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凌空裂帛】
鐵胳膊劉一虎這一雙匕首,挾著兩股冷風,一上一下,直向著老七後背上猛紮
了下去,看起來實在是險到極點。
但容得這一雙匕首,幾乎已挨在了老七背上的剎那之間,卻猛聽那外貌毫不驚
人的老七,口中一聲叱道:「只怕還差了一點!」
足下向前一踢,使了一招「犀牛望月」,身子一俯,不知他身子怎麼那麼一扭
,劉一虎那一雙匕首,便一左一右擦著他的衣邊紮了個空。
旋又聽他一聲狂笑道:「小子,這是你找死!」
身子側著向後一轉,左手以劈掛掌中的「單掌伏虎」式向外一封,反向著劉一
虎臉上猛劈了過來。
劉一虎雙匕沒有扎上,內心已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膽力已失其四五。
這時眼見老七掌式來到,他口中「嘿」了一聲,硬生生地把遞出的雙匕收了回
來,身子向左面一滾,總算僥倖的讓他逃開了。
可是,他足步還沒有站穩,老七已又發出了一聲狂笑道:「江裡面水涼快,下
去洗個澡吧!」
劉一虎方自心驚,猛見眼前黑影子一閃,一股疾風掃身而來,急促之間,他似
看到一支長桿挑來,當下拔身就起。
但卻仍是慢了一些,只見那條長桿一個轉式,己變成由下而上之式。
只聽得「叭」一聲,這一桿子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劉一虎下半身上,並且聞
老七一聲叱道:「去吧!」
長桿再復一掃,鐵胳膊劉一虎足足飛出了兩丈以外,「撲通」聲中,水花四濺
,頓時就沒入水中去了。
這種情形,大船上諸人看在眼中,俱都大吃了一驚,鬼臉常通怒叱了聲:「好
小輩!」
他口中叱著,正要縱身過去,卻為一人抓住了腕子,他回身一看,見是海鷹馮
大海,後者發出了一聲冷笑,道:「師兄不必過去,該誘他們過來才是!」
常通咬牙切齒道:「他們未免欺人太甚了!」
馮大海這時挺身上前,朗聲道:「那邊船上二位朋友請了,有什麼過節,請來
大船上一敘如何?兄弟敬備水酒接待,絕不怠慢!」
他說完之後,大船第二次又拋下了巨錨,定住了船身,浪花激濺中,前行的小
船照樣也下了錨,停止了行進。
小船上那位五旬左右的老書生,這時才放下了手中的書,慢條斯理的站了起來。
他略微把過長的衣袖挽了挽,面額上帶著一種極為輕卑的冷笑,緩緩轉過身子
,向著那划船的老七道:「這可好,人家叫陣了。俗語道得好,奴才闖禍問主人,
看來我不過去一趟是不行的了。」
老七齜牙笑道:「老爺子,用不著你,我過去一趟就得了,對付這一群龜蛋,
我老七還行!」
老書生用鼻子哼了一聲,道:「你是初生犢兒不怕虎,要只是這幾塊料,我老
人家也不用站起來了!」
說著他抬頭向著大船上眾人微微一笑,雙手抱了抱拳,道:「既然如此,老夫
打擾了!」
話落,根本就沒有見他怎麼作勢,可是他那修長的身子,已如同是狂風裡的風
箏,輕飄飄地落到了大船之上。
嗖嗖江風,把這老書生身上一襲雪白的綢衣吹得飄起來,他那蒼白的面頰,沉
鬱的一雙眸子,顯示出他內心深深蘊藏著某種仇恨,這種仇,是由於心和心在作對
,絕非輕而易舉所能化解開的。
船上諸人見了,無不暗暗心凜,尤其是海鷹馮大海及鬼臉常通這兩個人,更不
禁面上變色,他們知道,這老文士方才上船那種身法,乃是失傳武林數十年的一種
輕功絕技,名喚「一飛羽」,乃是一種極難練成的功夫,據二人所知,當今天下,
尚無一人在輕身功夫上達到此一境界。
鬼臉常通後退了一步,抽了一口冷氣,抱了抱拳道:「尚未請教尊駕貴姓,大
名如何稱呼?」
文士微微一笑,雙頰上那兩道深刻的皺紋,陷得更深了。
他向船頭上每個人臉上掠了一眼,點了點頭道:「不必多問,可請金婆婆出來
!」常通方自一怔,這位文士,已邁開了方步,向大船艙內行入。
海鷹馮大海生恐他直入艙內,因為四箱東西,全都在內,倘有閃失,可不得了。
因此,他忙橫身過去,冷冷一笑道:「尊駕不示姓名,可否將來意賜知,否則
恕愚兄弟不便招待!」
老文士偏頭望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憑你也配!」
說到此,一雙蒼白的眉毛,微微皺了皺,道:「金婆婆她還不出來?」
馮大海冷冷的道,「婆婆此刻身子不適,只怕不便見你,足下有什麼話,只管
交待我兄弟就是!」
文士聞言呵呵笑了兩聲,那雙銳利的目光,在馮大海及常通二人身上轉了轉,
又點了點頭,道:「真對不起,我竟然忘了,你們二位也是領系金巾,在長青島上
也算是有鼻子有眼睛的人物,好!」露出了雪白的牙齒一笑又道:「我就先會一會
你們二位,想那金婆婆總是要出來的!」
接著,由鼻中一哼道:「你二人哪一個先來?」
海鷹馮大海雖是內心有些驚懼,但是對方在人前,如此輕視自己二人,早已有
點受不了,此刻見對方居然指名叫陣,便再也不能含糊。
當下他冷冷一笑道:「既如此,我馮大海先請教了!」
話聲一落,身子一個疾翻,又驀地向下一個猛塌,雙掌同時向外推出,以「連
環雙掌」,直向對方胸腹上擊去。
一般說起來,這馮大海一身武功也確實不錯了,可是此刻所對敵之人,實在是
武功太高了,高得簡直不是他所能望其項背。
只聽「砰」的一聲,馮大海雙掌實實地打在了這老文士身上,這文士整個身子
就像不倒翁似的搖晃了起來,可是他卻如同無事人一樣地笑著。
遂見他大袖輕輕一拂,叱了聲:「去!」
海鷹馮大海一聲慘叫,竟吃他這麼輕輕地一掃,直飛了出去,砰一聲,撞在了
船板上,頓時昏死了過去。
在他那臉上,也就是方才為那文士袖風所拂的地方,竟自湧出了大股的濃血,
整個地變成了一張血臉,令人不忍直視。
老文士這一手功夫,把船上所有的人都鎮住了。
他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試想他袖上的風力已如此厲害,如果真為他袖子
打上,或是指掌所中,那還了得!
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文士顯然有些不耐煩了,他冷冷一笑道:「哪一位還有雅興,不才卻不便久候
呢!」
鬼臉常通一咬牙,挺身而出道:「朋友,你欺人太甚了!」
口中說著,右手腰間一探,已把一支「萬字奪」撤在了手中,三角形的刃頭,
在燈光之下爆出了一點銀星,隨著他身子一撲之勢,這支「萬字奪」,直向對方老
文士咽喉上點去。
文士雙目霍地大睜道:「你是找死!」
叱聲中,右手袖子一翻,常通已知不妙,忙向後抽奪兵刃,可是對方袖上就像
帶有極大的一股吸力,不容他抽招換式,手中奇形兵刃萬字奪,已被對方卷在了袖
中。
就見那文士一聲輕笑道:「撒手!」
袖子不過那麼微微一抖,那支萬字奪已由常通掌內飛了出來,空中帶出了一道
銀虹,「篤」的一聲,釘在了桅桿之上,入木半尺,整個的船身,都為之搖動了起
來。
鬼臉常通由於用力過大,右手虎口震裂,鮮血如豆子似的一滴滴地淌在了地上。
他面色一變,返身就跑,那文士嘻嘻一笑道:「想跑麼?不行!」
右手駢二指,凌空一點。
這種「凌空點穴」的指力,在他施展起來是那麼的如意,指力一出,鬼臉常通
不過才跨出了一步,頓時就保持著原來的式子不動了。
船上幾個漢子,見狀嚇得嘩然大亂了起來。
那文士一聲冷笑道:「不要怕,你們去把金婆婆喚出來,我見見她也就走了!」
幾個漢子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一人大聲呼道:「好了,婆婆來了!」
艙簾開處,一個四十許的婦人,推著一個金製輪椅走出來,椅上坐的正是那個
皤皤白髮的金婆婆。
這婆子此刻臉色看起來,白中帶青,她坐在椅子上的身子,竟然微微地有些戰
抖。
一出得艙門,她便發出了一聲啞笑,道:「鐵先生,我婆子推算著該是你來了
!」
文士聞言面色微變,他冷冷一笑,向著金婆婆抱了一下拳,道:「婆婆請了!」
金婆婆回身向身後那個婦人道:「你退下去,我自己來!」
說著她雙手交替著推動二輪,座下輪椅,一直行到了文士身前才停住,她面上
勉強帶出一個微笑道:「尊駕行蹤,這多年雖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但是這身打扮,
我婆子焉能不識?先生是貴客,請入艙內一談如何?我婆子忝為主人,一杯水酒總
是要敬的!」
文士微微一笑道:「不必了!」
面上突然綻開了兩道冷酷的笑容,接道:「按說長青島主段老頭不在船上,我
不便打擾,可是婆婆既與他是夫妻關係,也等於是半個主人,不才與段島主昔年那
一段過節,也許你並不清楚!」
說到這裡,他鼻子裡哼了一聲,又接道:「我這人最是分得清楚,金婆婆,你
看這件事應該如何解決?」
金婆婆微微一笑,道:「鐵先生,你昔年與外子結仇情形,老身一概不知,不
過我是久仰鐵先生你這個人的,外子曾經囑咐過我,務必請先生到長青島一聚,我
想……」
說著咳了一聲,笑道:「鐵先生如不嫌棄,可否隨船同往長青島,與外子一晤
如何?」
老文士冷冷一笑,搖了搖頭道:「我刻下沒有功夫!」
金婆婆略作沉吟,苦笑道:「那麼鐵先生你打算如何呢?」
老文士仰天怪笑了一聲,道:「很簡單,請婆婆你帶著船上兄弟下船,這條大
船及船上的東西,都給我留下來!」
說到此,臉一沉,冷冰冰的道:「婆婆你不要誤會,金銀財寶我分文不取,不
過是交由金陵、蘇州二府會同處理罷了!」
頓了頓,冷冷一笑道:「至於這條船,我自會另行處理,婆婆你意如何?」
金婆婆哈哈一笑,道:「條件太苛,恕老身不能接受!」
她說著雙手向後一推輪椅,身子離椅站起,冷笑道:「鐵先生,莫非你就以為
我婆子如此容易打發的麼?」
鐵先生沉聲道:「婆婆不必自取其辱!」
金婆婆啞聲一笑,前行了幾步,道:「我婆子既敢代外子出面江湖,又豈是怕
事之人!鐵先生,你劃出道兒來吧,我婆子如是接不下來,丟人現眼也自己受了!」
鐵先生哂然冷笑道:「在下看來,婆婆不試也罷,在下如無必勝之心,焉會隻
身犯險?算了吧!」
金婆婆獰笑了一聲,道:「我老婆子生就一付不服人的脾氣,鐵先生要留船留
貨當然行,卻要拿出些玩藝兒給我婆子看看!」
文士點頭一笑,道:「好!」
他那冷峻的面上,突然現出了一片怒容,只見他前行了幾步,探出了一隻右手
,道:「婆婆賞眼!」
話聲中,右手微微舉起,五指合併著,向當空一劃,隨即後退了一步,含笑道
:「現醜了!」
金婆婆不由皺了皺眉,不知對方是玩的什麼把戲,哼道:「尊駕這是……」
才說到此,忽聽有人大叫聲道:「咦!這些帆怎麼了?怪事!」
金婆婆抬頭一看,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見第一根桅桿上的三面大帆,已
如同刀切似的被劃開了三道大口子。
這三道長口子,把三面大帆,平均的分成了六面,有如六面旗子似的在空中飄
拂著。
金婆婆看在眼內,連連倒抽冷氣,面色如土。
她雖是一身武功了得,可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鐵先生這一手功夫
,金婆婆她自知以自己這身功夫,要想去和對方對敵,未免太不知趣了。
當時她低頭沉吟,良久才點了點頭,苦笑道:「尊駕這一手『凌空裂帛』,令
人敬服,我婆子是望塵莫及,正如你所說,我也不必現這個眼了!」
說著,低歎了一聲,接道:「我們這就走!只是日後我們必定還有見面的時候
,那時候只怕不是尊駕三言兩語所能打發得了!」
她說到這裡,獰笑了一聲,對身邊諸人道:「還不退下小船,莫非還嫌丟人不
夠麼?」
四個黑衣漢子,都已嚇傻了。
這時聞言,立即一起動手,把馮大海及常通雙雙抬下一艘拖附的小船,金婆婆
望著老文士冷冷笑道:「尊駕如無其它吩咐,我們就再見了,這條船,以及船上東
西,都交給你了!」
鐵先生微微一笑道:「八月十五夜子時,老夫在九華山頂敬候賢夫婦駕臨,過
時不候,婆婆你帶人走吧!」
金婆婆一口牙咬得卡卡直響,卻是無可奈何,因為對方功夫太高了。
當時她重重的跺了一下腳,道:「好!」
這時墨蝴蝶唐霜青也自艙內行出,她本奉命看守著四口箱子,是以外面雖亂成
一片,她卻不便現身,此刻因外面似已平靜,才走出來看看,見狀之下,呆了一呆
道:「婆婆,我們怎麼了?」
金婆婆發出了一陣啞笑道:「孩子,婆婆栽了。不要多問,我們到小船上去吧
!」
唐霜青不由又呆了一呆,一雙明眸向著那位鐵先生望去,後者打量了唐霜青一
眼,微微一笑道:「如果老夫老眼不花,姑娘必是這月餘來鬧得金陵蘇州天翻地覆
的那位女義士了!可惜、可惜!」
說著搖頭歎息了一聲,唐霜青聽對方竟稱自己為「女義士」,分明語帶譏諷,
不由又羞又怒,正要出言反擊,金婆婆已催促她道:「不必多言,我們走吧!」
唐霜青答應了一聲,當時同著金婆婆雙雙飄下船旁小船之上,隨即解繩而去。
文士模樣的鐵先生,此刻面上帶出了一片冷笑,突然回過頭來高聲道:「老七
,你上來!」
小花船上的老七,聞言一聲響喏,騰身而上。
鐵先生鼻中哼道:「艙內有四口黑色木箱,你搬到我們小船上去,快!」
老七應了一聲是,立刻轉入艙內,不一會已把四口箱子移上了小船,他笑道:
「老爺子,你也下來吧!」
鐵先生冷笑了一聲道:「你把小船划到前面去,我料理了這大東西就來。」
老七答應了一聲,方自把船撐出數丈外,就見大船上鐵先生雙足一頓,整個大
船發出了驚天動地的一聲大震,一時桅倒帆飛,江浪自四面八方反捲過來。
頃刻間,這艘虎頭金座的大帆船,已成碎碎片片,帶著殘破的軀殼沉入江底去
了。
就在船沉的一剎那,這位風塵中的異人鐵先生,陡發一聲長嘯,拔身而起,有
如是一頭巨鷹似的,翩然地落身在自己那艘花篷小舟之上。
老七一笑道:「老爺子你真行!」
他說罷正要把船划走,卻見鐵先生向江面上望了一眼,微微一笑道:「我竟忘
了他了!」
說著手向遠處,也就是大船沉沒處指了一下道:「快救他上來!」
老七順其手指方向望去,只見一人在水中逆流遊行著,不由吃了一驚,忙自把
小船撐過去。
月光之下,他看出水裡是一個少年人,在浪花中劃游,身手頗是矯健。
當下他就伸出了長篙,笑道:「上來吧小伙子,別游了,小心大魚把你給吃了
!」
那少年人一伸手抓住了篙頭,身子在水內一翻,嘩啦一聲,已躍上了船頭,他
身上帶起來的水,把船頭都打濕了。
老七見他如此利落,禁不住叫了聲:「好傢伙!」
上船的少年,正是藏匿在大船上的郭飛鴻,剛才大船上所發生的一切,他都親
眼看見了,由於震驚於那鐵先生的驚人身手,一時竟忘了自己。
想不到這位怪老,最後竟又來了那麼一手,頓足沉舟,他也因而就落到水裡去
了。
這時他為老七救上了小船,臉色甚窘地道:「多謝老兄相救!」
老七嘿嘿一笑道:「你也別謝我,是那位老爺子叫我救你的,你還是謝他去吧
!」
郭飛鴻轉頭望去,就見那位風塵異俠,此刻似乎又恢復了以往的神采,正自躺
在睡椅之上閉目養神。
郭飛鴻深深打了一躬道:「多謝老前輩相救之恩!」
鐵先生只微微點了點頭,卻是連眼也不睜。
郭飛鴻頗覺無味,就走到一邊席地坐下。老七望著鐵老道:「老爺子,船回頭
麼?」
鐵老頷首一笑道:「自然是回去了,那四箱東西,我們交給蘇州府衙,就沒咱
們的事了,要不然人家還當咱們爺們是黑吃黑呢!」
說著目光向坐在船頭的郭飛鴻看了一眼,郭飛鴻心中一動,正要發話,卻見這
位怪老已又把頭轉向一邊去了。
郭飛鴻一顆心倒是寬慰了不少,無論如何,總算解除了蘇州府那兩名捕快的困
難了。
只是這位怪老爺子這幾句話,似乎是針對自己懷疑而發的,看來他似乎對自己
的一切也很明瞭,真正是怪了。
他不由皺了皺眉,忽然想到,這位老爺子,日前自己曾在秦淮河上遇見過,回
想那天的情形,他止不住又向這位老文士模樣的異人望去。
在兩盞明燈之下,他越看這位老爺子,越覺他一身瘦骨,滿臉無神,如此的一
個老人,竟然是一個身懷奇技的風塵俠隱,委實令人不敢相信!
江風颼颼,週身水濕的郭飛鴻不由得一連打了兩個冷顫,就見那位鐵老爺子,
突然睜開眸子,向老七道:「老七,送這位相公上岸!」
老七答應了一聲,笑向郭飛鴻道:「兄弟,你上哪兒去呀?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
郭飛鴻坐在船上也甚不自在,他雖想接近這位畢生僅見的異人,只是對方那種
冷漠的樣子,卻大有「拒人千里」的味道。
這時聞言,分明此老已是在下逐客令了,自己臉皮再厚,不走也是不行了,當
下只得隨便指了一下道:「就煩老兄靠岸,我自己會走!」
老七答應了一聲,卻見那鐵老冷冷笑了一聲,目視江心道:「少年人應該定下
心來,好好作點事情,不要沉迷女色,尤其是來路不正的人,最好少交為妙,否則
一旦陷身進去,可就比跌落江心還要危險了!」
郭飛鴻情知他是在對自己說話,當下尷尬的苦笑道:「是!是!」
鐵老微微一笑,又對老七道:「老七,你看他冷成那個樣子,取我一件衣服,
給他換換吧!」
郭飛鴻一聽,心想:「這可好,我成了要飯的了!」
這時老七已把掛在柱上的一件白綢長衫取了下來,拋給他道:「拿去穿上,別
凍壞了!」
郭飛鴻接在手中,只得謝道,「多謝老前輩!」
適時船已攏岸,老七笑道:「兄弟下去吧!不送了!」
郭飛鴻恭恭敬敬地向著鐵老行了一禮,這位老爺子這回倒彎腰回了一禮,道:
「你去吧,以後凡事小心謹慎些。」
說著向四個箱子指了一下,笑道:「這件事,我為你辦了!」
郭飛鴻不由忙謝道:「謝老前輩!」
他正想探問一下對方住處,小船卻已揚波而去,轉瞬之間,走得無影無蹤。
一切都歸於安靜之後,郭飛鴻歎息了一聲,在岸邊隱僻處,換上了鐵老所贈的
那件衣服。
想不到對方身材,倒與自己完全一樣,穿好衣服,他抬頭看一下天,天將破曉
,東方透現出一片魚肚白色!
忽然,他覺得這襲長衫口袋內,有點鼓鼓的,其中似乎裝著一樣東西似的,心
中動了一下,忙探手一摸,不禁「啊」了一聲。
原來手觸處,似摸著一個軟軟的錦袋。
當時他忍不住掏出一看,果然是一個紅綢金邊,上面鑲滿了珍珠的錦袋,只看
外表,已是價值不凡。
郭飛鴻打開了珠囊,見內中放著一隻碧綠色的翠環子,樣式甚是特別,扁扁的
,寬寬的,顯然是女人戴在腕上的飾物。
他翻轉看了看,更意外的發現到,這隻手環之上,還刻有小字。
郭飛鴻心中怦然跳了一下,他內心雖然在制止著自己:「也許這是人家的隱秘
,我不便私看。」可是他的眼睛,已情不自禁的望了上去,只見上面刻著的幾行小
字是:
「給———
愛女,小娥
母贈——。」
郭飛鴻劍眉微微皺了一下,剛把它放回珠囊之內,卻又另外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封信。
郭飛鴻又止不住把這封信拿了出來,一看,只見信封上寫著:
「交長沙白雲梯東柿口小竹塘十號
鐵娥親展」
下款只有「內詳」二字,不見具名,郭飛鴻看罷心中大大的震動了一下,因為
「鐵娥」這個人,他是久仰了,久聞此女,小小年紀,便身懷一身奇技,在江湖上
,已是作了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忖道:「難道這個鐵娥,就是傳說中那個成名的女俠客,人稱『冷劍』鐵娥
的那個姑娘不成?」
想到此,他忍不住打開了這封信,裡面是一張索色的宣紙,其上寫著血字,竟
是一封血書。
郭飛鴻情不自禁的戰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眼前是在作著一件有違良心的事。
可是,他怎麼也壓不住內心的好奇,當下他匆匆地看完了這封信,信上是這麼
寫的:「小娥,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娘已經去了,永遠地去了!若非是你爹爹在我
身邊,我們母女只怕連這一點心聲,也難以傳遞了。
「小娥!我可憐的女兒,你知道,當你離開我的第二個月,娘就病了,一病不
起而至於今。你爹在次年回轉,他服侍了我整整兩年。可是你知道,娘的身體太弱
了,這一場病下來,當然是更不行了,所以我及時寫這封信給你,我已囑咐你爹,
在我死後,把我埋在後面的梅花嶺下。小娥,你不是最喜歡到那個地方去玩麼?那
麼你常來墳上看看娘吧!
「我寫這封信給你的主要目的,是要你能原諒你爹,雖然他早年確實太狠心,
讓我母女吃了許多苦,讓我們飽嘗人世間的辛醉冷漠,可是孩子,原諒他吧,這也
不是他的錯,只怪娘的命不好,現在他回來了,娘也就很安慰了,天下沒有不是的
父母,何況你爹爹已經知錯,你就不必再恨他了,再說如非是他。你也不會有這一
身傑出的武功。孩子,你能聽娘最後這幾句話麼?
「這只鐲子是你最喜歡的,在娘手上戴了一輩子,現在移交給你,你好好珍視
它。傻孩子,現在你還那麼不通人情,見了男人就恨麼?這都是娘自小灌輸給你的
思想,如今你大了,也該改一改了,要不然誰還敢要你呢!你也不小了,不是麼?
「永訣了,娘要去了,可是,孩子,你知道娘多疼你,多捨不得離開你啊……
母絕筆」
看完了這封信,郭飛鴻又止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匆匆收起了這封有血有淚的血
書,喃喃自語:「天,這是……」
他現在有些明白了,這位「鐵先生」,正是冷劍鐵娥的父親。
看起來,似乎是鐵娥之母已死,她臨死前寫下這封信,交給鐵老,連同這只鐲
子,一併托轉交給愛女小娥。
照信上所說的一切看來,鐵娥似乎對她這位父親心存芥蒂,她母親是那麼婉轉
地在開導她,真是一字一淚,鐵石心腸也動了。
郭飛鴻不由重重地歎了一聲,自責道:「我真該死,這封信,我怎能偷看呢!」
想到這裡,他抬頭看了一下,天已大明,水面上散浮一層濛濛霧色,寒氣襲人
肌膚。
他皺了一下眉,自問:「我該怎麼辦呢?」
試想那鐵先生發現遺失了這珠囊之後,不知將會如何的焦急,這一剎那,真急
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最後他定下心來,想道:「我不如在此候他轉回便了。」
想著,就在原地找了一塊石頭坐了下來,靜靜地等著那花篷小船回來。
就這樣,由晨而昏,一直等到了晚上,卻並未見那小船回來。
現在,他不由有些失望了,他想立刻趕回蘇州找尋,可是轉念一想,這鐵先生
既非定居蘇州,以他個性,必是萍蹤無定,又怎還會留在蘇州。
這麼一想,他可又涼了。
一日鵠候,水米不沾,郭飛鴻真有些吃不消了,他只得歎息了一聲,信步離開
了江邊。
這是隸屬「高郵」縣境的一個小鎮市,名叫「梅村」,因為鎮人多喜梅花,遍
地栽種,故而得名。
郭飛鴻來到鎮上,已是華燈初上,他就在一家名叫「紅梅村」的客棧內住了下
來。
飯後,在燈下,他反覆的想著這件事情,忍不住又掏出了那封信,放在燈下,
失神的癡望著。
信封上一行字:「交長沙白雲梯東柿子口小竹塘十號。」
這行字在他眼前不住跳動著,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不禁在桌子上「砰」地
拍了一下。
「對了,我真是糊塗極了!」
他自己對自己道:「這信封上既有地點,我何不親自送去,交與這位鐵娥姑娘
,豈不是好?」
可是他又不禁有些顧慮地忖道:「只是,那鐵姑娘既不認識我,她會怎麼想呢
?」
接著,他又點了點頭,自語道:「我不妨直言直說,諒必那姑娘是不會怪我多
事的!」
想到這裡,他就定下了心來,收起了珠囊,倒到床上,暫時把這件事拋開,但
卻情不自禁的想到了昨夜的一切,又想到了金婆婆,唐霜青……
那化名芷姐兒的唐姑娘,在他眼前浮現出來,她那彎彎的一雙柳眉,那小小的
一張嘴,那烏黑如雲的一頭秀髮,那……
郭飛鴻翻了個身子,歎了一聲,咬牙道:「忘了她吧!她不過是個賊!」
就在此時,那怪老人鐵先生在船上「含沙射影」的一番話又在他耳響起:「年
輕人應該定下心來,好好作點事情,不要沉迷女色,尤其是來路不正的女人……」
一想到這番話,他有如當頭被澆了一盆涼水,使他頓時息下了那顆火熱的心,
臉上熱熱的直髮紅。
他暗奇道:「這鐵先生看來真是無所不知,他怎麼連我心裡的事情也會知道了
呢?可見得一個人的行為,正如同樹的影子,是彎曲不得的,否則明眼人一望就知
,我還是放下心,好好作人吧!」
那麼,第一件事,該是到長沙去送這封信!
是一個細雨濛濛的日子,附近的花樹,都被滌洗得綠油油的,光亮亮的,愈發
顯得嬌美可愛。
在一條泥濘小道上,郭飛鴻冒著細雨,踽踽行進著,他不時地駐足向四外掃視
,面上浮現出一種欣慰的希望。
顯然他的苦心並沒有白費,眼前這個地方,正是「白雲梯東柿口」,那麼只要
找到了十號,就可以見著那位他久存敬仰的女俠客——「冷劍」鐵娥了。
他腦子裡編織見面之後的說詞,突然禁不住有些情怯,因為對方到底是個姑娘
家,她要是疑心自己有什麼別的企圖,那可真有點……
想到這裡,他皺了一下眉頭,停住了腳,由不住微微發起呆來。
這地方真美,一邊是青青的山脈,另一邊卻是蜿蜒的一彎流水,在淡淡煙雨的
青山道上,可以看見白石砌成的石階,羊腸似的一路延伸上去,遠看就像是一條怪
蛇彎曲著向上爬行,直入青冥。
他點了點頭,「白雲梯」之一名,必是由此而來,在青山道下,有用籬笆圍著
的果園子,正有幾個頭戴竹笠的莊家漢子,在清理著果樹的葉子,晨雞在竹籬上鼓
著翅膀,細雨打濕了它們美麗的羽毛。
郭飛鴻忽然發覺,自己來得太早了,這麼早,可能那個姑娘還沒有起床呢!
在風塵僕僕千里之後,想不到竟突然又猶豫起來了,他來回地走了幾步,自己
對自己說:「去吧,怕什麼!把東西交給她之後,回頭一走就是了。」
這麼一想,他也就拿定了主意,繼續前行。在一棵結滿了柿子的大樹下,正有
一個孩子用竹竿在撥打著。
郭飛鴻走過去,那孩子忙放下竹竿,望著他直發怔,郭飛鴻含笑道:「小兄弟
,東柿子口在哪裡?你知道麼?」
那孩子也有十一二的年歲了,聞言點了點頭,用道地的湖南官話道:「這裡就
是東柿口,你找誰?」
郭飛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謝謝你,你知道十號在哪裡嗎?」
小孩怔了一下,道:「我家是二十二號,十號要往下走!」
突然發現郭飛鴻背上有柄劍,立時面現驚喜的叫道:「你是不是保鏢的?這是
寶劍,能不能殺人?」
郭飛鴻摸了摸他的頭,一笑道:「怎麼不能殺人?專殺壞人,不殺好人!」
說著見這孩子一張臉全被柿霜給抹白了,口袋裡還裝滿了柿子,不由哈哈一笑
,道:「少吃幾個,會吃壞肚子的啊!」
這時,撲過來一條黃狗,向著郭飛鴻吠吠直叫,小孩就跑過去趕狗,一面回頭
道:「你快走吧,它是我們家養的,你可別用寶劍傷它!」
郭飛鴻笑著連聲道:「好!好!」
一面已順著那小孩所示方向,一路走下去,果然前行不遠,看到在一處開滿了
山茶花和夾竹桃的小木門前,釘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十號方寓」四字。
郭飛鴻不由心中一怔道:「怪呀,怎麼是姓方呢?」
旋即他就點點頭,也許那冷劍鐵娥是寄居在友人家也未可知,肖下抖了一下身
上的雨水,略為整理了一下,上前在門上輕輕叩了幾下。
甚久,就見這扇小木門打開來,開門的是一個二十上下的美秀書生,一身素衣
,腰繫紅帶。
他望著郭飛鴻有幾分奇怪的道:「你找誰?」
郭飛鴻見對方舉止很像是一個讀書的士子,不由心存幾分敬意地欠身道:「請
問有一位鐵娥姑娘,可是住在這裡?」
書生聞言略怔,低聲道:「你找她幹什麼?」
郭飛鴻尬尷地笑了笑道:「仁兄是否可讓我入內後細談,這件事……」
才說到此,那清秀的書生便搖了搖頭,溫和的道:「不行,你先要說明了來意
,我才能讓你進來!」
他說這幾句話時,臉色微紅,像一個女孩子似的。郭飛鴻怔了一下,遂即點頭
道:「好吧!」
微頓,歎了一聲接道:「她母親有件東西,托我交給她,其實也不是托我,而
是……」
這件事實在是難說清楚,他一時真不知怎麼說才好,那書生聞言,面色微變道
:「啊!」
同時,他那雙澄波似的眸子,在郭飛鴻面上直直地逼視著,好半天,才點了點
頭,道:「好,你進來吧!」
郭飛鴻道了聲:「打擾!」就舉步進入院內。
小院中,佈置得是那麼清雅,不大的園子,都讓花樹給佔滿了,在進門處的一
座瓜架子下,掛著十來條紅瓜。
書生打開了屋門,道:「請進!」
郭飛鴻就進到了堂屋,見屋內很小,可還是那句話,很雅致。
落座之後,書生就問:「方纔你說帶有東西來,不知可在身邊?」
郭飛鴻點了點頭,正要取出,忽然覺出不妥,就微笑道:「小弟要見到那位鐵
姑娘,才好拿出來!」
書生不由微微一怔,粉面紅了一下道:「鐵姑娘如今不在,不定什麼時候回來
,你把東西交給我也是一樣!」
郭飛鴻不禁有些失望,他呆了一下,才訥訥道:「還未請教仁兄貴姓,大名是
……」
書生秀眉揚了揚,道:「我姓方,小名和玉,鐵姑娘是我的表妹。」
郭飛鴻欠身道:「原來如此,失敬了!」
方和玉看了他一眼,道:「不必客氣,仁兄你貴姓大名?這件事……」
說著,他那雙明亮的瞳子,又在郭飛鴻身上骨碌碌地轉了幾轉,面上現出一點
迷惘。
郭飛鴻近看這位方和玉,只見他膚如凝脂,十指尖尖,在挽著士子髮髻的黑髮
下,露出雪白的頸項,如不是他這一身裝束,郭飛鴻真會把他當成是個女人,就是
女人也很少有這麼嬌美的。
當下,他望著他,一時為之呆住了。
方和玉見他只管用眸子望自己,不由正襟危坐,冷冷道:「仁兄還未回答小弟
所問呢!」
郭飛鴻忙欠身道:「是!小弟郭飛鴻,是由蘇州來的。」
方和玉繃著臉道:「郭兄,我是說,你可以把鐵姑娘的東西交給我,由我轉交
給她!」
郭飛鴻劍眉微軒道:「這個……」隨又搖了搖頭,道:「這東西,只能交與鐵
姑娘本人,恕小弟不便從命!」
方和玉秀眉一挑,卻歎息了一聲,道:「郭兄未免太固執了,只是鐵姑娘她是
一個身懷絕技的俠女,此番雲遊,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郭兄莫非能在此等她一輩子
不成?」
郭飛鴻歎道:「此事關係重大,我想在城裡候她幾天,如果不回,也只得暫時
作罷!」
方和玉呆了一呆,站起來走了幾步,回身道:「你說的東西是她母親親手交與
你的麼?」
郭飛鴻搖了搖頭道:「不是,是她父親鐵先生,鐵老前輩轉托的!」
方和玉「哦」了一聲,接著又冷笑了一聲道:「郭兄可能記錯了吧,我常聽鐵
娥說過,她沒有這麼一個父親!她早就不認這麼個父親了!」
郭飛鴻心中一動,忖道:「敢情他也知道那件事!」
想著正要把自己所知情形略告,可是轉念一想,這是人家私事,又何必多言。
當下他搖了搖頭,苦笑道:「確是她父親轉托,別的小弟就不太清楚了。」
方和玉這時忽然轉慍為喜,微微一笑道:「郭兄遠道而來,小弟禮當招待,只
顧說話,竟是忘了!」
郭飛鴻站起身道:「不敢當,我想告辭了,過幾天再來看看,至時也許鐵女俠
已經轉回也未可知!」
方和玉怔了怔,注目道:「郭兄下榻何處,你不如就在寒舍屈就幾天?」
郭飛鴻搖頭笑道:「不必,不必,謝謝方兄,告辭了!」
方和玉微顯失望道:「也好,郭兄請便吧!」
郭飛鴻道了聲打擾,直出大門,方和玉道了聲不送,也就關上了門。出門之後
,郭飛鴻止不住歎息了一聲,想不到自己遠道而來,卻撲了一個空,只當是鐵娥在
此,把東西交給她,就可了卻自己一件心事,誰又想到她偏會不在,照情形看來,
短日之內她也未見得就能轉回。
「我又該如何是好?」
想到這個問題,他不由有點心煩,自忖著無論如何自己也得等上幾天,萬一要
是那鐵娥果真不回,自己也就說不得,只好走了。
好在他還記得八月十五夜子時,在九華山頂,鐵先生與長青島主有場約會,到
時自己趕到那裡,把東西交還鐵老也是一樣。
想到這裡,內心也就暫時定了下來。
長沙乃是湖南大鎮,城內尤其熱鬧,鮮衣怒馬,行人如織,郭飛鴻下榻處是在
城北的「老長沙」客棧,是一家很老的字號,生意卻很是清淡。
這時細雨仍未停,反似較先前更大了,斜風吹過來,令人有點冷意,有秋天的
感覺。
郭飛鴻跨進了客棧大門,一個夥計忙過來用布巾在他身上擦著雨水,道:「相
公怎麼不打一把傘?看這一身水!」
郭飛鴻心情惡劣,懶得答理,道了一聲謝,走回房中,把濕衣脫下,換了身乾
淨衣服,每當他想起那個錦囊,內心便禁不住浮上了一陣傷感。
整整一天,他都沒有出門,除了三餐以外,也都在悶悶地想著心事。
這是一間尚稱寬大的客房,南面有排窗戶,卻有雕著空花的格欄,上方斜角地
方,開有一個天窗,光線多半由此而入,只是夜晚嗖嗖的寒風,也正由此吹進來,
卻令客居的遊子,倍感淒涼!
他在床頭上點了一盞豆油燈,便於夜間行動,寶劍和那個珠囊,則都壓在枕下
,就這樣,他睡著了。
朦朧中,他張開了眼睛,卻發現風把床頭的那盞燈吹火了。
當他摸索著要去點燈的時候,突然發現床尾處,竟立著一個人。
郭飛鴻不由打了一個寒顫,他冷叱了聲道:「什麼人?」
只聽那人鼻中微微哼了一聲,身形一長,已由天窗直竄了出去,郭飛鴻匆匆探
手向枕下一摸,那口劍雖然還在,可是那珠囊已無蹤影。
這一驚,直令他魂飛九天,當下怒叱了聲:「好賊子!我看你往哪裡逃!」
足下一點,已穿窗而出,上了屋頂!
這時雨已停,天邊一彎新月,照得瓦面上如同是灑了一層霜也似的白亮。
那個偷去珠囊的人,竟並未逃走,正立在屋角上,一身黑衣,面蒙黑巾,月光
之下,只能看見他那一雙光亮的眸子。
郭飛鴻踴身向前一撲,雙掌同時擊出,發出了兩股絕大的風力,直向那人前胸
擊去。
可是那人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手,身子驀地向後一倒,雙足在簷頭上輕輕一
點,箭也似的,已飛身到另一邊屋頂之上。
郭飛鴻第二次一殺腰,用「浪打金舟」的身法,緊追了過去。
他雙足一沾瓦面,正是黑衣人身後,彷彿可見對方是一個身材細長的少年。
急怒之下,郭飛鴻二話不說,身形疾欺,「金雞抖翎」,右手五指上,發出了
極大的勁風,直向對方背肋插去。
黑衣人身子向下一塌,倏地一個滾翻,已把身子轉了過來,月光下但見他右手
向外一分一蕩,以中指指尖,對準郭飛鴻腕脈穴上點來。
郭飛鴻不由大吃了一驚,這人手法奇絕,動作從容,分明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
,急切之間,他只得撤招後退。
那人一聲冷笑,雙臂一振,怪鳥似地由郭飛鴻頭上掠了過去。
在他騰身的同時,袖管後揚,自袖沿上發出了一股勁氣。郭飛鴻被這股勁氣襲
得後退了一步,「叭」一聲,踩啐了一塊瓦。
再看那黑衣人,已帶著一聲輕笑,直如一縷輕煙似地飄出六七丈以外。
他身子翩然落下,正好落在這客棧的院牆之上,那份輕靈,簡直令郭飛鴻感到
慚愧。
郭飛鴻這時整個心都亂了,這人把珠囊竊去,可說比竊去他的命還要使他著急
,試問他將來如何向人家交代?
這時候眼見黑衣人想走,他如何依得?
他咬緊了牙,雙腕向下一按,使出全身內力,一式「一鶴沖天」,足足拔起了
八丈高下,空中翻身,直向著黑衣人撲去。
黑衣人抬頭看了一眼,似乎也略略吃驚,他沒有想到,郭飛鴻這個人,居然有
如此功力!
只是很顯明的,他不想與郭飛鴻久戰。
郭飛鴻身子甫一撲下來,黑衣人卻又縱了出去,等到郭飛鴻再次騰身掠出圍牆
時,淡月之下,那黑衣人已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影子。
這種情形令郭飛鴻心中明白,在輕功提縱術上,自己比起這人來,似乎還要差
上一籌。
一個人的悲哀,莫過於絕望……
一時間,郭飛鴻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前面那人一路飛縱而去,卻不再追趕,因為他知道,追上去也沒
有用,無論在內功、輕功上,這人都比自己強,而且強出甚多,那麼追上去,除了
丟臉,還能如何?
他在月下佇立甚久,止不住長歎了一聲:這一霎間,他忽然覺出自己的武技太
差了,差得等於沒有。
在以往,他這一身功夫,曾令他感到驕傲,可是最近這一連串的挫折,使他發
覺到,自己這身功夫算不了什麼,對付一般江湖人物是有餘,可是若遇上了武林中
所謂的高手,簡直不行。
試想那墨蝴蝶唐霜青,以及今夜所遇的夜行人,再加上那金婆婆以及鐵先生這
幾個人,尤其是鐵先生,那一身功夫,可說自己作夢都不會想到,高得那麼玄,如
非自己親眼得見,真難以令人相信。
這些人,才是厲害的角色,其中唐霜青雖是較自己略差,但以一個姑娘家,能
有如此身手,也算相當地驚人了。
郭飛鴻不由暗自下定了決心,此番事了,自己一定要苦練功夫,如能投在鐵先
生門下,那是最好不過,只是……
想到鐵先生,再想到了眼前的情形,他那一顆火熱的心,頓時就涼下了半截。
當時他歎息了一聲,回到客棧房中。
郭飛鴻回到房中,點亮了那盞油燈,又仔細找了找,那珠囊果然是遺失了。
查看房內各處,郭飛鴻這才發現,就在門上,有人用白色的石筆寫著幾個字,
細認之下,那是:「東西我帶走了,不必庸人自擾……」
好像語意還沒有完,忽然中途停住的樣子。
郭飛鴻細看字體潦草,自己並不熟悉,他想起方才驚醒霎那間,似見那人背向
著自己,這時想來,一定是那人正在寫字,忽為自己所驚,才中途停筆脫逃而去。
如此看來,這個人是有心而來了。
試看枕下長劍,衣內金銀,這人分毫未取,即使是要取自己性命,也是極其簡
單容易之事,他卻偏偏把那小小珠囊偷去,真正令人不解了。
無論如何,今天這個臉是丟定了,郭飛鴻不由又長歎了一聲,自語道:「走吧
,找到鐵先生坦白認錯,任他隨便責罰我吧!」
可是,眼前,對於冷劍鐵娥這方面也不能不有個交待。
在紅木院門前佇立甚久,郭飛鴻才略微提起了一些勇氣,他不得不在臨行之前
,向這個叫方和玉的少年交代一下。
記得三天前,他初次來這裡的時候,小院中花葉扶疏,可是如今,僅僅不過三
天的時間,似乎一切都改變了!
但見院內枝葉滿地,瓜架下散落著四五條絲瓜,居然都沒有人拾起,主人如非
是不在家,就是太過懶散了!
郭飛鴻歎息了一聲,在門上叩了兩下,放聲叫道:「方兄弟,請開門!」
只聽得「刷」一聲,一道翠綠色的窗簾拉開,有人微弱地應道:「是郭兄麼?
請稍等一下!」
聽聲音,這人正是方和玉,郭飛鴻不由微微一驚,因為那聲音太微弱了,像是
身在病中一般。
郭飛鴻心中正自奇怪,面前院門已自打開,立在門內的,正是那個年輕書生方
和玉,只是三日不見,看來他已失去了原有的風采。
郭飛鴻乍見之下,更是大吃了一驚!
只見這方和玉雙目紅腫,就像是兩個桃子似的,那雙秀眉無力地蹙著,蘊含有
無限沉鬱。
短短三天的時間,郭飛鴻卻發覺他那張白秀的臉頰,顯得更蒼白了,其上更微
微呈現出一片青色,在一塊青綢綁紮下,烏髮散亂著。
看那情形,真像是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郭飛鴻驚訝道:「方兄,你這是……」
方和玉默默的望著他,苦笑道:「我想你是該來了,請進來吧!」
說著閃開身子,讓郭飛鴻進來,身子一轉,幾乎就要倒下,郭飛鴻忙伸出一隻
手,拉住了他的右臂,道:「方兄小心!」
方和玉忽然張大了那一雙腫泡泡的眸子,看了他一眼,遂又歎息了一聲道:「
謝謝你,實在是……」說著低頭戰抖了一下,愈發顯得弱不禁風。
郭飛鴻不知為什麼,自第一面起,就對這位小書生留下好感,他喜歡他那種秀
逸的氣質,那種讀書人獨具的氣質,這時見他病中情狀,更增幾分憐惜!
他不禁同情心大起,當下右手輕托方和玉肋下,微歎道:「待我扶你進去,你
是不該出來吹風的。」
方和玉聞言又偏頭看了他一眼,面上現出一片紅暈,推拒道:「不用嘛!」
可是,他似乎實在沒有許多的力量,去掙開郭飛鴻那只有力的膀臂,更且,他
甚至連走路的力量也沒有。
郭飛鴻半扶半提地把他帶進堂屋,只見室內門窗緊閉,在一個紅土小火爐上,
正自熬著一個藥罐,空氣中散發出很重的藥味。
方和玉坐到一張靠背椅上,他那無神的眸子,向郭飛鴻望著,點了點頭,道,
「謝謝郭兄!」
郭飛鴻劍眉皺道:「方兄,你怎麼突然會病重如此?請大夫看過了麼?」
方和玉微微笑了笑,道:「無妨,不過是受了些風寒罷了!」
他說時,那雙瞳子裡,突然滾下了兩串淚水,珍珠似地灑落於地,顯然是言不
由衷。他用袖角擦了擦,把頭轉向了一邊。
少停,他重又回過臉來,苦笑道:「郭兄,你來此是找鐵娥姑娘的麼?她不會
回來了,也許她早已死了!」
郭飛鴻不由一驚道:「方兄,你怎麼如此說話?」
方和玉揚起了一雙秀眉望著他,那嬌弱之態,如非是那一身男人裝束,郭飛鴻
真要疑心他是個女孩子了。
就見他苦笑道:「鐵娥是一個苦命的姑娘,郭兄如見著了那位鐵老先生,可請
他自己保重,今後不必再找她了,她是不會見他的!」
郭飛鴻怔了一下,歎道:「兄弟,你錯了,也許你與鐵姑娘相處日久,不免受
了她的感染,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何況如今鐵母已……」
說到此,他忽然警覺不對,鐵母去世之事自己如何得知?當下忙自打住,頓了
頓,才又道:「方兄你既與鐵姑娘是表兄妹之親,還望好好開導她才好!」
方和玉冷冷一笑,面色發青道:「此事不談也罷,郭兄今日來,莫非就為了談
論此事不成?」
郭飛鴻呆了一呆,長歎了一聲,道:「方兄,我……」
方和玉秀眉微顰道:「你有話但說無妨!」
郭飛鴻頻頻苦笑道:「此事尚盼方兄諒解才好,我……我把鐵老托交之物丟失
了!」
方和玉聞言,竟微微一笑,道:「我當是什麼大事呢!仁兄千里傳書盛情已足
感人,鐵姑娘如今下落不明,東西丟了也就算了!」
郭飛鴻不由怔了一下,他本以為對方聞言之下,必然大怒無疑,卻未想到竟會
如此便說算了。
同時,他大為奇怪地道:「方兄知那是書信?」
方和玉輕描淡寫地笑笑道:「即是母女傳情,自然少不了書信……」
說到此,眨了眨那雙瞳子,現出一付戚容,郭飛鴻歎了一聲道:「此事雖蒙方
兄你原諒,只是我失落了托交之物,總覺得無以向鐵姑娘交待,於心不安!」
郭飛鴻說著,右手握拳,左手展掌,拳在掌上重重地擊了一下,深深地發出了
一聲長歎!
方和玉見他滿臉懊喪,一笑道:「我既說無妨,自是無妨,我保證鐵娥她必不
會怪你就是!」
郭飛鴻道:「方兄,你這麼說,我雖略微放心,不過請你記著,只要我郭飛鴻
有三分氣在,我誓定要把那偷東西的賊子抓住,追回原物交還鐵女俠!」
在他說話之時,那病弱的方和玉卻似有些癡癡地望著他,聽完後,露出細白的
牙齒微微一笑道:「真的麼?」
郭飛鴻點頭道:「自是真的!」
方和玉微微頷首道:「好!有志氣!」
郭飛鴻環顧屋內情形,似乎由於這方和玉正值病中,一切疏於收拾,瓶中的菊
花,大都凋謝了,不由問道:「方兄,莫非你一人獨居在此?」
方和玉點了點頭,道:「鐵姑娘喜靜,一向獨居,她離開後,我是來為她看守
房子的,所以也是一個人住在此地。」
郭飛鴻誠摯地道:「方兄你如今身染重病,怎能再事操勞,這樣吧……」
頓了頓接下去道:「如果方兄你不嫌棄,我可暫時搬來住上幾天,等到你病體
復原之後,我再離開,如何?」
方和玉似乎頗為動容,卻苦笑道:「郭兄盛意可感,只是如此我不敢當,再者
我也已習慣寂靜,有郭兄同住於此,只怕反而有些不便!」
郭飛鴻慨然地搖了搖頭道:「你不要再說了,你我雖是才第二次見面,談不上
什麼交情,但是我卻很是喜歡你這個朋友,你此刻身在病中,無人照顧如何能行?
你就不要客氣了!」
方和玉呆了呆,眼圈微紅道:「你我初識,我怎敢有屈郭兄你……」
郭飛鴻見他拘謹如此,分明是一個未曾涉世的年輕孩子,不由更加關愛,當時
朗朗一笑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一個人總是要交朋友的。如果你喜歡靜
,我夜晚就在堂屋裡睡覺就是了!」
方和玉一雙澄波的眸子注視了他片刻,終於微微點道:「郭兄真乃古道熱腸,
只是……」
說著微微閉目長歎了一聲,突然胸前頻頻起伏不已,郭飛鴻生怕他支持不下去
,忙過去扶他道:「方兄,你快進去躺下歇一歇吧!」
方和玉用手推開他的手,臉色微紅道:「郭兄不用扶,我……自己會走!」
郭飛鴻以為他生性堅強,不願事事依賴於人,當下只好退後一步,方和玉單手
扶牆,喘息了一刻,慢慢踱入臥室。
郭飛鴻正想跟進去。卻見這扇房門竟砰地關上了,他不由內心有點好笑,暗忖
自己已夠怪性,這位卻比自己更矯情,當然,這也是由於年紀太輕,臉皮太嫩之故
,比不得自己習武之人,在江湖上多少已歷練過一些時候。
這麼一想,他非但不以為怪,反覺得這是自然的了!
他本準備立即上路,趕往九華山,以便面謁鐵先生,說明一切,可是如此一來
,也只有耽誤幾天了。
他首先把屋內整理了一下。這是一幢僅有三間的小屋子,一間客室,一間臥室
,另一間是書房。
當他把院子打掃乾淨,為花瓶換好了水之後,忽聽方和玉室內傳出一陣低低的
飲泣之聲。
郭飛鴻不由呆了呆,心忖道:「莫非這位兄弟,還有什麼傷心之事不成?」
於是,他走到方和玉房門前,輕輕推開了門,卻見方和玉擁被埋首,正自低聲
地啜泣著。
郭飛鴻甫一進門,方和玉忽然抬起頭來,怒聲道:「誰叫你進來的?出去!」
郭飛鴻一愣,苦笑道:「兄弟,想開一點,你哪裡不舒服?」
方和玉秀眉一揚,又待發作,可是當他那雙噙淚的眸子接觸到郭飛鴻那張誠摯
的俊臉時,卻是怎麼也發作不起來了。
只見他抽搐了一下道:「郭兄,你不要管我,請出去……吧!」
郭飛鴻這時鼻中聞到一陣淡淡脂粉香味,有如是來到了女子閨房一般,心中忖
道,可能這房間過去是那鐵娥所居的。
這時但見那方和玉,頭上纏著一方黑綢子,把整個頭髮緊緊紮著,身著白綢長
衣,更顯出清秀絕倫,他那雙無力的手,露在被外,十指尖尖有如春蔥。
郭飛鴻看到這裡,又禁不住暗思道:「看這位方兄弟分明是個嬌生慣養的讀書
公子,卻怎麼一人獨居於此,雖說他曾謂是代那鐵娥看守房子的,總似有些牽強,
只是這是人傢俬事,人家又有些「諱莫如深」,怎好深問!
郭飛鴻見幾上置有溫壺,就斟了一杯水送過去,方和玉接過喝了一口,抬起眸
子凝望著他道:「我的病只怕十天半月尚不能好,如此勞累大哥,我心中實在不安
!大哥你還是走吧!」
郭飛鴻聽他竟自改口稱呼自己「大哥」,可見並非無情,私心甚慰,當即搖頭
一笑道:「兄弟,你只管安心養病就是,在你未痊癒之前,愚兄是絕不離你獨去!」
方和玉倚身床上,輕輕歎息了一聲,忽然有所感觸地道:「大哥你……太好了
!」
說著微微閉上了眸子,顯出了他那漆黑的長長睫毛,如此別緻嬌弱的小哥兒,
郭飛鴻還真是第一次見到,偏偏他又在病痛之中,怎不令人格外垂憐?
郭飛鴻微微一笑道:「我去熬上一鍋稀飯,等一會好了,就為你送來,你少吃
一點,再好好睡一覺。」
語畢正要轉身出房,卻忽然看見床前粉壁上,懸著一口形式頗為古雅的長劍。
那是一口
黑蛟皮鞘,綠玉把手,墨綠絲穗的長劍,細細的,窄窄的,郭飛鴻是識貨之人
,一望之下,便知是一口罕世的寶刃。
當下他不由吃了一驚,道:「兄弟,這口劍是你的麼?原來兄弟也是劍門中人
,真是失敬了!」
方和玉冷冷一笑道:「大哥不必誤會,此乃鐵姑娘遺忘留下的,與小弟沒有什
麼相干!」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麼兄弟,你好好休息吧!」說罷大步出
室。室內,頓時呈現一片死也似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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