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井無波】
東方微現出魚肚白色,快要起潮了!
海風嗖嗖地吹著,緊貼著海面抄過來,沙岸上捲起了漫天的黃霧,可以預料到,今
天不是一個下水的好日子。
蒼海客──這個久立在崖前,面向大海的老人,抬頭仰望了一下穹空,把一雙肥大
的袖子挽了一下,開始把小舟推到灘邊,為的是等待潮水的迎接。
旭日有如一枚熟透了的大橘子,天邊的雲彩,都被它染紅了,看來像是大捧的山茶
花,又像是搽在婦人臉上的胭脂!
潮水浮起了小舟;小舟載起了老人;浪花,把船頭都打濕了。
蒼海客放下手中那個長形的包裹,那是用青布包著的一口長劍,古銅色的繩子上,
還有一顆櫻桃大小的珊瑚結子,迎著日出,閃閃放著紅光!
小船在他有力的雙臂操作下,逆風破浪向前馳去,一任船身蕩漾,可是他那看來枯
瘦的身子,就像是釘在船上似的,紋絲不動。
多少年了,這筆仇恨必須要結一結了!
人有時候不盡是為“錢”而活著,還有些別的,譬如,爭強、斗氣、尋仇、問事……
而後者似乎更支配著人生,往往身敗名裂,甚至於家破人亡也在所不惜!
就像眼前這個老人,他倔強、好勝、一意孤行,有時候連他自己也不瞭解,為什麼
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去爭這一口氣?去干擾那個與自己原無瓜葛的少年?是為了什麼?
也許是武林中的人,都太好勝了,所謂“一山難容二虎”,同一領域之內,難望雙
雄並立,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想到此,他那黃蠟似的面色,立刻為熱血漲紅了,灰白的兩撇禿眉,如同鋼針似地
立了起來。
“小輩!”他獰笑了一聲,忍不住自語道:“你可曾想到,我又來了?曾經敗在你
掌下的蒼海客又來了!”
說著,他一只手緊緊的握住了劍把,雙目中血光迸現,蕩漾出無限殺機!
小船在一座無人的荒島上泊岸了,他叫不出這座荒島的名字,事實上在這渤海灣裡,
大小島嶼真可謂“多如牛毛”,它們多半都沒有什麼名字的;然而在他心裡,再沒有一
個地方,比這個小島更為可憎的了!
因為有了那個人,連島上的一木一石,也都令他感到可憎!真是“人地同惡”。
迎著日出,他跨進那些彎出的巖石,就在第七座崖石之後,他站定腳步,隨著,身
形驀地騰起,拔起來,又如同一只海鳥似地飄落下去!
兩棵大柳樹交錯地垂著,茂密的枝椏使得那巖洞黯然無光。
蒼海客拂開了柳枝,踐踏著地上的枯葉,向前行去。
這地方看起來,就和三年前一樣,那兩棵大樹永遠是那麼翠綠,那袋形的沙岸,為
白色的浪花淘著,一次又一次……
但是這些是不能說明什麼的!
蒼海客行至洞口,不自禁止住了腳步,就在這個地方,他曾不止一次地立足過,但
是也不止一次地落敗在對方的鐵掌之下!
想起來也難怪自己心寒,對方不過是一個弱冠少年,而自己卻是名揚四海、年達六
旬的人了,他取勝自己卻是那麼輕而易舉……
那麼輕輕的一點之後,便展露出他那種傲視天下的微笑。一次,兩次,都是這樣
的……
蒼海客向著黑同墨染的洞口朗笑了一聲,厲聲道:“洞內的娃娃,請恕老夫打攪清
睡,我第三次向你請教來了!”
回聲自洞內傳出之後,良久才有一聲輕微的歎息道:“蒼海客,你這是何苦?”
那是一種冰冷的聲音,繼續道:“我只不過是借地苦修而已,其實我又不曾冒犯你,
何故再三來此逼我?”
老人聞言,驟然面色一變,他後退了一步,顯然他的一舉一動,都落在對方眼中。
他狂笑了一聲,道:“娃娃,你不曾睡著麼?很好,我們就再印證一下吧!你出來
還是我進去?”
火光突然一閃,又隨之熄滅,洞內亮起豆大的一點燈光。
借著這一點燈光,蒼海客看清了洞內的一切。
那簡單的陳設,石幾、石床……再就是堆積如山的書,看來這少年像是一個來此讀
書養性的文士,又有誰知道,他竟是一個斂銳不露鋒芒的武林奇人。
他那精湛的武功造詣,也許只有眼前這個老人知道,因此,當他聽到少年的聲音之
後,下意識地有些害怕。
他生怕自己的膽虛,會從聲音中流露出來,那麼,大聲的說笑,也許是最好的掩飾
之法了。
背石而坐的少年,長髮披肩,劍眉星目,稱得上“英俊”二字。
只是他的膚色有些蒼白,而且唇頰上的鬍子也顯得過長了些,目光看來也較常人明
亮得多。
點亮了那一角羊脂燈後,他微微一笑道:“我並不曾睡覺,蒼海客,你以為世界之
上,只有你一個人才早起麼?”
蒼海客最怕看他這種從容不迫的樣子,同時也最恨自己的毛躁和不安。
他冷笑了一聲,上前道:“已經三年了,三年不是一個短日子,你一定不會想到,
這三年來,我又學了幾乎厲害的功夫,那麼……今天……”
說著他情不自禁地嘿嘿笑了。
少年劍眉微分,有些驚訝並感慨地道:“哦……太快了……三年了……”
他彎著手指算了算,苦笑道:“這麼說來,我來這小島,已將近十年了。”
蒼海客嘿嘿一笑道:“誰來與你閒話家常,娃娃……”
少年星目陡地射出奇光,岔口道:“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許這麼稱呼我麼?蒼海客,
你似乎太健忘了!”
老人立刻住口,他後退了一步,面色極為尷尬,又像是在強忍著一種極度的憤怒。
他哇哇呼道:“江海楓,除非你敗在我掌下,退出渤海,否則我是至死不休,就像
今天一樣!”
他狂笑了一聲,接道:“你終必會敗在我劍下的!”
少年理了一下散亂的長髮,啞然一笑道:“你不必說明,我已經看見了,這一次你
是帶了兵刃來的,可是……”
他含蓄地笑了笑,斯文地道:“你仍然會落敗的。”
並又肯定地道:“你必然會敗得比前兩次更慘,因為心懷惡毒的人,必定會得到惡
毒的報應!”
蒼海客氣得身軀顫抖了一下,他知道這實在是不必的,有了兩次的經驗之後,他已
知道,任何的暴怒和吼嘯,對於眼前這個少年來說,都是多餘的。
他勉強地鎮定了一下,因為他知道,失敗的主要因素,往往是由於過於性急。
“江海楓!”他說:“你不必用話來激我,現在事情很簡單,今日我來的目的你也
知道,我們還是老樣子,咱們快刀斬亂麻,馬上決一勝負,然後……”
少年一笑插口問道:“然後怎麼樣?莫非還想像過去兩次一樣,敗了轉身就走,三
年之後,再來?我實在有些厭了,而且感到不勝其煩!”
老人咬牙切齒道:“自然這一次是不會如此了!”
少年現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仍然是盤膝坐在那塊大石之上,聞言之後,淡然
問道:“那麼,你要怎樣呢?”
“江海楓,你聽著!”老人冷笑道:“我如敗給你,橫劍自刎,可是你如敗給
我……”
說著狂笑一聲道:“自然……那時你的命運,就要由我來決定了!”
少年微微一笑,略帶鄙夷地道:“喬昆,先不要把話說絕,我擔心你到時候,無法
下台啊!”
說到此,他才由大石上站起了身子,並長歎一聲,抖了一下他那身皺紋滿佈的長衫。
蒼海客喬昆後退了一步,厲聲道:“取出兵刃來!快!”
這個叫江海楓的少年,皺了一下眉,半笑道:“我真是不明白,你……”
說著又歎了一聲,道:“好吧!”遂步下那塊大石。
他四處尋覓了許久,自一堆燃燒過半的枯枝中,抽出了一枝松枝,約有三尺長短,
粗若兒臂。
他以之拄地道:“這裡太黑了!我們到外頭去吧!”
蒼海客冷笑道:“自然去外面,走!”
說著率先轉身而出,少年過了一會兒才走出來。
這時候天已大明了,陽光耀目難開,那些泥黃色的沙粒,都吸滿了熱氣,裊裊發散
著。
海風吹在人身上,濕、黏;而且還有些癢。
蒼海客站定了身形之後,四望了下,覺得不太理想,於是又換了一個方向。
少年只是微微冷笑點首。
海風吹著他黑長的頭髮,它們的長度,幾乎已經快達到他的腰部了。
喬昆緊張地道:“你還等什麼?快撤出你的兵刃吧,我知道,它必定是圍在你的腰
間的。快吧,時間不早了!”
江海楓以那截松枝,在沙面上劃了一下,冷然道:“你猜錯了……”
皺了一下眉,接道:“我好像告訴過你,在十年內我是不用兵刃的,你大概是忘
了!”
喬昆怔了一下道:“那麼,你怎麼對付我這口劍?”
長劍一揚,冷氣襲人,是一口好劍!握劍在手的蒼海客,確實豪氣干雲!
江海楓揚了一下他手上的枯枝,漫不經心道:“我就用這個!”
蒼海客後退了一步,冷笑道:“你不要忘了,這不是點到為止,我下手是不會留情
的!”
“那麼,你就殺了我好了!”少年笑道:“能夠死在大名鼎鼎的蒼海客手中,也是
一件值得安慰的事!”
他笑了一下,橫跨出半步,平了一下手上的松枝道:“來吧,我們速戰速決!”
蒼海客頭上青筋暴現,他四望了一下,這崖谷下,沙灘上,確實是靜悄悄的沒有一
個人。否則這真是一件丟人的事,現在,他一心為了雪恥稱雄,也就顧不得了。
他狂笑了一聲道:“不出三十招之內,江海楓,你將濺血在我青鋒之下,這是你咎
由自取,卻是怪我不得!”
少年頻頻皺眉道:“快來吧!我不能為你耽擱太長的時間,還有一章書我沒看完
呢!”
就在他這幾句話尾聲未歇之際,蒼海客已縱身而前,掌中劍,劃起一道長虹,夾著
一陣輕嘯之聲,直向少年頸項之上繞去!
江海楓只把手上枯枝平著比了一比,不歪不正,可是皓首白髮的喬昆,卻是踉蹌後
退了三四步,才拿樁站穩。
他即速撤回了這一招,少年也似有些驚訝,他微微地點了一點頭道:“老頭兒,退
得好,比以前是大有進步了!”
喬昆面上一紅,桀桀怪笑道:“你不要口上輕薄,我是不會上你的當的!”
說著他在沙岸上轉了半個圈子,卻是不遞一招,少年更是足下連動也不動,手中枯
枝像玩兒似地拿著。
這種情形,除非極為內行的人才看得出,他們是在作一場殊死的激鬥,而在武技尋
常者的眼中看來,就不免會失笑了。
蒼海客繞了一週之後,始終不攻上去,少年更是不言不語。
太陽更升高了一些。
蒼海客心中有數,只要太陽再高一些,那麼陽光正好透過谷口,直射過來,自己劍
上的光華,將更強烈,用以照射對方的眸子,勝券必可在握。
想到此,他假意撲身而上,長劍再次擊出,“玄烏劃沙”,直向少年雙膝斬去。
這一次,江海楓卻連松枝也不舉了。
蒼海客攻得快收得也快,他的虛招為對方洞悉,不禁老臉一紅。
就在這時,他身形倏地一旋,長劍上光華四溢,映著太陽爆出了一點寒星,直向對
方雙目耀去,他等待的時候到了!
江海楓口中“噢!”了一聲,猛地退了一步。
緊接著,蒼海客騰身而上,施出他最厲害的一招“劍封喉”,劍尖發出一聲龍吟,
直向少年嚥喉上點去,捷如電光石火,一閃即至!
少年長嘯了一聲,身形倏地一矮,青衫微飄,身形乍起,只一閃已由蒼海客頭頂上
掠了過去。
蒼海客滿懷希望的一記絕招,居然沒有奏功,不禁大吃一驚,他知道自已竟是輕估
了對方,此刻再想從容退身,只怕是萬難了。
當時厲吼了一聲,長劍一掄,施出了救命的一招“金雞剔羽”,長劍由背後發出,
直取少年小腹。
少年雖是看來沉靜如止,但是他超人的內功,已達到了登峰造極、隨意而發的境界,
即所謂“心到意到,意致力到”。
他本未把蒼海客這種人物看在眼中,但卻想不到一時大意,險為對方所傷,對方竟
以劍映陽光,先刺耀自己雙目,趁隙以毒招攻之。
江海楓十年的靜悟苦功是驚人的。
蒼海客一招雖險些奏功;但畢竟還是虛耗,卻予少年以極大惡感!
他這救命的一招“金雞剔羽”方向外一撤,少年的松枝已同時遞出。
只聽“嗆”的一聲,江海楓身形紋絲不動,蒼海客卻為這一震之力,蕩出了四五步
以外。
在他想像中,自己兵刃乃百煉柔鋼所制,有“吹毛斷髮”之鋒利,而對方只不過是
一截枯樹枝而已,如此一擊之下,焉有不斷之理?
可是事實卻是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這一震之力,差一點兒令他寶劍出手。
蒼海客驚魂乍定之下,一橫手中劍,卻見那一泓秋水似的鋒刃之上,竟多了一個黃
豆大小的缺口,寒光四溢,劍身連顫,他不由口中“啊”了一聲。
再看對方手上那截松枝,雖然是半焦半黃,別說沒有折斷,竟連一點兒痕跡也看不
出來。
見此情形,蒼海客不由打了一個寒戰,他嚇得一連後退了四五步,面色如土。
少年還是老樣子玩著他那截枯枝,嘻嘻一笑道:“老頭兒,還要再打麼?”
蒼海客雙手握劍,全身急顫,眼淚就像灑豆子似地落了下來。
他咬牙切齒道:“算你厲害……我是打不過你……我比起你來差遠了,可是我不服
氣!”
江海楓以松枝拄地,冷冷一笑道:“可是你沒有機會了!”
蒼海客忽地大吼了一聲道:“不!不!我絕不死,我不死心……”
說著他連連後退,像是生怕少年要取他性命一樣,江海楓只是淡淡笑著,並未逼進。
蒼海客退了幾步,見對方並未追上,就站住了腳步,冷冷地笑道:“江海楓,我只
是損了兵刃,並非技不如你,所以我不死心!”
“這個隨你。”少年笑了笑道:“我並沒有逼你死!”
蒼海容這才心中略定,他四顧了一下冷笑道:“那我要走了!”
少年哈哈一笑,揮著手上的木枝道:“你去吧,我絕不追你,只是有一點……”
說到此,他那雙瞳子裡灼出了冷森森的光芒,哼了一聲接道:“以後不要再來了,
否則我就不會再這麼客氣了,這座海灘,將是你的埋骨之處!”
說完,他以手中枯枝,平空向遠在丈許以外的海面上一揮,只聽見“嗤”的一聲,
激起了大片水花。那些飛上半天的海水,有如一陣雨似的,紛紛飄落了下來,良久才息。
蒼海客就像是一樽木像似地立在當地,過了一會兒,他才重重地在沙地上跺了一下
腳,轉身而去!
少年目送他的小舟遠去之後,苦笑了笑道:“這是何苦?”
他負手在海灘上走了幾步,望著浪花激打在巖石上,捲起白浪,心中有一種說不出
的安適之感。
過去,每逢風和日麗的日子,他偶爾也會自石洞中走出來。
看看日出、日落,或是散散步,在沙灘上揀拾貝殼,這些對於他來說,都是一種很
好的享受。
可是自從他近來更進一步自靜中大悟之後,已在內心開闢了新的世界。這些舉動,
也就不能再帶給他一些什麼新的快感了!
在沙灘上行了幾步,他又轉身回到了石洞之中。
在舖著獸皮的大石上落座後,順手把燈盞放高了些。
然後他打開了一本書,聚精會神地看下去。
他慣於在暗中讀書,借以訓練自己的“夜視”能力;並且更能體會其間的樂趣。
可是當他翻了兩三頁之後,忽又放下了書本,劍眉再次皺了皺,自語道:“怎麼去
而又返?莫非他當真不想活了?”
想著不覺有些生氣,卻也並未十分在意。只是如此一來,他讀書的雅致,卻是絲毫
也不存在了。
過了許久,並未見再有任何動靜。
江海楓站起了身,可是他卻不禁自嘲地笑了笑道:“師父說得不錯,我的耐性還嫌
不夠,看來要達到無波無性的境地,是多麼不容易啊!”
想到此,就又坐了下來。
可是,就在這時,一個人的影子,突然出現在他的視界內,那是一個妙齡少女。
他不禁大吃了一驚,定目細看之下,果然洞口俏立著一個長身玉立的姑娘!
這姑娘一身藍布衣裳,十分潔淨,襯著她可人的身段,是那麼的俊俏、嫵媚。
她那彎彎的眉,挺大挺亮的一雙眸子,再襯著略向上彎的一張小嘴,真能令人銷魂!
有說不出的玉、潔、冰、清!
可是這一切,在江海楓的眼中,顯然不起作用。
他只是十分驚愕地看著她,看著這個陌生的姑娘,以帶些奇怪的語氣問道:“你是
從哪裡來的?怎可隨便進來?”
姑娘俏皮地笑了一下,盯著他道:“你不要生氣,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常有本領的人,
我是來求你的。”
江海楓皺了一下盾道:“求我?我並不認識你啊!”
少女似乎為對方的冷漠呆了一呆,面色紅了一下,隨又笑道:“我要你教我功夫!”
江海楓聞言不由劍眉一分,微微的笑了,他搖了一下頭道:“這真是奇怪的事,你
怎會找到了我?姑娘,我哪會什麼功夫?”
說到此,不禁面上帶出了一層薄怒,因為這姑娘顯然是太冒昧了;再者他知道,自
己隱身於此,以及擅武之事,顯然已不止那蒼海客一人知道了。
少女笑瞇瞇地道:“我知道,你也許有些怪我說話不客氣,其實你只要答應教我本
事,我情願拜你作師父!”
江海楓淡淡地一笑,遂即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冷冷地道:“你即刻出去,我沒
有工夫與你多說!”
藍衣少女吃了一驚,同時覺得對方那種冷傲的態度,太使自己難堪。
她勉強忍著氣道:“你這人真是,為什麼說話這麼不客氣?我是誠心地求你……”
才說到此,江海楓搖了一下手,又冷然地道:“你是誠心,我也是好心,姑娘,你
出去吧!我是一個平常的讀書人,不會什麼武功的!”
那姑娘擠了一下鼻子,嬌聲嗔道:“你說謊,你有本領,你是一個異人,也是一個
隱士,你以為我不知道……”
江海楓忽睜雙目,那冷峻的目光,頓時把那姑娘嚇得後退了一步,話也接不下去了。
江海楓見了,輕輕歎了一聲,揮了一下手道:“去吧,姑娘,不要吵我!”
那姑娘恨恨地退後了一步,嘟了一下嘴,顯得很失望,又重重地跺了一下腳道:
“有什麼了不起嘛!你這人……”
江海楓目光再次睜開,本想回罵她一句,卻見那姑娘,目光之中已蘊著淚光,像是
要哭的樣子,不覺心中一軟。
心忖對方不過是個不解事的姑娘,自己何必與她一般見識。
於是就忍下了,但卻不免多看了她一眼。見她秀髮蓬鬆有似烏雲,用一條細草編就
的花草辮兒束著,顯得很是俏皮;腰間還配著一個豹皮囊,內中鼓鼓的,也不知裝些什
麼,小蠻腰勒得細細的;微風輕輕飄著她的髮絲,襯著她玉色的肌膚,真有如“玉樹臨
風”。
他很覺奇怪,這座小島上,除了那蒼海客外,向來是沒有人登涉過的,怎會突然闖
來了這個年輕的姑娘?
可是他這些年來的養心修性,雖不能說是“古井無波”,但他生性並不喜與女性搭
訕,尤其像對方這麼莫名其妙地闖進來,確實過於冒失。
他皺了一下眉道:“也許你是誤聽人家亂說,其實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至於為什麼
住在這裡,我也用不著告訴你,你家在哪裡?一個人到這小島上來,太危險了,還是快
些回家去吧!”
那姑娘撇了一下嘴道:“我一定要學功夫,我不怕吃苦!”
江海楓有些失笑,歎道:“這不是你怕不怕吃苦的問題,而是我根本不會什麼武技,
我教你什麼?”
少女怔了一下道:“你真的不肯?”
江海楓又閉上眼睛,搖了搖頭,那姑娘氣得重重跺了一下腳道:“不教就算了!”
說罷轉身就走,走出了洞口,她又冷笑了一聲,回過頭來道:“只是我不會離開這
個地方的,因為這個小島並不是你的!”
江海楓望著她的背影,苦笑了笑,也沒有理她,心中卻微微有些懊喪。因為少女曾
說過不離開這地方,這真是一件極為討厭的事情。
可是這時他耳中卻聽到了嘩嘩的水響之聲,不禁心中略安,她畢竟還是走了!
天黑得似乎特別快,在這冷寞無人的孤島上,江海楓一直有這種感覺。
日出、日落、颱風、下雨……大自然似乎再也玩不出什麼別的花樣了。
也不知為了什麼,今夜他覺得心情特別的不安與煩躁,可能是白天的兩件事,把他
那久已沉靜的心情給攪亂了!
提了一個小燈籠,江海楓步出洞外。
浪花就在谷口的巨石上拍打著,白色的泡沫,即使在如此的黑夜裡,也能清晰地看
見。它對人的啟發,往往是一段褪了色的記憶或者是幻想。
天空飄著纖纖的細雨,飄在臉上涼涼的。
江海楓回顧了一下,身形驀地騰起,真可謂輕比揉狸,那高達十數丈的懸崖,在他
只是起落之間,已自翻了上去!
黑夜裡只能看到他手上那盞小燈籠,在綿綿的細雨裡顫抖飄蕩著。
現在擋在他眼前的,是一座較方纔那座懸崖更高十餘丈的斷壁,一平如切,拔海屹
立著,獅虎難登!
然而在這位不可一世的少年奇俠眼中,卻無異於康莊大道。
就見他把那小燈籠往腰間一插,然後背貼崖壁,腳下一崩,只聽得□□□□一陣細
響,人已如同一只大壁虎似地上去了七八丈。
他以二肘二足交替著向上揉登,速度極快,一剎那間又升高了許多。
接著雙足一端石壁,整個身子有似一條倒穿清波的鯉魚,整個地倒翻了上去,在空
中提氣輕身,就像一片枯葉般地落在了崖頂地面。
現在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磷峋的怪石,還有些糾葛的怪籐荒草,細雨絲裡,不時
傳來秋蟲的鳴聲,更令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戰瑟和恐怖。
江海楓拔出了燈籠,身形如星丸跳擲般地,一連翻過了十數座怪石;然後在一座極
大的怪石面前站了下來,先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道:“弟子海楓,
參見師父!”
“孩子!”一個微弱的聲音道:“今夜,你來得太晚了……”
江海楓肅立道:“是的,師父……”
那微弱的聲音又道:“今夜你一定遇見了什麼特別的事情,是不是?孩子!”
江海楓不由微微一笑,心說師父真了不起,什麼事情都別想瞞過他。
當下行前一步,輕輕用一手一推當前的大石,只聽得“吱”一聲,那石面竟像一扇
門似地開了。
立刻自大石內,洩出了一片清濛濛的燈光,如非目睹,誰也不會相信,世上竟有如
此精緻、巧奪天工的地方。
潔淨的一間石室,是挖空了大石的心臟而形成的,在這間不染纖塵的石室內,僅有
一張石床和一張可以搖動的睡椅,另外還有一張不十分土的石桌。
石桌上有一台燈盞,內中滿盛松子油,那純青色的燈光,正是由其中燃著的燈捻上
發出來的。
在那張可以前後搖動的睡椅之上,仰臥著一個形色極為憔悴的老人。
這老人看來真不知有多大歲數了,他臉上不只是佈滿了皺紋,甚至於還透著萎靡和
病弱。
一雙深凹的瞳子,雖可依然找到些昔日的光彩和鋒芒,但是它如今,畢竟是顯得太
衰老了;而且轉動起來,也顯得有欠靈活。
他身材是那麼的枯瘦,穿著一件黃繭綢子、前面有著大銅紐扣的老式衣服。
也許他過去是很胖的,因此如今他這件衣服,看來是那麼的肥大。
他的頭髮,雖非是“牛山濯濯”,但是看起來也所剩不多了,稀稀落落的幾根,遮
不住他那發亮的頭皮。
就這麼,他兩隻手交叉地放在胸前,讓那張睡椅帶著他衰老的軀體,不時地前後搖
動著。
江海楓用手制止住了睡椅的動搖,開始仔細地打量老人的臉色,含笑道:“師父,
你的臉色好多了!”
老人露出了牙床,乾笑了一下,道:“外面下雨了麼?”
江海楓點了一下頭,道:“很小!”又道:“我本想早一點來,只因今天心情很
亂!”
老人啞聲笑道:“現在你一月來一次也無妨了,因為我已沒有什麼再好的功夫傳授
與你了。”
江海楓微微一笑道:“只是我對那一趟‘無形劍’,仍不十分熟悉,今夜特地來請
師父指示。”
老人笑了笑道:“這個不急,你且告訴我聽聽,今天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江海楓笑道:“秦桐師弟不曾告訴你麼?”
老人搖了搖頭道:“沒有,他什麼都不知道,今天他一天都不曾下山!”
江海楓奇道:“現在他上哪裡去了?”
老人閉上了眼睛,又睜開來,道:“大概是到洞裡抓魚去了吧,他內功不及你!”
說著他在椅子上轉了一下頭道:“給我拿些水來。”
在一個石臼裡,盛滿著清水,江海楓取了一個瓢,舀了些,徐徐地倒入老人口中,
老人喝了幾口,就搖頭不要了。
老人微微笑道:“那種食物怎麼樣?味道如何?”
江海楓露出雪白的牙齒,笑道:“你說的是黑精?”
老人點了點頭,江海楓皺了一下眉說:“不大好吃,太澀!”
老人含笑望著他道:“它的味道雖不太好,但是你吃久之後,也就不大覺得了,而
且對你有極大的幫助!”
頓了一下又接道:“尤其是對你夜視的能力!”
江海楓點了點頭說:“這個我知道。師父,你對我太好了!”
老人張開沒有一個牙齒的嘴,乾笑了一聲,望著面前這個經自己十年苦授,文武全
才的弟子,心中有說不出的快慰和驕傲。
江海楓在他身邊蹲了下來,輕輕地握住老人的一只手,親熱地笑了一笑說:“師父,
那個叫蒼海客的老頭兒,今天上午又來了,我已把他又打發走了。”
老人吃了一驚道:“你傷了他?”
江海楓搖了搖頭,笑道:“你放心,我怎會傷他?不過這一次,他是同我比的兵刃,
他用劍上的反光照我的眼睛;然後乘隙而上,以‘劍封喉’一招刺嚥喉,我差一點兒為
他所傷!”
老人“唔”了一聲,很緊張地問:“好手法!只是你如何躲過的呢?”
江海楓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他說:“如果這一招我都躲不過,真是白學十年藝,枉
為銀河老人的弟子了!”
老人左右看了一眼,略帶責備地道:“海楓,我不是關照過你麼,你怎麼又提起我
的名字?要知道這對你是很不利的!”
江海楓微微一笑道:“這裡並沒有外人啊!”
老人哼了一聲,不悅地道:“可是你要隨時隨地小心,須知‘禍從口出’這四個字。
到現在為止,追尋它的人,還是大有人在;如果一旦讓他們知道了你是我的弟子,孩
子……那真是你的大大不幸了!”
江海楓不由劍眉一揚,冷笑了一聲道:“你老人家也太小心了!”
可是他接觸到老人那種凌厲的目色,頓時就把話吞住了,微微一笑道:“師父你放
心,我曾經答應過你,今生今世絕不妄傷一人,我一定遵守!”
老人面色這才稍稍和緩了些,他長歎了一聲道:“我一生殺孽過重,所以老天才在
我垂暮之年,賜給我這種癱瘓的病。你年紀輕輕,又學會了我一身功夫,我真擔心你會
步上我的後塵……”
“不會的!”江海楓低下頭說。
“但願不會!”老人注視著他的臉,又道:“你眉目間英豪氣質,並未因你多年的
讀書養性,而少有變更,我真擔心你有一天……”
說著冷冷一笑,訥訥道:“你不要忘了我對你的教誨,要知道我是最恨殺人的!”
老人在說這話的時候,面上沒有帶出絲毫的笑容,令人可以想到,此老是一個具有
雙重個性的人。
江海楓點了一下頭,輕輕地道:“我記住了!”
老人這才又迴轉了笑臉,道:“好!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是如何取勝他的了。”
江海楓點了點頭,笑著追憶道:“我用‘一步山’的功夫先穩住下盤,繼以‘驚蜃’
的身法由他頭上掠過;然後貫真力入松枝,損了他手上的兵刃……”
說著笑了一笑道:“這老頭兒,頓時就知難而退了!”
老人忍住眉目間的喜悅,卻反問道:“為什麼不用‘一杖雙狼’的手法令他不及上
身,就先被迫落敗?”
江海楓不由怔了一下,遂摸著頭道:“啊……對呀!我真是糊塗!”
老人微微一笑道:“不要懊喪,這樣已經很難得了。不過由此可知,武學和文學都
是一樣地沒有止境啊!”
又徐徐地道:“你所缺少的,只是熟練,今後只要再繼續練習,就不難大大地有成
了!”
老人說到此,徐徐歎了一聲,小聲道:“你師弟回來沒有?”
江海楓走到洞口望了一下,回來笑道:“秦師弟偌大歲數了,還如此天真,天這麼
黑,還去捉什麼魚?”
老人仰望著室頂,道:“這四年來,自從收他以後,虧他這麼服侍我,如果我再能
活上兩年,我想他的武功,縱然不及你,也差不多了。”
江海楓自謙地笑道:“師弟比我聰明多了!”
老人含笑道:“你們都一樣,不過我總以為……”
說著又搖了一下頭,微笑道:“也不能這麼說,總之,我能有你們這樣兩個徒弟,
繼承我這一身功夫,也真該知足了!”
他的目光掃向一邊的窗戶,頓了頓道:“如果你沒有什麼別的事情,那麼就開始講
解那套無形劍吧!”
江海楓自一邊取過來一塊石板,然後以白石灰在石板上畫下二人比劍的各種樣子,
一連畫了十幾對,姿勢各異,攻退騰伏,出劍前後,看起來簡直是“栩栩如生”。
他本想把那個姑娘今早來鬧的事說出來,卻怕師父怪罪他平日行動不夠隱秘,所以
話到唇邊,又復忍住。
這時他把畫好的人,一一指給老人過目,凡是滿意的,老人皆以點頭表示,不太滿
意的,老人就不動了,或者搖搖頭。
其實老人能說話,但因為傳授功夫是一件苦事,他師兄弟二人為了要師父病體安適,
不致過分勞累,才想出這麼一個辦法。
這辦法很有效果,能使受教者心領神會。自從銀河老人半身不遂之後,五年來,他
們師兄弟都是這麼向師父請教學藝的!
師徒二人正在聚精會神地研習著功夫,突然不約而同地,目光全向洞口望去。
因為他二人都聽到有人來了。
果然不一會兒,室外亮光閃了一下,一人大聲道:“是師哥來了吧?”
江海楓放下石板,含笑道:“快進來吧!”
石門“吱”的一聲被推開,出現了一個身著黑油綢,身軀矯健的英俊少年!
這少年先放下手上的一盞鐵絲罩燈和一只魚簍;然後向老人行了一禮,又對江海楓
含笑道:“早知你今天要來,我就不去捉魚了!”
江海楓笑道:“不是就在這峰頂的泉澗內麼?”
這個叫秦桐的少年笑了笑,遂遞過來一個眼色,又點了點頭道:“不錯!就在這附
近!”
江海楓知道他定是到別處玩去了,怕師父責罵,所以才偽稱就在附近摸魚,當下不
便點破,就笑了笑。
老人對這兩名弟子,都極為疼愛,江海楓每隔十天半月仍然回來向師父請教一次。
本來他早就可以離師遠去了,但老人授徒極嚴,仍然不許他遠離,還要就近考察他一年,
要一切都滿意之後,才能放他遠行。
前幾年,老人又物色了秦桐,收留不及一年,卻得了癱瘓症,秦桐的根骨、智慧,
都不在江海楓之下。
他二人也都是過去各有深厚的武功底子,從老人學藝,只為獲得更精湛的絕學,所
以老人傳授他們並不困難。
他只把高深的理論告訴他們,成就卻要靠他們自己去修煉!
江海楓由於從師比秦桐早了幾年,自然武功較高。
秦桐卻也不可輕視,他們都是極知自奮的少年,所以銀河老人一向對他二人是極為
嘉許的!
江海楓將全部武功學成之後,老人全副心神就都放在這個叫秦桐的年輕人身上。
只可惜他癱瘓了,不能像過去那麼盡情盡意地傳授功夫。然而江海楓和秦桐二人都
知道,能夠讓這位當今武林元宿收為弟子,那是極大的福份,即使受他一點皮毛,也是
受益非淺。
秦桐絲毫沒有怨言,他侍奉師父無微不至,老人如今更是倚他為左右手。由於老人
身子不能動,有些功夫不能只憑口說,所以每當江海楓來的時候,老人都會命他代自己
傳授秦桐一些自己無法傳授的功夫!
這時候,老人微微笑道:“秦桐,你怎麼不向你師兄請教?”
秦桐飲了幾口水,看看江海楓笑道:“我們出去吧!”
江海楓立起身,含笑道:“師父,我們一會兒就回來!”
老人微笑著閉上了眼睛,二人遂走出室外,天空中仍然飄著霏霏的細雨。
江海楓回身道:“我們對演一套掌法吧!”
秦桐卻神秘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小聲道:“師哥,那個小妞不錯呀!”
海楓不由怔了一下,訥訥道:“什麼小妞?”
秦桐縮了一下脖子,輕輕笑道:“你真會裝,放心,我不會告訴師父的!”
江海楓忽然想起他說的是誰了,不由面色一紅,很尷尬,但卻正色地道:“你不要
胡說,她只是一個過路的人;而且我並不認識她,她要向我學功夫,可是我把她給罵走
了。”
接著奇怪地問道:“你怎麼知道?”
秦桐哈哈一笑,得意地道:“大哥,你的事還瞞得了我麼?她一來我就看見了,她
是一個人劃著小船來的,穿著藍布衣裳,是不是?”
說著一只手摸了一下下額,出神地道:“真帥,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美的女孩
子!”
江海楓不由微微一笑說:“兄弟,你的定力還是不夠。在我眼中,她並沒有什麼特
別的地方;不過是個不明事體的孩子罷了!”
秦桐出神地問:“她還會再來麼?”
江海楓搖了搖頭,笑道:“我想她是不會再來了,咦……你!”
秦桐立刻搖了一下頭,道:“不要多疑,我們練功夫吧!”
於是,二人各自展開了身手,在這孤島絕峰之上,互相對打了起來。
江海楓很是吃驚,因為秦桐僅僅一月不見,可是他的功夫看來卻是進步得太多了,
內心不禁甚為高興,等到停手的時候,他含笑道:“想不到你進步得如此神速,幾乎快
和我打成平手了!”
秦桐脫下黑色的上衣,露出了他壯實的肌肉,他用衣服擦著面上的水和身上的汗,
微笑道:“你不要捧我,師父曾說過,我要想趕上你,還得四年的苦功夫……”
說著重重地皺著眉道:“你說真要這麼久麼?”
江海楓哈哈一笑道:“師父是激你努力,其實我看只要兩年,你就和我差不多了!”
秦桐雙眉一分,苦笑了一下說道:“只是兩年以後,你不是一樣也有進步麼?”
海楓不禁心中微微一動,只道他是要強過甚,也沒有放在心上,且還覺得他如此好
勝甚為可喜。
二人笑著走回室內,銀河老人卻已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江海楓知道師父該休息了,也不再久留,就對秦桐點了點頭道:“我走了,你不要
送我!”
銀河老人忽然睜開眼睛道:“海楓,你不曾違背我,取用過兵刃麼?”
江海楓吃了一驚,回身道:“自然……師父你怎出此問?”
老人搖了搖頭,歎道:“我是怕你殺人。沒有事,你去吧!”
江海楓不禁暗笑師父真是太多心了,其實憑自己此刻的功夫,要想殺一個人,不過
是舉手投足之間的事,又何必一定用兵刃才能殺人?
當下就行了一禮,步出石室,秦桐送他到洞口,二人舉手作別,之後,海楓就像一
陣風似地下了懸崖。
天將破曉,水面上薄霧冥冥。
席絲絲駕駛著一葉小舟,在海水蕩漾中上下顛伏,海風吹拂著她烏雲似的一頭秀髮。
那些鍋、碗、盤、碟……在船艙裡互相磕碰,發出叮叮噹當的雜亂聲音,使她心情
更為雜亂。
說起來這個姑娘也實在太任性了,她竟是下定了決心,非要纏定那孤島上的少年─
─江海楓,要他教授自己武藝。
她的決心是令人想不到的,請看,她竟是把家當都搬來了!
小船終於到了那個孤島,開始泊岸了。
她像燕子似地縱身上了岸,雙手交替拽引,把小船拉上岸來;然後,又開始把船上
的東西一一地搬下來,其中甚至還包括了一個回族的帳篷!
席絲絲把東西都搬上岸之後,又把小舟藏在一塊巖石後面,接著便開始佈置她臨時
的家。
她曾經隨祖父在新疆蒙古一帶跑過生意,早已熟悉了這種野居的生活,所以這一切
在她眼中,並不算是什麼困難的事。
她把帳篷架設在一塊聳起的巖石之後,只須走出幾步,就可瞻望到白浪滔天、一望
無際的大海;而尤其令她滿意的卻是,距離江海楓的住處,不及一箭之地。
這樣,她就可就近窺視著他,長日地守著他……
“總有一天!”她想道:“他會受不了我的威脅,而答應我的要求的。”
這麼想著,這個天真活潑的姑娘,忍不住笑了!
想到了那個英俊、斯文的怪人,席絲絲內心深處,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自己活了
一十八年,還真沒見過像他這麼奇怪的人!
“他年紀輕輕,何故一個人遠居荒島?為了什麼?我曾目睹他對付那個叫蒼海客的
老人,他的武功真是高不可測,只是為什麼我問他,他卻又偏偏不肯認賬了呢?他既有
這麼一身了不起的武功,卻又如何這麼甘心寂寞?而不到江湖上去走走呢?”
一想到這些,席絲絲就有些坐立不定,她決心要去把這些都調查清楚。
而最令她心煩的,卻是江海楓那個冷峻、無情,但卻英俊的影子,自從見過他之後,
就永遠佔據了她的心扉,令她如何也逐它不去、忘它不了。
可是對方對自己的態度,顯然是太冷漠了。
席絲絲自信一生之中,從未受過如此的冷落,那些圍繞在她身邊的少年,真像是飛
旋在馬勺旁邊的蒼蠅,她就從來沒有注意過他們。她耳中所聽到的,目中所見到的,都
是些讚頌自己、令自己陶醉的話語;而如今這個孤傲的少年──江海楓……
“他的心真是鐵做的嗎?”
席絲絲呆呆地想著:“為什麼他連正眼也懶得看我一下呢?難道我在他眼中不夠
美?”
想到此,她的臉可就禁不住紅了,有一種近乎侮辱的感覺,刺傷著她。
這是她第一次感到自卑,感到一種被遺棄的痛苦……
但是她不是一個軟弱的姑娘,她更有足夠的勇氣,使她去面對現實。
她來此,除了習武外,要解開她這有生以來第一次逢到的疑結。
午飯的時間到了,江海楓由平滑的大石上走下來。
在一個石凹之中,找到了他的食物,那只是幾枚黑色光亮,如肉菌類之物,他管它
叫“黑精”。
這是銀河老人命他吃食的一種東西,據說服後可收清心明目之效,尤利行功練氣的
順暢!
江海楓已不斷地服用了很長的一段日子了。
它的味道,真是說不出的苦澀、難吃,海楓每次吃了之後,都要作嘔半天。
若非他再也找不到什麼可食之物,這“黑精”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下口的!
他耐著性子,勉強地嚥下了一個,只覺得胃液直返,實在是吃不下去。
卻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透鼻的芳香,由洞外飄了過來。
那種香味,愈加使他感到手上的食物,不能下嚥。
他重重的把它丟回石臼裡,走回大石洞。
忽然心中一動,暗忖道:“這孤島上並無外人,怎會飄來了食物的香味呢?”
想到此,他不由怔了一下,而這個時候,那陣香噴噴的味道更濃了!
他已數年未食過熟的東西了,老人雖未禁止他食用,只是他一直懶得去做,再者也
缺少烹飪的用具,多年不食,也已把那種味道忘掉了。
這時他又聞到了它,他感到一種莫可忍耐的饑餓,食慾大起,止不住向洞外走去。
香味更濃了,似乎就在附近!
江海楓一路走,心中充滿了奇疑。
因為這地方,自己已居住了達十年之久,除了峰頂師父和師弟之外,連野人也沒有
一個,怎會住有外人?且和自己近在咫尺。
想著他腳下更形加快,直向那近海的沙灘行去。
現在,他已不需要再憑借嗅覺的判斷了,他耳中分明已聽到了鍋勺相磕之聲,竟是
有人在炒菜。
這一下,江海楓真是嚇壞了。
他反倒不敢上前了,這倒不是怕,因為這種情形,在他看來,簡直近乎不可能!
他決心要看一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當下他悄悄走上前去,隱身石後,果然不錯,非但有鍋勺碰磕的聲音,竟還有嘩嘩
的油響之聲,那種煎魚的香味,真令他要淌出口水來。
他忍不住探頭出去看了看,這一看,他頓時呆住了。
原來目光所及,竟是昨天那個糾纏自己的姑娘,她又回來了!
只見她此刻上身穿著一件向紅色的小單衫,挽著一雙袖子,青色的綢子長褲,腰間
還系了條月白色的圍裙,足下是白襪弓鞋,露出補過後跟的破孔。
通身衣服雖是舊的,但不知因何,為她那種冰肌玉骨一襯,只覺得漂亮,好像乾淨
得沒有一個土珠兒。
江海楓昨日在洞中,因為有些嫌她惹厭,並未十分注意她!
而此時在日光之下,倒是把她看清楚了。
只見她腰身微微彎著,一只手拿著一個小鏟子,在油鍋內輕輕翻動,身材婀娜,動
止生姿。
那細長彎彎的眉,襯著海似的眸子,垂直的脂玉般的鼻子,五官顯得異秀疏朗,表
明了天真任性和開朗的性格。
微顯弧度的兩個嘴角,似乎又說明了,這姑娘是有相當定力和意志的,更說明了她
生氣時候的好看!
再看她頭上的秀髮,久未修剪,留得很長,萬縷青絲,直披頸後。
可是她卻把它們折起來,髮稍兒翻到了頭上,用個卡子別起來。
那樣子,倒像是戲台上的老婆婆,樣子非常滑稽,但在她頭上,由於有前額陪襯,
一點兒也不顯得難看!
然而這一切,並不能打動養性已久的江海楓。
他仍然有些生氣,只是發洩不出。
因為正如這姑娘所說,這地方並不是屬於他的!
江海楓真想不出一個對付她的辦法,不禁在巖石之後發起怔來。
席絲絲這時已把一條魚煎好了,她把它炒起放在一個瓷盤內;然後款擺著腰肢,把
瓷盤放在一張小方桌上。
那小桌子上,早已放著一缽熱氣騰騰的白飯,另有幾樣小菜,在江海楓看來,都是
極為刺激胃口的。
那是一小碟辣豆醬,一碟炒蝦仁,還有一碗不知什麼湯,再就是剛端上來的這盤煎
得兩面焦黃,另經辣油淋過的酥魚!
江海楓看在眼中,肚裡忍不住“咕”地響了一聲。
姑娘似乎聽見了,她猛地抬了一下頭,可是接著她又微微的笑了。
她添了一碗飯,就口慢慢吃著,又用小牙筷夾了一塊魚放到嘴裡慢慢嚼著,自語道:
“真香啊!”
江海楓嚥了一下口水,猛地閃身出來。
席絲絲佯作驚訝的“噢”了一聲,只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吃自己的飯。
江海楓冷笑道:“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席絲絲轉了一下眸子,咦了一聲道:“什麼呀!人家吃飯怎麼啦!”
江海楓俊臉一紅,冷然道:“你不是走了麼?怎麼又來了?”
席絲絲半笑道:“奇怪,我不能回來是不是?你這人真怪!”
江海楓不由跺了一下腳道:“不行,你不能在這裡,這樣太妨礙我了!”
席絲絲眸光中含著微笑,她放下了碗筷,含笑道:“你請坐,也吃一些吧!我看你
也許是餓了!”
江海楓哼了一聲道:“謝謝你,我不餓,我早已吃過了。”
“吃過了?”席絲絲兩頰露出一雙酒窩道:“吃的什麼呀?怎麼沒聽見炒菜呢?”
江海楓看了她桌上的飯菜一眼,勉強地鎮定了一下,他知道再要在這裡說下去,他
是受不了這些香噴噴的食物的引誘的。
當下冷笑了一聲道:“你不要問東問西。”
席絲絲咬著唇兒一笑道:“怪事,誰問誰來著?”
江海楓又冷笑了一聲道:“你一個姑娘家,怎麼到處亂跑,你莫非沒有家麼?”
席絲絲不由也冷笑了一聲道:“這個你管不著,別說這個小島了,我還跑過天山走
過沙漠呢!”
江海楓倒被她頂得一時無話可說,席絲絲也被他最後那幾句話,說得有些生氣,就
又坐了下來,拿起飯碗,繼續吃她的飯,不時的睨上他一眼。
江海楓苦笑了一聲道:“你在此住下,我自然是沒有權力管你,可是你如果妨礙了
我,就莫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說著轉過身就走了。
席絲絲看著他的背影發了一會兒怔,隨後就毫不在意嫵媚地笑了一笑,又低下頭去
繼續吃飯。
她心中得意的想:這一個回合,是我贏了。
江海楓怒氣沖沖走回石洞,愈想愈氣,心想這個姑娘太無聊了。
他想:這附近島嶼多得很,她哪裡不能去,偏偏要到這個地方來,破壞自己的清靜,
真是豈有此理!
他素來不善與女孩子打交道,否則今天斷斷是不能容她的!
想著就走進洞內,只覺得肌腸轆轆,愈發的難以忍耐,不禁又想到了放在那木桌上
的幾種小菜,真恨不能撲出去飽餐一頓!
可是,他又怎能這麼做呢!
當下他只得又翻出幾枚叫“黑精”的東西,就著生水吃了兩個,算是把肚子給裝飽
了。
這時他耳中忽然聽到一陣清脆的歌聲,歌聲悠揚,十分悅耳。
江海楓自到這荒島以來,所能聽到的,不是海濤,就是風嘯,這些單調的聲音,早
已引不起他的興趣了。
然而這一陣清脆的歌聲,是那麼婉轉悠長,聽在耳中感到舒服無比。
他知道,這歌必定是那個姑娘唱的!
一時忍不住又踱出了洞口,可是他的自尊心限制著他,使他只能偷偷欣賞,不敢靠
得太近了。
他想:那姑娘如果知道我在偷聽她的歌,必定又會取笑我了。
於是,他把身子隱在了一大塊巖石之後,如此,他就可聽得更清楚了。
那歌唱的是:
我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
那裡的人和善、多情並大方
有黃沙、草原、駱駝和牛羊
如今我離開了他們
來到了這個新的地方
我搭了一個小小篷帳
在一個四外海的中央
這裡有海水、白騖和貝殼
但是,卻見不到一個和善多情的面龐……
歌聲未了,還帶了一串順口溜出的啦啦之聲,這整個的歌詞帶曲調,都是她隨口編
唱出來的,但是聽在耳中絲毫也不覺得牽強,有如新鶯出谷,別提有多麼悅耳了!江海
楓雖是極為欣賞她的歌聲,但是那最後的詞句,卻令他感到有些彆扭!
他正要走回洞去,可是那唱著歌的席絲絲,卻向他這邊走了過來,嚇得他頓時就不
敢動了。
在石縫裡,他看見那個姑娘,一只手提著一根極長的魚竿,頭上戴著一頂寬邊大草
帽,拖著修長的倩影,直向海邊行去。
當她經過江海楓所住的那座山洞之前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江海楓心中一動,心想莫非你還敢進去麼?
想著就一聲不響地注意著她,席絲絲果然躡著腳尖走到洞前,向洞內探了一下頭,
又很快地縮了回來,接著又歎了一聲,轉向海邊行去。
江海楓冷笑了笑,回到自己洞中。
他想:今天我為這個姑娘,實在耽誤了太多的時間了,我還是靜下心來,做我的功
課吧!
於是他點亮那盞羊角燈,打開一本書,聚精會神地細細讀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他耳中忽然聽到一聲喝叱,那聲音彷彿是那個少女所發出的。
江海楓放下了書,劍眉微皺,心說:這個姑娘的花樣真多啊!
冷笑了一聲,也沒有去管她。
可是緊接著,又有三四聲同樣的嬌叱之聲傳來,聽聲音,像是她正在與什麼人搏鬥。
江海楓這一次沉不住氣了。
他倏地由石洞內縱身而出,果見遠處沙灘上,正有二人打成一團!
其中一個,手上舞著魚竿,正是那個姑娘;至於另外一人,由於身法太快,再加黃
沙瀰漫,看不清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江海楓不由大吃了一驚,因為由此觀之,這島上又多了一個人了。
他連忙一提丹田之氣,猛地撲了過去。
可是那姑娘這剎那已為那人以點穴的手法點倒在地,那人回頭看了一眼,即以極快
的身法,向叢林之中飛縱而去。
江海楓如想追他,並非不能,只是他看見那倒在地上的姑娘,也不知她的傷勢如何,
自然是救人要緊,就顧不得去追了。
席絲絲雖被點倒,但是並沒有整個地躺下去,出手者似有“憐花惜玉”之心,所點
之處,只是右腿上一個無關緊要的穴道!
所以席絲絲只是負痛坐地,並未昏過去!
她見江海楓趕了過來,更是緊張地想掙扎著站起,可是每一次剛站起都又坐了下去。
江海楓彎腰自地上把她那杆用來對敵的魚竿揀起來,伸了過去。
席絲絲知道他是不想用手拉自己,要用魚竿幫自己站起來。
她本不想用手去抓住魚竿的,因為對方這種做法,顯得太冷漠無情了。
可是轉念一想,她仍然接受了,勉強站了起來,紅著臉道:“謝謝你!”
江海楓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穴道解開了麼?”
席絲絲點頭說:“我自己會解!”
她咬著牙,正想以手去解開膝上的穴道,卻見江海楓右手微微向外一揚。一股風力
撞在右膝蓋骨上,只覺得腿上一陣奇酸,當時那條腿就能動彈了。
當下心中不禁為他這種驚人的內功造詣,驚服得五體投地。
她紅著臉又說了聲:“謝謝你!”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道:“我不要你住在此地,你偏要,現在你看要不是我趕來,可
能你連命也沒有了!”
席絲絲粉臉又是一紅,卻甜甜瞟著他笑道:“可是我還是沒有死呀!”
江海楓哼了一聲,依然是不帶一些笑容地問道:“那個人是誰?”
席絲絲噘著嘴,一面探著她的腿道:“誰知道呀,人家在釣魚,這傢伙從後面過來
捂人家的眼睛!”
江海楓怒道:“我不是問你這些,我只問那人是誰?從哪裡來的?什麼樣子?”
席絲絲小嘴噘得更高了,她翻了一下眸子道:“你住在這裡的人都不知道,我哪裡
會知道呀?你這麼能,幹嘛不去找他呀!”
江海楓怔了一下,緊緊地握住拳頭道:“我早晚會察出他是誰,但是我並不是為了
你;而是為了這個地方,我決不容許有外人涉足這裡,你……”
他瞪著冷峻的一雙眸子,席絲絲真要被他嚇住了。
她沒有再說,慢慢低下了頭。
江海楓好似仍然不能發洩他內心的憤怒,他冷笑了一聲繼續道:“你還是快一點兒
回去算了!在這裡,我還要保護你,實在很討厭!”
席絲絲又抬起頭,她實在忍不住這口氣,不由大聲嚷道:“我非不走,我非要住在
這裡,你有什麼權力來管我?你還是保護你自己吧!我不要你保護!”
說著轉過身,竟大聲地笑了起來,手裡的魚竿也丟了!
江海楓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他木立了一會兒,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勸阻她!
他只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喟歎,便轉過身子離開了。
可是他沒有直接回到石洞內,卻施出輕身提縱的功夫,在這小島附近轉了一圈,並
沒有發現什麼形跡。
他內心不禁暗暗道奇,回返洞內之後,又細細地回想了一下方纔的情形。
雖然當時自己未看見那人的臉,但是他那一身黑色的衣服,以及跳動時的身手,倒
有幾分和自己師弟秦桐相似,莫非是他不成?
這麼一想,他吃驚不小。
然而轉念一想,他又把這個意念打消了,因為他絕不相信秦桐會這麼無聊,他怎會
去調戲一個與自己不認識的少女呢?
繼之又想,自己在此修行,並非是避什麼仇家,只不過是讀書練功,求其安靜而已。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又何必多管閒事。
那個姑娘,她既不聽我良言相勸,一定要住在這裡,咎由自取,又關我何事!
“我還是練我自己的功夫吧!”
想著遂就盤膝坐好,把師授的吐納練氣功夫,運行了一週天。
漸漸地,他感到明堂空靜,心無雜念,不久便入定了。
兩個時辰過去,他醒了過來。
卻見天色已微微地黑了,這石洞之內,尤感一片漆黑,真可說伸手不見五指!
但是他自服食黑精,勤練夜視之後,一雙眸子,已可依稀在黑夜裡辨物。
練了一陣夜視,遂點上了那盞羊角燈。
同時他又感到,肚子又餓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香味沖鼻而入。
這濃香的氣味,比上午那煎魚的味道更是誘人多了。
這分明是“燉雞”的味道,香味隨著夜風飄過來,真令人垂涎三尺。
江海楓此刻胃空如洗,美味撲鼻,實在是一種莫可抵禦的壓力。
他再也忍不住,飛快地步出了洞外。
對於那個散佈香味的地方,他已是輕車熟路了,所以不需要再找尋,很快地就走到
了那裡。
他看見幾塊方石搭成的一個臨時灶台中,正紅紅地燒著柴火。
火上擱著一個砂鍋,鍋蓋是蓋著的,但是鍋內的東西已熟透了,發出咕嚕咕嚕滾沸
之聲,那種誘人的香味兒,正是從那裡面傳出來的。
在那小帳篷之內的一邊,掛著一盞鐵線罩子的明燈,燈光把那一小片地方照得很清
楚!
帳篷是卷開著的,裡面沒有一個人,席絲絲不知到哪裡去了。
小方桌上已擺好了一副筷箸,另有幾張她早已煎好了的餅,放在一個白鐵盤內,看
起來油酥酥的,似乎比鍋裡的雞更加好吃。
江海楓劍眉微皺,他真想馬上找到席絲絲,大罵她一頓,然後把她的鍋碗給砸了。
可是這些憤怒,在他目光接觸到另一缽濃濃的香粥之後,就完全消失了。
那滾沸的雞汁,溢出鍋來,被火一燒,吱吱沙沙,香氣更加濃了。
他不由想,這姑娘也太大意了,這邊做著菜,人卻不知跑向了何處,鍋裡的湯豈不
要熬干了麼。
當下他忍不住走上前去,順手把鍋蓋揭了開來。
不開則已,這一開,那種濃濃的香味,簡直要把他給饞軟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實在忍不住,心說:“我就吃它一頓,諒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麼一想,就愈加地忍不住了。
當下他就老實不客氣地,自鍋內盛出一碗湯,這才發現,鍋內所燉的不是雞,乃是
一只大海鳥,看來那白白的肉,似較雞肉更加肥嫩!
也不禁深深讚嘆這姑娘的手藝高明,當下就咳了一聲道:“姑娘在麼?”
四下連一點回聲都沒有,好了,現在什麼都不用再說了,吃吧!
江海楓大膽地坐了下來,先吃了兩張餅,又喝了一碗湯,覺得還不飽,見盤內的餅
已剩得不多,不便多吃,便盛了一碗香粥。
正當他端起碗來,要低頭去吃的時候,巖石後突然響起一陣格格的笑聲!
席絲絲走了出來,她歪著頭,叉著小蠻腰,笑道:“好呀,你倒是真不客氣呀!”
江海楓不禁俊臉大紅,頓時就呆住了,他慢慢地站起身來,紅著臉道:“我不是白
吃,我可以付給你錢!”
說著就伸手向袋內摸去,可是席絲絲卻繃著小臉,皺著眉道:“錢!謝謝你吧,我
可不要!”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這附近,海鳥多的是,我可以隨時捉上一百隻送給你!”
席絲絲冷冷地搖了一下頭道:“不錯,可是那些餅呢,麵粉是我由別處帶來的,我
花了很久的工夫才煎好的,不想倒給你吃了一大半!”
江海楓一時愣住了,他那一向冷峻無情的目光,由於自己的理虧,再也不敢向對方
逼視了。
良久之後,他才尷尬地笑了笑,道:“那麼……怎麼辦呢?”
席絲絲微微地一笑,露出一雙酒窩道:“你不要急,我倒有個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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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金蟬脫殼】
江海楓是一個素知自愛的人,想不到一時為快朵頤,惹下了這麼一個麻煩!
這時候,地下要是有一個縫,他也會鑽下去!
席絲絲說完了話,笑瞇瞇地望著他,這可真是“吃了人家的東西嘴軟”,江海楓是
怎麼也硬不起來了。
他苦笑了一下,訥訥道:“什麼辦法?”
席絲絲嫣然一笑,把椅子拉出一個道:“不要緊的,你先坐下來再談吧!”
江海楓搖了搖頭說:“我不坐,你先說出來,也許我不能辦到也不一定!”
席絲絲翻了一下眸子,俏皮地笑道:“當然你能辦到,而且很容易!”
江海楓皺眉道:“你快些說吧,我要回去了!”
席絲絲嫣然一笑說:“誰叫你偷吃人家的東西呢,你是一個大俠客,萬萬沒有白吃
人家的道理吧?”
江海楓歎了一聲道:“姑娘請原諒,這的確是我不對,現在我決心給你補償,你就
快些說吧!”席絲絲抿著嘴唇笑了笑,說道:“你要教我一手功夫!”
海楓猛地一挑劍眉,可是席絲絲立刻豎起了一個手指道:“只要一招就好!”
江海楓退後了一步,席絲絲涎著小臉,滿面渴望地道:“只一招好不好嘛?”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我上了你的當了!”
姑娘雙目泛出喜悅的光采,高興地跳了一下,笑著說道:“這怎麼能算是上當呢?”
江海楓顯然是十分作難,但是捨此又無別法,只得又歎了一聲道:“好吧,你要學
一招什麼樣的功夫?”
那女孩子嬌笑了一聲,轉身入帳,須臾取出了一口長劍,往一邊沙灘上走了幾步,
招手道:“請來這邊!”
江海楓極不自然地走了過去,他鄭重地道:“我先聲明,只是一招!”
席絲絲冷笑道:“當然,一言為定!”
然後她把寶劍抽出鞘來,冷月之下,劍上發出閃閃的青光,由青色光華上看來,這
是一口不可多見的利刃。
這倒有些出乎江海楓的意料,他不由贊了一聲:“好劍!”
席絲絲高興地把寶劍遞上道:“那麼請你細細地看一下吧!”
對於好的刀劍兵刃,江海楓一向是喜歡觀賞的,這時他也就老實不客氣地把寶劍接
了過來。
只見他先擰了一下劍把,劍尖上彈出了一團杯口大小的劍花,遂見他左手指尖又輕
輕一壓劍的平面,一手握著劍柄向當中一曲,劍身頓時成了一個弓的形狀。
然後,他猛地一鬆左手,寒光一閃,這口劍發出了“嗆”的一聲脆吟,青光蕩閃,
如同滿空秋螢飛舞!
江海楓不由點了一下頭道:“果然是一口好劍,比起蒼海客那一口來,要強得太多
了!”
他抬頭問席絲絲道:“這口劍當有斬金斷玉之利,姑娘以前試過沒有?”
席絲絲不禁更加欽佩他的眼力,點了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佩服,佩服!”
江海楓冷冷地道:“如果那蒼海客,那一天是用這一口劍來與我較量,我就不敢持
松枝接他的招式了!”
說著又低頭細細地觀賞了一下手上的劍,似乎頗為喜愛,摩娑許久,才還與席絲絲。
他好像無話可說了,當下看了一下天,道:“現在我就傳授你一招功夫吧!”
席絲絲一笑道:“我名字叫席絲絲,蠶絲的絲。”
江海楓冷然地道:“我沒有問你。”
席絲絲不禁面色一紅,可是她多多少少也已瞭解了對方的性格,也就不把這句話放
在心上。
當下嬌笑了一聲道:“雖然你沒有問我,但是我卻不能不告訴你。你的名字叫江海
楓,我知道。”
江海楓怔了一下,席絲絲笑道:“這是我由蒼海客口中聽到的,對不對?”
江海楓忽地轉過了身子,說道:“你既無心學功夫,我就走了!”
嚇得席絲絲猛地竄前幾步,攔住了他的去路,急道:“你不能……不能沒有信用
啊!”
江海楓皺眉道:“那麼你要學什麼,快說!”
席絲絲訥訥道:“昨天早晨,你用以對付蒼海客的那一手功夫,實在是妙極了,我
只要學那一招!”
江海楓呆了一下,那是一招很深奧的劍招,想不到這姑娘竟有這等眼力。由於自己
曾答應過她,萬無在一個姑娘面前失信的道理;可是這一劍招師父曾關照過不可輕易授
人的。當時只覺得好生為難,呆呆的站著,不發一語,席絲絲噘了一下嘴,冷笑道:
“我早知道你是不會答應的,算了,我也不學了!”
說著便轉身欲去,其實這只是一個做作,但江海楓卻未看出,他苦笑道:“我傳你
就是……”
霍地自席絲絲手中把寶劍接了過來,狂笑了一聲道:“你可看好了,這是我師門不
傳之秘。”
說著目視鋒芒又道:“昔日我學此招,我那恩師只演了兩次,多賴我自己領會;今
日傳你,我可多演一次,一共三次,你如天質魯笨,領悟不夠,只能怪你自己,卻是怪
我不得!”
話一說完,遂見他身形一矮,右手長劍往左上方一揚,整個身子霍地躍起,往前一
伏一蹌,已落身在另一邊。他生恐席絲絲又出言嚕嗦,一招方罷,立刻接二連三地,又
施了兩遍。三遍演完之後,他把手上長劍,向沙面上一丟,哈哈大笑了一聲,整個身子
飛縱而起,直向他所居住的那石洞之內撲去!
席絲絲連忙追上去道:“喂!喂!我還沒有看清楚呀!”
江海楓已到了洞口,回身道:“那只怪你自己大笨,我已演了三遍了。”
說完送進入石洞之中,心中好不得意,暗忖道:“我練了三遍,她自己學不會,又
怪得誰來?”
想到了方纔那頓飯,真可說是自己十年來第一次所吃過的佳味,真是太香了。
那個叫席絲絲的少女,她對我說,她是來自蒙古、新疆,這話也許不假,因為她一
切舉止行為,都夠大方的,絕不似中原少女那樣忸忸捏捏。
再想到方纔自己偷食一節,此刻回味起來,可以斷定,這完全是她的詭計;而自己
竟這麼糊塗,上了她的當,不由的有些臉上發燒。
可是那席絲絲的智慧聰敏,卻也令他深為折服!
而另一邊的席絲絲呢?
她顯然是非常的滿意了,因為她覺得江海楓對她的態度看來是好多了。
她聰明的頭腦,早已把江海楓重複演習的那一絕招牢牢地記住了!
只是江海楓這麼快就走,令她有些奇怪罷了。
江海楓離去之後,席絲絲由地上拾起了劍,回憶著方纔江海楓演練的姿勢,自己試
著演習了幾遍,雖不如江海楓那麼矯健,可大體上是不錯的。
插回了寶劍,席絲絲坐在海邊,癡癡地想著,她是在想著一個能夠征服這個怪人的
念頭。
她原本對江海楓是好奇多於喜歡,可是現在的情形,似乎是反過來了。
實在說,江海楓那種不苟言笑的神情,剛直的個性,已深深地扣住了她的心。
她想到方纔江海楓偷吃自己食物的那個樣子,忍俊不禁地笑了。
她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過這麼饞嘴的人,那樣子好滑稽!
於是,她的腦中又不自禁地想到明天的一份新菜單,她不相信江海楓會忍得住那種
香味的誘惑的!
他已有了第一次,就不難有第二次,第三次……
江海楓果然中了她的道兒了。
他是沒能力克服那香噴噴食物的誘惑的,只因一餐食物的代價並不高,只需自己隨
便地教她一手功夫就行了。
席絲絲在這一方面,也不挑剔,江海楓傳她什麼她就學什麼。
為了滿足江海楓日漸求高的味口,這小妞兒可真是挖空了心思。
也真難為她,居然能做到日日迥異,菜色絕不一樣,為了實現這一點,她還特別去
了一次“登州府”,採購了許多必需的烹飪材料。
日子久了,江海楓就不再那麼拘束了。
只是一項基本的原則,他還是沒有變更,除了吃飯和授藝的時間以外,他絕不多說
一句話,見了面也是冷冷淡淡的。這種情形使席絲絲很為煩惱,可是她卻再也想不出什
麼好辦法去對付他了!
清晨,江海楓在海邊徐徐地踱著步子。
他喜歡在這個時候,在海邊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並練習半個時辰的吐納功夫。
望著遼闊的大海,他忽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惆悵與煩悶!
回想起來,自己這麼久的苦練武技,為的是什麼?
莫非真的如同師父所說,去做一個平凡的人?
那麼這些武藝和才學,又學它做什麼呢?
在這個小島上一晃已是十年了,記得自己來此的時候,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孩;而
今,卻已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了。
人生到底能有幾個十年?莫非我就甘心在此住下去?或者遵從師父所說,離開他之
後,另覓一處深山,隱居一輩子?
“不!”他冷冷一笑,自語道:“我不能如此,我要轟轟烈烈地干一下!”
他想著:“我要以這身苦學而成的功夫,為天下翦除一些惡人,我要在武林之中開
創出一番基業……”
想到此,他不禁有些豪氣干雲,一時血脈賁張,那古井無波的心,整個地為這一突
如其來的念頭鼓動了,澎湃的浪花,在他的內心翻湧著。
海風把他黑色的頭髮,吹得散開飄起來,面對著茫茫的大海,江海楓感到一陣莫名
的激動,他緊緊地握住雙拳,掌心沁出一層汗珠!
席絲絲在遠處彎腰拾著貝殼,其實她早已看見江海楓了。
只是她卻不敢過來,有時候,她只要遠遠地看看他,內心就能得到安適。
江海楓在沙岸上走了幾個來回,只覺得心血翻湧,有一種難耐的情緒侵襲著他。
這種感覺他是從未有過的,令他意識到,這或許是一種徵兆的顯示!
於是他在沙地上坐了下來,順手拾了幾枚貝殼,按照師授的“六爻神課”,把這幾
枚貝殼散在沙地上,誰知他這隨意一丟,竟洩露出來一段天機!
他手中的貝殼,系按乾、坎、艮、震、巽、離、坤、休、生、死、陪、杜、景、驚、
開等十六子卦象組成!
他一撒之下,眾貝殼在沙面上一激而散,成圓形圍了起來,獨獨剩下“生”、“死”
二枚留在正中!
江海楓不由吃了一驚,冷冷一笑,心說莫非還有什麼磨難要應在我的頭上不成?
當下盤膝坐好,默運機智,由卦上的組分陰陽,推算出了一個結果來!
不久他口中“噢!”了一聲,徐徐地站起身子,自語道:“這是有違師命的啊!”
一時他緊張地捏著雙手,在沙岸上來回地踱著,他是在思索一個平安度過危難的辦
法,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席絲絲由那一邊含笑走過來說:“喲!好雅致啊!我看你在這裡走了半天了,有什
麼心事不成?”
江海楓望著她冷然道:“這小島即將有大難來臨,姑娘,你還是快設法離開吧!”
皺了皺眉頭又道:“因為我怕到時候,不能照顧你!”
席絲絲眨了一下大眼睛道:“你說的什麼呀!什麼大難?”
江海楓搖搖頭道:“對你是說不清的;不過,我忠告你,還是盡快離開這裡的好!”
席絲絲怔了一下,遂又含笑道:“江相公,你要以為我是一個怕死貪生的人,那可
就大錯了!”
江海楓不由又皺了一下眉說:“可是你又何必一定要在這裡送死呢?”
席絲絲臉紅了一下,羞澀地睨著他,笑道:“有你在這個小島上,我是不會死的!”
江海楓呆了一呆,他臉上現出一種怒憐交雜的表情,望著席絲絲冷冷一笑道:“你
不聽我忠言相告,到時必定會後悔的!”
說罷轉身,直向自己石洞行去,席絲絲看慣了他這般嘴臉,並不以為奇;只是今天
的情形,令她感到有些奇怪。因為江海楓雖是冷漠寡歡,卻是一個極為正直的人,他從
未對自己說過一句謊話。
“那麼,他既如此說,又暗示些什麼呢?”
當下心內不禁微微動了一下,本想立即就去找他問個仔細,只是又覺不太妥當,付
道:吃午飯的時候,我再好好地盤問他一下就是了!
誰知午飯過去了,晚餐也過去了,江海楓竟是沒有走出那洞室一步。
席絲絲實在忍不住,就偷偷走到石洞前面來張望。
卻見江海楓正自一堆一堆地整理著他的書籍,一些不要的破舊書本雜物,拋得滿地
都是。
他看到席絲絲,暫時停止了工作,微怒道:“怎麼你還沒有走?”
席絲絲不由走進來,她紅著眼圈道:“到底是什麼事發生了,既然這麼危險,你為
什麼不走呢?”
江海楓正色地望著她道:“誰說我不走?只是我不是現在走罷了!”
“你什麼時候走?”席絲絲有些害怕地問。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道:“我要留下來應付這一步劫難,因為這步劫難,可能是因
我而起的!”
席絲絲內心也就打定了主意,她笑瞇瞇地道:“你整理這些做什麼?莫非還要帶
走?”
江海楓露出了他雪白的牙齒笑了,每當談到他的這些書,他都會情不自禁地笑的。
他說:“這是我唯一的財產,我自然要把它們帶走了!”
席絲絲點了點頭,從他手中接過一本書,笑道:“那麼這個任務交給我吧,也許你
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江海楓不由怔了一下,他皺著眉道:“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席絲絲看著他一笑道:“因為你的功夫,還沒有教完!”
江海楓不由大笑了一聲,搖頭道:“以後我入了中原,飯菜到處都有,我是不會再
教你的了!”
席絲絲把一捆書重重地放到一邊,一面用手拍著上面的灰塵,道:“以後的事情,
以後再說吧,先顧眼前要緊!”
說著她就蹲下了身子,在那堆積如山的書堆裡開始工作起來。
對於這些事情,她顯然是很內行的,她把成套的書分別堆在一處;然後把標籤放在
最上面,再用細的籐條,十字形地把它們捆了一個結實。
江海楓在一邊看著,不禁嘉許地點了一下頭,他忽然覺得這姑娘是一個非常心細的
女孩子。
當下皺了一下眉道:“這麼說,你是要和我一起走了?”
席絲絲正在捆書,聞聲回過頭來,望著他甜甜地一笑道:“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添
多少麻煩的!”
江海楓沉吟了一會,道:“那麼你聽著!”他說:“我們必須趕快做一只木筏,把
這些書搬上去……”
席絲絲笑道:“我原來就有一只小船,只是小一點兒罷了。”
江海楓不由心中一喜,點頭道:“只要有船就好,大小無妨。”
席絲絲指了指背後的長劍道:“我用這口劍,也可以幫你對敵。”
江海楓冷峻地一笑搖頭道:“我不要你的幫忙,只要你守候在小舟之中,我退敵之
後,自會上船!”
席絲絲茫然地點了一下頭道:“聽你這麼說,好像這事情是真的一樣,也好像就在
眼前似的。”
江海楓苦笑道:“如果我的判斷不錯,很可能就在今夜,怎麼也不會遲過明天!”
他這句話,不禁令席絲絲呆了一下,她道:“是……是真的?”
江海楓冷冷地哼了一聲,自一邊石壁下拿起一根紅木硬棍,反覆地在手上看著。
忽然,他抬頭向席絲絲道:“姑娘,請你把劍借我用一用可好?”
席絲絲呆了一呆,立即解下背後的劍遞給他,江海楓執鞘抽出劍來,冷森森的劍光,
映著他那張英俊而充滿憤怒的臉。
他用劍鋒輕輕地削著手上那根木棍,不一刻功夫,那根木棍,已變成了一把約有三
尺左右長短的木劍,他反覆地看了一會兒,嘴角帶起了一絲冷峻的微笑!
現在席絲絲也明白了,她說:“你要用這口木劍來對敵麼?”
江海楓並不答話,他把劍遞還席絲絲,淡然一笑道:“你要不要看一看,我這口木
劍的鋒利?”
席絲絲茫然地望著他道:“你要用什麼東西來試?”
江海楓朗笑了一聲,席絲絲還是首次見他這麼開朗過,心內驚異萬分。
就見他徐徐向洞外步去,席絲絲跟著他,驚問:“你要做什麼?”
話尚未完,忽見江海楓掄劍向半空一劈,“吱”的一聲,應聲“噗!噗!”落下了
兩點黑影!
江海楓撫劍微微而笑。
席絲絲不由驚異地走過去,向地上一望,原來是一對大蝙蝠,像是仍未斷氣,在地
上掙扎翻滾著!
江海楓目放精光道:“看看它們的左翅,是否折斷了?”
席絲絲再一注視,果見兩隻蝙蝠俱折一翅,皆在左面,鮮血染紅了全身。
這種神乎其技的功夫,真把她驚呆了,良久她才道:“你的劍術真高明!”
江海楓左手撫著木劍的刃口道:“在內功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後,兵刃只不過是借力
和玩藝而已,折葉飛花又何嘗不能傷人?”
接著又喃喃自語道:“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事實逼得我不得不傷人,這也是
無可奈何的事!”
說完了這句話,把木劍放在大石之上,冷然道:“來,姑娘,我們把這些書,先搬
上船去吧!”
席絲絲心中多少還有些奇怪,事情怎會正如他所料想的這麼一定?可是江海楓的表
情,卻又令她不得不信,當下便幫著他,把一捆一捆的書提到海邊去。
在大崖石之後,席絲絲拉出了她那艘小舟,江海楓望了那小舟一會兒,道:“風帆
也許太輕了,行駛大海怕是吃重不起!”
席絲絲搖頭笑道:“你太多慮了!”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道:“不過若想再換桅杆,這條船勢必全要折毀,時間怕是不
許可了,只好聽天由命吧!”
說著他就疾速地返回石洞,陸續地把餘下的書都送到船上。
海面上刮過來很強的風,小船在水面上起伏晃動著,等到書都裝上船後,江海楓道:
“你現在就把小船駛向那座懸崖之後,那裡有一處隱秘的谷口,小船停泊其內絕無風險。
午時過後,你只要記住點上一盞紅燈,就什麼也不必管了!”
席絲絲茫然地點著頭,江海楓又冷笑道:“俗雲來者不善,敵人既來,絕不是弱者,
到時候你千萬不可在島上露面,否則只怕我也救不了你!”
說罷轉身而去,席絲絲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和他相處,雖從未獲他稍假詞色,可是他
魁梧的影子、冷漠的性格,不知如何,卻始終緊緊地扣住了她的心!
有多少次,她都想離他而去,但總是提不起這份勇氣來。只要一見了他的面,一切
傷心的情緒都消失;雖然在他去後,那些幽怨仍然會回來。
在癡望著他的背影消失之後,席絲絲的眼圈又禁不住紅了。
兩顆晶瑩的淚水,偷偷地落了下來!
她呆呆地想:“我這麼做,值不值得?我為了什麼呢……”
可是她仍然擦乾了淚痕,把自己簡單的衣物打點了一下,放在小船上;然後照著江
海楓的囑咐,把小船徐徐地劃向懸崖後面。
子時才過了不久,海面上似乎已經有了動靜。
一艘黑白二色高桅的帆船,以極快的速度,正向這座孤島駛來!
遼東二老朱奇和南懷仁,雙雙負手踱向船頭,明亮的月光照著他們銀灰色的頭髮,
他二人皆是一般的穿著打扮,各人都是一身黃葛布的肥大長衫,足下芒鞋,映在船板上
的身形,是那麼瘦削修長。
在船艙內,另有三人,也都是六旬以上的人了。
其中之一,正是我們所熟悉的那個叫蒼海客的老人,另兩個,卻是名震湘鄂的一雙
巨盜,人稱“湘西二鬼”,那個生得尖頭尖腦、頷下留有一縷羊須的,人稱黑無常尚和
陰;另一個左腮上生有肉瘤,黃眉黃須的,人稱白無常,姓沙名天九。
他們二人正如他們的外號一樣,黑無常,穿著一襲黑綢長衫;白無常則穿著一襲白
綢長衫。二人手中各托著一袋水煙,咕咕嚕嚕地吸著,似乎對此行的任務,全不放在心
上。
蒼海客走出船艙,向前面孤島望了一下,不由冷冷地一笑,同時內心也有一種說不
出的緊張!
他忽然對那個撐船的道:“把燈取下來,快到了!”
撐船的漢子聞言把艙棚上的兩盞風燈拿了下來,整個的船上,立即顯得昏暗了。
所幸天上的月光十分明亮,並不影響行船!
遼東二老中的朱奇,微微一笑,月光正清晰地照著他後腦那根小指粗細的小辮子,
像一條小蛇似地拖在他腦後面,他說:“我們這麼多人,去對付一個毛孩子,要是傳聞
出去,可真是露了臉啦!”
蒼海客苦笑了一聲道:“朱大哥,並非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個少年卻
是不可輕視!”
說到此,他幾乎連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朱奇呵呵一笑道:“何至於如此呢?”
白無常沙天九這時也抽著水煙走出艙來,他跟著怪笑了一聲,尖著嗓音道:“喬老
大,你既然把那雛兒形容得如此可怕,等一會兒,你就在船上袖手旁觀,看我們殺了他,
替你把這口氣出了好了!”
蒼海容老臉一紅,尷尬地笑了一聲道:“二位不必取笑我,總之,趕走了這個雛兒,
這座小島就是我等的天下了!”
湘西二鬼中的黑無常尚和陰,這時也直著脖子踱了出來。
他走路的姿態,簡直活像一具殭屍,那襲黑色的綢質長衫,被風吹得緊緊地裹在他
那瘦如雞肋的軀體之上!
他冷冷地一笑,說道:“大家不可輕敵,喬老大不是一個冒失的人,他既然把那小
輩形容得如此厲害,我看必定是有一手的,還是慎重一些的好!”
他的話,倒是獲得了遼東二老中南懷仁的同意,他點了點頭道:“尚和兄說得不錯,
此人既敢以松枝接喬老弟的寶劍,可見是有相當內功的,萬萬不可輕視!”
蒼海客喬昆輕輕地歎息了一聲,他怕丟臉,並沒有把自己寶劍被碰出缺口的事說出
來,否則這幾個人定會更加吃驚的!
漸漸地,帆船距小島愈來愈近了。
湘西二鬼打量著這座荒島,沙天九哼了一聲道:“老喬的眼力果然不錯,我們如果
能在此尋得一個安身之處,用以掩護……那些鷹爪子(官人),就是找死也是找不到
的!”
喬昆不知為何,只覺得有些心驚肉跳,可是每當他想到還有四個人在自己身邊時,
他的膽子又壯了起來。
想到三次敗在江海楓的手下,那種仇恥使他全身的熱血都怒漲了。
他想:“難道我們五人合力,尚還不及他一個少年麼?那也未免太不可能了!”
想到此,他冷冷地一笑,做了一個靠岸的手勢,那艘雙帆船就向岸邊攏近。
湘西二鬼雙雙把水煙袋放在桌上,南懷仁卻把黃麻布的一雙大袖子挽了一下,目射
精光地道:“我們這麼多人,不能一起上,這麼吧……”
他摸了一下小鬍子,接著道:“由兄弟我打頭陣,要是不行,你們再接著上!”
湘西雙鬼全都點頭,沙天九嘻嘻一笑說:“南兄上了手,我們可是用不著了!”
南懷仁一甩腦後那條小辮子,冷冷地道:“沙老九,你可別捧我,喬老弟既吃過虧,
我南懷仁也不見得就比他強!”
又翻了一下眼睛,哼了一聲接道:“總之一句話,咱們大伙來了,都別閒著,這小
子就算他是個鐵人,咱們也得把他給拾掇躺下!”
蒼海客喬昆見他二人為了爭功斗勝,辯起嘴來,心知他二人武功均不可輕視;而且
為人都極為量窄,生恐因此傷了和氣,當下忙笑道:“南老哥說的對,今天大伙來了,
就不能叫那姓江的小子再活著。咱們這麼些人一起上,勢必打草驚蛇,南老哥先打頭陣,
咱們在外監視著,那是最好不過的事,就這麼辦!”
說著用手拉了白無常沙天九一下,並使了一個眼色,那意思是請他不要再說了。
可是湘西二鬼,一向是為人尖陰,心性最窄,這沙天九尤其是一個軟硬不吃的傢伙。
他初聽喬昆告訴他這件事的時候,就對島上這個無名的少年,存了輕視之心。
因此,他已打定主意,要憑自己一雙奇形兵刃“日月雙輪”,獨自把江海楓敗在手
下,以抖一抖威風!
卻想不到那遼東二老中的南懷仁,竟和他存同樣的心思。
他話還未出口,南懷仁卻已搶先出頭,當然他心裡滿不是味兒。
此刻見蒼海客言下,更似有偏袒南懷仁的意思,不由就更不高興。
他那兩道秀眉霍地一揚,脫口而出道:“這是什麼話,你喬老三要是心眼裡壓根兒
就沒有我兄弟,乾脆就別拉我兄弟來!兄弟我既來了,可不能跑龍套!”
喬昆萬萬沒有想到,這白無常沙天九,竟是這麼一個難對付的主兒。
當下不由被他這幾句話說得臉上一紅,馬上賠笑道:“沙老哥哥你這是什麼話?我
喬昆天大膽子,也不能得罪好朋友呀!得啦,四位老哥不都是來幫小弟我一個人的嗎!
還請彼此包涵一些吧!”
遼東二老中的南懷仁,為沙天九那番話說得也是臉上直變色。
所幸他拜兄朱奇,是一個明白大體的人。
他嘿嘿笑了兩聲,對南懷仁道:“二弟,你這是何必呢!沙老哥日月雙輪之下,准
能把那個小輩給拾攝下來,我們還是暫時做壁上觀好了,你又爭些什麼?”
說著他又笑了一聲道:“沙老哥,就這麼說,你先上,咱們在後面給你接著!”
南懷仁見自己拜兄已如此說,自是不好再說什麼,當下冷冷地一笑,退後了一步,
不再多說什麼。
白無常沙天九滿肚子的英雄主義,雖覺朱奇的話有些刺耳,但是他自信手中這對日
月雙輪,曾經打遍了三湘兩湖,從未遇過敵手,就不信這無人的小島上,一個無名的少
年,能逃出自己手下!
他久知遼東二老這老兄弟兩個,各人自負一身奇功,根本沒有把自己兄弟二人看在
眼中。
正因為如此,他才安心,要在他們眼前展示一下自己手上的功夫,好令他們對自己
兄弟二人刮目相看。
所以他聽了朱奇一番話後,非但不怒,卻嘻嘻一笑,說道:“朱老兒,你可別捧我,
當心捧高了摔了我的腿!就是這麼著,我先上,我要是不行了,你與南老二再接著上不
遲!”
說著對南懷仁一笑道:“二哥,你多包涵,兄弟我好幾天沒動傢伙了,沒別的,手
有點癢,咱們這是自己兄弟,你可別生我的氣!”
南懷仁冷冷一笑道:“沙兄你太客氣了,其實我要是知道你想動手,我也就不放什
麼屁了,憑你沙天九手下一對日月雙輪,什麼天大的事辦不了;更不要說一個末學後進、
不知死活的小小後輩了!”
白無常沙天九冷哼了一聲道:“二哥你別罵我,咱們是少說風涼話,手底下見分明!
走!”
說罷一拉那襲長可及地的白綢子長衫,就像是一片白雲似地,飄身下了船,站在岸
邊的沙灘之上。
遼東二老中的老大朱奇,跟著騰身而起,翩翩如一只海鳥,也上了岸。
隨後各人,也都陸續下了船。
他們的身法,都極為輕巧,五人之中,那蒼海客喬昆,看起來,還要算是最弱的一
個。
上岸之後,那蒼海客喬昆壓低了嗓子道:“我看,咱們散開吧,由我先同沙老哥上
前如何?”
朱奇點了點頭道:“就這麼說,你們去吧!”
他說完話,一雙大袖霍地一分,身形如禿鷹般地騰起,起落之間,已隱身在暗處。
黑無常尚和陰,卻以冷沉的聲音,關照他拜兄沙天九,道:“我和你一塊去吧!”
沙天九回頭翻了一下眼道:“不必,你也不相信我麼?”
尚和陰冷然道:“你要小心,依我看來,他一個少年,如無超人的武功,豈能一人
獨自居住在這無人的海島之上?”
沙天九知道自己這位拜弟,雖也與自己一樣的手黑心辣,但平素行事,卻較自己穩
當得多。
當下略一猶豫,冷笑道:“我是恨那遼東二老沒把我兄弟看在眼中,所以才要爭這
一口氣,你既也不放心,就暗隨在後好了。”
尚和陰尖削的面容,未作絲毫表情,聞言之後,只一閃身,已退後了丈許以外。
南懷仁也早已隱入了暗處,看起來,這時沙岸上,只剩下了蒼海客喬昆和白無常沙
天九二人了。
喬昆不知如何,內心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感覺,他頓了頓,苦笑道:“老哥,不
是說著玩的,那小子確實不容易對付,你千萬大意不得!”
沙天九狂笑了一聲,嚇得喬昆用力地抓了他膀子一下,沙天九才突地停住了笑聲,
問道:“干什麼?”
喬昆左右看了一眼,道:“小心呀!我的老哥哥,我倒不是怕他別的,是怕他聽見
了。這小子精得很,這附近地理又比我們熟,他要是找個地方一藏,咱們就是找一輩子
也找不著了!”
這幾句話,倒真把沙天九給嚇住了。
他馬上沉下聲音來,道:“就在這附近麼?”
喬昆用手指了一下道:“看見沒有?一過那座石峰就到了!”
白無常沙天九點了點頭,月光之下,只見他臉上那個鼓出來的肉瘤子直髮光,掛在
胸前的那把黃鬍子被風吹得散了開來。
他仰著臉,轉著一雙發著亮光的眼珠子,過了一會兒,才點頭喝一聲:“來!”
喝罷一彎腰,身形竄了出去,就像是一支白色的弩箭一般,一霎時已棲身於那座峰
頭之上。
喬昆雖也跟蹤而上,可是他的身形,顯然是慢得多了!
上了峰頭之後,就可清晰地看見另一邊,那凹進的谷口,平靜的黃沙……
再往前,更可依稀地看見有兩棵大大的柳樹影子!
喬昆指了一下說:“就在那柳樹的後面。”
說著他咬了一下牙,彷彿又想到了以往三度受辱的情形,他說:“我先去把他誘出
來,老哥,你可要馬上給我接應,時候一久,我就難免要出丑了!”
白無常沙天九冷哼了一聲道:“你去吧,我要是叫他在我日月雙輪之下走上了二十
招,就算我輸給他!”
喬昆怔了一下,這話聽得他甚不舒服,心道:你也太狂了。
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沙天九功夫到底如何,自己和他雖是認識已久,卻也並不
十分清楚,也許他手底下確實有點功夫,否則他怎敢如此輕敵?
這麼一想,內心不禁十分高興,同時更想到,縱然他不是那江海楓的對手,後面還
有遼東二老和他拜弟黑無常尚和陰接著。這幾個人,都是盛名如雷的一等高手,諒他江
海楓一個人,就是再厲害,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
蒼海客想到這裡,膽氣更壯,當下向白無常沙天九點了一下頭,身形陡地拔起,一
個俯衝,正好落在那兩棵垂柳的正前方。
他向前走了幾步,剛要出聲,忽然自洞內傳出了一陣冷笑之聲,道:“喬昆,你這
老兒,果然是你,我候你們多時了!”
蒼海客一聽是他,頓時自脊椎骨裡沁出來一陣冷汗。
他不自禁地一連退後了兩步,只見江海楓徐徐自洞中步了出來。
他手上拿著一支木劍,以之輕輕點著沙地。
出洞之後,先望著喬昆微微一笑,只是這種笑容,也和以往大不相同,可怕極了!
他目光向一邊的峰頭看了一下,徐徐地道:“那位朋友,也請下來吧,不必掩藏
了!”
喬昆嘿嘿一笑道:“既然你看見了,那更好,江海楓,今天才是我們爭生死存亡的
時候!”
江海楓忽地朗笑了一聲,啐道:“你也配?”
喬昆老臉一紅,道:“我固然不是你的對手,但是……”
話方至此,沙天九發出了一聲尖嘯,整個身形陡地拔了起來。
在空中一起一伏,不前不後,正落在了喬昆身邊,沙地上只微微地揚起了一小片沙
子。
他落地之後,雙手抱了一下,桀桀地冷笑道:“久仰閣下蓋世武功,沙天九特來拜
訪,就便請教閣下兩手功夫!”
江海楓對來人這種奇形怪貌,絲毫也不驚異,他只是淡淡地一笑道:“海楓不過是
借地苦修的一個寒士,奈何四方的英雄,偏是容我不得,一再地逼迫,不知是何居心?”
沙天九自江海楓一出來,就全神貫注在他身上,見他精華內斂、態度從容,出言不
亢不卑,就知道這個年輕人,果然不同一般!
此時聞言尖笑了一聲道:“我沙天九純粹是來討教功夫的,勝敗倒是無所謂,比完
了我扭頭就走,莫非是閣下認為沙某不堪承教麼?”
江海楓眼光在他面上掃了一下,所謂觀其面已知其人,冷冷地一笑道:“只怕沒有
這麼容易吧?”
白無常沙天九禿眉一豎,那白果似的一雙怪目連連地翻動,桀桀地笑道:“時間不
早,閣下還是識相些,咱們就手底下見高低好了!”
江海楓點了點頭,看了蒼海客喬昆一眼道:“怎麼,你也有興趣一塊來玩玩麼?”
喬昆嘿嘿一笑道:“沙老哥已足夠把你打發了,小子,你死在目前,尚敢如此狂傲,
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
他忽地把身形縱了出去,立在數丈以外的沙岸上,大聲道:“沙大哥,這個地方寬
敞,你來這裡打發他吧!”
白無常陰險地對江海楓一笑道:“請──”猛地一塌腰,已倒縱到那片沙地之上。
接著猛然一個回身,正想舉手相招,卻聽身後一聲冷笑道:“這地方果然不錯!”
沙天九倏又回身,卻見江海楓,不知何時,竟已站在了自己身後,氣態雍容,眉宇
之間現出一種不怒自威的神氣。
如此快速的身法,直把個狂傲的沙天九嚇出了一身冷汗。因為以他的身手,竟未能
發現對方是怎樣進身的,要按舉手過招來說,只此一端,自己已算是輸了一手了,這教
他怎能不驚不駭?
當時他幾乎呆住了!
所幸他那種殭屍般的樣子,平常看起來像是在發呆發怔,略一驚怔之後,跟著就大
聲地狂笑了一聲:“姓江的,你不必猶豫,盡量把你身上的功夫施展出來,看看能奈何
我沙天九不能?”
他說著怪目頻翻,注意著對方的動靜。此人對敵,一向是誘敵先發,他卻在一邊冷
眼觀察敵人的套路,趁隙取勝。
可是江海楓早已洞悉他的陰險,他淡淡地一笑道:“海楓對敵,向來是不發先招,
你如懼怕,請自便,我決不攔阻!”
說著仍然是兩隻手輕輕握著那口木劍的把柄,以之立在身前,大敵當前,他似乎絲
毫也不放在心上。
白無常沙天九至此,那僵硬的身子,也不由瑟瑟地抖了一下,厲哼一聲:“好!”
身形陡地縱起,在空中將落未落之際,一雙怪爪已自掄起,劈出了兩股強猛的勁力,
直向江海楓身上擊來!
卻見那停立在沙地上的江海楓,毫不著急,只把左足邁出了半步。
上面身子微微向前一矮,手中木劍由下往上,輕輕地向右面一撥。
說也奇怪,沙天九那麼快疾的一招攻勢,吃他如此一來,竟變得一副手忙腳亂的樣
子,不待雙掌完全劈山,猛地就空一滾,飄落在六尺之外!
他站定身子之後,面色猙獰得活像是一具噬人的殭屍,抖動了一下道:“好小輩,
你這些障眼的巫術,可是瞞不過我,待我露兩手厲害的功夫給你看看!也叫你小輩長些
見識!”
在他說這些話時,江海楓仍然是手握木劍,以之拄地,面上微微地笑著,不帶一些
驚慌神態!
這多年來的靜中領悟,令他深深地體會到“以靜馭動”這四個字的諸般妙用。
沙天九口中雖如此說著,內心未嘗不在吃驚,因為方纔江海楓木劍取勢,分明是已
看穿了自己那一式掌招的軟處,自己如不即時自退,只怕一上來,就要敗在他那木劍之
下了。
此刻想來,他猶自有些心驚肉跳!
他自進入武林數十年來,會敵何止千百,但像這麼文靜的對敵態度,卻還是第一次
見到,他這時不禁暗悔自己不該一時好強,來打這第一陣。如敗在這無名少年的手中,
自己今後,還有什麼面目再在武林中混?
可是時至此刻,一切也都說不得了!
這怪癖的老人,二次撲身而上,離江海楓身形尚有五六步的距離,忽地往右一個旋
身,直向海楓左肋上連掌擊來!
不等到掌力貫出,猛然又向左一個反撲,這種聲東擊西的手法,施展得極為利落,
簡直快若旋風。
身形一轉過來,右掌這才猛地實吐出來。
他用的是一手“百雲探手”,五指緊並著,內力齊逼指尖!
這一手如讓他擊中,慢說是江海楓血肉之軀擔受不起,就是一方堅硬的青石,也鮮
有不觸指粉碎的道理!
可是事實出人意料之外,如此厲害的身手,在這個少年人的眼中,似乎是稀鬆平常。
只見他木劍平出,極為巧妙地劃了一個半圓形圈子,如封似架地向外一推!
沙天九那麼充滿自信的一招“白雲探手”,卻不得不臨時撤了回去。
因為江海楓木劍所圈劃的部位,正是他探出的上身,最感虛弱的一環──右肋下三
分處的“桑門穴”上。
白無常沙天九這才真正地體會到了對方的厲害,也難為他那種進得狠退得也快的身
法。只見他尖嘯了一聲,在空中猛然一矮身形,如打在巖石上的浪花一般,倏地反捲了
回去。
如此一來,沙天九臉上可是有些掛不住了。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怪笑道:“好小輩,這可是你自己找死!”
說著後退了一步,身形微微向下一矮,就勢伸手向那長可及地的白綢長衫之內一探!
只聽“叮噹!”一聲交鳴,再看他手上,已多了一雙烏黑色的怪狀圈子。
兩圈一大一小,通體黑色,但在鋼圈四周,卻是一圈閃著雪白光亮的刃口。這是一
對極為怪異的兵刃,在兵刃譜中,它是屬於外家兵刃!
沙天九日月雙輪拿在手中,向天空揚了一下;然後在胸前互一交接,發出了“當”
的一聲,怪臉上,霎時變得極為猙獰。
他狂笑了一聲道:“小輩,你敢接我這一對玩藝兒麼?”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揚了一下手中木劍,道:“你不亮兵刃,尚可多活些時候,既
亮出了兵刃,你的死期到了!”
說完這幾句話後,他那雙閃閃放光的眸子,顯得更為灼爍了,死死地注定在沙天九
的身上!
白無常沙天九不知為何,竟會打了一個寒顫,他又獰笑了一聲道:“我們就看一看
是誰死期到了!”
說著,身形陡然向前一躍,只用右足足尖,輕輕點著沙面,右手日月輪突地向前一
送,用那鋒利的雪白刃口,向海楓胸前劃來!
這老兒果然武技不凡,動起手來,十分靈活。
當他看見江海楓昂然的身形,毫不移動時,他就知道自己這一招是打空了。
於是他用力地向後一奪日月輪,身形如風一般地旋了半個圈子,正好到了江海楓的
左側。
接著就聽他厲聲大吼道:“去吧!”
日月雙輪一前一後,帶起兩圈耀目的冷光,直向海楓肋下推擊過來!
江海楓木劍倏地一按,整個身子拔空而起,日月輪帶著一陣呼嘯,由下滑過,看來
是險到了極點!
沙天九想不到這麼快的手法,仍然走了空,對方的反應委實夠快。
當下他硬行往前一上步,推出的雙輪,化為一招“舉火燒天”,霍地向頭上一舉,
直向江海楓雙足撩去!
只聽“當”的一聲,海楓的木劍磕在他的雙輪之上。
借著這麼一磕之勢,江海楓那拔起的身子,有如狂風敗絮似地,掠出了丈許以外。
他足尖一點沙面,身形毫不猶豫,如怪蛇一般地轉了過來,掌中木劍挾著一股凌厲
的勁風,由上而下,快同電閃星馳一般地,直向沙天九迎上前的身子直劈了下來。
時間、部位,都拿捏得那麼巧,他就像是背後生著一對眼睛似的。
白無常沙天九不禁大吃了一驚,總算此老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物,當下他倏地振臂
揚肩,雙輪交叉著向上一迎,二次兵刃交接,發出了“嗆”的一聲暴響。
那麼鋒利的刃口,非但未能把對方木劍斬斷,反震得他二臂一陣酸麻,掌中鋼圈,
也暴熱得如同火炙一般。
沙天九到了這時,才知道這個少年果然身負一身超然奇技,無怪乎蒼海容提起他來
那麼地膽戰心驚。
可是江海楓自出得洞來,即已安下了心,決不使來犯者生還一人!
他那口木劍往下一按,身形再次如黃鶴一般地彈了起來,沙天九空有一身功夫,不
知怎麼,竟是一招也遞不上去。
這時他見對方身形躍起,哪裡還敢怠慢,雙足在沙面上一滑,用“邯鄲學步”的身
法,錯前七步,正逢著江海楓身形翩然下墜。
沙天九認為機會不再,獰笑了一聲,雙輪一碰,發出了噪耳的一陣叮噹之聲,一前
一後,“巧打天星”,直向江海楓落地未穩的身上打去。
招式快勁有如驚雷奔電,雙輪一上一下,一奔五官,一奔小腹,月牙的刃口,映著
月光,發出兩彎奪目冷焰。
江海楓劍眉一挑,身形猛然一矮,那口木劍平胸而出,待到中途,霍的暴出了兩股
劍影。
沙天九那麼快的招式,仍然為他木劍磕了開去,一時門戶大開!
這位縱橫一世的湘鄂巨盜,到了此時,已嚇得面色慘變,口中“啊”地大叫了一聲。
他拚命地一踹沙面,以“金鯉倒穿波”的身法,向後猛地倒竄了出去。
可是江海楓已不再容他逃開了!
沙天九身形方倒竄出了丈許,便見眼前黑影一閃,對方一口木劍已直向自己面門上
點來。
他剛想就空一滾,然而還未容他身形轉動,一股冰寒之氣,已宛似一支冰箭一般地
直入眉心。
沙天九隻哼得半聲,身子已“噗”地倒臥在沙地之上。
同時間,一旁暗處發出一聲尖叱:“小輩敢爾!”
“嗤”的一聲,一支喪門釘,直向江海楓面門疾射而來。
江海楓狂笑了一聲,突出左手,以中食二指向前一探,已把這支迎面而來的暗器夾
在指縫之中。
他的身子,並不因而少怠,像一片狂風下的落葉一般,飄了出去。
暗影中,一左一右,同時飛撲過來兩條人影。
那是黑無常尚和陰和蒼海客喬昆,他二人自不同的方向,在沙天九遇險的一瞬間,
突地縱身而出。
尚和陰手足情深,打出了一枚喪門釘,見拜兄倒臥沙灘,以為只是被迫如此,卻沒
有想到,他這位形影不離、共生死同患難數十年之久的兄弟,已是一命歸陰,永遠也不
會站起來了。
尚和陰在暗中看出了這少年果然是一個極為棘手的人物,早已為拜兄擔心,正想待
機而出,雙戰對方一人,卻不料晚了一步,他這位拜兄被對方木劍所貫出的冰寒之氣,
刺中眉心,已經作古了。
尚和陰使的是一口蛇形劍,在暗器一出手的同時,已然掣在手中。
他口中又怪叱了聲:“小子你是找死!”
手中劍猛地向前一抖,直向江海楓右肩頭猛扎了過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卻聽蒼海客喬昆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吼聲:“不好了,沙老哥死
了!”
尚和陰劍已抖出,聞聲,直如當頭著了一個焦雷!
他猛地把劍向回一擰,身形狂飄而退,落在喬昆和沙天九的身邊。
他抖著聲音道:“他……怎麼了?”
喬昆幾乎已經傻了,訥訥地道:“二哥……他……死了!”
尚和陰身形一蹌,幾乎倒地。這時由崖頂上,又掠下一條疾快的影子。
這人一身黃麻的大肥衣褲,自高峰上落下,帶出了噗嚕嚕的風聲。
身形落地之後,雙手連搖道:“住手!住手!”
尚和陰由地上一跳而起,悲慟的道:“南二哥你讓開,我拜兄死了!”
甫自落地的南懷仁聞言也似大吃一驚,怔了一下道:“死……了?不可能吧!”
喬昆這時真是膽都嚇碎了,他喃喃地道:“奇怪的是他全身無傷,不知是何處致
命!”
尚和陰慘笑了一聲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瞪目欲裂地望著遠在丈許以外的江海楓,用手中蛇形劍一指道:“小子……你好
辣的手,我拜兄究竟與你有多大仇恨,你竟下此毒手?”
他說著身子猛地縱出,蛇形劍一搶,直向江海楓嚥喉點來。
江海楓一聲冷笑,冷峻的目光,向三人很快地掃了一眼,木劍“嗆”一聲架出,尚
和陰的身子立即蹌出了三四步以外。
一旁遼東二老之一的南懷仁,又大叫了一聲:“尚兄先慢下手!”
尚和陰回過身子,獰笑道:“你莫非還要同他講和不成?”
南懷仁上前幾步,小聲道:“尚兄,此人武技高不可測,不是我老頭子說句洩氣的
話,你我幾人,沒有一人是他的對手……”
尚和陰冷冷一笑說:“那麼,我大哥……”
南懷仁頭更低下了些,小聲道:“你不要急,這件事以我看只可智斗,不可力敵!”
“你的意思是……”
南懷仁冷冷一笑道:“先由我上前與其搭訕,你可趁其不備……”
尚和陰聞言怔了一下,南懷仁尷尬地道:“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顧慮許多,否則令
兄的仇只怕……”
尚和陰咬了一下牙,點了點頭。
南懷仁偷眼一瞧江海楓,卻見他兀自立在丈許以外,手中木劍插在沙地上,臉上不
喜不怒,但是那雙閃閃發光的瞳子,卻注視著這邊,毫不旁瞬。
遼東二老中的南懷仁,綽號人稱“黑妖狐”,為人最為陰險,所練毒砂掌已有八成
火候。只是今夜,當他於暗中偷偷窺看到這個少年人的功力之後,他整個的心就全涼了。
這老兒心機一動,乃想出了偷襲的毒計,但他更知道,即使偷襲,也是要冒相當危
險的。
所以他才激使黑無常尚和陰,叫他去冒險犯險,自己則見機行事。
他乾咳了一聲,上前一步,抬了一下拳道:“這位少俠客,功力果是不凡,老夫深
為欽佩,不知閣下師承何人,是否可以見告?”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你又是誰?”
南懷仁又向前走了兩步,他的身子,正擋住了對方的視線,在這時間裡,尚和陰卻
疾速地隱身到暗影之中。
南懷仁嘿嘿一笑道:“小哥兒,你也不必問我是誰啦,說起來咱們之間也沒有什麼
仇;即使有,也並非是無可化解的,是嗎?”
說著他指了蒼海客喬昆一下道:“不都是為了喬昆大哥嗎?現在老夫我願給你們兩
家做一個調解人,從今以後……”
他乾咳了一聲,又接道:“咱們非但不是仇人,而且或許會成為朋友呢!我說小兄
弟,你的意思到底是怎麼樣呀?”
江海楓一時也弄不清這個老人弄的什麼玄虛,只覺得自己剛才下手過重,傷了一條
人命,心中甚是後悔。
因此,當他聽了南懷仁之言後,雖有些疑心,但是內心卻不免動了一下。
他微微地冷笑了一聲說:“這是你們咎由自取,又怪得誰來?我在此島靜修,與你
們本無牽連,你這老頭兒既如此說,我自然同意。”
說著他揚了一下木劍,道:“你們即時離開,我決不趕盡殺絕。”
江海楓說到此,兩彎劍眉倏地一揚,雙眸內,泛出了灼灼光彩。
南懷仁不禁心中一緊,他倒是真的有些心虛了。可是此老也是一個“不到黃河心不
死”的人物,為了達到一個目的,他往往是不擇手段的。
他咳了一聲,又往前走了一步,道:“小兄弟,你這麼說,未免太見外了吧,老夫
實在是一番好意……”
江海楓不由一瞪雙目道:“你不必多說,我並不想交你們這幾個朋友!”
又揮了一下手上的木劍,冷笑道:“快走!”
南懷仁小眼一翻,嘿嘿笑道:“小兄弟,你的火氣太大了!”
江海楓正感不耐,準備出言呵斥,忽然覺得腦後起了一陣金刀劈風之聲,頓時他就
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只見他上身突地向前一滑,木劍緊貼著沙面,向後上方一個疾旋,
身形已如驚雷駭電似的轉了過來。
這一式身法,施展得太快了。
就連那慣施快手法的黑妖狐南懷仁,也沒有看清楚他是怎麼轉身的。
可憐那暗中來襲的尚和陰,暗襲不成,反而陷於險境!
他的蛇形劍,本已破空遞出,直劈江海楓後腦,身子則是頭下腳上,成一直線的飛
撲過來。
眼看就將奏功,正自狂喜,怎麼也沒有料到,對方轉身出劍,竟是有如神助一般。
時間、部位,毫釐不差。
尚和陰只覺眼前白影一閃,對方木劍已自臨近了胸前的“心坎穴”!
他不禁大吃一驚,連忙一提丹田之氣,霍的一個疾轉,要說起來,他這種身法確是
夠快的了。
可是只怪他所遭遇的這個對手,武功太高,太不可思議了。
尚和陰身形尚未轉及一半,對方木劍竟是快同電光石火一般地追了上來。
硬是不偏不倚,正好點在他的“心坎穴”上。
黑無常尚和陰,身在空中,只覺得突地一冷,激凌凌打了一個寒戰,連“唉呀”都
未能喊出,便自空中墜了下來。
他手中還緊緊地抓著那口蛇形劍,疾速地抖動了幾下,在沙地上劃了一個半圓的圈
子。
就這麼,他面朝下地趴在沙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南懷仁和一旁的喬昆,目睹此狀,不禁嚇了個魂飛魄散!
尚和陰身上練有所謂的“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這個他們是知道的。
然而被對方一口木製的劍,輕輕地點了一下,竟就喪命,由此看來,這叫江海楓的
少年人,確是具有匪夷所思的功力了!
他二人可都不是笨人,驚魂略定之後,第一個反應就是“跑”!
只見他二人,雙雙地縱起了身形,一左一右地直向兩個不同的方向遁去。
江海楓狂笑了一聲,身形如脫兔似地猛地拔了起來,一起一落,彈指之間,便是丈
尋。
他的身形往下一落,正好到了蒼海客喬昆的背後,喬老兒顯然也已經發現背後有人
了。
一時之間,嚇得面無人色。
人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勇氣也就不得不提起來,作困獸之斗。
喬昆此刻的情形正是如此,他大吼了一聲:“好小輩!”
聲出人轉,手中劍帶起一陣輕嘯,拖著匹練似的一道白光,直往江海楓身上劈了過
來!
他目光中,看到了對方那張蒼白英俊的臉,似乎距離自己不及一尺。
從對方瞳子裡所泛出的那種冷亮的光芒看來,對方似乎是真的怒了。
喬昆再也顧不得許多了,成敗在此一舉,左掌在同時也貫足了內力,以“小天星”
掌力,狠命劈出!
江海楓朗笑了一聲。
這個年輕人,似乎真有鬼神不測的身手,在這麼急迫的時間裡,他仍是那麼從容。
他先抬起那只沒有握劍的左手,是那麼的巧、快、准!正好搭在喬昆的右手脈門之
上。
雖然喬昆用足內力,仍是不能移動分毫。
他那口木劍,這時只微微地向上一挺,看起來像是一挑。
只不過起落之間,木劍的劍尖,已點在蒼海客喬昆的嚥喉喉結之上!
蒼海客喬昆發出了“格”的一聲,身子轉了半個圈子,“撲通”一下,就倒了下去。
他和湘西二鬼黑白無常落了同樣的下場,一時氣結喉封,一命嗚呼!
那遼東二老中的南懷仁,身子雖已遠縱了出去,可是他卻無時無刻不在留神著背後。
喬昆所發出的喝叱之聲,他自是聽見了,喬昆倒下去,他也看見了。
他一生之中,會敵無數,殺人如麻,也只有此刻才感到了一個“怕”字。
在驚駭萬端中,他探手摸出一把鐵蓮子,以備萬一之用,同時足下更加快了。
他以極快的速度,直向崖後撲去!
因為他知道,帆船正停泊在海岸邊上,那麼,只要自己上了船,這條命大概總可以
保住了。也許拜兄翻天掌朱奇,正在船上候著自己,兄弟二人,就算是敵他不過,逃命
總還有希望的。
當他飛快的身子,正由崖上飄身而下當兒,他聽到了一聲長嘯。
那聲音也是由崖上直墜而下,帶著一條修長的影子,直向崖下墜了下來。
黑妖狐南懷仁嚇破了膽,他猛地一擰腰,叱一聲:“著!”
鐵蓮子以倒摔陰耙的手法,全數都打了出去,夾著一陣疾嘯之聲,黑壓壓一大片,
直向江海楓全身罩了過來。
這種打法,正是武林中一種絕技,名喚“巧打滿天星”;尤其是南懷仁驚嚇之下,
這一把鐵蓮子,可是用足了十成的功力,每一枚暗器上,都充滿了勁力,天空中匯成一
大片哨音。
南懷仁暗器出手,身形卻是不敢絲毫停歇,疾起疾落地直向海岸邊那艘黑白二色的
帆船上撲去。
可是他的身子,幾乎撲到了海邊,卻聽得背後發出了一聲冷笑道:“好厲害的暗器!
老兒,你走不脫了!”
南懷仁到底身手不凡,在如此緊張的情勢之中,猶能保持著基本的反應。
只見他右腳往前一跨,整個身子猛地向前一倒,好一招癲驢打滾。同時間,順手揚
起了大片沙子,直向江海楓全身上下彌蓋過去!
江海楓倒沒有想到他會有這麼一手,猛然一點足尖,後退了丈許。
南懷仁於這千鈞一髮之間,就像是一只為獵人緊追下的狐狸一般,只一竄,就上了
那只帆船的船頭,大聲招呼道:“快!開船!”
那個船夫不知所以然,聞言嚇了一跳,他是湘西二鬼手下的一名小盜,平素在水上
負責打探買賣,為人很精靈。
這時他看清了是南懷仁,往一邊一跳,操起船篙就向岸邊點去!
可是就在這時,一條人影自天而降,這人手持木劍,只說了一聲:“敢!”
那船夫驚慌之下,倏地舉起長篙,向江海楓當頭打下,可是對方只用木劍向上一格,
只聽得“喀嚓”一聲,那支長篙已是一折為二。
船夫嚇得回頭就向船尾跑,口中大呼道:“南大爺救……”
一個“命”字尚沒有喊出來,江海楓已自背後趕上,一劍將他刺倒船上,頓時就了
了賬!
逃到船尾的南懷仁,剛撈起一支長篙,正準備用力撐船,見情知道不好。
他用力地丟下了長篙,獰笑了一聲道:“小輩,你逼人太甚了!”
只見他右手往腰內一探,隨即“黑虎伸腰”似地向上一抖。
噗嚕嚕一陣驚風之聲,再看他手中已多了一枝銀色的“梭子槍”。
槍身是由十二節梭形鋼塊聯接而成,梢端那一節,為蛇的尖頭型狀,略一抖動,發
出叮噹一陣震耳脆響。
黑妖狐南懷仁梭子槍到手之後,似乎也知道再想逃命已不可能了。
他是安心要與對方一拚生死,當下右手一撩垂下的衣裳大襟,以“海燕掠波”的輕
功絕技,自船尾向船頭竄了過來。
同時口中厲叱了聲:“納命來吧,小輩。”
聲到人到,人到槍也就到了,十二節梭子槍,以一招“撥風盤打”,向江海楓頭上
猛砸了下來。
江海楓容得他槍尖臨到頂上不及一尺,這才一領右手木劍,向他第一節槍身之上找
去。
南懷仁此刻已成了驚弓之鳥,哪裡敢讓他木劍挨著自己槍尖,他嘿嘿地一笑,右手
猛地向回一帶,“嗆啷”一聲,已把梭子槍給撤了回去。
第二次進招,梭子槍施了一招“浪打金舟”,槍身上下,唏哩哩地夾起一陣響風,
直向江海楓上胸抽打了過來!疾快威猛已極。
從動手過招上來說,南懷仁這一連兩招,確實是相當地驚人了。
可是“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今天他算是碰到厲害的人了。
南懷仁一槍方自遞出,江海楓身子就如同紙人似的一陣急轉,旋轉中,一伸手,
“噗”的一聲,已操在南懷仁的第三節槍身之上!
跟著他右手木劍,緊緊貼著對方的槍身,向外一展,叱了聲:“放手!”
南懷仁若不鬆手,一只右手可就別想要了。
可是這老兒竟是硬朗得很,他絕不甘心就這麼服輸在一個少年手下。
只見他左手倏地向外一推,將其浸淫達二十年之久的內力“小天燈火”盡數逼運掌
心,指尖向上一挑一揚,叱了聲:“打!”
一股炙熱的氣功,可就如旋風似地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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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黑山白水】
這位遼東二老中的南懷仁,在盛怒之下,擊出了一掌,認定對方如敢不撒手,定然
會在他掌下負傷。
可是他又猜錯了。
就在他掌力方自吐出的一剎那,江海楓整個的身子,就像是拿大鼎似的,突地倒立
了起來。起勢極快,可是他的雙手,仍然是原勢不變。
南懷仁這一掌可是整個地打空了,非但如此,他身子由於出掌太猛,竟不由得向前
一沖,待他欲拿樁站穩時,江海楓的木劍,已削到他緊抓梭子槍的右手之上,只聽他慘
叫一聲,五指指骨,已全數都折斷了。
梭子槍自然就到對方的手中。
在這種情形之下,這位遼東二老中的南懷仁,仍不願就此認命。
他用力地向前一縱,拚命地向船頭縱去,身形一落,正預備二次起身向沙岸上落去。
但是至此刻,他是再也逃不開了。
那殺性已起的江海楓,就像是一頭餓虎一般地逢人便噬!
他冷笑了一聲道:“好朋友,你躺下吧!”
月中這麼說著,身形驀地拔起,向前一落,二臂齊張,宛似一頭巨大的蒼鷹!
他左手那枝奪自對方手中的梭子槍,“嗆啷”地發出了一聲脆響,筆直地抖了起來,
向前一探,“噗”的一聲,正點在南懷仁的後背“志堂穴”上。
南懷仁倏地翻了個身,只見他咬牙突圍地道了聲:“你敢!”
隨著“撲通!”一聲,倒了下去,整個帆船,吃他如此重力一倒也禁不住搖蕩了起
來。
江海楓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這一剎那,他像是中了魔一般,又像是得到了一種說不出的發洩。
只聽他仰天狂嘯了一聲,同時左腕一揚,那枝梭子槍,立如一條銀蛇似地穿飛了出
去,“篤”一聲,釘在帆船的桅杆之上,刷啦啦蕩出了滿船銀光。
江海楓望著大海沉默了一會兒,心中忖道:“我到底殺了幾個人?”
忽然他打了一個寒顫,心道:“糟了……若是師父知道了……”
如此一想,他那張原來蒼白的臉,這時就變得更蒼白了,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
良久,他咬了一下牙道:“這些人都是該死的,我如不殺他們,他們也必定會殺我
的。我殺死他們,不過是為了保護我自己!”
他冷靜地繼續想著:“師父只是不許我殺人,卻也沒有聽任別人來殺我的道理,我
只要把這實在的情形告訴他老人家,也未見得就會……”
海風一陣陣吹在他身上,他也愈來愈清醒了,同時也就愈加對自己不諒解。
可是事實畢竟是事實,後悔無益!
他慢慢地踱到了船邊,無意間又看見了那分躺船頭船尾的兩具屍體。
他們都是那麼安靜地躺著,看不見傷痕,也看不見血跡。
他想:“這永遠是一個謎,任何人也不會發現他們是怎麼死的,這件事就留下來給
人們去評斷吧!”
想著身形輕輕縱了起來,落到沙灘上。
想到了另外三具屍體,他的心變得更沉重了,他想去把他們找出來掩埋起來。
可是一件令他驚異的事發生了!
那原先躺在沙地裡的三具屍身,竟是一具也沒有了。
這一驚,使他出了一身冷汗。
因為這島上再也沒有外人了,除了那在頂峰石室內的師父和師弟秦桐,另外還有誰
呢,莫非還有另外的敵人?
殺性已過,他再也不想殺人了,即便是現在敵人用刀比著他,他也再不會去殺人了。
他又來到了海邊。
忽然,他看見那艘黑白二色的帆船,竟自動向海中央移去。
這情形起先只令他一驚,等想到這情形有些不對的時候,那艘船已馳出了十丈以外
了!
江海楓大為震駭,猛地撲到了海邊。
現在不等他發話,船上的人已向他發話了。
那是一陣狂傲淒慘的笑聲。道:“姓江的小輩,你做的好事……這筆血賬,我們來
日再算吧,總有一天,老夫會重來此地,把這小島踏為平地。”
江海楓黯然一笑,他喃喃道:“我太疏忽了,原來還有一個人!”
接著他狂笑了一聲道:“老頭兒你報上名來!”
那人的聲音,自海面上飄過來,悲戚、蒼老而沙啞:“小輩……老夫姓朱名奇……
你記好了!”
江海楓內力貫足丹田,把聲音由海面上遠送出去,道:“朱奇,我們以後在江湖再
見,我要離開這地方,你不必再來了!”
朱奇嘿嘿一笑,道:“任你天涯海角,老夫也要尋你,暫先容你猖狂些時日吧!”
江海楓極目向海面上搜索望去,隱還可見一個極小的黑點,向隔岸大陸緩緩移去,
只一眨眼,就再也望不見它了。
這結果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在海邊怔了一會,自嘲地笑道:“以後的事以後再
說吧!”
想著就返身而回,現在這個地方已不使他留戀了。
在海岸的另一面,席絲絲正在小船上,焦急地等著他,船頭上點了一盞小紅燈,小
船隨著浪花前後起伏著,她用雙槳壓波,不讓小舟動搖,焦急地翹首盼望著。
至於江海楓呢?
他在朱奇遁去之後,身形倏地展開,直向那座陡峭的崖頂撲去。
他要去見銀河老人最後的一面;並且坦白地在他面前承認自己的錯誤,懇求老人的
原諒。
一連十幾個騰躍,他已來到了那座絕峰之巔。
他臉色蒼白,心情極為懊喪地行到了那塊大石之前,正想用手去推那扇石門。
忽然石門“吱”的一聲,自己開了,秦桐從裡面步了出來。
他的臉色極為沉著,見了江海楓的面,似乎微微怔了一下。江海楓笑喚了聲:“師
弟,師父睡了麼?”
秦桐回頭望了一眼,上前一步,有些神秘地說道:“走,到一邊說去!”
江海楓心中一動,即隨他走到一邊樹下,並忍不住問道:“有什麼事?”
秦桐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的臉道:“師哥,你做的好事!”
江海楓不由皺了一下眉頭道:“我正為此來向師父說明,莫非他老人家已經知道了
麼?”
秦桐冷冷一笑道:“又有什麼事情,能夠瞞過師父?師哥,你的手段太狠了些了!”
江海楓劍眉一挑道:“這麼說你都看見了?”
秦桐點了點頭,江海楓長歎了一聲道:“既如此,當時你何不阻止我……”
這句話令秦桐臉色紅了一下,但因是晚上,江海楓也看不出來。
秦桐頓了一下,道:“我是事後才發現的!”
江海楓苦笑了一下道:“這麼說是你報告師父的?”
秦桐臉色更紅了,他尷尬地道:“師父令我去察看動靜,你知道,我是不敢隱瞞他
老人家的……”
江海楓睜大了眼睛,哼道:“所以你就實話實說了?”
秦桐點了一下頭道:“你要原諒我!”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可是,你可知道,他們是主動地來侵犯我麼?我如不這麼做,
他們也會殺死我的!”
秦桐抬起了頭道:“這些……我並不清楚!”
江海楓咬了一下牙齒,忽地轉身道:“我見師父去,我要當面向他解釋。”
秦桐忽然拉住他一只膀子道:“你不要去,師父正在怒氣頭上。”
江海楓不由怔了一下,道:“我要向他老人家解釋清楚。”
秦桐拉得更緊,道:“你別去!依我看,你最好還是走吧!”
接著又似很關心地看著江海楓的臉,激動地道:“好在你的功夫也學成了,師父也
沒有什麼好教給你了,你想是不是?”
海楓怔了一下,這一霎時,他幾乎呆住了,因為他真沒有想到,秦桐竟會說出這種
話來,這是一句令人寒心,並且忘恩負義的話……
秦桐看著他的臉,繼續道:“你想想,他是一個殘廢人,你又何必一定要得到他諒
解?他什麼也不能再給你了呀!”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重重地把他的手給掙開,說:“不錯,我是要離開這裡了……”
秦桐面色一喜,可是江海楓又接下去道:“可是,我不能忘了師父他老人家十年來
對我的鴻恩,我不能忘恩負義!”
冷笑了一聲,又道:“師弟,謝謝你給我的關照!”
秦桐說:“這只是我站在你立場上的意見而已,你應該知道,我這是為你好!”
江海楓幾乎有些憤怒了,他哈哈大笑了一聲道:“謝謝你吧!”
秦桐似乎為他的笑聲吃了一驚,回頭看了一眼,小聲道:“輕點……師父聽見了!”
老人果然是聽見了,他在石室內大聲喊道:“誰來了?秦桐!秦桐!”
秦桐立刻答應了一聲,接著對海楓比著手勢,小聲道:“快走吧!快走吧!”
江海楓冷冷一笑,挺身而上,朗聲道:“師父,是我來了……我是海楓!”
“噢?”老人驚奇的聲音。
可是那聲音,立刻變得極為憤怒道:“你……你還來做什麼?”
江海楓幾乎要跪下了,他落淚道:“師父,我錯了,可是師父,請容許我申訴理由,
師父你要原諒我……”
老人發出一聲長歎道:“孩子你去吧,從今以後,你已不是我銀河老人的弟子了,
我永遠再不會承認你了……”
石室內傳出了一陣唏噓之聲,夾雜著一陣頻急的咳聲。
江海楓忍不住上前了幾步,要去推那座石門,可是老人卻大聲嚷道:“不許進來!”
並且大聲喊道:“秦桐!秦桐!你別讓他進來,進來拿幾個錢給他,叫他走!”
秦桐立刻答應了一聲道:“是,師父……”
他又用眼睛望著海楓,歎道:“師……唉!你還是走吧!”
江海楓怔了一下,低下頭道:“師父,我走可以,可是請容許我見你老人家最後一
面,我……我仍然是你的弟子啊!”
老人呵呵地冷笑,道:“孩子,你已經不是了,我的弟子,只有一個秦桐,以前,
我……看錯你了!”
江海楓流淚道:“可是,你老人家答應我是你的衣缽傳人的呀!”
老人淒愴道:“現在已經不是了,現在是秦桐了!”
秦桐不禁面色一喜,可是他立刻又做作出一副戚容,並且歎道:“師父,原諒師哥
這一次吧!”
老人冷笑道:“你不必為他說情,我一生行事,斬金截鐵,說過的話決不更改!”
秦桐彎腰道了聲:“是。”
隨後他轉臉向江海楓苦笑了一下說:“怎麼辦呢?”
江海楓回報他一個冷笑,向室內老人道:“師父,弟子可以不接受你老人家的衣缽,
但是請念在十年來的追隨,弟子並無任何過錯。師父,莫非就因為弟子殺了幾個惡賊,
你老人家就忍……”
老人歎道:“海楓,你不必再多說了,這事秦桐都告訴我了,他是一個好孩子,不
會撒謊的,我相信他!”
江海楓吃了一驚,他看著秦桐,大聲道:“秦師弟對老人家說了些什麼?”
秦桐這時顯得很不自然,哧哧道:“師父,你老人家就少說幾句吧!”
老人歎道:“是的!我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接著問江海楓道:“你身上有錢麼?我這裡可以給你一些作為盤纏,你就快走吧!”
說完又喚道:“秦桐,你進來拿。”
秦桐忙答應了一聲,就向室內走去!
海楓厲聲道:“秦桐,你站住!”
秦桐回過身來,很沉重地道:“有事麼?”
江海楓冷笑道:“這一切我都明白了,我只問你,你在師父面前說了些什麼?”
秦桐聳了一下肩,冷然道:“我又說了些什麼呢?總之,我說的都是實話!”
江海楓若非因為此刻正是帶罪之身,真恨不得撲上去給他一個厲害。
他終於忍下了這一口氣,氣得聲音發抖地道:“既是實話,你為何不說出來?”
秦桐正要開口,室內的老人已怒道:“秦桐,不必多說,進來拿錢給他!”
秦桐向海楓冷冷一笑,道:“我一切聽師父的話!”
說著又向室內走進去,這會兒,江海楓一切都明白了,他恨恨地道:“秦桐,你太
忘恩負義,你忘了這兩年來,我幫助你多少了!”
秦桐尚未說話,老人已冷笑道:“你以為沒有你,我就沒有辦法傳授他那些功夫
麼?”
這固執倔強的老人,似乎怒極,嘶啞地狂笑著又道:“我告訴你,我今後要盡所有
的能力,把一切的功夫,都傳授給他,他決不會比你差的!”
江海楓長歎一聲道:“師父,你老人家既不對弟子諒解,弟子也不能強求。只是我
最後要告訴你老人家一句話,請你老人家務必要相信我,否則……”
說著又長歎了一聲道:“你老人家一生閱人無數,想不到暮年會如此昏……聵!”
老人顫聲道:“你……胡說……你氣死我了!”
江海楓目噙熱淚道:“師父!弟子不肖,但自信對師父一片赤誠,是非黑白,日後
你老人家自會知道,現在多說無益。只是,你老人家要記住,秦桐不是一個可靠的人,
你老人家如果真把一身武技都傳授給他,只怕日後……”
說到此,他實在傷心到了極點,兩隻手用力地在胸前緊緊扭著。
這時他耳中彷彿聽到秦桐在和師父小聲說著什麼,但因聲音太低,他聽不清楚。
不久石門一開,秦桐滿面怒容地站在門口,他手上拿著一個紅綢子小包,冷冷的道:
“任你現在說什麼,師父也不會相信你了。你我師兄弟一場,我不忍心見你凍餓街頭,
當然……”
他說著哂笑了一聲,又道:“你有這身功夫,你可以到處搶,誰也打不過你,這包
銀子……”
江海楓忍不住猛地撲了上去,秦桐吃了一驚,抖手把那包銀子,當作暗器打出。
那包銀子出手,帶著一股絕大的勁風,直向江海楓面門上撞來。
只是,它怎能傷得著他?江海楓只一抬手,已把它接在了手中。
他同時也抑止住了衝動,冷笑道:“當著師父的面,我不便懲治你……”
說到此,他聽見老人在室內發出極大的喘哮道:“江海楓……你竟敢在我面前如此
逞兇,你……反了!反了……”
江海楓一時木然地立住了,他淌著淚,重重地跺了一下腳道:“好吧!師父……你
不必生氣,我這就走……”
接著他又聲音淒愴地道:“師父……弟子去了,你老人家要多多保重!”
忽地目光掃向秦桐道:“師父也不知聽了你些什麼鬼話,竟忍心把十年的感情斬絕
了……你這陰狠的東西,我真看錯你了!”
秦桐只是冷笑著,一語不發!
江海楓長歎了一聲,這地方他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他頓了一下,冷聲道:“我雖然走了,可是師父如有三長兩短……秦桐……你可要
小心點兒……”
說到此,瞳子裡射出火焰,令人不敢逼視,厲聲接下去道:“你休想逃出我雙掌之
下,現在,讓你稱心一時好了!”
說罷後退一步,滿面悲愴地對著石室彎腰行禮道:“師父……弟子走了,你老人家
千萬不要忘了弟子之言,否則武技授完之日,也就是禍事降臨之時;還有你老人家那口
師傳寶劍,無論如何是不能傳與他的,弟子絕非心存染指……你老人家要三思而行!”
老人兀自在室內發出連串的冷笑之聲。
江海楓見師父如此固執,不覺更加傷心,他似乎已料到老人未來的下場了。
十的恩情,就此斷離,自是不忍。只是老人的脾氣他很清楚,多說也是枉然,同時
他自己原定的計劃,也是要離開這裡的。
因為他如不離開這裡,總是不斷會有人來此向他復仇,如此豈不要把老人隱身之處
暴露了?
銀河老人早年造下的殺孽太多,仇人簡直多不勝數,要是一朝露了形跡,後果自是
不堪設想。
因此在種種情形逼迫之下,他只有離開一途。
他話已說盡,才長長歎了一聲,轉身一路如飛縱去。
行了一陣,忽發現手上尚拿著那一包銀子,不由冷冷笑道:“師父你也太瞧不起我
了,憑我江海楓十年苦讀,拋開武功不說,就是這身學問,又能被餓死麼?”
又想到了秦桐所說那番假憐憫之言,他就想把這包銀子送回去。
想著就轉過身子,又向回路撲縱而去!
不想行未多遠,忽聽得“嗤”一聲,一點黑星,直向自己面門打來。
江海楓一看那暗器形狀,就知道是師弟平素慣施的“五芒珠”。
這是一種十分狠毒的暗器,暗器本身極似一枚棗核形狀,只是上面卻多出五根狀如
牛毛的芒刺。
他不知道那芒刺上到底喂過毒藥沒有,不敢用手去接,當下只一偏頭,那五芒珠
“嗤”一聲,緊緊擦著他的髮絲滑了過去!
江海楓怒叱了聲:“好秦桐,你竟敢對我行兇,我看你此刻還能跑到哪裡去!”
說著身形猛地拔起,直向暗器來處撲去!
可是秦桐也非弱者,暗器落空,他身形已極快地拔了起來。
二人成了一起一落之勢,秦桐身形落在一塊怪石尖上,冷笑道:“奉師之命,叛徒
如返,格殺不論!”
江海楓聞言不由打了一個冷戰!
他真不敢相信這話是出自師父口中,所以乍聞之下,也有些傻了。
秦桐話一出口,二次騰身,錯臂揚手,叱了聲:“著!”
這一次他是用的平日和江海楓互相研究的“一掌三星”的打法,三粒“五芒珠”成
品字形,直奔對方眉心、兩肋三處大穴射到。
江海楓一時失神,竟險為所傷!
等到暗器已奔到身前他才霍地發覺,冷笑道:“憑你也配!”
身形倏地向左一閃,右掌用近日始練成的內功“二伏手”,向外一揮,只聽得“叮”
的一聲,三枚五芒珠已盡數被激向一邊的巖石之上!
秦桐見他竟能以掌風把暗器打落,不由大吃一驚!
他怔了一下,身形倏地拔起,冷笑道:“先容你多活些時候再說!”
江海楓冷哼了一聲道:“這麼走未免太便宜了吧!”
人隨聲起,如同蝙蝠一般地一個搶撲,已到了秦桐身後。他雖不願就此下重手傷了
他,可是也想略施薄懲,以洩心中之恨!
他口中叱了聲:“打!”
右掌指尖向上一揚,以四成掌力向外一吐,只想把他打倒也就算了。
可是他卻太小看秦桐了,這四年來,秦桐在武技上也下了極大的苦功,成就並不很
低。
江海楓掌力方纔一吐,秦桐已猛地一個“黃龍轉尾”,刷一聲把身子轉了過來,右
手虎口平張著,直向江海楓手腕上的脈門捺來。
這一手功夫看來雖是平淡無奇,海楓卻不願叫他碰著了自己,他右足向側邊一滑,
掌力隨即撤回。
秦桐自知功力不及海楓甚遠,當然不願意戀戰。
即刻他掌式向後一撤,身形驀地又拔了起來,同時發出了一聲冷笑,道:“現在算
我怕你就是了。”
可是江海楓雖不打算傷他,卻決心要給以懲處,他用鼻子哼了一聲道:“秦桐,你
先別走!”
人隨聲起,如同星丸跳擲似的,一起一落,又已趕到秦桐身後。
這一次秦桐也有些怒了!
他猛地又是一個轉身,右手向後一揮,只聽得“嗤”一聲,一枚五芒珠,又向江海
楓眉心打來!
江海楓以梭形的掌式向外一推,內力就勢發出,“呼”一聲,那枚五芒珠在空中打
了一個轉兒,旋即滾落在地。
就在這個時候,江海楓的身子,隨之如同猿猴似地一躍而起,快同電閃星馳,只一
閃就又到了秦桐身後。
只見他雙掌猛然向外搭出,用“大力金剛掌”力,一抖雙腕,已經按在了秦桐的一
雙肩骨之上。
秦桐再想回身已經晚了,他用力地掙扎了一下,吃驚地道:“你……你要怎麼樣?”
江海楓一聲冷笑道:“無恥的東西,給我滾!”
他口中這麼說著,兩掌向外一抖,秦桐雖是運足了功力在雙腿之上;可是仍然向前
一連衝了好幾步,“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還算他動作機敏,當時兩掌一按地面,身子就又躍了起來。可是儘管如此,地上的
小石頭子兒,也把他一雙膝蓋給擦破了。
他哪裡還敢多說一句?身形倏起倏落地一路縱躍而去,海楓哈哈大笑道:“秦桐,
這一次便宜你,你要好自為之!”
回答的是一聲冷峻笑聲。
江海楓立在峭壁之頂,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那些淤積在內心的悲憤、失望和傷心的情緒,似乎都為海風吹散了。
他想:這一切實在太出乎意料之外了,師父竟會如此絕情,尤其秦桐……
可是這一切,並不能影響自己的存在,他想:“我一定要好好地干下去,我要他們
對我刮目相看,師父他老人家,總有覺悟的一天,可是現在……”
他冷冷一笑道:“我必定是要走了,這裡已無可留戀,也不能再住下去了!”
於是他慢慢地步下了巖頭,轉過了那座石峰,天風更大了。
在這沉沉的黑夜裡,他看見一盞小小的紅燈,在海波中搖晃著,隨即長嘯了一聲,
整個身子驀地直向澗下落去。
席絲絲正等得不耐,她以雙槳壓波,不時地左顧右盼著,心想:他別是忘記了吧?
要不怎麼到現在還不來呢?
忖念間,忽覺小船微微向前一低,像是被一個急浪打了一下。
席絲絲急扳雙槳,把小船定住。
她歎息了一聲,皺著眉毛道:“死鬼,還不來,等死人了!”
這句話,她說的聲音很大,說完後並抬頭看了看那座高峰,心想:這麼高,他怎麼
下來呢?
方自這麼想著,卻忽聽背後一個冰冷的聲音道:“姑娘,可以走了!”
席絲絲聞聲吃了一驚,猛地轉過身子,只見江海楓不知何時,已安閒地坐在船上了。
她不由臉一紅道:“咦!你什麼時候來的?”
海楓的心情很沉重,他的臉,和以前一樣的,仍然不帶一些笑容。
聞言後,他冷冷地道:“才來不久,我們走吧!”
席絲絲見他這麼冷漠的樣子,心中就猜到,他必定是碰上了什麼不如意的事情。
當下一面把小船向前搖去,一面回頭問道:“敵人來了沒有?”
海楓點了點頭,劍眉緊顰,席絲絲又問:“你把他們怎樣了?”
海楓看了她一眼,有些生氣地道:“你不必多問,這不關你什麼事!”
席絲絲嘟了一下嘴,道:“我們往哪裡去呢?天還未明呢!”
說著仰頭看了一下,東方已有了一些灰白的顏色,江海楓冷冷一笑道:“我也沒有
一定的去處!”
席絲絲怔了一下!
江海楓望著她又繼續道:“在這個海島上,我已住了十年之久,十年前,我是住在
故鄉襄陽隆中。”
席絲絲摸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頭,道:“我知道,襄陽是在四川吧?”
江海楓淡然一笑道:“錯了,是在湖北!距離四川也不太遠就是了。”
席絲絲臉一紅,窘笑道:“我地理不太熟,你別笑我!”
江海楓又微微地笑了一下,隨即游目海上,席絲絲在他這兩次的微笑裡,更深深地
相信,他並不是一個十分冷酷的人。
她明白像他這種奇人,必有他特殊的性格,她不禁忖思,如果他的性格能變得溫和
一點那該多好!
江海楓向海上望了一會兒,忽然發覺席絲絲正凝看他,不由皺了一下眉道:“你如
此看我作什麼?”
席絲絲抿嘴笑了一下道:“我看你是一個很怪的人,你的頭髮一直是這麼長嗎?”
江海楓雙手把散發束向頸後,搖了搖頭道:“以前不是!”
席絲絲道:“現在男人都留著很長的辮子,你這個樣子也……”
才言到此,江海楓劍眉一挑道:“那是韃子的玩意兒,大漢子孫,豈屑為之!”
席絲絲翻了一下眸子道:“可是現在大家都是這個樣子呀,如果你一個人例外,恐
怕會有麻煩的!”
江海楓冷然地搖了搖頭,席絲絲知道他個性倔強,自己如再多說,必然更要惹他不
悅,便不再多言,改問道:“我們現在是去襄陽麼?”
江海楓搖了一下頭,他目光注視著這個天真的姑娘,徐徐道:“我此行無一定去處,
只是想在江湖上走走。你知道,十年來我一直住在這座孤島上,現在有些靜極思動了!”
說到後來,他那朗星似的一雙瞳子裡,灼出了兩股奇光,襯著他那魁偉的身材,看
來真像是一個蓋世的大英雄!
席絲絲不知怎麼,望著他,只覺得有一種令自己肅然起敬的感覺。
她一面劃著船,一面微笑道:“你的本事我是見過的,到了中原以後,我看誰也打
不過你!”
江海楓淡然道:“姑娘你錯了,須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比我強的人多的是!”
席絲絲張大了眸子道:“天啊,本事再要比你大,豈不成了神仙了?”
江海楓微微一笑,覺得她天真無邪很有趣,就點了點頭道:“姑娘,此行中原各省,
我可以說是人生地陌,你願意陪我一程麼?”
席絲絲揚了一下秀眉道:“當然願意,我還要向你學功夫呢!”
海楓微微皺眉笑道:“學功夫是另一回事,只是我要告訴你,你已是一個大姑娘
了!”
絲絲怔了一下道:“大姑娘怎麼啦?”
江海楓目光在她身上一掃道:“同一個姑娘在外面行走不十分方便,所以你必須喬
裝一下,你意思如何?”
席絲絲喜歡得笑了,她用一雙槳打著水波道:“這倒蠻有意思的,我就化裝成一個
書僮吧!怎麼樣?”
江海楓點了一下頭說:“很好,不過這樣豈不是太委屈你了?”
席絲絲搖了一下頭,笑道:“這算什麼,有事弟子服其勞,誰叫我要向你學功夫呢?
只是有一點,你可一定要教給我功夫!”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我的功夫本來是一向不傳授外人的,只是對你例外罷了。你
不要渴望太多,否則,還是上岸之後,趁早你東我西!”
說完話,目光又望向了海面,席絲絲不禁怔了一下,可是她多日和他相處,多少也
習慣了這種冷漠的性格了。
當下歎了一聲,笑道:“好吧,我算服了你了!”
說話間,但見東方已現魚肚白色,附近海面無波,卻有為數不止千百的飛魚,在海
面上竄波戲水,此起彼落,其快如矢。
江海楓立起身來,前望大陸,已可見到一塊黑沉沉的影子,他不由皺眉道:“像你
這麼划船太慢了,來,把槳交給我,我們必須在日出前到達對岸!”
席絲絲吐舌道:“別瞎說了,哪有這麼快的船呀!”
可是她仍然起身讓位,江海楓坐了下來,接過雙槳,忽見他右槳一揚,“拍”的一
聲,打落下一尾飛魚,那飛魚落在船艙內,一雙向翅猶在用力地翻動著,頭骨已碎,一
片血糊!
席絲絲啊喲一聲道:“好殘忍呀!”
忽見海楓左槳接著掄起,又擊向一尾由身側掠過的飛魚!
和先前的手法幾乎完全相同,只聽得“拍”的一聲,那飛魚在空中折了一個圈兒,
即落於艙內。
席絲絲注目一看,不由贊了聲:“妙呀!”
原來這尾飛魚,和先前那尾一樣,那顆三角形的小頭,已為木漿擊得粉碎,也和前
魚一般地在船板上鼓翅頻頻!
席絲絲用憐惜同情的目光看著二魚,見二魚都有巴掌大小,肉身相當厚,不禁聯想
到其肉味必定也很好吃。
海楓不禁歎了一聲,苦笑道:“你口口聲聲說要向我學習功夫,可是你卻錯過了機
會,姑娘你須記住,今後我傳授你功夫,並沒有一定的時間,也不會先向你指明!”
他似乎有些憤怒地道:“你要靠機智,隨時注意領會,要知道時機不再,不論任何
功夫,我都不會向你一再演習的!”
席絲絲不禁有些明白了,只管呆呆地望著他,一語不發。
江海楓遂又一笑道:“方纔你只當我是在打魚玩耍麼?那你錯了,那手功夫叫‘雁
點秋鸞’,你錯過了!”
席絲絲窘笑了一下,有些失望地道:“你為何不能先提醒我一下呢?”
江海楓哈哈一笑道:“愚蠢的孩子!”
這口氣真像是一個老人,席絲絲不禁玉頰緋紅,可是內心卻是無比的歡悅,因為對
方像這種高興的情形,實在是極少見的!
這時江海楓已操起了雙槳,他一面划船,一面回頭道:“姑娘,我們該吃早飯了,
這兩尾飛魚,肉味極為鮮美,你可以弄好來吃!”
席絲絲嬌笑道:“怪不得你要打死它們,只是把頭打爛了,做起來味道就要差一些
了!”
江海楓含笑道:“這類飛魚,又名‘紅頭燕’,頭部含有劇毒,人若是不知誤食,
必有性命之憂,所以我才把它們的頭給除去了,你竟是不知!”
席絲絲不由吃了一驚,當時連忙用手提起了一尾,細看其頭部,果然其色艷紅,有
如雞冠,只是已為海楓木槳擊得稀爛,知道所言不假。
她在小舟上守了將近一夜,原已腹內空空,此刻經海楓如此一提,不覺更是饑餓難
耐,所幸各物俱在,倒也不費什麼事。
她在船尾生起了一個小火爐,把兩條魚烤熟,又加了些鹽和醬,江海楓已迫不及待
地夾起就吃。
席絲絲一嘗這魚,其味果然至美,不禁大聲讚賞起來。
江海楓吐出口中魚骨,一面道:“海水裡魚多得很,另有一種名叫飛桃的魚,其味
更是無與倫比,以後如有機會,你一嘗就知道了!”
這時東方已露出了一片殷紅色的霞光,那陸地的黑影已變成了清晰的陸地。
海浪拍打著礁巖,激起了白色的浪花。
這一帶小島如林,星星點點地密布在海面上。
漁人們出動了,白色的單帆小船,就像是米倉裡的老鼠一樣,在這無以數計的礁巖
內穿進穿出。
江海楓不由歎息了一聲道:“這些漁民太苦了!”
漁民們一個個都是黝黑的皮膚,高大的個子,粗黑的大辮子,緊緊地盤扎在頸項上,
背後揹著馬連波的大草帽,一股子說不出的剽悍勁兒。
江海楓的船一馳近,他們都好奇地往這邊看來,江海楓這種樣子,當真把他們都嚇
壞了。
席絲絲這時已把秀髮扎了一個僮髻,並換上了江海楓的一件長衫,袖管高高捲起,
腰間再扎上一根帶子,也就不怎麼顯得太長了。
她吐了一下舌頭道:“從現在起,我就算是你的書僮啦?”
江海楓見她打扮的樣子很滑稽,不覺笑了,這時正巧有一艘漁船馳近了他們的小船。
船上坐著一個剽勁的漢子,他那滿佈皺紋的一張紫臉膛,有如一塊風乾了的橘子皮!
他像看外國人一樣地看著江海楓,並以純厚的魯東腔調問道:“你們是朝鮮來的
吧?”
這句倒把席絲絲提醒了,她點了點頭,裝腔道:“不錯,我們是由朝鮮來的,請問
這是什麼地方?怎麼上岸?”
那漢子呵呵一笑道:“咱說呢!咱瞧著你們就有些個怪,小伙子,咱告訴你,這裡
是山東地界,上了岸就是萊州府。中國地方可大啦,小朝鮮咱也去過,地方是不壞,可
是比起中國來,那可就差遠了!”
說著回頭指了一下道:“看見沒有?從這裡走過去,快!咱們可要下網了!”
這一剎那,太陽已出來了,水面上紅光爍目,有如千萬紅蛇戲波。
四周圍約有百艘以上的漁船,緩緩地向這邊攏過來,江海楓的船方行了丈許,忽見
側邊飛快地開來一艘船,船上一個黑大個子,高聲叱道:“娘那鳥,沒看見嗎?還往裡
闖?要是驚走了魚,活劈了你個鱉孫!”
江海楓不由劍眉微皺,席絲絲聽他罵得太不像話了,不禁勃然大怒。
她回身正要出手,卻為海楓以木槳擋住了。
海楓淡淡地說:“不要和這些無知人一般見識,我們暫且後退,容他們起了網再走
也是一樣。”
席絲絲鼓了一下腮幫子道:“你的度量真大,要依了我,就非要闖,看他們敢怎麼
樣?”
這時那艘漁船已衝到附近,黑大個子腰間束著一條大紅布,赤著脊梁,一雙大眼,
瞪得像兩個鈴鐺。
只見他連連向後揮著手,大吼道:“快退!快退,他娘的,你們是哪裡來的,眼睛
瞎了沒看見麼?”
江海楓回過頭,望著他冷冷一笑,道:“我的眼睛是瞎了,看不大清楚,還是請你
告訴我們怎麼走吧!”
那漢子又叱了聲:“狗娘養的!”
彎腰自船上撈起了一杆長篙,照著江海楓面門就直搗了過來!
席絲絲大吃一驚,叫了聲:“小心!”
可是她忘了江海楓是怎麼一副身手了,又豈是一個漁夫野漢所能傷著的?
那根帶有鐵頭的長篙,眼看就要點到海楓的臉上,忽見他一抬手“噗”一聲,竟抓
在長篙的鐵頭尖上。
那漢子萬萬沒有想到,這外表斯文的少年,竟有如此身手,他用力地晃了兩晃,奈
何這長篙,就同插在石縫裡一般,休想抽動一分一毫。
他急得臉都紅了,口中大罵:“小雜種!”
一面雙手用力地向前一杵,長篙已成了彎弓形,而對方穩坐的身形,仍然是絲毫沒
有變動。
他不禁回頭嚷道:“你們快來呀!”
喊聲出口,江海楓手腕一擰篙頭,竟把那高大的漢子給整個地翻起來,“撲通!”
一聲,跌落在海水之中。
這時那數以百計的漁船都自四面八方攏來,他們本已嚷開了,此刻見狀,立時更加
嘩然大亂了起來。
紛紛叫道:“圈住他,別叫他跑了。”
“揍這小子,他娘的!”
這麼一亂,誰也顧不得再打魚了,為首一列三艘漁船,疾快地直向江海楓這艘小船
馳來。
三個大漢各持一杆魚叉,氣勢洶洶,江海楓這時才緩緩站起身來。
他冷笑了一聲道:“姑娘你別動,待我來整治他們一番。”
席絲絲巴不得能揍這些人一頓出出氣,聞言趕忙點頭贊成。
霎時間,為首三艘小船已到達近前。
左邊第一只船上,站著一個黑臉膛,生有絡腮鬍子的瘦漢。
這傢伙褂扣子全開著,捲起一雙袖子,辮子盤在脖子上,一副要打架的樣子。
船還沒到,他就先扯著嗓子叫道:“小伙子,到這裡你還敢逞兇?看俺不叫你下海
喂王八去!”
說著手中魚叉一晃,向江海楓下盤抖手就扎,魚叉抖出手之後,江海楓才發現,原
來叉杆之後,尚還連有一條長索!
這些人平日打魚慣了,飛叉叉魚,更是玩得爛熟已極,射擲波浪中的大魚,可說是
鮮有失手。
這一叉大概他也怕把對方給扎死了,所以只是向海楓腿上擲來,目的只想傷了他。
江海楓一聲朗笑,手中長篙一抖,但聽得“叭”一聲,已把飛來的魚叉震出數丈以
外,“啪”一聲,連長索都被崩斷了。
那艘小船,吃此巨力一帶,船頭向下一搶,捲起了大片水花,把整個的船艙都給弄
濕了。
那名瘦漢也一時站不住腳,一下摔倒在船頭之上,若非他用力拉住船邊,只怕就要
跌下去。
如此一來,附近各船,俱皆大驚,更是亂嚷了起來。
和這艘船同時馳來的另外二船,互相打了個招呼,他們口中喝叱著,一左一右,兩
杆魚叉同時抖出,直向江海楓兩肋擲來。
江海楓這時既已動了手,也就安心要打一個漂亮,雙叉飛來,他長嘯了一聲,整個
的身子倏地拔起,足足拔起了有四五丈高下,宛似一雙凌霄大雁,眾漁人全被驚得呆住
了。
江海楓縱起的身子,有如驚電沉雷一般,一起之後,立即下落。
身形甫一下落,雙腿就勢一分,一雙足尖,不偏不倚,正正地點在飛來的雙叉之上。
這種情形和先前幾乎是一樣,但力量卻又比先前的大多了。
只聽“□”的一聲,兩股飛叉分向兩面飛了出去!
非但是繩索斷了,兩叉就像標槍一般,足足地飛出了十數丈以外,貼著水面又竄了
老遠,才不見了。
兩艘小船如何吃重得起?一左一右也跟著飛了出去,其中一艘竟和後面趕來的船撞
在一塊,“轟隆”一聲,兩個漁夫都跌落到海中去了。
江海楓騰身、下落、踢足,諸般身法,在他施起來簡直是剎那之間的事。
這時再看他,就像是四兩棉花一般,輕飄飄地落回船頭之上,那小船連動也沒動一
下。
這種身手,也只有坐在船上的席絲絲才能看得出來,其他各人哪懂得這種超然的輕
功絕技?
他們都像是看妖怪似的瞪著他!
那些先前喊打的,現在也不敢喊了,要打架的也不敢打了。
一個個都傻瞪著眼,就在這個時候,忽見對面岸邊飛快的馳來了一艘大船。
這艘大船船頭上,站著一個矮胖的漢子,身穿一套黃府綢褲褂,生得紅光滿面。
另有四名漁夫操著快槳,一色的紅色腰帶,赤著上身,看來倒也頗為雄壯!
這時就有人高聲嚷道:“好了,島主來了,這小子可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那些被驚嚇住的傢伙又都神氣了起來,有的還罵道:“他奶奶的,到這裡來抖威風,
大伙圈住他,叫島主來對付他!”
人多勢眾,一個叫,大伙都又叫開了,並紛紛地圍成一個大圈子,采包圍的姿態,
遠遠地把江海楓和席絲絲乘坐的小船圍在中央。
只在一邊留了一個進口的地方,專待那艘大船直馳進來!
大船上那個頗為氣派的矮胖子島主,臉上帶著一臉的怒容。
他的船還沒有行近,先已揮著手大聲道:“你們住手,都退下,不許嚷嚷,由我來
處理,他跑不了!”
說話間,大船已漸漸馳近,向著江海楓站身的小船偎了上去,離開小船約有丈許,
才突地定槳把船停住。
那位矮胖子島主,圓瞪著一雙大眼,直直地看著江海楓,面上帶著一種既驚奇又憤
怒的表情。
他厲聲道:“閣下來自何方?為什麼到我這海灣裡來逞兇搗亂,莫非你沒有聽說過
我鬧海神龍金蛟的厲害麼?”
十年孤島生活,養成了江海楓孤癖的性格,他是不大願意與陌生人說話的,除非是
迫不得已!
聞言之後,他只冷冷地一笑,不發一語。
日出的紅光,照著他魁梧又文質彬彬的身影,海風飄動著他那白色綢質的長衫和長
發,這種有異常人的儀態,確實令這位鬧海神龍金蛟感到驚異不止。
他問了話,對方竟是毫不理會,這是一種侮辱,當下嘿嘿一笑道:“朋友,你別給
我裝糊塗,毀了船,傷了人,豈能就此了事?來!來!來!請到我船上來,咱們好好的
談談!”
海楓仍然如同未聞一般,可是他身後的席絲絲卻忍不住了。
她大聲道:“你這胖子,怎麼胡說八道?明明是你手下人先下手行兇,我們相公才
略施懲處,你卻反倒怪起我們了,真是豈有此理!”
說著冷笑了一聲,接道:“我勸你還是少惹麻煩,快送我們上岸;否則的話,我看
你這鬧海神蛟就真要到海裡去鬧一鬧了!”
他語帶童腔地這麼高聲說了一陣,直把這位“無桑島”島主金蛟,氣得發抖!
可是他也知道,對方不過是一個小書僮而已,以自己的身份,如果跟一個孩子互相
叫罵,給手下人見了,以後可是難免要笑話自己。
所以他強忍著怒火,只嘿嘿地冷笑道:“誰和你這小狗一般見識,只要你家主人還
我一個公道!”
說到此,回頭對身後一名青衣少年喝道:“朱明!你過去請那位朋友到我大船上來,
我們招待他主僕到島上去玩玩!”
那名叫朱明的少年,是金蛟的一個內侄,平日幫忙操些島上雜務,也隨金蚊練過幾
年功夫。
這番他隨金蛟聞訊趕來,原以為對方必然人多勢眾,卻未想到只是主僕二人。
他再細看江海楓儒雅文弱,一副書生的模樣,內心不禁大為輕視。
他還在奇怪,像這樣的兩個人,居然也敢來此胡鬧,豈非自己找死!
他大聲地答應了一聲,把腰間紅線緊了緊,冷冷笑道:“對付這種小子,還費大事
嗎?”
說著話,身形一躬“嗖”一聲縱起,直向江海楓小船之上落來!
這小子膽子倒真不小,江海楓二人所乘小船,原就不大,另外再加上大批的書物,
已是滿滿的沒有空隙處,可是他卻仍敢向剩餘不多的船板上落來!
這一次江海楓都用不著再動手,便有人代他打發了。
朱明身形一落,小船疾速的前後搖蕩著!
他右足向前一上步,右掌突出,“神龍探爪”,快速無比地直向江海楓背心上抓去。
口中大聲叱道:“小子,跟我走吧!”
可是他的掌勢還未碰著對方衣角,卻覺出這少年身邊,似有一種無形的潛力,以至
於自己的掌指,竟是無法逼近!
朱明心中一驚,覺出不妙。
也就在這個時候,席絲絲已自他身後撲上。
這小妮子早已忍不住了,想不到對方一個小毛頭,也敢如此逞兇。
她尖叱道:“你給我下去吧!”
口中叱著,纖腰一擰,下身不動,上身前傾出約有半尺左右,玉掌倏地遞出,挾著
一股無比的勁風,朱明見了不由大吃一驚!
他驚叫一聲,倏地撤掌翻身。
可是在席絲絲的掌勢之下,他再想從容躲閃,哪裡還來得及?
大船上的無桑島主金蚊睹情,大呼道:“快向前伏身!”
儘管他這種指示很高明,可是朱明卻是來不及躲了!
只聽得“砰”一聲,這一掌,正正地印在了他的背心上!
席絲絲雖未下毒手,但卻別有花招。
指尖一觸朱明背部,並不立刻把內力吐出,手腕一轉,指尖朝下,就這樣以五指兜
住朱明的整個上身。
她悄聲說道:“下去涼快涼快吧,小子!”
跟著抖手向外一翻一揚,就像是甩綵球一般,把朱明偌大的身子,整個地拋了出去。
“撲通”一聲,水面上冒起大片的浪花,朱明已栽到水裡去了。
這時立刻有數名漁夫,相繼投身入水搭救。
海面上頓時又亂成了一片。
大船上的鬧海神龍金蛟,也不禁有些傻眼了。
他可是沒有想到,對方一個小僮,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據此推斷,他那位主人,
就更不用說了。
江海楓仍然是佇立在船頭上,向席絲絲微微一笑道:“打得好!”
席絲絲得意地笑道:“我們別理他們,走吧!”
江海楓點了點頭,席絲絲遂重新坐好,雙手操槳,小船緩緩地向對岸馳去!
那位鬧海神龍金蛟,在眾目睽睽之下,是怎麼也不能丟這個臉,當下跺了一下腳道:
“快追上去!”
數名船夫,立刻快速運槳,須臾已然追上。
金蛟大聲嚷道:“前面的船圍緊了,千萬不能讓他們跑了!”
然後他自船艙內取出了一柄彎弓,搭上了一支白羽長矢,對準了海楓的背影,“嗖”
地一箭射了過去!
可是那少年就像是背後生了眼睛一般,只見他倏地背手,僅以二指一箝,已把那支
長矢夾在二指之間。
遂又見他回頭一笑,高舉右手,二指作剪物狀向下一夾,長箭竟一折為二,丟落水
中。
就在這時,第二、第三支利箭又同時射到,一奔嚥喉,一奔側肋!
雙箭全是勁猛力足,勢不可擋!
然而這位身負絕技的少年奇俠,似乎永遠沒有什麼事能夠令他驚心的。
他動手過招,總是那麼從容不迫。
但見他雙手同時向外一伸,一高一矮,不偏不倚,又把這一雙長箭接在了手中。
和先前一樣,他仍然是把它們夾在中食二指的指縫之間。
然後他又四指一夾,兩支長箭,變成了四段。
三箭射罷,手挽彎弓的金蛟,面色幾乎變得和海楓一樣的蒼白了。
他這才知道,今天自己是真正的遇見奇人了。
他口中“哦”了一聲,再不敢射箭了。
忽見對方少年朗笑了一聲,劍眉倏地向兩下一分,大聲道:“四下的漁民聽了,讓
我者生擋我者死!”
說罷一揮他那肥大的袖子,立聞嘩啦啦一聲大響。
眾人驚慌地循聲看時,卻見島主所乘的那艘三色兩桅的大帆船,前艙的那杆大桅杆,
竟自從中折了下來。
柳杆上尚還帶著一塊極大的帆布,嘩啦撲通!水花四濺,威勢驚人!
無桑島主金蛟木然站著,敢情是嚇呆了!
現在他真的再也沒有勇氣去阻擋這兩個人了,甚至於連大聲發話都不敢了。
而那些原先緊緊包圍著的漁船,也不待島主的吩咐,便紛紛向兩旁散開,讓江海楓
的小船從中劃了出去;然後眼巴巴看著他們泊舟上岸。就這麼,江海楓和他的書僮席絲
絲,進入了中原,開始了他們一番不尋常的作為。
一艘黑白二色的大帆船,在日落時分終於靠岸了,地點是在嶗山灣附近。
船頭上豎著五副紙人紙馬,兩舷附近,更點著長生燭,紙錢垂吊,隨風左右搖擺不
已。再往艙內看,更叫你吃驚!
漆黑的五口棺木,整齊地排列著。
遼東二老中的朱奇,身著一身白綢子喪服,面如黃蠟般地坐在一張木椅之上。
船泊岸了許久,他竟還沒有覺出!他只是重重地皺著雙眉,一語不發。
他的大弟子左臂雙刀邱一明和四弟子獨掌開山左金鵬,左右立在船艙門口,一身重
孝,面色更是十分沉重。
他們交換了一下目光,左臂雙刀邱一明就轉過身子,抱了一下拳道:“啟稟師父,
嶗山灣已到了,請師父先行下船,以便弟子為列位師叔起靈。”
朱奇這才驚覺,他擦了一下眼皮,點了點頭,又長歎了一口氣道:“到地頭了?一
明,你先上岸看看,我那老朋友可曾來到?”
邱一明彎腰答應了一聲:“是!”
轉身向臨岸的船邊走去,走沒幾步,忽見一位身著青布長衫的青年,飛身上得船來,
遠遠地便抱拳道:“請問老兄,這可是朱老前輩的坐船麼?”
邱一明打量了來人幾眼,沉聲道:“足下何人?怎麼隨便登船?”
來人微微臉紅,笑道:“兄台請放心,在下姓燕名劍飛,家祖燕九公,和朱、南二
位老前輩乃是多年故交。因悉朱老前輩今晚抵此,特命小弟親來迎候,請兄台多關照!”
說著退了一步,丁字步一站,長袖微垂,一副大家風度。
左臂雙刀邱一明聞言,連忙改過面色,抱拳道:“原來是燕少俠,在下失禮了。在
下邱一明,家師朱奇,正在艙內恭候燕老的大駕,且容我入內回稟一聲!”
燕劍飛抱了一下拳道:“請便!請便!”
他口中說著,目光卻驚奇地打量著船上的喪用各物,以及邱一明所著喪服,想不透
這是什麼原因。
邱一明須臾轉回,正色道:“家師有請,燕少俠即請入艙吧!”
燕劍飛躬身道:“正要拜見!”
說著舉步直向艙內走去,在門前又與獨掌開山左金鵬互相見了禮,通過了名姓,這
才進入船艙。
朱奇已起身相迎,見了面苦笑道:“是燕少俠麼?老夫朱奇失迎了!”
燕劍飛對遼東二老的大名雖已久仰,卻是第一次見面。
見了面不禁有些吃驚,因為這位威震遼東道上的人物,竟是一臉的喪容,像是生了
一場大病似的,說起話來,更是有氣無力;再配上他蒼老的神態,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個
活死人。
儘管如此,燕劍飛卻是不敢絲毫怠慢,當下就要跪地行禮,朱奇卻連忙把他扶住,
道:“燕少俠少禮吧!”
燕劍飛躬身道:“燕劍飛參見老前輩,家祖因患足疾,已兩個月未曾出門,故此不
便親來迎接,特命小孫前來恭迎!”
朱奇手捋銀鬚,淒然歎道:“難得九公還記得舊情,已是很難得了,一切容見了面
再談吧!”
說著又歎了一聲道:“老夫需用大車五輛,不知可曾隨少俠同來?”
燕劍飛躬身道:“已遵命帶來,現在岸邊,老前輩需搬運何物,只管交代下來就
是。”
朱奇苦笑了一下道:“好吧!”
遂向艙門口左金鵬揮手道:“金鵬,你把後艙簾子拉開,幫著燕少俠搬下去吧!”
左金鵬一聲不哼地過去拉開了簾子,燕劍飛目光至處,不禁嚇得變色,他後退了一
步,啊了一聲道:“老前輩,這……這些棺木是……”
朱奇慘笑了一聲道:“這是老夫拜弟南懷仁及幾位朋友的靈棺,正要借貴處一角停
靈!”
燕劍飛打了一個寒顫道:“南老前輩何時歸天的?怎麼不曾聽家祖說起過?這……”
朱奇聞言連連搖頭苦笑,那雙深陷在目眶之內的眸子,閃著淚光,不勝悲戚地道:
“老世侄,這裡不是談話之處,等見了令祖再詳談吧!”
燕劍飛不敢多問,當下行了一禮,轉身退出,須臾召來了數名漢子。
在朱奇的兩名弟子協助下,把五口棺木──抬下了船。
岸上已聚滿了人,這確是一件本地罕見的怪事,五具棺木同運,看起來更令人膽戰
心驚!
朱奇和燕劍飛上了一輛敞篷的馬車,左臂雙刀邱一明和獨掌開山左金鵬,二人各騎
了一匹馬,隨護五輛靈車之後,一行直向嶗山角下而去!
嶗山的燕家,乃是當地一個大戶,主人燕九公,在地方上是一個樂善好施,最叫得
響的人物。
除了極少數的人以外,誰也不知道,這位老人家竟是一位身懷奇技的人物。
數十年之前,此老還居在山西時,以掌中一口弧形劍,很做過一些驚天動地的事。
由於此者喜著白衣,故人皆以白衣叟稱之。
這些都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燕九公自從來到了嶗山,因早年發了一筆財,兒孫也都能克勤克儉,所以在這嶗山
腳下,起了大片莊院,認真地做起寓公來了。
他是再也不提拿刀動劍的事了,因此這地方幾乎可說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一個藏鋒
隱芒的武林怪傑。
朱奇一行靈車尚未到達,燕家已事先得了消息,燕九公立即命人開莊門。
他本人坐在一張輪椅上,靜候著這位有數十年沒有見面的老朋友來到。
塵土瀰漫中,一行六輛馬車在莊院前停了下來。
朱奇恐主人有所忌諱,所以把靈車停在門外,先和燕劍飛進入莊內。
見面之後,朱奇才發現這位老友白衣叟燕九公較以前老得多了。只是由他那雙閃爍
的雙眸看來,此老雖是豐衣足食,飽享晚景安樂;可是並沒有把功夫擱下來,相反地,
卻有了更深厚的內功造詣。
朱奇不禁十分佩服,見人思己,他不禁傷心得泫然淚下,當下搶上一步,緊緊地拉
住了燕九公雙手道:“老哥哥……”
一時老淚縱橫,燕九公一看對方這種神情,又因未見那位南二爺同來,他就知道事
情不妙。
當下翻了一下眼皮,問道:“南老二呢?”
朱奇咳了一聲道:“他……死了,老哥哥,這事一言難盡……等我細細地告訴你
吧!”
白衣叟燕九公四下看了一眼,見莊內人雜,雖是自家人,卻也不便多說。他微微怔
了一下,遂拍著朱奇的肩頭道:“來,兄弟,我們進去說。這是從何說起,南老二他身
子不是一向很硬朗的嗎?”
朱奇歉然道:“靈車現停莊外,如老哥你沒有什麼忌諱,還是先叫他們運進來,才
好說話!”
燕九公吃了一驚,因為這種帶靈拜客的事情,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可是他毫不猶豫地點了一下頭,並命燕劍飛負責把靈車運進莊內。
在大廳上,兩個年達耄耄的老人,長談直到深夜。
在聆聽了朱奇的一番敘述之後,白衣叟燕九公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沒有說話。
朱奇以焦慮的目光看著他,苦笑道:“老哥哥,據你所知,這少年是誰家的弟子,
他怎會有如此的身手?”
燕九公慢慢地搖了搖頭,哼了一聲:“這……我不大清楚。”
然後他又冷冷地一笑道:“老朋友,不是我說你,以你兄弟這種行徑,也是自取其
辱!”
朱奇面色一怔,燕九公又道:“黑白無常,這兩個老鬼,我早知道他們平素無惡不
為。兄弟,唉!你怎麼和他們攪在一塊了,這件事你們實在做得荒唐!”
朱奇冷冷笑道:“二事已至此,還說這些干什麼?”
他忽地站起,道:“既是老哥哥你如此說,我也就不敢多打擾了!”
說著就要轉身而出,燕九公一把把他拉住,嘿嘿一笑道:“你還是這老脾氣,我如
不念舊情,豈能容你進門?兄弟,你先坐下來。”
朱奇這才略為安心,依言落座,臉上帶出納悶的表情,一語不發。
燕九公呷了一口茶,皺眉道:“如真像你所說,這姓江的少年倒真是一個可怕的人
物,只是我倒是想不出……”
朱奇歎了一聲道:“我所以把靈棺運來,即因素知老哥哥閱歷驚人,或可從死者傷
處看出一點端倪來。”
燕九公聞言立起身子,苦笑了笑道:“那麼你現在就同我去那靈棺一看吧!”
朱奇點了點頭,又問:“聽說老兄正害腳病?”燕九公白眉一挑,呵呵笑道:“我
之害腳,乃是一個托詞,為了避免一件煩心的事情,並非是真的。你我久歷風塵之人,
又豈能為一些小病困住,老弟,你走了眼了!”
說著身形只輕輕一弓,已然“嗖”一聲,如同一只穿窗的狸貓似的,縱上了窗欞。
他回頭招手道:“來,隨我來,此舉不宜為外人所見,以免引起猜疑。”
朱奇點了點頭,跟著縱身而上,二老展開身法,向停棺處趕去。
不一會兒,已來到了停放靈棺的敞房中。
白衣叟燕九公立在棺前,長長吁了一口氣,兩道白眉緊緊皺著,感慨道:“想不到
南老二一世縱橫,老來竟喪命在一個孩子的手中,這真是命中注定麼?”
他找到南懷仁的靈棺,右手突地向棺蓋上一按一帶,整個棺木為之吱吱一陣亂響,
隨著“嚓”一聲,棺蓋已被啟了開來。
朱奇秉燭上前,照著南懷仁那張黃蠟無神的長臉,二老都不禁一陣唏噓,隨之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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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珠生百媚】
白衣叟燕九公和朱奇,在燈下一打量南懷仁這種死相,不禁各自觸及舊情,一時悲
從心起,熱淚滂沱而下。
尤其是朱奇,他和南懷仁自幼是一起從師,及長又是一直共事江湖,結有金蘭之好,
情同骨肉。這時目睹這位數十年形影不離的拜弟長眠棺中,他的悲傷自是可見。
他落了幾點淚後,用力地咬著牙,一雙眸子之中,兇光四射!
白衣叟長歎了一聲,用左面的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淒然道:“南二弟真可謂死不瞑
目,他的傷處在哪裡?”
朱奇冷冷一笑,極為沮喪地道:“我正要請教老哥哥,你怎麼反問起我來了?”
燕九公皺了一下眉,看著朱奇道:“那麼就煩你暫時解開他的衣褲,待我來看吧!”
朱奇呆了一呆,道聲:“好!”
遂匆匆把南懷仁屍身上的衣衫解了開來,燕九公探出一只手,由上至下,很快地按
摸了一遍。
只見他眉頭微皺道:“把他翻過來!”
朱奇依言把南懷仁翻了個身,燕九公又由下至上地匆匆摸了一遍。
朱奇見他掌指遍及南懷仁周身上下各處穴道脈門,就連一塊骨節也未輕易放過,不
由暗暗讚嘆此老的行事周密,當下問道:“老哥哥,傷在何處?”
燕九公搖了一下頭,雙手又摸向了南懷仁的頭骨、雙耳,之後,他嘖了一聲道:
“怪哉!怎麼他身上沒有傷呢?”
朱奇哼了一聲說:“所以怪就怪在此,莫非那小子竟擅內震之功麼?”
燕九公皺了一下眉說:“賢弟,你再把燈就近一點!”
朱奇依言把燭台移到棺木之內,燈光閃爍,映照著南懷仁黃蠟似的一張臉,著實淒
慘。
燕九公雙手捧起了南懷仁的頭,注視了半天,又用手撥開了死者的雙目;之後,他
冷冷笑道:“老弟,他的死與內臟無關,這真令人費解了!”
朱奇問:“你已看出不是傷在內臟?”
燕九公直起腰道:“你莫非不知五臟通目之說麼?”
他茫然搖了一下頭,燕九公哼道:“初結胎時,在母腹中,天一生水時而有瞳人通
賢,地二生火而有兩背通心,天三生木而有黑珠通肝,地四生金而有白珠通肺,天五生
土而有上下胞胎通脾,故五臟精華皆聚於目!”
他指了一下棺中的南懷仁道:“南二弟目光雖滯,但五臟無傷,可以無疑,此人手
法實在高明!”
說到此處,回身走到另一棺前,依樣開了棺蓋,卻見棺內躺著的是蒼海客喬昆!
燕九公不禁面帶悲色地冷冷一笑道:“這少年也太手狠心辣了,有何天大之仇,竟
對幾個即將就木的老人,也不肯放過,必置之於死地而後已……”
說罷發出一串嘿嘿冷笑,道:“如有機會,我倒要會他一會!”
朱奇長歎了一聲道:“老哥哥,只怕你也未必是他的對手啊!”
白衣叟燕九公聞言後,那雙灰白色的眉毛,倏地向兩下一分,冷然道:“即使不是
他的對手,也不至像你兄弟落得如此下場。”
朱奇不由為之一怔,他本是心存激將之意,卻未曾想到激出了此老這麼一句話來,
當下老臉一紅,微微搖頭歎息了一聲。
白衣叟燕九公這時已探手棺內,在喬昆全身上下摸索了半天,仍然是不得要領。
接著二人又依次把餘下三口棺木全數打開細查一遍,燕九公不由懷疑地道:“那姓
江的少年,是用的什麼兵刃?”
朱奇苦笑了一聲說:“哪裡是什麼兵刃?只不過是一口木削的寶劍而已。”
燕九公聽得心中一驚,因為他想到,一般武技高絕者。憑內力借物傷人,並不足為
奇,可是這少年竟以一口木劍,來對付這一群武林中佼佼高手,這實在是太驚人了!
他心內震驚不已,但外表卻一點也不顯出來,反而冷冷一笑道:“武林中能以木劍
傷人的頗不乏人,這也不足為奇,你既是和他們一路去的,怎會沒有看清楚他是怎麼下
手的?”
朱奇冷冷地歎了一聲,搖頭道:“手法太快,看不清楚,慚愧!”
燕九公放下了棺蓋,注視著來奇道:“這少年傷人手法實在很高明,我也莫能為力。
他既入中原,看來天下將要大亂了,你我都不得不防一防!”
朱奇一時想到江海楓那種披發仗劍的樣子,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他隨著燕九公步出靈房,一面道:“所以我特地來此訪你,如果你我合力,也許尚
可……”
白衣叟燕九公忽然站住腳,回過身來徐徐笑道:“老弟,不是我說自輕的話,這件
事你不能靠我,我……”
說未說完,朱奇怔了一下道:“莫非你也怕他?”
白衣叟冷冷笑道:“我與他並無過往,怕他作甚?”
朱奇更是一怔,冷冷的道:“這麼說,你是不願意管我這趟子事了,這也沒有什麼,
只怪我朱奇看錯了你這個人了!”
說著就要轉身而去,卻為燕九公趕上一步,拉住了他的肩膀。
朱奇掙了一下道:“算了吧,還留我做甚!”
白衣叟嘿嘿一笑,用力地把他身子扳了回來,譏諷地道:“何必呢!咱們也不是小
孩子,來這一套干什麼?你還有什麼話不能跟我說是不是?”
朱奇撩了一下眼皮苦笑道:“說良心話,我本來倒是有求於你……”
才說到此,燕九公就點頭道:“說吧,什麼事?老哥哥無不為你盡力!”
朱奇搖了一下頭,歎道:“不說也罷!”
燕九公哼了一聲說:“可是要我為你報仇麼?”
朱奇翻了一下眼皮,徐徐地道:“我本來是這個意思的……”
白衣叟呵呵一笑,面上紅光閃耀著,說:“兄弟,我得感激你這麼瞧得起我,這件
事我一定為你盡力就是……”
朱奇不等他說完,一把握住了他膀子道:“燕兄,謝謝你!”
燕九公呆了一呆,歎了一聲,苦笑道:“兄弟,可是有一點,你必須弄清楚!”
朱奇茫然地看著他,燕九公咳了一聲說:“我們進到裡面再說!”
說著身形縱起,朱奇連忙跟上。二人返到室內,坐定之後,燕九公冷笑道:“你把
那少年看得太簡單了!”
朱奇怔然道:“我如看輕了他,也就不會來找大哥你了!”
燕九公自嘲似地笑道:“那麼,就是你把我看得太高了!”
朱奇不禁有些生氣,因為他實在不明白白衣叟這種閃爍其詞的真實用意,當下翻了
一下眼皮道:“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燕九公哈哈一笑,舉了一下雙手道:“兄弟,你們遼東二老就算是武功不如我,老
實說又能差了多少?何況還加上西川二鬼、蒼海客喬昆,你們這麼一大群人物,尚且不
是那姓江的少年一人的對手,除了你之外,他們全數喪生,你……”
他歎了一口氣,失神地道:“你又何必還要多此一舉,把我這一條老命也賠上?我
的武功又能比你強到哪裡去?”
朱奇先還沒有想到這一層,此刻聽了這一番話後,不禁白眉微皺,著實地發起愁來
了。燕九公見他如此,又改為笑臉道:“所以說,現在的問題並不在我肯不肯幫你,而
是我能幫你些什麼?”
朱奇微怒道:“這麼說,這個仇就不報了?”
白衣叟燕九公重重地歎道:“話不是這麼說的,兄弟,你先冷靜一下!”
朱奇冷冷地道:“我一直很冷靜!”
燕九公望著他的臉大聲道:“好!那麼你就聽我說!”
朱奇沒有吭聲,燕九公就說:“說一句關起門來的話,我們連他們哥兒幾個是怎麼
死的,傷在何處都弄不清楚,還報個屁仇!只憑這一點,敵人武功就實在百倍於我們
了!”
朱奇聽了他這一番話,更是打從心眼裡面涼起,臉色也變了。
燕九公咬了一下牙道:“可是你也別洩氣,這事也不見得就沒有希望!”
朱奇苦笑道:“照你那麼說,還有什麼希望?”
燕九公呵呵一笑道:“兄弟,你錯了,老哥哥我雖是不行,可是我就不能另外推出
一個人來麼!”
朱奇不由面色一喜,抬起頭來道:“是誰?”
燕九公呷了一口茶,以右手五指徐徐敲打著椅子背,良久,他才苦笑道:“此人可
不一定會答應,不過他倒是一個很夠義氣的人,只要能說動了他就行!”
“到底是誰呀!”朱奇有些忍不住了。
白衣叟望著他,沉吟了一會兒,道:“我一聽你說起那少年人的一切形相,腦子裡
就想到了這個人。他們倒好像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一樣,此人也是一個怪人!”
朱奇搔了一下頭,齜牙道:“到底是誰呀?”
白衣叟哼了一聲,半笑道:“你先別問,我問你,你來到這裡,另外還有別的事
麼?”
朱奇苦笑道:“單這一件已經夠我受的了。”
燕九公道:“很好,那麼,明天你就隨我動身,我帶你去拜訪這位奇人。”
朱奇眨了一下眼道:“如此隆重?還要我們二人親自拜訪?”
燕九公嘿嘿一笑道:“隆重?憑咱們兩個老江湖,人家還不一定肯賞臉呢!”
朱奇忍不住歎了一聲道:“老哥哥,我求求你,告訴我,這位奇人的大名究竟叫什
麼?”
白衣叟冷笑道:“不是我不告訴你,實在是此人的底細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
姓左右的左,是從天山來的,別的我可是什麼也不清楚了!”
朱奇好奇地問:“此老多大年歲了?”
燕九公哼了一聲,看著他道:“你以為本事大的,必定是老人?那位姓江的又有多
大年紀?”
朱奇張大了嘴道:“這麼說,這位姓左的奇人,也是一個年輕人?”
燕九公點了點頭道:“一點也不錯,我想他的歲數不會比那個江海楓大多少的!”
朱奇有些失望地道:“老哥哥,不是我小看了他,我可沒有聽說過有個姓左的厲害
年輕人!”
燕九公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在你未遇見江海楓之前,你曾經聽說過江海楓這麼
一個年輕人麼?可是他的功夫怎麼樣呢?”
朱奇呆了一呆,他倒是真沒有話說了。
燕九公長歎了一聲道:“在你來到之前,我還只以為這姓左的是天下僅有的一個奇
人,可是現在我又知道有了一個江海楓。看來英雄出少年,這句話是誠然的不錯了!”
朱奇不耐的道:“老哥哥,現在還是多談一談姓左的事吧!”
接著又迫不及待地問:“他的身手,你見過麼?”
白衣叟搖了一下頭,朱奇立刻有些失望地道:“那麼,你怎知他有功夫呢?”
白衣叟燕九公淡淡地一笑說:“豈止是見過?我只要告訴你一個故事,你就可知道
他是一個怎樣的奇人了。”
他呷了一口茶,接著道:“有一天我從嶗山白鶴道觀下棋回來,看見一個秀士在樹
下乘涼,他一只手拿著一把折扇,另一只手平開著,掌心中卻黏著一只黃鶯,那黃鶯雙
翅用力扇撲,卻不能離開那秀士掌心分毫……
才說到此,朱奇失望地插口道:“這有何難?你我誰又不行呢?”
燕九公看了他一眼,冷冷笑道:“你先不要急,聽我說完了你就知道了!”
然後他接下去道:“那秀士忽然見我在注意他,遂揮手把他掌心的黃鶯放飛,站起
來就走!”
朱奇正要發問,燕九公擺了一下手道:“你聽我說……”
遂又接道:“我當時因心中好奇,就隨後緊趕上去,不想那年輕的秀士,竟一徑向
另一座峰頭行去!”
燕九公繼續說:“我當時心中暗笑,憑你也能與我比賽腳程?嘿!誰知事情卻大大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朱奇張大了眸子道:“怎麼?你沒有追上他?”
白衣叟臉色一紅,輕輕歎了一聲,冷笑道:“老弟,你我是自己人,我也不怕你笑
話,這件事真丟人!你猜如何?”
“如何?”
燕九公搖了搖頭道:“當時我雖是使出了輕功中最上乘的陸地風,可是那位白衣秀
士腳下卻是不快不慢,永遠在我前面有五丈左右……我一時氣憤不過,決心要與他一爭
勝負,可是幾乎走遍了嶗山諸峰,仍未能把距離縮短一步。直到夕陽西下,那秀士才回
頭一笑,如飛而去。”
燕九公瞇細了眼睛,現出了一種欽佩到無以復加的神情,道:“我還記得,他是踏
著高可過人的蘆葦尖梢走的,身法美極了、妙極了……”
他比了一下手勢,又說:“蘆葦的尖梢僅僅只彎下了不到半尺,他……他真像是狂
風吹舞之下的一個紙人一般的輕,只一瞬間,就消失了!”
朱奇聽到此,不禁“哦”了一聲道:“這是達摩祖師一葦渡江的功夫,這人果然是
一個奇人了!”
燕九公瞇著眸子,他似乎仍然嚮往著當時的情景,他說:“這是我活了八十三年,
第一次見過的絕技,太令人吃驚了!”
朱奇興奮地道:“我想這人一定可以敵得過那江海楓了,老哥哥,你後來又是如何
與他結識的呢?”
白衣叟微微一笑,像是才由夢中醒轉一般,他點了點頭道:“自那次以後,我就開
始對他留意了,並且天天去尋訪他,可是始終未能如願。直到有一天,在白鶴道觀中,
無意中又遇見了他!”
朱奇注目道:“他對你怎樣?”
白衣叟笑了一下道:“他也是去尋觀內的道人對奕的,他發現我後,竟轉身就走!”
朱奇問道:“你就追上去?”
白衣叟嘿嘿一笑道:“這還要你說?”遂又接道:“這一次,他不需我追,卻在一
棵松樹前等著我,兩下見了面,我真是十分尷尬!”
燕九公說到此,瞇著一雙細目,回憶著道:“他問我有何貴幹?何故緊緊追趕他?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得一笑,告訴他是想和他交個朋友而已,不想那秀士面色霍地一
變,只向我空比了一下右掌,卻又似不忍心地倏然掉頭而去!”
朱奇又忍不住啊了一聲,道:“他想傷你?”
燕九公垂下了頭,長吁了一聲說:“我當時並未覺得有異,直到晚上就寢之時,才
發現我那件黃葛布長衫,及繭綢的中衣前胸之處,均有一個掌形的窟窿!”
這幾句話,聽得朱奇面色霍然大變,他又吃驚地“啊”了一聲道:“這……”
燕九公苦笑道:“我如不抖動衣服,仍然無從發現,一抖動之後,那兩個掌形的布
塊,就脫落下來了!”
頓了頓接著說道:“我為此確實嚇了一跳,細察之下,竟又發現我胸前心窩處,也
有一個雞心大小的紅印,這時我才知道,我已在無覺之下中了那秀士的掌力了!”
朱奇白眉微皺道:“這怎麼辦?”
燕九公冷冷一笑道:“這只怪我自己不知自量,我決心不去找他,打算順其自然。
不想第三天,我就睡倒了,全身發熱,一點兒力量也沒有……”
說到此他微微一笑道:“可是天無絕人之路,就在這個時候,我孫兒劍飛來稟,說
是有一個郎中求見。我當時病急亂投醫,立即命人將其傳入,你猜這郎中是誰?”
朱奇張大了眼睛,搖了一下頭,燕九公笑道:“這郎中竟就是那青衣秀士喬裝的!”
他繼續道:“當時這秀士囑我不可開口,只給我吞了一粒紅色藥丸;並在我背後推
拿了一陣,告訴我當晚必會下血一盆,可是無妨!”
朱奇道:“你難道就此甘心麼?”
燕九公哼了一聲道:“我雖是心有不甘,可是那秀士這一次倒是態度大大地改了,
他誠懇地向我道了歉,說是誤認我是他的仇人,才對我下此毒手;後道觀中道長告訴他
我的一切之後,他才後悔了,所以立刻趕來為我醫傷,並請我務必不要懷恨在心!”
說到此,燕九公又歎了一口氣道:“傷既然好了,哪裡還會對他記恨?立時告訴他
說,我絕不記仇,那秀士聽後大喜,這才告訴我他姓左,是從遙遠的天山來的,並說他
住在嶗山落星崖,囑我有暇可至彼處尋他玩玩。他只說了這些,就自去了!”
朱奇道:“這是真……的?”
燕九公看了他一眼道:“我豈能騙你?當晚我果然如他所言,下了半盆紫血,之後,
我那內傷竟是在短短三天之內,完全痊癒了。老弟,你說此事怪也不怪?”
朱奇合上了嘴道:“此人如肯出面,那江海楓小輩,必定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燕九公搖了一下頭道:“話雖如此,可是這位秀士,卻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自那天
之後,我竟是再也沒有見著他,觀中的道人也說一直沒有見到他!”
朱奇問道:“你可曾去落星崖找他?”
燕九公點了點頭道:“我共去了三次,可是沒有一次尋著他,之後,我也就灰了心
了!”
朱奇不由失望地道:“這麼說,明天去也是白去了!”
白衣叟冷冷道:“這也不一定,要看你我的造化了,我始終認為,他是一個奇人,
必定不會撒謊的。他曾親自告訴我,要我去找他玩玩的!”
朱奇皺了一下眉道:“可是,他要是不肯出現,也是沒有辦法的!”
燕九公垂下頭,忽又抬起頭道:“我有一計,你如依計而行,不愁他不出來,只要
他出見,你我多費些唇舌,就不愁他不肯惠助一臂之力!”
一個人要是存心去謀算一個人,是很容易使對方上鉤的,因為一是無心,一是有心,
一在明處,一個卻在暗處!
又如果謀算者考慮周詳,部署妥當,更是很少人能不落圈套。
在嶗山,那位由天山遷居而來的青年秀士,正面臨著這種考驗。
平日,這位年輕秀士是一向不愛管閒事的,雖然他不見得就像江海楓在孤島上那樣
潛心修行,古井無波;可是,他卻也夠沉得住氣的了。
除了風和日麗的天氣以外,他從不遠遊,就連近在峰前的那座道觀,他也難得去一
次!
因為一來他不喜歡喧囂;再者那些道人,他確實也看不順眼,棋奕更沒有人是他的
對手。久而久之,他也就對他們生厭了。
就像今天這種涼爽的好日子,他寧可在崖前閒蕩,瞻望雲海日出,也不願踏入塵世。
對於不久之前所結識的那個老人燕九公,他也是淡然處之。
因為從老人的那種眼神看來,這個老人是相當工於心計的,而他──卻是一生最怕
和人斗心機。
因此燕九公雖然留給他不壞的印像,但仍然不想與他建立友誼!
白衣叟三上落星崖,這位左秀士何嘗不知,只是他一來要考核此老的誠心和為人,
再者也實在懶得與他周旋。
日出之後,這位左秀士,悠閒地在崖前踱步,金黃色的陽光,照著他那一身湖綢長
衫,素履白襪,襯以他那挺俊的器宇,人品確是不凡!
大體上說來,他約有二十多歲的年紀,修長的身材,紅潤的面頰,眉濃且長,隆鼻
之下,是那張透著個性倔強的嘴。
他留著一條似乎較常人還要長一尺的大發辮,辮梢上拴著一只相思紅結,和他腰間
的那根紅絲絛,相映得十分有趣!
現在,他一步步地走下那老樹盤結的谷口,卻為一件意外的事情,驚得愕住了。
只見在峰前的一塊巨石之上,放著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
他不禁皺了一下眉,覺得有些掃興。
略為猶豫了一下,心想這或許是有人出殯,發葬本山,自己何必過問!
想著就又提起衣擺,繼續步下嶺來。
可是忽然間,他又為一陣慟啕的哭聲吸引住了。
回頭看清,在棺木之前,有一位皓發的老人,正自垂首而泣。
那老人少說也在七旬以上了,老來喪親,其痛可想而知!
秀士歎息了一聲,他的同情,不過僅限於一聲歎息而已。
於是,他繼續前行。
可是,這一次,他才走了五六步,又驚愕地站住了;而且面色大變!
他聽見那老人口中所哭號的是:“燕九公呀,燕九公……你死得好慘啊!”
“燕九公?”左秀士輕輕的念了一聲:“他怎麼會……死了呢?”
口中念著,疾速地返過身來,卻見那老人兀自在哀聲號道:“你不該聽信什麼姓左
的話,是他打傷了你,卻又怎會來救你呢?可憐啊,你死得好慘啊……”
“現在可好,你死了,他卻看也不來看你一下,啊,我可憐的老哥哥……”
年輕的秀士,再也沉不住氣了。
他慢慢地踱了過去,佇立在老人身後,那老人似乎並沒有發覺。
棺木之上,寫“燕九公之靈”五字。
左秀士面色連變著,咳了一聲道:“喂,老頭兒,你先別哭,我問你幾句話!”
那老頭兒,聞聲回頭,哭喪著臉道:“咦……你是誰呀?”
左秀士寒下臉道:“我姓左,我且問你,棺內之人,就是山下那位燕老善人麼?”
老人一翻眼皮道:“是呀!”
秀士雙手用力地互捏著道:“他因何而死?”
老人歎了一聲道:“是數月之前被一個姓左的少年掌傷致死的!”
秀士一瞪眼,叱道:“胡說!”
老人驚道:“啊!你莫非就是那位左……左……”
秀士冷冷一笑道:“你先不要多問,待我看過他的屍體之後,我們再說,總之,他
絕不是死在我掌下的!”
說著走上一步,單掌一吸,啟開了棺木,果見燕老頭兒直挺挺地躺在其內!
秀士正要彎腰察視,棺內的燕九公,卻忽地撐身而起。
只見他呵呵大笑道:“小兄弟,你上當了!”
秀士猛然一驚,後退了一步愕然道:“這是為何?你……”
燕九公跨出棺木,長長一揖道:“左相公勿怪,實在是老夫急於與你相見,不得已,
而出此下策!”
秀士面色一寒,拂袖道:“豈有此理!”
說著轉身就走,燕九公大聲道:“相公留步!”
秀士回過頭來,頗為不悅地道:“你累次來此,究竟是何用意?”
燕九公咳了一聲,紅著臉道:“相公,是你約我來的啊!”
秀士劍眉一挑道:“我……”忽又改口道:“你到底有什麼事情?”
燕九公指了一下一旁的老人道:“這是老夫一個至交,乃遼東二老之一,姓朱名奇,
相公大概也有個耳聞吧!”
秀士目光在朱奇身上轉了一轉,未作任何表示。
卻轉向燕九公不耐地道:“你有什麼事情?請快說!”
燕九公長歎了一聲道:“兄弟,老夫現在身負一件大仇,是想……”
左秀士面色又是一寒,打斷了他的話,冷冷插口:“不必多說,你的仇是你的事,
天下哪有請人報仇的道理,你去吧!”
燕九公怔了一下,立刻乾笑道:“相公你不要拒人太甚,其實與其說是老夫的仇,
還不如說是天下武林的一件公仇,你我理應同仇敵愾才是!”
秀士瞳子裡,閃出一層迷惘,冷笑道:“什麼同仇敵愾?這與我沒有什麼關係?”
說著用手指了一下朱奇道:“為何帶生人來此?我不是告訴過你,我的事情不許你
告訴第二個人麼?”
白衣叟燕九公呵呵一笑道:“年輕人,你何必發這麼大的火?我們之所以來此,是
因為以為你是一個具有正義感的青年;再者彼此過去多少有點交情,所以才來此相見,
以為你必能仗義勇為。誰知……”
說著長歎一聲,拉了朱奇的衣角一下,苦笑道:“走吧,這一趟是白來啦!”
朱奇也歎了一聲,跟著他轉身就走。
秀士呆呆地望著他們,直到二人行出甚遠,突然喊道:“你們先別走!”
燕九公向朱奇撇了一下嘴,二人雙雙回過身去,燕九公道:“怎麼啦,兄弟?”
秀士步下岡阜,來至二人面前,徐徐地道:“你們可不要欺侮我年紀輕,我是不容
易受你們欺騙的!”
燕九公“呵”了一聲,道:“你看你,你把我們看成什麼人了?”
秀士皺了一下眉道:“到底是一件什麼事?”
燕九公歎了一聲道:“老弟台,你是向不下嶗山,你可不知道,新近江湖上出現了
一個殺人的魔頭,為江湖上帶來了一樁空前的浩劫……”
說到此,口中嘖嘖了好幾聲,又道:“那種慘毒的情形,簡直就別提了!”
朱奇也吁了一口氣道:“這實在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左相公如不相信,我們有事實
證明!”
那位姓左的秀士聞言之後,一雙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的目光在朱奇身上看了一會兒,冷笑道:“什麼事實證明?”
朱奇看著燕九公,徐徐地道:“我們曾收存了幾具屍體,可請相公一觀,也就知道
那人手段的毒辣了!”
燕九公忙向朱奇道:“你快去命人抬上來!”
秀士一伸手阻止道:“且慢!”
燕九公怔了一下,不自然地笑道:“怎麼?你……”
秀士冷笑道:“不必如此費事了,那些屍體在哪裡?”
朱奇忙道:“就在山下,相公可要下山一看?”
秀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道:“我隨你們一起下山,果有此事,我自會處理;不
過,我必須要調查清楚的!”
燕九公呵呵一笑道:“當然,當然!我們不會隨便騙人的!”
姓左的少年哼了一聲道:“我們這就走!”
於是三人一行,直向山下行來,燕九公在前,秀士居中,朱奇殿後。
在少年身後的朱奇,專心留意著少年的身法,可是絲毫也看不出一些出奇之處,他
心中不禁有些納悶,暗忖道:“別是燕老哥瞎說的吧!怎麼我就看不出,他像是一個有
十分功夫的人呢?”思忖間,三人已來至峰下。
這時已可看見五口棺木,並列地放在一座土堆前面,朱奇停下了腳步,咬牙指點著
道:“左相公,我們沒有騙你吧!”
姓左的少年劍眉一豎,身形猛地如狂風飄起,一起一落,已到了那五口棺木之前。
身法之快,確是朱奇自遇江海楓之後,所見的第一人。
他心中真是又驚又喜,暗忖道:“如真能說動此人,大仇就有指望得報了!”
當下同燕九公二人,雙雙縱身過去。
那位左相公在棺前走了一轉之後,信手打開了一具棺木,果見棺木內有一具屍體,
他急速地關上棺蓋,退後一步道:“棺內死者,是你們什麼人?”
燕九公冷笑道:“武林同道,彼此慕名,並無深交!”
他回答得很利落,少年狂笑了一聲道:“燕老頭兒,你這幾句話說得好漂亮,既是
不相識之人,所謂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你二人又何必多事,替別人報
仇?”
朱奇怕把事情弄糟,正待實說,燕九公卻搶先笑了一聲,道:“年輕人,你這就錯
了。我們習武之人,最當重視者,就是道義二字,同是道上的人,怎能不加以援手;對
於惡人,怎能不合力以殲之,又何分彼此?你這話未免說得太那個了!”
姓左的少年哼了一聲,徐徐道:“果真如此,你二人倒真是令人欽敬了,只是……”
他淡淡一笑道:“我遠自天山來此,只為追尋一位朋友,並不想在中原種下仇因。
因此,這件事老實說,實在不打算介入其中……”
他抖了一下長衫,春風滿面地又道:“俗雲冤家宜解不宜結,二位老兄,我勸你們
還是馬虎一點吧!”
說罷抱了一下拳,轉身要走!
二老不由全傻了,燕九公忙趕上了一步,大聲道:“老弟請回!”
少年轉過身來,燕九公笑道:“老弟台不必這樣,這件事我們絕不勉強,不過有一
事相求!”
姓左的秀士問道:“什麼事?”
燕九公歎了一聲道:“說來慚愧,這幾位朋友明明是死在那怪人手下,可是他們遍
體上下,卻沒有一點傷痕,老夫為此請教高明!”
左相公淡然一笑道:“這又有何奇怪,假如他們都因內傷致死,外表自是不容易看
出來!”
燕九公怔了一下,又笑道:“老弟台,事情並非如你所想得那麼簡單,我曾仔細察
看過他們的七經八脈,甚至於每一處穴道骨節,但是仍然找不出致命的傷處!”
左相公皺了一下眉,道:“也許因毒致死!”
燕九公搖了搖頭道:“我也曾看過他們的眸子……”
姓左的秀士聽到此,不由“哦”了一聲,轉身走了回來。
他點頭笑道:“也許這個忙,我是可以幫助你們的,請你們把屍身請出來吧!”
朱奇長歎了一聲,首先把他拜弟南懷仁的棺木打開,雙手把屍身抱了出來。
他熱淚滾滾而下地道:“相公請看!”
說罷就放下死者,退至一側,姓左的少年向前走近幾步,目光在死者全身上下轉了
數轉,然後轉對朱奇道:“我不想觸他,麻煩你把他的雙目翻開!”
朱奇依言翻開了死者雙目,秀士低頭看了一會,點頭道:“不錯,五臟無傷!”
他說著自地上拾起一截枯枝,以之在死者全身點點按按了一陣,由手而足,甚至死
者的背部都按遍了,最後臉上現出一種極為驚異的神色道:“這老人本身武功不弱,怎
會罹此奇禍?再者,他的死因也果真十分令人費解!”
二老聽他如此說,都不禁有些失望。
秀士立刻又向朱奇招了一下手道:“來,朱老,請幫我把他扶坐起來!”
朱奇依言而行,秀士已挽起了單袖,露出一腕,歎了一聲道:“不動手是不行了!”
說著掌心已按在死者背上,只見他手掌略微抖動,同時目光凝視於一點,少頃之後,
他收掌、退身,卻低頭不語。
二者更是狐疑不解。
燕九公問:“怎麼,有什麼發現麼?”
姓左的少年抬頭問道:“你們所說的那位怪人,是何等樣的一個人?”
朱奇忙道:“年歲與相公相差無幾,是一個外表斯文,而內心狠詐之人!”
左相公冷冷笑道:“這人果然棘手得很,這還是我入中原後,所發現的第一個厲害
人物。”
燕九公吃驚道:“怎麼老弟,你找出他的死因了?”
左相公點了一下頭說:“這人是被點斷六陰麻脈而致死的,下手的人,是一個武功
高絕的人物!”
二老不由同時大吃一驚,因為“六陰麻脈”為諸脈之中最細微的一道經脈。
這條經脈細微到幾乎肉眼難以分辨的程度,而位置因心跳而異,很不可捉摸,竟也
會被人點中。
一時二老都呆住了。
這一個奇特的發現,似乎也大大引起了這位姓左的年輕人的興趣。
他劍眉微顰,自語道:“奇怪的是,這種外來之力自何處傳入體內……”
於是他問朱奇道:“你可知道行兇者所用的是何兵刃?”
朱奇點了一下頭道:“是一口木削的寶劍!”
左相公神色動了一下,微微點了一下頭,冷笑道:“如此說來,這人的內功已到了
金針渡線、凝神飛發的地步了,想不到中原竟還隱藏著如此一位曠世奇人!”
說到此,他目光內泛出兩股奇光,喃喃自語道:“我左人龍既來中原,此人不可不
會!”
他自語聲音很低,可是近在咫尺的燕九公和朱奇,都已聽入耳中。
二老交換了一下目光,俱都面帶喜色。
左人龍自語過後,目光緊緊逼視著死者面門,最後又點了點頭道:“是了!”
又手指著死者面門道:“二位請看他五官俱開,惟獨於眉心緊皺,依我判來,那木
劍之尖,定必點眉心,不信我就……”
說著以二指分開了南懷仁雙眉,果然見到一顆蠶豆大小的淡紅色印子!
這淡紅色的印子隱在皺紋間,若非撐開額皮,萬萬是看他不出。二老耳聞眼見,不
禁把眼前這位左人龍,佩服得五體投地!
朱奇抱拳恭敬道:“左少俠果然閱歷驚人,老夫欽佩萬分!”
燕九公也附和道:“設非少俠撥開茅塞,我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足見高明之至!”
左人龍長袖拂著身上的塵灰,冷冷地道:“你們不要捧我,這位用木劍的怪人,武
功可能在我之上!”
朱奇聞言不由呆了一下道:“不……不可能吧!左少俠,你太謙虛了!”
左人龍淡淡地搖了一下頭道:“不然……”
接著又注目二老道:“此人我還未見,還不能斷定他的身手究竟如何。只是憑此一
點,此人的身手,實在厲害,我最多能勉強應付……”
他心情十分沉重地互搓著雙手道:“這人叫什麼名字?”
朱奇答道:“江海楓!”
左人龍牢牢記在心中,又問道:“他在這附近麼?”
朱奇搖了搖頭,說:“雖不在這附近,但我可斷定他必在本省境內,很可能就在萊
州、登州一帶!”
左人龍發了一會兒怔,又指著其他四口棺木道:“這些人都是死在他手中的麼?”
燕九公連連點頭,道:“不錯,都是的!”
左人龍哼了一聲道:“我可以看一下麼?”
朱奇忙道:“當然可以。”
他說著很快地把四具棺木都打了開來,左人龍在每一口棺前立了片刻,隨後他冷笑
道:“都是一樣的!六陰麻脈!好毒的手法!”
燕九公乘機道:“左老弟,這只是新近喪在他手中的一小部分,另外的還多著哪!”
左人龍面色蒼白了,他薄怒道:“此人我必得要會他一會,不為別的,只為他以這
種絕毒手法殺人,已犯了武者之忌!”
朱奇心內大喜,立刻道:“如果左少俠有此心意,老夫願追隨左右,貢獻綿力!”
左人龍一笑道:“這倒不必!”
接著又微微一笑道:“我這個人,對敵時素來不喜有人幫忙,況且我行蹤不定,有
你在旁反倒有很多不便!”
可笑朱奇一生狂傲,受人崇敬已成了習慣,如今卻被這個年輕的左人龍視同一個平
常的閒人。
他那張老臉真是齊耳根都紅了,心底狠狠地罵道:“好個小輩,你竟敢如此輕視於
我,我朱奇豈是這麼好欺的人。如今是有借重你之處,不便開罪你,容待以後,你就知
道我朱奇的厲害了!”
心內這麼想著,臉上卻是一點也沒有顯露出來,反而笑道:“如此說來,一切偏勞
左少俠了!”
“偏勞?”左人龍望著他道:“這是我自己樂意做的,並不是為了你們!”
說到這裡,又笑了笑道:“二位只是為此而來,沒有別的事了麼?”
燕九公抱了一下拳道:“久仰少俠一代人傑,想結為忘年之交,不知少俠可肯賞
臉?”
左人龍哈哈大笑了一聲道:“實在不敢當,這個就更不用著著急了,往後時間還多
著呢!”
朱奇呵呵一笑說;“這我燕老哥出來的時候,已著人備有水酒一席,恭請左少俠前
往小酌!”
燕九公連連點頭道:“務必!務必!”
可是這位左人龍,卻是眉頭緊皺了一下,說道:“這些俗套還是免了吧,再見!”
說罷掉頭揚長而去。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二老的面色一片青紫!
燕九公冷冷地哼了一聲道:“看見了沒有?好狂的傢伙!”
朱奇點點頭道:“這小子卻也有值得他狂的地方!”
接著又道:“無論如何,我們的目的總算達到了!”
燕九公望著天邊,歎了一聲說道:“這位左人龍,要是遇上了那個叫江海楓的少年,
可就熱鬧了……”
在秦光縣附近,有一處地方叫做“羊角溝”,羊角溝附近有一個大湖泊,名叫清水
泊!
就在這湖泊的一邊,聳立著一座“三羊道觀”,規模十分宏大,鎮觀的三位道人,
一名白羊,一名黑羊,一名黃羊!
三個道人,年紀都已在六旬以上,白羊道長,今年七十有三,黑羊道長約六十七八,
最小的黃羊道人,也有六十三了!
這三個道人,可不是像一般的道人那麼安份守己,他們在這萊州灣定居已有數十年,
自開觀的老羊真人以來,到如今已百年長久,這三羊道觀一向和武林中有著密切關係。
人人都知道這觀內的三隻老羊武技超群,因此誰也不敢招惹他們!
三個道人把這座三羊道觀修築得富麗堂皇,簡直像宮殿一般!
廣大的觀院內,雕欄三砌,亭台樓檄,無不具備,美不勝收!
在教場後面的一堵紅牆裡,依稀可以看到有粉紅色的石榴花,籐蘿竹籬,還有高高
的鞦韆架子。
人們在行過這附近時,常常可以聽到女子嬉笑的聲音,而當人們辨明這些鶯聲燕語,
竟是發自道觀之內時,都不禁深深地歎息一聲,搖搖頭,有一種“世風不古”的感慨!
三隻老羊在這裡,真像是三個小皇帝,在萊州海灣,他們還有船,每年有大批弟子
們乘船往返。
據說在浙江省的定海和鎮海,都有他們的分觀,其勢力之大,可以想見。
白羊道長,年歲最長,武功也最高,十幾年以前,就已經封劍納福了。
這觀內大小諸事,統統由黑羊和黃羊二位道長當家,近年來由於威名更甚,所以一
般江湖人物,輕易也不敢招惹他們。
即使是有一些不識趣的武林中人,膽敢輕捋虎須,也莫不敗死在黑黃兩隻老羊的掌
劍之下。
所以時日一久,整個魯省東南半壁,對這三羊道觀談虎色變。
三隻老羊的日子,是愈來愈好過了。
這幾年以來,他們的弟子也愈收愈多,愈來愈眾。
眾弟子間有一個鮮明的區分,凡是白羊道長的弟子,統著白衣,黑羊道長的弟子著
黑衣,黃羊則著黃衣。
除了白羊道長近年來因練功求坐心切,已拒收弟子之外,黑羊黃羊兩個道人的弟子,
都已經超過了百人之上。
這群道士在這魯南地方,構成了相當的勢力,即使官府也盡量地避免招惹他們。
因此一入魯南,到處都可以看見黑黃衣服的道人,滿街都是!這秦光縣境,幾乎就
是他們的天下!
可是樹大招風,名高見忌,況乎木秀風摧,幾已成為鐵的見證。
三羊道觀也許是由於歷年為惡過甚,因此偌大的道觀,竟為一個不相干的人,於一
夕之間,摧毀無余!
說來真是一件相當有趣的事情!
這一日,清水泊邊,來了二馬二騾。
兩匹馬上坐著兩個少年,一個是散發灰衣的白皙書生,另一個則是頭梳丫角的美僮。
從二人的打扮上看去,可能是一主一僕。
另外的兩頭小騾背上,卻是馱著四箍子書,人馬在這初秋的早晨,都顯得精神奕奕,
就連那兩匹白肚皮的小毛騾,也顯得非常精神。
只有那個書生,卻像是沒睡醒覺一般。
他那麼一只手扣著韁,低著頭,沒精打采地任由胯下的馬兒馱著走。
那個長得十分嬌俏的書僮,卻在後面關照道:“小心!我的少爺,從馬上摔下來可
不是玩兒的!”
書生回頭問道:“到了地方沒有?我可是不打算再走了!”
書僮嘻嘻笑了一聲,用青竹的小馬鞭,朝前方一指道:“喏!那不是到了麼?三羊
道觀!”
書生這才抬起頭來,朝前眺望了一會,淡淡地笑道:“好大的氣派!”
俏書僮冷冷一笑,嬌聲道:“氣派當然不小!”
書生不覺歎了一口氣,勒住了馬,眉頭微微一皺道:“我可是說過了,這一次打完
了,以後可是再不打了!”
“怎麼啦?”那個美書僮笑著問道:“嫌他們本事稀鬆平常是不是?”
書生搖了搖頭道:“也不盡然,你想,我初來中原,怎能到處結仇,逢人便打呢?”
美書僮咯咯一笑道:“這樣你就能成大名了,別急,我敢保證,這道觀裡的三隻老
羊,一定夠你對付的!”
書生冷冷一笑道:“我看他們還是一樣不堪一擊!”
接著他又頗為自豪地道:“在沒來中原以前,我把這地方的人估價太高了,其實他
們大多數,可以說是根本不懂武技這兩個字!”
書僮白著他笑道:“所以你就神氣巴拉了嘛!”
書生皺了一下眉道:“早知你專門帶我打架生事,真不該和你一塊同行了。”
書僮嬌笑了一聲,道:“像你這種身懷奇技的人,如不能為江湖上做些除暴安良的
事,這身武功又學來何用?何必如此吝嗇呢!我要是你這等功夫,我呀……”
方說到此,忽聽前路蹄聲得得,馳來了數騎快馬,馬上各坐著一個道人,一個個面
色兇惡,如一陣風似地自二人身側馳了過去!
道路上揚起了大片的灰塵,書生拂打著身上的塵土,問道:“這是哪裡的道人?”
那個書僮氣憤地道:“還不是三羊道觀裡出來的,來吧,相公,我帶你去。”
這主僕二人,想來大家定必都很熟悉,那個書生模樣的人,正是不久前離開海島的
江海楓;至於那個漂亮的小書僮,則是席絲絲偽裝扮成的。
他二人一路上假作主僕稱呼,久之倒也習以為常了。
江海楓新入江湖,人地兩生,他身懷絕技,正是壯志待展。
巧得很,正好遇上了席絲絲這麼一個惟恐天下不亂的好嚮導。
這麼一來可好,雖然是短短的十數日,江海楓的大名已經深深震動了左鄰右縣。
“三羊道觀”無疑又為他們列為一試身手的地方,江海楓雖不願惹是生非,可是他
卻是一個急公好義之人,席絲絲把對方的罪狀一公佈,他就不禁有些怦然心動起來了……
在三羊道觀的觀門前,江海楓勒住了馬。
他的臉色一派溫和,絲毫也看不出來,他是為尋事來的。
他對席絲絲慢吞吞的說道:“你進去投帖,請他們管事之人出來一見!”
席絲絲早在等著了,她匆匆翻下了馬背,由身邊取出了一張大紅的拜帖,其上寫著
“江海楓拜”四個大字!
席絲絲持帖走進觀門,正要揚長而入,卻為迎面的一個道人攔阻住了!
這道人三十上下的年紀,身著黃色道袍,頭扎道髻,生得隆鼻闊口,聳肩拱背,貌
相真是不敢恭維。
他在席絲絲身上轉了一會眸子,怒道:“有事麼?”
席絲絲二遞手中名帖道:“瞎了你的狗眼,沒有事我來做什麼?”
道人不禁勃然大怒,口中罵了一聲,一掌直向席絲絲面上劈來,席絲絲身形一轉,
纖掌反向道人手腕切會。
那道人口中“哦”了一聲,猛地旋身,飄至一旁,大聲叱道:“哪裡來的小子?膽
敢來此撒野!小子,你是干什麼的?”
席絲絲晃了一下手上的帖子道:“我是來投帖拜觀的!”
那道人怔了一下道:“誰拜觀?”
席絲絲一抖手,那張紅帖直向道人面上飛去,嚇得那道人忙向一邊一跳,等到那帖
子飄落,才冷笑了一聲,把帖子拾了起來。
道人看了帖上的名字,怔了一下,冷冷笑道:“江海楓……我知道這麼一個人!”
又問道:“人呢?”
席絲絲怒聲道:“我同我們相公,在湖前相候,一盞茶時間之內,如無人出見,可
別怪我們不客氣。打進觀來,那時你們這一群道人就慘了!”
那道人氣得臉色直髮黃,退後一步道:“喲!你這小子好狂呀!”
他翻著那雙黃眼珠,向大門外湖邊望了一眼,果見湖前草地上有一人坐在馬上,悠
閒地看著湖內的水,秋風正飄動著他頭上的長髮。
江海楓雖是出道不久,可是這幾天,這一帶關於他的傳說卻很多。
道人一望之下,就知道這人果是江海楓,他內心不禁“怦”的跳了一下。
當時狠狠地瞪了席絲絲一眼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家真人,還不一定見你們!”
說著正好有幾個道人走過來,這黃衣道人,忙大聲喚道:“喂!你們先看著這人,
別叫他往裡闖,我去見二位真人去!”
那幾個道人就立下腳步,上下打量著席絲絲,席絲絲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不
時地還撇一下嘴。
眾道人見他一副童子打扮,倒也沒有十分在意他。
約有半盞茶的時間,就見自觀內匆匆走出了七八個道人。
為首一人,是一個身著黃麻佈道裝的老道人,年紀約有六十歲左右,黃焦焦的一張
臉,一束五柳長鬚垂掛胸前,顏色也是黃焦焦的。
這道人黃衣、黃臉、黃須、黃履,看起來倒也有些氣派。
在他身後跟著六名道人,年歲均在四旬左右,也是各著黃色道裝,他們背上皆背有
一口長劍,杏黃色的劍穗子飄揚著,煞是好看。
另外在那為首的黃衣道長身邊,尚有一個年歲不過十七八歲的小道人。
這小道人雙手捧著一柄月牙形的鏟子,鏟頭雪白的刃口,閃閃放光。
幾個道人,全是滿臉怒容,唯獨那為首的黃衣老道,顯得神態很安詳。
他們一行人一直走到了門口,先前站立在門口監視席絲絲的幾名小道,一齊彎下腰
身,向那為首的道人行禮,狀極恭敬。
黃衣老道只擺了一下袖子道:“沒你們的事,你們下去吧!”
遂站定腳步,打量著席絲絲道:“小孩,是你來投帖要見我麼?”
席絲絲一見這為首道人的氣派神態,已猜知他定是這所道觀內第三當家的“黃羊道
長”無疑,當下點了點頭道:“你就是黃羊道人吧?我家相公已在門外等你多時了,你
這就同我去見他吧!”
來人正是黃羊道長,他因見了江海楓的投帖,又聽了守門道人的一番稟報,心中大
怒,這才匆匆帶了幾名弟子走出來。
這幾年以來,黃羊道人也很少與人動手,他的身份已日見崇高了,差不多的人要想
見他,還不大容易。也正因為如此,他得悉了來人的無禮之後,就安心要會一會來人;
並且要當著弟子面,給來人一個厲害的教訓。
他胸有成竹之後,反倒是不怒了,神態間顯得很是安詳。
這時席絲絲這麼當面地喊他黃羊道人,照說他是一定會發脾氣的。
可是他竟也忍了下來,只由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道:“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
你家道爺哪裡有功夫與你這頑童斗氣,你那主人呢?”
席絲絲也冷笑了一聲道:“老道,你們平日為惡多端,無人敢惹,今天我看你們是
遇上了厲害的對頭了。死在目前,尚敢狂言,真是……”
才說到此,黃羊道人身後的一名弟子,忽地閃身而出,厲聲叱道:“何來小狗?說
話如此無禮!”
黃羊道人這時那張瘦臉,氣得更黃了,簡直就像是上了一層黃漆。
他忽地擺手道:“你不必理他!”遂向著席絲絲獰笑了一聲道:“等道爺見了你家
主人之後,再給你這娃娃一個厲害。我們走!”
席絲絲惟恐等久了,江海楓會不耐煩,當下也就不再和他斗口,立時轉身向觀外行
出。
一出了觀門,他們都看見了,看見了那個坐在黑馬背上的年輕書生江海楓。
黃羊道長冷冷笑道:“就是此人要會我麼?”
席絲絲這時已飛快地走到了江海楓的身邊,海楓卻仍然閉目坐在鞍上動也不動。
她就推了他一下道:“喂,人我可是給你找來了,底下就看你的啦!”
江海楓微微睜開眼睛,只向走到面前的幾個道人瞥了一眼,又把眼睛閉上,就像是
沒瞧見一樣。
席絲絲不禁呆了一呆,心說:“糟糕!他別是突然得了病,那可就慘了!”
當下急得又推了他一下道:“你倒是怎麼啦?”
江海楓仍是理也不理,幾個道人這時俱已走到了近前,各自站定了腳步。
黃羊道人冷冷一笑道:“足下就是江海楓麼?不知要見貧道,有何見教?”
江海楓眼皮撩也不撩一下。
黃羊道人怔了一下,忍著氣,嘿嘿一笑道:“既有膽量約見貧道,因何又裝聾作啞,
豈不貽笑大方?”
他說了這句話後,身子後退了半步,滿以為對方必定有一個回話。
可是這位年輕人,好狂的姿態,他只睜開那雙精光四溢的眸子,在他身上轉了一轉,
臉上帶出一個不屑的微笑,接著就又把眸子閉上了。
黃羊道長當著眾弟子的面,這個臉他可真丟不起,同時內心也有些奇怪。
當下把臉色一沉道:“姓江的,你無緣無故,來本觀取鬧,如今本座出來了,你卻
又如此萎萎縮縮,不言不動,難道本座就是這麼好欺之人麼?”
江海楓睜開眼睛,微微地一笑,遂又閉上。
黃羊道人實在氣憤不過,卻又不便自己出手,當下後退了一步,對身旁一名弟子歪
了一下頭。
這名弟子早已忍不住,巴不得能給對方主僕一個教訓,當下冷冷一笑,一個箭步,
就竄到了江海楓馬前。
他向前一探手,已拉住了海楓的右腕,心內不由暗笑,忖道:“憑你這種身手,也
敢來此胡鬧?”
於是口中叱了聲:“你給我下來吧!小子!”
只見他用力地向內一帶,但聽得“撲通!”一聲,這名道人,竟是整個人都倒翻了
起來,反向江海楓身上撞去。
可是江海楓卻不願讓他碰著自己,倏地在馬上一抬左腿,這道人立即晃晃悠悠的,
一直飛出了數丈以外,才“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再看江海楓坐在馬上的身子,仍然和先前一樣的,連動也沒有動一下。
見此情形,黃羊道人才吃了一驚!
他呵呵一笑道:“好小子,不怕你裝聾作啞,你既然有如此身手,道爺倒要好好與
你比劃一下了!”
他說著把瘦長的身子往下蹲了一下,又把束在道袍外面的帶子緊了一緊,冷冷地對
身前各弟子道:“你們閃開,待我來擒他!”
這時馬上的江海楓,忽然張開眼睛,淡然地笑道:“你莫非就是黃羊道人麼?”
黃羊道人摸著胸前那束五柳長鬚,冷笑道:“你家道爺正是,你這小子,因何來此
胡鬧,今天斷斷饒你不得……”
又回頭看了一下方纔那名被摔在地上的弟子,又道:“你不要以為你那兩手三腳貓
有什麼了不起,也只不過可以嚇唬我的徒孫而已,在道爺我的眼中,根本不值一笑!”
江海楓聽他說了這些,倒也不惱,他只冷冷地道:“你們這道觀內,好像還有兩個
老道吧?”
黃羊道人聽他無故說出這麼一句,好像並沒有把自己這麼一個人放在眼裡似的,心
內不禁更是大怒。
他氣得發抖地冷笑道:“不錯……你要如何?”
江海楓目光轉向一邊的席絲絲,微微皺眉笑道:“你為何不把那兩位道人也一並請
出來?須知我要對敵的必是對方的首惡人物!”
席絲絲樂得笑了起來,她跳了一下道:“好!那我就再給你去找去!”
聽了他們這一問一答,黃羊道人可是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喝了一聲:“站住!”
接著用手一指江海楓道:“你這小子好大的口氣,如不給你些厲害,諒你也不知我
黃羊真人是誰!”
說完向那名身側的小道人一招手道:“來!把我的兵刃拿來!”
那名小道立刻雙手捧著那柄奇形的兵刃送了過去。
黃羊道人一把接過,舉了舉,這會兒才看清了,那是一柄月牙形的鏟狀兵刃。
刃口兩側,配有兩枚銅環,往上舉動之時,發出一陣錚楞楞的鬧耳鳴聲。
黃羊道人這把兵刃到手,似乎更添了無比勇氣,只見他身形一旋,一片黃雲似地飄
了出去。
他起落、旋身、抽足、換步,一絲不苟,從容輕靈已極!
這時候已陸續由道觀內擁出了大批的道人,有的黑袍,有的黃袍,熙熙攘攘的,把
附近都站滿了。
他們一見黃羊道人,竟是動了真怒,亮出了輕易難得一用的兵刃,俱都興奮不已。
黃羊道人手執兵刃,深凹的眸子裡,灼出閃閃的兇光。
他用手招了招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這裡來,祖師爺教你幾手功夫……”
他的話還未說完,忽然張口接不下去了。
原來那個騎在馬上的少年,竟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含笑站在他的身邊了。
這種身法,對方究竟怎麼施展的,黃羊道人不解,眾道人自然更是莫名其妙。
江海楓冷然道:“道人,這可是你自己找死,那兩個道人既是不願出來,我就先看
一看你的功夫吧!”
他說話之時,雙手按在一柄紅木寶劍的劍把上,劍尖斜插在泥土中!
黃羊道長咬了一下牙道:“你亮出兵刃來!”
江海楓狂笑一聲,用手中木劍,指對方道:“你也配!這口木劍你就試一試吧!”
黃羊道人氣得也狂笑一聲,笑聲都是抖的,他再也不肯多待,身形陡地一伏,輕如
一只大鳥,撲向江海楓身前。
手中奇形鏟嘩啦啦一陣厲鳴,劃起一道銀虹,直向江海楓胸前劃到!
只聽得“嗖”一聲,這一鏟掃了一個空,鏟刃方過,又露出江海楓上半個身子。
這又是黃羊道人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身手,他不禁吃了一驚,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才知道事情不妙。
可是這時已是勢成騎虎,明知對方是一個身懷絕學的奇人,自己絕對在他身上討不
了好,奈何已經不容退縮了。
他只得咬了一下牙,猛地一帶奇形鏟,二次以“倒打金鐘”一招,反甩鏟頭,向江
海楓頭上猛劈下來。
這麼快速的招式,在江海楓的眼中看來,依然是太慢了。
他只以木劍輕輕向上一舉,“當”的一聲,奇形鏟已猛地反捲出去。
就在黃羊道人驚慌失措的剎那間,江海楓的木劍已臨到了他喉結一寸不到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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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楊柳千絲】
黃羊道長兩番失手,心中不禁既怕又怒,尤其是當著一眾門下弟子的面,他這張老
臉實在是沒有地方藏。
當時手中奇形鏟倏地向上一搶,鏟刃上兩枚銅環“嘩啦”響了一聲。
這年高氣盛的老道人,卻乘勢游身而上,足下踏著子午進身的步子,只一閃已來到
了江海楓的身前。
他口中冷叱了聲:“小輩,看鏟!”
左臂向下一沉,右手奇形鏟,挾著一股尖銳的勁風,自頭頂上盤旋一圈,由左肩頭
上穿出,直取江海楓嚥喉!
這一手施展得又快又狠,無奈他的對手太厲害了。
這一鏟眼看已經臨到了江海楓的喉前,但這位慣施奇技的少年,每喜於千鈞一髮之
際,施出他超人的功夫!
就見他劍眉霍的向兩下一分,身形陡地向下一矮,掌中大劍向上挑去。
只聽得“當”的一聲。
這聲音極為清脆鬧耳,就在眾人眼花絛亂的一剎那間,黃羊道人的奇形鏟,已自飛
上了半空!
奇怪的是江海楓,也並不趁勝制敵,仍然是紋絲不動地站在當地,眉目之間,顯露
出一種勝利的微笑。
四周的眾多道人,都不禁口中“啊”了一聲。
黃羊道人身形踉蹌而退,再看他右手五指,竟已皮開肉裂,鮮血涔涔流下。
這老道人想到自己一世威名,毀於一旦,差一點兒當場昏了過去。
只見他仰天慘笑一聲,道:“道爺與你這小輩拚了!”
倏地奮身又上,十指箕開,施出周身內力,直向江海楓兩肋之上抓來。
可是就在這剎那之間,江海楓的木劍,猛地一揚,看來就像是跳了一下。
他的表情,也仍然帶著三分漠不經心的樣子,木劍往上一舉,劍尖無巧不巧的,正
好指向了黃羊道人的心窩!
劍尖距離道人的前心,至少還有尺許遠近。
但再看那位道爺,卻像是一座石像似的,木然地立在當地,一動也不動了。
他一雙手仍保持著前抓的姿態,一束五柳長鬚,被風吹得飄向一邊,只是他的雙足,
休想移動分毫。
黃羊道人這種情形,一落在他身側眾弟子的眼中,眾弟子立時俱都嚇了個魂飛魄散!
只聽一陣亂囂,紛紛逃散了開去。
江海楓哈哈一笑,身形倏地縱了起來,起落縱跳之間,木劍頻頻指點。
一時之間,那些道人,全都給僵住了!
他們的姿態,或坐、或臥、或作奔跑狀,面部表情則大同小異。
就在這清波湖邊的草地上,這群黃衣道人,各作怪相地點綴著,看來真令人忍俊不
禁。
席絲絲看到此情,不禁喜得跳了起來。
她嬌笑著說道:“你真行,你把他們都怎麼啦?”
江海楓緩緩收回了木劍,冷笑道:“我還以為黃羊道人有多大的能耐,原來也不過
如此!”
席絲絲含笑走過去,細細地觀察著那些道人,只見他們一個個眼眸圓睜,面如黃蠟,
以手試了試他們的鼻息,不禁大驚道:“他們都死了!”
江海楓道:“你放心,他們一個也死不了,只不過是為我獨門手法封閉了穴道,暫
時受些痛苦罷了!”
他說完話,回過身來,冷笑一聲道:“我想經此一戒,另兩隻老羊,也該有所警悟
了,我們也不必欺人過甚,走吧!”
席絲絲本想借江海楓的武功,就勢除去這三羊道觀,以絕後患。
可是女孩子家心地到底軟些,眼見這群道人如此痛苦的樣子,也就不想叫江海楓再
鬧下去了。
當下哼了一聲道:“真是太便宜他們了!”
說著也轉過身子,正想騰身上馬,就在這時,忽然間得一聲斷喝道:“站住!兩個
小輩!”
二人回身一望,只見道觀內擁出了大群人來,為首的是一個身著黑色道衣的老道人,
滿頭的頭髮如黑墨染過的一般黑,一直披到雙肩上。
這道人身高體大,腰可合抱,一雙眉毛,也是其黑無比,像刷子似地向兩邊掃出去,
隆鼻噘唇,面色更呈黑褐顏色。
總之,這道人給人的第一個印象,是說不出的威猛兇惡。
他一只手舉著一面黑光錚亮的牌子,像是他的兵刃,也不知是何物所制,看來十分
沉重。
這道人這種形態,一看就知是一個惡道!
他頭上還有一圈金箍,緊緊地壓在前額之上,正中鑲了一塊紅寶石,在日光之下閃
閃放著紅光。
江海楓見此情形,已知此刻即使想要退身,也不可能了。
當下冷冷一笑,又轉過了身子,席絲絲卻吃了一驚,說道:“糟了,大概這人就是
黑羊道長了,江大哥,你可得要小心一點兒,他手上那柄混元牌聽說很是厲害!”
江海楓眉頭皺了一下,歎道:“看來我又要殺人了!”
話尚未曾說完,又聽得那道人聲如劈竹似地大嚷道:“那兩個小子休走,道爺來會
你們!”
他身後的一群道人,更是如狼似虎地撲過來,口中紛紛叫著:“打!打!”
“綁上他們!好大的膽子!”
一剎那間,已湧至近前,為首那個黑衣黑須的道人,忽然站住了腳!
他那一雙銅鈴大小的眸子,不住在散立在清波湖附近的道人們身上轉動著,這群道
人,正是方纔為江海楓以飛快手法點中而木立在當地的。
黑衣道人看了一陣,不禁怔了一下,旋即狂笑一聲道:“彫蟲小技,也敢在你家道
爺面前現丑!”
他用手中那柄混元牌,向江海楓一指,嘿嘿地笑道:“小子!你憑著一手點穴功夫,
就敢如此橫行,實在是太不知自量了。告訴你,小子!這三羊道觀內,連三代弟子都
會!”
江海楓木然不動地望著他,黑衣道人目光內似乎要噴出火來。
他把手上的混無牌,交到身邊一個弟子手中,挽了一下袖子,冷冷地笑道:“我先
救醒他們,再來與你決一勝負。”
說著,信步走到一名黃衣道人身邊,施出解穴的“悶掌”手法,一掌打向那名弟子
的後心,就勢一抓一推。
他滿以為對方必定會即刻醒轉過來,卻不知江海楓的點穴手法大異於一般常規。
凡是經他這種手法點中的人,除了到時自解之外,若非他本人解救,那是任何人也
解救不了的。
這黑衣長鬚的老道人,正是這座三羊道觀內坐第二把交椅的黑羊道長。
他原以為憑自己一身絕異的武功造詣,解一下穴道又有何難?
這一掌打下去,五指同時貫注了真力內勁,一抓一捻,有活血暢筋之效。
誰知那名弟子,吃他掌力一觸,口中竟自“啊喲”一聲痛叫,身子“撲通”一聲,
倒了下去!
黑羊道長道:“還不醒轉?無用的東西!”
卻見那倒下的弟子,在地上翻了個身,就再不動了。
更令人吃驚的是,他嘴裡還淌出了濃濃的一口鮮血!
黑羊道長一見血呈紫墨色,就知是發自內臟,不禁大吃一驚!
他彎下腰,翻開那名弟子的眼皮,看到死魚似的一雙眸子,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因
為這弟子已經死了。
這時候,站在一邊的江海楓,卻由鼻內哼了一聲,徐徐地說道:“無知的道人,你
自恃武功,卻送掉了你門下弟子一條無辜的生命,又怪得誰來?”
黑羊道人黑褐色的老臉,為之一紅,江海楓冷笑了一聲,又道:“你那解穴手法,
只能解救一般封穴手法,要想解開我的手法,卻是萬萬不能!”
黑羊道人氣得濃眉一展,又上前一步,雙手抓到另一名被點了穴的弟子肩上。
他施出另一種解穴手法,兩股內力自掌心齊逼出來,往當中一合,這種手法名喚
“雙撞金針”,是解救一般被點中大穴重脈之人的特殊手法。
黑羊道長自信這一次必定能手到成功了,可是結果仍然和先前一樣。
只見那名黃衣弟子“撲通”一聲,摔倒在地,紫紅色的血液卻由他雙耳內淌了出來。
黑羊道長收回雙手,滿面羞慚憤慨。
江海楓微微一笑道:“你又害死一條性命,老道,你要是不信我話,何妨再繼續下
去!”
黑羊道長這時已不敢再對這少年人心存輕視了,同時使他更吃驚的是,黃羊道人赫
然也在眼前一群之中,顯然的,他也是為這少年點了穴了。
三羊觀內三個道爺,除了白羊道人近年看破塵事,一心閉門修真之外,黑羊黃羊道
人,無異已是這道觀內的兩個主人。
二人武功雖說有些距離,但是畢竟相差有限,這時黃羊道人既已被人家點穴制住,
黑羊道人內心焉能不怕?
他怔了一下,嘿嘿冷笑道:“少年你報上名來,與我三羊道觀究竟有何仇恨?快
說!”
江海楓笑了笑道:“我名江海楓,因看不過你們這些道人平日在此胡作非為,特來
教訓你們一下!”他用手指了一下那些僵立著,不能移動絲毫的道人,冷冷地道:“他
們是被我獨家手法,凝住了血脈,明晨子時一過,自會醒轉。你這道人卻妄恃能為,反
倒送掉了他們兩條生命,不自慚愧,卻尚敢與我爭論,真是太不知自量了!”
黑羊道人冷笑道:“原來外傳的那個江海楓就是你,我知道,你在萊州灣大鬧漁港,
又在各處行兇肆威,今天竟然又鬧到我們三羊道觀來了!”
這黑羊道長愈說氣焰愈高,最後朝指怒罵道:“小子!今天你家二祖師爺爺要好好
教訓你一番,也叫你知道我三羊道觀內也有能人!”
江海楓笑道:“這麼說,你就是那只老黑羊了?”
黑羊道長濃眉一挑,血口驟開,大吼一聲道:“道爺打死你這小奴才!”
只見他身形倏地狂飄而進,手中混元牌,帶起一股強猛無比的勁風,直向江海楓腦
門之上砸了下來。
說來也真是怪事,他的混元牌方自砸下,卻見對方那修長的身子,霍地向上一長。
那情形看起來就好像是有意向他混元牌上反迎上來一般,黑羊道人口中“嘿”了一
聲,一振右臂,功力加到十二成,加速砸下。
只聽“噗”一聲,混元牌竟有大半截,切入泥土之內。
再看對方少年,衣襟輕飄,布履旋點,滴溜溜,已到了他的身後。
黑羊道長大吃一驚,混元牌二次又起,帶起了漫空的黃泥,以“怪蟒翻身”的身法,
霍地一個轉身,只見江海楓離自己不及一尺。
他臉上帶著輕蔑的微笑,道:“黑羊道人,你還不服輸麼?”
黑羊道人儘管是內心嚇得直打哆嗦,可是嘴裡卻是不肯服輸。
其實這種情形,已經太明顯了,因為江海楓方纔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制他的死命,
只是沒有這樣做罷了。
想不到他的一番仁心,反倒更激起了黑羊道人的一腔憤怒。
黑羊道人雙目赤紅地哼了一聲,混元牌向前胸一收,接著向外一吐,“棒打雙狗”,
向江海楓兩肋上插了過來。
江海楓身形再次一轉,右手本劍方要點出。
就在這時,忽聞不遠處有人叱道:“道人快向前伏!”
海楓木劍上絕招,欲施的是一式“點天星”,正是準備直射道人背後“志堂穴”門,
卻為這人一嚷,破了先機。
他不由把木劍向回一帶,沒有遞出,偏首一望,只見不遠的柳樹下,一個黑衣的修
長青年,騎在一匹雜花馬上。
這年輕人似乎正好由此經過,臨時勒馬看熱鬧,順口叫了這麼一句。
這時他見江海楓向自己看來,含笑點了點頭,略為有些臉紅。
江海楓心中不由動了一動,著實的打量了這過路人幾眼,感到很是納悶。
因為由外表上看,這人並不像是一個武林中人,倒和自己有幾分相似。此人若非是
一個身懷絕技的奇人,就必定是一個尋常的讀書人。
他正想開口問上一句,可是黑羊道長已再次襲到。
這一次,這個老道,竟以雷霆萬鈞之勢,混元牌上運集了絕大的勁力,直向海楓腰
間掃來。
江海楓容得他的混元牌臨到了自己身邊,這才身形向後一彎,腹下用力一收,黑羊
道長的混元牌,已自掃空,由他身前擦了過去。
這個道人,連番失手,早已狂怒。
尤其是這一招,眼看成功,又成泡影,當時大吼了一聲,左手突揚,快捷如電光石
火一般地,又向江海楓左肩腋之下插來。
看到此,那邊樹下的騎馬青年,忽又脫口叫了一聲:“快下肩!”
江海楓內心更是一驚,因為這年輕的騎士,所說的正和自己的想法一樣。
動手過招本是千鈞一髮的事,哪裡還有時間讓他多想?
可是江海楓生性好強,自己要施的招式,既先為別人道出,他就偏不再去施它。
這時他冷冷一笑,明明該沉肩回身,卻偏偏一晃上身,右手木劍迅速地交到了左手。
同時間,使出一式“金蜂戲蟾”,右手巧妙的向外一伸一壓,不知怎的,已叼住了
黑羊道長那粗黑而生滿了毛的右手腕。
這一手功夫,在施展上可謂又巧、又快、又准。
黑羊道人練有混元運氣的功夫,怎甘心就此受制於人?他厲哼了一聲,倏地一炸右
掌,力貫下臂,向外一揮。
誰知不掙還好,這一掙,只聽得“喀”一聲,黑羊道人一聲慘叫,一條右腕,竟是
自中折斷為二,骨碴子穿肉而出,鮮血如泉湧流。
隨著江海楓右手向外一翻,叱了聲:“去!”
黑羊道人偌大的身子,通!通!通!一連退後十幾步,然後推金山倒玉柱似的,撲
通倒地,頓時痛昏了過去!
這一下,只把四周的眾小道嚇了個魂飛魄散,嘩然奔散。
驚亂之中,似見那騎馬的文士,面上微微閃過一絲驚愕之色。
江海楓想到了此人的奇特處,正要出言相問,卻見他又徐徐策馬向湖邊行去。
他的馬也很悠閒地低下頭,啃食著湖邊的青草。
這一場激烈的打鬥,好像並未給這一人一馬,帶來任何的驚恐和不安。
江海楓秉性孤高,不喜先與人搭訕說話,見情也就把要出口的話忍下了。
席絲絲見江海楓只幾個照面,就把黑羊道長傷在掌下,內心欣喜已極,在一邊又叫
又跳!
江海楓哼道:“還有一只老白羊,諒他也不會甘休的,乾脆我自己去找他好了!”
席絲絲道:“我也去!”
海楓怔了一下,以目光向那正在湖邊眺望的青年瞟了一眼,徐徐道:“你留在此,
我馬上就來!”
這清波湖因接近道觀,久年以來,似乎已成了觀內的私產,所以平日從無外人敢越
雷池一步。
江海楓、席絲絲二人來得大膽,這騎馬的黑衣青年來得也甚為突然!
席絲絲本未注意及此,經江海楓如此一示意,也不禁有些奇怪地望著這人,但卻只
看到一個背影。
只見這馬上的青年,留有一條濃黑油亮的發辮,辮梢系有黑緞結成的一個大花結,
十分俊俏!
席絲絲不由小聲問道:“他是誰呀?”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此人不凡,你在此留意著他,看他意欲何為,我很快就趕回
來!”
他說完,轉身穿林,向道觀之內行去。
這時正有兩個道人,慌慌張張地在關著觀門,卻為江海楓一抬腳,把鐵門踢了開來。
兩個道人翻身跌倒,爬起抱頭就跑。
江海楓也不去理他們,一只手提著那口本劍,大步直奔內殿!
眼前來到一條碎石子道,道旁花木極美。
江海楓杖劍立於道上,心忖:“一個道家修真之處,卻佈置得如此華美,有如宮殿
一般,由此可知這裡的道人,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了。”
思忖了一陣,舉步再行。
誰知方行幾步,便見由正殿內,匆匆走出四名手持拂塵的道人。
這四名道人,都約六十左右年歲,皓首白髮,看來倒也有些飄然。
四道人橫成一列,攔住了海楓的去路。
其中之一,沉下臉色道:“你這人好無規矩,這觀內乃貧道等修真之處,也是你一
個凡人所能隨便來得的麼?快快退出去!”
他說著還揚了一下手上的拂塵,另一人卻打量著江海楓問道:“方纔據報在觀外連
傷我們二位真人,及弟子多人的,就是你麼?”
江海楓點點頭道:“正是我,我是進來找白羊道人的!”
四個老道一聽說眼前此人正是大鬧他們三羊觀的人,不禁全嚇了一跳,面上神色也
變了。
先前那個發話的道人,勉強大著膽子道:“你一個少年人,如此胡鬧,是聽了誰的
話來的?你師父是誰?”
另一個道人也咳了一聲說:“對了,你說出你師父的名字以後,你就可以走了,我
們不找你一個孩子,找你師父理論就行了。”
江海楓毫不動怒,淡淡說道:“我來此是為了找尋白羊老道,你們不必多事,快快
告訴我他在哪裡?否則我可要得罪了!”
他舉了一下手上的木劍,冷冷地道:“那時候,你們就後悔莫及了!”
四個道人嚇得一齊退後一步,有兩個還舉了一下手中的拂塵,作出一副要阻擋的樣
子。
其中之一,皺著眉道:“你這孩子好沒道理,白羊真人已二十年不問外事,在後院
修真,你要生事,也不該找他老人家呀!他是一個好人!”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道:“他是這觀內的主人,平日如何不好好約束門人,在外胡作
非為,我今天就是要好好地問他一問。他若有理,我不但不難為他,而且還要向他道歉,
要不然……”
說到此,他那一雙深邃的眸子裡倏地射出兩道奇光,真是不怒自威!
一個道人嚇得臉色一變道:“你……你不要動武!”
江海楓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因為這四個道人樣子斯文,絕不像前院那些黑、黃衣
裳的道人那麼兇橫而不講理。
他又問道:“你們是這觀內干什麼的?”
一個道人歎道:“這位施主,你方纔那些話倒也不錯,只是和白羊真人說沒有用,
你應該去跟黑、黃兩位真人說去,因為白羊真人已經很久不管觀內的事了!”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他不能不管,黑、黃二道,已被我制服,我現在就是要找他
白羊老道!”
他這句話,立時又把四個道人惹火了。
其中一個矮一點的紅臉膛道人大怒道:“混蛋,老道也是你叫的?好好給你言說,
你竟不知好歹,莫非我四人還怕你不成?”
海楓冷冷一笑道:“正要請教!”
他說著把木劍插向腰間,雙手一合,倏地向外一揚,分向兩名道人前心打去。
這一掌不過是在探測道人們的虛實!
果然,這四個老道,俱是白羊道長手下得力的弟子,他們跟隨白羊道人年久,已學
會了白羊道人那種含蓄的樣子,令人虛實莫測;其實,他們每人身上,都有相當的功夫。
江海楓雙掌才一抖出,那兩名道人,倏地如同飛燕一般地直向兩邊閃了開去。
四老道名通海、通玄、通道、通碧,乃是白羊道長身前的四名護法弟子。
他們四人平素甚少外出,也有了相當的道基,平日與黑、黃二道長以及其他門下弟
子,也並無有多大來往。本不想管這個閒事,只是因為江海楓闖入了他們的禁地,才出
來阻擋的!
這時江海楓一動手,四道人這才驚慌對敵。
通海、通碧雙雙閃開,通玄卻踩中宮直上,掌中拂塵一抖,長有二尺的拂須,竟為
他抖了個筆直,直向江海楓右助上點來。
江海楓哂然一笑,心忖無怪這白羊道人如此托大,避不露面,他手下的弟子果然不
弱。我倒要打起精神來,好好地應付他師徒一番了。
江海楓有了這種心思,當下不慌不忙地探出右手,揮指向通玄所遞出的拂塵尾須上
捻去。
通玄道人冷笑一聲,一振右腕,塵須倒捲,根根如針,直向海楓手面上捲來。
江海楓手掌向下一壓,就在這時,第二個道人通海,卻自空中猛撲而下,手中拂塵
用一招“撥風盤打”,直向海楓頭上揮了下來。
他們的身手,儘管是夠厲害了,可是在江海楓的眼中,仍然是不值一笑。
這位年少奇俠,口中叱了一聲:“好!”
陡然間只見他那肥大的長衫,噗嚕嚕的一陣猛拂,身子已如狂風飄葉一般翻向了一
邊。
他臉上仍然帶著微微的笑容,似乎並不動怒,也不再還擊。
這個時候,通道自一旁撲身而上,口中哼道:“我們把他拿下!”
這道人好大的口氣,他並不撤出那柄拂塵,只用雙手向海楓兩肩抓下來。
這是一式“雲靡探手”,厲害的是令人虛實莫測,可是江海楓卻不予理會。
通道的雙掌如風打到,口中又喝了一聲:“去!”
只聽得“噗”一聲,雙掌已雙雙地打了個實,可是奇怪的是,對方的肩窩,竟是較
棉花還要軟,還要松。
通道的雙掌方一打上,已發覺不妙,陡然想起了對方這種功力的厲害,不禁打了一
個寒顫,足下一頓,向後就退。
可是打出來的雙手,就像是插在了兩團軟泥之內一般,任他用足了內力,也莫想能
拔出一分一毫。
這一來,其他的三個道人,也都看出不妙來了,彼此一關照,一哄而上。
江海楓猛地一上步,只見他雙肩一振,那位通道道人,整個身子就被甩了起來,並
向為首而來的通碧道人身上碰去。
通碧嚇得一個倒退,喝道:“大膽的俗子,還不快快放下人來!這三羊道觀內能人
無數,豈能容你如此撒野?”
話方出口,就聽得通道一聲大叫,身子平著飛了出去,“撲通”一聲摔在一邊草地
上,只痛得他咬牙切齒,面如金紙,連連翻滾不已。
見此情形,那三個道人全給嚇呆了。
他們一個個都翻著白眼,通玄道人長吁了一口氣道:“少年人,你闖下了大禍了。
你要知道,方纔你在觀外,雖是傷了前院很多的人,但是白羊老祖師,並不過問;這一
次你竟傷了我通道師弟,老人家如果知道了,豈能輕易地饒過你?”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道:“如此正好,你快快帶我去見白羊道人,只要見到了他,我
就絕不再傷你們,要不然……”
他指了地上的通道一下,冷冷地接說道:“這道人就是你們的榜樣!”
三個道人雖是滿面憤慨,但卻無可奈何。
當時就見三人湊在一塊,細聲地討論了一陣,然後分開,通玄道人說道:“既如此,
我們就帶你去見白羊祖師爺,不過你可要弄清楚,我們並不是怕你,而是讓你!”
江海楓幾乎要笑出來,卻並不介意,當下冷笑道:“不管你們是怕是讓,反正現在
帶我去見白羊老道就是!”
通玄苦著臉,朝地上的師弟看了一眼,說道:“那你總得先把我師弟救好,否則,
我可不能帶你去見祖師爺!”
江海楓淡淡地說道:“他只是雙腕脫臼,暫時不便行動,些微小傷,你們自己料理
一下好了!”
通玄道人還在皺眉,江海楓沉下臉道:“快些帶路,要不然我可要自己闖進去了!”
三個道人交換了一下目光,當下由通玄在前,很不情願地說道:“好吧,你隨我
來!”
說著轉身就走,江海楓毫不考慮地自後跟上,通海通碧二道人則走在最後,把江海
楓夾在當中。
他們一行四人,順著一條花廊直行而下,進了一個月亮洞門,眼前更顯靜雅,兩邊
是青蔥蔥的柏樹,花圃裡盛開著的是牡丹和菊花。
正前方有一座碧色平房,系石塊堆砌而成,有兩個童子各持拂塵,分立左右,見了
通玄,彎腰道:“二師叔您有事麼?”
通玄住腳道:“祖師爺在麼?”
童子點了點頭道:“老人在丹房煉丹!師叔要進去麼?”
口中說著,目光卻在江海楓身上打轉,現出滿臉驚異。
江海楓打量著這一座碧色平房,點綴在花樹叢裡,十分幽靜,正中簷下懸有一塊翠
匾,上面寫著“道福齊天”四個大字。
兩側一副對聯寫的是:“院閉青霞入;松高老鶴尋”。
筆力甚為蒼勁,江海楓冷冷一笑,心說這道士倒是頗為自負,同時他鼻中已聞到陣
陣香味由丹房內飄出。
江海楓情知白羊道人就在室內,當下不想再多麻煩。放大了喉嚨,大聲說道:“白
羊道人還不出來一見!”
這一聲斷喝,在這長年幽閉的院落裡,真如同一個焦雷一般。
一句話方喝出口,就聞得身後一聲怒叱道:“小子,你大膽!”
兩隻鐵掌,同時向他背後遞到,勁風十足,江海楓右腳向前猛力一跨,倏地回身拂
袖。
他施出了“流雲飛袖”的功夫,雙袖無異是一雙鐵帚,對方二人甫與袖風一接觸,
已如同拋球似地,給摔了出去。
施行暗襲的,是通碧通海兩個道人。
二道人雖為江海楓摔出,但是並未傷著,雙雙在地上一滾又騰了起來。
他二人幾乎是同時,各自背後撤出了拂塵,一左一右又撲了上來。
那站在一邊未動的通玄道人,這時也起了憤怒。
他一騰身,一弓腰,“排山運掌”,向江海楓胸前撲了過來。
江海楓哈哈一笑,只見他長袖舞處,身形滴滴溜溜一陣疾轉,三個道人幾乎自己撞
在了一塊。
這麼一來,更使他們怒上加怒,各自都展開了身法,招招相連地緊逼而上。
然而江海楓就像是一只穿花的大蝴蝶,在他們三人之中,從0容不迫地進退著。
三人招式雖疾,竟是沒有一招得逞,他們在白羊真人修真之所,又不敢出聲叫罵,
一個個氣得怒目圓睜,面色赤紅。
四人正打得緊張的當兒,忽聞得一聲冷哼道:“你們快停手!”
江海楓首先向左面輕輕縱了出去,三個道人聞聲也立刻停下了身形。
江海楓尋聲望去,就見丹房竹簾上卷,簾下立著一個一身白色布袍,頭挽道髻的白
發道人。
這道人那副岸然的道貌,卻又比階前這幾個道人灑脫多了。
只見他長眉入鬢,雙目細長,開合之間,神光四射,一只獅子鼻子又紅又大,鼻孔
內伸出的鼻毛,足有三四寸長,也都是白色的。
紅獅子鼻下那張大嘴,也全為須髯繞滿了,以至在他開口說話時,看不見他嘴的翕
動。
這道人個子真不矮,後背微微隆起,大概是平日打坐太多了。
他那一雙露在袖外的手,其白如雪,十指上都留著三四寸長的指甲,瑩光剔透,全
身上下,不染纖塵。
江海楓倒沒有想到,這白羊道人,還有這麼一副相貌,當下不由怔了一下。
老道人用含蓄的目光,望著階下三名道人,沉聲道:“你們退去一旁!”
三名道人諾諾連聲地退後幾步,一個個垂手而立,絲毫不敢移動。
然後老道人才望著江海楓道:“少年人,你為何來此滋事?方纔出聲喚貧道的,就
是你麼?”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正是我,方纔在大門外,打傷黑羊黃羊兩位道人的也是我!”
老道人呆了一下,仍然不帶怒氣地道:“你好端端的打人做甚?”
江海楓為之一怔,心道好呀,這老雜毛敢情是全不知道!當下冷然道:“老道,你
門下弟子,多年來在外無惡不作,為非作歹,怨聲載道。你們依仗著有些武藝,就這樣
無法無天,今天我是專程尋來懲戒你們的!”
白羊道人聽完,竟嘻嘻笑了。
他以好奇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因為江海楓無論衣著發式,都和時下一般人
有些不同。
再者,江海楓那炯炯的雙目,也頗為令他驚異。
他點了點頭道:“少年人,你太衝動了,貧道這三羊道觀內,全是守本份的人,絕
無你所說的事情。你年少無知,貧道不與你一般見識!”
說到此,他揮了一下袖子道:“你去吧,不要再在此胡鬧!”
又轉頭向退立一旁的三道人道:“通玄,你送他出去,並關照前院弟子,不可刁難
他!”
說罷又很不愉快地看著江海楓道:“這是第一次,以後就不行了,你是知道的,這
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管過一件閒事,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你快去吧!”
語畢轉身回室而去,江海楓倒是十分佩服這白羊老道的涵養功夫。
只是他又怎能被人家三言兩語就打發退走呢,如果傳聞出去,自己又如何丟得起這
個臉呢?
因此他只好把心一橫,冷冷地道:“老道,你先別走!”
白羊道長回過身來,雪白的一雙眉毛,緊緊皺著,他顯然聽不慣江海楓對他的這種
稱呼。
當時哼了一聲道:“你還有事麼?”
江海楓一面打量著他,一面道:“聽你一番話,倒是比你那兩個師弟好多了;只是
你太固執了,我好言相勸,你卻無意接納。我既來了,要想三言兩語就叫我走,可沒有
那麼容易!”
白羊道人生氣地道:“你還要如何?”
江海楓微微一笑道:“聞說你武功高強,我要領教一下。”
白羊道長冷笑道:“貧道已十多年沒有動過武;再說,貧道一生絕不與後生小子動
手,你休要生事,快快出去!”
江海楓“嗖”一聲自腰間把那柄木劍抽了出來,笑道:“道人,你看我這口木劍,
你兩個師弟全經不住它一碰,我今天就以此與你比一個高下,你敢麼?”
白羊道人目光在他木劍上轉了一會,內心不禁有些奇怪!
因為他絕不相信,憑黑羊、黃羊兩位師弟,竟會傷在這少年一口木劍之下。
當下目光一掃旁側三道,通海立即躬身道:“稟祖師爺,這人果真在前殿外打傷了
黑、黃二位師叔,通道師弟也為他震斷了雙腕,現在昏迷未醒。此人無故來此胡鬧,祖
師爺萬萬不可輕易饒他!”
白羊道人聽到此,不由得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哼哼地點著頭,倏地一晃身,已來到了江海楓身前,只見他左手按在右手背上,
兩手重疊著,向海楓手上那支木劍上伸來。
江海楓未想到他竟會有此一手,他知道老道人所施展的這一手功夫,名喚“雙擒
術”,是擒拿手中最厲害的一種。
當時他手腕往下一沉,木劍輕輕左挑,反向白羊道人手面上打去。
白羊道人這麼快的身手,想不到仍然落了空,連忙雲履向右一滑,左腕探出,以
“海底摟膝手”一招,指尖上挺著雪白的長甲,就像是五口短劍似的,向海楓側腰處插
來。
這一招,施展得真是極快無比。
江海楓有意探測一下對方的功力,當時木劍右偏,左掌猛然迎出。
白羊道人口中吐氣開聲,喝了一聲:“嘿!”
陡見他那五個雪亮的長指甲,向上一翻,一揚,在內行人來說,這手法名為“燈印
子”,即內力迸發之意!
二人幾乎是同樣的快。
只聽見“波”的一聲輕震,二人雙雙後退,只是足下可就大大地不同了。
江海楓足下是“倒踩蓮花步”,看起來是那麼的瀟酒,而白羊道人就顯得有些步履
踉蹌了。
他的雲履踩地之處,一連踏碎了三塊水磨方磚,直到退出五尺之遠,才算勉強把身
子定住。
只見他臉色,剎那間變得血也似的紅,接著又漸漸地白了。
他冷冷一笑道:“少年人,你的掌力不弱,貧道在此修真,與世無爭,與人無怨,
你好端端的找上門來,今日即使是破例打傷了你,也怪貧道不得了!”
他說話時聲音沉著,雖在盛怒之中,一點也不顯得激動!
江海楓對於這個老道,倒是自開始就不敢心存輕視,這時微微一笑道:“老道,我
放心,我來此與你比武,並無任何勉強,我就是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白羊道人哈哈大笑一聲,回身對守在丹房前的童子道:“你二人把院門守好,不許
任何人入內,我今天要好好地會一會這個大膽的少年人!”
兩個童子,同答一聲“遵命”,飛縱而去。
老道人又嘻嘻一笑道:“你既是手持木劍,定然在劍上有很好的造詣。貧道早年倒
也是用劍的,很好,我就也用劍來接你幾招如何?”
江海楓含笑道:“如此最好!”
白羊道人立刻一抬臉,命令道:“通玄,你進去把我丹房內那口劍拿來!”
通玄稽首道:“是!”又問:“是哪一口?”
白羊道人雪白的眉毛,向兩下一分,冷冷一笑道:“把那口黑蛟皮鞘的拿來吧!”
通玄不由怔了一下,因為他知道師父共有兩口劍,一名“白芒”,一名“凝霜”,
俱都有斬鐵削金之利,尤其是後者,白羊道人向不輕用。
平日老道人研習劍術,一向是取用那口“白茫”,至於“凝霜”素來視為拱璧。
他想不到,今日對付江海楓一個陌生的少年,師父竟會如此小題大作,要用這口寶
劍來對付。由此可知江海楓這少年,果然是技非泛泛了。
當下略一遲疑後,即轉身入內。
白羊道人這時笑吟吟地道:“少年人,你師承何人?學劍幾載?”
言下全然一派長者口吻,好似並未把眼前大敵看在眼中。
江海楓見他如此,也笑吟吟地道:“海島孤處,無師自通。老道,你學劍幾年了?”
白羊道人聞言立時面色一沉,不再多說,兩頰泛起了輕蔑的笑容。
那一邊立著的兩名道人,見江海楓竟敢對師父如此無理,俱皆怒形於面。
這時通玄道人,已自內室走出,雙手捧著一個杏黃色的長布套兒,呈送到白羊道人
面前。
白羊道長精神立時為之一振,他冷笑一聲,伸手接過布套,抽出了一柄雕牛頭,黃
蛟鱗皮鞘的古劍!
江海楓雖不曾有過一口好劍,可是他只須一眼,就已斷定出,這是一口曠世難求的
寶刃,心中不由怔了一下,心說這老道從哪裡得來這麼一口好劍?
這時白羊道長,把布套子交給了通玄道人,目光望向江海楓,揚了一下手上的長劍
道:“少年人,你看我這口劍如何?”
江海楓贊了聲:“好劍!”
接著又笑了笑道:“自古寶劍配英雄,如此好劍如果落在一個凡士手中,未免太可
惜了!”
白羊道長偌大年歲,怎會連這麼一句話也聽不懂?
當下那張長臉,就更向下拉長了。
他冷笑了一聲,道:“你這話倒也不假,只是此劍自追隨貧道以來,倒也未曾屈辱
了它!”
冷冷一笑,接道:“至今,尚未遇見過任何敵手!”
他說著用雪白的手指,在劍上輕輕地撫摸著,得意中更顯出無比的驕傲。
江海楓哼了一聲,舉了一下手上的木劍,徐徐地道:“說不定今天你就遇見了敵手,
也未可知!”
白羊道人猛一抬頭,白眉微分,道:“少年人,你太狂了,我知道你在掌上有幾分
實學;只是貧道自信對付你尚還遊刃有餘!”
江海楓微笑不語。
白羊道長一揚長劍道:“貧道與你比劍,三十招之內如不能勝你,就算敗在了你的
手下……”
“敗了又如何呢?”江海楓插了一句嘴。
白羊道人薄怒道:“如貧道敗了,此劍白白相贈;你如敗於貧道,卻要聽憑貧道以
觀內規矩處置,你意如何?”
江海楓目放奇光,以劍擊地道:“好,一言為定。”
又揚了一下木劍道:“那麼我就以這口木劍,領教你幾手高招!”
白羊道人嘿嘿一笑,說道:“你盡可放心,貧道手中雖是一柄寶劍,卻決不會傷你
木劍分毫,各自當心,點到為算!”
說完話,身形向左一偏,右手“大鵬單展翅”向外一展。
只聽一聲龍吟,寶劍出鞘,果然非同凡俗!
江海楓打量著白羊道人手上那口劍,只見劍身長有二尺六七,劍身上作魚鱗狀,閃
出一片片晶瑩的耀目白光,離開它尚有很遠,似乎已能感到一絲絲的冷意。
他忍不住又脫口道了聲:“好劍!”
白羊道人哈哈笑道:“少年人,你如勝我,此劍即屬你所有,否則一切徒然,誇贊
又有何用?”
白羊道人說話時,已把劍鞘插到頸後。
只見他足下搖擺不定地行了兩步,寶劍卻由左腕上搭出,冷冷一笑道:“請亮式,
貧道要出招了!”
江海楓見道人足下所走的步子,雖是左右擺動,可是其勢卻像一朵蓮花。
他猛然憶及師父曾對自己說過,僧道門中的“太虛幻步”,正是如此情形。
當下他就真不敢太大意了,心中不覺有些後悔,因恐自己妄自稱強,若是真敗在這
道人劍下,勢將如言由他發落,那時豈不是要大大地出丑了?
這念頭也不過只是一閃即過,他仍然認為自己十數年苦學所練成的精湛奇技,絕不
會輕易落敗在人家手中。
有了這個自信,他的膽力立時大增。
於是他一橫木劍,雙目微合,僅僅留出一縫,凝視著白羊道長,毫不旁瞬。
白羊道人見狀,內心大大地動了一下,他是懂得劍的人,只一看江海楓這種從容姿
態,就知道這少年人在劍上,必有驚人之學!
然而老道也很自負,他轉了一個圈了,踏遍了足下十二蓮座。
只見他身形猛地向下一蹲,雙手向懷內一抱,緊跟著向上一竄,真是快若飛隼脫兔,
起落之間,已來到海楓面前,手中劍帶起一陣薄薄的嘯聲,向江海楓面上點到。
這種身手真可謂到了劍學上爐火純青的境界,極盡准、快、狠!
江海楓木劍霍地伸出,以尋常的招式“撥草尋蛇”,向道人雙足上劃去。
白羊道人倏地收劍,身形車輪似地轉了半轉,手中劍抱於胸前,氣態如山,卻是不
把劍招發出。
江海楓木劍早已收回,見情,木劍也是高舉齊眉,避不發招,面上不帶一些笑容。
白羊道人見自己心思竟為對方窺破,不由白眉一分,面色突變。
他冷笑了一聲道:“少年人,好造詣,貧道現在要向你討教了!”
江海楓冷哼了一聲道:“老道你太客氣了,在下已領教了三招了。”
道人叱了聲:“胡說!”
凝霜劍猛一抖動,發出“錚”的一聲輕響,爆出了一朵劍花,追星趕月似地,直向
著海楓喉頭點來!
海楓對敵時總是占盡了“靜”字一訣,無論多厲害的敵人,他永遠是那麼沉著穩重,
不慌不忙。
白羊道人的劍尖幾乎已點到了他的頷下,他仍然身如磐石,不動分毫。
道人內心暗自驚異,恨得牙關緊咬,他知道對方必有奇招,當下不待招式用老,霍
地一抖劍身,爆出兩朵劍花,改向海楓兩肩上削來!
江海楓木劍霍地一舉,口中厲叱一聲,只聽得“當”的一響,木劍竟把來犯的凝霜
寶劍蕩去一邊,劍光像摔破了的鏡子一般,濺起了滿天的流光。
二人都知道在這一接觸之後,將是貼身搏戰,俱都打起了十分的精神。
只聽他二人喝叱之聲如雷,白黃兩色的劍影,此起彼落。
一時之間,但見二人竄高伏矮,竄、騰、起、伏、閃、刺、滾,打得好不精彩。
一個是年逾古稀、白髮皓首的道人,一個卻是英氣方盛的少年!
二人各懷一身驚人的奇技,一經交手,可真有“一羽不能加,蟲蠅不能落”之勢,
直把旁邊的幾個道人,看得目瞪口呆。
白羊道人在未動手之前,本是滿懷自信,有十分把握,卻沒有想到,這個年歲和自
己相差幾乎數倍的少年,竟有這麼厲害的身手。
令他費解的是,對方木劍上似有一股無比的吸力,自己劍身雖不慮為他吸著,但卻
令自己分心不少。
白羊道人也曾細心地去觀察對方的劍招門路,可是他確信,這種怪異的招式,實在
是他畢生所僅見的!
道人有了這麼多內憂,劍招上也就更是絲毫也不敢松怠,把一套獨門“雷音八合”,
施展得淋漓盡致!
這“雷音八合”本是乃師百草道人在靜修中,因聞雷音,而研創出來的一套劍法。
他從來未以之對過敵,今天用來對付江海楓,還是第一次。
卻未料到,那麼神奇的劍招,在這個少年的面前,竟是絲毫也展露不開來。
轉眼間,已將滿三十招之數。
要按約定,白羊道人就得立刻拋劍認輸才是,可是他一世聲名,豈能甘心就如此付
與流水!
他的臉,漲得血一般的紅,喘息之聲,較先前更重了。
就在這時,道人殺機猝起,他目光一閃,輕叱一聲:“著!”
陡然間,身形如旋風一般地轉了回來,手中劍上點鼻樑,下指腹陰。
由上至下,成一條直線,一劍劈下。
這是道人一式最拿手的絕技,名叫“劍劈三環”,他一生對敵,施此絕招僅僅五次,
而對方五人,無不喪身在他這一式劍招之下。
這一次由於對方少年武技驚人,為他生平僅見,再者三十招之數,已到最後一手,
他才施出這最後絕招。
白羊道人一世英名,也全在這一招之上了!
可是江海楓海島孤處,一心習劍,得有劍神之稱的銀河老人悉心傳授,一身武功,
豈同一般。
他的特點是,劍招遞出令你永遠莫測究竟,當今劍聖,也當之無愧。
就在道人“凝霜劍”劈下的剎那,但聞江海楓一聲叱道:“領教了,道人!”
他的步眼身法,配合得十分巧妙,回肩曲膝,輕敏地向上舉劍過頂。
只聽得“嚓”的一聲!
江海楓的木劍劍尖,正好抵在白羊道人凝霜劍的劍刃口上。
甫一接觸,勢如破竹,眼看海楓那口木劍,被對方的劍刃,從頭直劈到尾。
這一剎那,江海楓的臉都白了,道人的頭上也冒出了汗!
他們的內力都貫在劍身上,江海楓想不到道人內功如此精湛,只要木劍全開,自己
的手勢必受傷,說不定還有性命之虞。
可是功力之深淺,往往要看最後的一剎那,才能分出高下。
當那口光華四溢的“凝霜劍”,快要劈到木劍的把手時,竟是連連地顫抖著,再也
劈不下去了!
白羊道人銀發如戟而立,他三竭其力地又喝了聲:“下去!”
右臂一振,劍上響起了一聲龍吟,劍光像樹隙陽光一樣的破碎、搖曳著。
然而,仍然不能再劈下一分一毫!
道人的臉變得更蒼白,身子顫抖,冷汗涔涔而下,而江海楓在這臨危的剎那間,已
挽回了大局。
他含笑地疾出左掌,扣住自己被劈開的木劍上方,左右兩腕,同時著力,一聲斷喝
道:“撒手!”
白羊道人精力早盡,但他也真倔強,死也不肯鬆手。
只見他那穿著道袍的枯瘦身子,猛然地一個踉蹌,“撲通”一聲坐在地上。
可是他的手仍然死命地抓在劍柄之上。
江海楓用力搖了一下,白羊道人身子都被拖動了,兀自不肯棄劍。
江海楓冷笑一聲,本想令他出一個大丑,可是看見他雪白的鬚髮,心就軟了。
他猛地把木劍向回一抽,身形旋轉出去,冷笑說道:“白羊道人,你偌大年歲,言
而無信,已經輸了,何故如此不服?”
白羊道人凝視他良久,始長歎一聲,道:“罷了、罷了!”
然後他掙扎著站起身子,用袍袖拂著身上的塵土,望著江海楓苦笑了笑,道:“少
年人,你劍術精湛,貧道服了!”
江海楓又冷笑了一聲,道:“你的武技確實不錯,以你年齡身份,應該自愛,三羊
道觀內恐怕除了你和少數人外,無一是真正的修道之人,你要好好地整頓一下。不可一
天到晚只求自身安靜,而對他們不予聞問!”
白羊道長滿面羞憤,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他才又歎了一聲道:“貧道輸你,
自是無話好說,少年人,你且留下大名,以便貧道記下這段香火之情。”
江海楓低頭看了一下手上的木劍,除了把手約有五寸左右的地方無損之外,其餘兩
尺許的劍身,已為道人寶劍自中劈為兩片。
他內心不禁也自暗驚。
要知他已把內力貫注在劍身之內,雖是一口木劍,卻是堅逾金鋼,對方道人竟能把
它一劈為二,其內力之深自是可想而知,不過對方多少也得力於那口寶刃之鋒利。
海楓有見於此,對道人也就存下了一點相惜之心。
當下含笑道:“我名江海楓,道人你記下了,我在此打攪多時,很是失禮,現在就
告辭了!”
說著信手把木劍向地上一拋,抱了一下拳,道:“望你好自為之,否則這地方,我
還會再來的,再來之時,恐怕就沒有如此好說話了!”
說罷轉身就走,白羊道人急喝道:“慢著!”
江海楓回身道:“還有什麼事?”
白羊道人此時,已把那口“凝霜劍”插入劍鞘之中,他沉著臉道:“這口劍你拿去,
貧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過,以後,我或許還會由你手中取回來!”
江海楓本不想收,可是聽他如此說,為免示弱,反不好多說了,於是微微一笑道:
“既如此,我拜領了!”
白羊道人咬了一下牙,抖手把劍擲出,同時口中叱道:“接著!”
只聽“嗤”一聲,那口劍連同劍鞘,就像一支箭似的,向海楓頭頂上直射過來!
江海楓微微一笑,倏地拔身而起,伸手一接,覺得劍上夾著極大的內力,知道此乃
道人存心作難。
當下加了幾成功力,只一捻,已把寶劍握於手中,他面上不帶出一些異態,這情形
看在白羊道人眼內,更覺慚愧不已!
江海楓接劍在手,抱了一下拳道:“我們後會有期,此劍在我手中,決不會辜負於
它,道人你大可放心!”
說罷轉身大步向外走出。
通玄、通海、通碧幾個道人,瞪眼看著他,無一人敢上前攔阻。
白羊道人恨到極處,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腳,大聲叱道:“等一會兒,你們把黑、
黃二位師叔傳來,本座有話對他們說!”
說著氣憤地轉身走入室內,偌大的殿院,立時鴉雀無聲。
江海楓一路大步而行,雖遇見了不少道人,可是這些道人,早已被他嚇破膽了。
他們眼巴巴地目送這個大鬧道觀的青年步出觀院,再無一人還敢多事。
江海楓快步走出了道觀,掃目望去……
怪事出現了!在先前他與道人大戰的那塊草坪上,那群被他以獨家點穴手法所制住
的道人,竟是一個都不見了。
更奇怪的是連席絲絲也不知到哪裡去了。
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他在湖邊找了一轉,立住了腳,心中正自不解,忽見旁側一方大石上,有幾行字跡。
江海楓走近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欲尋行蹤,江南一行。左人龍。”
他不由劍眉微顰,心說糟了,看此情形,那席絲絲一定是被這姓左的俘去了。
只是這左人龍,又是何人,他與自己又有什麼仇恨呢?
想著,心中有些茫然。
雖然席絲絲並不是自己的什麼人,但卻是多年以來,第一個與自己結識的人,一個
天真的女孩,一旦落在了敵人手中,還會有什麼好的下場?
這麼一想,他不由打了一個寒顫!
發現一邊楊柳之下,自己那匹馬居然還無恙地留在那裡,便匆匆地騰身而上。
這時忽見一個道士,由石後探頭張望,江海楓驀地騰身而起,飛落而下。
那道人見了,口中“哦”了一聲,轉身就跑。
可是他足步方動,江海楓已經落在他的面前,叱道:“給我站住!”
這黃衣道士正是方纔被海楓點中穴門的道人之一,早已為江海楓的神技嚇喪了膽,
此刻聞叱,怎敢不聽,頓時就僵住不動了。
江海楓打量著他道:“我那名書僮何處去了?”
這道人見江海楓並不下手就打,膽子也就大了些,當下冷笑了一聲說:“姓江的,
你儘管欺侮我們,又算什麼本領,你有膽量就去斗一斗左相公,那才叫英雄呢!”
江海楓冷哼了一聲道:“什麼姓左的,我並不認識此人,你若是不把所見的一切從
實招來,我仍然要把你定在此地,叫你死活不得!”
道人嚇得退後了一步,擺手道:“好!我這就告訴你吧!”
江海楓怒聲道:“左人龍是誰?是你們觀裡的道人嗎?”
道人搖了搖頭說:“不是!不是!人家不是道人,和你一樣也是個年輕的小伙子,
方纔在你和黑羊師伯相搏時,人家不就站在一旁麼!”
江海楓驀然憶起那個叫好的青年,不由呆了一呆,後悔地歎道:“果然被我猜中
了……”
不過使他奇怪的是,那騎馬的青年,和自己素昧平生,他何故與自己為難?
道人見江海楓皺眉不語,只當他是為那姓左的嚇住了。
當時就得意地道:“那位左相公,幾手功夫才叫俊呢,你不是把我們都點住了麼?
可是我們心裡都明白,就是不能動,那位左相公,只伸出兩個指頭,在我們每人前後點
了一下,我們馬上就都能動彈了。”
江海楓心中一驚,暗忖這左人龍果然是一個勁敵。
自己所施展的那種點穴功夫,是一種獨家手法,想不到這左人龍竟擅解救之法,只
此一點,也就可見大大的不凡了。
那黃衣道人晃了一下頭,又道:“你不是還帶來了一名跟班的麼?不是我說,那家
伙才叫飯桶呢!”
他頓了頓,得意地又道:“跟人家一上手,就被人家給點住了!”
江海楓冷冷地道:“她原本不會什麼武功,只是這左人龍把她點倒之後可曾把她怎
樣?”
黃衣道人冷笑了一聲,他無從發洩內心的痛恨,只有借追述經過時發洩一下。他說
話的時候,還不時地翻動著那雙黃眼珠,意思好像是在說:“小子!你不是能麼?”
拂了一下身上的土,道:“把他怎樣?哼!那還會好受得了麼?”
啐了一口唾沫,又道:“我就乾脆告訴你吧,那小子,就被那位左相公給綁了起來,
用馬馱走了!”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我只當這左人龍是個漢子!如此看來,未免令人失望,也不
過是個偷雞摸狗之流罷了!”
“偷雞摸狗?”黃衣道人歪著脖子說:“偷雞摸狗的人能有這麼大本事?這左相公
還告訴我們說,你是一個殺人狂、怪人,在江湖上無惡不作,死在你手下的人,已經多
不勝數……”
江海楓聽得不禁好笑,他一語不發地注視著眼前道人,看他還說些什麼。
黃衣道人滔滔不絕地又道:“他還告訴我們,叫我們大家快逃命,說你一定不會饒
過我們的。我師父和黑羊師伯以及各位師兄,聽了他的話都走了。”
江海楓哼了一聲道:“那你為什麼還不跑?”
道人退後一步,臉上變著顏色道:“我因取一樣東西而晚了一步,那左相公還說,
他一定不能放過你。只是他去江南還有事情,非走不可,又怕見不著你,所以才把你那
名書僮給帶走了,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到江南找他去!”
說到此,一雙黃眼珠,兀自上下打量著江海楓,道:“我的話可是說完了,這些話,
句句是實,你就快去吧!去晚了,你的書僮可就沒命了。”
江海楓目光直直地看著他,他以為江海楓要對自己下手,不由嚇得全身直抖。
他苦笑道:“我知道我說了這些話,你一定不能饒過我,只是你就是打死我,也沒
有什麼用處……”
江海楓這時心氣平和,他一生處理任何事,從來就沒有衝動過。
這時他笑了笑道:“好了,你去吧,我手下還用不著你來送死!”
說著跨上駿馬,向湖邊小道緩緩馳去。
那名道人張著嘴,瞪著眼,一直目送著他走遠了,才回觀而去。
江海楓一路策馬南行,腦子裡追憶著那個叫左人龍的面容,心中實在想不通,這人
到底是什麼來路?他和自己,到底因何結下了仇恨?
此人有事明明可以和自己當面解決,卻偏偏避著自己,而把席絲絲擄去,由此判斷,
此人一定多少還有些畏懼自己。
想到此,江海楓不禁冷笑了一聲,心道:“這左人龍,我以後見到了他,絕不輕饒,
只是他誘我遠去江南,又是存的何心?”
想著,茫然地搖了搖頭。
只是中原大國,他已多年未臨,席絲絲雖是涉世未深,卻未嘗不是一個好嚮導;如
今失去了她,往後就更加人地生疏了。
再者,那些美味的食物,也就不得再嘗了。
他邊行邊想,不覺有些悵然。
前行不遠,來到了一處鄉村,見兩側的楊樹,長得十分青郁,槐花更是一片斑斕,
幾個年輕小媳婦,正在路邊攀折著槐花,折下之後,把它們放在瓦缽裡。
大樹下面舖著涼席,還擺著幾張椅子,坐著幾個莊稼老人,搖著大芭蕉扇子。
江海楓的馬走到此,就停下了。
因為這時太陽太毒,馬畏熱,不肯再走了。
江海楓就在一棵老槐樹前下了馬,佇立在樹蔭之下乘涼。
他的馬彎下脖子,啃食著附近的青草。
四周的蟬聲,吱吱噪噪,這是一個炎熱的正午,可是江海楓卻無心情去歇息。
他那偉岸的身形,雍容的氣質,立刻為這塊地方,平添了一種不同的格調。
來抵中原之後,一事未做,卻結下了不少仇家,想起來真是慚愧,想起海島上的師
父,如今在秦桐的挾持之下,也不知情形如何了?
越想越覺得煩悶,新仇舊恨齊上心頭。那口新自白羊道人手上得來的寶劍,尚還握
在手上,一直未曾仔細地去看過。
這時閒悶得很,就順手抽了出來,只覺得劍身映著陽光,泛出絲絲的冷氣,襲人肌
膚,冷森森如一泓秋水一般。
他不由呆了一呆,心道這口劍確是一口寶刃,只可惜自己不知道它的來歷,師父手
上也有一口好劍,名喚“天缺”,不知比這口劍如何?
他緩緩把寶劍收起,系於背後,又想起方纔那道人說的一些話,那左人龍竟誣指自
己是一個殺人狂,委實令人氣憤。
可是回想了一下,不久前在海島上,自己一夜連斃蒼海客等數人,手段也確實太狠
毒了些。
這麼一想,他的氣也就平了一些,一個人重重地頓了一下足,忖道:“今後我絕不
再輕易殺人!只是那左人龍例外,此人有失君子之風……”
又想到了席絲絲,一個弱女子,雖有些功夫,卻落在人家手中,如果那左人龍心存
不正……
想到此,他不禁呆住了。
接著他又搖了搖頭,因由左人尤其人的外相看來,此人並不像是一個淫邪之人,很
可能他和自己為敵,是受人唆使而來。
他一個人靠在樹身上,腦子裡想東想西,千頭萬緒,愈是不得安寧!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樹下,行來一個戴笠的老者,擔著一個挑子,口中嚷道:“涼
──粉──”
原來這是一個涼粉挑子,江海楓肚子餓了,更覺得口渴,於是就招手道:“喂,給
我來一碗!”
那老者笑著把擔子挑了過來,齜著牙道:“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真涼透了,相公你
吃一碗就知道。”
說著就在碗裡加了辣椒麻油等物,江海楓見這老者年歲已不小,腦後那條小辮子,
約有小指一般粗細,吊在後面松搭搭的十分好笑。
老者一面在碗裡拌著涼粉,一面打量著他道:“相公你不是本地人吧!”
江海楓點了點頭,接過碗來吃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錯,老者正要說話,卻又聽得一
旁響起一個濃重的山西口音道:“喂,老鄉,給我也來一碗,多放些辣椒調料。”
聲音就來自江海楓身側不遠,江海楓尋聲望去,頓時心中一動。
原來就在自己身邊不到兩丈的樹下,半躺著一個枯瘦的老頭兒,一身黑色的綢子衣
裳,袒露著前胸,露出一排肋骨。老頭肩膀上,還停著一只鷹,不時地扇著翅膀,口中
呱呱地叫著。
這一人一鷹的突然出現,令江海楓深深感覺到,事情有點不太尋常。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鳳凰於飛】
這個黑枯瘦的老者,一臉的邋遢相,這時已撐身坐了起來,他的那頭鷹在肩上呱呱
連聲叫著,兩扇大翅膀扇得空中呼呼地風響。
瘦老頭口中呵呵笑道:“你看把這畜生逗得這副饞相,我說,你快給我來一碗呀!”
江海楓這才明白,原來他要涼粉,是給他肩上的那頭餓鷹吃,心中不免奇怪,就很
注意地看著他,看他如何的喂法。
那個賣涼粉的老人,已笑嘻嘻地端上去一碗涼粉,瘦老頭方接過碗,他肩上的那頭
大鷹,便振翅而起,身懸空中,長頸伸縮,鐵喙磕磕一陣響,已把瘦老頭手上一碗涼粉,
食了一淨。
瘦老頭哈哈大笑道:“行!他娘的,真有你的!”
說著又向賣粉的老者笑道:“我說,再來一碗,這畜生饞壞了!”
賣涼粉的把碗接過,匆匆又盛了一碗,這時那頭大鷹已迫不及待地直向賣涼粉的老
人身邊飛來,嚇得那個老人哇哇直叫,連道:“喂!喂!小心你的鷹!”
瘦老人見了,得意地哈哈大笑,一只手連連向下比著手勢,那頭鷹立即口中厲鳴連
聲,只一掃翅,便把賣涼粉的老人打倒一邊,涼粉也倒在地上了。
那大鷹呱呱有聲地,很快便把地上的涼粉吃了一個乾淨。
這時那個賣粉的老人已嚇得面無人色,連爬帶滾躲到了江海楓身後。
他籟籟發抖,連連道:“大爺你幫幫忙,趕開這個鷹,好厲害……”
瘦老人見狀,更樂了,笑得一身瘦骨頭直暴。
那頭鷹想是還未吃飽,在地上厲鳴不已,忽然它發現了那個涼粉擔子,一聲長鳴,
倏地振翅而起,大翅收合之間,已飛臨到了擔子上面。
只見它長頸伸縮,雙翅連拍著,一時之間,擔上盤碗乒乓連聲,挑子也倒了,碗盤
也碎了。
賣粉的老人,見情哭叫道:“我的娘!咱可不要活了呀!喂,喂……你快收回你的
鷹呀!”
瘦老人人哈哈大笑,他竟反給他的鷹加油嚷叫著道:“對!對!吃吧!娘的,這可
夠了吧?哈……”
於碗盤狼藉間,那頭鷹很快地就把地上所有的涼粉吃了一盡,兀自還在破碗爛盤堆
裡尋覓著。
賣涼粉的老人這時哭嚷道:“你賠我的挑子,賠我的挑子……唉呀!咱可是活不下
去啦!”
瘦老人見他不住哭嚷,已引來了不少人,不由停住了笑聲,翻著他那一雙綠豆似的
眸子道:“你叫什麼叫?吃了你多少涼粉,我給你多少錢就是了,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賣涼粉的老人哭喪著臉道:“還有挑子哪,碗和盤子全碎了!”
瘦老人冷冷地道:“誰叫你讓它打翻的呢,你自認倒霉吧!”
賣涼粉的老人一聽這人不肯賠自己的挑子,就急了,猛地撲上去,一把抓住那個瘦
老人的膀子,嚷道:“走,我們找個地方評評理去!”
那瘦老人身形坐地不動,面上帶著微微的笑容,可是那賣涼粉的老人,雖是用盡了
力量,卻未能拉動他一分一毫。瘦老人呵呵笑道:“窩囊廢,就這樣,你還要跟我打架
嗎?”
四下眾人見了,俱都大怒,魯人性直,尤喜打抱不平,頓時都擁上前去,紛紛嚷道:
“揍!揍!”
“娘的!打他個舅子!”
一時七手八腳,連打帶踢,拳頭就像雨點一般地落下來!
但是那個貌相邋遢、行態滑稽的干瘦老頭兒,反倒哈哈大笑起來。
那些拳腳踢打在他身上,他好像毫不在乎,只見他張著一張大嘴,笑得怪聲怪調,
口中還不停地嚷道:“哎喲……你們倒是輕著點哪,我老西……可是要被打死了……
啊……”
一旁的那只大黑鷹,一見主人挨打,早已怒鳴不已,這時長鳴一聲,大翅霍地一拍,
緊貼著地面,飛撲過去!
這鷹周身黑毛,大小如鵝,可是外態看起來卻要比鵝厲害多了。在它頸下有一圈白
毛,映著日光,閃閃地亮著,更顯神武!
這是一頭大兀鷹,但江海楓更已看出,此鷹還是一頭異種;並且經過多年的訓練,
才能如此善解人意。
那些人本是一時義氣用事,烏合之眾,他們見那瘦老人十分奇異,已有些心虛,此
刻再見那頭大黑鷹朝他們撲來,一時都嚇了個魂飛魄散,轟然散了開去。
可是那黑鷹身法絕快,在空中左舞右旋,已趕上了他們。
只見它大翅掄拍,把那群人打得七零八落,一個個摔得鼻青眼腫,哭叫連天!
瘦老人見了大聲地嚷道:“行了!行了……老弟!這沒有你的事,他們是跟我鬧著
玩的,你可別發脾氣!回來!回來!”
那大黑鷹倒也真是聽話,主人如此一喚,它立即在空中長鳴一聲,兩翅平撐,悠悠
然滑出數丈,落在瘦老人足面上,長頸連連伸縮,口中發出一串短鳴之聲,像是在向老
人訴屈一樣!
瘦老人一只手摸著它的背,哈哈笑道:“你這傢伙,吃了人家的粉,還把人家挑子
給砸了,害得我挨人家的揍,還得賠錢。我不說話,你還叫屈?”
他說話時候,彎著腰,低著頭,就像是在和老朋友說話。
那些跌倒的人,都站起來了,他們都看呆了,紛紛議論著,因為他們在這地方,還
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怪人,他們弄不清這人是干什麼的。
那賣涼粉的老人,這時兀自在一邊哭道:“你這傢伙,準是土匪、強盜,你養鷹傷
人,絕不是好人。今天你賠了我的挑子,我也就認倒霉算了,要不然咱們可是沒有完!”
還有人說:“走!咱們去前面叫官人去!”
不想這一句話,卻把那瘦老人惹怒了。
他猛地一翻眼,吼道:“混蛋!誰說報官的?是誰?你們拿官人來嚇唬我,我就怕
了?是誰說的?”
這幾句話,倒真把那些人嚇住了,瘦老人拍了一下身上的塵土,架起了膀子,招呼
那黑鷹道:“來,上來,老弟,咱們走!”
那大黑鷹立刻展翅飛上瘦老人肩頭,瘦老人冷笑道:“我本來還想賠兩個錢了事,
可是你們既要報官,那我也就不賠了!”
說完轉身就走,賣涼粉的老人見了,又急得哭了起來,江海楓這時涼粉已經吃完。
他把碗放在地上,微微笑道:“老頭兒,你不要急,這些錢包在我的身上,一定賠
給你!”
賣涼粉的老人怔了一上,道:“大爺,你……你要賠給我?”
江海楓笑著走過去,這一齣戲他已看清楚了,本來他是安心絕不管這件閒事的;可
是自己身負武功,既是行俠江湖,有些事不管是辦不到的。
他含笑道:“我為什麼賠你?不過,他會賠給你的!”
說著用手指了前面那個瘦老人一下,接著上前一步,喊道:“喂!喂!你回來!”
架鷹的瘦老人聞聲轉過頭來,他很奇怪地打量著江海楓,齜牙一笑道:“小伙子,
是你叫我麼?”
江海楓笑道:“正是叫你,請你回來一趟!”
瘦老人皺了一下眉,笑道:“有什麼事你說吧,這兩天我老人家腿懶!”
江海楓聞言正色道:“也好,我要說的也沒有別的,你的鷹打翻了人家的挑子,你
得賠人家錢,要不然你不能走!”
瘦老人怔了一下,他的眼光立刻觸到江海楓背上的那口長劍,雖然劍外有一層黃布
套子包著,可是這老人目光何等銳利,一眼就已看出對方是何門路。
他呵呵一笑,邁著方步子走了回來。
江海楓這時仔細看他,愈覺得這人醜到了家,一只翻天鼻,一雙黃豆眼,滿臉油泥,
真像是書上所說的濟公活佛一樣。
瘦老人走到了他面前,齜著牙道:“行!要我賠錢也行,可是我老西生來怪脾氣,
吃軟不吃硬!”
接著嘻嘻一笑又道:“足下身背寶劍,氣宇不凡,不用說是一個練家子。我老人家
自從到了山東,滿以為這地方多的是俊彥豪傑,可是所見的,全是些松蛋!真洩氣!”
說到這裡,伸手在臉上摸了一把,眨了眨眸子,又道:“我老人家手癢得厲害,光
想打架,就是找不著人,難得你小伙子來了,好!好!”
說著一振臂,把黑鷹放了出去道:“去!去到一邊歇著去,沒你的事了!”
那頭大兀鷹懶洋洋地落到樹上,身上的毛松蓬蓬的,大概是想睡覺了。
江海楓見了,心中更是想不透這人是干什麼的,只是他那種快人快語的作風,倒是
蠻對自己的胃口。
當下他微微笑了笑道:“在下只是路過此地,並不想多惹事。依我看來,你無故縱
鷹傷人,總是不對,我看你還是賠幾個錢就算了,何必呢?”
瘦老人呵呵笑道:“錢是有啊,可是我老人家手也很懶,不想拿出來,你說怎麼辦
呢?”
江海楓微微一笑說:“要是我打敗了你,你的錢就願意拿出來了吧?”
老人怔了一下,歪頭笑道:“對了!那我老人家就願意了!”
說完倏地迎頭一拳,直朝海楓面上打來,江海楓身形移也未移一下,老人一掌卻已
打空。
瘦老人退回一步,齜牙笑道:“咦!你有一手!”
接著一晃右掌,左掌“呼”地一聲,劈胸而至,江海楓連忙運起內勁,腹軟如棉,
只聽得“噗”一聲,老人那只左掌,竟然連掌背,都陷在了海楓腹肌之中。
可是這瘦老頭兒,武功卻也並非泛泛。
這時他才知道,自己一時輕敵,在眾人眼前出了一個大丑!
當下不待江海楓反擊,他猛地向回一撤左掌,以“掃堂腿”“刷”地向江海楓雙足
上掃來。
江海楓雖是腹內正運著氣,然而瘦老頭兒這一掌勁力確是不弱,他身形被震得晃了
一下。他正想以“縮肌”之法,令對方出一個小丑,不想瘦老人早有先見,猛地抽去。
儘管如此,這瘦老人也不禁面色通紅,他哈哈一笑,點著頭道:“好極了,想不到
我鐵掌黑鷹婁雲鵬,今天碰見高人了,好!我們較量幾合!”
江海楓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你是姓婁了。你的鐵掌果然有幾分功力,只是老朋
友,你要敵我還差了一點兒!”
鐵掌黑鷹婁雲鵬翻了一下眼睛,他望著江海楓的臉上,徐徐地道:“聽你這麼說,
你倒真像一個人物……我鐵掌黑鷹幾十年來走南闖北,想要交的就是這種人物,只
是……”
江海楓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但看他那種樣子,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心中不禁有
點惑然。
鐵掌黑鷹婁雲鵬,在他臉上看了半天,忽然叱了一聲,道:“小子看掌!”
這一次他是排山運掌,旨在測驗對方功力,所以運用了十成功力,雙掌夾著凌厲的
勁力,向海楓兩邊“肩井”穴上打來。
於眾目炯炯之下,江海楓的身形,看來就像是一條蛇一般地,也不知是怎麼地扭了
一下。
鐵掌黑鷹的雙掌,竟是緊貼著他兩邊的衣服,一擦而過!
江海楓如施辣手,這婁雲鵬此刻是萬難逃開的。
可是江海楓不知如何,總覺得這婁雲鵬並不是一個壞人,對他心存寬厚,沒有下手
傷他。
婁雲鵬一掌打空,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退回三步,卻見對方面上帶著薄薄的微
笑,他一張老臉不禁又紅了一下。
可是緊接著,他的身子又騰了起來,由空中居高臨下,雙掌齊探,這是一式“蒼鷹
搏兔”,是他的拿手絕招。
掌隨人下,掌到力到,可是下面的江海楓不知怎麼的一轉身子,婁雲鵬又失去了他
的影子。
鐵掌黑鷹是個老江湖,多年來所會見的能人異士也不在少數了。
可是這個少年,如此詭異莫測的身手,他確信這還是他生平僅見。
他口中怪叫了一聲,修以“怪蟒翻身”的身法,猛一掉身,就在這時,他覺得肩上
為人輕輕拍了一下,待他回身看時,江海楓已遠遠立在兩丈以外。
只見他笑瞇瞇地道:“老朋友,你還不服輸麼?”
鐵掌黑鷹婁雲鵬呆了一呆,頭上蒸蒸冒著熱汗,喃喃道:“朋友你貴姓,大名怎麼
稱呼?”
江海楓笑道:“我名江海楓,無名小卒!”
婁雲鵬立時精神一振道:“啊!你就是江海楓?好,真有你的,江兄弟,我服了你
了!”
說著抱了一下拳,顯得很為興奮,好像先前的失敗羞憤,都已經不存在了。
這時那個賣涼粉的老人,在一邊大聲嚷道:“大爺,你可還肯叫他賠錢?”
鐵掌黑鷹哈哈一笑道:“老傢伙,少不了你的,要不看在江相公份上,我說什麼也
不會賠你的!”
話說完,已自身上掏出了一塊銀子,約有五兩左右,信手一丟道:“拿去吧,有多
沒少。”
那賣粉的老人,真沒想到對方一個窮者,居然有如此大的手面,當下怔了一下,撿
起了銀子,還左看右看,另請別人鑒定,發現果然不錯之後,這才揣到了懷中,向江海
楓施了一禮道:“謝謝大爺。”
婁雲鵬呵呵一笑道:“是我給你的銀子,你卻謝他做甚?”
賣粉的老人,看了他一眼,撇了一下嘴,也沒理他,就挑著破碎的挑子走了。
江海楓不由哈哈笑起來,他雖行江湖不久,但卻已學得了不少人情世故了。
這時他恐這婁雲鵬面上掛不住,就抱拳道:“婁老哥真慷慨,令人敬佩!”
鐵掌黑鷹哈哈一笑,大聲道:“得啦!兄弟,你這簡直比罵我還厲害!”
江海楓淡淡一笑道:“兄弟投入江湖不久,只知待人真誠,言出肺腑,方纔所言,
絕無弦外之音,婁老哥不可多心!”
婁雲鵬又呆了一呆,他忽然發現對方少年,果真如其所言,是一個涉世末深、純真
樸實的少年,不禁更增仰慕。
當下苦笑了一聲,搖頭歎息道:“江少俠,你這話令我好不慚愧……得啦,小兄弟,
老夫我算是真正地服了你了!”
他說著又翻了一下豆眼道:“看來,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
江海楓這時對這瘦老人,更覺得投機了。
他不敢以貌取人,自己此刻人地生疏,正需要一個江湖上的朋友。難得這鐵掌黑鷹,
雖敗在了自己手下,卻並無一些不服記仇的態度,單憑這種氣度,江湖中又能尋出幾人?
當下他也就據實相告道:“你猜錯了,小弟乃魯西人氏,只是自幼生長南方,一直
未去過家鄉罷了。”
婁雲鵬哈哈笑道:“我方纔所說的話要收回了,山東果有能人異士,此行不虛
也……”
說罷又大聲地笑了起來,由於一出鬧戲已經結束,看熱鬧的朋友,全部散去了。
此刻雖然烈日當空,炙熱如焚,但二人立在陽光之下,似都忘了炎熱一般。
婁雲鵬笑畢,又道:“天也不早了,我想你還沒有吃飯,如果兄弟你肯賞臉,不遠
就是州府,那是一個大地方,有好的飯莊子,我們好好吃他一頓,由老夫付賬如何?”
江海楓皺了一下眉,他內心雖正為席絲絲的下落而發愁,可是這也不是愁能解決的
事情,何況他肚子確也很餓了。
於是他點了點頭道:“好吧,我們就走!”
婁雲鵬見他如此爽快地就答應了,好不高興,大聲笑道:“好,這才是我老婁心眼
裡的朋友!”
說完撮口長嘯了一聲,那頭黑身白頸的大兀鷹,忽悠悠地落到他的肩上,他看來真
是高興極了,遂向江海楓道:“來,我給你牽馬!”
說著就走過去,把江海楓那匹馬拉了過來,江海楓最不喜與人拉拉扯扯,見了也只
得由他。
婁雲鵬拉過了馬,伸手在馬腋之下掏了幾下,搖了搖頭笑道:“兄弟!不是我說你,
這麼俊的人品,怎麼騎這麼一匹窩囊馬?這匹馬太不行了!”
江海楓一笑道:“我對馬匹一無認識,倒要向老哥討教了!”
婁雲鵬呵呵一笑,搔了一下頭,道:“請教不敢當,但是我倒是多少懂得一些!”
遂又指著江海楓那匹坐騎道:“你這匹馬,耳不豎,尾不直,且鼻翅不開,雖然驃
勁,也不過只是中等之質而已!”
接著又笑道:“最好的馬是產在蒙古,其次大宛名駒也不錯,以後要是有機會,小
兄弟,你不妨到這兩個地方去挑一匹去。記住好馬常常是丑馬,外貌並不驚人,你可不
能‘以貌相馬’!”
江海楓抱了抱拳,含笑道:“佩服!佩服!”
鐵掌黑鷹婁雲鵬哈哈一笑道:“這算什麼,老實說,我對你好幾手功夫,才真是佩
服得五體投地呢!”
江海楓微笑不語,二人邊說邊行,不覺已行了很遠。江海楓注意著瘦老人肩上那頭
大鷹,這時細看之下,愈覺神勇異常,亮羽金睛,長喙如鉤,兩翅勁肉突出,頭頂卻是
平如光板一般。
衡量起來,的確是一只極為擅斗的傢伙,不覺誇道:“婁兄這只大兀鷹,好神俊,
是自己豢養的麼?”
婁雲鵬聽他提到了自己這頭鷹,不禁大為興奮,當下伸手在鷹背上摸了一下,笑道:
“兄弟,你又外行了,這是一頭虎鷹,大兀鷹比它可要小多了。為了這東西,我費了五
年的功夫,才跟它混熟了!現在叫它走它也不走了!”
說著哈哈一笑,倏地一振臂,那頭大虎鷹,立即張開翅膀,呼呼地飛了起來。
它兩翅張開,有如兩扇門板,尤其是兩翅中挺出的骨刺,看來像是兩柄短刃,如為
它碰上一下,真不敢想後果如何!婁雲鵬仰首望著微微笑道:“我這伙伴能力敵虎豹,
尋常人何堪一擊,方纔你見它翅拍那賣粉的老人,其實它只是和他鬧著玩的,它要是真
的打人,可就不是那麼一個打法了,而是這樣……”
說著肩膀一晃,比了一個姿勢。
江海楓正自聽得有趣,卻忽見那已高飛入雲的虎鷹,忽地束翅下射,口中發出“唏
哩哩”的長鳴之聲,快如箭矢一般的投了下來。
鐵掌黑鷹婁雲鵬哈哈一笑道:“喲!它也許是發現什麼東西了吧!正好,小兄弟,
你的口福不淺!”
二人俱都仰視空中,眼看著那頭虎鷹飛射而下,直向不遠處的一片池澤竹林內投去!
婁雲鵬怔了一下道:“走!咱們過去看看!”
江海楓也是存著好奇之心,當下不假思索地,隨著他向那片竹林奔去!
他們都已清晰的看見,正當那大虎鷹下沖距地面不遠的剎那之際,忽然有一只較小
的鷹,沖霄而上,和那虎鷹迎了個正著。
一時之間,厲鳴連聲,二鷹竟在空中糾打起來,飄下了大片的羽毛。
婁雲鵬緊張地道:“啊!原來是這麼一會事。奇怪!這是哪來的一頭鷹呀?”
江海楓為眼前這種奇景看得呆了,只見那頭較小的鷹,一身綠羽毛,身形矯健十分,
雖比那頭大虎鷹小了許多,可是銳勇並不遜色。
一時間,二鷹已斗了好幾個來回。
婁雲鵬咧著嘴道:“好厲害的傢伙,我的鷹就從來沒有敗過,看來今天遇見對手
了!”
又緊張地道:“不行,我得把它召回來,免得毀了它的翅膀!”
說著撮口長嘯一聲,那頭大虎鷹正打得起勁,聞聲霍地撥過頭來,但那只小鷹卻窮
追不捨,大虎鷹無可奈何,只得回頭又戰。
鐵掌黑鷹見了連連頓足道:“糟糕!這是一頭小王雕,我說怎麼這麼兇呢!”
當下又連連吹起口哨,只是那頭大虎鷹對付勁敵,已施出了渾身解數,哪還能撤身
飛回?
婁雲鵬急得直搓手,江海楓見狀一笑道:“老哥你不要急,我看你的鷹還不至於落
敗!”
婁雲鵬焦慮地道:“敗是不會敗,可是我怕它傷了翅膀,以後可就不好使喚了。奇
怪,這小王雕是產在北天山的玩藝,怎麼會在這裡出現了?怪!”
江海楓本想看出一個勝負來,可是見他如此心疼愛鷹,不由含笑道:“既然如此,
我就助它一臂之力好了!”
言罷俯身拾起了兩個石子,每粒均約核桃大小,婁雲鵬驚道:“小兄弟,你真有這
個手勁?距離有五六十丈呢!”
江海楓微哂道:“無妨!”
這時正好大虎鷹收腹彎頸,以右翅側擊那頭小王雕的左翼,小王雕卻早已防到了此
一著,雙翅猛騰起,現露出它雪白的肚脯。
海楓見時機難得,立即輕叱了一聲:“道!”
一振腕子,以拇指捻撥之力,把一枚石子打了出去,石子破空疾射,劃出了“嗤嗤”
之聲。
可是那頭小王雕,正如婁雲鵬所言,乃是產在北天山一帶的稀有禽類,無異是鳥中
之王,也唯有這種大虎鷹才是它的對手,可是勝負尚不得而知!它的目光是何等的銳利?
江海楓倒是忽略了這一點,那枚石子雖是出手即至,但已為小王雕發現了,只見它
綠翼一束,就空一滾,已然閃開!
江海楓倒有些出乎意外,當著鐵掌黑鷹婁雲鵬的面,有點不好意思,當下二次曲臂,
“嗤”地一聲,把第二枚石子又打了出去的。
這一次他有了先見之明,這枚石子是以“反吐”的打法打出去。
石子一出手,婁雲鵬就呵呵笑道:“太低了!”
可是他的話聲尚未落盡,就見那打出的石子,倏地向上一跳,快如電閃星馳,“啪”
一聲,正正的打在那頭小王雕的右翅之上。
婁雲鵬驚喜的叫道:“好手法!佩服!佩服!”
眼看那小王雕被打得就空一溜翻滾,彩羽落下一片,大虎鷹趁勢追將上去,舉翅就
打!婁雲鵬大嚷道:“對!用力!用力!”
忽聽江海楓喝了聲:“不好!”
遂見他右手一揚,又打出了一枚石子,日光之下,這枚石子泛出了一道白光,破空
直上。
鐵掌黑鷹婁雲鵬,本來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此刻注目望時,才發現另有一道白線,
自另一邊向空騰射,兩粒小石子,竟在空中碰在了一塊,發出“波”的一聲即分開,墜
落下來。
就在這時,二人耳中似都聽得一陣清晰的吹竹之聲,發自竹林背面。
那頭小王雕顯然右翅已為江海楓石子打傷,可是它仍在頑強抵抗著,聽了這陣吹竹
之聲,它才猛地掉轉頭去,向林後投下。
婁雲鵬的大虎鷹,猶自乘勝而追。
江海楓皺眉道:“婁兄,請快召回你的鷹,我們闖禍了!”
婁雲鵬這時已經看出,那頭小王雕也是為人所豢養的神禽。
他知道,這種愛禽一旦被人所傷,做主人的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同時他方纔也看見了,對方竟也圖以暗器來傷自己的虎鷹,幸為海楓所阻,這時如
不快把鷹召回來,可就難免要為對方所傷了。
於是他連連捏口長嘯,大虎鷹聞聲才掉頭而回,悻悻地自空中盤旋而下,落於婁雲
鵬足前。
二人見那大虎鷹,身翅之上,已有多處染有血跡,左眼之下,也有一道顯明的爪痕,
顯然的,已失去了去時的神勇,只是低聲地啞鳴著!
婁雲鵬嚇了一跳,道:“好傢伙,傷得不輕呢!”
當時忙上前為它理毛拭傷,又撫又慰,海楓已預料到人家可能要來找麻煩了。
他實在不願多惹事,當下催道:“婁兄,我們走吧,到了城裡,再為它敷點藥,就
沒什麼事了!”
鐵掌黑鷹兀自心疼著愛鷹,一面架了鷹,冷笑了一聲道:“這是誰家的雕?我可不
能饒它!”
江海楓心內暗笑:你的鷹先去欺侮人家,又能怪得誰來?
當下就同著他,拉過了馬,向前走去,走了沒有幾步,忽聽身後竹林內傳來得得的
馬蹄之聲,一人嬌叱道:“前面的人站住!”
二人聞聲止步,一起回過頭來,但覺得眼前一亮,一匹雪白的大馬如飛而至。
江海楓聞得聲音嬌脆,只當是個女人,誰知再望時,卻見是一個男的!
來人生得唇紅齒白,玉面如花,一雙秀眉細又彎,雙眉之下,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眸
子,是那麼的黑白分明,不怒自威。
一身雪白的綢子長衫,頸後那條大黑髮辮,黑油油的又粗又長。
如此姿容,就是一個大姑娘,也沒有他嬌嫩,二人都不由怔了一下!
這白衣少年所騎的那匹馬,也同它主人一般的引人,全身白毛不染一塵,但自鼻子
以下一直通到臍底,卻有一道寸許寬的紅色條紋,看來更顯神駿!
鐵掌黑鷹婁雲鵬只一眼,已看出了,這是一匹百年難見其一的“汗血”馬,不由大
吃了一驚!
白衣少年怒沖沖地衝到二人面前,勒住了馬,他的目光首先注視著婁雲鵬肩上的那
頭大虎鷹,只見他長眉一挑,清脆地道:“果然不錯,這畜生竟還在此!”
他說話之時,二人同時也都發現到了,就在他馬鞍後座上,另有一個皮架,其上正
棲息著先前為江海楓飛石所傷的那只小王雕!
那頭小王雕,看來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一般,雙目垂簾,羽毛蓬鬆,站在鞍架上一動
也不動。
白衣少年說完了話,才把目光轉向了二人,在他目光視向江海楓時,面色似乎顯得
十分驚異,同時微微有些兒發紅。
遂見他冷冷地問道:“這頭大鷹是你們哪一個養的?”
說話時,目光只是注定著婁雲鵬,顯然認定了是他所豢養的。
婁雲鵬嘻嘻一笑道:“是我養的,小伙子你打算怎麼辦呢?”
美少年杏目一瞪,可是卻有意無意地瞟了江海楓一眼,他的怒火似乎消了不少,當
下冰冷冷地道:“你的鷹無故上門欺人,是什麼道理?”
婁雲鵬摸了一下臉,翻著眼道:“欺人?它欺侮誰啦?”
白衣少年玉臉一紅,長眉一挑道:“它……欺侮了我的雕,這還不夠嗎?”
婁雲鵬噗嗤一笑,道:“小伙子,你說這話就不對了,我還說你的雕欺侮了我的鷹
呢!”
白衣少年看了江海楓一眼,咬了一下唇,又逼視婁雲鵬道:“你這人太不講理,我
先不說這些,我再問你,那你又為什麼用暗器,打傷了我這頭雕的左翅膀?你以為你厲
害是不是?”
鐵掌黑鷹聽這少年語音嬌嫩,帶著很重的童音,唇下連一些胡碴子也沒有,心中不
覺奇怪,再聽他說得好笑,忍不住瞇住雙眼笑了起來。
白衣少年見了不由大怒,只見他單手一按鞍座,“嗖”一聲,已自鞍上飛掠了下來。
江海楓不由吃了一驚,心忖此人看來年紀雖輕,武功卻是不弱。想不到這地方,竟
是一個藏龍臥虎之地,能人隱士比比皆是!
其實他哪裡知道,對方也和他一樣,是從遙遠的地方飄零而來的。
白衣少年落地無聲,腰肢似柳,體態輕盈,看來更像是一個女子,這種情形看在二
人眼中,不禁更感到有些奇怪了。
鐵掌黑鷹婁雲鵬冷笑了一聲道:“小伙子,你要如何?還要打架麼?”
少年嬌叱道:“今天姑娘……”
忽然玉面緋紅,連忙改口道:“今天少爺非要教訓你們一下不可!”
婁雲鵬偏頭看了江海楓一眼,二人同時一笑,白衣少年見了更是大怒,紅著臉道:
“你們不要笑,今天我要是不叫你們跪下來給我磕頭就不算完!”
鐵掌黑鷹向海楓嘻嘻一笑道:“聽見沒有,可是連你也給算上了!”
江海楓已看出來人是一個少女,他素來不喜與女孩子打交道,心中未免彆扭,聞言
微微一笑,也未答腔。
白衣少年目光在江海楓身上轉了一下,又落在婁雲鵬身上,哼了一聲道:“你這人
歲數已這麼大了,言行卻是一點沒規矩,衣衫也不整齊,看來你真是白活了。”
婁雲鵬縮了一下脖子,翻著眼珠道:“喲!這可好,你倒教訓起我來了,我說大姑
娘,你這麼不男不女的樣子,就算是有規矩麼?”
白衣少年不覺面色大紅,她退後了一步,嬌聲嗔叱道:“你這人真是滿口胡說,看
打吧!”
一言出口,身軀已如風而上,只一閃便到了婁雲鵬面前,一舉掌,照著婁雲鵬面上
就打。
婁雲鵬哈哈大笑,先把肩上的鷹撒開,足下“倒踩古井步”,退出丈許以外。
他冷笑了一聲道:“我鐵掌黑鷹一生行遍江湖,卻還沒有與女人動過手,今天可以
例外了!”
白衣少年面色緋紅,一句話也不說,二次揉身又上,只見她右足向前一跨,雙臂由
左右兩方齊向婁雲鵬兩肋上擊去。
婁雲鵬大吃一驚,真沒有料到,對方一個少女,竟有如此厲害的身手,當下哪裡還
敢心存輕視,正要騰身拔起,卻見對方忽地自行撤臂退身。
鐵掌黑鷹方自一怔,那少年眉頭微皺道:“你這人真是髒透了,我還怕髒了我的手
呢!”
說著匆匆自懷中取出一雙黑絲絹質的手套,戴在手上,冷笑道:“我們再打!”
婁雲鵬給人如此當面侮辱,不禁有氣,一張黑臉也有些掛不住,嘿嘿笑道:“大姑
娘你好刁的一張利口,今天我倒要見識見識你有些什麼了不起的功夫,竟敢如此胡鬧!”
鐵掌黑鷹尤其覺得,當著江海楓的面,如果自己連一個女孩子也打不過,那可是太
丟人了。
他這麼想著,就點了點頭道:“我們在動手之前,可得先交待幾點!”
白衣少年眸子轉了一下,嗔道:“還有什麼好交待的?”
婁雲鵬哈哈一笑,拉下臉來道:“當然要交待,你是一個女孩子,我偌大的年歲了,
可犯不上落一個欺侮你的名聲,我們先說好,點到為止怎麼樣?”
白衣美少年微微咬了一下唇兒,道:“我明明是一個男的,你休要……”
婁雲鵬呵呵一笑,一擺手道:“好!好!這個問題先不談,我們還是說眼前的,你
可願與我這麼打?”
白衣少年冷笑道:“誰還怕了你?不過,點到為止,未免太便宜你了,我要你磕頭
賠罪!”
婁雲鵬乾咳了一聲笑道:“行!這也可以,我敗了,磕頭賠罪,要是你敗了呢?”
這偽裝男士的姑娘,面上泛起了一層薄怒,秀眉一豎道:“自然也是一樣,不過,
你是夢想!”
婁雲鵬呵呵笑道:“就是夢也得做呀!好!我們現在動手吧!”
他口中說著,足尖一點,已到了少女面前,出指朝對方肋下就點!
白衣女只當他是心存輕薄,不由大怒,嬌叱道:“老鬼,你是找死!”
叱聲中,身形向前一俯,右腕倏地一翻,拿向婁雲鵬脈門!
婁雲鵬吃了一驚,左掌以“雲摩探手”,反向少女指上擊去。
一霎時,二人打作了一團。
江海楓雖是身倚樹上不聲不響,可是他的目光,卻始終不離開二人,他看到這裡,
劍眉不禁微顰,信步徐徐地踱了過來!
他驚奇的是少女那絕妙的身法,起落進退,足下竟是絲毫不著實力。只此一點,已
可證明這女孩子,在輕功、內功、氣功上,都曾經過明師指點,已有了精湛的造詣,這
是不待多言的。
他不禁暗暗替自己這位新交的朋友擔起心來。
動手過招,有時候只需幾個照面,即可分出勝負高下,這證明彼此的武功相差太懸
殊。此刻場中的情形,也是極為明顯的,雖只十來個回合,在江海楓眼中看來,鐵掌黑
鷹婁雲鵬已呈現出了十足的敗象!
婁雲鵬這時以“雙海底針”直取少女兩肋,卻為少女仰身躲開。
婁雲鵬再進一步,用閃電手直劈而下!
可是他卻疏忽了,白衣女這一招乃是誘招,只見她嬌叱一聲:“你還不服輸麼?”
緊跟著雲履輕點,快如電光石火一般的,已把身軀轉旋了過來。
這時候,一邊的江海楓忽地叫道:“婁兄小心後肩!”
一言未畢,那偽裝的白衣少年,已把招式遞了出來,原來是聲東擊西。
她掌勢一出,先奔婁雲鵬頂門,婁雲鵬用“單掌托天”之式,揹著身子向上,一舉
右掌,可是白衣人卻在這時霍地一分二腕,有如乳燕雙飛一般,夾擊婁雲鵬兩側。
鐵掌黑鷹聞得江海楓的警告,大吃了一驚。
他猛然向前一蹌,施了一招“邯鄲學步”,可是這時候已經嫌晚了。
就在他足尖方自著地的一剎那,只覺得兩處“肩井穴”上忽然一麻。
婁雲鵬口中“啊”了一聲,身子禁不住向前踉蹌了半步。
然而兩邊肩井穴上,只是麻了一下,即恢復原樣,但當他猛地再次轉過身形時,卻
發現那白衣少人,已遙遙立在丈許以外。
只見她面若寒霜,冷冷笑道:“你服輸了麼?”
鐵掌黑鷹婁雲鵬這才猛然覺到是怎麼一回事了,當下一張黑臉,都變成了紫顏色。
他苦笑了笑道:“姑娘你好厲害的身手,想不到我鐵掌黑鷹婁雲鵬,一生行走江湖,
竟在這山東一地露了大臉了!”
白衣人面色一沉道:“說這些廢話又有何用,姓婁的,我要你跪下來給我磕頭賠
罪!”
鐵掌黑鷹婁雲鵬,仰天一陣大笑,無限憤慨地道:“女娃娃!你是做夢,我婁雲鵬
雙膝上跪蒼天,下跪父母,豈能向你一個女流之輩下跪,你真是太不知自尊自量了!”
白衣人柳眉一挑,玉面緋紅,杏目圓睜道:“好呀!說話不算,不過我有辦法叫你
跪下就是了!”
說完身形一縱而過,正要向婁雲鵬身前撲去,卻忽然聽見一聲冷笑道:“姑娘請住
手!”
白衣少女聞言後,身形已如燕子一般地飛掠到了一旁,她徐徐地回過頭來,望著一
邊的江海楓道:“怎麼,你也要多事麼?”
江海楓面上木無表情地道:“怎麼是多事?這事情本不與他相干!”
少女怔了一下道:“這麼說,這頭鷹不是他的?”
江海楓哼道:“這頭鷹雖是他的,可是剛才以石子打傷你的鳥的卻是我,而不是
他!”
白衣女細眉挑了一挑,道:“為何早不說?”
江海楓徐徐笑道:“姑娘來勢洶洶,幾曾容人有多說話的時間?現在說也不晚!”
少女一雙澄澈的眸子,在他身上轉了一轉,覺得此人英華內斂,氣態安然,必是一
個不可輕視的人物。
然而她挾新勝之威,又仗著絕技在身,確實也未把對方少年看在眼中。
當時她目光微微斜睨著江海楓,冷冰冰地道:“那麼現在要如何呢?”
江海楓神態昂然地道:“我這位老朋友他是覺得你是一個姑娘,不便放手與你拼斗,
所以才會輸給了你……”
才說到此,就見那白衣女目光之中,泛出了兩股光焰,杏目睜得滾圓的道:“你這
人倒說得好,但這些我都不管,我只問他為何說話不算?他既輸給了我,就得如言向我
跪下磕頭,要不然我要叫他知道我的厲害!”
江海楓還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姑娘,當時嚇了一跳。
鐵掌黑鷹婁雲鵬,忽在一邊冷笑道:“江兄弟,你不要管這件事,叫她過來試試我
的鐵掌!”
白衣女側過頭來,冷冷笑道:“你的鐵掌我早見識過了,我看還不如改為豆腐掌切
實一點!”
婁雲鵬心中恨透了這姑娘,只是自己卻又不是她的對手,氣怒道:“你不要兇,你
要能打贏我這位江兄弟,我才算佩服你,那時候,我一定給你磕頭,叫你奶奶都行!”
少女雙目一剪嗔道:“不要信口胡說!”
她的目光又轉到了江海楓身上,冷冷地道:“他的話是真的?”
江海楓點頭道:“如果姑娘樂意,我願意向姑娘請教幾手,至於你要給我磕頭,卻
是不敢當!”
白衣少女怔了一下,卻不知為何,微微抿嘴笑了笑,但是馬上她又繃起了小臉,似
笑又怒地說道:“你這人真是滑稽,不過這也無所謂,我如真的敗給了你,就是向你跪
下也心甘情願!”
婁雲鵬忽又在一邊道:“一言為定!”
少女無限嬌羞地回眸瞪了他一眼,立時面色又冷了下來,她說:“我還要趕路,平
白無故已為你二人耽誤了不少時間,誰有工夫與你們多說!”
江海楓默然道:“你自己在此說個沒完,誰又與你多說了?”
白衣少女面色不禁微微一紅,當即冷笑道:“我們一言為定,你如敗給了我,又當
如何?”
江海楓胸有成竹地淡然笑道:“我是不會敗給你的!”
少女冷冷地說道:“你不要太自信了,老實說,我如沒有制勝你二人的本事,也就
不會來此現丑了!”
江海楓向前走了兩步,冷冷地哼道:“那麼你就試試看吧!”一抱拳又道:“姑娘,
你請賜招!”
白衣少女微微睨著他,愈覺得此人儀表不凡,言語穩重,心中不禁動了一下,暗付
道:“莫非此人真有超人的奇技不成?否則怎會如此沉著,我倒要特別小心了!”
當下退後了一步,擇一較平之處,立下腳,冷笑了一聲道:“請!”
江海楓足下一點,接連兩個縱身,已來到了她的面前,看起來他雙肩一平如水,竟
是絲毫未動!若非有極為深湛的下盤功夫,莫能如此!
白衣少女心中又動了一下,未及多想,江海楓已倏地彎下了腰來,駢指向她肩頭點
了過來!
白衣少女冷笑了一聲,一雙玉手交叉著由下往上一分,成了一式“摩雲探手”。對
方如膽敢不立即撤手,一只右手就別想要了。
可是江海楓卻不撤招,他鼻中微微一哼,道了一聲:“打!”
霍然間又化指為掌,指尖向上挑,掌心向外一翻,運用五成內力向外一吐!
這位身長玉立的少女,立時容色大變!
然而她並不是一般江湖兒女,一身功夫,著實是受過高人傳授的,這次遠走中原,
旨在逃避一件酸心的事情,喬裝為男,不過是避人耳目。
想不到居然在這客地魯南,遇到了江海楓,更想不到的是自此而後,她竟和這個年
輕人結下了不解之緣,這不是造化弄人是什麼?
江海楓掌力方自吐出,卻見這長身少女蛾眉一挑,她那已經探出的手,倏地往左側
一橫,不偏不倚,正好迎著了江海楓的掌勢。
她口中嬌叱了一聲:“閃開!”
玉指一翻,掌力外吐,雙方掌勢一觸,只聽見“啪”的一聲,二人俱是微微地搖動
了一下!
江海楓大吃一驚,真沒有想到,對方一個娉婷的少女,竟能接自己如此沉重的掌力,
自己雖只使出了五成內力,可是對方似乎也未盡其所能!
這一驚之下,他不禁對這少女刮目相看!
少女見自己如此沉實的掌力,竟未能將對方擊退,心中也是大吃了一驚,她嬌哼一
聲,足下倒踩蓮花步,猛地撤掌退身。
緊跟著一伸左手,以中食二指向海楓手腕上點去。江海楓這時因驚於對方的身手,
非但不忍心傷害她,內心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愛惜之意!
這時見她剪梅指到,微微一笑,向下一沉臂,指尖向上一揚,少女忽地踉蹌而退。
她退了三四步之後,才站定了身子,只見她面色微紅,黛眉含嗔,似驚又怒道:
“你以為你能勝過我麼?”
江海楓只微微地笑了一笑,不發一言。白衣少女斜目看了一邊的鐵掌黑鷹婁雲鵬一
眼,面上浮起了一片嬌羞薄怒,這個台她是不好下!
她因方纔大話出口,萬無不勝即退身之理。
於是一咬銀牙道:“接掌!”
嬌軀一縱,如鶴凌空,待得接近江海楓頭頂的剎那間,忽然左掌自胸前向下一按一
推。
江海楓就覺得一股極大的潛力,朝自己摟頭蓋臉地直壓了下來,不由心中動了一動。
這時他知道少女情急之下,竟把內功中一種頗耗精血的“臍胺力”使了出來。
當下不禁暗笑了一聲,心忖這姑娘好大的膽,我如給她一個反撥倒撞,只怕她即時
就要斃命在自己這種掌力之下了。
然而江海楓和她並無仇怨,怎能下此毒手?
他冷叱了聲:“無知的丫頭!”
隨見他半身一仰,兩掌左右齊伸,使出了他十數年來日夜勤練的“兩極神功”。
雙掌一出,一剛一柔,“韋陀捧杵”式向上一托,那長身少女掌力未下,就覺得自
下而上,猛地沖起了一道氣浪!
那股氣浪的力道,竟是她前所未見!大有凝血脈、開五臟、碎全身之威!
這少女挾奇技邀游天下,一身是膽。可是江海楓這種玄元內□的功勁,她還是生平
第一次領受到,頓時嚇了個魂飛魄散!
耳中似聽得江海楓道了聲:“去!”
她那修長的嬌軀,已如同彈丸似的,倏地飛射了起來,江海楓不禁吃了一驚,他口
中喝了聲:“不好!”
猛上一步,向後一挫臂,把發出的“兩極神功”硬行向後一帶。
但聽得空中“波”的一聲輕震,那聲音就像是一面大旗迎風初展。
就在這聲輕震裡,那白衣長身的少女,猛地就空一個翻滾,隨著直向地面墜了下來。
還算她尚能臨危鎮定,當下一提丹田之氣,輕身減速,儘管如此,仍然踉踉蹌蹌地
蕩出了七八步之後,才算拿樁站穩。
一時只見她杏目圓睜,花容驟變,頭上那頂鑲有寶石結子的小便帽也掉了。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江海楓,氣息頻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海楓一抱雙拳,深深地打了一躬道:“臍胺力令人拜服,請恕我一時失手,姑娘
萬勿見怪!”
鐵掌黑鷹婁雲鵬在一邊,也幾乎看花眼了。
他活了這麼大,對江海楓這種玄異的功夫,也還是第一次見到。看到此,忍不住重
重地鼓掌叫道:“好……”
說著目視那悲憤欲泣的少女道:“怎麼?姑娘,你是磕頭不磕?”
江海楓苦笑道:“婁老哥不可逼人太甚,我們走吧!”
當下又對眼前那個姑娘,抱了抱拳道:“再見!”
說罷,牽過馬就走,婁雲鵬嘻嘻一笑,對著那個發呆的少女縮了一下脖子,也轉過
了身子。
他正要舉步,忽聽身後的姑娘,發出幾乎哭泣的聲音道:“你……你回來!”
婁雲鵬馬上回過身去,皺眉笑道:“你還有事?”
白衣女淚流滿面,蓮足在地上跺了一下,抽搐道:“不要臉的老兒,誰叫你啦!”
婁雲鵬見她哭了,自己也已偌大的年歲,可是犯不著對一個女孩子刻薄。
當時咧了一下嘴道:“是!是!沒叫我,唉呀!可是哭了!好!沒叫我,我們就閃
開!”
少女望著他,嗔道:“你少貧嘴!告訴你,要光是你,十個也不是我的對手!你神
氣個什麼?”
邊說邊泣,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珍似的,紛紛地滾落下來。
江海楓見了,不禁也微微有些發呆。
他從來很少跟女孩打交道,尤其像眼前這種情形,面對著一個哭泣的女孩,他可真
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當時雙目發直,一句話也說不上。
少女和婁雲鵬說話的時候,他忙又背轉了身子。
白衣女見了,忽然大聲道:“叫你,沒有聽見是不是?”
海楓無奈,只得轉過了身去,他苦笑了笑道:“勝負本是平常之事,何況姑娘並未
受傷!”
“當然沒有受傷……”她忽然插口,目中含著晶瑩的淚水,說道:“你以為打了人
就算了?沒有這麼便宜!”
江海楓怔了一下,看了一旁的婁雲鵬一眼,吞吞吐吐道:“咦?奇怪!”
白衣女上前兩步,嗔道:“奇怪個屁!”
忽然玉面一紅,這句話,使得一旁的鐵掌黑鷹,也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了起來。
白衣少女無意中說出了一個髒字,當著江海楓,她顯出了無比的嬌羞,一時幾乎呆
住了。
婁雲鵬的笑聲,使她更窘。
江海楓擺了擺手,忍住笑道:“姑娘尚有何言,請慢慢說,不必急!”
這位長身的白衣女,聞言抬起頭,冷冷的道:“你把名字告訴我,住地告訴我,我
還會找你去……別以為就算了!”
江海楓含笑道:“你我並無深仇,何至於此?”
白衣少女杏目一睜,卻忍住了怒,冷笑道:“我們的仇大了!”
江海楓淡然地道:“我名江海楓,江海浪游,並無一定住處,所以你也找我不著!”
少女眨了一下眸子,道:“你預備上哪裡去?”
江海楓想了想,含笑道:“我看姑娘似乎輸得極不甘心,這樣好啦,你如果一定要
報復,一月之後,可至江南找我,我必在彼處候你就是!”
少女黯然地望著他,良久才點了點頭道:“我一定會去,我也正預備上江南去!”
江海楓奇怪道:“姑娘也預備上江南去?這太巧了!”
鐵掌黑鷹在一邊笑道:“大姑娘,我看算啦!俗謂不打不相識,你打了我也算露了
臉啦,這位老弟雖把你打輸了,可是你也不丟人,何必呢?”
說著又哈哈一笑道:“得啦!我們交個朋友算了!”
少女紅著臉慍道:“誰跟你交朋友?你少開口!”
婁雲鵬摸了一下嘴,乾笑道:“又不是跟我交朋友,我是說跟這位江相公,人家可
是少年奇俠,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白衣女聞言到此,有意無意地瞟了江海楓一眼,江海楓說道:“婁老哥,你的閒話
說得太多了,我們走吧!”
鐵掌黑鷹婁雲鵬兩邊碰壁,也就不再多說,他挺著臉,向那少女道:“姑娘,我們
走了,這件事,我看還是算了,其實這也是因我而起……”
說到此咳了一聲,繼續道:“如果你一定要報仇,可以到山西中條山去找我,差不
多的時候,我都在那裡,你只要問鐵掌黑鷹婁雲鵬,就一定能找到我!”
姑娘似乎全不留心他說些什麼。
她那一雙澄澈雙瞳,似憂又怨,既悲又憤地只是凝視著那個長髮灰衣的江海楓。
婁雲鵬說完了,她一點也沒有反應,這情形看在老江湖的婁雲鵬眼中,立時心中大
悟,暗忖道:“嘿!原來是這麼一檔子事,這倒是新鮮!”
當下心中一動,默念道:“看這姑娘,生得如此秀致,她如改回了裝束,更不知是
何等姿色,足足可以配得過我們這位江老弟了,如果我為他們成全……”
想到這裡,不由內心大喜,當時表面神色不動。點了一下頭道:“姑娘,我說了半
天你倒是聽見了沒有?”
白衣少女呆了一呆,嗔道:“誰跟你多說,反正我饒不了你們就是了。”
說著死死地又盯了江海楓一眼,就轉過身子,向自己那匹白馬行去。
婁雲鵬咳了一聲道:“你記好了,我這位江兄弟,他可是要上江南去,他的名字叫
江海楓,他的名聲很快就會傳遍江湖,你一打聽就能知道!”
姑娘並不回頭,只冷笑道:“他跑不了!”
婁雲鵬又趕上了一步,大聲道:“喂!大姑娘,你問了我們的名字,我們也得問問
你,到時候,也許我們還會找你去哩!”
江海楓不由皺眉,正要阻止他,卻見那姑娘本已預備認鐙上馬,聞言卻又姍姍地轉
身。
她那兩道細細的蛾眉,微微地分開著,笑了笑,這笑容似乎並不包括憤怒的成分。
接著她又用那雙剪水的瞳子瞟了這邊的江海楓一眼,這情形看在婁雲鵬的眼中,不
禁暗笑道:“好丫頭!我問你話,你卻用眼去瞧他,行啦!我這媒人算是做定了!”
當時就裝著冷笑道:“你敢告訴我們麼?”
姑娘仍然連正眼也不瞟他一下,一雙妙目只是無限情意地瞟著江海楓,聞言後,她
巧笑倩兮地道:
“玉樹原本植天山,
春花秋月影獨憐;
只為自負枝葉茂,
何堪俗本共鞦韆?”
她順口道了四句,已自翻身上馬。這時由竹林夾道中吹出來的風,正飄起她頭上零
亂的髮絲;再看她杏目如波,柳眉如黛,面頰上點綴著嬌羞的笑容,正像是日出時候的
朝霞。
她此刻仍是男裝,但那女兒身的美,這一剎那,已暴露無遺!
由鞍前抽出彩色的小馬鞭,她玉手扣韁,淺淺地笑了一笑,道:“江海楓你不要了
不起,看我的暗器!”
口中這麼說著,忽地窄袖一揚,只聽得“嗤”的一聲破空之聲,射出了一枚小箭,
直向海楓頭頂上射來。
江海楓心中正自猜測著這姑娘詩中的含意,忽見對方竟莫名其妙地向自己發來了暗
器,不由心中一驚。
他冷冷一笑,倏出右手,以中食二指,輕輕向空一夾,已把射來的那枚小箭箝在手
中。
白衣少女在馬上見他接到了自己的暗器之後,這才雙足一磕馬腹,那匹馬立時帶著
她和那頭小玉雕,潑刺刺飛馳而去。
她走了以後,鐵掌黑鷹婁雲鵬,摸了一下頭,齜著牙直吸氣道:“怪呀……”
一面望著江海楓,笑道:“這姑娘……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她卻給我來一首詩,臨
走還射你一箭!”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道:“你又何必多此一問?”
說著,順手舉起手上的小箭,只是一支純鋼打制而成的小箭,一頭插有兩根雪白的
箭羽,十分精巧,分量也相當重!
他無意地看了一眼,卻見那小箭的尾翼之上,似有三個梅花小篆,細一辯認,卻見
上面寫的是:秦紫玲。
江海楓不由心中一動,立即又把那枚小箭翻轉一面,見這一面上,也刻有四個小字:
“塞外飛鴻”。
看到此,江海楓已是肚內雪亮,毫無疑問的,這姑娘定是叫“秦紫玲”無疑了;至
於那“塞外飛鴻”四字,很可能是她的外號。
一旁的鐵掌黑鷹見江海楓只是望著手上的小箭發怔,不禁好奇地偎了上來,笑道:
“什麼暗器?”
江海楓面上一紅,連忙把這枚小箭放入囊中,他不願讓婁雲鵬看見這支箭,唯恐他
又開玩笑。
當時一笑道:“一支尋常的小箭!”
鐵掌黑鷹擠了一下小眼,嘻嘻一笑,他知道箭上必有名堂,可是卻也不願當面說破。
他望著江海楓,傻笑了一聲,道:“小兄弟,你可是聽見她方纔念的那一首詩了?”
江海楓點了點頭,婁雲鵬信口道:“玉樹原本植天山,春花秋月影獨憐;只為自負
枝葉茂,何堪俗木共鞦韆?”念完之後,呵呵一笑道:“怎麼,是這麼幾句嗎?”
江海楓心中倒頗為驚奇,想不到他倒記得這麼清楚,就笑了笑道:“一點也不錯,
我們走吧!”
說著就撥馬前行,鐵掌黑鷹匆匆喚回了他的鷹,一面在馬後面跟著,一面搭訕著道:
“江兄弟,我是個老粗,讀書不多,你可是個有學問的人,你看看,她這四句詩裡面,
是說些什麼?她的名字別是就叫什麼‘玉樹’吧?”
江海楓對這四句詩,早已會意,這時聞言,不由冷冷一笑道:“你猜錯了,這首詩
只不過是自述她的來歷和願望罷了!”
婁雲鵬一怔道:“這麼說你明白了?”
江海楓一笑道:“自然了,解釋給你聽聽也不妨。”遂接著道:“玉樹原本植天山
這一句,是說她出身在天山之上,很可能她是自幼在天山習藝的!”
龔雲鵬拍了一下手道:“對,一點不錯,你真行!”
江海楓笑了笑,又道:“第二句是她自訴因處天山的寂寞!”
鐵掌黑鷹婁雲鵬嘻嘻笑道:“別是這姑娘想婆家了吧!兄弟,你再解釋下面的兩句
看看!”
江海楓微微笑道:“第三四句更是很明顯了,只為自負枝葉茂,何堪俗木共鞦韆,
不過是說她一向自負,非一般女子可比,且不甘心和一般人為伍,這才離開天山,到中
原來!”
鐵掌黑鷹搖頭笑道:“我看最後兩句,像是有點待郎而嫁的意思,只不過這姑娘眼
界很高罷了!”
江海楓心中這才明白,原來這婁雲鵬什麼都明白,只是在自己面前裝糊塗而已。
他尷尬地笑了笑道:“也許是如此,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就不必再去談它,
我們還是快些趕路吧!”
婁雲鵬笑道:“小兄弟,你不要忙,前面就到了!”
說著用手向前面指了一下,瞇著眼道:“喏!你沒有看見麼?青州府三個大字!”
江海楓抬頭看去,只見遙遙有一層淡淡的城牆影子,卻不見什麼青州府三個大字,
他不禁想到了此行任務,當時皺了一下眉道:“婁老哥,你是老江湖,你可知江湖上有
一個叫左人龍的麼?”
鐵掌黑鷹又問了一遍,想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道:“不知道,這人是什麼地方
人?”
江海楓搖頭道:“不清楚,可能是江南人!”
婁雲鵬擠了一下眉,道:“我不大清楚,兄弟!你這不就要往江南去麼?我還得告
訴你,江南這個地方,可是一個人才薈萃的地方,能人異士多得很!”
又笑了笑道:“不過,你老弟有這身功夫,到那裡也用不著擔心!”
江海楓淡然道:“也未必如此,須知武林中,奇人異士比比皆是,英雄之外有英雄,
能人背後有能人,以我這點本事,在那些異人眼中看來,又能算得了什麼?”
鐵掌黑鷹婁雲鵬心內暗暗讚許,他十分欽佩這年輕人的謙虛,這時哈哈笑道:“兄
弟你太客氣了,你有這種心胸器量,今後你的前途,就更加不可限量了!”
江海楓只微微一笑,他不太習慣別人對他恭維,而且覺得這婁雲鵬有些碎嘴!
走了一程,已經可以看見城門樓子上站的人了,粉牆上刷著“青州府”三個大字,
一些過往的旅客,進進出出,絡繹不絕!
江海楓自幼獨居海島,平時所能體會的只是山風海嘯,不曾接觸過熱鬧市井。自來
中原後,耳聞目觸,皆是鬧囂的人群,內心早已生出厭惡!
這時見到大群的人,他就皺了一下眉,婁雲鵬一笑道:“這地方因為府台衙門失竊
了一點東西,所以連日來官人查得很緊,要是平時,進進出出根本就沒有人問!”
江海楓怔了一下道:“這麼說豈不是麻煩?我身上還帶有兵刃!”
婁雲鵬道:“你我大可放心,據說賊人是一個頭生肉瘤的矮子,官人所要拿的,只
是這麼一個人!”
江海楓這才放心,說著話,已來到了城門口,就見許多行客,排著隊,一個個通過。
在城門兩邊,卻有八名哨兵,仔細的注意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江海楓和鐵掌黑鷹婁雲鵬,只得按序排隊進城,那幾名哨兵,倒是很注意江海楓,
因為他那種樣子很奇怪,別人全都留著辮子,唯獨他卻是散發如雲。後來還是誤把他當
作道士,才把他放了過去。
二人都因腹中饑餓,匆匆找了一家飯莊子,用過了飯,江海楓心中懸念著席絲絲的
安危,就想在這青州府暫留一日,就便訪察一下那左人龍的下落。
鐵掌黑鷹自無異議,於是二人就在城東一家叫“老福安”的客棧裡住了下來。
這客棧是本地最大的一家字號,房間大,也頗為雅潔。晚飯後,江海楓在室內梳理
著披散的頭髮,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煩,他就聽從了婁雲鵬的建議,把頭髮改發為辮。
等到梳好了之後,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江海楓幾乎都不認識自己了。
鐵掌黑鷹婁雲鵬卻笑讚道:“這麼一來,兄弟你就更俊了!”
江海楓總覺得改發為辯,雖是不得已而為,卻實在有些彆扭。
沐浴後,他靜坐床上默默運功調息,婁雲鵬不敢吵他,就架上了他那頭鷹,一個人
向棧外行去。
在他以為,能夠結識到像江海楓如此一個身懷絕技的少年朋友,是一件快事。
他已決心追隨江海楓一路前去江南,江海楓對這位古道熱腸、性情爽直朋友的熱情,
自無理由拒絕;再者鐵掌黑鷹婁雲鵬飽經人情世故,沿途之上,對江海楓來說,也確是
一個好伴兒。
鐵掌黑鷹婁雲鵬,架著他那頭仗以成名的大黑鷹,走到熙攘的人群之中。
你看他那份不在乎的樣子,前面的小汗褂全翻開著,露出他那光板似的黑瘦胸脯,
一條小辮盤在脖子上,其上沾滿了汗水和塵污,兩隻破鞋,明明可以提上,他卻偏偏把
它踩在腳下趿拉著!
在人群裡,他到處吆喝著:“喂!大哥,借光借光,小心我的鷹可是叼人!”
誰見了他都趕快退,一來是怕他膀子上的大虎鷹,再者也都怕他身上的髒,沾著倒
霉!
婁雲鵬卻是怡然自得,哪裡熱鬧他往哪裡行,前面有個賣卷餅的小攤,圍著不少人,
他也走過去,大聲吆喝道:“伙計,招呼我的鷹!”
然後他就擠進去,看了看說:“給來一張熱的,喂我的鷹!”
賣餅的人嚇了一跳,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老鷹,連忙張羅著給他切餅,婁雲
鵬取過來,就一條條地餵給他的鷹吃!
忽然他看見一個頭頂小涼帽的小子,在一邊直用眼瞧他,這小子腦門子上貼著一塊
膏藥,瘦削的面孔,小眼睛、大扁頭,小褂也是全開著!
所謂英雄惜英雄,婁雲鵬一見這人這種打扮,就注意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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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張燈設阱】
鐵掌黑鷹婁雲鵬一見此人這種打扮,就留上了意,可是那小子卻精靈得很。
他一見婁雲鵬在看他,就把頭扭向一邊去了。
他偷偷地又轉過來瞟一眼,然後把破了邊的小涼帽往下拉了些,一縮頭,一翻眼珠,
一聲不哼地扭頭就走。
婁雲鵬心中一動,心說:“小子!你跑不了,媽的!竟還有人敢來盯我的梢?我能
怕了你!”
想著丟了兩個銅子兒給賣餅的人,架著鷹就走!
他這裡擠出了人叢,就看見那個邋遢小子已過街,不時地回頭張望著,鬼鬼崇崇一
副神秘姿態!
婁雲鵬心中暗笑:小子,你就是跑上了天邊,我也會跟著你!好大的膽子,你也不
瞧瞧我婁雲鵬是什麼人?居然來踩我的盤子?
他裝出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把鷹更架高了些,嘴裡哼著流行的小調:
“東邊來了個小媳婦,
長得那別提多苗條呀!
唉喲喲!
西邊來了個老媽媽,
肚子像個大水缸……”
嘴裡這麼哼著,兩隻眼卻是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邋遢小子,一步一趨,緊緊在暗中
綴著。
忽然,那個小子腳下加快,一轉眼就不見了,婁雲鵬一驚,心說:好快呀!
一驚之下,連忙趕過去,小調也不唱了。
轉過街角,才見那個邋遢小子正拐進一條巷子,一面回頭看著,鐵掌黑鷹不願讓他
看到,忙向一邊牆上一貼,心說:“沒錯,這小子是搗我的鬼,我得多留意著他,好家
伙!”
那個邋遢小子回頭看了一會兒,一只手按了一下頭上的草帽,摸了一下小辮子,咧
著嘴又回過頭去繼續向前走。
鐵掌黑鷹婁雲鵬嘿嘿低笑了一聲,心說: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到底搗什麼鬼!
想著,就把頭一低,佯作閒逛的樣子,又繼續綴上去,走了不遠,那小子猛然又一
回頭!
婁雲鵬正跟得起勁,不禁嚇了一跳,立刻就站住了腳,卻見那個小子怔怔地看著他,
一副憨瓜相。
婁雲鵬把鷹托了托,嘴裡唱著:“啷裡格嘟……啦啦啦!”
一只手揣在小褂子口袋裡,大步向前走去,一副無意經過的樣子。
那個小子一個勁翻著眼看他,婁雲鵬足下不敢停,就由他身邊一直走了過去。
走了幾步,心說,“糟!我不能再走了,再走不成了他跟我了嗎?”
於是連忙站住腳,假裝想起一件事,由褲腰帶上解下了一個竹筒兒,再由竹筒裡倒
出一根挖耳朵的竹籤子,往耳朵裡一插,同時轉過身來。
他就這麼嘴裡哼哼唧唧,雙眼瞇著往前面瞧,這一瞧去,他不由呆了,耳朵也不掏
了,拔腳就追。
他一直追到了一個胡同口,才見那個小子正在胡同裡疾步快跑,一雙破鞋踢答踢答
亂響。
“好小子!”婁雲鵬心裡罵了一句,快步跟進了胡同。
那小子跑得還真快,可是婁雲鵬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他跑了的。
他見是一條冷靜的胡同,沒有一個人。當時膽子就大了,他口中大聲叫道:“小子!
你給我站住,我有話問你!”那小子站住了腳,回頭看了婁雲鵬一眼,用袖子往鼻子上
擦了一下,“呼”地嗅了一下,扭過頭又繼續跑。婁雲鵬趕上一步,大聲道:“喂!給
我站住,你要是再跑,我可要叫鷹抓你小子了!”
可是那邋遢小子哪聽他這一套,跑得更快了。
婁雲鵬真想放鷹,可是這地方不比曠野,他的鷹一放出去,保不定會傷了別人,所
以他終究不敢放。
他見那小子像兔子一樣的,盡往小胡同裡鑽,不禁氣得直咬牙。
他慢慢地罵道:“小子!你別想跑,你跑上天我也跟著你!”
口中罵著,也就跟著往胡同裡鑽,三鑽兩鑽的,又不見了那小子的影子。
婁雲鵬站住了腳,四下張望。
忽然他看見一扇小紅門打了開來,探出了那小子一個小腦袋,向這邊看了看,馬上
就又縮了回去。
鐵掌黑鷹婁雲鵬冷笑了一聲說:“好小子!你原來在這裡呀!”
他可是顧不得那麼多了,腳下幾個飛縱,便到了那小紅門之前!
但當到了門口,心裡不禁又發起怔來了,暗忖道:“我還能捶人家的門嗎?”
才想到這裡,忽見那小子由門縫裡一探頭,婁雲鵬當頭一把,把他頭上的小涼帽抓
到手裡。
那小子嚇得“啊喲”一聲,馬上把頭縮了回去,嘴裡罵道:“他媽的,老王八蛋,
你敢打人?”
跟著“□”的一聲,門關上了,婁雲鵬哈哈一笑,道:“你還想跑嗎?爺爺今天是
抓定你了!”
說完一縱身子,就竄上了牆頭,再一飄就進了院子!只見院內花石交錯,倒像是一
家富戶的居宅。
院子裡開著紅紅的牡丹和白白的早菊,廊下還吊著七八個鳥籠子,卻是不見那小子
的蹤影!
婁雲鵬摸了一下頭,膀子上的鷹,忽然呱呱大叫了起來,望著人家寵子裡的八哥直
發威!
鐵掌黑鷹站在那裡,有點兒進退維谷的感覺,歎了一口氣,心說:“我也真太冒失
了,要是人家出來一個人問我,我怎麼回人家?”
但接著又咬了一下牙,心道:“管他的,我既然進來了,總不能就這麼出去,要是
有人出來問我,我還要反問他為什麼窩藏賊人哩!”
想著就覺得很有理,膽子也就大了,大步向前走去。
穿過了這條廊子,來到了一個涼亭前,亭子裡有人正在乘涼,扇著大巴蕉扇子。
婁雲鵬回頭就走,可是無意間眼光一膘,卻看見那個小子,也在亭子裡。
這時候那小子正撇著嘴看著他,一面比著手勢,和亭子裡的人在談話,鐵掌黑鷹呵
呵一笑道:“好小子!你可跑不掉了吧!正好,我得問問你家主人,你們到底安著什麼
心?”
他一面說著這些話,同時眼睛也在打量著亭子裡的人,見是兩個白髮皤皤的老人。
兩個老人,年歲看來都比自己大,一個是黃臉,留著小胡,穿著紡綢大褂;另一個
卻是赤紅的臉膛,兩撇壽眉,身材比那個黃臉的略矮,可是看起來氣派卻很大,手上托
著水煙袋。
婁雲鵬追尋的那個小子,正在指手畫腳地說著,那個黃臉的老人,已經面帶冷笑地
站了起來,他步下了亭子,打量著婁雲鵬道:“朋友你貴姓?”
婁雲鵬翻了下眼道:“不敢,姓婁,我得問問你們……”
說著用手指了指亭中那個小子,道:“他是你們什麼人?”
那個黃臉老人冷冷一笑道:“你先不要問他,我且問你,與你同來的一個年輕人,
現在住在哪裡?”
鐵掌黑鷹婁雲鵬心中一怔,翻了一下眼皮道:“咦!你怎麼知道!”
黃臉老人冷冷哼了一聲道:“我問你他住在哪裡?”
婁雲鵬呵呵一笑,目視著亭中那個小子,道:“原來這小子果然是個奸細,只是你
們弄錯人了。你們要想打我們的算盤,那可是自找麻煩了!”
黃臉老人面色一沉道:“混蛋東西,好好跟你說話,怎麼不回答?你如不吐出實言,
今天休想離開此地一步!”
鐵掌黑鷹婁雲鵬後退一步,一翻小眼,道:“喲喝!還有人敢在我跟前齜牙?”
說著雙手往腰間一插,晃了一下肩膀,嘿嘿冷笑道:“兩個老傢伙,你們聽著,我
鐵掌黑鷹婁雲鵬,可不是好惹的,和我同行的。不錯,是有那麼一個小伙子,只是你們
如想打他的主意,那可算是瞎了眼了。”
冷笑了一聲接著道:“今天你們規規矩矩地從實說來,好端端的何故要派人跟蹤我
們?為了何事?如有一字虛言,嘿嘿嘿……”
嘿嘿一陣冷笑,指著肩上的大黑鷹又道:“我婁雲鵬就算好說話,可是我這頭大鷹
卻不太好商量!”
婁雲鵬滿以為自己道出了字號之後,對方如果也是在江湖上混的,萬萬沒有不知道
的道理。也許只此一言,即可把他們嚇倒。
誰知道,那兩個老人相視了一會兒,俱都呵呵大笑起來!
就見那個抽水煙袋的老人,把水煙袋往石幾上一放,緩緩地站起身來,道:“姓婁
的,不錯,在江湖上我們聽說過你這一號,只是你的大名還不夠響,嚇不退我們!”
說到此,臉往下一拉,獰笑道;“我勸你還是識趣一些,把那少年的一切根源,以
及他此行何往一一地告訴我們……”
這時那個黃臉老人咳了一聲道:“婁朋友,我們只是與那小子有仇,與你並無瓜葛,
只要你肯合作,我二人絕不為難你,並且……”
那個抽煙的白衣老人,接口道:“你如果真要一定講打的話……”
說著他舉了一下雙手,露出了一雙瘦臂,桀桀一笑道:“老夫要是在二十招之內,
不能把你給擱躺下,那我的武功算是跟師娘學的!”
說著話,那雙細長的眸子,閃著精光,十分可怖。
鐵掌黑鷹婁雲鵬,素來是一副軟硬不吃的脾氣,想不到這時,卻被一雙老人軟硬兼
施,弄得他哭笑惱怒不得,當下他氣得直翻白眼。
白衣老人說完話,他咧嘴一笑道:“這麼說二位老人家,也是老江湖了,二位報一
個萬兒吧!”
黃臉老人點了一下頭,手指那白衣老人道:“這位就是人稱白衣……”
方說到此,白衣老者卻在一旁急道:“賢弟不必細說!”
黃臉老人頓時把話止住,白衣老者望著婁雲鵬,道:“我們的名字,你也不必細問,
反正有名有姓就是了!婁朋友,老夫方纔話已說明,好歹都看你的了!”
婁雲鵬低頭想了想,心說:“媽的,這才叫陰溝裡翻船,想不到我婁雲鵬這兩天淨
碰上這種窩囊事!”
他又仔細地打量了兩個老人一下,從衣著、氣宇、眼神、言詞等諸方面來推測,他
知道這兩個老人,必定不是等閒之人。
可是他秉性忠耿,要叫他出賣朋友,他可是不干;然而他的心卻細得很。
他心中一面想,一面又用一雙眸子打量著兩個老人,白衣老者,好似已經看透了他
的心意。
當下步下了亭階,嘿嘿一笑,用手向婁雲鵬招了一下道:“來!來!來!婁朋友,
老夫露一手功夫給你看看!”
婁雲鵬嘻嘻一笑道:“正要見識!”
話方出口,就見那白衣老人忽地把身子半蹲了下去,兩手平著向外一推,吐氣開聲
地“嘿”了一聲,整個身子疾速地晃了一下,並無什麼出奇之處。
可是就在這時,丈許以外,卻發出了“轟隆”一聲大震,一時石濺土翻,婁雲鵬不
由嚇了一跳!
他驚魂乍定之下,抬眼望去,只見池邊一塊約有兩人高的假山石,已翻出泥土,倒
在地上。
這雖是屬於內功中的一種“濁力”,但鐵掌黑鷹婁雲鵬也不禁大大地吃了一驚。
他倒是沒有看出來,這矮老頭子竟還會有這等功力,暗忖自己決不是這老者的對手,
一時不由得膽氣就弱下來。
白衣老者嘿嘿一笑道:“婁朋友,你如自認有此功力,才配和老夫交手,否則,你
還是三思而行!”
婁雲鵬眉頭一挑,立刻計上心來,當下雙手一抱,嘻嘻笑道:“佩服!佩服!”
那黃臉老人這時也踱了過來,他伸手想來拍婁雲鵬的肩膀,卻為婁雲鵬肩上那頭大
鷹嚇得又把手縮了回去。
婁雲鵬嘿嘿笑道:“你可別碰它!”
黃臉老者含笑道:“婁朋友,如果你真肯合作,我們以後非但不是敵人,還是朋友。
只要能幫我二人擒住那小輩,我們定有重謝!”
婁雲鵬擠了一下眼道:“老實說,我和那小子也不是什麼朋友,只不過是偶爾遇見
聊上了交情!”
二者立時面色一喜,黃臉老者道:“這就更好,來,來!老弟,咱得到亭子裡坐下
談,來杯茶!”
說著就吩咐先前派去誘引婁雲鵬的小子道:“去倒一杯茶來!”
那邋遢小子在一邊直轉眼珠,一面擦著鼻子,心說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反倒成了
朋友了?
婁雲鵬笑了一聲道:“不必客氣了,我就站著聽吧,二位老兄有什麼事,就請直說
好了,只要我婁雲鵬能做到的,一定幫忙!”
黃臉老者高興得臉都開了,他呵呵笑道:“不急,不急,咱們坐下談!請坐!請坐!
唉!我早知你老弟是這麼一個識大體有見識的英雄,我們老哥兒兩個,還犯得著來這個
嗎?”
婁雲鵬表面一點神色不露,心裡卻在想:“老小子,你也別他媽的給我來這一套,
我鐵掌黑鷹可不是三歲的小孩!”
當下心裡這麼想著,嘻嘻笑道:“老兄有話請快說吧!我那位小兄弟還在等我呢!”
黃臉老者這時自那個邋遢小子手中接過茶,親自放在了婁雲鵬面前,笑道:“方纔
多有得罪,來杯茶!”
婁雲鵬胸有成竹,也不客氣,接過茶,就嘴呷了一口,黃臉老道問:“老弟,我們
可是拿你當真朋友,你如果只是應付我們,可就不對了!”
婁雲鵬道:“是!是!是!”
黃臉老者樣子顯得很高興道:“老弟,你和那姓江的小子,認識多久了?”
婁雲鵬嘻嘻笑道:“不過是一日之交而已!”
“那就是了!”黃臉老者說:“他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老弟你不清楚,你的
處境可真是太危險了!”
鐵掌黑鷹婁雲鵬揚了一下眉毛,問道:“是怎麼一回事呢?老大哥,你可別給我打
啞謎呀!”
黃臉老者嘿嘿冷笑了一聲,看了那個白衣老者一眼,慢吞吞地道:“給你說實話吧,
那小子在渤海灣殺了黑白無常沙天九和尚和陰,另外還有遼東二老中的南懷仁、蒼海客
喬昆等多人……在秦光縣又傷了三羊道觀的三位道長,在海口又大鬧漁港……”
他說著連連咬著牙,氣得混身發抖,道:“如今這小子,已經引起了武林的公憤,
大家全都下定決心要對付他。如今這小子已經黔驢技窮,眼看就快遭報應了,你老弟卻
怎麼竟在這個時候,交上了他,為虎作倀呢?”
婁雲鵬聽得直眨眼,心說我的天,這些事,我怎麼一點兒也沒有聽說過?
他想如果這老頭兒所說是真,這江海楓真不愧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了,禁不住
內心對江海楓更生出了無比的敬重之心。
他眨了一下眼道:“這是真的?”
黃臉老者重重地歎息道:“這時候,誰還會騙你?”
一邊的白衣老者,此時又冷冷地哼了一聲說:“你如果甘心與他為伍也無所謂,只
要你不怕與天下人為敵!”
婁雲鵬內心暗暗冷笑道:我怕什麼?我鐵掌黑鷹能就這樣被你們嚇唬住?
當時涎臉笑笑道:“得了二位,不知者不罪,一切都怪我不清楚,二位老哥還請多
包涵,我實在是不知道;我要早知道,打死我我也不會跟他在一塊呀!”
白衣老者臉上仍然不帶笑容,說道:“這就是了,我們所以要找你來,也就是要告
訴你這一點!”
“找我來?”婁雲鵬心裡一驚,怔怔地道:“是我自己來的呀?”
白衣老者哼了一聲,用手指了一下那個邋遢小子道:“這位是長蟲小二,負責為我
們打探消息,是他故意把你誘來此地的。他對你總還算手下留情,否則他的毒針最是狠
毒,殺人於無形之間,方纔要是想取你性命,此刻你早就沒命了!”
婁雲鵬心裡一驚,暗罵道:“媽的,我婁雲鵬闖了一輩子江湖,想不到竟在這裡露
了臉了,連一個邋遢小子也斗不過!”
想著就用目光偷偷瞧了那個長蟲小二一眼,見他正蹲在亭子一角,伸著長頸望著這
邊,一副猴頭猴腦的樣子。
婁雲鵬心裡的那份彆扭就別提了。
白衣老者微微一笑道:“婁老弟也不必介意,那江海楓如今已成武林公敵,你可犯
不著陪著他死。我兄弟二人是不忍心看著你受累,所以才特別關照;至於你領不領情,
我們也不計較!反正我們是盡到了心意,到時候你若不知好歹就怪不得我們了!”
婁雲鵬打了一個冷戰,他一生作弄於人,幾曾碰到過這種事,這真可說是給他一個
考驗了!
他咳了一聲,乾笑道:“老哥的好意,真令我感動,我現在已想明白了,我願意和
你們合作!”
黃臉老者喜道:“如此就太好了!”
那白衣老者卻冷冷笑道:“我還不放心你,我且問你,在這青州,你們打算住幾
天?”
婁雲鵬擠了一下眼道:“明天就走!”
白衣老者目光掃向一邊的長蟲小二,就見那小子吸了一下鼻子,站起點了點頭,又
蹲了下去。
白衣老者微微一笑道:“不錯,你們住在哪一家客棧?”
鐵掌黑鷹知道瞞不過他們,就照實道:“老福安。”
長蟲小二又對著二者點了點頭,白衣老者微微一笑道:“看來你還誠實,你要知道,
什麼也瞞我們不過的!”
婁雲鵬心裡吃驚道:“好傢伙,原來他們什麼都知道了!”
當時就咳了一聲笑道:“這是什麼話,我現在願意為你們做任何事!”
白衣老者摸了一下鬍子,微笑道:“很好!那麼第一件事,就請你為我們把那江海
楓拖上兩天!”
黃臉老人笑道:“怎麼,沒問題吧?”
婁雲鵬想了想,點頭道:“好吧!這點小事沒有問題,只是為什麼呢?”
白衣老者嘿嘿一笑道:“這個你不要管,明晚此時,你再來聽消息,現在你可以走
了。”
婁雲鵬站起身來說道:“好,我走了!”
白衣老者又冷冷笑道:“婁兄弟,你不可把今日之事,以及我們的住處,向江海楓
說明,雙方翻面,別怪我們手下無情!”
鐵掌黑鷹婁雲鵬已經走出幾步,聞言大笑一聲,回身道:“放心!我還不想死!明
晚此時我必定到此,我知道這個地方!”
白衣老者微微笑道:“明晚長蟲小二會去接你!”
婁雲鵬擺手笑道:“那倒不必,我自己來!”
白衣老者冷笑了一聲說:“我怕你不認識地方,因為明天我們不住在此地!”
婁雲鵬呆了一呆,就笑道:“好吧!明天見!”說著他就又由來時的小紅門走了出
去。
第二天,是一個下著纖纖細雨的日子。
鐵掌黑鷹婁雲鵬由客棧外面,架著他那大虎鷹回到客棧裡來,長蟲小二就在對面的
房簷下,等著他的回音,不時地伸長了脖子,向客棧這邊望著。
在客房之中,江海楓微微含笑道:“今天的情形怎麼樣?”
婁雲鵬用手指在唇上接了一下,輕輕地“哧”了一聲,然後走到窗前,向外看了一
眼。
他把簾子捲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捲起來,江海楓看得心中奇怪,正要問,婁雲鵬又
向他揹著身子擺了擺手,海楓就不吭聲了。
婁雲鵬把竹簾放下捲起,捲起放下,如此三次,便見對面房簷下的長蟲小二點了點
頭,站起身子假裝打了個哈欠,就往雨地裡走了。
江海楓小聲地問:“婁兄,這是為何?”
婁雲鵬放下簾子,回過身來道:“兄弟,你不知道,這是那兩個老兒與我定下的暗
號,我這樣是表示一切依計而行!”
江海楓皺眉問:“什麼計?”
婁雲鵬滿臉堆笑道:“兄弟,你就別問了,反正我婁雲鵬不會出賣朋友!”
說著他又走到窗前向外望了一下,顯得很焦急地道:“兄弟,我們現在就走,長蟲
小二報信去了,這當中只有一盞茶的時間!”
江海楓盤膝坐在床上,聞言微微地笑了笑,說:“婁老哥,你放心吧,一切都按他
們的計劃去做,他們要你帶我到哪裡,你就帶我到哪裡。我倒要看看這群鼠輩,又施些
什麼伎倆!”
鐵掌黑鷹婁雲鵬臉色大變,急道:“江兄弟,你千萬大意不得,這麼一來,我的心
思可就白用了,我們現在就走!”
說著又歎道:“兄弟!你是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
江海楓冷笑道:“年前在海島上,我尚且以木劍一柄,斃敵數名,今天我有了這口
好劍,又怕他何來?”
婁雲鵬急得連連搓手道:“小兄弟,情形也許不相同,他們的人太多了。”
江海楓冷冷地問:“有多少?”
鐵掌黑鷹呆了一呆,道:“據我目睹,總在千名以上!”
江海楓劍眉一挑,倏地站起來,冷笑道:“他們如真的來,我也說不得叫他們一一
斃命在我的寶劍之下!”
說完,目光向婁雲鵬一掃,冷冷地道:“你如懼怕,可自行離去,我絕不逃!”
鐵掌黑鷹婁雲鵬長歎一聲,呆了一會兒,淒然道:“既如此,我們就在此一塊死
吧!”
江海楓搖了搖頭說:“我們不會死的!”
婁雲鵬跺了一下腳,說道:“兄弟!請相信我,我鐵掌黑鷹婁雲鵬並不是怕死之人,
你不久就知道了。只是老弟你是一個俠客,是一個大英雄,要是死在他們的手中,太不
值得了!”
江海楓見他說得如此懇切,不禁呆了一呆,婁雲鵬這時已把他的衣物整理好,放入
行囊,急急地催促道:“走!快走!”
江海楓懶洋洋地歎息道:“真有這麼嚴重麼?”
婁雲鵬苦笑道:“小兄弟,你沒有在黑道上混過,早年我也是那裡面的人。那兩個
老頭的姓名以及為人我不大清楚;可是雪山四魔,我卻是認識的。哥兒四個全有狠毒的
暗器,見血封喉,兄弟!你是規矩人,犯不著跟他們拚,快走吧!再晚就走不成了。”
江海楓唇角雖帶起了一個冷笑,可是他也不禁有些心涼,當時呆了一呆,道:“他
們既有如此聲勢,只怕你我走也未必能走得脫了!”
婁雲鵬呆了一下,苦笑道:“事到如今,我們也只有一試了,這叫做死馬當活馬
醫!”
一面說著,一面自包裹中掏出了一件粗布衣服,還有一頂草帽,遞給江海楓道:
“來,兄弟,換上這個!我們不能叫任何一個人注意,馬也不要了!”
江海楓不禁有些憤怒,可是他眼見婁雲鵬為自己擔心的神情,又不由歎了一口氣,
接過衣帽匆匆換過,他的樣子立刻就變了。
婁雲鵬看著他的樣子,不禁點了點頭,笑道:“對,這樣就行了!”
他慢慢把竹簾掀開了一角,向外望了望,長蟲小二還沒有回來,可是在廊子兩邊,
卻似多了幾個穿著油綢衣褲的路人。
婁雲鵬呆了一下,心說:“糟了!看樣子他們第一批人已經來到了!”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問:“怎麼,現在還能走麼?”
婁雲鵬硬了一下心,點了點頭道:“行!現在走最好!”
江海楓提起了革囊,把枕下那口劍取出來插在囊中,就要去開門,婁雲鵬忙拉住他
道:“干什麼?你還要關照誰?這裡都有他們的人,我們得由房上走才行!”
說著取出一小塊銀子,往桌上一放,正要去開另一扇窗子,忽然想起一事道:“我
幾乎忘記了!”
於是又匆匆把燈點著移於窗下。
這時候天色已暗下來了,婁雲鵬向外望了一會兒,黯然道:“兄弟,這都怪我拖累
了你,平白無故,多耽誤了你一天!”
江海楓說:“為了摸他們的底,多延一天也是值得的!”
鐵掌黑鷹婁雲鵬還是忘不了他的鷹,仍然把它馱在肩上,二人就開了另一扇窗子,
江海楓在前,婁雲鵬在後,雙雙縱身而出。
他們落足在生滿了青苔,而被雨水浸濕的瓦面上,雨似下得更大了,天色也更黑了。
婁雲鵬彎下了腰,在前面帶路,不時地回頭向江海楓打著手勢。
二人在瓦面上蛇行了數丈,鐵掌黑鷹婁雲鵬忽然蹲下了身子,江海楓在身後也不由
停下腳步,奇怪地道:“怎麼不走了?”
婁雲鵬抹著臉上的雨水,道:“這頭鷹太礙事,我得先把它放了!”
說著在那頭大虎鷹身上依戀地摸了摸,江海楓慣於夜間視物,似見他面色十分悲切,
不由心中微微好笑,忖道:“這婁雲鵬也太膽小了……設非我不想多造殺孽,這十幾名
賊人,又怎能放在我的心上?”
這時婁雲鵬已把那頭大鷹放了出去,並且一直仰頭到看不見它的蹤影為止,才慢慢
低下頭來。
他眼睛裡浸滿了淚跡,只是為雨水模糊了,分不清是雨是淚。
歎息了一聲,才說道:“我們走吧!”
江海楓奇怪道:“你的鷹飛得太遠了,等會兒它還會回來麼?”
鐵掌黑鷹婁雲鵬含糊的搖了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啊!”他說:“我們得快一
點走了。”
江海楓心中覺得有些奇怪,剛想發問,忽聽得“哧”一聲,一支弩箭直向他頭頂上
射來,他連忙伸手操在掌中。
“誰?”一聲冷峻的厲叱傳來。
江海楓不由冷冷一笑,正要問喝,卻為婁雲鵬用力地把他拉著蹲下來,他驚嚇萬狀
地道:“兄弟!千萬不要出聲,一驚動他們,我們就走不成了!”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這麼掩掩藏藏的,還不如跟他們拼一拚,婁兄,你閃開一點,
我來對付他們!”
婁雲鵬急道:“兄弟,萬萬使不得!”
才說到這裡,只見廊簷之下,“嗖”的冒起了一條人影。
這人一身油綢子衣褲,手執一口鋸齒刀,身形往瓦面上一落,又是一聲叱道:“來
人報名,否則張二爺可就不客氣了!”
鐵掌黑鷹婁雲鵬連忙笑答道:“張兄弟,是自己人!”
一面說,一面站起了身子,那自稱二爺的人姓張名志青,外號人稱斷魂刀,本是鄂
西一名大盜,是近始投奔魯省。
白衣叟燕九公因受了摯友朱奇之懇求,不得不勉為其難地出來幫忙,他二人除了煽
動左人龍和江海楓為敵之外,另外還廣撒武林帖,號召了魯省的各道人物,以便大舉圍
剿人單勢孤的江海楓。
他們大批的人在青州集結,佈下眼線,果然江海楓沒有逃過他們的耳目,在青州被
長蟲小二綴上了。
今夜,也就是他們決定行動的一夜,所有的實力都出動了。
朱奇和燕九公深知江海楓這個少年,是一個絕不平凡的人物,所以對他一點也不敢
大意。一方面使計買通了江海楓的身邊人物婁雲鵬;一方面糾集了全部實力,劃分了區
域,佈下了陷阱,決心要一舉把江海楓殲除。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他們萬萬也沒有想到,鐵掌黑鷹居然甘冒一死,也不肯出賣他
這個新交的朋友江海楓!
婁雲鵬引導著江海楓越房而逃的時候,正是他們大舉出擊的前半個時辰,所以時機
是倉促得很了。
這時候,負責監視“老福安”客棧的人物,因為雨大的關係,都躲在附近的茶樓酒
肆中,僅僅只有第一線的三個人守在屋簷下,他們是斷魂刀張志青,神鏢許冬和魯西最
有名的飛賊:一股青煙喬冒。
這三個人是負責看守客棧正門的,另有以長蟲小二為首的眼線十三名之多,所以此
刻他們的力量仍然不弱。
鐵掌黑鷹婁雲鵬是知道這些佈置的。
他知道以江海楓的功力,要對付這些人物,自是輕而易舉,可是如此卻會驚動了後
面的實力人物,如果他們因而提前下手,那就麻煩。
所以這時斷魂刀張志青一躍上房,婁雲鵬馬上就挺身而出,跟他打招呼。
他真怕江海楓會斷然下手,一個張志青,固然構不成威脅,可是大批敵人,也就馬
上來到,那時候,江海楓再厲害怕也應付不了。
斷魂刀張志青聽了婁雲鵬的招呼,尋過來,怔了一怔,道:“原來是婁師父,可有
事麼?”
婁雲鵬向前走了幾步,小聲道:“張兄來得正好,我正有話要傳上去。”
張志青湊近了些,道:“他們大概就快來了,就是這個雨,下得太大了。”
說著,皺眉仰首看了一下天,婁雲鵬歎了一聲道:“那個姓江的小子太機靈,燕老
哥給我的藥一時還下不了手,所以我想請你轉告,叫他們務必晚些來。”
斷魂刀張志青呆了一呆道:“喲!這個時候傳話,可就晚了,他們都出動了呀!”
鐵掌黑鷹婁雲鵬向四下看了一眼道:“這附近除了你以外,還有別人嗎?”
張志青拉了一下雨帽,點頭道:“有!許冬和喬冒!”
婁雲鵬吃了一驚,卻點了點頭道:“怎不見他們的人影子?”
張志青抹了一下臉上的水,呵呵笑道:“婁老哥你也是老江湖了,咱們佈下的人,
還能叫人一眼都看見麼?”
語華冷冷一笑,又道:“我看那江海楓,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也不會有什麼了不
起的功夫,我倒希望他現在就出來,好叫他嘗嘗我這口斷魂刀!”
一面說,順手捋了一下手中刀,順著刀尖,直向下滴水珠。
婁雲鵬桀桀一笑道:“那還不容易?等一會兒你就見著了!”
斷魂刀張志青哼了一聲道:“這麼多人,不要說打,就是嚇,也要把他給嚇死了!
得啦,不跟你瞎聊了,我下去了!”
說完一轉身子,不由吃了一驚!
原來就在他面前,一個長身的少年,岸然佇立著。這少年,一身鄉農的打扮,破涼
帽,藍小褂,但是這些卻掩不住他那原有的朗朗英姿!
斷魂刀後退了一步,叱道:“你是誰?”
婁雲鵬這時也看見了,不由也吃了一驚,歎道:“兄弟你難道……”
這時鄉農打扮的江海楓開始說話了,他微微冷笑著,對張志青道:“朋友,你不是
要會會我麼?”
斷魂刀張志青不由冒出一身冷汗,他猛地一回頭,怒目瞪視著婁雲鵬道:“姓婁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
婁雲鵬眼見江海楓已經現身,知道眼前局面,已只有先下手為強,把這張志青給收
拾了再說。
他冷哼了一聲道:“朋友,你還是糊塗一點吧!”
說罷身形一矮,正要騰身過去,可是江海楓卻已經先下手了。
只見他身子如同狂風似地,直向斷魂刀張志青身上撲去。
斷魂刀張志青一聲叱道:“好小子!”
猛地往下一挫右腕,鋸齒刀由上而下,一刀直直地劈了過來。
江海楓不慌不忙地一伸右手,竟向他的刀刃上抓了過去。
張志青不覺大驚,他向後一撤刀,心中卻奇怪地想:這小子莫非還敢用手搶我的刀
嗎?
他心裡這麼想著,手中刀已改了方向,橫著向前遞出,施了一招“橫鎖金丹”,砍
向江海楓的右胸。
可是他的刀剛剛遞出了一半,卻忽覺有股極大的潛力,自後面壓上了刀背。
不容他抽刀換式,鋸齒刀已被人家捏住了刀背。
張志青嚇得魂飛魄散,回頭一看,竟是那個鄉農裝束的少年。
這少年身子仍然直直地立著,右手高舉,僅用拇、中、食三指的指尖,叼捏著刀背。
雖如此,那斷魂刀張志青,施出了吃奶的力氣,也莫想挪動一分一毫!
這麼一來,張志青才算認識了這個江海楓。
他臉色大變,猛地探手入懷,摸出了一管短笛,急向口上湊去!
但江海楓怎會任他如此?
只見他冷笑了一聲,左掌平著向外一封,喝了一聲:“去吧!”
斷魂刀張志青,短笛尚未挨唇,便覺得劈面來了一股絕大的勁風,五官為之一炸,
當下連一聲也沒有哼出,“撲通”一聲,倒在瓦面上,嘩啦啦還壓碎了一大片瓦!
婁雲鵬歎息道:“兄弟,快走吧,這地方不可再留了!”
江海楓微微一笑道:“無妨!我先把這狗才放好了!”
他說著一把夾起了張志青,身形一飄,已竄下了屋簷,把張志青放在一堵高牆的牆
腳下,再一縱身,又上了瓦面。
鐵掌黑鷹婁雲鵬,見他這種輕快的身手,更打心眼裡生出佩服;只是他這時心裡亂
得很,他為江海楓擔心,同時也為自己的生命戰瑟。
他知道,他的生命,至多也不會逃過今夜……這是一個秘密,他不願事先告訴江海
楓!
江海楓見他怔怔地看著自己,就拍了一下手,道:“現在我們走吧!”
雨勢更大了,西天亮起了一道閃電,緊跟著響起震天價一個焦雷!
江海楓悲憤膺胸,他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他並不是甘心這麼逃的,其實他有足夠的自信,自認為能夠應付這一群所謂兇惡的
敵人。只是他沒有忘記師父的戒語,他是在盡量地避免多造殺孽!
大雨傾盆中,二人不久就通過了附近的一片矮簷,來到一條尚稱寬闊的街道,雨水
打在街道上,濺起滿地的水花!
天更黑了,黑得如墨染一般!
老邁的婁雲鵬,他的眼力,在如此的黑夜暴雨中,幾乎是什麼也看不見了。
可是江海楓卻能清晰地辨別一切,他帶著婁雲鵬靠著廊下急速地前行著。
忽然,迎面射來一道燈光,一人啞聲道:“什麼人夜行?快避開一邊,這裡不許走
人!”
婁雲鵬急道:“糟了,他們已佈下卡子了,江兄弟,我們只怕是……走不了啦!”
江海楓朗笑了一聲,道:“我倒要看看誰敢擋我的去路!”
說著反倒加速地直向前面撲去,只聽前面一聲吼道:“射!”
弓弦響處,一連飛來四支長矢,直向海楓身上射來。
江海楓此刻已是憤怒至極,他冷哼一聲,右手一拂,竟把並排而來的四支箭,全數
劈落在地。
只是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四處的胡哨聲已響成了一片,各處都像是有了回答,人聲
鼎沸,真不知他們有多少人!
江海楓起落之間,已撲到那發出燈亮之處。
他看見兩個戴著大斗笠的小子,正在廊下捧著兩盞馬燈,在兩個小子身邊,四個官
兵各挺著弓箭,向他瞄準著。
江海楓見了,不由為之一呆。
他大聲怒道:“你們這些官人,怎麼與匪人連成一氣,亂傷行人,是何道理?”
那個戴斗笠的小官人,手上揮著腰刀,冷笑道:“姓江的,你還來這一套,青州這
地方被你連日攪得天翻地覆,你作了案想逃,可沒有這麼容易;今天我已安排了嚴密布
置,看你住哪裡跑!”
說著一揮刀,大聲喝道:“射!”
唰唰一連又是四支弩箭,江海楓被弄得啼笑皆非,他呆了一呆,眼見箭到,信手一
撥,又把來箭震落地上。
兩名官人見他如此神勇,嚇得眼都直了。
江海楓冷冷地道:“你們說些什麼?是誰在本地作案?你們身在公門,怎可含血噴
人?”
那名啞嗓子的官人,退了一步,瞪眼道:“胡說!你還想賴麼?告訴你,你一進城,
我們就留意上你了,何況還有人告密,嘿……你今天是插翅難飛。告訴你,前面還有你
們江湖上的朋友等著你,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一揮刀,大喝道:“射!射!我去招呼神機營的火槍去!”
說完轉身就跑,可是江海楓在聽了這些話後,已是氣得五內生煙!
他哈哈大笑一聲,身形一縱,有如天兵自天而降,正落在那哨官身前。
那哨官大吼了聲:“我殺了你!”
一刀劈下,江海楓一偏身,對方的刀已劈空,隨之他一聲冷笑,只一探手,已兜住
那哨官腋下,口中喝了聲:“滾你的吧!”
只見他右手向外一翻,那哨官偌大的身子,竟被他足足地摔出一兩丈以外,撲通當
啷一陣響,頓時跌昏過去。
其他幾名官人,見狀俱皆大駭,各自四散狂奔,江海楓正要追上,卻為婁雲鵬抓住,
勸道:“兄弟!不可傷他們,好毒的東西,原來他們還暗中聯絡了官兵,這一點連我也
被他們瞞住了……兄弟,我們快走。”
江海楓一聲冷笑,右手後背,猛地一抽,已把插在囊中的長劍拔了出來。
他晃了一下劍,道:“老哥,你的苦心白費了,今天我要好好教訓他們一下,叫他
們知道我們不是易欺之人!”
婁雲鵬吃驚地道:“老弟,千萬不可如此,他們的人太多了!”
江海楓哈哈一笑,說:“你不要怕,任他千軍萬馬,我也不會把他們放在心上!來!
你隨我前進。”
婁雲鵬這時滿身泥濘,神情慌張,江海楓這句話,倒像是給了他一個極大的鼓舞,
他不再畏縮和猶豫了,當下長笑了一聲道:“好!兄弟,我們上!”
這老頭兒說著,已探手把別在腰間的一杆“蛇頭棒”抖了出來。
這是一支很不尋常的兵刃,樣子極像是一般的練子槍,只是兩端卻多了一雙蛇頭,
銀光閃閃,看來十分厲害!
鐵掌黑鷹婁雲鵬“蛇頭棒”方自抖出,便見由側面一連撲來了兩條人影。
兩人都穿著油綢子水衣褲,幾乎連臉都蒙住了:其中之一,身形一落,冷叱了聲道:
“好個婁雲鵬,我把你這個吃裡扒外的老王八……”
他的話方說到此,婁雲鵬已趕上前,手中蛇頭棒攔腰就打。
這人驚呼了一聲,倏地躍起,掌中一口劍,猛地向外一揮,只聽得“嗆啷”一聲,
二人各自倒退了一步,婁雲鵬這才看清了來人是神鏢許冬。
婁雲鵬冷笑道:“許冬,你若識相,快快閃開,否則你這一條命,定必不保!”
神鏢許冬一聲狂笑道:“你們死在目前,還敢用大話來嚇唬我,我許冬豈能被你嚇
倒?”
猛然間,一股尖銳的疾風,向他身後撞到,神鏢許冬大吃一驚,“怪蟒翻身”,倏
地閃到一旁!
他看見一個鄉農打扮的魁梧少年,岸然立在前面,呆了一呆,猛地想起來人是誰了。
當下他大驚失色地喝了一聲:“去你的!”
手中劍向外一抖,“白蛇吐信”,直向江海楓嚥喉點來。
他的劍已自抖出,發現對方少年那種神態自若的表情,不由心中一凜,可是再想抽
劍退身已是來不及了。
但見劍光一閃,一聲慘嚎。
鐵掌黑鷹婁雲鵬幾乎沒有看清楚,江海楓的劍是怎麼出手的,那神鏢許冬,已橫屍
就地!
婁雲鵬喃喃地道:“好劍法!”
偶一偏頭,瞥見丈許以外,一人倚在樹身上,手執一口折鐵刀,不禁嚇了一跳,促
聲道:“兄弟!小心身後!”
江海楓回身哈哈一笑道:“老哥哥,他已死了!”
說著掌勁向外一吐,那倚樹而立之人,立即平著倒了下去!婁雲鵬趕上去俯身看了
看,卻是一個生面孔。
這時大雨已停了,天也開了,天空中散佈著慘灰色的雲塊,細雨如絲,像牛毛一樣
地飄飛著,天地一色的淒慘、無情,是那麼的沉鬱、悶人!
四處也安靜了,沒有人聲、燈光……
江海楓仗劍而立,劍眉微顰道:“奇怪!他們人呢?”
鐵掌黑鷹婁雲鵬四外望了望,惑然道:“怪了?別是被你的神威嚇跑了吧!我們快
走!”
眼前是一片種著各種菜類的菜園子,雨水都積滿了,五六隻落湯雞垂首躲在籬笆牆
下,南瓜秧掛在竹籬笆上,迎著小風抖顫著。
江海楓、婁雲鵬輕捷的掠過了竹籬,天色已不再是漆黑,可以彼此看清對方的臉了!
鐵掌黑鷹婁雲鵬英氣未減,他雖已把蛇頭棒收了起來,卻在隨時隨刻地留意著四處的動
靜。
二人踏著泥濘走過了一片莊稼,又過了一道小河溝,對面是一大片桑樹林子。
婁雲鵬皺了一下眉說:“我們必得走過這片林子,如有敵人在林中躲著,那可就討
厭了!”
江海楓佇立著細細地打量了一會兒,桑林內靜悄悄的沒有一些動靜,他此刻余威仍
在,毫不在意地冷笑道:“不要緊,我們闖!”
說著,把長劍再次撤了出來,婁雲鵬也又把蛇頭棒掣到手中。
二人一前一後地直向林內行去!
桑林之內一片黝黑,可謂伸手不辨五指,行了不到十丈,忽見前面奇光一閃,有人
大喝道:“江海楓小輩,今夜你還想逃得活命麼!”
緊接著“哧哧”一連飛來兩件暗器,都為婁雲鵬蛇頭棒打飛到一邊。
這時燈光突地一黑,三條勁疾的影子自一邊撲來。
為首一人,是一個矮個子,雙手使的是一雙金輪,輪上還帶著一雙環子,舞動起來
嘩楞楞地直響。
他身形看來有如穿簾的燕子一般,起落之間,已撲到了二人面前,右手金輪一擺,
施了一招“撥風盤打”,直向鐵掌黑鷹婁雲鵬當頭打下!
在此同時,那後來的另兩個人,各使一支冰鐵拐,一左一右,向江海楓身邊逼了過
來。
雖是在深夜裡,但江海楓仍能清晰地辨出他們的形貌!
這兩個人臉上絲毫沒有血色,各生著一雙八字眉,眼角下垂,一張長臉,面貌酷似,
看來就像是一個人一樣!
婁雲鵬一見二人身上所穿的白衣長衫和那種飛快的身法,已猜忖出來人是黑道上聞
名的“河間二郎”,不由大吃一驚。驚呼道:“江兄弟,小心來人的暗器!”
果然這河間二郎,陶冰、陶霜,是一雙極難打發的人物!
他們是一雙孿生兄弟,幼時在青城為司空道人收為門徒,學成了一身絕技。
二人秉性兇殘,專好殺生,後因惹下大禍而為司空道人逐出門牆。
弟兄二人因而更加失去約束,繼而投身綠林,不出十年,名聲大噪。
這陶冰、陶霜弟兄二人,非但在冰鐵拐上有驚人的功夫,最厲害的還是昔日在青城
時,司空道人傳授他們的一種暗器。
這種暗器名喚“五雲捧日洗魂釣”,乃是一種用深澗寒鐵碎砂,浸以毒液而煉成的
厲害東西!
據說他兄弟曾憑這種暗器,吃遍了兩湖武林,從未遇見過任何敵手。
這一次朱奇和燕九公本來也請不動他兄弟二人,只是有人獻計,因為這弟兄二人惟
利是圖,朱奇許以事成之後,酬以巨金,並由燕九公出面,答應讓出魯南的勢力範圍,
這才打動了他兄弟二人的心!
河間二郎並不認識江海楓是何許人,直到來青州之後,才得知朱奇二老,除了約有
他弟兄二人之外,另外還約了許多外人。
兄弟二人為此很不高興,認為對付江海楓一個小輩,憑他們兄弟已足夠有餘。
他們本來馬上就要走,總算燕九公好說歹說,並且答應讓他兄弟二人打頭陣,這才
把他二人留了下來!
他們被安置在桑林內已有相當的時候了,另外那個手使雙輪的矮子姓裴名昆,人稱
“矮山神”,是配給他們作助手的!
三人這一猛撲而上,江海楓和婁雲鵬俱都暗吃一驚。
河間二郎陶冰、陶霜,身形幾乎是同樣的快,一左一右有如兩頭巨猴似的,同時撲
到江海楓面前。
陶冰口中尖叫了一聲:“接傢伙吧!小子!”
冰鐵杖帶起無比的勁風,向江海楓當頭猛然擊下。
江海楓寶劍向外一展,以劍尖去撥對方的杖柄,就在這個時候,另一邊的陶霜,忽
然一聲不響一點足尖,欺身撲到,手中冰鐵杖倏地吐出,向江海楓椎骨節上點了過來!
江海楓身形猛然一轉,冰鐵仗已臨腹下,他冷哼了一聲,道:“去吧!”
左手“雲龍探爪”向外一揮,正好抓住對方的冰鐵杖頂!
他用力一擰一送,河間二郎中的陶霜,只覺得虎口一陣發熱,通!通!通!一連後
退了三步,才拿樁站穩。他雙眉一挑,嘿嘿一笑道:“姓江的小輩果然有一手!”
那是一種極為難懂的江西話,江海楓聽不懂他說了些什麼,接著陶冰的冰鐵杖卻也
被他長劍盪開,同樣地感到掌心發熱!
河間二郎傲視武林已久,多年以來,極少遇見對手。
他們原以為對方一個少年,能有什麼出色的手段?
但現在他二人這種心理,顯然都有了變化了。
陶冰的身形,幾乎和他兄弟陶霜同時被震退出去,他呆了一呆,道:“江海楓,這
桑林就是你埋骨的地方,你還打算過去麼?”
江海楓以炯炯的目光,打量著這一雙奇怪的兄弟,只見他二人都是瘦骨磷峋的身材,
深陷的眸子,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副骨頭架子。
再者,他一奪一撥,內力充沛,竟未能使這兄弟。人的兵刃脫手,內心也不禁深感
驚異。
當下冷冷地一笑道:“我與你二人素昧平生,何故乘人之危,我勸你兄弟還是少管
閒事,速速避開,否則我江海楓劍下,可就不客氣了!”
河間二郎各佔一方,不進不退,睜著如同天鷹一般鋒銳的眸子,打量著這個少年,
面上神色,俱帶著無比的驚惑之色。
陶冰冷冷地道:“方纔我見你出劍的手法,頗像我一個老朋友的路數,少年人,你
學劍何人?”
江海楓細一打量這河間二郎,由二人眼下垂皮看來,他們的年齡,大概都不小了。
江海楓心中顧念著正在劇戰的婁雲鵬,見他正與那個手持雙輪的矮子打作一團,雖
然未能取勝,可是棒法不亂,且略佔上風,這才放下心來。
他冷笑一聲,並不答話。
陶霜上前一步,略帶緊張地道:“昔年以一口雷音劍縱橫天下的銀河老人,可是你
師父?”
江海楓不禁一驚,他抬起頭,哼了一聲道:“不錯,正是家師!你二人如果與他老
人家有舊,海楓願網開一面,讓你們逃去!”
河間二郎聞言之下,對視了一眼,一時之間就像是一對木偶一般地定住了。
陶冰咬緊著牙,瑟瑟地道:“果然不錯,他並沒有死……”
說著身子連連後退著,江海楓目光緊緊逼著,見他忽然站住了腳,神色異常慌張地
問道:“他現在也居住在這附近麼?”
江海楓冷然道:“家師行徑,恕不奉告,你問他做甚?”
陶冰苦笑了笑,滿面悲憤地道:“我兄弟昔日曾與令師有數面之緣,只可惜瀾滄江
一別,至今二十年失去音訊,今日難得遇見了他的弟子……”
說到此,一雙半禿的眉毛,霍地一揚,發出了一聲極為難聽的笑聲!
那笑聲可謂刺耳已極,笑聲一收,轉臉向陶霜冷冷地道:“今天我們倒是不負此行,
能夠會一會銀河老人的得意弟子,十分值得!”
陶霜雙手握著杖柄,聞言嘿嘿地冷笑了幾聲,倏見他身形如飛鷹似地騰了起來,口
中一聲長嘯,已落在了江海楓面前。
他回頭向陶冰冷叱道:“老大你站在一邊,待我來見識一下銀河老人的高足!”
說著,冰鐵杖摟頭朝江海楓頂上打下,江海楓長劍向外一推,明看像是外封鐵杖,
其實卻是連帶著去削對方右膀。
陶冰一領鐵杖,身形又如同狂風飄絮似地蕩起,江海楓只覺頭上寒風狂拂,已知陶
冰通臨頭頂,不禁也有些驚心。
因為這河間二郎的身法,果然有異於一般!他面臨如此一雙大敵,倒是再不敢心存
大意了!
當時右足向前一跨,寒劍向前推出半尺,旋回著向上一掃。
這是銀河老人所授的一手絕招,名喚“上點天燈”,只聽“嗆啷!”一聲,黑夜裡,
暴起一片火花,陶霜嚇了個魂飛魄散!
只見他就空一滾,冰鐵杖斜著向外一展,身形就勢飄掠而下,用手一摸冰鐵杖,足
足被對方寶劍削去了兩分來厚的一層鐵皮!
幸虧這是一個側力,若是直著相撞,只怕自己的冰鐵杖就完了。
陶霜這才知道,對方所使的這口劍,竟是一口寶刃,不由更加暗自驚心不已!
江海楓一聲冷叱道:“相好的,你不要跑!”
既然動上了手,他也就安心要把這一雙怪人折在劍下,陶霜身子方要縱出,江海楓
已逼至!
江海楓鼻中哼了一聲,右手一抖寶劍,發出了一聲龍吟,有如長虹貫日,直向陶霜
背心扎去!
陶霜怪蟒翻身,霍地一個疾轉,冰鐵杖由下而上,以“倒托天書”的招式,猛地揮
了過來。
這一招,他施展得雖快到了極點,可是江海楓卻早有預防。
只見他長劍一壓,緊接著左手劍訣向外一領,口中叱了聲:“去吧!”
白光一閃,那陶霜口中悶哼了一聲,瘦長的身子向外一陣踉蹌,冰鐵杖拄地,才把
身子站穩。
但見他雪白的長衫靠左肩窩的地方,現出一片殷紅的血跡,他定了一下神,倏地擰
身就逃。
江海楓一矮身,口中笑道:“你再多留一會兒!”
身子跟著竄起來,不意就在這時,忽聽“崩”一聲,數股尖風,直向自己身上罩來!
江海楓慌忙之中,未曾料到敵人會有此一著,大吼一聲,左手五指箕開,貫足了內
力,向外探出,空中被激起一個大氣渦,那直奔面門而來的三點銀星,應勢而落。
他右手長劍同時掃出,把直奔右肋的兩點飛星,磕飛一邊,可是,對方暗器太快太
多了!
江海楓身在空中,萬難兼顧,當下只覺得左腿骨上一涼一麻,全身打了一個冷戰,
身子也就隨之墜地。
鐵掌黑鷹婁雲鵬這時忽然猛撲而至,他已把手使雙輪的矮山神裴昆打傷了!
他這時趕來接應江海楓,一見面就問:“兄弟,沒有事吧?”
江海楓搖了搖頭,鼻子裡哼了一聲。低下頭,以右手二指,在腿上按了一下,若無
其事地挺身而立,冷冷笑道:“不妨事,我們追上去!”
言方到此,忽又聞“崩”的一聲,這一次聲音響自右側,大片的銀星,直朝二人全
身罩蓋而來。
江海楓這一次有了前車之鑒,哪還再會上當?
他身形向下一矮,雙手倏地平推而出,口中吐氣開聲地“嘿”了一聲!
一般人雖也能以內力打退暗器,可是那些所謂的暗器,多半是發自手腕上的擲力,
卻是從來未曾聽說過,有人竟敢以內力逼退發自機簧的暗器的!
江海楓這種內力,得力於他十數年的刻意潛修,力道已可大小由心。
雙掌一推,內力已自構成了一片力牆,排山倒海般直迎了出去。
那疾射而至的大片銀星,本是來勢如風,可是甫和這道力牆一接觸,竟自全數地折
了回去。
只聽一片錚琮之聲,唰唰的落了一地都是。
江海楓狂嘯一聲,整個身子,就像是一只巨鳥似的拔升起來!
他已經看清了暗器的來處,身形射落一方,正是桑林密處,他心中恨到了極點,一
聲斷喝:“無恥的東西,還不出來!”
雙掌再次向前一推,一股排山掌力,如潮湧出!
只聽“喀嚓!”一聲暴響,強勁的掌力,竟把眼前整排的一列桑樹,全數攔腰折斷
了!
一時之間樹倒枝折,樹葉上的雨水,就像是擊在巖石上的浪花一般,驟然飛灑了滿
天,以至於江海楓和婁雲鵬全身都濕透了!
就在這一聲暴響之下,兩條白影,一左一右,如同剪空的燕子一般,倏地騰空而起。
江海楓狂笑了一聲道:“你們納命來吧!”
身形如同箭矢也似,直向左面那條白影疾撲而去。
鐵掌黑鷹婁雲鵬,到了這時,也沒有什麼再猶豫的了,雖然他知道這河間二郎,是
黑道上有名的棘手人物,自己也絕不是他們的對手。
可是眼前,他卻沒有袖手旁觀的餘地。
江海楓身形縱出的同時,他也口叱了一聲:“打!”
右手揮處,已把他慣用的暗器,一雙瓦面透風鏢,奮力打出,直奔右面那條白影身
後打去。
他的暗器方一出手,倏見前面白影一回身,自己雙鏢竟為對方接到手中。
婁雲鵬這時已撲了過去,手上蛇頭棒,挾著一股風力,向那人攔腰打去!那人冷笑
道:“姓婁的!你也敢向我動手?”
婁雲鵬這時才認出了他是陶霜,只見他面色蒼白,白衣之前,已為鮮血染紅了一大
片,黑夜裡,看起來是一片黑色!
婁雲鵬本還有點心虛膽寒,這時一見對方這種情形,就知道他已掛彩了。
他的膽子立刻就壯了起來。
蛇頭棒攔腰揮出,陶霜身形一縱,棒梢擦著他的鞋底打了過去!
陶霜身子飄向了一邊,婁雲鵬二次撲上,口中叫道:“相好的,咱們是死約會,不
死不散!”
蛇頭棒這一次是由下而上,使出他生平得意的一招“恨打梨花”,雙手握棒,猛地
一式浪打,蛇頭棒上閃出了一道耀眼的銀光,狠!快!准!陶霜倒是沒有想到,對方居
然敢對自己下手,而且施出這種拚命的招式,不由吃了一驚!
他猛地就突一轉,冰鐵杖橫著向外一格,又是一聲“嗆啷”大響!
二人在這一震之下,俱都“啊”了一聲!
婁雲鵬的蛇頭棒,幾乎倒捲過來傷了自己的頭,且身子一連退了三四步,陶霜則就
空一翻,落身在地,冰鐵杖火也似的熱,差一點兒脫了手。
還算他聰明,急忙地交到了有手,他心中恨透了婁雲鵬,當時尖叫了聲:“好個老
兒,你真是找死!”
人隨聲起,連人帶杖,向婁雲鵬頭上撲來,鐵掌黑鷹婁雲鵬,右足向前一跨,蛇頭
棒“舉火燒天”霍地一舉。
可是河間二郎兄弟二人非比等閒,都有一身極為驚人的輕功,他身子雖在空中,卻
仍能提氣御身。
當時只聽他口中尖嘯一聲,看起來他的身子,隨著婁雲鵬的棒式向上一揚,像是被
蛇頭棒打中了。
就是婁雲鵬自己也幾乎以為是得手了,直到他向上一舉棒杆,才發現蛇頭棒已被對
方抓住了。
婁雲鵬這一驚,可真是非同小可。
他口中嘿的一聲,用濁力向回一帶棒杆,陶霜哈哈一笑道:“老兒!你命休矣!”
陶霜這麼說著,右手一壓冰鐵杖,竟自順著蛇頭棒杆直切了下來!
婁雲鵬若敢不鬆手,一雙手可就別想要了!
無可奈何之下,他整個身子向後一個折翻,同時雙手也鬆開了棒杆!
陶霜獰笑了一聲,身子向下一落,只見他面色極為猙獰,冰鐵杖摟頭蓋頂地直打了
下來。
婁雲鵬雙手赤空,要想去接對方的鐵杖,實在是力不從心,他向左一個急閃,右手
向外一探,抓向對方的杖柄,可是陶霜是多麼厲害的身手?
只聽得他狂笑了一聲,右手鐵杖猛地一帶,左手內勁已再次吐出,喝了一聲:
“著!”
這一掌正正地打在了婁雲鵬的腋下肋上,只聽得“砰”一聲,婁雲鵬被打得球似地
滾出老遠!
陶霜身形一矮,猛撲而上。
他冷冷地笑道:“這是你自己找的,怪得誰來!”
掌中冰鐵杖猛地揮落而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股極大的內力,忽然向他背後
逼到。
同時傳來了江海楓的厲叱之聲,陶霜只覺得雙目一黑,禁不住“哇”地吐出了一口
鮮血!
他身子踉蹌地向前直栽了下來,但在這種情形之下,他仍未忘記救命之招!
只見他倒在泥濘地裡的身子,猛地一滾,“蹦”的一聲,大蓬銀星,如雨般向江海
楓全身罩了過去!
江海楓一跺足跟,此時此刻,他竟敢施出“金鯉倒穿波”的絕技,整個身子如同一
支利矢似的倒竄了出去。
在這密密森森的樹林子裡,他就像一條蛇似的,直竄出丈許以外;然後用手一著地
面,猛地一滾,那如雨的一蓬暗器便全數都打空了!
等他站定之後,那陶霜已逃之夭夭,失去了蹤跡。
江海楓這時也顧不得再找他了,他擔心著婁雲鵬的傷勢,趕忙撲過來,把他抱了起
來。
鐵掌黑鷹婁雲鵬,這時緊咬著牙道:“兄弟……你放下我,你還能跑……”
江海楓一手捂著他的嘴,沉聲道:“你不要多說話,我帶著你走,我們必能闖出
去!”
婁雲鵬苦笑道:“兄弟!你放下我,自己去吧!”
江海楓怒道:“你不要胡說,我們一定能闖出去!”
他說著,一只手緊緊夾著婁雲鵬,大步向前就走,邊走邊道:“你放心,河間二郎,
兩個人都負了重傷,他們是再也不會來了!”
婁雲鵬咳了一聲,喘道:“兄弟,你真行!”
江海楓忽然站住了腳,放下了婁雲鵬,仔細地看了看他道:“咦!你……你怎麼
了?”
說著又摸了一下他的手,只覺得入手冰冷,江海楓不由大吃了一驚,怔了一下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言之下,但見婁雲鵬口中吐出一口白沫,竭力地睜開眸子,苦笑道:“兄弟!我
瞞著你……他們給我服了藥……現在,藥性大概發了……我不行啦!”
江海楓呆了一呆,雙手緊緊扣在婁雲鵬脈門上,厲聲道:“為什麼你要這麼做?你
為什麼?”
鐵掌黑鷹氣吁喘喘地道:“沒別的,老弟……我只是救你……他們要在捉到你之後,
才給我解藥。嘿……我婁雲鵬豈是怕死貪生之人?現在……”
說著長歎了一聲,斷斷續續地又道:“兄弟!我怕仍然是太晚了,我們要早走一個
時辰就好了……”
江海楓不知如何,只覺得雙瞳一澀,竟落下了淚來,他緊緊地握住婁雲鵬雙手道:
“婁大哥,你何必如此……你……”
接著冷笑一聲,大聲道:“江海楓此刻對天發誓,如不能救你生還,誓不為人!婁
大哥,我們再往前闖!”
婁雲鵬又吐了一口白沫,苦笑道:“好兄弟,別傻啦……我不行……”
江海楓咬了一下牙,沉聲道:“你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
說著一駢二指,在婁雲鵬腹下氣海穴上一點,鐵掌黑鷹婁雲鵬口中“噢”了一聲,
頓時就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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