進而認為他是純
    
             情、赤心﹗”
    
                 “明天‘開房’﹐是他和世人見最後一面的日子﹐所以我想去見見他﹐你該知道﹐
    
             我是非見他這一面不可﹗”
    
                 石秀郎順情說好話﹐道﹕“對對﹐應該見他這一面的。”
    
                 百里香道﹕“是嘛﹐你明白這道理是最好了﹐不過我們分手幾十年了﹐如今我去拜
    
             望他﹐不帶點禮物怎說得過去﹖”
    
                 石秀郎道﹕“當然要帶點禮物。”
    
                 百里香一笑道﹕“可是我為這禮物﹐卻為了大難﹐他啥沒見過﹐普通禮物怎會看得
    
             上眼﹐石秀郎﹐你說對不對﹖”
    
                 石秀郎眨眨眼道﹕“話是對﹐可是大姊……”
    
                 百里香接口道﹕“後來我總算想出該送他什麼禮物來了……”
    
                 石秀郎已有些明白﹐道﹕“是件什麼禮物﹖”
    
                 百里香道﹕“送兩個大活人去﹗”
    
                 石秀郎不由揚聲道﹕“可是我和花明﹖”
    
                 百里香咯咯一笑﹐手一拍石秀郎肩頭道﹕“有時候你真聰明得叫大姊我喜歡你。你
    
             猜對了﹗”
    
                 石秀郎臉如死灰﹐低頭無言。
    
                 百里香道﹕“怎麼﹐你要不願意的話﹐可以直說﹗”
    
                 石秀郎苦笑一聲道﹕“我能直說不願意嗎﹖”
    
                 百里香正色道﹕“當然能﹐這是你的自由嘛﹐你若不甘心情願自己送自己去﹐那當
    
             然隨你﹐只是我卻有些替你可惜﹗”
    
                 石秀郎又苦笑一聲道﹕“可惜﹖可惜什麼﹖”
    
                 百里香道﹕“你若自己去﹐以我那一口子的為人來說﹐准不會再開戒宰了你﹐你仍
    
             然能活著﹐若是不肯……”
    
                 話聲一頓﹐接著說道﹕“我就只好下令小白乖乖﹐在你任何地方抓上一下﹐然後送
    
             去﹐只不過那時候你可就不再是活的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石秀郎只好答應下來。
    
                 百里香一笑﹐道﹕“很好﹐我給你嗅上點兒花香粉……”
    
                 石秀郎一愣﹐道﹕“什麼花香粉﹖”
    
                 百里香道﹕“就是我那獨門的‘對時化骨香’呀﹗”
    
                 石秀郎真哭了﹐流著淚道﹕“百里大姊﹐那焉有我的命在﹗”
    
                 百里香正色道﹕“有﹐只要你能在對時之內﹐去見我那口子﹐我保証到時候有人會
    
             把解藥給你﹐好不﹖”
    
                 話是可以商量的話﹐作法卻是干淨脆的作法﹐好個百里香﹐行事有大丈夫風范﹐使
    
             人痛快﹗
    
                 石秀郎不由問道﹕“是哪一位送去解藥﹖”
    
                 百里香一笑道﹕“熟人。你更熟﹐就是鐵娥﹐當年你騙鐵娥﹐打了我那口子一支
    
             ‘白蠟毒汁針’﹐如今我叫她去﹐你看看這件事公平不﹖”
    
                 寫到這里﹐不由從心中高喊﹕此世此間﹐怎不多有幾位百里香﹐專以惡人之道﹐還
    
             諸惡人﹗
    
                 這是因果﹐這是報應﹐石秀郎俯首受命。
    
                 他嗅了“對時化骨香”﹐已是英雄氣短。
    
                 百里香卻又說道﹕“還有﹐你還必須押著花明去。”
    
                 石秀郎開了腔﹐道﹕“百里大姊﹐說實話﹐押這小子去我是千肯萬願絕對高興﹐只
    
             是這小子太刁﹐我有啥辦法﹖”
    
                 白里香附耳低低對他說了幾句話﹐他高興了﹐道﹕“好﹐能如此﹐我仇算報了﹐百
    
             里大姊﹐我走了。”
    
                 百里香笑著道﹕“好﹐我就不送了。咱們明天在山房見﹗”
    
                 石秀郎點著頭﹐站起來出了艙。
    
                 哈哈﹐一切早在人家謀算之中﹐己有小船在等著他了﹐他沒放下那小白乖乖﹐抱之
    
             登舟而去。
    
                 奇景﹗怪事﹗怪事﹗奇景﹗
    
                 “升房”了。“開房”了﹗
    
                 有兩個人﹐自山下登上﹐前面走的是花明﹐後面跟著石秀郎﹐花明臉如死灰﹐全身
    
             顫抖著。
    
                 他一雙手﹐捧著百星香那只小白乖乖﹗
    
                 這就難怪﹐難怪他恭敬聽命﹐不作逃遁的打算了。
    
                 花明身後的石秀郎﹐今天似是十分開朗﹐唱著山歌﹗
    
                 “一生爭強又好勝﹐滿腹詭計智謀深﹐
    
                 怎知因果報應到﹐地獄無門自投奔﹗”
    
                 閒人全站開了﹐目睹世上這一雙兇煞﹐走進山房。
    
                 當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石室”中後不久﹐郭飛鴻步出了山房﹐有人接他﹐有人迎
    
             他﹐他卻挽著鐵娥、霜青﹐含笑而去。
    
                 有人問到百里香﹐有人也問過鐵娥﹐可曾給石秀郎嗅過解藥﹖可曾收回那小白乖乖﹖
    
                 百里香答得好﹐我哪來的“對時化骨香”﹖只是一種普通花粉而已﹐又哪來的“紅
    
             鼻貂”那是只小熊貓﹗
    
                 沒有毒﹖真沒有毒嗎﹖
    
                 百里香笑了﹐道﹕“大家何不往世上多瞧兩眼﹐遍地皆毒﹐但哪里又真有毒﹗佛說﹐
    
             空空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適時﹐山房內﹐傳出一聲龍吟﹗
    
                 隨聲﹐棧橋中斷﹐山房自合﹐那佛、那魔﹐都緊緊地關在了一處﹗一處﹗一處﹗
    
                 那是“智山”﹗那是“心海”﹗
    
                 湖水澄清﹐遠山含笑﹐正是﹕
    
                 龍吟一曲滄海去﹐智拙才盡禿筆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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