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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霜劍 中卷

    第八章 桑林一劍 第九章 風雨使者
    第十章 陰晦無常 第十一章 江南二嬌
    第十二章 偷技應敵 第十三章 醜女多情
    第十四章 英雄美人
    
    

    【第八章 桑林一劍】 天空中,雨停了,但是有濃濃的雲塊,沉沉地淤積著,似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朔風由桑樹林中吹過來,吹過人們雨水未干的身體上,令人冷得發顫! 江海楓噙著熱淚,緊緊抱著他這個朋友,這個古道熱腸見危援命的老朋友。 他的摯情,深深地把江海楓感動了。 在往昔,江海楓一直認為,所謂人心,只不過是私欲與罪惡的窩藏所。人性中固然 不乏良知的存在,但是卻很少有能透過私欲而表達出來的,偶爾會有人發現,也不過是 一閃而逝。就像是透過雲層的一絲陽光,令人有莫測之感,因此也格外顯得可貴了! 婁雲鵬捨棄自己的生命,為了保全一個新交的朋友,他們之間,只不過是“萍水之 交”,這種情操,是多麼的感人! 江海楓這一剎那,始悟出了所謂情義的真諦,而人們常常對這兩字有所誤解。 他以本身之“元罡真陽”,透過手指,暫時閉住了婁雲鵬的氣海、俞穴,令氣機不 上不下,如此毒氣便不致攻心,婁雲鵬便可因而暫保殘生。 江海楓緊緊地捧抱著婁雲鵬的軀體,他的眸子裡,除了淚痕之外,幾乎全為憤怒占 據了。 他那蒼白的面頰,也許是因為雨水的沖淋,看起來顯得更蒼白了。 他的牙齒緊緊地咬著…… 江海楓不再顧慮所謂的“殺孽”了,他以為,血債,必須用“血”來償還! 在撲過了一個斜坡之後,桑樹似乎稀少了,可是不遠的前方,又有另一片更大的桑 林橫擋著。 桑樹的葉子,被雨水淋得亮油油的,而樹林中,顯然埋伏著殺機! 江海楓左右地打量著,一條有如松枝似的大發辮,緊緊盤繞在脖子間,水漉漉地十 分難受。 他在想:河間二郎,受此重創之後,可能已是“銷聲匿跡”,不復為患了;那麼, 另外還有些什麼人物要與自己為敵呢? 想到此,他抖擻了一下精神,朗聲對空道:“江海楓欲過此林,避我者生,阻我者 死,絕不虛言,朋友們請三思而行!” 說完話,反手拔劍! “嗆啷”一聲,寶劍出鞘,冷森森的劍芒,有如一道銀虹! 他冷冷地一笑,正待揉身而進。 忽聽一聲狂笑,一人沙啞的道:“小朋友,你也太狂了!” 江海楓猛然駐足,怒聲道:“你是什麼人?” 那沙啞的聲音繼續笑道:“江海楓,你休問我是誰,我且先問你,你手上所抱何 人?” 江海楓冷哼一聲道:“是一個為義捐軀的好朋友,只是有我江海楓在,他是不會死 的!” 那人呵呵一笑道:“小朋友,你錯了!” 江海楓一面聆聽此人說話,暗中卻游目四盼,分辨此人藏身之處,以便猝而殲之。 可是奇怪的是,那聲音彷彿是來自四方,又像是來自當空。 這不禁令他感到十分疑懼,當下強忍著滿腔憤怒,不聲不響。 那人冷冷地道:“這人你不說,我也知道了,他定是那個叫鐵掌黑鷹婁雲鵬的老兒 吧?” 江海楓沉聲道:“是又如何?” 那人嘿嘿地低笑了幾聲,慢條斯理地說道:“江海楓,我不說你是不知道的,這婁 雲鵬已服下雪山奇毒‘天蠶神砂’,不出一個時辰,他必定會一命歸陰,這也是他背叛 我等的應得下場。” 江海楓不由大吃了一驚,他早年曾由師父口中得悉,宇內七毒,其中之一即雪山的 “天蠶神砂”,此砂系大雪山的白道人馬玄子所煉製,據聞一旦中了此砂之毒非有此人 的解毒丹,任你能人高士,亦莫能為力。 他本來以為,憑自己的開竅奇能,至多不過消耗些精力,也不難把婁雲鵬的毒傷治 好。 可是現在,他的心寒了。 他知道如果對方所言不虛,那麼婁雲鵬至多不過還能拖延一日的活命…… 他是一個極有俠義氣魄的人,在他突然想到婁雲鵬的結果之後,不禁為之木然呆住 了。 暗中人得意地笑了,他似乎看清了江海楓的一切表情,調侃地道:“江海楓,你扔 下寶劍吧!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們就負責救回你的朋友怎麼樣?” 江海楓眸子裡,閃出憤怒的光焰,冷然道:“你是做夢!” 那人哈哈笑道:“那麼,你是忍心看著你的好朋友就此而死了!小朋友,你要知道, 婁雲鵬是完全為了你的啊!” 江海楓內心不禁一酸,可是他惱恨敵人這種卑下的手段,因此也就更不甘心就范。 當下他恨恨地道:“這麼說,你必定就是白道人馬玄子了,有種請出來說話,何必 掩掩藏藏的?” 那人冷笑道:“也真難為你,居然還知道馬老前輩,只是小朋友,你也太把我看高 了,我還不配!” 江海楓哼了一聲說:“那麼你是雪山四魔之一?” 那人不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才冷冷地道:“你不必問我是誰,江海楓,我可是 真的為了你好,你的一身功夫,確實不錯,今天不說,往後我們還要借重老弟你……”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道:“你不要胡說,我只問你,你們可是朱奇請 來,與我為難的?” 遂又一笑,冷然地道:“如果是他,你們可以問問他,年前在海島上,江海楓以一 口木劍,尚且連斃他們五人,不費吹滅之力,今天要是硬幹起來,哼……” 那人啞著嗓子笑道:“得啦!老弟,今天的情形可不同了,你說的朱奇,我們不認 識!” 江海楓怔了怔,心想此刻與他們說話,決無實言,還是往前面闖吧。 於是,他一只手把婁雲鵬夾在肋下,一手仗劍,昂然向前面桑林行去。 才行了兩三步,那人大聲道:“江海楓!江海楓!” 江海楓怒目搜視,那人嘿嘿嘻笑道:“我勸你還是知趣些的好,我們手下不會留情 的,我們是可惜你一身功夫!” 江海楓冷笑道:“我倒要看一看,你們誰能攔阻我!” 說著又待邁步向前,忽聽得一聲:“打!” 江海楓連忙身形向前一伏,單足著地,“犀牛望月”,猛地長身,只見一排三口飛 刀,光閃閃的,直向自己全身射來。 他厲叱了一聲:“去!” 手中劍向外一揮,“嗆啷”一聲,已把三口飛刀劈落在地。 那人口中贊了一聲:“好!”又道:“還有這個!” 只聽“錚”的一聲,一片銀光,如同蜂群似的向海楓湧到! 江海楓聞聲已知暗器必然厲害,故早已探了一把金錢在手,這一次他頭也不回地用 “倒灑銀砂”的手法,將一把金錢全數打了出去! 當空響起了一片叮噹之聲,那為數眾多的飛刀,又被他全數擊落在地。 江海楓這一把金錢,除了對付飛刀之外,竟仍有半數以上直向林中飛去。 這為數眾多的金錢,果然把那暗中匿藏的人,逼得現出身來。 只見隨著金錢飛射之勢,一條人影,如同野鶴竄雲一般地猛然拔起空中。 江海楓叱道:“朋友!你還想跑麼?” 他雖然肋下夾著一個人,可是身形進退,仍然有如霹靂驚電一般,只不過是兩個起 落,已然趕到了那人的身後。 夜色裡,但見對方似乎是一個身材瘦高的人,一身灰白的長衫。 江海楓追到他的背後,又冷叱一聲:“打!”隨著這聲厲叱,右手長劍“白蛇吐 信”,對準那人背心就扎。 那灰衣長人,鼻中冷哼一聲,向前一伏身子,緊接著“刷”地一個轉身,手上也亮 出一口長劍,向外一抖,“嗆!”空中濺起了一點金星。 這灰衣長人也有一身好功夫,他似乎已看出了江海楓手中之劍不是凡物,所以寶劍 揮出,不敢直接接觸對方劍鋒,只在劍面上擊了一下。 他整個的身子,在翻轉的一剎那,倏地拔了起來,左手同時一提長衫,噗嚕嚕帶出 一片風聲,直向左側桑林中縱去。 江海楓好容易逼得此人現形,自然不能叫他輕易脫去! 只見他右肩一甩,那持劍的手,已發出一枚金錢,“嗤”一聲,直向那長人身上射 去。 口中同時喝了一聲:“著!” 灰衣長人一聲冷笑,長劍一舞,錚地一聲,已把那枚金錢揮上半空。 可是江海楓這時,已如海燕掠波一般地撲了過來,口中冷笑道:“朋友,你頗有一 手呀!” 長劍向外一抖,這一次竟使了一招“流星趕月”,向那灰衣長人雙腿上削去。 灰衣長人忙把身子拔起三尺,可是江海楓好像早已有見於此,長劍也跟著上舉,招 式之快,有如電光石火一般! 只聽得“沙”一聲,那灰衣長人的一只粉底白靴,竟為他削下了一層,直把那人嚇 了個魂飛魄散。 灰衣長人身子一沾地,左肩向下一沉,可是江海楓又已趕到了他身後,不等他回身 現劍,長劍已自遞出,只聽得“當”一聲脆響,隨聲落下了兩口飛刀。 這兩口飛刀,剛自灰衣長人手中發出,即被江海楓長劍揮落在地! 江海楓緊跟著長劍向外一揮,灰衣長人身子向上一撥,江海楓忙又將劍向下一壓, 灰衣長人卻又向一邊閃了開去。 這兩式看來輕靈已極,美妙極了。 可是如此卻激起了海楓的怒火,這時那灰衣人大袖翻處,手中劍又以“秋風掃落葉” 的疾式,向海楓攔腰斬來,江海楓心存輕視,一聲冷笑,直立岸然。 及至灰衣人長劍遞到,他才忽然發覺不妙。 忙以“倒踩蓮花步”,向後疾退。 在江海楓來說,對方這種疾式,雖是凌厲,卻仍然是顯得太慢了,江海楓一退避過, 雙目一張,叱道:“看劍!” 黑夜裡,但見長虹一道,有如寒夜墜星一般,只一閃,那灰衣長人便立即發出了一 聲慘叫。 緊跟著一只斷臂,帶著一口寒光四射的寶劍,飛向空中。 江海楓一抬右足,叱了聲:“去!” 這一腳,直把那灰衣人踢得飛旋而出,一頭撞在桑樹上,頓時就昏死了過去! 江海楓此刻憤恨膺胸,哪裡還會手下留情? 他一只手夾著垂死的婁雲鵬,身形一起,又撲到那灰衣人身邊。 只見對方是一個形容消瘦,頭髮半斑的老人。 江海楓的劍已舉起,卻揮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背後忽起一聲厲吼道:“小輩,你敢!” 一股尖風,向他頭後“腦戶穴”上猛撞而到。 這“腦戶穴”在玉枕骨上,乃是人身最致命的一處大穴,一經傷著,不論輕重,都 有性命之憂。 江海楓雖是技高膽大,對此可也不敢稍微大意。 他連忙身子向前一伏,右手長劍帶起了一道寒光,向腦後揮去。 那人身手不弱,一觸即退,其目的只在去敵救人。 江海楓回過身子,那人已退出三尺有餘。 只見他是一個面生虯髯的矮子,一身黑色緊身衣褲,雙手各持一杆烏黑髮亮的判官 筆。 江海楓朗笑一聲道:“好!我今夜倒要看看你們共有多少人,都有些什麼了不起的 功夫。” 那矮子沙啞著喉嚨冷笑道:“江海楓,好言說盡,你仍然執迷不悟,這就怪不得我 們了。你劍傷我拜弟孔亮,已和我雪山四俠結下了不解之仇,小子,你跑不掉了!” 江海楓一聞這人說話口音,就知是方纔在林中發話之人,難得他自己承認是雪山四 魔,所謂“四俠”,只不過是他自己往臉上貼金而已! 他點了一下頭道:“很好,我久仰你兄弟四人各有一身不凡功夫,今夜倒要見識一 下了!” 說到此,忽聽背後有枝葉擦地之聲,回頭望時,已不見了先前為自己所傷那灰衣人 的蹤影。 他立刻就意識到附近埋伏的敵人,的確不在少數。 可是他藝高膽大,心境沉著,並未慌張! 當下他又微微一笑道:“來!來!都出來讓我見識一下!” 說著彎腰把婁雲鵬放在一棵樹旁,立身仗劍,毫無畏縮之色! 那虯髯的矮子,一雙眸子打量著他,掀唇冷笑道:“你剛才傷了河間二郎,已為你 種下了死因,此刻傷了我拜弟長手孔亮,又和我雪山派結下了不解之仇,縱然今夜容你 逃走,日後江湖,你也休想立足。小輩,你是初生犢兒不怕虎,等到真正怕的時候,就 晚了!” 江海楓橫劍而立,聞言只是冷笑。 他不敢離開腳下方圓之地,為的是婁雲鵬就在一邊。 可是那矮子卻是太討厭了。 他交叉著一雙判官筆,叮噹的亂碰,滿臉鬍鬚根根顫抖著,叱道:“小輩,你還不 棄劍受綁麼?” 江海楓仍然不言不動。 那矮子皺了一下眉,忽又一磕判官筆,身形倏起,往下撲落,雙筆一上一下,一奔 嚥喉,一奔氣海,陡然點來。 江海楓不待他欺身近來,連忙一壓劍身,疾使“一棒雙狼”一招,向對方雙筆撩去。 矮子似乎知道他寶劍的厲害,大鵬展翅,雙筆向兩下一分,雲履輕點,矮小的身子, 又向後掠了開去。 他退出了丈許以外,卻見江海楓仍然仗劍立在原地,並未前追。 他老臉不禁一紅,怒道:“你這樣不進不退,是怎麼交手的?” 江海楓哂笑道:“你自己後退,我卻懶得追趕。” 矮子冷哼了一聲,一撩他那襲長可及地的長衫,身形再次如同飛隼一般地拔起空中。 這一次,他把雙筆並在一起,由上向下猛戳而下,江海楓左手向上一托,竟用掌緣 去封他的雙筆。 矮子雙筆由合而分,改向海楓兩肋上插來。 江海楓一聲冷笑,他本來不想再傷人,可是矮子招式非比尋常,自己如不傷他,就 難免為他所傷。 他手中劍自下而上,施出了海島苦學的絕招,“風舞一殘枝”,劍光只是一閃,那 矮子立時神色大變,口中“啊”了一聲;可是就在這一剎那,又有一聲大喝暴起:“住 手!你敢!” 一杆紫金旗,帶著一片勁風,向江海楓當頭灑到。 江海楓狂笑一聲,他那遞出的長劍既為上穿之勢,“舉火燒天”,順勢一挑。 只聽一聲“嘶!”對方紫金旗的旗面,竟為這一劍劃了一道大口子! 那來襲之人,乃是雪山四魔中最厲害的二魔,人稱血旗范小剛。 另外三魔,依序是老大花髯厲昭,老三海鳥吳丘,和已經受傷的老四灰衣鬼孔亮。 這血旗范小剛,憑一杆紫金旗,殺人無數,其上血斑纍纍,幾已變為赤紅色,故此 得了一個血旗的綽號。他為人殘酷,嗜殺如命。 這一次他們兄弟之所以出來管這個閒事,完全是礙著河間二郎的面子。因為他四人 與河間二郎有很深的交情,所以彼此拉拉扯扯的就都來了。 沒有想到敵人雖是一個少年,卻是如此棘手,一上來就連傷數人,連河間二郎都未 能幸免。 依了老大花髯厲昭的意思,哥兒四個原已準備抖手一走,不再□這種渾水,可是不 想就在這時,灰衣鬼孔亮竟受了重傷。 如此一來可就成了騎虎之勢了,雪山四魔自不會甘心受委屈,也只好與敵人拚了。 他們四人對敵,一向是獨力出手,除非弟兄中一人戰敗,第二人才會上場,可是此 刻對付江海楓,這成規顯然是有所變更了。 血旗范小剛紫金旗為海楓利劍劃破,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他一方面感到心痛,因 為這杆紫金旗,乃是他以九合金絲編製成的,平日隨身攜帶,珍惜十分,想不到一個照 面,即毀於對方之手;雖然仍可對敵,但是威力已減了許多了。 江海楓長劍一轉,劍尖二次指向另一邊的花髯厲昭,足下一點,已到了厲昭面前。 他此刻精神抖擻,雖是面臨二敵,卻仍然異常鎮定。 厲昭雙筆碰得當當直響,雙瞳內兇光四射,江海楓一到,他二話不說,雙筆自兩邊 向當中猛扎。 江海楓向後一擰身子,只聽得“當”的一聲,厲昭一雙鐵筆竟是自己碰在了一塊, 直碰得他手腕發麻,虎口發熱,差一點兒雙筆脫手。 花髯厲昭心知不妙,他猛地身子往後一仰,使了一式“鐵板橋”,可是正當他要翻 身立起的剎那之間,一口利劍,已正正的指在他的前心。 厲昭只要敢再向上挺起一分,一條命就別想要了。 江海楓目放精光,叱道:“老兒,你還不服輸麼?” 厲昭不禁全身一軟,“撲通”一聲,直直地倒於平地。 只見他全身一陣顫抖,訥訥地說道:“兄弟……你如傷了我,你的好朋友可就沒有 救了,我有解藥!” 海楓心中一動,當下把劍尖移退了半尺,冷笑了一聲道:“解藥在哪裡?還不獻 上?” 厲昭見他已縮退劍尖,膽子頓時又壯了一些,他呵呵笑了一聲道:“小兄弟,我厲 昭說一不二,你再退後一步,我即取出予你!” 江海楓依言又後退一步,但他心中已作好打算,只要對方膽敢食言,自己劍下絕不 饒他活命。 另一邊的血旗范小剛見情,呆呆地道:“大哥,你要做什麼?” 厲昭自地上翻身坐起,歎道:“我們敗了,老二,還有什麼說的?給他吧!” 血旗范小剛臉色一變,可是他深悉他這位拜兄的為人,絕不會如此就向人服輸,猜 想其中必有道理,也就暫時不動。 就見花髯厲昭自身上摸出了一個黑色的小葫蘆,說道:“小兄弟,你要多少?” 說著斜眸望著江海楓,滿臉微笑。 江海楓看了他一眼,道:“且慢!” 上前一步,長劍向前一挑,厲昭一縮手,道:“你要幹啥?” 江海楓冷笑道:“待我自取!” 厲昭才又慢慢把葫蘆遞了過來,一面笑道:“兄弟,少拿一點,以後我們還要用它 救別人呢!” 江海楓用劍尖把葫蘆挑過來,厲昭後退三四步,嘻嘻笑道:“不用多,三四粒就夠 了!” 江海楓手執葫蘆,覺得輕若無物,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低頭一看,只見葫蘆口用蠟 密密封著! 他用寶劍在蠟口一敲,右手二指夾住一捻,封蠟紛紛墜下,至此,對面的血旗范小 剛和花髯厲昭,忽然一齊後退了幾步。 海楓心中一動,當時冷笑了一聲,把葫蘆拋在地上,右手長劍向外一展。 寒光一閃,劍鋒向葫蘆嘴上劈去。 只聽得“波”的一聲,隨著劍落之勢,葫蘆猛地炸出千縷白霧,有如旋風一般的向 四下卷開,江海楓立身之處也在範圍之內。 他不由大吃了一驚,怒叱了聲:“老兒,你敢使詐!” 叱聲中,連忙張口噴出了一股勁氣,那飛轉而來的白霧,本已到了身邊,吃江海楓 這股氣勁一逼,立時又飄散了開去。 江海楓足下一點,撲到厲昭身邊,冷笑道:“無恥老兒,我看你還往哪裡跑!” 厲昭哈哈一笑道:“我看你又怎麼跑啊!” 忽見他雙掌齊出,大蓬的黑霧,由他雙掌中狂湧而出,向江海楓沒頭帶臉的罩了過 來。 江海楓一時只得向後飄退,他知道雪山四魔都是慣施毒藥暗器的老手,當下不敢大 意,他身子方自翻出,尚未立穩,那一邊的血旗范小剛一聲不哼地又猛竄而上。 但見他手中的那杆紫金旗,由下而上,夾著一片狂風;尤其是杆頂上那鋒利的刃尖, 閃著一點白光,直向海楓後背猛扎而至! 江海楓“怪蟒翻身”未及使出,對方血旗已臨面前,他冷叱了聲:“你找死!” 左手向外一封,五指箕張,向鐵旗的旗杆上抓去,血旗范小剛身子向後一挫,有似 旋風般地向外轉去;可是江海楓這回已安心不叫這弟兄二人走開了! 他足下猛地朝前跨出一步,右手長劍“長虹貫日”,隨著左手的劍訣,向外一領。 名家身手,畢竟不凡,他這一式,可真當得上“劍走輕靈”四字! 看起來只是青光一閃,劍鋒已沾到了范小剛的小腹之下,可是范小剛也有他的一手! 只見這位雪山四魔中的翹楚人物,狂笑一聲,鐵旗向胸前一掃,“嗆”的一聲,江 海楓的劍,竟為他擊得偏向了一邊。 在同一時間,花髯厲昭又自一邊飛撲而到,一雙判官筆,施了一式“撥風盤打”, 向江海楓右肋猛砸了過來。 可是江海楓仍是那麼從容不迫,他豪笑了一聲,身子驀地拔起空中! 范小剛足下一頓,跟著縱起,鐵旗再次捲出,旗上勁風十足,直逼江海楓一雙足踝。 花髯厲昭卻又自另一面竄到,雙筆擺的是“如意吞吐”,一前一後,向海楓兩處大 穴猛扎過來。 這兩人出手,都是快到極點,一閃而至! 然而,江海楓一身功夫似乎已到了鬼神不測的境界,在任何危急情況之下,他都能 從容進退。 二人的招式遞出的剎那,卻見江海楓凌空的身子,忽又像一條線一般地直向地面墜 落下來。 雙魔見了不禁俱都暗道了聲:“不好!” 忙也各自一沉丹田之氣,向下猛地墜落! 可是他二人的身法,和江海楓相較起來,顯然是差得太多了。 江海楓雙足沾地,二人身子尚還離地面數尺,只聽江海楓狂笑了一聲,喝道: “去!” 左手隨聲向外一揮,空中起了一聲輕震,范小剛首當其沖,身子直被震得就空一翻, 鐵旗也脫了手,直向丈許之外墜去! 厲昭身子略偏,雖未為這股罡風傷著,卻也嚇了個魂飛天外,他見拜弟負傷飛出, 足下一發力,亡命地飛撲了過去。 同時口中厲吼一聲:“著!”右手一甩,竟不惜把一只判官筆當暗器使用,向海楓 面門打來! 江海楓長劍一撥,“當”一聲,把他鐵筆震落,卻見厲昭已扶著他拜弟血旗范小剛 的身子,向桑林密處,踉蹌逃退。 江海楓殺機突起,咬牙喝道:“你二人休走,留下命來!” 足下“捨舟趕浪”,一連三個起落,那種翩翩美姿,真像是田陌間的飛鷺,快到了 極點。 虯髯厲昭驚魂之下,不由得大聲呼道:“你們快來!快來!” 江海楓劍身向外一送,厲昭向左一偏,這一劍湊巧從他胳膊與胸肋之間扎了過去, 冷森森的劍鋒,把他肋下皮肉劃了一道血口。 他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嚇得“啊喲”叫了一聲,整個身子向左一翻,同時把血旗范 小剛向前摔了出去。 他接著又大叫道:“快來人,快……” 江海楓再次縱到,長劍疾送,向他背心扎了過去! 可是這老兒怎肯如此受死? 他猛然向前一沖,右手判官筆反撩,擋向江海楓的劍身。 這一劍又算他的造化,由他肩上劃了過去,在他肩上又留下了一寸多深的一道血口。 厲昭疼得又是一聲“啊喲”,一時連滾帶爬地,向林子裡遁去。 江海楓哈哈一笑道:“相好的,你還想走麼?” 陡然間,一排利箭,向他身上射到,黑暗中一連闖出了三條人影! 其中之一大聲道:“厲老速退,讓我們來對付他!” 這人說完了話,一口折鐵刀,“毒龍出洞”,猛扎而出,刀上映著寒光,直向江海 楓胸口砍來! 江海楓想不到這時又殺出了新人,連先前所見各人,俱都是一些新面孔,他的怒火 一時不禁更加高漲了。 他再也不顧慮什麼了。 長劍一蕩,已把來人折鐵刀磕向一旁,口中叱了一聲:“去!” 身子向前一貼,左手“鐵琵琶手”,已印在來人前心! 只聽得“砰”一聲,這人來得快,去得更快,直挺挺地倒翻了出去! 江海楓三指已把他內臟點了個粉碎,眼看著他就地一滾,頓時一命嗚呼。 他連這人是一副什麼長相都沒有看清,就把人家給送了終,這一副身手,直把同來 的另外二人嚇得心膽俱寒! 他二人互相打了一個手式,扭頭就跑,江海楓點足便追。 二人之一,是一個細高的個子,竟自恃一身功夫,倏地一個疾轉。 江海楓去勢太猛,差一點兒和他撞了一個滿懷! 只見這人雙手拿著一雙牛耳短刀,刀柄上各拖著尺把長的紅色刀衣,一條大辮子連 泥帶水,濕漉漉地盤在頸上,面長如馬,活似一個門神! 他口中尖叫道:“小子!看刀!” 牛耳短刀施一招“左右插花”,自兩邊向江海楓雙肋猛刺過來。 江海楓乃以“貼”字訣向前一逼,同時出右足向上一踢,冷笑了一聲道:“滾!” 這一腳,正踢在那人袒開的前胸,直把他踢得整個身子飛了出去,“喀喳”一聲, 撞在一棵桑樹之上,碗口粗細的一根樹枝,都折斷了。 這人一聲不哼,就悶過去了。 江海楓此刻就像是一頭瘋了的餓犬一樣,逢人便噬! 他在足踢這人之際,同時已騰起了身子,向另一人猛撲而去! 海島十年苦學之技,今夜方始顯出了不凡之處,他身子向下撲落,有如餓鷹搏兔。 在他身下的那人,已自覺逃不脫了。 他猛然仰身振臂,一口鬼頭刀,以“舉火燒天”的招式向上一舉,口中“哇”地大 吼了一聲。 可是江海楓卻捷若飄風似地落到了他的身邊,左手向外一壓,已抓住這人鬼頭刀的 刀背之上。 這人是一個高大的黑臉漢,他自恃神力無敵,向外猛地一掙,可是刀身卻紋絲不動。 這漢子一咬牙,一頭向海楓前胸猛撞了過來,“碰”一聲撞了個正著。 江海楓並沒有倒下去,只冷峻地笑了笑,把左手慢慢地鬆開,那漢子卻如吃醉了酒 一般的,悠悠然地坐下地,又慢慢地躺下去。 他受了這一震之力,腦骨盡碎,在地上微微抽動了一會兒,也就完蛋了。 三個人來勢如風,總共不過幾個照面,就給全數解決。江海楓余怒未消,他像一頭 餓虎一般地四下望著,可是卻看不見一個敵人,他們都為他嚇破了膽,一個個龜縮在林 內,不敢出來了。 在桑樹下,江海楓再次地抱起了他的朋友。 那個可憐的老人婁雲鵬,看來顯然是不行了。 他口中流出很多粘液,呼吸也顯得很短促,江海楓不由吃了一驚! 他趕忙為鐵掌黑鷹婁雲鵬解開穴道,生怕他會閉過氣去。鐵掌黑鷹婁雲鵬穴道被解, 半天才長吁出一聲道:“兄弟……這是什麼地方?” 江海楓苦笑了笑道:“我們快出困了,你放心!” 婁雲鵬張開模糊的眸子,向四處望了一會兒,又把眼睛閉上,他的呼吸變得更混濁 了。 江海楓憂急如焚,他緊緊地抱著他,身子都不禁有些發抖! 他這一生,不曾負過任何人,如果說有,那麼眼前這婁雲鵬將是第一人! 淒淒的桑林之內,照進了稀薄的月光,滿空的黑雲都散了,風吹在人身上,很是涼 爽。 然而江海楓的心情卻是那麼的沉重,他此刻正為婁雲鵬的生命焦慮著。 他想:“如果他真的死了,我怎能安心?” 婁雲鵬抽動了一下,低啞地笑道:“放下我吧!兄弟!” 江海楓只覺得挨著他身子的雙手,有如放在火上一般的熱,他不敢再多耽擱了,當 下輕輕把他放在一片草地上,草上全是雨水,濕淋淋的,可是他也顧不得這些了。 他咬了一下牙,道:“老哥哥,你請放心,我必定以我所有的能力來救你……” “不行的……” 婁雲鵬翻起了一雙眸子,雙眸內已呈現一片烏黑之色,這種現象,分明毒已攻心, 婁雲鵬的生命,已危在頃刻了。 江海楓用抖顫的雙手,插在他兩腋之下,把本身真元之力一絲絲地輸通了進去。 可是婁雲鵬身子卻抖動得更加厲害,他已承受不起江海楓這種巨力,一對眸子時開 時合,像是無比的痛苦! 江海楓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泣道:“老哥哥……只要能救你活命……我願做任何 事,快告訴我應怎麼救你?快……” 婁雲鵬張開無神的眸子,乾癟的嘴唇動了動,聲若柔絲,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忽聽身旁林內,一人朗笑道:“江海楓,老夫來救你朋友!” 江海楓不禁一驚,猛然回身,卻聽那人大聲喝道:“亮燈!” 霎時之間火光打閃,七八盞馬燈一齊亮了,燈光之下,首先入目的,是一個清□的 白衣老人! 這老人滿頭白髮,一雙細目,身材瘦高,他坐在一張輪椅之上,兩邊有六名青衣小 伙舉著馬燈,把附近照得亮同白晝! 江海楓打量這老人一眼,不由怔了一下,怒道:“閣下何人,恕江某不識!” 白衣老人呵呵一笑道:“你先不要管我是誰了,總之,救命要緊!” 他說著自懷內取出了一個竹管,一晃道:“江海楓,令友毒已攻心,如無此雪山神 散,他的命至多還能苟延盞茶時間……” 嘻嘻一笑,眉飛色舞地又道:“老夫素知你是一血性少年,你斷斷不會見死不救 吧?”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如果你也是我的敵人,以此來要挾於我……” 老人呵呵一笑道:“少俠你錯了,這並不是要挾;相反,是一項很公平的交易。你 想想看,這婁雲鵬出賣了我們,我們又為什麼要救他的命?” 江海楓怒道:“你們有什麼條件?” 老人呵呵一笑道:“很簡單,只要你束手就綁,老夫立刻動手救他,怎麼樣?” 說至此,眼巴巴地涎著臉又道:“怎麼樣?只要點一下頭就行了,老夫絕對相信 你!” 江海楓劍眉一挑,猛地立起道:“我如要你解藥,易如反掌,你以為我不能從你手 中拿麼?” 說著正要騰身撲出,那老人忽然更大聲地笑了起來。 他說:“慢來!慢來!人道你江海楓是一個義勇兼具的少年,老夫原本深信,此時 看來,倒是我看錯了你了,可笑……” 這白衣老人邊說邊不停地笑著,他伸手一指雙腿道:“你看看,老夫重疾在身,無 異廢人,所以敢出來。原以為你是一個有義之人,哈哈……” 他聲音洪亮地道:“你要對付我這麼一個傷殘的老人,實在說,當然容易得很,但 只怕有損你的英名吧?” 他說著將那竹管迎空一晃道:“來!來!你就殺了我,取去這個吧!” 江海楓為他這一套冷嘲熱譏的話,說得面紅耳赤,怔怔然地佇立在當地作聲不得! 那老人嘿嘿一笑道:“怎麼樣?少俠客,你是爽快人,老夫聽你一句話,點頭?搖 頭?” 江海楓回頭看了地上的婁雲鵬一眼,見他一雙眸子在努力地翻著,像是正在做生命 最後的掙扎! 見此情形,他不再猶豫了。 他想:這個老人,為了救我,甘願犧牲自己一條命,為了他,我還有什麼可吝嗇的 呢? 當下他冷冷一笑道:“好吧!你們先救了他再說吧!” 白衣老人呵呵笑道:“這就是了,不過你卻要說清楚,到時候可不要耍賴!” 江海楓冷然道:“大丈夫一言,駟馬難追!” 老人一拍手道:“好!一句話!” 他回頭招了一下手道:“來!把椅子推過去,我們救命要緊!” 江海楓忽又叱了一聲道:“且慢!” 老人手一按,輪椅立停,他翻著眼皮道:“怎麼,還有什麼事?” 江海楓冷笑道:“只要你們救好了他,我自然束手就擒,一任你們發落,但你們事 後可不能為難他!” 老人笑道:“一句話,我們當著你的面,放他逃生,絕不難為他,你可以放心了 吧!” 江海楓退後一步,慨然道:“好了!我且相信你們一次!” 老人笑道:“沒有什麼不可相信的!” 說著,輪椅已經到了婁雲鵬身邊,他低頭向婁雲鵬看了看,回頭吩咐道:“來!把 他扶起來!” 立刻由他身後走出兩人,把婁雲鵬扶坐起來,江海楓忙走過去,白衣老人望著他道: “你盡可放心,我說救他就一定救他,絕不食言!” 說著把那小竹管兒拔開了塞子,在掌心上倒出了幾粒綠色丸藥,向江海楓笑道: “怎麼樣,你是不是還要過目一下?” 江海楓冷冷地道:“這倒不必了,你快快給他服下!” 白衣老人哼了一聲道:“好!保證有效!” 話完,把掌心中幾粒藥丸,納入婁雲鵬口中,並向他身邊的人說了聲:“扶穩了 他!” 隨即伸手按在婁雲鵬兩肩之上,雙臂一陣抖動,婁雲鵬身子也跟著一陣陣地發抖, 江海楓不由冷冷一笑道:“老頭兒,你的功力不錯啊!” 白衣老人嘿嘿一笑道:“不行了,老了!” 剛說到這裡,那閉目垂死的婁雲鵬,竟忽地張開了眸子,只見他前胸向上一鼓, “哇”地吐出了一口黑水,一時惡臭撲鼻,中人欲嘔! 瘦老人冷笑道:“好了,他這條命有救了!” 接著又在婁雲鵬背上拍了兩下,婁雲鵬接連又吐了兩口黑水,口中並發出了長長的 呻吟之聲。 白衣老人揮了一下手,命人把婁雲鵬移去一邊,同時轉向江海楓笑道:“江海楓, 老夫已依言做到,下面就看你的了,老夫相信你是一個信人君子,如何?” 江海楓大步走到了婁雲鵬身邊,探手在他脈門上按了按,果然脈道已通,血液暢行, 毒傷已完全好了! 他退後一步,正色道:“我這位老朋友,是一個十分義氣的人,他醒轉後如見我受 綁,必定不依,你們不如此刻就送他離去,他醒來見不到我,也就無可奈何了!” 白衣老人點了點頭,心中不禁十分佩服江海楓之為人,當下哼道:“這個不難,老 夫負責做到!” 說著回身吩咐眾漢子道:“你們送他到青州客棧,囑店家好好上待,直到他身體康 復為止!” 立有兩個漢子領命上前,把婁雲鵬抬了起來,江海楓忽然說道:“老頭兒,請賜告 大名,江海楓不能忘了你的好處!” 白衣老人呵呵一笑道:“江海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放心我,怕我暗中加害 你這位朋友是不是?” 江海楓不置可否,老人冷笑了一聲道:“事已至此,老夫不妨告訴你,老夫姓燕名 九公,人稱白衣叟,在江湖中還小小有點名聲。我既親口說出保證令友安全的話,就決 不會食言,否則豈不要受天下人恥笑?怎麼樣,少年人,你還信不過麼?”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如此我就沒有什麼牽掛了!” 說著揮了一下手道:“你們送他去吧!” 兩漢子立刻抬著婁雲鵬走了,江海楓一直目送著他們去遠,才淡淡的道:“好了, 我可以隨你們去了!” 白衣老人怔了一怔道:“你方纔答應老夫,束手就綁的!” 江海楓冷冷一笑,伸出雙手道:“你們就過來一人把我綁上就是了。” 白衣叟燕九公白眉一分,哈哈一笑道:“好個江海楓,果然是一條漢子。你放心, 我們絕不難為你,你的下場,將由武林同道公議決斷,在未發落你之前,老夫願負責你 的安全!” 他說完又轉對身邊一個少年道:“劍飛!少年人立志,應以這位江海楓為榜樣。他 雖是我們的敵人,但是爺爺卻對他佩服得很。” 那少年躬身道:“孫兒亦以為是。” 白衣叟遂叱道:“去綁上他。” 燕劍飛雙眉微皺,自身上取出一卷粗繩,慢慢向著海楓走去,苦笑了笑道:“江兄! 恕小弟冒犯了!” 江海楓一聲朗笑道:“你儘管綁來,只怕這繩子綁我不住吧?” 燕劍飛暗吃一驚,他低頭看了手上的繩索一眼,不禁有點猶豫不前。 燕九公遂笑說道:“綁君子不綁小人,老弟,你這麼說,可就有些自貶身價了。” 江海楓不由目射精光,他倒沒有想到,這老頭兒居然還有些英雄氣概,可見黑道上 也不乏豪勇之人。 當下不禁大笑了一聲,點頭道:“既如此,你們就快綁上我吧!” 燕劍飛立刻走上前來,用那卷繩索,左五右六地綁住了江海楓的全身,加了十幾個 結扣,真可說是相當的結實了。 綁完之後,退至一旁。 白衣叟細細在江海楓身上看了一遍,還特別又指了幾個地方,命人加綁了繩索。他 雖不相信江海楓真能崩開,可是他下意識地卻又有些擔心。 他一切滿意了之後,點了點頭道:“少年人,老夫現在不妨告訴你,你初入江湖, 即造下了如此之多的殺孽,人人都想得你誅之而後甘。此番隨老夫前去,無異羊入虎口, 以老夫判斷,你是兇多吉少,這也是你自找的結果,怨不得誰人!” 說到此,又呵呵一笑道:“你倒是怕也不怕?” 江海楓冷哼一聲,道:“至今言怕,也已晚了,多言無用,咱們走吧!” 燕九公面色一變,厲聲道:“劍飛,取下他背後的長劍!” 燕劍飛上前一步,正要抬手,江海楓劍眉忽然一挑,叱道:“不許動!” 燕九公皺眉道:“這是為何?” 江海楓怒道:“此劍乃白羊道長敗於我後所贈存之物,日後他或許還要自我手中取 回,生死皆應隨我,你們取它不得!” 燕九公心中一驚,他久仰白羊道長一身驚人的功夫,在三羊道觀已封劍有年,想不 到竟也敗在這少年人的手中,並把一口貼身兵刃也贈給了他,由此判斷,這少年人的武 功果然是高不可測了! 白衣叟燕九公聞此含笑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們絕不強迫拿下它就是。” 說著又冷笑了一聲,道:“可是,你卻要隨老夫去一個地方,我們好照顧你。” 江海楓此刻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他點了點頭道:“走就走吧!” 白衣叟燕九公面現喜色,揮了一下手道:“走!小子們頭前掌燈!” 於是一行人,前呼後擁,把江海楓夾在正中,向桑林深處行去。江海楓一聲不哼, 腦子裡卻不禁在想,婁雲鵬是否真的就此平安了? 接著他又想到了自己,料不到自己竟會落得如此一個下場。自己前來中原,本意是 想有一番作為的,如今看來,這番壯志,怕是成空了。 想到此,不由長長歎了一聲,一個人垂著頭,連正眼也懶得去看旁人一眼。 這片桑林,範圍好大,愈走愈深,似乎永無止境。 可是這些人,像是輕車熟路一般,在林內小徑中穿行自如。 漸漸地,林木稀落了,前面隱現燈火。 忽然,一盞風燈一亮,前面現出了一列人來,為數頗眾,為首的是一個頭戴紅纓的 官人,老遠便迎過來,大聲笑道:“啊喲!真不容易,燕老太爺,你把大盜捉住了?功 勞可是不小啊!” 燕九公不禁面色一紅,回頭看了江海楓一眼,立即又正過臉去大聲道:“徐大人, 你別這麼說!” 那官人面現奇異地道:“怎麼?不這麼說,還有什麼別的說法麼?” 燕九公小聲道:“徐大人請速帶人回去吧,這人暫由老夫看管,他跑不了的!” 那位徐大人,大概是個管帶,頗有幾分官架子,當時怔了一下,哈哈大笑道:“老 爺子,你別開玩笑了!我們辛苦了一夜,這人又是通緝的要犯,不帶回去怎麼行呢?” 江海楓聽了他這番話,不禁大怒,他冷冷一笑道:“江海楓乃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你這狗官怎可胡亂誣人為盜?簡直豈有此理!” 他這麼一發怒,立時就把燕九公嚇壞了,他好容易才哄得江海楓就綁上鉤,如為這 官人一激把他惹火了,豈不前功盡棄? 當下他不由連忙搖手道:“別吵!別吵!唉……這事……” 說著又向徐管帶抱了一下拳,苦笑道:“徐大人務請賞臉,此人與老夫等有極大過 結,我們好容易把他擒到手中,怎甘心送官府發落?大人你應該明白我們江湖上有江湖 上的規矩,尚請放行才好!” 那位徐管帶當著眾弟兄面前,被江海楓痛罵一頓,早已惱羞成怒。 此刻見燕九公花言巧語,又不肯把人犯交出,只以為他存心和自己過不去,當時便 發作起來! 他嘿嘿一笑,憤聲道:“燕老爺子,你這話可說錯了,你們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規矩, 可是我們六扇門中,也有六扇門中的規章。此人既是身負數案的大犯,本大人又持有逮 捕他的海捕公文,自然應歸我們帶走,至於你老哥這番協捕的辛苦,兄弟負責為你上報, 萬無叫老哥哥你白辛苦的道理。老哥你也要為兄弟想一想,弟兄們已辛苦了一夜,如無 人犯交差,這個臉可是丟不起……” 白衣叟又急又氣,暗恨朱奇無知,好好一件事情,他不該借重官府兵力,誣指江海 楓為盜,如今請神容易送神難。 此刻如真把江海楓交與他們,非但是江海楓不依,只怕河間二郎、雪山四魔也不答 應,再者此事傳揚出去,難免為人恥笑! 當下臉色一沉,冷冷地道:“徐大人,莫非你真的就不肯賞老夫一個臉麼?” 那位徐管帶皺了一下眉,他也知道這位燕老爺子,在嶗山下是有名的大戶,一身功 夫更非尋常,自己確實不好得罪他。 可是奈何自己穿上了這身官家號衣,有些地方,卻也是不能賣私的。 當下他好不為難地歎了一聲道:“燕老哥,並非兄弟不肯賞臉,實在是這件事……” 說著又重重地歎了一聲,望著燕九公直翻眼。 白衣叟冷笑了一聲道:“那麼就由老夫暫時保他就是了!” 徐管帶嘿嘿一笑,為難地道:“這個固然可以,但卻必須先去青州,由府台大人決 定,兄弟無此權力。” 白衣叟聞言細目一張,大袖一拂,憤道:“既如此,老夫可就沒辦法了。走!” 他回頭向押解江海楓的人招了一下手,那位徐大人忽然狂笑一聲道:“站住!” 這位管帶大人,“嗆”地一聲自身上拔出了腰刀,哈哈笑道:“好個燕九公,你莫 非還敢包庇罪犯不成?” 說到此,他連聲地冷笑,望著場內眾漢子,大聲道:“你們可聽清了,如有誰敢妄 動,本大人就給他一個抗官拒捕的罪名。朋友們,你們何必跟著落這個罪名?” 白衣叟眼見如此,不由氣得全身發抖。 他身邊的孫兒燕劍飛,更是怒形於面,厲聲道:“爺爺!我們就走,看他如何!” 燕九公望著面紅耳赤的徐管帶,冷冷地笑道:“徐大人,這可是你逼得老夫如此的, 我老頭子倒要看看,誰能攔得住我!走!” 眾人方前行幾步,那群官兵,突地四下散了開來,那位徐大人,卻站在老遠,大聲 說道:“燕老哥,你要注意了,這兒伏有我們的火器班,你們真要敢向前闖,就別怪兄 弟我手下不客氣。老哥,你是明白人,可別做糊塗事!” 燕九公聞言吃了一驚,可是緊接著他又呵呵大笑了起來,只見他雙手一按輪椅,人 竟站了起來。 他朗聲道:“徐大人,你那些火槍,可嚇不了老夫,老夫又不是真的殘廢,你要不 怕濫殺無辜,你就開槍試試吧!” 江海楓在他們爭吵的當兒,一直閉目不語,心中只覺得好笑。 這時他聽了燕九公的話,不禁連忙睜開了眸子,見燕九公果然並非真的殘廢,不由 大為氣惱,這才知道對方之所以坐輪椅出來,無非是為了騙取自己的同情。此老果然是 一個奸滑之輩! 他暗悔上當,恨恨地歎息了一聲,白衣叟望著他苦笑了笑,道:“江海楓,事情演 變至此,我們也沒有想到,你自己想想看吧!你是願意隨他們去官府呢?還是隨老夫走, 都由你自己決定!” 江海楓冷笑道:“我一旦發現誣告我的人,定要他還我一個公道,眼前小小陣勢, 何能難住你我,我們繼續前行就是!” 燕九公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了,老夫尚不屑借重官府,你既有此勇氣,老夫還怕 什麼?” 說著他冷叱了聲:“闖!” 倏地掠身向前縱去,那徐大人見了,立時動了真怒,腰刀向下一揮道“放!” 只聽“轟”的一聲大響,火光一亮,大片的鐵砂,直向眾人身上飛來。 這其中除了江海楓、燕九公祖孫,及朱奇的兩個弟子身形快捷,及時伏地躲過以外, 其他各人,都因逃避不及,為鐵砂打中,負傷嚎叫了起來! 那徐管帶又在一邊大嚷道:“還不快快把那犯人獻出來,你們當真想死麼?” 燕九公這時氣得眼都紅了,他狂笑了一聲,道:“好冤家,我老頭子倒要看一看, 你我誰先死!” 人隨聲起,已突然自地面上拔了起來,在空中一個翻身,活像是一頭大鳥,向那徐 大人身前撲去。 徐管帶見狀大驚,腰刀一指,急叱道:“放槍!快放!” 轟!又是一聲大響,可是白衣叟猛地就空一翻,已把身子閃去了一邊。 雖然如此,他腿上仍被細小的鐵砂濺傷了兩三處,鐵砂深深陷到了肉內,痛得他差 一點兒叫出聲來。 老頭子經此一來,不禁更是怒火高騰! 他厲哼一聲:“好奴才!” 身子再次一起,撲向一株桑樹側後,只見三個兵勇,正亮著火繩要去點那槍上的引 線。 白衣叟身形向前一欺,厲叱了聲:“去吧!” 雙掌齊出,“彭”一聲,正正地打在那杆火槍的槍身之上,直把它打上了半空,彎 成了一把弓似的! 三個兵勇扭頭就跑,卻為白衣叟飛身趕上,伏身運掌,“排山掌”呼地一聲推出去, 三個兵勇,為他打得一連滾了幾個筋斗,口中啊啊直叫。 那一旁的徐大人見了,大吼道:“反了!反了!快抬槍來!” 就在這時,燕劍飛已撲到了他的面前,舉掌就打。徐管帶也搶刀就砍,卻為燕劍飛 一腳把他的刀給踢落在地。 燕劍飛跟著上前一步,雙臂伸處,一下把那位管帶舉了起來,正要用勁摔將出去! 卻忽聽背後一聲叱道:“不可傷他!” 燕劍飛回頭一看,竟是江海楓,他手腳齊綁,卻不知怎的,竟會來到了自己身後! 此時江海楓冷冷笑道:“我如是你,就不如此,俗謂民不斗官,放他去吧,此事並 不能怪他!” 那一邊的燕九公也道:“劍飛!放下他,我們走我們的路,犯不著殺他!” 燕劍飛這才憤憤地把徐大人放下,徐大人臉都嚇青了。 他咬了半天牙,又瞪眼看了看江海楓,點頭道:“姓江的,你果然是一條漢子,沖 著你這一句話,我暫時放你過去!” 說著又憤憤地看了燕劍飛一眼,冷笑道:“你祖孫在嶗山等著看我的吧,我現在不 惹你們!” 說罷回頭叱道:“抬起受傷的弟兄,咱們走!” 眾兵勇一個個哭喪著臉,抬起受傷的同伴,列隊而去。 白衣叟燕九公冷笑著看著他們,一面對江海楓道:“小兄弟,你可是看見了,為了 你,我祖孫已與官家結下了梁子了!不過,老夫我並不懼怕,如果他真不知趣,我有辦 法對付他!” 江海楓冷笑不語,這時,朱奇的兩個弟子,左臂雙刀邱一明,獨掌開山左金鵬及燕 劍飛三人,把那些先前為火槍擊傷的同伴扶起來,包紮的包紮,上藥的上藥,場中一片 呻吟之聲。 他們之中,有二人為火槍擊中了要害,已經傷重垂死。 那朱奇的兩個弟子,一直怒目監視著江海楓,他二人自始至終,從未對江海楓說過 一句話。由於師叔南懷仁的喪命,他二人對江海楓早已存下不共戴天的大仇,真恨不能 上前一刀結果了他才為快意! 但是他二人深知江海楓關係重大,連燕師伯等人尚且不敢獨斷處置,更何況是自己 二人了。 所以他們儘管內心憤怒,卻不敢有所舉動!二人私下商量,只要江海楓有一些逃意, 便立時下手,絕不猶豫。 江海楓呢?這位心灰意冷的少年人確實對自己的生命,不再存有希望了。 他並不期艾,因為這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可是他卻難免有些遺憾,因為他的雄心 壯志,還未得以開展。 一行人又前行了裡許,眼前已來到了一條驛道。 驛道上有三輛敞篷的大馬車等在那裡,除了一輛馬車是空的外,其他二車上,全坐 滿了人,薄霧之下,偶爾閃爍著一些兵刃的光華。 江海楓一行人一到,立刻由馬車上下來了十幾個人,這些人全是一些其貌不揚的家 伙,可是他們都是綠林道上北幾省有名的人物,手底下全不含糊! 他們有的對於江海楓只是聞名,還未見過,有的卻已在方纔和江海楓交過了手,並 且俱都敗在海楓的手下。 無論如何,他們內心都對江海楓畏懼十分。 這時他們見了眼前情形,俱都驚態萬狀,一齊大聲喧嘩了起來,有的哈哈笑道: “好小子,你也有今天呀!” 有的嚷著把江海楓就地解決了,可是江海楓對他們卻連正眼也不看一眼。 他在海島獨居了十年,一顆心確實修養到了動若驚濤,靜似古井的程度,任什麼事 也別想能左右他。 這時只見一個身著黑衫的老人,含笑向燕九公抱拳道:“老哥,辛苦你了!” 燕九公冷冷地笑道:“兄弟,不是我說一句什麼話,江海楓是一條漢子,要憑老夫 我的功夫,別說是拿他了,就是給人家提鞋也不夠資格!” 那黑衫老人,以憤憤的目光,向江海楓瞟了一眼,道:“可是他畢竟是被你拿住!” 燕九公哈哈一笑道:“這是人家賞的面子……”遂又問道:“河間二兄傷勢無妨 吧?” 黑衫老人冷笑道:“還說什麼無妨,萬幸不曾死了而已!” 燕九公皺了一下眉,又問:“雪山四位朋友呢?” 黑衫老人哼了一聲,道:“等一會兒你自己去看吧!” 這時群情忽又激憤起來,一時喊聲震天,紛紛嚷道:“燕老哥不必太客氣了,快把 他廢了吧!” “快殺了他,好給河間二郎報仇!” “對!千萬不能饒了這小子,這小子心太狠!” 那身著黑衫的老人,正是遼東二老之一的朱奇,他對江海楓的仇恨,是不共戴天的, 但妙就妙在他認得江海楓,江海楓卻不認識他! 這時朱奇見群情激動,也巴不得立時置江海楓於死地,當下呵呵笑道:“各位朋友 不必急在一時,這江海楓既已落入我們手中,他是插翅難逃。此人與河間二郎,雪山四 位朋友,固是有仇,與兄弟我更是血債如山,一刀殺死,未免太便宜他了,我們且先押 他回去,從長計議處置方法!” 他這番話,果然獲得了大多數人的贊同,卻也有少數幾個人反對。 白衣叟燕九公在他們爭吵之時,一雙眸子始終注視著江海楓,他真擔心江海楓會突 然發作,掙開了繩子,與人一拚。可是江海楓仍然是雙目微閉,不聲不響,此人真乃頂 天立地的大丈夫! 他這種從容就死的氣概,更加深深感動了白衣叟燕九公! 這老人忍不住咳了一聲,向眾人冷笑道:“江海楓既是老夫所擒,理應由老夫來處 置他,此時各位都不能動他,否則老夫可要翻臉無情了!” 他這幾句話,令各人面上十分難看。 就連朱奇也不禁有些愕然,他皺了一下眉問道:“那麼,老哥預備怎麼處置他呢?” 燕九公徐徐地道:“愚見方纔已對這江海楓說過,在未處置他以前,一定好好禮待 他!” 朱奇冷笑道:“老哥你也太客氣了,你莫非忘了死在九泉之下的南二弟了麼?” 燕九公呵呵一笑道:“兄弟你錯了,這江海楓和我非親非友,何況此刻已入我們手 中,愚兄萬無偏袒他的道理。只是他既是一條漢子,你我便不能以小人對待他!” 說到此,他臉色一沉,轉向孫兒燕劍飛道:“劍飛,你快帶江海楓先行上車,我們 在二條胡同見面,一路要多加小心!” 說到此,對著他孫兒眨了一下眸子,接道:“不可怠慢他!” 燕劍飛躬身應了一聲:“是!” 朱奇也道:“一明、金鵬,你二人也陪著去一趟!” 邱一明、左金鵬俱知師父之意,同時響諾一聲,緊偎在江海楓兩側。 朱奇的意思,燕九公怎會不知,他微微一笑,不便說什麼,內心卻不禁暗笑:“別 說你這兩個寶貝徒弟了,就連你本人算上,也當不起人家江海楓一指頭。人家若非是看 在我燕九公的面上,憑你們人再多,又有何用?” 江海楓這時張開眸子,朝燕九公點了點頭,冷冷一笑道:“燕老頭兒何必如此多疑, 你就是一輛空車載我,我又豈會中途而去?” 燕九公呵呵一笑道:“老弟,你能有如此氣魄,就更令人敬佩了,你放心,我們不 會為難你的!快請吧!” 說著拱了拱手,江海楓冷笑了一聲,他兩腿間還纏著繩子,只能邁極小的步子,可 是這樣仍不能阻止他的行動! 只見他身形一矮,“嗖”的一聲,已縱了起來,那不明就裡之人,俱都驚慌地亮出 了兵刃,一擁而上,燕九公忙道:“各位不必多疑,江海楓不會跑的,他只是上車罷 了!” 各人再向車上一看,果見江海楓昂然地坐在車座之上,一派泰然,哪裡像是存心逃 逸的模樣! 這情形把大家都看呆了,朱奇也大大吃了一驚,他疑惑地直用眼去看燕九公,白衣 叟燕九公微微一笑,向他孫兒揮手道:“你們快上去吧,時間不早了!” 燕劍飛和朱奇的兩個弟子,匆匆也上了車,邱一明和左金鵬兵刃全都亮在手中,二 人各立在車轅一邊,滿臉殺機。燕劍飛卻和江海楓並排坐著。 他三人俱都戰戰兢兢,生恐路上出了差錯,觸犯了眾怒。 這輛馬車就慢慢開動了。 朱奇在馬車走後,向燕九公道:“老哥哥,這是怎麼一回事,還有那個吃裡扒外的 婁雲鵬呢?” 燕九公哼了一聲道:“我已把他放了!而且也把他毒傷治好了!” 朱奇怔了一下道:“為什麼?” 白衣叟燕九公含笑道:“如不放他,這江海楓豈能受綁?” 朱奇張大了眸子道:“這麼說,這江海楓並非是中了火槍而受擒的了?” 燕九公一聽“火槍”二字,氣可就大了,他冷笑一聲道:“火槍?你就把火槍看得 那麼厲害?” 朱奇一翻小眼道:“怎麼?難道那徐管帶的火器班全沒有派上用場?” 燕九公雙目赤紅,呵呵冷笑道:“兄弟,不是我說你,這件事你實在做得太糊塗 了……” 他一面說著話,匆匆上了車,朱奇忙也跟著上車,各人也都上了車,兩車同時開動, 緊緊隨著前面的車子馳去。 燕九公在車上,臉色鐵青,一語不發,只是用一條汗巾揩著腿上的血跡! 朱奇吃驚的道:“你受了傷?” 燕九公哼了一聲道:“這都是你找來火槍的好處!” 朱奇愈發不解了,他冷笑道:“老哥哥,你怎麼這麼說話不乾脆,到底是怎麼回事? 火器班又有什麼不對了?” 燕九公哈哈一笑道:“是啊,沒什麼不對,打不著敵人,卻打了自己人。兄弟!你 自己想想看,我真後悔當初沒有阻止你!” 他氣憤地又道:“江海楓雖是我們的敵人,卻是一條硬漢,你怎能誣他為盜?更不 該借用官方力量,這事傳揚出去,真太讓人笑話了,連我燕九公也跟著你丟人!” 朱奇不由老臉通紅,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燕九公於是又把擒捉江海楓,以及路上的經過,詳詳細細說了一遍,一時車上各人, 都不再說話了。 朱奇長歎了一聲道:“你不說我也不知道,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這件事做得是 不對……” 說著齜了一下牙,窘笑道:“得啦老哥,你就別氣了,那徐管帶和我還有些交情, 我找他去,他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燕九公滿臉不快地道:“他不識趣,我還不饒他呢!” 在車座另一邊,坐著一股青煙喬冒,這時他一縮小腦袋,嘻嘻笑道:“二位老師父, 你們就別自己拌嘴了。現在大功已經告成,弟兄們受傷的雖不少,倒也沒有白饒,江海 楓那小子不管是怎麼捉住的,總算是拿住他了。咱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他跑了!” 二老一齊點頭,喬冒於是又道:“依我看,這小子對燕老還很聽話,這件事還是由 燕老設法,最好能找個好地方先把他給關起來!” 說著一個勁地翻著他那一雙肉鼓似的小眼睛,朱奇點了點頭道:“喬老弟說的不錯, 咱們拿住了他,就不能再叫他跑了,否則就不堪設想!” 一股青煙喬冒搓著手,直吸氣道:“老天爺!要找個什麼房子,才關得住他呀?” 燕九公冷冷一笑道:“這個我自有安排,我看……” 才說到此,忽聽一陣鸞鈴之聲,自後面響起,眾人一齊回頭,只見一匹白馬,風馳 電掣般自後面馳來,馬上坐著一個頭戴白色草帽,全身紫衣的少年。由於天色很暗,對 方又策馬如飛,所以看不清楚他的模樣。 不過可以斷定他是一個少年人,由於身材窈窕,很可能還是一個姑娘家。 馬上人,一雙亮若晨星的眸子,在如飛的馬背上,如閃電般向這邊掃視了一陣,遂 又撥轉馬頭,如飛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風雨使者】 這陣鸞鈴之聲,來得好突然、好稀奇! 包括燕、朱二老在內,每個人俱都探頭循聲望去。 由於那匹白馬奔馳得有似“風掣電馳”,他們也只能看見馬上人戴的大草帽,和踩 在馬鐙子裡的一雙小蠻靴;至於她的容貌如何,好像美得很,美得出奇,可是不過是那 麼“驚鴻一瞥”而已! 朱奇皺了一下眉,低聲道:“奇怪!” 一股青煙喬冒眨動著一雙小眼,由牙縫裡直往裡吸氣,道:“喲!是個小娘兒們呢! 小模樣兒可還真不錯呀!” 燕九公臉色一沉,微怒道:“喬冒,給我出來,你嘴可要洗乾淨一點!” 喬冒一縮小腦袋,嘻嘻笑道:“瞧瞧你,老爺子,我也只不過是順口說一句罷了, 我還能怎麼樣?” 白衣叟不禁一聲長歎,不再做聲。 他現在有些後悔,後悔自己如今竟和這一群惡人打成了一片,而事實上,江海楓又 和自己有什麼仇恨呢? 想到此,他就更懶得多說話了。朱奇這人,不愧是一個老江湖,他遇事心思靈敏。 這時他冷冷一笑道:“我看此事不妥,方纔那個女子乃是有所為而來,我們得防她 一防!” 燕九公哼了一聲,不同意地道:“老弟!別疑神疑鬼了,人家就不作興是過路的 麼?” 一言甫畢,後面又傳來清晰的一聲馬嘶! 那匹白馬竟又快如奔電似地馳了過來! 馬上那個小妞,一只玉手輕輕扯著帽緣,嘴角微微繃著,一雙明亮的眸子,似有意 又似無意,向這一串三輛馬車,掃視了一眼。視線是由帽沿底下透出來的,看得夠仔細, 但很含蓄! 這一來,連燕九公也怔住了。 朱奇更不禁發出了一聲冷笑,至於一股青煙喬冒,這傢伙差一點兒就由車上栽下去 了。 他萬分激動地道:“瞧這小娘兒們……” 朱奇一偏頭道:“小聲!” 喬冒把小腦袋一縮,低聲道:“媽的!我看她準是奸細,別是那姓江的媳婦兒吧?” 朱奇一比手勢,馬車突然停住,他對喬冒道:“就照你說的,你去綴著她看看!” 喬冒不由一跳而起道:“好!” 好在他們每輛車子之後,都繫著有馬,喬冒解下了一匹翻身而上,朱奇冷冷地道: “可不能叫她看出你的意圖!” 喬冒嘻嘻笑道:“這個當然,你們先走吧,她跑不了!” 他說著舉了一下手,坐下那匹“火榴紅”就潑刺刺地向一條岔道上竄了出去。 馬車繼續前行。 白衣叟燕九公冷笑了一聲,道:“你什麼人不好派,偏偏派他,這傢伙能辦什麼 事?” 朱奇皺眉道:“我是因為他人很機靈,輕功也還不錯,這事情,我看只有他行。” 燕九公目望前車,道:“我們小心著前面吧!要是有事,也會應在江海楓的身上!” 朱奇也頗以為然,便向後面那輛車打了一個招呼,雙雙地馳上前去,一前一後,把 江海楓那輛車子團在正中,每個人都提高了警覺,可是一直到家,並沒有發生什麼風波! 至於那一股青煙喬冒呢? 這傢伙得了這麼一個好差事,真是高興得了不得,心裡不禁在想:“媽的!江海楓 我對付不了,難道說連一個小娘兒們也對付不了麼?我好好綴上她,如果她真的是奸細, 我就下手拿下她,否則的話,我就……” 想到此,他連骨頭都酥了,足下加勁夾著,道:“得兒,得兒,快!快!” 不一會兒,他就看見那匹白馬了。 也許是那馬上的姑娘,覺得沒有再快的必要了,所以就自動把馬放慢了下來! 一股青煙喬冒,趕忙也把馬放慢下來! 他摸了一下腰間的鏈子錘,心說,這傢伙不能叫她看見,我得裝著是一個趕路的商 人模樣才行。 想著他就把鏈子錘解下,藏在鞍子旁邊,又把頭上的瓜皮小帽向下拉了拉,得意地 摸了一下他的小鬍子。 然後,他就把馬略微放快了一點兒,趕到距離前行的白馬,不足一箭之遙。 慢慢地,又更近了一些,差不多已只有五六丈遠近,於是他就眨了一下小眼,開始 打量前面這位姑娘的模樣。 那是多麼美的一個倩影! 月亮底下,那是俏俊修長的一個背影,小蠻腰扎得緊緊的,使得那坐在鞍上的臀部 更形突出,更加豐滿動人。 那露在草帽外的青絲,隨著微風飄呀飄的,青絲下隱現的半截粉頸,更有說不盡的 玉潔韻致。 一股青煙喬冒眼都看直了,他幾乎忘了自己是來干什麼的了。 忽然,他發現那匹白馬的後鞍之上,還棲著一頭大鳥,喬冒心說:“糟!她還會放 鷹呀,別是婁雲鵬那頭大老鷹吧,給它抓一傢伙可不是玩的!” 他想著就仔細地去打量那頭大鳥,結果發現不是的。因為婁雲鵬那頭大鷹他見過, 個子比這個大;而且毛色也有所不同,那頭鷹毛是黑的,這一頭卻是綠色的,樣子也長 得比較可愛! 他的膽子就大了,心說:“哪是他媽的什麼鷹呀!分別是一只鸚鵡,女人玩鸚鵡有 啥稀奇!” 這麼一想,他根本連對方會武功的猜想也給否定了,膽子一大,形跡也就不免顯得 有些猖狂了。 他是河南人,河南梆子順口溜了出來,唱的是一個小段: “……也沒有理頭,也沒有理臉,理了一個大屁股──在此後邊。” 還要再接下去唱,卻見那前行的姑娘,忽然勒住了馬,回頭看了一眼。 一股青煙喬冒嚇得立刻也拉住了馬,兩眼發直,當他看清了那姑娘的臉之後,禁不 住心內贊了聲:“妙呀!” 可是他立刻又驚覺到自己神態有異,連忙低下了頭,心說:媽的,我是怎麼啦?沒 見過娘兒們嗎?這還能辦事情嗎? 想著,卻又止不住偷偷的看了前面那姑娘一眼,這一看,他的心又定下了。 原來那姑娘並沒有怎麼樣,只是回顧了一下,就又回過頭,繼續前行。 喬冒的膽子就又大了,正要摧馬前馳,忽見那姑娘一掉馬首,直向驛道旁的一條小 路上側馳了出去! 一股青煙喬冒,趕忙勒住了馬,心說:“好呀!敢情你已知道我是在綴你,所以想 跑了。哼!小娘兒們!你可錯啦,你也不看看我一股青煙喬冒是什麼人。在我眼皮子底 下,你跑得了麼?不用說,必定是個女奸細!” 他稍稍停了一會兒,卻見前行的姑娘,又回頭向著他看了一眼,嘴角還像是帶一絲 絲微笑。 喬冒眼都花了,忍不住“哈”地一聲,一磕馬腹就追了上去。 他心裡在想:這可是機會,趁四下無人,我先和你親熱一番,再把你帶回去,交他 們審問,你是個女人,反正不能說! 這麼想著,座下的馬可就放快了,可是那姑娘的白馬更是不弱,潑刺刺就像是一支 箭,一剎那已馳出百十丈以外。一股青煙喬冒小眼一翻,哼了一聲,忖道:“你別跑, 我要是追不上你,也不叫一股青煙了,你跑不了的!” 加速催動坐騎,自後緊緊趕了上去,前面的白馬卻忽在此時又慢了下來。 這地方四野荒涼,除了當空一輪皓月,四下真是連鬼影子都沒有一個。 那白馬上的姑娘,忽地翻鞍下馬,像似在整理著馬背上的鞍子。喬冒不禁心花怒放, 暗道這可真是天從人願了,此時再不下手,更待何時? 當下縱馬趕到白馬的跟前,勒住坐騎,開始打量這個姑娘! 可是那姑娘面部對著他的馬,後面又有個大草帽,喬冒雖是近在咫尺,卻是難窺她 的芳容! 他不由咳了一聲,厚著臉道:“我說這位大姐,你的馬有了毛病是不是呀?” 人家沒有理他,於是他又接下去道:“肚帶子斷了是不是?來!我內行,我來給你 接上!” 說罷翻身下了馬,那姑娘仍然沒有答理他,喬冒色迷心竅,哪還顧慮其他。 他嘻嘻笑著走了上去,只見對方一只玉手,搭在鞍子上,映著月光,真可說是其白 似雪,尤其是指尖上那晶瑩如玉似的指甲,真令他望了銷魂! 喬冒口中蕩笑了一聲道:“大姐,你的手可真嫩呀!” 口中這麼說著,一只手竟往對方玉手上摸去,不想他的手尚未觸及對方的手面,猛 見那姑娘倏地一個疾轉,二人幾乎臉挨著了臉。 喬冒在這一剎那,看清了對方那副嬌容,當真是“艷麗若仙”,秀美無倫,畢生僅 見,當下不禁怔了一下。 就在他這一怔之間,只聽得“叭”一聲。 一股青煙喬冒,只覺左臉一痛,痛徹心肺,腮幫子都似乎要碎了! 他口中“啊”了一聲,魂靈歸竅,才知道竟是連口中的牙齒都被打掉了。 當下一陣亂吐,人也晃晃悠悠的跌出了七八步。 這時他才發現,那張秀麗如仙的面容,一剎那已變成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那姑 娘看著他,冷嗔道:“瞎了你的狗眼,你看錯人了!” 喬冒雖不是多麼了不起的老江湖,但是也算小有名頭,在圈子裡還很吃得開,他哪 裡受過這些? 姑娘這一掌,除了打掉了他四粒大牙,竟把牙床也打爛了,痛徹心肺,一時差一點 兒要昏了過去。 驚怒之下,強作鎮定地望著對方,哼了一聲,道:“好個女賊,你……你竟敢打我, 你家喬三爺,能受人打?” 說著奮身一縱,已到了姑娘近側,兩手倏地齊出,向那長身姑娘雙肩上猛抓了下去! 不想他的手還沒有抓到對方的肩上,那姑娘不知怎麼身形一轉,喬冒已抓了一個空, 差一點兒栽了個狗吃屎! 這一驚,喬冒的頭也不昏了! 他猛一個轉身,站穩了身子,心中這才知道,今夜自己當真是找錯了對象,誤把瘟 神當成綿羊了。 驚魂乍定之下,更見對方依然是背鞍俏立著,根本連一步也沒有移動過。 喬冒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咬著牙說:“好呀!你果然是那江海楓一黨的,今天喬 三爺要給你好看了!” 說完忽地轉身奔到他的馬前,伸手把鞍下一雙鏈子錘摘了下來。 雙錘入手,先是“當”地碰了一下,緊接著揉身而上,鏈子錘一左一右,向那姑娘 兩處太陽穴上猛打過去。 姑娘冷哼了一聲,嬌軀向下一矮,喬冒的雙錘“當”地一聲碰在地面石頭上,忽悠 悠地又蕩了起來。他不由嚇了一跳,猛然往回一帶! 可是他的動作,似乎是慢了一些,卻為那姑娘劈手一把,抓在了鏈子上。 喬冒心想好個小娘兒們,你能有多大的力? 想著就用力地往回一扯,誰知不扯還好,這一扯,自己卻差點摔了一交,整個身子 向前一蹌! 姑娘就勢向前一探右手,喬冒的鏈子錘立時就到了她的手中。 一股青煙喬冒不由嚇了一身冷汗,轉身就想跑,卻為這長身玉立的姑娘,一抬足尖, 踢中了他的後腰。 喬冒“啊喲”一聲,撲能栽倒在地。 這傢伙趕忙地就地一翻,方坐起來,卻聽得“錚”一聲,對方已是寶劍出了鞘,一 口冷森森的劍刃,正指在他的胸前。 劍尖距離他前胸不及一寸,光華四溢,冷氣襲人! 一股青煙喬冒嚇得又是“啊喲”一聲,臉色都變了。 只見那姑娘柳眉向兩邊一挑,嬌聲叱道:“動!動就要你的命!” 一股青煙喬冒連連點首道:“是!是!是!我絕對不動!” 姑娘冷笑了一聲,道:“無恥之徒,你一路跟我,還當我不知道麼?” 喬冒咧了一下嘴,道:“誰跟你啦?我的姑奶奶,你可別誤會,我也是走夜路 的……” 說著又伸了一下脖子,傻笑道:“得啦……算我無知,你高抬貴手,讓我走吧!” 姑娘那雙剪水瞳子裡,泛出兩股冷焰,真有不怒自威之概,她嘴角微微向上掀動了 一下,冷冷地道:“你還以為我不知道麼?” “知道什麼呀?我的奶奶!” 喬冒可真是急了,但對方少女,卻是越發地慢條斯理,她冷笑道:“你的嘴放乾淨 一點兒,否則可別怪我劍下無情!” 說到“無情”二字時,她的劍,微微向前一送,嚇得喬冒連聲怪叫了起來:“是! 是!是!” 姑娘於是冷哼一聲道:“你還當我不知道,你是從那馬車上下來的人,想跟蹤我, 哼!” 說到此,雙眸中更泛出了逼人的光焰,喬冒雙手連搖道:“這……這……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少女冷笑了一聲道:“你還想抵賴,看來今夜不給你一點兒厲害, 你是不說實話了!” 說著寶劍又向前一送,喬冒嚇得大嚷道:“我……照實說!” 可是已經晚了一點兒,只覺得左耳一涼,鮮血濺灑而下,一只左耳隨著劍刃落了下 來。 接著這口劍,又向他右面耳朵移去! 喬冒鬼也似地號了起來:“我說!我說!千萬不要……” 長身姑娘收回了劍,但是劍尖仍然指在喬冒的心窩上,隨時可以取他的生命,她嗔 叱道:“快說!誰叫你來的?說!” 喬冒知道不說是不行了,直急得想哭,於是哭喪著臉道:“是朱奇,朱大爺!” “誰是朱奇?” 喬冒咧了一下嘴,道:“朱奇就是朱奇……這叫我怎麼說呢?” 一面皺著眉,伸手去摸那只傷了的耳朵,嘴裡連聲的啊喲道:“大姑娘,你行行好, 讓我上藥吧,血快要淌完了呀!” 姑娘冷笑了一聲道:“你放心,死不了!” 接著又問道:“我再問你,那個姓江的,你們要把他押到哪裡去?” 說到姓江的,她的臉上忽然一紅,喬冒心裡一動,暗忖道:“來了,正題兒來了!” 當下點了一下頭道:“我們押他到……到二條胡同去!” “去那裡干什麼?” “去……” 喬冒露出了一副可憐相,訥訥地道:“大姑娘,你要問詳細情形,我也說不清楚。 這事情不是我一股青煙喬冒當家,是遼東二老中的朱老爺子和白衣叟燕老爺子負責的!” 姑娘臉色一寒,道:“為什麼要拿他?” “這……”喬冒一只手捂著耳朵,皺著眉道:“總是有原因吧……大概是因為那叫 江海楓的小子……” 才說到此,少女劍尖向前一送,喬冒立刻改口道:“啊……不是小子,是大爺,大 概是那位江大爺在江湖上結仇太多,得罪了很多江湖朋友,所以這一次燕、朱二位才召 集好朋友報仇!” 少女似乎有些明白了,她冷笑道:“你們是用什麼手段擒住他的?” 喬冒嚥了一下唾沫道:“是燕老爺子捉住他的,他一個少年人,就是再厲害,也打 不過這麼多人呀!姑娘,你是不清楚……” 他見機而言,道:“這一次河間二郎、雪山四魔,都出動了。這些人,可都是江湖 上有字號的好角色,大姑娘,我勸你還是快些放了我吧,要不然他們知道了,可不 是……” 才說到此,姑娘寶劍又向前一送,喬冒趕忙停口,長長歎了一口氣道:“我是完全 為了你,你一個姑娘家,哪裡知道……” 他又不敢說了! 姑娘叱道:“少嚕嗦,沒問你的話,你就不要說,要不然我就殺了你!” 喬冒一張臉,就像是沒有吃飯的貓一樣,別提有多麼絕望洩氣了。 姑娘冷笑了聲,微微偏頭道:“憑你們這一群東西,哪是江海楓的對手?” 她忘不了江海楓那翩翩風度,莫測的武功,自不免有所懷疑。 喬冒撇嘴道:“我當然是不行!可是我方纔所說的那些人,哪一個是好對付的?江 海楓他再厲害,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呀!” 姑娘面上只是冷笑,內心卻仍然有些懷疑。 但江海楓被押在車上,卻是她親眼看見的,不由她不信。 她停了一會兒,一雙明眸轉了一轉,道:“你們促住了他,預備怎麼處置他?” 喬冒冷笑道:“他還能活得了?除非你放了我,我去給他說說情,也許……” 姑娘杏眼一睜,喬冒不禁又歎了一口氣,道:“我的話也說完了,算我無知,不應 該跟蹤你。可是你我並沒有仇,你該放了我才對!” 少女冷冷一笑道:“放你自然會放你,只是現在不行!” 一股青煙喬冒道:“你還要怎麼樣?” 姑娘從身上摸出了一張桑皮紙,又自囊中取出了一支畫眉筆,她把這兩樣東西,向 喬冒面前一丟,道:“你把江海楓被押的地方,詳細給我畫下來,要清清楚楚的,知道 嗎?” 喬冒皺眉道:“我的天,我只知道一個大概,至於那地方詳細的形勢,我也是不清 楚呀。” 姑娘冷靜地道:“我只要一個大概。快畫!” 喬冒仰頭道:“這麼黑……” 姑娘自身畔取出了火折子,迎風一晃,火光大亮,向前走了一步,道:“快!告訴 你,你別想騙我,要是我發現不對,立即取你的狗命!” 一股青煙喬冒只顧了贖命,哪裡還敢玩弄虛巧。 他歎了一口氣,取過紙筆匆匆畫了一個圖形,擱下筆,哭喪著臉道:“行了吧!再 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姑娘接過圖形看了一下,就匆匆收了起來。 她把劍插入鞘內,喬冒鬆了一口氣,正要站起來,卻忽見對方玉手向這邊一點,立 時只覺身上一麻,就昏過去了。 少女冷冷一笑,很利索地把喬冒馱在了馬背上,自己也上了馬,向前行去。 在一處茂密的樹林子裡,她下了馬,把喬冒也解了下來。 她找到了一棵大樹,把喬冒面朝外地綁了一個結實,料想這荒僻的地方,不會有人 來;於是解開了他的穴道,道:“我現在就去解救江海楓,如果你說的不錯,我自會放 你,否則你休想活命!” 一股青煙喬冒咧嘴道:“我哪能騙你呀!” 姑娘不理他,自去整理馬鞍子,喬冒在後面又問道:“姑娘,你的大名是……” 那姑娘回過頭來,滿面冰霜地道:“我名秦紫玲,人稱塞外飛鴻,來自天山,你記 好了!” 喬冒望著她直翻眼珠,心說難怪她本事這麼大呢,原來是由天山下來的。久聞天山 位於塞外回疆,高不可仰,獅虎難登,其上冰雪終年不化,日冷月寒,常人冒死也難登 其巔;而這個姑娘,她卻是來自那裡。 他不禁又想到了她的綽號“塞外飛鴻”,這是多麼威風的一個綽號呵。 一股青煙喬冒,望著她那神仙美姿,幾乎連自己此刻的傷以及處境都忘了。 秦紫玲理好了她的馬,正要翻身上去,忽然微微一笑,又走到了喬冒身邊,道: “你還會說話,我倒是忘了,你還是多休息一會兒吧!” 玉手一揚,“波”的一聲,一股青煙喬冒的下巴頦兒,立時就脫了臼。 然後她含著微笑,翻身上馬,向來路飛馳而去! 夜色正濃,疏星可數。 秦紫玲已來到了青州城內,她先把馬安置在城內的鼓樓裡,然後單身直奔二條胡同。 一股青煙喬冒的圖畫得顯然是沒有錯,她“按圖索驥”,很快找到了囚禁江海楓的 地方。 那是一所雄偉的大宅,是白衣叟燕九公在青州城內的基業,如今是他長子虎掌燕三 一家人住著。 燕九公在青州、萊州有十數家綢緞買賣,都由他長子虎掌燕三負責掌管經營。 這虎掌燕三自從經商以來,已久不問武林中事。前幾天,忽見父親帶了這麼一大幫 子江湖朋友來此,住了下來,呼茶要煙,十分惹厭。可是他是個做小輩的,又不能說什 麼,只是心裡有說不出的厭煩。 這時候──也就是今天晚上。 虎掌燕三更是內心充滿了懷疑和不安,他看見父親及大批的人從外面回來,其中多 數人都帶有傷。 更奇怪的是,他們還押了一個少年人回來,從外表上看,這少年人似乎是他們的敵 人;可是他們對這個少年人,卻又十分禮遇。 燕九公親自把這少年人囚禁在一間地下室內,那是一間四面青石,有如銅牆鐵壁的 地窖,江海楓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只怕是出不去了。 虎掌燕三奉了父親之命,一天三餐,對這少年親自照料。 燕九公並且告訴他說:“這少年是一個身負奇技之人,他的武功之高,舉世無匹!” 又這樣告訴他說:“他是一個講義氣的漢子,必須好好待他!” 說也奇怪,虎掌燕三對父親那一大幫子朋友,沒有一個看得順眼的;偏偏對這個囚 徒江海楓,自第一眼起,便起了無限好感。 現在父親既然這麼關照他,他也就更加小心地侍候。他並且又從兒子燕劍飛那裡, 知道了這少年人的一個大概情形,內心更對江海楓這個人十分敬重。 這時,他由地下室走出來,手中提著空飯盒,忽見遼東二老中的朱奇正向他招手。 虎掌燕三趨前道:“師叔有何吩咐?” 朱奇含笑道:“那江海楓就在這裡面麼?” 燕三點了點頭道:“我剛為他送過飯,此人果然是個英雄,他的食量真驚人,還未 吃飽,弟子還得去為他送一些來!” 朱奇眉頭一聳,冷冷笑道:“老賢侄,你怎麼也跟著他們發這種論調?要知這江海 楓是一個無惡不為的人,他殺性如狂,你二盟叔南懷仁,就是死在他劍下的!” 燕三怔了一下,道:“這個……是!是!” 朱奇又哼了一聲道:“非但如此,他還劍斃了西川二鬼和蒼海客;昨夜又傷了河間 二郎、雪山四魔;在秦光縣毀了三羊道觀,大鬧漁港;並還殺了你父親手下五名得力兄 弟……” 說到此他咬了一下牙道:“此人可謂罪大惡極,如果再讓他為惡江湖,老賢侄,你 我這一口江湖飯,也別想再吃下去了!” 虎掌燕三心說:我早就不吃江湖飯了。 可是對於這位老盟叔,他還是不敢頂撞,當下點了點頭道:“我只是說他這個人, 倒還不失英雄本色!” 朱奇微微一笑道:“這就要看各人的看法了,就我來說,我就頗不以為然!我看他 只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小人!” 燕三點了點頭,說道:“朱師叔,你請便,我去去就來!” 說著轉身就走,過了一會兒,他又提著菜盒走過來,卻見朱奇仍然站在原處未動, 不由問道:“你老人家有事麼?” 朱奇搖了搖頭,道:“我看看你給他吃些什麼?” 虎掌燕三放下了食盒,朱奇上前揭開盒,只見是一盤饅頭,另外還有一個瓦罐,內 中盛著稀飯,另有兩盤菜餚。 朱奇看在眼中,心中不禁十分憤恨,暗忖道:“這麼優待他,也未免太過分了!” 他抬頭向燕三道:“是你自動送他這些吃的麼?” 燕三尷尬地一笑,點了點頭道:“這是家父關照的……” 朱奇微微一笑,道:“你父親一向是為人厚道……” 在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手指,偷偷在那罐稀飯上巧妙的動了一下,灑下了一些 白色粉末。 遂又接下去道:“要是我,就不會這麼對待他!” 他說著拿著罐內的鐵勺,在稀飯罐內攪了一下,聞了聞道:“好香!” 之後,他就站了起來,歎道:“好吧!你送進去給他吃吧!” 虎掌燕三心中一怔,心說這個老爺子搞什麼鬼?可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朱奇已在 稀飯內下了毒藥! 其實這個老頭兒,性子是太急了一些,江海楓既然落入了他們手中,“死”之一字, 已不過是早晚的問題,又何須如此著急呢! 虎掌燕三提起了食盒,向朱奇點了點頭,走了開去,朱奇卻以一個神秘的冷笑,目 送著他的背影消失。 燕三打開了地下室的活門,拾級而下! 在昏影裡,江海楓問:“誰?” 燕三說:“我給你送飯來了,老弟!這一次足夠你吃飽的了!” 說著把食盒自鐵柵洞口內遞了進去,江海楓含笑接過道:“有勞了!” 虎掌燕三在昏燈之下,再次地打量這位新近江湖上的傳奇人物,愈覺其一派正直, 眉目之間英氣勃勃。他不由暗暗讚嘆道:“像如此一個人物,要是死在他們手中,真是 太可惜了!” 江海楓接過了食盒,打開了瓦罐,裝了一碗粥,笑道:“這稀飯真好吃……” 說著他擱下筷子,望著燕三微笑道:“我過去有一個書僮,名叫席絲……他也會做 出非常可口的食物!” 燕三坐在柵外,笑問道:“他人呢?” 江海楓不由冷冷一笑道:“不用提了,這是我畢生一大憾事!” 虎掌燕三長歎了一聲道:“老弟,人在難中,一切都不要多想,你我並無仇恨,其 實我內心是很同情你的……” 他揮了一下手道:“別多想啦,你還是快吃吧!” 江海楓冷哼了一聲道:“燕兄,你這麼待我,只要江海楓不死,日後必有一番報 答!” 燕三歎了一聲,道:“只怕你是……唉,你快吃吧!” 江海楓遂端碗就唇,正要進食,忽然他眉頭一皺,海島十年靜修,他五官每一部門, 其靈敏的程度,都有異於常人! 他已經發現這粥內有異物。 當下微微一笑道:“燕兄,你這麼看著我,我怎麼吃得下去?” 虎掌燕三呵呵一笑,立起身來道:“那麼我不看你好了,等一會兒,再著人來收取 碗筷!” 江海楓點了點頭,可是他眉目之間,卻隱含著極度的憤怒。在虎掌燕三離去之後, 他從左手無名指上,脫下了一雙白玉指環! 他把這枚指環微微浸了一下碗內的粥,那指環上,立時現出一片烏黑之色! 江海楓不禁面色一變,心說:“好厲害的毒!” 他放下了筷子,推想道:“莫非這些毒藥,是這燕三所放的麼?不對!此人眉目間 一團正氣,待我十分真誠,不像是裝出來的,這其中必定另有原因!” 他冷笑了一聲,內心不禁升起了一團怒火,因為對方這麼做,實在是太卑鄙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把一條命,交在這等邪惡人的手上,太不值、太愚蠢了! 至此,他那原來堅定的意念開始動搖了,他想:“這樣也好,我倒要抓住這個暗中 下毒的人,人贓俱獲,借此也好離開這裡,他們也無話可說了。” 於是他心中不禁暗暗高興,本來他還為著自己口頭的諾言,而不便離開這裡。 如今敵人既然自行毀約於先,自己又何必再堅守如此? 他這麼一想就覺得甚為心安理得! 當下他就有意地把面前弄成一副杯盤狼藉的情形,匆匆倒在石床之上。 這是一間佔地達十丈有餘的地下室,除了用鐵柵隔出了一角,用來囚禁人犯以外, 其它的地方全空著,陰森森的十分昏暗。 江海楓在床上,仔細的看著四周,所見全是青石厚壁,就連室頂,也系巨石砌成。 他背後的劍,雖是斬鐵截金的利刃,可是要想打穿丈許厚的石壁,也是夢想;再者, 他也不欲如此蠻來。 他自信自己如果一定要出去,並不是一件難事。 就在他這麼深思細想的當兒,忽聽近前方石階入口處,有一陣轆轆的石門開啟之聲 傳來。 江海楓心中冷笑道:“好了,你來了!我倒要看看你是誰?今日你可是來得去不得 了!” 一念未完,已有燈光微微一閃,即熄滅。 立時就見一條人影,如同落葉一般,自洞門處飄落而下。 江海楓面外躺臥著,目光透過床角,可清晰的看見來人的一舉一動。 這條人影身法好快,只一閃,已來到鐵柵之前了。 他隔著鐵柵門,向內望了望。 江海楓這才看清了此人的形樣,內心不禁動了一下。因為來人是一個形容蒼老的瘦 老頭兒,一身黑布衣褲,扎得很利落,一雙細目開合之間,精光四射。 此老正是心懷叵測的遼東二老中的老大,人稱鬼見愁的朱奇! 江海楓本不認識此人,但卻能憑各種印象推想而知,他依然不動聲色。 朱奇顯得很緊張,只見他背後揹著一口長劍,那麼輕手輕腳地行動著。 他在鐵柵門一尺外站定了身形,總是不敢過分的逼近,因為江海楓的神技,早已令 他喪膽! 張望了一會兒之後,這老兒面上現出了一層滿意的微笑,不禁冷冷地道:“江海楓, 你到底逃不開朱某的手下!” 言到此,他“嗆”的一聲,自背後抽出了長劍,目光之內,兇光迸現。 他要割下仇人的首級,然後遠走高飛。因為他已看出燕九公頗有愛惜袒護江海楓之 意,此舉勢必招致彼此反目,所以他必須如此偷偷地大膽獨行。 正當他自身上摸出了鑰匙,預備啟門而入的剎那,他背後忽起一聲嬌笑。 朱奇猛一個回身,目光至處,不禁嚇了一跳。 他真沒有想到,就在自己身後丈許左右的地方,另外還有一人立著。 那是一個頭包青絹的絕色少女! 這少女娥眉杏目,長身玉立,背後除了和自己一樣的系有長劍一口之外,另外還背 著一個大草帽。 朱奇向左跨出一步,沉聲道:“你是何人?” 那姑娘微微一笑道:“你把鑰匙給我,待我救出了他之後,再與你細說!” 朱奇不由一怔,忽然他看出了,來人正是在起解江海楓途中所見過的那個少女,不 由面色一沉,嘿嘿一笑道:“你一個姑娘家,也敢深入虎穴,膽子可真不小。今夜朱大 爺倒要看你有何能耐逃出劍下!” 他的話尚未說完,這姑娘倏地身形一縱,如風似的,已撲到了他的面前。 嬌軀一矮,抖掌就打! 朱奇一聲狂笑,道:“好丫頭!” 長劍向下一壓,挽起了一道長虹,向姑娘脖頸上繞來! 那姑娘似乎並未把朱奇這種大敵放在眼中,起落進退間,極見功夫。 她忽然閃開身子,右掌就勢在鐵門上一擊,發出了“嘔”的一聲。 遂又見她嬌聲道:“江海楓快快準備,我救你出去!” 江海楓本來即可將朱奇擒住,想不到為這姑娘給攪亂了,不禁大為掃興。 他心中十分奇怪,因為這個少女,和自己並不相識。可是當他更仔細的向她注視之 後,他忽然認出她是誰來了,不由呆了一呆。那姑娘玉掌一擊之後,身軀又復飄去一邊, 躲開了朱奇一劍,並又面向鐵柵,嬌聲嚷道:“我是秦紫玲,江相公不必多疑,你死在 此太不值得。我特來救你!” 江海楓坐起了身子,他只向柵外看了片刻,遂又閉上了眸子,面上現出了一絲冷笑。 秦紫玲芳心一怔,心想這是為何? 可是此時她必須專心地對付朱奇,不能絲毫大意。 朱奇劍走輕靈,一招緊似一招,逼得秦紫玲左閃右避,她忽然一聲嬌叱道:“老頭 兒,這是你逼我用劍,你的死期到了!” 一言甫畢,寶劍已如神龍飛出,身形向前一探,“白蛇吐信”,對準朱奇前心就點! 朱奇身形一閃,只覺得對方少女劍上尖風破空,心中不由大吃一驚! 他這才知道,原來這姑娘在寶劍之上,竟有不傳秘功,大大不可輕視! 朱奇這麼一驚之下,已出了一身冷汗。 當下長劍向外一磕,身軀猛地向左一擰,“嗆”的一聲,兩劍碰個正著。 就在這一碰之下,朱奇身子如飛地向左旋去,同時之間,那口長劍,施出一式“醉 裡拋燈”,自背後遞出,直向秦紫玲喉上點來。 可是秦紫玲劍術得授於天山“冷雪仙子”,一口劍下有神鬼莫測的怪異招式。 朱奇這一招,在任何人,也是難以躲過;可是塞外飛鴻秦紫玲,卻有更驚異的手法, 足以化險卻敵! 只見她嬌軀猛然向下一矮,仰面向天! 朱奇的劍刃已幾乎臨在了她的臉上,相差至多不及一寸!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間,秦姑娘整個的身子,向前一伏,整個上身,幾乎由劍鋒口子 上游了出去。 這種招勢看來可真是險到家了! 朱奇冷哼了一聲道:“去吧!” 他口中這麼叱著,手中劍繼續向外疾探,施了一手“怪蟒翻身”,刷!又是一劍抖 出。 然而,塞外飛鴻秦紫玲,她之所以得到這麼一個雅號,主要是由於她身法輕靈,翩 若飛鴻! 只見她身子隨著劍光向外一蕩,口中“唔”了一聲。 在朱奇的感覺裡,好像是這一劍已經中了!一時心中大喜。 可是秦紫玲那窈窕的身子,卻有如風擺殘荷一般,忽又向上一飄。 也不知是怎麼弄的,朱奇的劍尖,已緊擦著她的衣邊滑了開去。 朱奇大吃了一驚,向後猛一撤劍,足尖一點,正欲退身。 可是高手過招,一招之差,足以決定勝敗! 朱奇這一劍沒有傷著對方,在“用險”二字上來說,已十足地現出破綻與人!再想 從容退身,真是談何容易! 秦紫玲快如飄風,劍似奔電! 只見人影一蕩,寒光乍閃。 一口冷森森的利刃,如電掣般逼向朱奇右肋,相隔不及半尺,朱奇已感到了冷氣逼 人! 他猛地向左一翻,意圖躲開。 可是對方那口劍上,就像是生了眼睛一般。 秦紫玲一聲輕叱道:“納命來吧,老頭兒!” 聲出劍至,“玉女投梭”,劍若長虹。只是那麼一閃便聽得“嗤”的一聲輕響。 一時血光迸現,朱奇口中慘叫了一聲! 寶劍由他右肋下偏右的部位穿了進去,秦紫玲抽劍退身,倒踩蓮花步,輕輕向後一 飄。 她面上現出一陣迷惘,呆了一呆。 朱奇倒下去了,鮮血如泉水般由他右肋下狂湧而出! 他一只手按著右助,目眥欲裂,咬牙切齒道:“你……你好……” 說著右手向自己肋下用力一截,閉了血脈,可是仍然痛昏了過去。 秦紫玲收起寶劍,向鐵柵內的江海楓看了一眼。 她見江海楓仍如先前那樣的呆呆坐在石床上,雙目微微下垂,不聲不動,芳心大是 不解!她秀眉一顰,心說:“這個人真妙,他倒是沉得住氣呀!” 在這龍潭虎穴裡,她可是不敢多耽誤時間! 當下趨前一步,見鐵柵門由五根橫鐵閂著,這五根橫鐵,每根均有杯口粗細,由一 個總機鈕所控。 她用劍在那機鈕上重重砍了一下,發出了“嗆”的一聲,卻是絲毫未損! 於是她急急喚道:“喂!喂!江海楓,你倒是走不走呀?” 江海楓張開眼睛,向她望了望,劍眉微微皺了一下。 秦紫玲一頓小蠻靴道:“你這個人,怎麼搞的!” 說著她返身奔到了朱奇身邊,自朱奇身邊摸出了一把鑰匙,匆匆試著去開門柵上的 機鎖。 只聽得“格”一聲,鐵鎖竟真的為她解開了。 秦紫玲不由興奮得跳了起來,道:“好了!打開了!” 說著閃身而入,方纔一陣對敵,已累得她嬌喘吁吁,頭上那方綢巾,也散開了,披 下烏雲也似的一蓬秀髮。 她望著江海楓,急急道:“快走吧,他們也許要來了!” 江海楓淡淡地道:“秦小姐,你還是自己走吧,謝謝你的好意!” 秦紫玲為之一怔,她後退了一步,驚奇道:“為什麼呢?” 江海楓搖了搖頭,苦笑道:“我生平絕不受惠於人,你快走吧!” 說著又閉上了眼睛! 秦紫玲不由“噗嗤”一笑,嬌聲道:“唉!你這個人,這是什麼時候,你怎麼還會 有這種想法,何況……” 說到此,她的臉色不禁一紅,又道:“何況,這是我一番心意,為了報答你日前劍 下留情之德!” 她撩了一下睫毛,淺淺一笑道:“快走吧!” 說著把鐵門開大了一些,滿臉期待地道:“不然,等他們人來了,那時只怕我也救 不了你。” 江海楓淡淡地一笑,說:“我根本沒要你來救我!”又道:“方纔對敵之時,你的 劍法不弱,此間敵人雖多,我看尚無有人是你的對手……” 秦紫玲急道:“哎!先不要說這些嘛,快走吧!” 她急得伸出了手,向江海楓身上拉去,江海楓嚇了一跳,身子疾速向後一閃,面色 微變。 秦紫玲不由玉面一紅,她訥訥地道:“你倒是走不走呀?”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不再言語。 塞外飛鴻不由勃然大怒,想不到自己一番好意,竟落得如此結果。 她生來個性高傲,一生之中,尤其對異性少年,從不假以辭色。想不到第一次好心 對人,卻受到了如此的近乎侮辱的對待! 當下她又急又怨,幾乎呆住了。 她氣得聲音都有些抖了,嗔責道:“你這人真是好不通情理!要知道我這麼做,乃 是本諸俠義本色,不忍見你……” 才說到此,江海楓忽然大笑了起來。 他點了點頭道:“這麼說,我就更不走了,謝謝你的好意,你還是自己顧自己吧!” 說完了話,把身子向旁一偏,就看也不再看她一眼了。 塞外飛鴻不禁面上又是一陣緋紅,連眼淚都差一點兒要淌下來了! 她真想上前一劍,可是對於這個怪人,她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自從第一次見面之後,江海楓即在她純潔的心靈上,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子。 這似乎也並不能說是愛情,因為他們之間,實在還很陌生。 秦紫玲望著他呆了一呆,冷笑道:“你原來是如此一個不通情理的人……” 江海楓揮了一下手,苦笑道:“快走吧!不要連累了你,那我的罪過就更大了!” 秦紫玲咬了一下牙道:“那你是想死在這裡?” 江海楓搖頭道:“無可奉告!” 秦紫玲呆了一呆,她自尊心受到了刺傷,當時冷笑了一聲道:“那麼就算我多事了, 我走了!” 說到此,她憤憤地走出了鐵門,重重地把鐵門關上。 江海楓卻冷冷一笑道:“方纔叫你走,你不聽,此刻退身已是晚了!” 秦紫玲道:“這個,你就不必操心了!” 她話雖如此說,內心仍然有些驚恐,不由回頭看了一眼。 她實在不忍心就此離去,強忍著怒火道:“江海楓,你不要以為我是對你……” 臉色微紅,頓了一頓,道:“你倒是走不走嘛?” 江海楓又狂笑了一聲道:“江海楓一言既出,絕無更改,你快走吧,他們來了!” 秦紫玲冷笑了一聲道:“好!” 她猛然回身向前一縱,已到了梯口,正要躥身上去,上面已暴起一聲狂笑道:“大 膽女賊,今夜你是來得去不得了!” 一言甫畢,只聽一片嘯聲震耳,十數粒鐵蓮子,沒頭沒臉,一竄蜂似的,直向著秦 紫玲身上飛來! 隨著人影一閃,一人自空飄落,那狂笑之聲,顯然是此人所發! 秦紫玲正在怒火頭上,她安心要顯些功夫,給這些人一番懲戒;而最大的用心,則 是要讓江海楓也看一看自己的威風! 這一把鐵蓮子來勢雖猛,秦紫玲卻並未放在心上! 只見她整個身子向後一仰,在這千鈞一髮之間,她施出了一式“鐵板橋”。 那當空的暗器,就像是灑在荷池的雨點一般,一片叮叮咚咚之聲,散落了一地。 那飄身而下之人,是一個年約五十左右髮色微斑的老者,身材中等,但是很瘦。 這人雙顴高聳,雙目凸出,一條發辮拖在背後,卻以一根紅絛緊緊繫在頸子上,全 身上下,只穿著一套淺灰色的褲褂,眉眼口鼻,透露出精銳和強悍! 此人正是雪山四魔中,唯一不曾負傷的海鳥吳丘。 他哈哈一笑道:“大姑娘好消遣,深更半夜,來此地室探監的麼?” 塞外飛鴻見來人擋身梯口,阻住了出路,不禁冷叱了一聲道:“如不閃開,姑娘可 要開罪了!” 海鳥吳丘又是一聲大笑,道:“我看你是來得去不得了!” 一言甫完,他整個身子向前一撲,已到了秦紫玲身邊,將身一晃,以“雙插手”, 直向紫玲兩肋上猛插了過來。 秦紫玲左足向外一跨,二臂倏地向外一張,施了一式“開山振羽”。 海鳥吳丘一時大意,他真沒有想到對方一個女子,竟會有這麼精湛沉實的功力。 當時身軀一搖,後退了一步,狂笑道:“好厲害的女人,你且報一個萬兒吧!” 秦紫玲冷笑了一聲道:“你也配!” 她人隨聲起,足尖一點,如影附形,待到夠上了步眼,身形始微微左閃。 同時雙掌一正一反,竟以“陰陽散手”,暗合著武林失傳已久的“鐵胎功”向外一 抖,向海鳥吳丘右肋偏下的肝脾部位擊去。 海鳥吳丘知道這種功力的厲害,不禁大吃了一驚,連忙向後倒退了一步。 同時之間,他分出右手,以單掌伏虎一招,向姑娘手腕子上按來。 可是塞外飛鴻秦紫玲,焉能容他施展。 只聽她冷笑了一聲,左手倏地一收,旋又向外一削,有如驚雷奔電一般,向海鳥吳 丘前胸劃去。 吳丘向外一閃,一滾。 可是他似乎缺少黑夜對敵的經驗,暗影裡,他幾乎沒有看清楚對方這一掌是擊向自 己什麼地方! 就這麼,他只覺得左肩上方一陣疾痛,有如火燒一般,不由得哼了一聲。 秦紫玲這一式“玄烏劃沙”,正正的劃在他的肩窩上,她那五根修長的指甲,有如 五口短刃,深深地陷入對方肉內。 不要小看了這麼隨意的一劃,海鳥吳丘肩窩上,已被劃開了五道深深的血槽,一時 鮮血把衣服都給染紅了一片。 海烏吳兵負痛往旁邊一閃,慘笑了一聲喝聲:“奸賊婢!” 身形踉蹌而退,雙臂在短衣之下一探,跨虎登山,向前一上步。 雙手大鵬展翅霍地向兩下一分,手中已多了一對奇形的兵刃! 那是一雙帶著雪白刃口的半圓形刀輪,通體上下為銀白純鋼打制而成。 看上去鋒利十分,塞外飛鴻不由心中一動。 這一對怪兵刃,她是認識的,是屬於外家七種奇形兵刃之一的“五行輪”。 海鳥吳丘五行輪入手,勇氣大增! 他身子向前平著一穿,如平沙落雁一般地,撲到秦紫玲身側。 只見他左手五行輪向前一送,右手五行輪“舉火燒天”向上一領,“當嘟”響了一 聲! 秦紫玲技高膽大,雖知道對方這種兵刃厲害,卻仍未十分把他看在眼內。 她忽然向後一擰腰,容得五行輪緊貼著她的衣邊擦過,立時駢指如戟,向對方腰下 就點。 可是海鳥吳丘乃是二輪交互而出,一輪失機,另一輪必有接應。 秦紫玲一時大意,未料及此! 就在她自忖著自己這一指即將點中對方腰上的剎那之間,忽然發覺尖風颯然,起自 頭頂! 她一驚之下,猛仰首,才見當頭那另一只五行輪,耀目生輝,已迫臨在睫眉之間。 這時候,她就是有通天之能,也難以招架了。 一時間她直嚇了個面無人色,當下哪裡還顧得上傷人,猛地沉肩仰身,雙足用力一 踹! 在這陰窄的地下室內,她竟敢施出“鯉魚倒穿波”的輕身功夫來。 可是在動手過招上來說,她仍然嫌慢了一步。 海鳥吳丘五行輪如電似地落下,眼看就要劃開她的胸腹了。 這時候,誰也沒有注意到,昏燈下的江海楓,忽地雙目一張,右手似有意似無意地 向前揮了一下! 他這輕輕一揮之下,吳丘便彷彿覺得一絲冷氣透體而入,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也因為如此,他的五行輪就空一頓,待再落下之時,時間部位都已大大地有別了。 這一輪,僅僅貼著紫玲的前胸擦下。 “嗆”的一聲,正擊在了一邊石壁之上,火星四射,石屑紛飛。 秦紫玲身軀緊接著竄了出去,驚魂之下,出了一身冷汗。 低頭一看,前胸那襲紫綢緊身衣,已為對方輪對劃開了八九寸長的一道破口,白色 的中衣都露了出來! 這一下她不禁羞得玉面緋紅,怒火中燒。 她一咬銀牙,叱道:“奸賊子,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一探手,寶劍出鞘,這姑娘顯然是動了真怒了。 那一邊的海鳥吳丘,心中呆了一呆,他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功敗垂成? 尤其是那一個冷戰,打得實在令人莫名其妙! 疾怒之下,打量鐵柵門內的江海楓一眼,卻見他端坐石床上,有如高僧入定一般! 他驚惶錯亂中,忽見秦紫玲已竄身而上,手中劍摟頭就砍,不禁怒極獰笑了一聲。 他雙輪一磕,向兩下一分,正預備迎上…… 就在這時,忽然人聲大嘩,室內火光一現,一個皓發白容的老人自空而落。 這老人一雙手舉著一支油松火把,身形一落,大聲叱道:“吳老旦退,待老夫會 她!” 吳丘正自膽寒,百忙中一打量來人,不由寬心大放,他一領雙輪,點足而退。 他身軀一落,冷笑道:“燕大哥小心了,此女刁惡已極!” 來人正是白衣叟燕九公,他哈哈一笑,以手中火把指著秦紫玲道:“果然是你這丫 頭來了,你好大的膽子!” 說話之間,他已看見了倒在血泊中的朱奇,和海鳥吳丘身上的血漬! 這個老頭兒不由心中一驚,他瞪著眼道:“你竟敢行兇?今夜你是插翅也難逃了!” 言尚未完,室頂梯口,一連又飄下了七八個人來! 這些人,全都帶著兵刃,前頭二人,正是朱奇的兩個弟子,左臂雙刀邱一明和獨掌 開山左金鵬。 他二人一見師父倒臥一邊,俱都嚇得亂了手腳,左臂雙刀邱一明大吼了聲:“好賤 婢,你納命來!” 只見他亡命一般地撲了下來,手中刀“恨福來遲”,猛向姑娘下盤斬到! 秦紫玲見敵人如此之多,非但不懼,反而更激起了滿腔豪氣。 她秀眉一挑,手中劍“撥草尋蛇”,向外一抖,“當”一聲,磕開了邱一明的單刀! 她身子翩若游龍一般,毫不停留,左手劍訣一分,右手長劍匹練似地帶起了一道長虹。 左臂雙刀邱一明不及退身,這一劍正刺在了他的左腿根上。 只聽他“啊喲”一聲,坐倒地上,手上燕翎刀也丟了。 卻為另一個亡命的撲上抱去一邊。 秦紫玲乘勝而上,手中劍向外疾揮,身軀卻猛然拔起,直向石級上落去。 可是這時石梯半腰正站有一人! 此人姓周名山,人稱海馬周山,乃是魯東的一個老武師。因與遼東二老有交,此次 義不容辭,隨著朱奇來此為他的老朋友南懷仁報仇! 他來此以後,因各路能人眾多,始終不曾有動手機會,心中未免悵悵不樂。 今夜因得悉來了一名女賊,十分厲害。他一時好奇,也就帶上了他的“九耳八齒大 砍刀”,隨著燕九公一起趕來。 想不到,見到秦紫玲之後,他的膽子就虛了! 他知道這姑娘那幾手劍決,乃是失傳武林已久的一套“紅馬七追”。 他依稀尚記得昔年有一位前輩女俠冷雪仙子,威震川滇十餘年,她所成名的一套劍 招,正是這“紅馬七追”。後來冷雪仙子因避大仇遠走塞外,至此已數十年,不聞下落。 而此時此刻,這個年輕的少女,竟會施出了這套劍招,怎不使他大為震驚? 更令人吃驚的是,這少女那種輕靈的身法,如神的劍招,在造詣上幾乎已和當年的 冷雪仙子一般無二。 海馬周山早年曾經目睹過冷雪仙子的身法,今日一見塞外飛鴻秦紫玲,他真好像又 見到了當年的成名女俠冰雪仙子了。 正在他遐思驚奇當兒,偏偏秦紫玲這時撲身而上。 秦紫玲劍走輕靈,如同瘋狂一般的,直向他連人帶劍撲到。 海馬周山大砍刀向外一磕,“嘩啦”的一響! 這一磕,足有兩百斤的蠻力在內。 海馬周山心想用此一招,來試試這姑娘的臂力如何。 可是狡黠的秦紫玲,並不那麼容易就上他的當! 只見她整個身子向後一蕩,好一式“紅馬拱脊”,海馬周山大砍刀,嗖一聲就砍了 一個空。 他用力地向下一撤刀,口中“嘿”了一聲,這一發一收,若無五百斤的蠻力,萬難 辦得到! 這時另有二人,黑頭錢赤青,要命老白川,這二人也都是第一次露臉的生手。 他二人一人施的是一雙拐子,一人用的是分水峨眉刺,一左一右拾級而上。 就在海馬周山的九耳八齒大砍刀一刀砍空的當兒,錢赤青的拐子,已自後遞上,向 秦紫玲雙踝上碰去。 好個塞外飛鴻秦紫玲,她在如此情況之下,竟仍是那麼的從容不迫。 只見她頭也不回,嬌軀一擰,手中劍“倒點金燈”,一劍揮出,正迎在了錢赤青的 冰鐵拐上。 黑頭錢赤青由於用力過猛,一拐落空,整個的身子便向前一沖,再為秦紫玲劍勢一 逼,再也立足不住。 他口中“啊喲”一聲,一頭從石階上栽了下來,只聽得“砰”的一聲。 這可好,“黑頭”成了“血頭”了,他只悶吼了一聲,頓時就昏了過去。 那要命老白川,見此情勢,不由呆了一下! 在場諸人除了有限幾個人之外,顯然都為秦紫玲這種驚人的身手震住了。 海馬周山大砍刀二次平胸削出,“鐵鎖橫江”,人大刀沉,方圓丈許之內,都為他 的刀身占滿了。 塞外飛鴻秦紫玲,這時汗透粉面,怒上眉梢。 她就像是個瘋子一樣,“避我者生,阻我者死”的氣概。 她猛然向後一仰,整個人平臥而下,幾乎和石階成了一般平。 海馬周山的大砍刀貼著她的臉擦了過去。 但也因為如此,他整個人也隨著刀勢一並竄出,落於石階之下。 秦紫玲一弓背,二次騰起。 就在這時,一聲暴叱道:“大膽姑娘,老夫看你怎麼走!” 人影一閃,燕九公自空撲到,他已把他多年未用的一口魚鱗短劍撤在了手中。 短劍向外一探,“嗤”的一道寒光,直向秦紫玲當心刺去。 塞外飛鴻秦紫玲這時眼都花了。 她一個女孩子,到底精力有限,獨戰數人,而對方又無不是武林中的高手,這時早 已累得香汗淋漓了。 燕九公短劍一到,她忙以“紅馬七追”中的第四式“雪原亮蹄”,一劍上挑,寒光 閃處,那白衣叟只見眼前一亮! 尚幸他抽身得早,儘管如此,他頷下的一縷羊須,仍迎著刃口,為對方的寶劍給削 了下來。 白衣叟燕九公口中“啊”了一聲,身形一偏,秦紫玲嬌叱了聲:“閃開!” 叱聲中,蓮足一點,衝了出去。 室口外尚立著七八名大漢,手內各提著火把,正在戒備。 秦紫玲這麼一撲出,這些人不由大吃了一驚,一時群聲大嘩了起來。 一個小子趕上來就是一刀,秦紫玲只顧前竄,未曾料到洞外尚還有人! 再者她早已精疲力盡,確實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等到她感到身後有破空之聲時,已經晚了。 這一刀正砍在了她的右胯骨上,所幸她猛的一滾,卸去了刀上一大半的力量! 儘管如此,她也吃不消了! 只聽她“啊”的叫了一聲,連長劍也撒了手,那人一刀得勢,不由就輕看了對方一 個姑娘! 他一聲吼,縱身上前,舉腳就踹。 可是秦紫玲余勇仍然可賈。 只見她倏一翻身,玉手正接住了來人一足,她施出了全身內力向外一扭一翻。 那漢子頓時大吼一聲,整個身子“噗”的一下栽了出去。 緊接著他一聲慘叫,一只右腿骨節,活生生地為秦紫玲扭了個粉碎。 秦紫玲就像是一頭圍擊下的豹子一樣,由地上一躍,又騰了起來,拾起了她的劍, 虎視四方! 這時候燈光火把齊亮,胡哨之聲,響成了一片。 地室內的人也全圍了出來! 那個海鳥吳丘倒真是她的死冤家、活對頭! 他雖是身上負了傷,可是並不妨礙他的行動,這些人之中,也只有他的身法最快最 捷! 他向前一邁,一掠,已到了姑娘身邊。 “五行輪”嘩啦一響,施出一招“撥風盤打”,可憐秦紫玲自出道以來,幾曾與人 這麼廝拼過? 她的雙腕,幾乎都舉不起來了。 可是他仍然死撐著,手中劍向外一磕,卻是失了準頭,被一只五行輪深深地鎖在了 刀刺之中。 海鳥吳丘乃是雪山四魔中,臂力最大的一人! 他斷喝了一聲道:“撒手!” 猛地向後一帶,秦紫玲這時再想不聽話,已是不行了。 但她在這性命相關的霎時之間,尚沒有忘記傷人。 這時她疾施一手“紅馬七追”的救命絕招“野馬飛鬃”,長劍向外一吐,脫手擲出! 事實上這口劍,也實在是海鳥吳丘的大力令它脫手而出的。 只是他卻疏忽了它的方向和速度! 當下但見寒光一閃,劍射如電,五行輪竟擋它不住! 吳丘大吃了一驚,嚇得魂飛九天之外! 他用力地向外一領五行輪,想把劍帶開,可是劍勢如奔雷,脫輪向他射到。 驚魂之下,吳丘已是面無人色。 他猛然向右疾閃,仍然是太慢了! 只見血光一現,這口劍正正地射中他的嚥喉左側,足足地穿過了半尺有餘,扎了一 個透明窟窿。 海鳥吳丘慘叫了一聲,就倒了下去,一雙五行輪也飛了出去,嗆嗆啷啷滾出了十幾 丈! 就這麼,這位雪山四魔中的海鳥吳丘一命歸天,死相難看之極! 秦紫玲打了一個寒顫。 她這時就像一只兔子一樣狼狽,頭巾也掉了,草帽也破了,散發如雲,香汗和著血 染了滿臉滿身。 她知道,自己如不趁此時逃生,這條命是再也休想保得住了。 想到此,她一只手按住胯側的傷,銀牙緊咬,走到了海鳥吳丘身邊,拔回寶劍。 一邊有一棵大樹,枝葉茂密。 她竭盡所有餘力縱上了樹,借著枝葉擋住了自己的身子,身方藏好,就見燕九公等 人,自樹下呼嘯而過。 秦紫玲倚在樹上,只覺得一陣頭昏眼花,幾乎要墜落下來! 她聽得四外人聲鼎沸,似乎有人在高聲叫道:“姓江的小子逃了,不見影子了!” “快追呀!江海楓跑了!” 秦紫玲為之一怔,心說:“怪呀!他不是不走麼?怎麼又走了?” 想到此,不由銀牙緊咬,又怒又恨,更有無限心酸,一時熱淚滂淪而下! 她憤憤地想道:“江海楓,你好狠的心,我好心救你,你不領情也就算了,可是你 竟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這麼多人打我一個,如今落得……” 想著低頭看了一下身上的傷,那身原本漂亮的衣裳,現在已是難以蔽體,連大腿都 露出來了。 秦紫玲一時又落了不少的淚,胯旁的傷,為汗水浸得有如針刺一般,樹上的螞蟻又 多,拚命地往她身上爬。 塞外飛鴻秦紫玲,平日是多麼神氣的一個人物,想不到今夜竟落得如此慘況! 她不禁想道:“江海楓,這都是你害我的,果真你沒出來,我們之間也就算了;要 是你出來了,我誓要報今日之仇,今日的奇恥大辱!” 愈想愈恨,愈恨愈想,頭上纏滿蛛網,腿上有大螞蟻咬,她勉強忍了一會兒,實在 不行了! 院子裡,看起來人也少了! 只有遠處牆角裡,有幾個人用孔明燈在四面照著,秦紫玲咬著牙自樹上飄身而下。 她遮遮掩掩地提著劍跑了一程,只覺得百骸俱酸,胯旁的傷血流個不停,她又不便 快走! 眼前已到了牆下,正要騰身,卻忽聽身後白衣叟的聲音遠遠地道:“江海楓這小子 不夠朋友,我要找他算賬!” 另一人卻冷笑著罵道:“老哥算了吧,這一下,我們是徹底的完啦,死的死,傷的 傷……” 才說到此,他忽然叱了聲:“誰?” 一道燈光射出,立刻一人啊喲一聲答道:“是我,是我,我是周山!” 就見白衣叟沖另一個老頭跑過去,在牆頭上扶下了海馬周山! 秦紫玲躲在一塊大石之後,連大氣也不敢喘,她知道自己可不能像方纔那麼拚了, 只要一現身,一定是死路一條! 她靜靜地躲著,只聽海馬周山又道:“燕老哥,我們是完了,江海楓那小子本事太 高,我們犯不著再跟他拚,我看這個仇只好就算了!” 白衣叟站在那裡直皺眉,歎了一聲道:“朱奇的傷很重,有生命危險。可恨那個姑 娘,你們知道她是哪裡來的?叫什麼名字嗎?” 海馬周山一面彎腰揉腿,一面搖頭道:“不清楚,不過她的劍法路數,很像是從前 冰雪仙子的紅馬七追!” 這一句話,直使得白衣叟和假山石後的秦紫玲全大吃了一驚!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陰晦無常】 塞外飛鴻秦紫玲那種狼狽的樣子,可真是不能見人,頭髮也散了,衣服也破了;而 且全身上下血汗淋漓,她躲在石後,心中真有無限感慨! 偏偏那三個糟老頭子話說個不完。 也好,秦紫玲正可偷聽一下他們說些什麼。而現在他們正談論她,她也就格外地去 注意聽。 白衣叟燕九公聽了海馬周山的話,冷冷一笑,奇怪地道:“冷雪仙子,我和她還有 數面之緣,我們從來也沒有開罪過她,她怎麼會從中干預此事呢?” 紫玲心說糟了,要為此連累到師父頭上那就糟了! 這時那個拿著一面旗子的人冷笑道:“我看不至於,冷雪仙子聽說遠居天山,早已 不問外事,這事情她何必管?再說那姑娘也不一定就是她的徒弟!” 白衣叟歎了一口氣,又道:“無論如何,這個丫頭我們是不能放過她!” 正說話間,忽聞遠處有人叫道:“不好了……吳三爺叫人家給殺了,屍體躺在這裡 哪!” 這麼一嚷,各人俱不禁大吃了一驚,尤其是血旗范小剛甫聞此言,真差一點兒昏了 過去。 他猛地轉過身去大聲道:“哪個吳三爺?” 來人已提著燈跑到近前,滿臉驚嚇之色道:“是海鳥吳三爺,脖子被人家扎穿,躺 在那邊草棵裡!” 血旗范小剛大吼了一聲,如飛地撲縱而去,白衣叟燕九公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腳, 道:“完了,咱們可真是一敗塗地了,走,快去看看還有救沒有?” 說著他就和海馬周山趕了過去,那個報訊的小子邊走邊道:“吳三爺是給那個女賊 殺的,我看著她追下去的,好厲害的女人!” 塞外飛鴻不由在石後歎了一口氣,心說:“糟糕!我可是闖下大禍了!” 人家走了,她還在發怔,愈想愈覺得冤枉,她想:“我這算是幹什麼?好好地招了 這麼一個仇?” 又想:“原來我殺的那個傢伙叫海鳥吳丘,此人是雪山四魔之一,而雪山四魔是最 難纏的幾個主兒,看來今後我的麻煩可多了!” 想到此不禁就遷怒到江海楓,心說:“要不是為了他,我怎會這麼慘呢?他當時要 是跟我走,不就屁事都沒有了?” 越想越恨,重重地在石頭上踢了一腳,道:“江海楓,我與你誓不兩……” 忽然心中一怔,四處看了一眼,立即把話吞住了,暗忖別叫他們聽見了,我這個樣 子還能見人嗎? 她不自禁的又想到了江海楓,要說此人可恨,倒是不錯,但如果說“誓不兩立”, 這卻又未免太過分些了! 目光一垂,看到了自己那副狼狽的樣子,她的銳氣立刻就消失了。 這時四下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音,倒是遠處有哭嚷怒罵之聲,隨著風飄過來。 秦紫玲知道,這一定是海鳥吳丘的屍身給找到了,自己這時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於是她咬著牙,強忍著骨節的酸痛,一躍身上了牆,掃目一看沒有人,連忙飄身而 下! 前面是一條石子路的小胡同,秦紫玲怕他們在此有埋伏,不敢走當中,只好順著牆 邊往前疾行。 她這時整個人晃晃搖搖地幾乎都要倒了。 走了不及十丈左右,前面有一個小木橋,橋下有淙淙的流水。 塞外飛鴻秦紫玲不由芳心暗喜,因為她全身上下連血帶汗,就像是塗了一層麵糊一 般的難受。 她立在木橋上向下面打量了一下,見溪水清澈,而兩岸又長滿了高高的茅草,更可 藉以遮身。 秦紫玲就下了橋,方要往草內鑽進去,忽見蘆草一動,無備之下,只覺腰間一痛, 竟是著了一枚暗器,她不由大吃了一驚,轉頭就跑。 卻聽得身後一人哈哈大笑道:“小娼婦,老子等了半天啦,就知道你會來這裡!” 跟著一人飛身縱了過來,手上是一杆亮銀梭子槍,嘩啦啦抖了起來,照著秦紫玲腰 眼就扎! 塞外飛鴻秦紫玲雖有一身超人奇技,奈何此刻身負刀傷,早已力疲精盡,成了驚弓 之鳥。 加之現在她這種玉體半裸的樣子,更不敢叫人看見,可是儘管如此,她並不甘心受 死! 尤其是來人這一聲“小娼婦”,更把她已喪的勇氣又激發了起來。 來人的梭子槍眼看就要扎上了,她猛地一回身,玉掌一分,施了一招“白鶴分瓜”, “噗”的一聲,已緊緊地抓住來人的槍身之上。 這人在紫玲回身的當兒,已看見了對方半裸的玉體,儘管是衣裳襤摟,汗血斑斑, 可是麗質天生,身材婀娜,這是怎麼也掩飾不住的! 這小子姓褚名天彪,外號人稱病大鵬,本是一個色中餓鬼,人卻是粗中有細。 人家這麼多人到處追喊,他卻偷偷地躲在這裡。因為他猜想秦紫玲可能會躲在這裡, 他倒是沒有想到,紫玲是想來洗澡的。 這時他手上的梭子槍雖為對方抓住了,可是一雙賊眼,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對方, 滿臉激動之色道:“好傢伙!” 秦紫玲這時真是羞得無地自容,尚幸四野無人,病大鵬褚天彪,即是看見了她這種 狼狽樣子,她焉能再饒他活命? 當時她銀牙一咬,玉手猛地往回一帶,褚天彪被這一帶之力,拉得向前一蹌。 他死命地攥著槍不肯鬆手,塞外飛鴻秦紫玲尖叱了聲:“去!” 倏地左手向上一穿,雖在精力交疲的當兒,她的功力仍然可觀! 這一掌有個名目,叫做“出巢燕”,是秦紫玲看家的七十二手絕技之一。 她本來對付像褚天彪這一流人物,是犯不著施出這種功夫的;只是今天情形有點不 同,掌式一出有如沉雷震天,只聽見“砰”地一聲巨響! 不偏不倚,正正地擊在褚天彪的前心之上,那褚天彪只“啊”了一聲,他的梭子槍 就脫了手了。 只見他這一剎那,臉色一陣驟變,晃晃悠悠直蕩出七八步之外,雙手在胸前捫了一 下,“哇”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人也就倒下去了。 塞外飛鴻秦紫玲忖思著他是活不了啦,這才吁了一口氣! 她現在已是驚弓之鳥,尤其是經此一鬧,算了!澡也別洗了。 這時忽覺腰間痛得難受,用手一摸,敢情是又中了一鏢,所幸的是自己腰上扎有一 層皮護腰,鏢雖然扎進去,還不太深。 儘管如此,當她把鏢往外拔的時候,仍是痛得直冒汗,她又痛又恨,真想趴在地上 大哭一場,可是哭又能解決什麼事呢? 這時候,天就要亮了,東邊已有雞叫的聲音傳來,天空是一片灰白的顏色。 秦紫玲咬著牙,專揀暗影裡行走,她知道天一亮別說自己身形容易敗露,就是沒有 人跟著,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走。 她就這麼遮遮掩掩地,左一個胡同,右一條巷子,找到了老城隍廟。 城隍廟前有一棵柳樹,她靠了一會兒,就見她的那匹愛馬由廟內自行走出,嘴裡打 著噗嚕,一直到了她的身前;並且用頭去嗅她的腿。 那頭小王雕也在鞍子上拍著翅膀,口中“呱!呱!”的直叫! 紫玲看見了它們,心裡立時舒服了許多。 當下用力地咬著下唇,忖道:“這個仇我不能不報,撇開江海楓不說,那燕九公他 們也太卑鄙了,這麼多人打我一個!” 一面想著,一面翻身上了馬背,直向她藏身的鼓樓疾馳而去。 這座鼓樓,可真是名副其實的“古”! 它坐落在城西的一片高丘上,由於年久失修,早就不像個樣子了,牆也歪了,瓦也 碎了,就只還沒有倒下去就是了。 樓分兩層,滿佈蛛絲塵埃。 紫玲就暫時在此息下,本來她想找一家客棧住下,好好地養一養傷,然後再作打算。 可是她知道,只要天一亮,他們必定會四下追尋自己,自己此刻身上有傷,對方人 太多,萬萬不是對手。 所以她才肯在此委屈,在院子裡,有一個大石臼,約有一人多高,一夕大雨,積了 滿滿一石臼的清水。 紫玲放出了她的雕,叫它在天上飛著防衛人來,自己就半裸著入臼好好地洗了一個 澡,上好了藥,又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精神也就好多了。 然後她就在干草堆上閉目調息,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了。 陽光由破瓦隙間照射進來,照得眼睛刺痛。 她只覺得身上的傷痛得厲害,當下就匆匆地又換了藥,試著在樓上走走,扭著身子, 雖不礙事,總是不大對勁。 一個人發了一會兒怔,想到昨天晚上的事,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想:“我這 是為了什麼呢?差一點兒送了命,人家還不領情!” 接著又想到昔日師父冷雪仙子曾經告誡過自己:“凡是男的,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看來真是有些道理,自己好好的路不走,偏偏要多管閒事。現在可好,受了傷還不說, 還結下了這麼大幫仇人,看來敵人勢力龐大,自己今後是否尚能脫身,都實在成問題呢! 於是情不自禁地,她可就擔起憂來了。 但很快她又想到了江海楓,少不了又詛咒了一番,只是對方那一副英俊的面容和那 光亮的一雙眸子,卻又引起了她無限遐思! 尤其是在臨危,海楓那種鎮定的神態,設非是大英雄,焉能如此! 這是怎麼的一種愛,又是怎麼的一種恨!於愛恨交織裡的秦紫玲,真正的是難以擺 脫了。 在她一生之中,見到過無數少年俠士,可是那些俠士們在她眼中,竟似糞土一般, 都未能打入她記憶的深處;可是這期間,先後卻有兩個例外! 這二人,一個是她在天山之南所結識的天山之星左人龍;另一人,就是最近見到的 江海楓。 二人之中,前者似已成了記憶中的化石;而後者卻像是一個猛厲的浪濤,深深地震 撼著她的心坎。 他們二人,似乎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對於她,不十分願意遷就,他二人的個 性都怪得可恨,但又怪得令人可愛!而更奇怪的卻是自己,也惟有自己這種怪人,才會 苦苦戀著這麼兩個不通人情的少年! 她喜歡他們的高越,喜歡他們的孤傲,更喜歡他們那種風骨磷峋! 對於左人龍,她是傷心透了,也不願再去想他了,所以才遠走中原…… 不想另一個人——江海楓,卻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打進了她那原已有如無波古井 的心。 對江海楓,她在一開始,便有一個嶄新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像多年以前初次結識左人龍的情形一樣,甚至於還要濃些!正如某人 所說的: “在目送著落日之後,回過頭來再看初升的月亮,會更令人著迷!” 塞外飛鴻秦紫玲的情形,正是這樣的。 因為昔日她還小,對於“情”之一字,實在是還不十分地瞭解,更不要說去體會它 了。 可是今天她大了,在感情方面,多少有了些認識,因此她對於異性的交往,自然也 更慎重了。 所以,一旦她看中了某人,其真摯的程度是可想而見的。 然而江海楓,顯然是太令她失望了。 其實這麼說也不妥當,因為江海楓和她之間,根本就是陌生的。 所幸紫玲並不是一個懦弱的姑娘,這可由她“塞外飛鴻”這個綽號上判斷出來,是 多麼灼爍、閃亮! 有時候,她也很看得開,放得下,只是其持久性很有限罷了。 她興致索然地步出鼓樓,在院子裡慢慢活動著身子,胸中思潮起伏,同時肚子也感 到餓了。 她那匹白馬,不時地長嘶著,似乎也頗不習慣這種寂寞,陽光照著它其白如雪的鬃 毛,多神駿的一匹好馬! 望著這匹陪伴她長涉過沙漠的汗血名駒,她的雄心不禁突然大起。 當時猛然衝到馬旁,就想再到城裡去走走,可是轉念一想,她又止住了這個衝動, 長長吁了一口氣,心想我還是暫時忍耐一下吧! 所幸,這種不求人的日子,她也曾度過;而且只需要幾天,等自己傷好了,就又可 如生龍活虎一般了。 這鼓樓是在一片土丘之間,地勢很高,四周都是稀落的樹林子,不遠處還有幾個魚 池。 她在樓上看清了形勢,就放出了她的小王雕。 這頭小王雕早已為她豢養熟了,頗知道主人的意思,短鳴一聲,破空飛出。 秦紫玲就在牆邊支起一個簡單的灶台,找了一些乾柴,生起火來,小王雕為她捉來 了一隻兔子、三隻斑鳩,另外還有兩條魚。 這些足夠她吃的了,她就把那頭野兔喂雕,自己則把斑鳩拔了毛,洗滌乾淨之後, 用劍挑起來在火上烤,除了沒有鹽以外,吃起來倒是挺香的。 飯後她覺得精神更好多了,看一看傷處,都已結疤,只有腰間那一處鏢傷,仍然微 微的在淌著黃水,而且四周圍微微有些發黑。 用手輕輕按了按,有些麻麻癢癢的感覺,她也想不出這是什麼道理,當下並沒有在 意。 整整的一天,她沒有離開這鼓樓一步,可是她的內心,卻一直在焦慮著。 情感的打擊,對於一個孤身的少女,已經夠淒慘了,更何況是在傷病之中? 在這淒涼的鼓樓裡,連一盞燈也沒有,窗外射進來一片皎潔的月光,就像是撒下了 一層紗帳。 紫玲身上覆著一領披風,倚身在一堆干草上,不知不覺又睡著了。 也不知什麼時候,她於夢中彷彿聽到一陣馬嘶之聲,當時連忙張開了眸子。 只覺得月光耀目生輝,天空中星光閃爍。 就在這個時候,那鼓樓的敞窗外,如同幽靈似的升起了一條人影,輕輕地落在了窗 檻之上,真比一個狸貓還要輕快。 紫玲不由吃了一驚!可是她依然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想到,這必定是敵人找上門來 了。 那是一個身材十分魁梧的影子。 他佇立在窗檻上,往裡面看了一眼,鼻中微微哼了一聲,身形再次一飄,已如一陣 風似地到了紫玲身邊。 夜色沉迷,這人又是揹著月光。 紫玲一時不能看得清來人是何容貌,只依稀地看出,來人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衫, 腰間扎有一條黑色的絲絛! 這人並不避嫌,他走到了紫玲身邊,忽地伸手向紫玲肩上按來。 塞外飛鴻秦紫玲倏地一個翻身,雙掌一前一後,直向來人前胸打去。 可是來人好俊的一身功夫,身形微微一晃,紫玲雙掌已自打空。 月光之下,這時已可看出來人拖著一條黑亮的大發辮,快如電閃一般的,又飄到了 一邊的牆角之下。 只聽他以冰冷的聲音道:“姑娘不必多疑,我是專程造訪來的!” 秦紫玲驚怒之下,哪裡還留神去聽來人說些什麼,一擊不中,不禁更是大怒。 她口中嬌叱了一聲,二次縱身過去,手中早已探出了寶劍,身形一矮,劍走輕靈, 向對方肋下就刺。 來人冷笑一聲道:“何必如此?” 長袖向外一揮,只聽得“嗆”的一聲,已把紫玲的劍逼至一邊。 他身子卻在同時之間,走馬燈似的,又換了另一個方位,岸然挺立著,不言不動。 塞外飛鴻不由大吃了一驚,因為來人這種武技,實在是太高了。 她只覺得對方衣袖這一卷之力,其勢極猛,一口劍幾乎撒出了手,一時她不禁呆住 了。 她現在才開始打量對方這個人,打量之下,不禁面色一紅退後了一步,冷笑道: “江海楓,原來是你,你來此做什麼?” 對方那人走上兩步,更清晰地現出他那劍眉星目,和那一道又正又高的鼻樑,正是 昨日還在囚禁中的江海楓! 只見他淡淡地一笑,道:“姑娘不必多心,江海楓並非木石,焉有不明人情事故之 理,昨夕多蒙好心相救,今日特來致謝!” 紫玲冷笑了一聲道:“這倒不必!” 說了這句話之後,她把頭一偏,看向窗外,同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怨恨、激動,一時 連眼圈都紅了。 江海楓長歎了一聲,道:“姑娘或許怪罪我不通情理,其實姑娘有所不知……” 紫玲以劍支地,悲憤地道:“我怪罪你什麼?這裡地處僻野,孤男寡女,多有不便, 你還是走吧!” 江海楓被她說得呆了一呆,他後退一步,點了點頭道:“姑娘所言極是……只 是……” 他以那一雙明亮的眸子,注定在紫玲身上,道:“我生平不願受人點水之惠,昨夕 姑娘雖是自己見義勇為,可是終究是為了救我!” 秦紫玲聽他說到這裡,默默地把頭轉了回來,一雙澄波雙瞳,不自禁地也注定在他 的身上。 江海楓見了,頓了頓,繼續道:“所以姑娘的恩惠,我一定要報答!” 紫玲不由苦笑了笑,道:“莫非我是為了要你報答我,才去救你?” 說著不禁玉面一紅,江海楓皺了皺眉,說道:“無論如何,我深深地記在內心就是, 我今日前來,有兩個目的……” 紫玲望著他那英俊魁梧的影子,不知怎的,先前那一腔怨憤,竟自不知去向,可是 她仍然不能脫除少女的矜持! 她臉色微紅道:“什麼目的?” 說過之後,不免又有些後悔,心想,我又何必問他這些呢? 江海楓點了點頭道:“第一,我要告訴姑娘,姑娘已與他們結下了大仇,他們人數 眾多,勢力龐大……” 紫玲冷笑了一聲道:“可是我並不怕!” 江海楓一笑,露出他一口編貝似的牙齒,這種笑,在他實在是極為鮮見的,他說: “以姑娘這一身本事,自是應付有餘。只是他們也都是江湖名手,對姑娘又恨之入骨, 不可不防!” 塞外飛鴻瞟他一眼,眼神中包含著無比的幽怨在內,似乎是在說:“你畢竟還通人 情!” 可是她並沒有說出口來,只冷冷地一笑道:“這一點我知道了,第二點呢?” 江海楓目光爍爍,道:“第二點,我已經說過了,我立刻就要起程,前往江南,姑 娘對我有援手之恩,特來辭行!” 這一句話,倒使得秦紫玲呆了一呆。 她冷冷一笑道:“我也要去江南,也許明天就動身!” 江海楓點了點頭說:“很好,那麼,我們以後在江南還可以見面,只是,我看姑娘 的傷……” 秦紫玲挺了一下身子,本想說一句硬話,可是不知怎的,偏偏這時腰間一陣麻酸, 竟是差一點兒摔倒地上。 她的一句硬話,竟是沒法說出口來。 江海楓皺了一下眉,道:“方纔姑娘和我動手的時候,我已留意到了,你大概是腰 間有傷……” 說到此,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個拇指大小的玉瓶,正色道:“這瓶內乃是‘解毒金 創散’,無論什麼刀傷毒創,擦後都有神效!姑娘可以留下備用。” 紫玲寒著臉,道:“不用!你還是收回好了!” 江海楓微微一笑,他知道對方仍在銜恨自己,當下並不多說,就把玉瓶輕輕放在一 邊的地上。 紫玲仍然是寒著臉色,一動也不動,似乎是在呆呆地發怔! 江海楓擱下了玉瓶,又道:“姑娘不該打死海鳥吳丘,此人是雪山四魔之一……” 紫玲秀眉猛地一挑,道:“雪山四魔又算什麼?”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道:“另外朱奇和白衣叟燕九公等人,也都和你結下了深仇,不 過……我自有辦法對付他們的!” 他說著又向姑娘點了點頭道:“我言已了,就此告辭!” 轉身欲行,紫玲卻趕上一步,道:“你先慢走一步!” 江海楓又轉過身子,道:“姑娘還有何事?” 紫玲咬了一下唇,冷冷地道:“你到江南去做什麼?有個一定住處麼?” 江海楓呆了一呆,道:“沒有一定的住處,我是去找一個姓左的,辦一點兒私人的 事情!” 說到一個姓左的,江海楓緊緊的捏了一下手指,怒形於色,冷冷地笑了幾聲。 秦紫玲不由也呆了一呆。 她的一些怨憤,似乎都為驚奇取而代之了。 她訥訥地道:“姓左的?左……” 江海楓點了點頭道:“不錯,姓左,左人龍,他約我在江南會面,我一定要去找到 他!” 塞外飛鴻忽地身形震了一下,可惜江海楓沒有注意到她驟然而變的神色,她訥訥地 道:“左人龍?” 江海楓猛地抬頭望著她道:“不錯,此人姑娘莫非認識?” 秦紫玲連忙搖了搖頭,面色微紅道:“我……不!” 江海楓頗為失望的歎了一聲,點了點頭,道:“那麼,我走了!” 他朝秦紫玲雙手微微一抱拳,身軀倏地拔了起來,就像是一朵雲一般地,落在窗檻 之上,然後再向外一閃,便即不見。 紫玲忙竄到窗前,向窗外望去,只見近處的幾棵老柳樹,被風吹得籟籟直響,哪裡 還有他的蹤影! 她心想好快呀!耳中卻已聽到了一陣清晰的馬嘶之聲,隨之也就遠了。 返回室內,她的情緒更不穩定了,她怔怔地想:“這事真奇怪,怎麼左人龍會和他 攪在了一塊呢?而且看情形,他二人像是結仇頗深!” 江海楓的武功她已見識了,確是天下難見的少年奇俠,而那左人龍,她更不陌生。 那位有“天山之星”之稱的左人龍,在整個的南北天山以及西北的沙漠裡,簡直如 同一個神明一般地為人敬重著,他的武功,確已到了令人莫測高深的境界! 紫玲記得還曾與他比過武,在他手下不過是十數個照面,她就落敗了。 此刻想起來,他和江海楓這一對武林罕見的高手要是鬥上了,真是不堪設想。 想到此,她真嚇呆了,她想: “我可不能叫他們互相廝殺,這事情我不知道也就算了,既是知道了,豈能讓他們 如此火拼?” 可是轉念一想,她不禁又歎了口氣。 因為自己所以千里迢迢地來到中原,無非是為了逃避那個天山之星左人龍,自己實 在不願再見到他,又何必再去多事? 再者那江海楓,和自己也不過是數面之交,也許人家心目中,根本就未曾把自己這 個人看在眼中,自己又何必還要自作多情? 想到此,她真是左右為難。 她跺了一下腳,忽覺腰眼上麻麻的,只是這麼一會兒工夫,好像又腫漲了不少。 當下解開衣衫看了看,腥紅一片,四周皮膚,已有了麻癢的感覺。 見此情形,她默默閉上了眸子,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悲憤,這是很明顯的,那暗器之 上,竟是喂過了毒! 所幸毒性遲緩,否則自己焉還有命在? 由於好強和賭氣的心情作祟,她硬是不肯用江海楓所留下的藥,甚至於連拿過來看 一看也不肯。 可是她這種做性,在半個時辰之後,就再也忍不住了,毒氣逐漸傳佈,她感到幾乎 全身都要麻痺了。 她是不甘心這麼死的,終於咬著牙,把那枚小玉瓶拾了起來。 打開瓶塞一看,只見瓶內裝滿紅色細末,其味奇腥,微微還有一些涼涼的感覺! 她咬著牙想:“別是江海楓假意殷勤,有心送來毒藥,暗害我吧?像他這種狠心的 人,什麼事做不出來?” 想到這裡,不禁呆了一呆,著實為難起來! 可是轉而再一想,江海楓如真有害自己之意,又何須假手毒藥。自己在傷病之中, 以他武功,一舉手之間,就可送自己歸陰,又何必如此費事? 再者他縱對自己無情,卻也談不到仇恨,自己終究對他有援手之恩,他哪能壞到恩 將仇報的地步? 這麼一想,她的疑心就消了。 再看一看自己的傷,如不及時救治,只怕就要性命難保,反正都是一個死,又何必 多慮? 於是,她也就不再擔心,隨手把瓶內的藥,輕輕地撒在傷口之上。 說也奇怪,那原本火炙似的傷口,經這些腥膻的藥粉撒上後,立有一種說不出的涼 爽感覺,霎時之間,疼痛全止。 猜疑既去,感激隨來。 這時候,她腦子裡所想到的,又都是對方的好處了! 她想:江海楓不愧是一個仁義漢子,自己實在是錯怪了他了。 昨晚他之所以不立時隨自己逃出,確實是因為他是一個不願受人恩惠的人,可是他 內心仍然是深深地感念著自己,否則他又何必來此辭行呢? 這麼一想,她先前那股子怨氣,就完全消除了,只希望早一點兒傷癒,好趕到江南 去。 但其實連她自己也想不通,到底上江南去做什麼? 就這樣,她在這座荒僻無人的鼓樓內,整整地住了三天,傷勢才算完全地康復。 她傷勢康愈之後,立即又把自己裝扮成一個男的,跨上了她的馬,直奔江南而去。 談到左人龍,此人的下落至今何在,這確是一個必須馬上交代的問題。 看官諸君也許還記得,那一日在三羊道觀之外,席絲絲化裝成一個小僮,騎在馬上, 眼看著江海楓把幾個道人打得落花流水。 席絲絲那一剎那,心裡真是高興極了,她真恨不得叫江海楓把這座道觀也拆了,方 才稱心。 後來江海楓為了要會一會白羊道人,就獨自闖進觀內,她本想也跟著進去看個熱鬧, 卻為海楓示意,留守在觀外監視。 席絲絲坐在馬背上,妙目四掃,心中不禁有些納悶。 她看見先前那個曾經喝彩叫好的秀士,獨自在馬上了望著水上的蓮花,面含微笑, 像是吟詩似地,口中低低說著什麼。 席絲絲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因為從外表上來看,這人簡直是一個典型的讀書公子。 你看他那文縐縐的一副模樣兒,一身黑綢長衫,洗得那麼乾淨,壓得那麼平,騎在 馬上,竟連一個皺紋也沒有。那雙勒韁繩的手,看起來也和江海楓的手差不多細白,指 尖上還留著長長的指甲。 席絲絲看到此,暗暗發笑道:“看來,江大哥是走了眼了,這人哪帶一點兒江湖味 兒呢!” 心中這麼想,卻不免好奇地又打量了對方幾眼。 這人大體上來說,有著修長的身材,面色紅潤,眉濃且長,差不多都長到了兩邊太 陽穴上來了,隆鼻之下,配著一張有傲性的嘴。 他那條發辮很長,梳理得也很仔細,沒有一根跳絲,梢末用一條黑絲寬綢帶繫著, 並且結了一個花結兒,很是俊俏。 席絲絲皺了一下眉,著實猜不透此人是幹什麼的。 她剛剛警覺到,這麼老瞧著人家,可是不大好,方要回頭,卻見那黑衣秀士,突地 回過臉來,對著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小哥兒,幸苦了!” 席絲絲噘了一下嘴,把臉偏向一邊,那秀士不禁哈哈一陣大笑,撥轉馬頭,一直走 到了席絲絲身邊,才停了下來。 席絲絲翻了一下眸子,奇怪地道:“你這人真奇怪,放著好好的路你不走,在這裡 看什麼熱鬧?” 秀士嘻嘻一笑道:“我不但要看熱鬧,而且還要管一個閒事!” 說著自鞍上翻身下馬,席絲絲不由秀眉一挑道:“你要如何?” 那秀士又是一聲朗笑道:“好個狗仗人勢的小子,奴才如此,主人就更可想而知 了!” 席絲絲一聽這人居然罵自己是奴才,不由心中大怒,頓時雙腿一蹬,自鞍上飄身而 下,怒沖沖地道:“你罵誰?” 秀士一雙明亮的眼睛,在她身上轉了一轉,冷笑道:“小哥兒,你先不要狠,待我 把這些道人解救過來之後,再跟你算賬!” 席絲絲一聽,不禁吃了一驚,她真不敢相信,這外表斯文的書生,竟能把江海楓所 施的特殊手法解開。 遂見那秀士又是一聲冷笑,身形突轉,如同一隻大黑蝴蝶,飛舞在花叢之中一般。 他那翩翩的身形,在經過每一個被點住的道人身旁時,都擊出一掌,而且都擊中在 道人們的左側腋下。 同時他腿下連掃,那些道人,紛紛倒地。 一時之間,那散立在草地上的道人,俱都倒在地上。 席絲絲先見了秀士身法,已自吃驚,及見那些道人紛紛倒地,不禁暗奇,忖道: “這是哪門子的解穴手法呀?” 她的一團疑念,尚未解開,已見那些道人,竟一個個地都自地上爬了起來! 席絲絲一驚,竟為之呆住了。 又見那秀士,朗聲對這些道人道:“你們三羊道觀也真夠丟人現眼的了,這麼多人, 對付人家一個後生小輩,竟然慘敗如此!” 那些道人一個個垂頭喪氣,哪裡還敢多說。 倒是那位黑羊道人,像有無比憤怒的樣子,他一面拍打著身上的灰土,一面冷冷笑 道:“少俠請賜大名,貧道等銘感五內……” 秀士劍眉一分,冷冷地道:“銘感倒是不必,因為我一生行事,從不要人家報答。 就拿這件事來說,我也只不過是因為看不慣而已。” 黑羊道人尷尬地笑道:“那麼少俠大名總可……” 秀士點了一下頭道:“我名左人龍,來中原不久!” 說著又冷笑了一聲,道:“實在說,你們這群道人實在不是什麼好人,我也不應該 管這件事,只是我實在看不慣他們主僕。” 說著用手指了一下席絲絲,冷笑道:“他那主人多半是姓江吧?” 黑羊道人被左人龍說得頗為難堪,可是自己敗軍之將,何足言勇? 他紅著臉,點了一下頭道:“江海楓!” 左人龍面色一冷,笑了笑道:“果然是他!” 黃羊道人在一邊也開腔道:“左少俠武功非常,依貧道看,足可修理那狂小子江海 楓!” 左人龍冷笑了一聲說:“我自會找他,不過不是現在,你們這群道人也許還不知道, 這江海楓嗜殺如狂,多半是個瘋子。他下手狠毒,絕不留情,江湖上受他害者,已多不 可數,你們還算是幸運。” 黑羊道人冷笑道:“他如會見了白羊師兄,那就是他的報應到了!” 左人龍哼了一聲道:“看了你們昆仲的功夫,你們那位老大也不會怎麼樣,江海楓 必勝無疑!” 黑羊道人不禁面色一變道:“那……那可怎好?” 黃羊道人乾脆求助了,說:“左少俠既如此說,必能……” 左人龍看了一邊的席絲絲一眼,席絲絲正瞪目怒視著他。 左人龍冷冷笑道:“我的功夫,也未必能勝他,只是落敗,卻也不可能。此人我自 有對付他之法,你們不必多說。” 遂又看了四下一眼道:“依我看,你們還是快快逃命去吧!” 立時就有幾名道人跑著走了,黑羊、黃羊兩個道人低低商量了一番,四隻眼睛,一 齊怒視著一邊的席絲絲。 忽然一聲怒吼,他二人竟同時騰起身來,向席絲絲身上撲來。 二人身勢如電,一閃即至! 可是卻忽聞一聲厲叱道:“不可!” 隨著這一聲叱,兩股極大的風力,有如排山倒海一般地,直向黑羊、黃羊兩名道人 身上逼去。 二道人在空中的身子,被這股勁力,逼得一連兩個翻身,跌落一邊。 他們驚魂之下,才發現這掌力,竟為左人龍所發,俱皆不勝驚異。 黑羊道人獰笑道:“左少俠這是為何?” 左人龍哼了一聲道:“無恥的道人,你們武技不如江海楓,卻要欺侮他一個書僮, 算什麼英雄?” 說罷,劍眉一挑,道:“快走,別在此惹厭!” 可笑二道人平素是何等氣焰,而今連番失利,已成了驚弓之鳥。 他二人目睹這左人龍如此神勇,膽寒心戰,哪裡還敢多停。 但是他二人,卻捨不得大片基業,各自冷笑著,返回觀內而去,他們走後,左人龍 含笑向一邊的席絲絲道:“小兄弟,你不要害怕,這不關你的事,誰叫你跟錯了主子? 不過……” 說著又點頭一笑道:“你主人武功蓋世,卻是不假,只是如今碰上我左某人,勝敗 尚自難料。我看他倒是對你言聽計從,我今有一事相求,不知你依是不依?” 席絲絲怒目視著他,不發一語。 左人龍冷冷一笑又道:“我今身邊,正好也少了一個書僮,你就暫時跟著我,我們 往江南走走,那江海楓對你如有主僕之情,自會到江南去找你;否則……” 一頓,冷笑接道:“否則,他就是一個小人,這種人我左人龍不會他也罷!” 才說到此,就見席絲絲慢慢向前走來,左人龍微微一笑道:“你意如何,小兄弟?” 話方出口,忽聽席絲絲一聲叱道:“胡說八道!” 身形一矮,有如一支利矢一般,撲到左人龍身側,雙掌自兩旁向正中一擠,好一式 “雙撞掌”,直向左人龍兩肋上打去。 這倒是有些出乎左人龍意料之外,他沒有想到對方一個壓書磨硯的童兒,居然也有 如此身手! 當下心中雖然吃驚,出手並不慌張。 只見他兩膀向外一分,猛地向席絲絲兩腕脈門拿了過來。 席絲絲向後一撤,倏地施出江海楓新近傳她的一招“海風戲燕”,猛地轉到了左人 龍身後,右手由上而下,像是劃一道直線一般的,向左人龍背心上擊去! 左人龍不由又是一驚,他口中叫了聲:“來得好!” 卻見他頭也不回,整個身於霍地向前一倒。 眼看鼻尖都已沾到了地面上了,他的身子,卻忽又似一個大車輪般的,忽悠悠地轉 了回來。 這一次竟轉到了席絲絲身後,他冷叱了一聲道:“小子,你好俊的功夫!” 天山之星左人龍一怒之下,施出了他的一式拿手功夫“虎掌雙石”,兩手向前一搭, 分別落在席絲絲一雙肩頭之上。 席絲絲只覺得身上一陣發麻,四肢幾乎都軟了。 她全身上下,這時竟是一絲力量也提不起來,牙關直戰,抖聲道:“你……你要…… 怎麼樣?” 左人龍冷冷一笑,左手突松,席絲絲正要轉身,卻又覺得腰間像是箍上了一道鐵圈, 竟為左人龍夾了起來。 席絲絲這一剎那,真是無比嬌羞,奈何左人龍所挾持之處,又正是纖腰,很難掙脫。 可是一個少女的金玉之體,怎能為外人隨便接觸? 她用力地掙,拚命地扭,可是都沒有什麼用!因為對方的臂力竟是大得出奇。 不得已,她只好軟口道:“放下我……求求你!” 左人龍狂笑了一聲道:“放下你?你忍耐一會兒吧!” 他一面說,一面大步向前,在一方大石之前立住了腳步,彎腰自地上拾了一個石塊, 振腕疾書了一行大字: “欲尋行蹤,江南一行             左人龍” 字畫入石三分,蒼勁有如老樹怪籐,寫完丟下手中石子,冷笑道:“江海楓必會看 見,我們在江南見面!” 席絲絲叫道:“可是,你得留下我……” 左人龍哈哈笑道:“陪我去一次江南,就算是綁你的票吧,否則你主人就不跟去 了!” 說著他騰身躍上了那匹雜花馬,忽然一眼看見了那頭小驢,驢背上馱著書捆,心中 不由一喜,忖道:“江海楓居然也喜看書,我就借來解解悶吧!” 於是他就順手拉上了那匹小驢和席絲絲的馬,一徑向西面而去。 席絲絲掙了半天,非但脫不得身,卻反倒為對方夾得更緊,腰都快斷了。 她又怒又急,心想這可怎麼辦呢?這麼一來,我的原形可就要露出來了。 跑了約有五六里之遙,眼前是一片竹林子,林子前面還有一道小河,河裡游著鴨子。 左人龍的馬,就在林前停了下來。 他慢慢放下了席絲絲道:“你不要跑,要跑可就是自尋無趣!” 席絲絲這一路顛下來,骨頭都散了,天又熱,她急得真想哭,聽了左人龍的話,就 怔怔地站在當地。 左人龍走到竹林邊,坐在樹下,看也不看她一眼。 席絲絲先還擔心,自己姑娘的原形,別是給他看出來了吧,見此情形,她倒是放了 心了。 當下也只好擺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大步走到樹蔭之下坐下,冷笑道:“你的功夫 雖是不錯,但我看比起江海楓來還差得多,你還是快放了我的好!” 左人龍微微一笑道:“你憑什麼認為江海楓功夫比我強?” 席絲絲怔了一下,道:“當然比你強,你可知在海島上,五六個人都死在他的手上, 那些人都是江湖上最有名望的人!” 左人龍不由面色微怒,他心想:這麼看起來,那燕九公和朱奇所說的,果然都是真 話了。 當下冷哼了一聲,道:“如此說,我就更不能饒他了。” 席絲絲氣得抿了一下嘴,翻著眸子,望著他道:“你叫左人龍,我知道就是了!” 說罷鼓著腮幫子,用腳踢著地上的石頭,左人龍看著她這種不成熟的樣子,一腔怒 火也就消了。 他心中不禁有些奇怪,想道:“這小哥兒,怎麼有點娘娘腔!” 可是因為從一開始,他就認定席絲絲是一個少年書僮,少年人腔調細一點並不稀奇, 所以他雖覺奇怪,卻沒有疑心到其它方面。 他不禁為席絲絲這種天真的情態逗笑了,點了點頭說:“不錯,我叫左人龍,是從 天山來的,你記好了,不過……憑你這點本事,要想報仇,卻是不大容易!” 席絲絲冷笑了一聲,雙手托著下巴,面部轉向了一邊,她心裡在轉著如何逃跑的念 頭。可是這個叫左人龍的功夫,她也是實在打心眼裡面佩服,不禁想道:“果真江海楓 和他打起來,不知道誰真的厲害些?而這左人龍何故與他為敵呢?” 想著就轉過臉來,氣忿地道:“我們和你並沒有仇,你這是為了什麼?” 左人龍冷冷地道:“你這話倒也是不假,不過江海楓所行所為,已引起了武林公憤, 我豈能眼看他如此胡來?” 席絲絲臉色一板道:“江海楓所行所為,無不是為了正義,又有什麼不對啦?就拿 剛才那件事來說,莫非三羊道觀內那些道人,不該打嗎?” 天山之星左人龍怔了一下,遂冷笑道:“你小小年紀,懂得什麼?我左人龍生平行 事,一絲不苟,江海楓嗜殺成性,江湖罕見,手法之毒,更令人發指。我如不懲治他一 番,今後江湖上,尚有誰能立足?” 這句話說得好狂,大有“天下己任”的意味! 席絲絲望著他,心想這小子真狂,自己落在他手上,打嗎,又實在打不過;跑嗎, 也很困難,一旦跑不了,更是丟人! 她不禁秀眉微微顰到了一塊,卻見左人龍說完了話,脫下了他那襲黑綢的長衫,露 出一身天青色的細綢小褲褂,一條粗黑的大發辮,像一條蛇似地搭在背後,他找出了一 塊白綢子,把辮子上的灰跡慢慢擦淨,辮梢的結子,也重新結過。 席絲絲默默在一邊看著他,左人龍忽然發覺她正在看著自己,不禁一笑,露出雪白 的牙齒,道:“小哥,你不去洗一個臉麼?天這麼熱!” 席絲絲甚是惱恨,這左人龍對自己為什麼一直是這麼斯文客氣,因為如此,自己的 怒火就不便發作。 她睹氣把頭扭向一邊,左人龍朗笑了一聲,自樹下站起,走到了他的那匹大花馬旁, 由鞍下取出了兩個大梨。 他笑著招呼著:“天氣熱,吃一個梨吧!” 說著抖手把一枚梨向席絲絲面上打去,席絲絲不得不伸手接住,嗔道:“哪個吃你 的梨,還給你!” 一揚手,又把這枚梨打了回來,左人龍哈哈一笑,左手一招,接在手中。 他笑著說道:“不必客氣!” 隨著又把它丟了過去,席絲絲正要再拋回來,卻見左人龍面色一沉道:“你這人太 不乾脆了,我如不看你年紀尚小,長得伶俐,今日定要好好教訓你一頓!” 席絲絲雙頗不禁浮起了一片紅暈,她低聲道:“我偏不要你的臭梨!” 說著放下梨,又把頭扭向一邊,左人龍不由又笑了,他道:“這是真正的萊陽梨, 你吃一個,氣也就消了,然後我們也好趕路了。” 席絲絲有些哭笑不得,偷偷地瞟了左人龍一眼,只見後者正聚精會神的拿著一口小 刀,在削著梨皮。 他那種專一的樣子,真令人有些好笑! 他那張十分英俊的瞼,在陽光的照映下,是多麼的有生氣、有活力! 在他的臉上,席絲絲忽然感覺到,有某些地方,竟和江海楓相同,譬方說,那股鎮 定沉著的勁兒,和一種說不出的自負味兒…… 頃刻之間,席絲絲不由對他消去了一些惡感,那只大梨也確實在誘惑著她,她也就 不再矜持,撿起梨,在袖子上擦了擦,臉色微紅道:“你的小刀借我用用!” 左人龍已把手上的梨削好,聞言一笑,五指突揚,手中小刀“嗤”地一聲,直向席 絲絲面前飛去,席絲絲不由嚇得“啊”了一聲。 遂聞“篤”一聲,小刀已釘在了她頸邊的樹身上,離她脖子不及半寸。 席絲絲出了一身冷汗,暗忖對方如有意取自己性命,只是這一下,自己也就沒有命 了。 她拔下了樹上的小刀,慢慢地削著梨皮,一面偷偷地用眼睛去瞧左人龍。 對於這個人,她真是沒有脾氣了,他令你怒不得,笑不得! 左人龍吃完了梨,目光望向遠處,雙眉似顰又開,挺秀如龍,沉鬱如山,雙眉之下 那雙眸子,卻含著無限的情意! 這是他唯一和江海楓不同的地方,江海楓給人以正直嚴肅之感,他卻透著風流倜儻! 似乎對每一個人,都有深情——當然,這只是席絲絲突然的感覺。事實上江海楓也並不 盡然嚴肅得“不解風情”;而左人龍也不見得就“到處留情”! 她就口咬著手上的鮮梨,覺得真是好吃,又甜又脆,頃刻之間,已剩下一個梨核! 左人龍望著她微笑道:“弄了半天,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你可以告訴我吧?” 席絲絲咬了一下嘴唇,道:“我叫席春!” 左人龍點了點頭,站起了身子道:“席春,你此番陪我去江南,一路之上,我絕不 會虧待你……” 席絲絲白著他一言不發,左人龍忽然想到了江南之行的任務,不由得長長歎了一聲, 苦笑道:“咱們走吧!” 席絲絲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現在她也想開了,對方叫她怎麼,她就怎麼,只是她 抱定了一個主意,那就是“見機就逃”! 遠處淄水上,駛來了一條渡船,左人龍展眉笑道:“席春,我們坐船走一程吧!” 席絲絲道:“隨便!” 天山之星左人龍不由一笑,他走到溪邊,招了招手,那條渡船,就向這邊馳了過來。 撐船的是一個二十左右的大姑娘,頭上戴著一頂大草帽,上身穿的是一件白夏布的 小褂,下身是一條蔥色的長褲。 一種本地姑娘的本色,明朗、豪爽。 這姑娘定住了船,望著左人龍媚笑了笑,朗聲道:“大爺乘船麼?” 左人龍點了點頭道:“順水而下是什麼地方?” 搖船的大姑娘眨了一下大眼睛,用汗巾擦了一下面上的汗,一面揮著手道:“前面 是濰河的岔口,再下去可接上汶水,最後可達安邱!” 左人龍點了點頭道:“好吧,就載我們去安邱吧!” 說著回身對席絲絲道:“快帶著你的馬上船吧!” 席絲絲歎了一聲,就一人跳上了船,左人龍搖了搖頭,只好自己把兩馬一驢帶上了 船。 小船被壓得前俯後仰,吱吱直響,那船女卻只管用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看左人龍,在 本地,真還很少見到有這麼俊俏的人物! 上船之後,左人龍道:“開船吧!” 搖船的大姑娘笑著答應一聲,指著後艙道:“二位爺可以到棚下去涼快涼快,我這 就開船了,這條水又窄又淺,怕是不大好走呢!” 左人龍點了點頭,席絲絲就先走到了棚下,她打量著這個搖船的大姑娘,高高的個 子,黝黑的皮膚,留著劉海,眉目間,現出無限風情! 她見席絲絲在看她,就抿嘴笑了笑。 席絲絲卻是不作表情,同時心裡罵道:“臭丫頭,你還想勾引我嗎?” 想著就把頭扭向一邊,那姑娘卻扭著屁股,倒了兩杯茶,一杯茶送到左人龍面前, 嬌聲笑道:“大爺,茶來了!” 左人龍啟齒笑道:“謝謝你。” 席絲絲忽然忍不住,偷偷地回頭看向他們,正見那姑娘多情的眼波,凝視在左人龍 面上。 席絲絲不知怎的,內心竟驟生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怒目看了那船女一眼,就又偏 頭看向水上去了。 過了一會兒,那船女又走到她的面前,嬌聲道:“這位小相公,你也來一杯吧!” 席絲絲忽一抬手,「噹」一聲,竟把那杯茶摔了出去,她不自然的道:“我不渴!” 那船女哎喲一聲,嚇得臉上都變了顏色,一連退後了好幾步。 左人龍忽然一驚,忙走過去道:“怎麼回事?” 席絲絲卻偏頭不理,左人龍搖頭苦笑,對那姑娘道:“你不用怕,劃你的船去吧, 我這位小兄弟,大概是臉皮太嫩,不大習慣和女人接觸,茶杯摔了,我們賠你就是!” 那船娘臉色通紅,卻強裝著笑道:“沒有關係,一個杯子算不得什麼……” 說著又笑了笑,就轉身走開。左人龍怔了怔,就在席絲絲身邊坐下,席絲絲忙向一 邊移了些,左人龍又靠近了一些,席絲絲又往一邊讓了一點! 左人龍忽然抓住了她一隻膀子,冷笑道:“席春,在我身邊,還由不得你發脾氣, 你要不聽話,可怪不得我不客氣!我把你丟到河裡去!” 席絲絲回過頭來,眼圈有點兒發紅,嬌聲嗔道:“你丟,你丟吧!” 左人龍心中一軟,說也奇怪,他自一開始,就對這個僮兒生有好感! 這時候,席絲絲這麼一瞪眼,眼圈發紅,那聲音又像個姑娘家,雖可說是童音未開, 可是她那種表情、動作,也跟個大姑娘差不多。 左人龍嚇得手也鬆開了,他皺了一下眉,不再說話,心裡卻在想:和這麼一個小子 同去江南,一路上還不知要惹多少閒氣,未免有些不值! 席絲絲見左人龍忽然看著江水發呆,不由心中一動,此時不下手,等待何時。只要 一掌,他必落水,那時自己就可乘船逃走了。 至於左人龍,在這小溪水中,絕不會喪命的,叫他喝幾口水,正好煞一煞他的傲氣! 想到此,她便假裝伸一個懶腰,倏地身子一斜,一掌向左人龍背後推去! 可是她的手已到了左人龍背後不過數寸之處,卻見左人龍忽然轉過了身來,嚇得她 連忙又縮回了手。 左人龍微微一笑,像是無事似地道:“這種熱天,如能到水裡去泡泡,倒是挺舒服 的!” 席絲絲臉色一紅,就又把頭轉了開去。 而那位有“天山之星”之稱的左人龍,則漫步走到了船尾,仰首閒眺。 席絲絲心甘道:“好險呀,要是給他看見了,焉能饒我?” 她的腦子裡,怎麼也忘記不了江海楓,這多日子的相處,她已對江海楓生出了微妙 的感情,雖然對方一直是那麼若即若離地對待她,可是她仍不能自恃。 現在這個左人龍,硬生生地把自己劫持到這裡,徒令二人分手,想起來怎不可恨? 她心中又急又愁,也不知江海楓此刻怎麼樣了?他是否戰勝了白羊道人? 想著就不禁更恨左人龍了,只是對方武功高強,敵他既不可能,就是想抽個冷子逃 跑,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也只好等到了晚上再看情形了。 小船吱吱呀呀地在水面上馳行著,到了正午時分,已進入汶水。 這汶河比濰河寬多了,水流也較急,左人龍似乎急於要趕往江南,故不願在沿途多 有耽誤。 他取出了幾個干餅和一塊鹿脯,遞於席絲絲道:“吃點東西吧,我們要到晚上才停 船,等到了安邱再好好吃一頓,住一夜再走。” 席絲絲也想開了,她絕不折磨自己,有了好的精神,才能再想其它的辦法。 飯後,她就在一張躺椅上睡了一覺。 等到醒轉來,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候,小船仍在吱吱呀呀地前馳著。 在一個長滿青草的岸邊,左人龍命令停下船來,然後把牲口趕上去吃了些草,搖船 的姑娘也休息了一會兒,又繼續前行。 差不多在辰時左右,就到了安邱附近的一個叫“白河店”的地方,河身轉狹,再也 不能前行了。 好在這白河莊,距離安邱不過十幾里路,左人龍付了船錢,和席絲絲一同上岸。他 含笑望著席絲絲道:“怎麼樣,還要我夾著你走麼?” 席絲絲看了他一眼,道:“我自己會騎,你放心,我要是想跑,早就跑了!” 其實她無時無刻不在打著逃跑的念頭,只是沒有好的機會就是了。 說了這句話,她就翻身上了馬,左人龍上馬之後,指著那頭馱書的小驢道:“你不 要忘了,你主人的書還在這裡,你就是逃了,也不好交差,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席絲絲冷冷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左人龍見他不言,就得意地笑了笑,遂帶馬上路,他們走了不久,就到了安邱。 安邱縣城內有一家叫“富安”的客棧,左人龍與席絲絲來到了這家客棧,已是掌燈 的時候。 店伙計把他們接進去,席絲絲不禁紅著臉說:“我不慣和人住一間房,我要獨自睡 一個房間!” 左人龍奇怪道:“我們雖是住一間房,一人一床,又有什麼不好?” 席絲絲搖了搖頭,說:“我要獨自住一間!否則,我就不睡!” 左人龍哈哈一笑,道:“依你就是,只是我先把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想跑,可莫怪 我掌下無情!” 遂喚來店家,找了一個套房,席絲絲住在裡間,左人龍睡在外間。 左人龍對此雖是有些奇怪,倒也沒有想到其他方面,他們一同吃了晚飯。飯後,席 絲絲就回到了裡房,她把門關得緊緊的,而且還上了門閂。 左人龍練習了一會兒坐功之後,本想找席絲絲聊聊,可是見她把門關得很緊,也就 沒有喚她。 他一個人在燈下看了一章書,毫無所得,只覺得心中思潮洶湧。 想到昔日在天山的種種情形,自然這其間也有甜蜜的回憶,於是,塞外飛鴻秦紫玲 的倩影,就慢慢地浮現在眼前。 為了紫玲,他不惜千山萬水地跑到中原來,由南方到北方,幾乎都踏遍了。 可是茫茫人海,要去找尋這麼一個孤身的女子,真是談何容易! 他微微歎息了一聲,想道:“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在江南?如果找到了她,她是否還 會理我?這都是不得而知的事情。” 想到這裡,劍眉微顰,又有些發恨,一個人長吁短歎了一陣,聽得附近已打三更, 這才吹燈就寢。 對於套房內的席春,他倒是很放心,因為席春如想逃走,必須由他房中經過,那麼 他定會醒轉。 他因有了這種想法,才放心讓席絲絲獨宿一間。 上床之後,不一會兒也就沉沉的睡去,可是像他這種身懷超人絕技的奇人,即使在 睡眠之中,也是十分機警的。 不知何時,耳中忽然聽到一絲異聲,他倏地睜開了眸子,翻身坐起。 卻見自己的房門半開著,天山之星左人龍不由冷笑了一聲道:“席春,你還想逃 麼?” 他猛然一按床板,身形如箭似的竄了出去,單掌一推,房門大啟。 左人龍憤怒的撲出房門,清清楚楚的看見一條人影,正自這條弄道的盡頭拔起了身 子,向對房的簷角之上落去。 從背影看來,此人身形十分纖巧,只一縱,已上了房簷! 左人龍再次冷笑了一聲,他不敢出聲叱喝,怕驚醒了其他的客人,當時足下一點, 快如一顆流星一般竄了出去。 在空中一挺身,低低叱了聲:“打!” 右手一揚,打出了一枚“棗核鏢”,向對簷上的黑影打去。 那人似乎顯得極為慌張,左人龍暗器出手,離他還甚遠,他就猛地一個“狸貓戲 簷”,就地一滾,閃出了丈許以外,頭也不回地,又向另一個屋簷上撲縱而去。 天山之星左人龍,這時已撲到了第一座屋簷,他冷叱道:“席春,我勸你識相些, 快回來!” 口中這麼叱著,二次用“八步趕蟬”的身法,一擰腰,又撲到了第二座簷頭之上。 雙足才微沾瓦面,兩掌已用“排山連掌”的掌法,向他認定的席春兩肩之上猛打了 過去! 他總認為對方年幼無知,不忍下手傷他,所以雖是用的重手法,卻往輕處下手。 他以為憑自己雙掌的力量,必能使席春束手就擒。 可是席春似乎是存下死心,非達到逃走的目的不可,左人龍那麼沉實的掌力,儘管 沒有全力施為,但威勢又豈同小可? 這人竟像是迷了心竅一般,隨著左人龍的掌力,像一頭滾瓦大貓一般地滾了出去, 一片嘩啦之聲,直向屋下墜去! 左人龍不由吃了一驚,冷笑道:“席春你還不回來?” 他身子向簷下一飄,可是那人雖自瓦面上墜下來,卻並未受傷,二次向上一挺,以 “海燕掠波”的身法,又向前掠了出去。 天山之星左人龍不禁呆了一呆,他實在有些動怒了,當下狂笑了一聲道:“今天我 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裡去!” 口中這麼說著,身形就像是一隻狂風裡的燕子一般,一連三個起落,已又逼到了那 人身後。 迷影裡,他似見對方披著一領深色的披風,那樣子和席春有些不一樣。 可是他仍然認定這人必是席春無異,因為他是由自己房內出來的,一點沒有錯! 左人龍哼了一聲道:“你是討打!” 向前一伏身,雙掌疾出,向那人右肋下胯擊去! 這人似乎也知道,逃是逃不開了。 只見他左肩向下一沉,整個身子“刷”地一聲轉了過來,同時左右手同出,以“剪 梅手”向左人龍右腕上絞來! 左人龍向回一撒手,冷笑了一聲,再次抖掌,掌勢如電,向那人腿上打去。 掌勢極快,一閃而至。 可是他忽然面色一變,猛地撤回了掌,向後一擰腰,倒縱了回來! 他身形一落,目放奇光道:“咦!你……你是誰?” 月光之下,只見對方是一個秀髮披肩,長身玉立的少女,那張清水臉兒,含著無比 的嬌嗔!正似驚似憤地望著自己。 左人龍顯得至為尷尬地窘笑了笑,道:“實在失禮得很,我以為是席春……” 那少女杏目一轉,慍道:“你這人真是好沒來由,誰是席春?” 左人龍怔了一怔,真有些無地自容的感覺,他不自然地又退後一步道:“可是姑娘 無故蒞臨,不知有何見教?” 那姑娘冷笑了一聲道:“我本來就住在這富安店內,與你何干?” 左人龍啊了一聲,一時窘得無話可說,就見對方姑娘嫣然一笑又道:“你午夜裡追 蹤我們姑娘家,是存何意?” 左人龍不由打了一個冷戰,他臉色微變道:“這實在是一個誤會,姑娘請勿介意!” 他在說這話的時候,忽發覺對方少女,聲音清脆,卻似十分耳熟,而那雙水汪汪的 眸子,在轉動的時候,更像一個人,只是這人是誰呢? 他說完了話,實在也沒有顏面再站下去,就抱了一下拳道:“方纔冒昧,萬乞海涵, 左某告辭了!” 說著轉身如飛返回,那少女卻悵悵地在後面望著他,忽然噗嗤一笑,自語道:“傻 小子,這一下你可是上當了!” 她望著左人龍的背影笑了笑,內心在這一剎那,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只覺得這 左人龍傻得好笑,也傻得可愛。 左人龍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懊喪,他一路悵悵地奔回客棧,這個臉,實在是丟得太大 了。 他進了房中,見席春那間房門,依然關著,不由上前一推,房門竟應手而開。 他口中“啊”了一聲,閃身而入。 進入裡間,只見床上空有褥被,哪裡還有席春的人影? 見此情形,他頓時就呆住了。 內心真有一種難遣的憤恨,重重地跺了一腳,正要轉身而出,忽然發現了一套男人 的衣褲,脫在一邊椅子上。 仔細一看,他認出了,那正是席春所穿的衣裳,他不由疑忖道:“這就怪了。” 正自不解,無意間,又發現了一邊桌上,有一張紙條,其上有幾行字跡! 左人龍忙走過去,拿起來一看,只見紙上寫著:“左人龍,謝謝你的盛情招待,江 南再會,姑娘去也!席絲絲留。” 天山之星左人龍看到此,不由一驚,可是他立刻也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一張俊 臉霎時變得通紅,自語道:“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那姑娘水汪汪的一雙大眼,不正和那席春的一雙眸子一般模樣?她那嬌細的聲音, 不正是席春的嗓音麼? 他重重地歎了一聲,自語道:“我左人龍真是終日打雁,結果卻叫雁啄了眼睛!原 來這席春就是席絲絲的化名啊!” 推開了風門,只見屋外夜色沉沉,哪裡還能追得上?他咬了咬牙,又歎了一聲,心 想:“就是追上,又能如何?她既是一個大姑娘,我還能把她帶在身邊不成?” 想到此,他真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他反覆地看著席絲絲留下的那張字條,只覺得 字跡娟秀,詞句滑稽,卻也有些諷刺的意味! 左人龍再次地臉紅了,尤其是當他想到,一路之上,抱著人家騎馬的那一段,實在 是近乎於荒唐! 這時候的天山之星左人龍,可是一絲兒神氣也沒有了,他真希望地上有個縫兒,好 叫自己鑽下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江南二嬌】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 這是白香山的一首《憶江南》,絕妙好詞也! 時已黃昏,落日西沉,西湖之上,白霧縹緲,而西湖八路(即八景),各放媚光, 勾引著來此的千萬遊客,逐一觀賞,遊客們在遍游八景之後,都不禁會長歎一聲: “吾今不負此生矣!” 現在所要談到的,正是八景之一的北山路,北山路上各景獨多,尤多山峰,計有寶 石、萬嶺、棲霞、仙姑、靈隱、飛來……” 棲霞山有棲霞洞,最為寒冷,宜於夏游,仙姑山有玉泉,清可見底,游魚可數,故 玉泉觀魚,為游湖樂事之一。 在看過玉泉之後,江海楓和他那個死而未死的好友婁雲鵬慢慢踱了出來,清冽的風, 撲面吹著,即使在這盛夏的日子裡,也能令人感到一陣無比的爽意。 在爬上北高峰的石階之後,江海楓歎了一聲道:“我們來杭州已不少日子了,終日 遊山玩湖,也不是一個辦法。那左人龍到底在哪裡,依然是毫無線索,你看如何是好?” 鐵掌黑鷹婁雲鵬呵呵一笑道:“老弟台,你怎麼反倒沉不住氣了呢?他不急,咱們 急個啥?” 江海楓皺眉道:“只是我那小書僮不知如何了?” 婁雲鵬嘻嘻一笑,道:“這個你更可放心了,他一個書僮,那左人龍還能怎麼樣他? 兄弟,你耐下心,咱們就在這西湖守株待兔,他左人龍沒有不來的道理!” 江海楓心中雖不以為然,卻也別無他法,只得點了點頭,並未把那書僮是女子喬裝 之事說出,因恐婁雲鵬以之打趣。 婁雲鵬現在身體已完全康復了,他常常說:“兄弟,我這條命,可說是你一手所賜, 老哥哥算沒有白交你這個朋友!” 而江海楓更以青州之事,看出婁雲鵬是個血性漢子,所以此次南遊江南,特地帶了 他同來,二人之間的交情,已非昔日可比了。 他二人用了兩個月的光景,幾乎找遍了江南各地,可是左人尤其人,卻是“杳如黃 鶴”! 最後他們又來到了西湖,因想那左人龍既來江南,西湖自是必遊之地,不能不到。 因此,他二人日復一日的在這西湖附近遊山玩水,希望能有一天碰見左人龍。 婁雲鵬是一個見面就熟的人,他在這西湖住了不到十天,這西湖境內的流氓地痞, 可就全都被他混熟了。 他把左人龍的形貌,就海楓所憶及的印象,詳細地告訴了他們,囑咐他們一有消息, 即來報信。 有了這些朋友幫忙,他二人才能如此悠閒。 北高峰上有“韜光庵”,石樓萬丈,對面有一處廟宇名喚“石磯寺”,正對錢塘江, 遠望江口,洪濤浩渺,與天相接,世稱“韜光觀海”即此也! 江海楓和婁雲鵬說服了石磯寺的方丈,就在這寺內左偏殿的一間禪房內住了下來。 他二人空閒的時候,看看經書,游遊山水,或者是找寺中老和尚,在樹下下一局棋, 日子倒也不難打發。 在婁雲鵬來說,他已是風燭之年,過一天算一天,他從來不想什麼,怎麼來就怎麼 過,故很能耐住性子。 可是江海楓卻是不然,他這個人責任心極重! 席絲絲雖說是自願相隨,但是她的安危仍應由他負責,如今她被左人龍擒去了,說 起來也實在是他的恥辱! 所以這期間,他的心情十分惡劣。 他二人行到了石磯寺前,正要入內,忽見由寺後探出了一個小腦袋,一晃又縮回去 了。 婁雲鵬眼快,立刻就認出了,來人正是西湖有名的無賴,名喚小蚱螞謝五,在這西 湖一帶,他沒有不熟的。 鐵掌黑鷹婁雲鵬,在此人身上花了幾個錢,叫他負責打探左人龍的消息。 這時候婁雲鵬一見是他,不由大喜,忙招了一下手,道:“喲!是你呀,快來,快 來!” 小蚱螞謝五咧著大嘴,由牆後面晃悠悠地走了過來,看他那份德性,光著上身,小 辮搭在前面,下面的褲襠是又肥又大,足下的一雙青布皂鞋,倒是挺新,可是卻穿著一 只一樣的一雙襪子。 這小子這份德性,倒是和青州的長蟲小二挺像,只是比長蟲小二還要油! 這麼熱的天,他手裡還握著兩個核桃,一邊走一邊搓,腰間一條紅綢子汗巾,都快 垂到地下了,他也不知道拉上一拉,就這麼一走一晃地走過來啦! 還隔著老遠,就對著婁雲鵬打了一個揖道:“老爺子,您好!” 然後用一雙小眼,在江海楓身上直照,滿面驚異之色,婁雲鵬呵呵一笑道:“這位 就是我跟你提起過的那個江大爺,他剛來,你見個禮吧!” 小蚱螞謝五臉色一變,可是他馬上裝出笑臉,對江海楓打了一個揖,道:“小蚱螞 謝五見過江大爺!” 海楓看了婁雲鵬一眼,似乎是暗怪他不該道出自己的姓名,可是婁雲鵬卻假裝沒有 看見,嘻嘻一笑道:“兄弟,這就是小蚱螞謝五,我托他打聽左人龍的消息,大概他是 來回話了。” 說著又向小蚱螞謝五一笑道:“怎麼樣?有消息沒有?” 謝五直起腰,斜著眼向附近看了一眼,神秘地道:“咱們進去說吧!” 婁雲鵬哈哈笑道:“無妨,這裡四下無人!” 小蚱螞又看了海楓一眼,擠了一個眸子,諂笑道:“蠍子小蔡告訴我說,昨天南大 街過去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少年,樣子很像你所說的那個左人龍!” 婁雲鵬“哦”了一聲,謝五立刻接道:“我已經叫他綴上去了。” 婁雲鵬點了點頭,從身上取出一塊銀子,遞給小蚱螞,小蚱螞接過來,用力捏了捏, 又掂了掂分量,才收進腰袋裡。 一面又齜牙笑道:“謝謝婁大爺。” 婁雲鵬皺了一下眉說:“就這麼一點兒事情麼?” 小蚱螞縮了一下脖子,笑道:“我的大爺,你可別急呀,你知道這麼點事費了我們 多大的力麼?大爺同這位江大爺住在這裡?我是來認認地方的,以後報信可方便些!” 婁雲鵬用手一指“石磯寺”道:“我們就住在這寺裡面,一有消息你就來。” 小蚱螞謝五哈腰道:“是!是!” 說完又向二人打了一個揖,轉身就走,婁雲鵬喝道:“回來!” 那小子忙回過身子,笑道:“還有事麼?” 婁雲鵬說:“我們在這裡的消息,你不要對外人說,知道嗎?” “怎麼會呢?”小蚱螞摸著脖子說。 婁雲鵬才又揮了揮手道:“好了,你去吧!” 說著他就和江海楓直向寺內行去,小蚱螞謝五望著他們進入寺內之後,才轉過身子 很快的下山而去。 筆者這支筆,得在後面緊緊追著他,倒要看看他是要上哪裡去。 只見他一路由山道直向下跑,到了山下,也就是西湖邊上,跳上一條小船,直向後 山劃去。 穿過湖心,進入一片長滿荷花的水面,小蚱螞又回頭看了一眼,並沒有人注意他。 於是他就又把小船一路劃了下去,又劃了半天,來到了一片竹林前,他才繫住小船, 跳上岸去。 竹林內設有茶座,但是人很少,繞過茶棚,就見有一幢竹樓,名為“青竹翠館”, 是一處專門招待高人雅士的地方。 小蚱螞摸了一下小辮子,大步向館內行去,不想才走了幾步,就被一個茶房迎門給 擋住了。 那茶房上下打量著他道:“你找誰?” 謝五一咧嘴道:“怎麼著?你連我小蚱螞也不認識了?” 那茶房大概新來不久,怔了一下道:“老蚱螞也不行,你到底找誰?” 謝五一聽這話,頓時就火了,臉往下一拉,罵道:“混蛋,今天我揍你小子!” 說著舉手就要打那個伙計,卻被旁邊上來一人拉住,含笑道:“喲!你不是謝五哥 麼?幹嘛打人呀!得啦!你找誰就進去吧!” 謝五見來人也是這裡一個伙計,就收住了手,氣憤地道:“媽的,這小子狗眼看人 低,他是瞧我今天光著脊梁,我要是弄一件馬褂穿上,看他還不搶著給我打揖。” 那個伙計嘿嘿笑道:“得啦五哥,你辦你的事吧,我來說他就是!” 謝五也不好意思再鬧,其實他們這些嘴裡叫得厲害的人,多半也很怕事。光棍一點 就透,何況他來此是辦一件神秘的事,更不願把事鬧大。當下也就見台階就下,嘴裡罵 了聲:“什麼玩藝兒!” 就這麼一掀門簾進去了,他匆匆地上了樓,拐了個彎,正向一間房內衝去,卻見一 個長身少年,迎門而立。 小蚱螞忙打了個揖道:“喲!左爺,你幹嘛站在外面呀!不怕露了相麼?” 少年冷冷一笑道:“我怕什麼?” 小蚱螞怔了一下,又嘻嘻笑道:“得啦!八成又是我說錯了,憑著你左大爺這身功 夫,還能怕誰?” 姓左的少年哼了一聲道:“我在房裡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你,我不是關照過你不許 替我惹事,被你這麼一鬧,我的形跡也瞞不住了!” 小蚱螞臉一紅窘笑道:“左爺你放心,等一會兒我去關照一聲,嚇死他們也不敢對 外說呀!” 天山之星左人龍冷冷一笑,道:“辦的事怎樣了?” 小蚱螞回頭看了一眼,緊張地道:“咱們進去說吧!” 左人龍轉身進室,小蚱螞隨後而入,一進去,那小蚱螞就歎道:“這兩天我蚱螞一 雙腿都快跑斷了,光爬山就爬壞了兩雙鞋,喏!大爺你看!” 說著蹺了一下腳著:“這又是一雙新的,第三雙!” 左人龍冷笑道:“我給你不少的錢了!” 小蚱螞一模小辮,乾笑道:“得啦!大爺,十兩銀子分一分,落了二兩,給你大爺 辦事,還能不吃飯嗎?” 左人龍遂摸了一錠大銀,約有二十兩左右,往小蚱螞前面一丟,怒道:“這個你拿 去,錢!我多的是,只是你得給我辦好事情,那個姓婁的盯牢了沒有?他的底細摸清沒 有?” 謝五銀子在手,不禁心花怒放,他忖著這塊銀子可比婁雲鵬那一塊大多了;於是, 這一邊話就要多說一點。當下收了銀子,嘻嘻一笑道:“那個婁雲鵬我摸清了,這傢伙 是山西人,聽說在中條山有點小名,外號鐵掌黑鷹,能施鐵砂掌,他還養了一隻大虎鷹, 只是這一次沒見帶來。” 左人龍仰頭想了想,道:“我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謝五一齜牙,道:“本來嘛,一點小名,別說大爺你啦,就是我也還是第一次聽過, 算不了什麼!” 天山之星左人龍聽到這裡,不由面色一沉道:“這麼說起來,他為何管此事,我和 他並無怨仇,這人也太無聊了!” 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他是否想到,自己的參與也很無聊,不過眼前,他是箭 在弦上,不得不發! 小蚱螞謝五嘻嘻一笑道:“也不見得,可能這人是江海楓的朋友也不一定!” 左人龍一聽到江海楓的名字,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對於此人他是又恨又敬,同 時更有一種難遏雄心,要和此人一決勝負! 來至西湖也不算短了,可是竟未與江海楓見過面,小蚱螞是兩邊討好,供應情報, 討價還價,把他們兩個都騙了,騙了兩個當今無獨有偶的大英雄!實在也是很好笑的一 件事。 小蚱螞看準了左人龍的心思,就湊前一步,用一隻手遮著半邊嘴唇,小聲道:“聽 說江海楓也快來了!” 左人龍目光一亮,道:“他什麼時候來?” 謝五放下手,嘻嘻一笑,道:“我的爺,你可別急呀!這件事……” 說到此,拍了一下胸脯,又道:“包在我身上,大爺沒別的,你再拿出五十兩銀 子……” 才說到此,就見左人龍面色一變,小蚱螞立刻接上去道:“大爺你可別誤會,這銀 子可不是我要,拿來給幾個不怕死賣命的朋友,你這個錢可也沒白花,如果明天我不能 把江海楓確實的地址告訴你,我是這個!” 說著比了一個“王八”的手勢,翻著一雙小眼,看著左人龍,滿臉渴望之色。 左人龍站起來走了幾步,冷笑道:“其實我自己也能找著他……” 謝五雙手連擺,道:“喲!這可犯不著,你們二位,那姓江的我雖沒見過;可是也 可猜出來,一定是一個棘手的人物,大爺你就更不用說了……你想想,一個打草驚蛇, 事情可就沒了準兒……” 左人龍倒為他說中了,他一上來,對於江海楓此人,就存下了相當的戒心,這意思 並不是說“怕”,而是要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而打一個漂亮的勝仗,借此滿足他 的英雄思想! 他要在江海楓的眼前,“神龍見首不見尾”,出奇制勝。 有了這許多潛意識,他才會在西湖悄悄地住下來,不動聲色。 雖然他明知小蚱螞謝五是敲大頭,可是這筆錢他並不吝嗇。 從天山來,他帶來了不少的錢,由於他本人生活簡樸,根本無所花費。當時他冷冷 笑道:“五十兩不算多,明日你來,我要一個對江海楓的詳細報告!” 說著從身上掏出了幾張銀票,由內中選了一張五十兩的,遞給謝五。 小蚱螞謝五笑得嘴都合不攏了,這筆錢夠他吃一年的,當下打拱作揖的接了過來。 可是左人龍的手,並沒有立刻收回來,他像是輕輕地搭在謝五的肩上,可是謝五就 像是挑了一副千斤重擔一樣,禁不住“啊喲”一聲,差一點兒坐了下來。 左人龍望著他冷冷地道:“謝五,你要是膽敢在我面前玩什麼花樣,可要小心一點, 左人龍可不是易欺之人!” 這一會兒功夫,小蚱螞頭上已見了黃豆大小的汗珠,他口中連連道:“是…… 是……”笑得極不自然地說:“我就是有兩個腦袋也不敢呀!” 左人龍放下了手,說道:“去!”小蚱螞點了一點頭,就像老鼠一般地,轉身走出。 出了門,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打個寒戰,心說:我的媽,這主子可不是好惹的, 算了吧,見好就收,別把小命兒貼上,那才叫冤呢! 在石硯寺內,就著孤燈一盞的江海楓,無論何時何地,他總是不忘記讀書。 今夜,他在燈下細細地閱讀著一卷《大藏經》,那是向廟裡和尚借來的。 可是,他看了十頁左右,卻是再也定不下這一顆心來,胸中思潮起伏,有如海水澎 湃一般。 放下書本,站起身子,瞧偌大的寺院,靜悄悄的,僅能聽到前面大殿內和尚們晚課 的木魚之聲。 江海楓開門,信步走了出來,只見月光、湖光和對面的那座石樓,相映得那麼有趣, 前瞻錢塘江,就像是一道銀色的玉帶,輕輕地橫在遠天。 在崖前佇立了一會兒,只覺得天風冷冷,這種感覺,似乎又令他回憶到在孤島上的 那一段日子! 可是畢竟那是有些不同的,在孤島上他是專一地獨處,心似古井無波,然而如今呢! 起碼有左人龍、席絲絲以及那個塞外飛鴻秦紫玲的介入,因此,他也就變得無法安寧了! 天風吹著他那一襲純白色的長衫,飄飄欲仙,信步在附近逛了一會兒,快快又回到 禪房來。 不知為何,他仍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動,像他這樣富有定力的人,一向極少如此,那 麼今夜…… 在窗前,他微微閉上了雙目,默默地推算著——推算著當前的安危。 一盞茶之後,他張開了眸子。暗暗忖道:“怪事……莫非今夜有什麼不祥之兆?” 於是他走至幾前,由衣內取出了八枚制錢,按先天易理推算之法,把這八枚制錢散 在幾上,以中指略微移動了其中數枚,一個嶄新的局面出現了。 江海楓不由口中“哦”了一聲,他的面色微微一變,由卦上看來,主星上之黑虎星 動,這是一個很不利的局面! 他站起身來,劍眉皺了一皺,心中忖道:“怪事,莫非有誰在此時企圖對我不利 麼?” 想到此,他冷冷一笑,又以二指移了一下兩枚制錢,倒乾為坤,開天門微見曙光, 這是一個勝利的局面,至此他才略微心安! 收回了制錢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心想: “此時此刻,對我圖謀不利之人,又會是誰呢?誰又會有這個能耐?” 時間也不再容許他多延遲了,卦上既為“黑虎”,可見來人是一個極大的勁敵。 江海楓年事雖輕,可是一生卻還未遇過敵手,那麼,這個隱伏的勁敵卻是何人? 他身形微微一長,已把掛在牆上的那口“凝霜劍”摘了下來,正要繫在背後,可是 轉念一想,卻將劍由鞘內抽出,把那個空鞘重新掛在牆上;然後,用一條青綢,把劍身 小心纏住,牢系背後。 望著牆上的劍鞘,他冷冷一笑,心想:“敵人只需一望這空劍匣,當可知我江海楓, 早已候著他了!” 然後他自筆架上抽出一支狼毫,在一張桑皮紙上振腕疾書了“斷崖日出”四個大字! 擲下了手中的筆,他整個的身子,就像是一隻穿簾的燕子一般,自窗口遁了出去。 這時,那隔室的鐵掌黑鷹婁雲鵬,卻正好夢方酣。 透著依稀的曙光,天空是一片灰白。 天山之星左人龍,就像是一顆劃空的流星,只見他身形起落,有如星丸跳擲。 只消一刻,已來到了北高峰絕頂的石磯寺之前! 他一生對敵無數,就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緊張過,來到了這裡,他甚至有些猶豫。 在寺前徘徊了一趟,心想那小蚱螞謝五如果所說不錯,江海楓該是住在此處了。 微曦照著他那偉岸的身材,英朗的儀表。一條大發辮,緊緊地盤在脖子上,兩道濃 眉斜挑出去,隱隱現出一些煞氣。 他在寺前走了數十步之後,只見他雙臂倏地向下一振,已用“一鶴衝天”的輕功絕 技,把身子拔了起來:活像一隻剪空巧燕! 在“大雄寶殿”的琉璃瓦上,他用“踏雪無痕”的輕功疾行著,不一刻已來到了後 院偏房。 小蚱螞謝五曾給他畫了一張詳細的圖,在圖上他知道江海楓和鐵掌黑鷹婁雲鵬是住 在什麼地方。 現在,這個地方也就在他的足下了。 在江海楓的那間禪房之上,他冷冷地一笑,心想:“我左人龍乃是光明正大的漢子, 可不能做虧心暗事!待我通知他一聲吧!” 想到此,以右足足尖,在瓦面上輕輕地點了三下,發出了極為輕微的三聲細響。 左人龍足尖示警之後,整個身子騰上了屋角,滿以為江海楓必會聞聲而出。 可是,良久並無回音。 他不禁星目一轉,心道:這江海楓的警覺力太差了,我如殺他,簡直易如反掌!且 待我入內一看。 想著飄身而下,翩翩如平沙落雁! 只見禪房的一扇窗子敞開著,室內有孤燈一盞,昏黃的燈光,不時搖曳著。 天山之星左人龍,見此情形,不由倒退了一步。 他的臉色霍然一變,心忖道:這江海楓卻是太大意了,膽大得令人可疑,他莫非當 真就沒有把我左人龍看在眼中不成? 窗外內視,難窺全貌,技高膽大的左人龍,竟一點足尖,就像一陣風似的,自窗內 撲了進去。 他是一掌護心一掌應敵,身勢如奔雷駭電,身形向下一落,那盞昏燈的光焰,平吐 了半尺的燈焰,閃閃欲熄。 左人龍頓時驚愕住了。 禪房內空無一人,禪床之前,有絲履一雙,左人龍猛一殺腰,已回縱上窗檻! 以萬般的驚疑,掃視著這室內的一切!中口冷笑道:“左人龍專程造訪,主人何故 避而不見?豈不失禮?” 室內室外,俱是一片死寂,他之所以落身窗檻之上,旨在兩邊兼顧,發話之後,未 見回音,他的心不禁就動了一動!並且也知道,這種情形絕非偶然。 當下又飄身落入室內,目光略一轉動,已看見幾上那張紙條,左人龍劍眉一挑,走 近細看,不由面現駭異,只見那紙上寫的是:“斷崖日出”。 天山之星左人龍倒退了一步,正好觸目在粉牆之上的空劍鞘,他牙關緊咬了一下, 喃喃自語道:“江海楓不愧吾道高手,未卜先知,但左人龍焉能就此服你?我們斷崖相 見吧!” 天山之星左人龍,在心情震怒之下,不禁狂笑了一聲,左手平空一揮,那盞燈“叭” 地一聲,摔在石壁之上,摔了個粉碎! 只見他身形一縱,再次地上了窗台! 正當他欲以“潛龍升天”的輕功絕技騰身而出的時候,忽聞得一個沙啞的嗓音叱道: “哪裡來的野小子?打!” 這個“打”字一出口“嗤”的一聲,一支梭鏢劃空而至,直向左人龍心窩上打來。 天山之星左人龍,正在憤怒頭上,不想這時還會有人暗襲自己,他的怒火就更大了。 當下狂笑一聲,左手突出二指,只是那麼向下一夾,竟把風馳電掣而來的梭子鏢夾 在指內。 他口中冷叱了聲:“來而不往非禮也,原物奉還!” 緊跟著右手腕子向外一翻,那支梭子鏢“嗤”的一聲,反打了出去! 就在這支鏢出手的剎那之間,一個疾快的身影,猛地自暗影中躍了出來! 這人掌中一杆蛇頭棒,只一揮,便聽「噹」的一聲,已把飛還而來的梭子鏢,打向 了半天之上。 天山之星左人龍,面帶冷笑,身形昂然不動,他倒要看一看,來人究系何人,居然 敢和自己動手。 這時那人口中大聲叱道:“小子!你是送死來了!” 身形一縱,已來到了左人龍身邊,蛇頭棒攔腰而出,“嗤”地一聲直向左人龍腰上 纏打了過去。 左人龍面色一沉,容對方棒梢已將挨住了自己身上的剎那之間,只見他右手猛地一 抖,施了一手“分雲探爪”,只聽得“噗”的一聲,已抓在了對方的蛇頭棒杆之上! 那人用力一掙,沒有掙動,左人龍這才看清了,來人是一個黑瘦的老人!光著上身, 露出兩排肋骨,一條小辮,細若小指,尚還拖在腦後! 左人龍雖是憤怒之下,但他一生對敵,始終抱持不殺無辜的宗旨。 他見來人形相陌生,不由劍眉微顰,那老人拉了一下沒有拉動,心可就慌了。 只見他左手猛地一搭,也握在了棒杆之上! 雙手一並用力,“嘿”地一聲,向後著力一帶,左人龍整個身子,不禁為他帶得動 了一下,心中不免吃驚。想不到這老人還有些蠻力。 於是他右腕一緊,更加了幾分力量。 如此一來,那老人雖是施出了吃奶的力量,卻是再也休想拉動一分一毫! 左人龍冷笑了一聲道:“大膽的老兒,為何要暗中害我?” 老人這時似也識得來人厲害,他驚疑地向對方身後望了望,訥訥道:“我那江老弟 呢?你把他怎麼了?” 左人龍不由心中一動,頓時他就明白了。 當下星目一亮,恨聲道:“這麼說,你就是什麼鐵掌黑鷹婁雲鵬了?” 那老人怔了一下,大聲道:“不錯,婁雲鵬就是我!你既知我老人家的大名,還敢 上門尋事。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左人龍哈哈一笑,頓時鬆開了手。 婁雲鵬身不由主地向後踉蹌退了一步,眨了下眸子,奇怪的道:“你是誰?” 左人龍目光在他身上轉了轉,一笑道:“聽說你要找我,我來了,你卻反倒不認識 我,真是好笑!” 婁雲鵬口中“噢”了一聲,面色突地大變道:“你是左人龍……” 左人龍狂笑一聲道:“不錯,我是左人龍!” 婁雲鵬霍地後退一步,猛見他牙齒一咬,蛇形棒向外一抖,抖了個筆直,向左人龍 當胸就點! 左人龍身形一旋,婁雲鵬的蛇頭棒已點了個空! 驚慌之下的婁雲鵬,就覺得左人龍就像一陣風似的,由自己頭上竄了過去! 他猛一個轉身,左人龍離自己不及一尺! 這老人倒抽了一口冷氣,才知道對方果然是名不虛傳,情急之下,婁雲鵬的蛇頭棒, 施了一招“風捲殘葉”,直向左人龍下盤掃去。 可是左人龍對敵,和江海楓是一個調調兒,你愈急,他是愈不急。 婁雲鵬一棒掃來,左人龍身形僅微微向上一拔,可是婁雲鵬的蛇頭棒,也非等閒。 只聽他口中叱了聲:“打!” 那已經遞出的蛇頭棒,竟自猛地倒捲而起,快如石火般,只一閃,已到了左人龍丹 田穴上。 天山之星左人龍驀地一驚,只見他雙手向下一分,“野馬分鬃”,突出中食二指, 向對方杆梢上點去。 婁雲鵬忙向後一撤,足下一個倒竄,縱出了丈許以外! 他口中啞聲叫道:“江兄弟,快出來,江兄弟……那話兒可是來啦!” 可是卻不見海楓的蹤影,婁雲鵬自從經歷過上次的那件事情之後,已學乖了。 他知道憑自己的武功,要和這左人龍動手,的確是差得太遠了。江海楓此刻不在眼 前,自己還是三十六策,走為上策的好! 再看左人龍面帶冷笑地凝視著自己,不免更為性急,當即大吼一聲,猛地向前一竄, 蛇頭棒“棒打南山”,一棒由上而下,直打了出去。 左人龍向後一閃,婁雲鵬趁招式發出之際驀地騰身而起,向一邊遁去。 可是他身形方一落,卻見左人龍竟是仍在自己面前,鐵掌黑鷹婁雲鵬不由呆了一呆。 他怪嘯了一聲,整個身子再次縱了起來! 這一次卻是直往一棵大樹身上縱去,身形向下一落,正好落在了一根演出的枝椏之 上。 卻聽到頭頂上一聲冷笑道:“老兒,在我眼皮之下,你還打算跑麼?” 婁雲鵬這一驚,真差一點兒由樹上栽下去,抬頭一看,卻見左人龍不知何時,竟然 又站在了自己上方的樹枝之上。 他雙足點在一根僅有拇指粗細的樹枝之上,任那樹枝左舞右蕩,他整個的身上,看 起來就好像是粘在上面一樣的。 鐵掌黑鷹婁雲鵬慌不迭向下一飄,就在這時,左人龍已如同一陣風似的自他頭頂上 掠了過去! 婁雲鵬性急之下,一咬牙“流星趕月”,掌中的蛇頭棒驀地揮打了出去。 可是對方人影一閃,這一棒竟打了一個空。 婁雲鵬心中道了聲不好,正要撤臂收招,就在這個時候,對方一雙鐵腕,已經搭在 了他的雙肩之上。 婁雲鵬雙臂之上,自信還有相當的力量,可是在左人龍雙腕緊扼之下,竟是連一點 內力也提不出來。 等到他勉強地把雙腕抬起來,蛇頭棒卻不知如何地到了對方手上。 只見對方帶著一個灑脫的微笑,是那麼的從容!晃了下手上的蛇頭棒,道:“老頭 兒你服氣麼?” 婁雲鵬雙目赤紅,這種侮辱,他真是有些受不了,當時一咬牙,右掌一抖,用“龍 形掌”的重手法,照准左人龍當胸就打。 左人龍身形向下一矮,他手中搶自對方的蛇頭棒,霍地向外一抖! 婁雲鵬口中“吭”的一聲,頓時身子就筆直的立著不動了。 左人龍哂然一笑道:“老頭兒,你就在此站一會兒吧,我現在就要去會江海楓,也 許他會來救你!” 說著把手上的蛇頭棒,在婁雲鵬脖子上一套,兩頭一束,扣在了一塊,就像是一個 套鎖一樣。 鐵掌黑鷹婁雲鵬這時候,可是只有翻眼的份兒了,儘管急得雙眼亂轉,卻是一動也 不能動。 他只得眼巴巴地看著左人龍,帶著勝利的微笑,消失在暗影之中。 也不知站立了多少時候,只見東方已現出了一片魚肚白色,並且多了幾道金霞。 婁雲鵬的雙足幾乎都要僵硬麻木了,露水,已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多麼渴望江海楓能夠在這個時候來救他,否則,他真感覺到要倒下去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紫衣的影子來到他的面前。 他在朦朧中看到這人,不禁心中動了一動,當然,卻不能開口。 那是一個長身玉立的姑娘,婁雲鵬當然認得出她就是塞外飛鴻秦紫玲。 她以微愕的目光打量著他,並且冷冷一笑道:“姓婁的,你也會有今天?” 婁雲鵬不由內心道了聲:“苦也!” 他真恨不能有個地洞,好讓自己鑽下去,心中卻想道:“這秦紫玲與我有些過結, 此時哪能不藉機懲治我一番?我這條老命,只怕休矣!” 這位來自天山的姑娘,那雙嬌嗔的眸子在他身上轉了一轉,“噗嗤”一笑,道: “真是好德性!” 口中說著,玉手一揚,已把他頭上的蛇頭棒摘了下來,同時玉掌一翻,已貼在了他 的前心之上! 婁雲鵬雙目一翻,心道:“完了!” 只見紫玲掌勢一抖,婁雲鵬就覺得全身一冷,頓時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他足下一個踉蹌,向前跨出了四五步之外,差一點兒坐在地下。 可是他心中有數,自己的穴道是人家姑娘給解開的,一時只羞得面色通紅,口中訥 訥地道:“你……你不是秦姑娘麼?” 紫玲玉手輕揮,淡然道:“別說話!” 她仍然是沉著她那一張清水臉兒道:“想活命暫時不要多說,坐下來歇歇。” 婁雲鵬只得歎息了一聲,他知道人家說的是實話,自己可不能不知好歹。 當時就依言坐了下來,只覺得全身上下到處痛,真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他四下看了一眼,還好,廟裡的和尚們都還沒有起來,要不然自己方纔那種情形, 給他們看見了,那可真是丟人丟到了家。 紫玲嘴角微翹,秀眉半皺,似笑不笑地睨著他,一言不發。 婁雲鵬喘了一會兒,他不能再裝傻了。 當下歎了一聲,抱拳道:“多謝姑娘搭救,免得在下出醜,唉……” 紫玲哼了一聲,冷笑道:“豈止是出醜,你可知你被人點中了‘桑門穴’?如果在 四個時辰之內,無人救你,你這條老命,可就別想要了!” 婁雲鵬嚇得一怔。這時紫玲秀目往四下一轉,冷冷地笑道:“你那位好朋友呢?這 時候他怎麼不管你了?” 婁雲鵬紅著臉長歎了一聲,道:“姑娘不要取笑於我……” 說著重重地在地上擂了一拳,道:“他媽的……” 忽然發覺面前是個姑娘,自己不能口無遮攔,怔了一下,接道:“那小畜生,我決 不饒他!” 紫玲眨了一下眸子,道:“你這是罵誰?” 婁雲鵬望了她一眼,又歎了一聲道:“大姑娘,你是不知道,也不要多問了。可是 有一件,我那位江兄弟,現在卻是生死不明,我得找他去,你是否願意同去助陣呢?” 紫玲不禁面色一變,她立刻問:“你說什麼?他……” 婁雲鵬此刻心亂如麻,他歎了一聲道:“姑娘你不明白,是這麼回事,有一個叫左 人龍的小子,他找上門來了,他和我那個江老弟有仇,我就是讓這小子點的穴;他還告 訴我說,去會江海楓了!” 一面說著,腦袋瓜子還不停地四下亂晃。 秦紫玲不由霎時臉色變得蒼白,她張大了眸子道:“他們在哪裡?” 婁雲鵬急得雙手直搓屁股,重重地歎氣,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紫玲聞言呆了一呆,她冷冷地道:“既如此,我去找一找他們!” 婁雲鵬幾乎要急哭了,他說道:“對了,你快去吧,你得幫他個忙!” 一面又重重地跺了一腳,罵道:“他媽的,小蚱螞謝五,滿口瞎話,見了面我不打 死他個龜孫!” 說著他就跑了,塞外飛鴻秦紫玲這時呆了一呆,咬著唇兒,心裡想道:“糟了,他 們兩個人,到底是碰在了一塊,這可怎麼好呢!” 現在她心也亂了,顧不得其它,只有找到了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他們打起來; 否則的話,二虎相爭,必有一傷,那時可就晚了。 想到此,她就匆匆地直向附近山峰之上馳去,其實她又哪裡知道,他們到底是在何 處?只不過是瞎跑亂闖罷了。 朋友,你可曾在斷崖之峰,欣賞過美麗的日出麼? 那麼,請看吧! 東邊天際紅霞愈來愈紅了,附近的雲塊都鑲上了一層金邊,大地、湖水、山林,一 色的金紅,即使是最佳的畫匠,只怕也難以調配出如此優美的畫面來。 江海楓居身在懸崖之顛,面向著東方的雲海,坐如老樹盤根,他是那麼的儀態岸然。 這是一層高可參天的斷崖,站在斷崖的尖峰,上臨穹空蒼冥,下視雲海峭壁,西湖 的雲煙,錢塘的江湖,勾畫出美麗的縮影圖案,美哉!江南! 嗖嗖的風,自穹空刮下來,斷崖之上,寸草不生,卻有幾棵參天的古松,在冷冷的 天風裡搖動著。 江海楓慢慢地步到了崖口,紅霞映著他的臉,紅通通的,有說不出的英雄本色,丈 夫氣概。 他看了一下露出一半的紅太陽,劍眉微顰,喃喃地道:“莫非我猜錯了,左人龍不 來了?” 接著他又搖了搖頭,慢慢地回過身來,那像是一枚大柿子一般的太陽,卻在這時突 地跳了出來! 紅光僅一現,卻迅為金光取而代之! 立時之間,金光萬道,瑞氣千條,大地,湖水,都披上了金色的外衣。 太陽畢竟是出來了,在人們焦急地期待它時,它卻偏姍姍來遲。 江海楓淡然笑著,回到了松下,在大石之上,拿起了他那口劍,正待轉身而去! 一個人的影子,在他正前方出現了。 那是一個身著緊身黑衣的偉岸青年,他靜靜地鵠立在一棵松樹下,一動也不動地望 著這一邊,似乎已有一些時候了。 海楓對此人面容並不陌生,他正是在三羊道觀前,神龍一現的左人龍! 於是,他哂然而笑,遙遙地拱了一下手,道:“來者是左兄麼?” 黑衣人向前邁進了五步,他二人之間的距離,就更拉近了一些。 然後,他立定了足步,冷冷地一笑,道:“江海楓,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海楓微微一笑:“清波湖外,左兄神龍一現,小弟為此蒙羞二月,今又在此能晤俠 駕,真乃快人之事也!” 左人龍面色一沉道:“江海楓你恃技欺人,武林中對你談虎色變,左某不才,特為 此前來會你!” 他冷笑了一聲,道:“斷崖一會,我倆正可決一勝負存亡!” 江海楓抖了下白綢長衫,眉宇之間,顯出了一派明朗,可是他那精爍的一雙眸子, 卻又說明了他內心的憤怒。他朗笑道:“決一勝負未嘗不可,‘存亡’卻大可不必,江 海楓劍下不傷無辜,左兄你何要見逼!” 左人龍劍眉一挑,後退了一步,道:“那麼你欲如何?” 海楓踏前一步,卻見左人龍斜退一步,他不禁心中一動,再向對方足下一望,他立 刻明白了。 只見天山之星左人龍,足踏八字,一左一右,而足尖所對,卻是一個扇形的圓弧。 這是一個奇怪的步形,可是卻難逃出江海楓的法眼! 他知道,這是左人龍一上來所施展的“固步自封”,名喚“踩天梯”,一進一退, 謂之“步眼”,雙移足尖謂之“扇面”。如此只需三進三退,這附近十丈內外地勢起伏 高低,已可瞭如指掌。 江海楓不禁暗暗佩服左人龍的細心,這種“踩天梯”的步法,已幾乎成了武林中的 絕技,想不到對方竟也知悉,只此一斑,已足可顯出對方不凡的身手來了。 他冷笑了一聲道:“十丈之內,地勢平坦,寸草不生,左兄太過小心了!莫非我還 設有陷阱不成?” 左人龍面色一變,遂嘻嘻一笑,道:“如君子與小人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 無!” 海楓哈哈一笑道:“左人龍你劫持書僮,趁人不備,也配稱君子?” 左人龍面色一紅,怒目而視,卻是一語不發。 江海楓見時機已到,久待無益,悅色道:“江南之約會已應,左人龍,你把我那書 僮藏到哪裡去了?” 左人龍面上立刻罩上了一層灰白的顏色,咬了一下牙,微微一笑道:“你居然還有 臉問我?我看不談也罷!” 江海楓怔了一怔,道:“這是為何?” 左人龍一言不發,只見他雙足交錯著向前邁動,已走到了海楓身前。 他面色極為沉著地道:“江海楓,人俱謂你劍法如神,左某不才,今日要請教一 二!” 他說到此,右手在腰上一探,手指一按束腰的扣環,只聽得“叭”的一聲,像是一 條蛇似的,彈起一物。再看他手上,已多了一口黑蛟皮鞘的軟劍,正搖曳不已。 江海楓朗笑了一聲,只見他右手一舉,迎著天風一陣搖動,那口長劍上的青綢,就 像是一條青龍一般,緊緊纏在了他的右手腕上。 左人龍一打量他手上那口青鋒,不禁吃了一驚,可是再想自己那口軟劍,亦乃白鍊 緬鐵所鑄,有削鐵斷金之利,倒還不致有失!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左兄,你要如何比法?” 天山之星左人龍轉了半個圈子,才站定了身子,冷冷地笑道:“總要比出一個勝負 來才好!” 江海楓朗笑道:“這個自然,既如此,你賜招吧!” 左人龍驀地一聲長嘯,整個身子騰了起來,向下一落,已到了江海楓頭頂。 在身形似落未落之際,他掌中劍,閃出了一道寒光,快如電閃星馳一般,直向江海 楓頭頂上猛劈了下來。 身形、部位、時間、配合來看,這一招拿得太准了!招式遞出也實在是太快了。 江海楓倏地身形向下一縮,左膝半跪,右足前踢,掌中劍直貫身前,霍地向後一倒。 看起來他就像是雙手托住長劍一般,這是一式“巧女望春”,海楓自入江湖,還是 第一次施展此招式!果然非同凡響! 兩道劍光,在晨光的照射之下,俱都泛出了匹練也似的光芒。 驀地向當中一湊,宛如兩道閃電一般! 只聽得“嗆”的一聲,二人口中不約而同地,全都發出了一聲怒叱! 他二人的身子,一上一偏,俱都閃開了。 天山之星左人龍的身形,就像是一個球似的,整個的身子,得力於他掌中的那口緬 鐵軟劍,一伏一起,有如天星,只一掠,已彈出丈許之外。 驚怒之中,一打量江海楓,卻見他兩腿平開,已與地面同齊,長劍在手,就像是拉 開一條白練一般,身形安若磐石,絲毫不移,左人龍不由呆了一呆。 他二人在這第一招交接之後,不禁互相佩服。 這才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可是也正因為如此,這一雙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就更加難望並立共存了! 江海楓雙手握劍而起,足下自右向左,徐徐地轉了半個圈子,冷冷一笑道:“左人 龍,江某要不客氣了!” 天山之星左人龍不禁冷笑道:“敬候賜教!” 他目光就像兩道閃電一般的,灼灼放著精光,卻是絲毫也不離開對方的身子,身形 立定有如老樹盤根,絲毫也不移動! 海楓轉了半個圈子之後,站定了身子,他知道左人龍此刻是“抱元守一”,以靜制 動! 海楓對敵,向來也是以“靜”取勝,想不到左人龍亦如此,他微微一笑,雙手一抱 劍,把凝霜劍緩緩遞出,直向左人龍前胸點去! 這種劍勢,看起來真是奇怪到了極點。 劍勢一出,緩緩慢慢,哪裡像是臨陣對敵的模樣,可是左人龍見狀,竟是大吃了一 驚! 他面色倏地一變,向後退了一步,掌中軟劍自左而有,倏地向上一翻,銀光一閃, 已向海楓掌中長劍捲去。 可是奇怪的是,他的劍身尚離海楓的劍有數寸之遙,竟自大大地顫抖了一下,發出 了“唏玲”一聲,向一邊蕩了一下。 江海楓卻在這時劍眉一挑,左手劍訣向上霍地一領,右手長劍刷地劃起了一道銀虹, 快如電閃星馳,直向左人龍右肩上刺去。 天山之星左人龍,軟劍被蕩出的剎那之間,已知道自己是露了空招! 他並且也認出了江海楓這種劍術,名喚“霹靂劍”,全身功勁,可借劍身一抖之間, 全數散發而出,是劍術之中,最難練的上乘功夫。 想不到江海楓竟悉此道。於萬般無奈之下,天山之星左人龍左手一合劍把,整個身 子霍地向後一倒,看來真是險到了極處! 江海楓的劍身,夾著陰森森的一道冷光,緊緊沿著左人龍的前半個身子削了下去。 那種危險的程度真可以用“毫髮之差”,來加以形容,二人一逼一退,雙雙立足原 處。 天山之星左人龍不由打了一個冷戰,他僥倖沒有負傷,可是連骨子都寒了,臉也丟 了。 江海楓見自己如此厲害的霹靂劍功,竟未能把對方傷在劍下,也不禁大大吃了一驚。 他呆了一呆。 左人龍霍地一聲狂笑,右手長劍舞了一個半圓的圈子,倏地轉身就跑! 海楓足下一屈,“嗖”一聲已逼到他身邊。 他冷笑了一聲,道:“勝負未分,左兄你卻是退身不得!” 他在說這句話時,忽見左人龍面部向著自己這邊一偏,面色極為忿忿! 江海楓心中一動,未及抽身,左人龍身子霍地一偏,右手軟劍,就像是倒掛的銀河 一般,匹練一般地閃著銀光,自左上方,呈半圓弧形猛劈了下來! 好厲害的殺手間! 江海楓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自入中原後,這左人龍可算是他一個十足的勁敵! 於千鈞一髮之間,江海楓掌中劍向下一壓,雙臂環繞向當中猛地一收。 看起來,他的一雙肩膀,猛地窄了一半,同時長劍“朝天一柱香”霍地向上一舉, 全身連人帶劍,變成了筆也似的直,渾然的一個條兒! 左人龍那麼厲害的一式“弧形劍”,竟走了一個空招,他倏地向外一劃右足! 江海楓此刻已見招而發,凝霜劍映著紅日金光一閃,霍地向外一點,發出了一聲龍 吟,“嗆”! 兩個人霍地向外一分,像是剪空的燕子,又像是平沙鷹揚。 待各自站定身形之後,他們的面色都是一般的蒼白。 在江海楓深深歎息這一招又未奏功的當兒,左人龍卻持劍抱了抱拳,苦笑道:“左 某不自量力,待自取辱,‘立竿見影’一招果然高明,容左某五日之思,再來重新討 教!” 江海楓呆了一呆,冷然道:“左人龍,你是我生平第一敵手,俗謂怨家宜解不宜結, 我有意與你捐棄前嫌,以後……” 才說到此,左人龍忽地劍眉一揚,狂笑道:“盛情可感,只怕我高攀不上……” 海楓不由面色一紅,冷哼道:“那麼你的意思,是要與我繼續為敵了?” 左人龍神情至為沮喪憤恨,抱了一下拳道:“五日之後,在西湖溪沙岸之上,左某 恭候俠駕!”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我一定去就是了!什麼時間?” 左人龍冷冷一笑,道:“日正當中!” 這四個字甫一出口,他整個的身子,倏地騰空而起,像是一頭巨鳥似的,直向懸崖 峻嶺之下落去。 江海楓待他離去之後,心中不由甚為奇怪,暗忖道:“怪呀!勝負未分,這左人龍 何故匆匆離開?莫非他自問非我之敵不成?” 想到此,不禁怏怏地把手上長劍用細綢條再次地纏了起來。 目光無意間卻發現地上造有一個黑色布塊,海楓不由心中一動,上前俯身拾起。 這才見原來是一個三角形的衣角,質色與左人龍所穿著的一般無二,頓時他就明白 了。 試著一看那衣角破裂之處,分明是為利劍所裁,忽然他想到了,這衣角定是為自己 方纔那一招“立竿見影”所砍落的! 怪不得左人龍要讚揚這一招了。 他冷冷地一笑,把那砍落而下的衣角,收在身上,心中卻默默地想道:“看來這一 段仇恨是愈結愈深了!” 只是他不明白這左人龍,既然敗在自己手下,何故又有五日後正午之約?他想: “莫非這幾日之內,他還會有什麼奇招來制勝不成?” 想到這裡更不禁深深不解,呆了一呆,就直向峰下行去,方纔行了一半,迎面卻見 鐵掌黑鷹婁雲鵬老遠地招著手,大叫道:“老弟!老弟!” 海楓見他無恙,不由寬心大放,就急行上前,一面若無其事地道:“怎麼,你今天 起這麼早?” 婁雲鵬怔了一怔,上下打量著他道:“你上哪去了?” 海楓不願叫他知道這件事,怕他大驚小怪,就淺淺一笑道:“我到峰上練了一趟 劍!” 婁雲鵬咧了一下嘴道:“你這個劍可練得好,大概差一點兒連腦袋瓜子也練掉了 吧?” 海楓一怔,窘笑道:“此話怎講?” 婁雲鵬呵呵一陣冷笑道:“兄弟,你還給我裝什麼蒜?左人龍找上你了吧,你還當 我不知道嗎?” 海楓一驚,皺了一下眉道:“你怎麼知道的?” 婁雲鵬氣得吐了一口氣,冷笑道:“我也知道,你是打心眼裡就瞧不起我,要不怎 麼這麼大的事,你也不和我打個招呼。看樣子,老弟你是打贏了,要是打敗了,死了, 我這個老哥哥,要給你收屍,也不知到哪裡去收……” 他愈說愈氣,重重地跺腳道:“得!你既然看不起我,我也就別賴在這裡叫你討厭, 我走啦!” 說著抱了一下拳,轉身就走。 江海楓不由一怔,遂騰身而起,落在了他身邊,一把拉住他膀子笑道:“老哥哥, 你可別生氣……” 婁雲鵬一摔手,道:“我生什麼氣呀?本來嘛,這裡面可又有我姓婁的什麼事?我 算是哪棵蔥呀!” 海楓微微笑道:“我是不願讓你為我再……” 婁雲鵬臉色通紅地道:“我知道,你是怕我再受傷;可是,你走,也得告訴我一聲 呀,你准知道我在家裡就安全了嗎?” 海楓呆了一呆,問道:“莫非你那裡也出了事?” 婁雲鵬嘿嘿一笑,咧著大嘴說道:“出事?媽的,差一點,我就回姥姥家去了!” 江海楓冷然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慢慢說!” 婁雲鵬歎了一聲道:“唉!別提了,你知道他要來怎麼著?” 海楓冷冷一笑道:“你遇見了誰?” 鐵掌黑鷹臉色一紅道:“我遇見了左人龍!” 遂重重地歎了一聲道:“那小子在你房裡找來找去,也不知搜些什麼,我都看見了, 我在外面打了他一鏢,卻叫他給接住了!” “後來呢?”江海楓問。 婁雲鵬冷笑了一聲道:“這小子功夫是厲害,說來不怕老弟你見笑,我真打不過他, 叫他給點住了!” 海楓點了點頭,道:“這也不算丟人,勝敗本是常事……” 婁雲鵬的臉更紅了,江海楓冷冷地道:“只是他也未免欺人太甚了,這筆仇我會為 你報的!” 鐵掌黑鷹苦笑了笑道:“要不是那位秦姑娘救我,我可就鬧了大笑話啦!” 海楓一怔道:“哪個秦姑娘?” 婁雲鵬也怔了一下道:“咦!她找你去了,沒見著她?” 海楓搖了搖頭,婁雲鵬摸了一下腦瓜道:“奇怪!她說是來找你的!” 說著回頭四面亂看一陣,直道奇怪,江海楓已想到了他所謂的秦姑娘,必是紫玲無 疑,心中微微有些感慨! 婁雲鵬已證實他這個猜測,道:“就是咱們在青州遇見的那個秦姑娘……想不到她 還真不記仇!” 海楓想到了秦紫玲,兩次對自己及婁雲鵬加以援手,這種恩惠,確是感人。 他不願令婁雲鵬看出自己的感情,就淡淡地道:“她既來了,早晚可以見到的,我 們回去吧!” 婁雲鵬像似想起一事,拋開了正題,上前一步,挺正經地道:“兄弟,我看這個姑 娘對你……” 海楓苦笑了笑道:“沒有的事!不過,我內心是非常感激她的!” 在青州海楓被囚禁的那一段事情,大致也對婁雲鵬說過,像婁雲鵬這種老江湖,這 些小兒女的私情,哪會不知道? 只是他見海楓不願多談,也就不再提,可是他存心為他們二人拉攏的意思,就更濃 厚了。 二人默默無語,一並回到了石磯寺內。 婁雲鵬進房之後,實在忍不住,就問道:“你和左人龍到底見著了沒有?” 海楓點了點頭。婁雲鵬眼巴巴地問:“誰贏了?” 海楓搖頭一笑道:“不分勝負!” 鐵掌黑鷹一聽這句話就傻了,張大了眸子道:“那怎麼辦?” 海楓做事一向喜歡獨行,不願意把自己的事情叫別人來分擔,尤其是這種比武玩命 的事。當下冷冷地道:“這事情自然還沒有完,以後見著了再說吧!” 鐵掌黑鷹不禁內心不大舒服,他當然知道,海楓不願深談這件事;只是如此一來, 似乎有些顯得見外一些了。 他心裡憤憤地想道:“兄弟!你別瞞著不告訴我,我早晚定能知道,到那時你就可 以看出老哥哥我這番心意來了。” 二人又談了一些瑣事,江海楓閉目練功,婁雲鵬就離開了這間房子。他並不是回到 自己房子;而是向峰下行去,他去找小蚱螞謝五算賬去了。 黃昏的時候,左人龍步出了翠竹館。 他臉色極為沉著,雙目緊顰,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出得門後,就站定了身子。 小蚱螞謝五由一邊樹底下走上來,打了個揖道:“大爺,我等你老半天了!” 左人龍沉著臉道:“我叫你準備的船呢?” 謝五朝一邊一指道:“準備好了。來!請上來吧!” 左人龍點了點頭,信步向湖邊行去,小蚱螞謝五在後面跟上來道:“大爺,你見著 了江海楓沒有?” 左人龍哼了一聲道:“這事情你不要多管,你去吧!” 小蚱螞謝五立刻一怔道:“怎麼著,我不是給你划船麼?” 左人龍冷笑道:“誰要你跟著?我用不著你!” 說著就上了小船,謝五在一邊嘻嘻笑道:“大爺,你可要小心點,在西湖裡翻船可 是常事!” 左人龍雙手持槳,左右一分,小船已快若箭矢一般地駛了出去,小蚱螞擠了一下眼, 道:“好傢伙!” 正好有一艘漁船,由附近馳來,謝五打了個招呼,划船的丘老九,正好他也認識, 就把船劃了過來。 謝五上了船,手指著遠處的左人龍道:“老九,快,跟著前面那條小船,可別叫他 看出來!” 說著把丘老九頭上的大斗笠摘了下來,戴在自己頭上,丘老九糊里糊塗地忙跟了上 去,一面歪著嘴道:“什麼事呀?” “你就別問了!”謝五道:“事完了,在瘦西湖吃螃蟹我請客!” 丘老九撇了一下嘴,氣惱地道:“算了吧,給你小蚱螞辦事,我還想圖什麼!我也 不想吃你的螃蟹,你只要不耽誤我太多的時間就行了。” 小蚱螞全神貫注在前面,聞言連道:“行!行!我只要追上那個人,看看他去什麼 地方就回來。你倒是使點勁呀!” 丘老九歎息了一聲,他知道小蚱螞是有名的難纏,自己犯不著得罪他,只得用力地 撐著長篙,把小船緊緊追了上去。 天山之星左人龍,對於使船,並不是生手,過去在天山附近的“諾布若爾”、“博 士騰”等湖泊裡,他都劃過船;並且也練有很好的水性。 他一路運槳如飛,全神貫注附近的形勢,像是馳向一個很神秘的地方,卻是沒有留 意到,後面竟另有一艘小船在遙遙地尾隨著他。 他一路馳船,繞過了內湖,直向“雷峰塔”附近的水面上行去。 他的臉色仍未開朗,他忘不了昨晨在斷崖所受的恥辱,這個面子,他是一定要掙回 來的! 小船繞過了南湖,在雷峰塔前靠岸擱淺。 然後他放下了槳,回頭看了一眼,就下了小船,眼前生著高可過人的蘆葦。 左人龍分著蘆葦上了岸,這地方,他已五年沒有來過了,看起來似乎有了很大的變 化。 眼前是一片翠茵的草地,雷峰塔修長的影子,懶洋洋地拖在地上,附近的淨慈寺倒 和昔日一樣地峙立著。 他悵望了半晌,心中默默地想道:“也不知我那老朋友,還住在此不在了?” 想著就大步向前行去,繞過了“淨慈寺”,有一道翠竹繞生的窄道,左人龍就循著 這小道,一徑地行了下去。 這是一處環境極為優美的地方,走不多遠,可見兩邊開得五彩斑斕的野花,湖風遙 遙地襲過來,說不出的清新涼爽。 再向前行約有二里,地勢看來就更荒僻了,不遠之處有一處寺院,碧瓦紅牆,背山 而立,規模十分宏偉。 左人龍就直向這座寺院行去。 他一路行走,步履輕快,絕不會想到,身後竟有人遙遙跟隨著他! 這座大寺院,名叫“天竺寺”,乃是天竺佛門的一個寺院,寺內的僧人和尚,都是 二十年前由天山北路遷來的。 所以這寺院香火一直都不太盛,信士來此燒香的,更是少得可憐,整日冷清清的。 左人龍來到了寺前,迎面來了一個僧人,他就施了一禮,問道:“請問大和尚,有 一位掛單的木老先生,現在還寄居在此麼?” 那和尚點了點頭,道:“還在,他一直沒有走。施主,你找他有事麼?” 左人龍不由心中大喜,道:“既如此,煩請大和尚告訴他一聲,就說他一位老朋友, 來專程拜訪!” 和尚冷冷一笑,搖了搖頭道:“施主還是自行進去的好,因為這位老人家很怪,脾 氣也很不好,廟裡的人,和他處得都不太好,小僧也不願討他的罵……” 說著回過頭來,指了指道:“順著這條廟廊走下去向右拐,有一個洞門,名‘小諸 天’,那位老人家就住在裡面。” 說罷拱了一下手,揚長而去! 左人龍點了點頭,說聲多謝,遂向前直行下去,果然見有一個月亮洞門,在紫籐架 子底下。 那洞門上方,有一塊雲石翠匾,寫著“小諸天”三個大字。 門內花枝錯生,百花怒放,全然沒有一些規矩。有的枝葉蔓延,有的錯籐糾葛,一 望即可知,主人雖是一個雅人,但卻是一個極懶之輩。 天山之星左人龍,昂然進入了洞門,就見群花堆累之中,有一座尚稱寬敞的房子。 只是這房子顯得相當的舊了,門窗上的油漆,都已斑斑點點剝落,倒是紗門紗窗還沒有 破。 一走近,就聞到一股極濃的草藥味道。 左人龍推開了紗門,正預備入內,卻聽得一個怪聲音叱道:“我說過,不許你們進 來的,你們這些臭禿驢!” 左人龍噗嗤一笑道:“罵得好,只是我尚不曾出家,禿驢可罵我不著!” 那人咦了一聲道:“你是誰呀?” 接著就有破鞋拖地之聲,紗門開了,現出了一個身著月白綢衫,身材高瘦,發須雪 白,滿面病容的老人。 這老人一見左人龍,先是皺了一下眉,緊接著“哇呀”叫了一聲。哈哈大笑道: “小狗頭,是你呀!” 左人龍上前親熱地執起他一隻手,笑道:“老木!你這是怎麼了?” 老人哈哈一笑,伸手把束在頭上的手巾拉了下來,怪聲道:“一點小病,全是這廟 裡和尚給氣出來的……” 搖了一下左人龍的手,手舞足蹈地道:“現在你來了,我的病就好了!” 左人龍笑著打量了一下這兩間房子,只見堆滿大小藥罐,各種草藥,東一束西一堆。 牆角有七八個小火爐,都還生著火,上面煮的是藥罐子,滿室藥味,他皺了一下眉道: “你這是煉丹還是怎麼著?” 不想那怪老人怔了一下道:“咦!你怎麼知道?” 左人龍隨便打趣,不想倒猜對了,就哈哈一笑道:“我怎麼不知道?我勸你還是少 作怪吧!” 這怪老人咧開大嘴呵呵一笑,罵道:“小鬼頭!” 一面踢過了一張凳子道:“坐下!坐下,唉!咱們可是好幾年沒見了!” 左人龍冷冷一笑道:“憑你九指鬼老木二白,武林一絕,居然甘心在此一住十年, 你莫非就想死在這裡麼?” 木二白聞言怔了一下,好像他已很久沒有聽人提過這名字似的,緊跟著他哈哈的笑 了。 左人龍面色沉著地道:“我可不像你,自從在天山別後,這些年,我很做了些事 情!” 木二白歪了一下頭,頭上結著的三條小辮,吊在後腦瓜上,其白似雪,看起來極為 怪相。 這時他聞言之後,露出了牙床,桀桀笑道:“媽的,你這小狗在我老人家面前也吹, 誰不知你為了個女人,神魂顛倒,從天山一直追到了中原!” 說到此一撇嘴,冷笑道:“不提還算了,一提起,我可真不想理你!” 左人龍不由面色一紅,在這位老友面前,他還真不能說謊。聞言後,苦笑了笑道: “你這話也不錯,只是今天我來這裡,倒不是為了這件事。” 這位武林中昔日聞名喪膽的九指鬼老,聽到此,瞇著一雙細目,哼了一聲道:“自 然,你他媽的找我,還會有好事?” 說著上下看了看他,笑道:“什麼事吧?只有一件,可別找我打架,我現在是不行 了。” 天山之星左人龍面色一紅,冷冷一笑道:“你把我左人龍看差了,我什麼時候求你 替我打過架?” 木二白嘻嘻一笑,道:“這倒是實話,憑你那身功夫,誰打得過你?” 說到此,忽的站起身來,笑道:“對啦,你來得正好,我新近閒得沒事,編了幾首 歌,正愁沒人唱,你給我唱唱!” 左人龍不禁煩道:“誰有工夫陪你唱歌?我看你真是愈老愈天真了!” 木二白摸了一下頭,又坐了下來,怪不好意思地道:“滿好聽的,有一首是形容西 湖的,我哼兩句你聽聽!” 一面說著腳板打了起來,翹著下巴唱道:“西子湖邊風光好,柳絲就像那小娘兒們 的腰……”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偷技應敵】 這兩位在年歲之上相差極懸殊的朋友,見面之後,雖然表面並非如何親熱;可是他 們言語之間,卻隱約透現出頗為深摯的感情。 木二白嘻嘻一笑道:“你這小子,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你乾脆說,要怎麼樣 吧!” 左人龍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說道:“當然是有事,沒事也犯不著找你!” 木老頭子一面把他頭上纏著的布解了下來,歪著頭笑了笑道:“你既然不是拉我打 架,你要幹什麼?” 天山之星左人龍聞言之後,長長歎息了一聲,隨手翻了一下桌子上的書,仍不答話。 木二白眨了一下眸子,呆了一呆,道:“到底是什麼事?” 左人龍冷冷一笑道:“說老實話,你認為我的武功如何?” 木二白哈哈一笑,站起來走了一轉,才回過身來道:“誰不知道天山之星左人龍呀? 那還用說嗎?咦!你問我這個做什麼?” 左人尤深深皺著眉頭道:“我是和您老說真格的,別開玩笑!” 木二白搔了一下腮幫子,笑道:“誰給你說著玩呀!要是你左人龍沒有一手,我姓 木的還能交你這個娃娃朋友?” 天山之星拋開了手上的書,目光炯炯地道:“這些話,在以往我倒是相信;可是現 在,卻不能令我輕信了,我……” 說到此,他緊緊地咬了一下手指,沒有接下去。 木二白怔了一下,可是他立刻笑道:“得啦,在我面前,別來這一套,反正要想找 我打架是辦不到的。” 左人龍用腳踢翻了一張凳子,微微怒道:“你為什麼老是以為我要你去打架?奇 怪!” 木二白又呆了一呆,遂取過一個紅瓷小茶壺,對著嘴喝了幾口,道:“好吧,你直 話直說吧!” 左人龍忽地立起身來道:“我只問你一句,我們兩個人的交情還存不存在?” “這是什麼話?” 木二白憤然的站了起來,道:“在大戈壁沙漠駢過馬,在天山盟過誓,在諾布若爾 湖投過簡,咱們是忘年金石之交!” 說到此“嗤”了一聲,道:“你他媽的說這種話,簡直是氣死人!” 左人龍見他如此,不由微微笑了,用手拍了拍這個貌不驚人的老人道:“坐下,坐 下,只要你還念著交情,我們話就好說!” 木二白有些莫名其妙的道:“到底是什麼事呀?” 左人龍點了點頭,冷冷地道:“你方纔說的話確也並非胡謅,而且我自己也一直以 為功夫不錯的……” “本來不錯!”木二白插嘴道。 天山之星左人龍搖了搖頭道;“可是現在不行了!” 言下不勝沮喪,幾乎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木二白撩了一下眼皮道:“怎麼回事?” 左人龍看了他一眼,臉色微赤道:“老哥,我叫人家給打敗了!” 他用力地搓了一下手,彷彿有無限悲憤似的,木二白口中“哦”了一聲! 緩緩地站起身子,面現慍色,一雙深陷在眶子裡的瞳子都發直了,說道:“是誰? 誰?誰打了你了?快告訴我!” 左人龍微微一笑道:“你不是說不再打架了?” 木二白憤憤地道:“可是現在情形不同,快告訴我他是誰?” 天山之星冷冷地搖了搖頭道:“名字你不需要知道,反正有這麼一回事就是了!” 木二白歪著頭,奇怪的道:“那個人在哪裡?在西湖?” 左人龍不置可否,應道:“此人是我有生以來遇見的第一位強敵;不過,我輸給他 是不甘心的!” 木二白問:“你可曾把你的天竺劍施展出來?” 左人龍冷笑了笑道:“那有什麼用?對方劍術之高,招式之奇,令你匪夷所思。人 家根本未把我在天竺的那點兒手藝看在眼內!” 木二白口中又“哦”了一聲。 他用袖子在鼻子上抹了一下,發出“呼”的一聲,然後坐下來道:“好!有點意 思!” 笑了笑又道:“我木二白闖蕩江湖數十年,一心只想會一會真正懂得武功的人。可 是除了在天山找到了一個你,在五指山遇見一個野道士之外,簡直是一無所遇,天下之 大,要想找一個對手,卻是如此的不易,豈非好笑?” 說到此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所以我一氣之下,才在這天竺寺內住下了!” 他傷心地擺了一下手又道:“自此之後,我就再也不談打架的事了!” 左人龍靜靜地看著他,笑了笑道:“原來如此,虧得你還是一個懂得深奧武功的人。 你莫非不知道,真正有功夫的人,卻含蓄不露麼?” “這個我何嘗不知?” 木二白看了他一眼道:“只是,我卻沒有你那麼年輕氣盛,你知道我老木的脾氣, 我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左人龍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了,可是能人異士江湖上還是有的是!” 木二白又喝了幾口茶,吐了一口氣道:“現在快說說那個人,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有多大年歲了?” 左人龍歎了一聲道:“年紀不大,可能比我還要小個三四歲,是一個典型藏鋒不露 的人。聽說是新由一個海島上下來的,他如今已是名聞遐邇,無人不知了!” 木二白怔了一下,道:“這麼說,他是江海楓?” 左人龍一呆道:“咦?你怎麼知道?” 木二白哈哈一笑道:“什麼事我不知道?” 又道:“這人我也很想會他一會,正好!” 左人龍立刻面容一寒道:“不行,除非我左人龍敗下了,走了,才能輪到你,現在 你不能出來!” 木二白眨了一下眸子道:“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你已經敗了麼?” 左人龍咬了一下牙,冷笑道:“可是我不甘心,我已和他約好了第二次會面的時間 地點,到時候鹿死誰手,正未可知!” 木二白怔了一下,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左人龍冷笑道:“此乃鄙夫所為,我左人龍怎肯為之?” 木二白笑罵道:“媽的,小鬼!你到底是想幹什麼吧?這不是那不是,莫非還要找 教你功夫不成?” 左人龍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 木二白呆了一呆道:“真要我教嗎?” 左人龍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師,不過你放心,我只預備向你請教幾手高招,絕不 多求!” 木二白哈哈大笑道:“好!我老木能有這份光榮,可真有點受寵若驚,你說吧,要 學什麼?不過……” 用手摸了一下脖子,訥訥道:“你會看上我那兩手三腳貓?” 左人龍把杯中茶飲了幾口,微微笑道:“我看上了你那一套蚊字劍法,你教給我行 麼?” 木二白翻了一下眼珠,道:“誰……誰告訴你的?” 左人龍冷笑道:“誰也沒告訴我,我自己看見的!” 木二白不得勁地笑了笑道:“說實在的,那是很簡單的七手劍法,我已很久很久沒 有施展過了!” 左人龍冷笑道:“你是不願意傳授?” 木二白哈哈一笑,站了起來道:“走,咱們到後院去!” 天山之星左人龍不由大喜,立刻起身,隨著他走了出去。 大約有一個時辰左右,兩個人又重新回到了房內,木二白含笑道:“原來你小子早 就對我這手功夫安下壞心了。” 左人龍笑了笑說:“只怪你昔日鋒芒太露!” 木二白坐了下來,皺著眉道:“不過,我倒有一句話要說,這套蚊字劍法,當初我 學的時候,我師父曾經關照過我不可輕用,因為這套劍法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可制人於 死的!” 左人龍笑了笑道:“所以你也同樣地來關照我?” 木二白歎口氣道:“我不得不這麼說,其實一動上手,誰也不能保得住不傷人!” 瞇著眼又道:“江海楓這個人我雖沒見過,可是這幾個月,我卻聽說過,這廟裡有 個知客僧新近由北邊來,他說江海楓把三羊道觀給挑了,三隻老羊全都敗在他手底 下……” 左人龍只是微笑,因為這件事,他也是親眼目睹的,木二白又繼續道:“別人我不 知道,那位白羊道長昔年與我有數面之交,此人一身功夫確是不弱,想不到居然會敗在 一個末學後進的手中。由此想來,那江海楓功夫果然非比一般,你要特別小心!” 左人龍沉默了一刻道:“所以我才來請教你這套蚊字劍法!” 木二白皺了一下眉道:“江海楓和你怎麼結下的仇?你說說看,奇怪!” 天山之星左人龍歎了一聲道:“其實我二人並沒有仇,只是……” 遂把白衣叟燕九公和自己結交,以及和朱奇二人詐死抬屍之事,一一說了。 那木二白只是連聲地冷笑,一直聽完了全部經過之後,他才由鼻子裡大聲哼了一聲 道:“原來是這樣的,小子!你上當了!” 左人龍冷冷一笑道:“就算是那兩個老兒騙了我,可是江海楓嗜殺如狂,卻也是事 實!” 木二白嘿嘿低笑了幾聲道:“你方纔所說的那幾個人我都知道,包括朱奇和燕九公 在內,沒有一個好東西!江海楓殺的那幾個,更不是什麼好東西,你還為他們報個什麼 仇?” 天山之星左人龍不由呆了一呆,冷冷地道:“不論如何,這種手法太毒了!” 木二白呵呵大笑了一聲,點了點頭道:“樑子既已結上,我現在再說也晚了,誰叫 我交你這麼個年輕朋友呢!” 說著他冷冷地哼了一聲,那張老臉,似乎拉長了半尺多,道:“不過,你還需記住, 我們行俠仗義之人,要明事理,斷是非,爭強鬥勝最好能夠避免。” 這句話說得左人龍面色一變,只見他兩彎劍眉驀地向兩邊一挑,猛地站了起來,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木二白拉住了他一隻手,嘻嘻一笑道:“你可別生氣,其實也難怪,我在你這個歲 數的時候,比你還沉不住……” 左人龍憤然道:“我和江海楓樑子已經結上了,二人之中,除非一個認敗服輸,或 者死傷在對方劍下,否則永不停止!” 說到此用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掌,發出了“叭”的一聲,大怒道:“謝謝剛才傳我 劍法,我二人的交情,就此完了!” 木二白怔了一下,用力地拉著他的手,笑道:“坐下、坐下!唉!唉!” 左人龍目射精光道:“就算你站在他那一邊,也無所謂!” 木二白哈哈一笑,道:“好個左人龍,你我多年未見,想不到你來此卻是找我吵架 來的,算我木二白看錯了你!” 左人龍紅著臉又坐了下來,道:“這是你自己找的!” 木二白呵呵一笑道:“就算是我找的吧!我只問你,你和那江海楓約在什麼地方、 什麼時候?告訴我一聲,我也去看個熱鬧,總可以吧!” 天山之星左人龍想了一想,搖頭笑道:“你還是不去的好,反正我會來的!” 木二白笑了一笑,也沒有哼聲,他心裡卻在琢磨:“那江海楓是一條好漢子,左人 龍也是一個正直的少年,二人武功都是不弱,俗謂二虎相爭必有一傷,這可怎麼是好?” 當時旁敲道:“這麼說,你二人是約在西湖見面了?” 左人龍道:“自然,只因我二人都住在西湖附近。” 木二白未再多問,沉默一會兒,左人龍站起身來,笑道:“我走了,多謝你傳我這 套功夫,我要用它來對付江海楓!” 木二白嘻嘻一笑說:“祝你馬到成功,只是不要忘了見好就收。” 左人龍冷冷一笑道:“那就要看他了!” 說著轉身出房而去,木二白也未起身相送,他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心中不禁想: “這件事情我不能不問,那江海楓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要去瞭解一下!” 想著就站了起來,由牆上摘下他的小草帽,又背上了一個小藥簍子,那樣子真像是 一個走方的郎中。就這麼,他搖搖擺擺地走出房門。 木二白慢慢地踱出了天竺寺的大門,已看不見左人龍的影子。 他大踏步的向前走著,走出不遠,忽聽得身後有人喚道:“喂!老頭,你停下來, 我有話問問你!” 木二白轉過身來,卻見是小蚱螞謝五,這小子他早就知道,在這西湖一帶,是有名 的混子,欺凌詐騙,遠近皆知。 他笑了笑道:“原來是謝大相公呀!” 小蚱螞一咧嘴,道:“你別臭我了,還他媽的相公呢!連奴才也不夠格呀!老頭, 你是去挖野菜是不是?” 這西湖一帶,對於木二白也都清楚,全知道他是一個走方郎中,至於真實的來歷和 身世可就任誰也不詳細了。 小蚱螞謝五說著笑瞇瞇地走了過來,木二白心中一動,心說這小子是有什麼事還是 怎麼著? 當下點頭笑道:“不挖怎麼辦呢!今天的晚飯還沒著落呢!” 小蚱螞謝五一笑道:“老窩囊廢,晚飯算我的,我請客!喏!”說著由身上摸出了 一小塊碎銀子,往木二白手心裡一塞道:“給你,夠你花三四天的!” 木二白忙彎腰笑道:“喲喝!這可不好意思!” 謝五一翻小眼道:“收著,收著!這算什麼!” 木二白把銀子揣下了,一面瞇縫著眼笑道:“大相公,你老可有什麼事嗎?” 謝五呵呵一笑,怪不好意思地道:“媽的老頭,你以後再叫我大相公,我可火了, 我這個德性還大相公?” 木二白也忍不住笑了道:“要不就叫你少爺好了!” 謝五雙手連搖著笑道:“好了!好了!別罵人啦。”遂拍了木二白肩膀一下道: “我找你有點兒事!” 木二白嘻嘻笑道:“什麼事,你只管吩咐一聲吧!” 謝五小眼一翻道:“剛才有一個年輕小伙,是從你們廟裡出來的,你看見了沒有?” 木二白一笑道:“對,是左施主不是?” 謝五喜道:“不錯,就是他,他叫左人龍,怎麼?老頭,你也認識他?” 木二白笑道:“什麼話,我還給他看過病呢!還能不認識!” 謝五就地一坐,一面拍著一邊的石頭道:“來!來!坐下涼快涼快!” 木二白就坐了下來,一面問道:“你問他幹什麼?” 謝五皺了一下眉道:“他進店幹什麼?找誰?” 木二白心中一動,遂笑道:“這個……我可就不大清楚了!” 謝五望著他道:“你能打聽一下麼?” 木二白摸了一下脖子道:“打聽自然可以,只是……只是你得告訴我一下是什麼 事!” 小蚱螞謝五一笑,用腳踢了一下石塊道:“什麼事,你管得著嗎?反正是事辦成了, 也少不了給你弄兩個花花!” 木二白伸了一下脖子,笑道:“先謝謝你啦,這事包在我身上就是了,明天你來聽 回音!” 小蚱螞謝五喜得一拍他肩膀道:“一句話,這件事交給你了,只是有一件,可別叫 那姓左的知道我來過這裡!” 木二白呵呵笑道:“這個你放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說道:“聽說有個姓江的也來西湖,那位左相公和他不大對 勁,有這麼一回事麼?” 謝五怔了一下道:“咦!這事你也知道?” 木二白笑道:“我好像是聽左相公說的,你可知道有這麼回事麼?” 小蚱螞摸了一下他的小辮,眼珠子四下裡瞟了瞟,才小聲道:“一點不錯,這事你 可別亂嚷嚷……” 說著用一隻手遮著嘴道:“那個姓江的叫海楓,他和左人龍可都是身上有功夫的人, 你我可犯不著管這個閒事!” 木二白也小聲道:“江海楓不是就住在湖心亭麼?” 小螞蚱一怔,搖頭道:“不,他住在北高峰頂上的石磯寺裡面!誰說他住在湖心 亭?” 木二白不由內心大喜,默默記下了,謝五說出了以上的地址才發現自己說露了嘴, 呆了一下就不再吭氣。 他就勢站了起來,道:“好了,就這麼點事拜託你了,明天一大早我來聽消息。” 說著又湊近了些小聲道:“千萬可要注意別叫左人龍知道我來了,知道我就沒命了, 留著腦袋瓜子我還要吃飯呢!” 木二白連聲笑道:“知道了,一句話,你去吧!” 小蚱螞又摸了一下他的小辮,左右看了一眼,啐了一口響痰,這才匆匆地走了。 木二白又重新背上了他的藥箱,踽踽地向前行去,他內心已有了一番打算。小蚱螞 謝五來得好,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平靜的沙灘,浪花一個個接著打上去,白色的泡沫和那些白色的細沙混在了一塊, 陽光之下,益覺刺目! 天山之星左人龍來回地走著,顯得很不安寧,他不時地注視著湖上,期望著江海楓 的到來。 這是一處靜寂得只有浪濤聲人跡鮮到的沙灘,長長的淙樹,遮住了強烈的陽光,在 地下留下了大片的陰影。 左人龍佇立在陰影之下,他左手緊緊握住那口緬劍,心中不禁想道:“別是他不來 了吧!” 抬了一下頭,見太陽已移到正中的位置上,左人龍冷冷一笑,目光又視向湖面之上。 這一次,他似乎看見了。 那是一個極小的黑點,正以疾快的速度,直向這邊馳過來! 陽光之下,左人龍已清晰的看見了,那是一艘升有白帆的小船,其快如矢。湖面上 分出了兩股水箭,倒捲上來,把船頭部打濕了。 左人龍不禁暗暗歎息了一聲:“江海楓真信人也!” 一言甫畢,那葉小船已馳近了。 江海楓白衣白履,神采飛揚地佇立在船頭之上,他右手握住一個長形的黃布包裹! 小船是順風而來,所以他根本連篙槳也用不著。 左人龍徐徐步到岸邊,朗聲道:“姓江的,左某候你多時了!” 江海楓似乎早就看見了他,當下足尖一點,整個身子,就像一支箭似的射了起來, 遂又飄飄然地落在了沙面之上,翩翩然像是一隻白鷺! 他抱了一下拳,道:“日中方至,左兄你來得太早了!” 方言到此,只聽得遠處午炮“砰”的一響,正是正午時分,江海楓的抵達,竟是分 秒不差! 左人龍不禁面色一紅,悵悵的道:“前次承蒙手下留情,左某得能全身而退,今日 希能各盡所長才好!” 江海楓注視這左人龍,只覺他身著一襲湖色綢衫,腰扎同色絲絛,眉飛目俊,端的 好神采! 自古道惺惺相惜,海楓自出道以來,還是首次遇見這麼神俊的人物,不覺更是愛惜! 他含笑道:“左兄太客氣了,海楓陋技,萬萬不是閣下對手,今日踐約,尚望手下 留情,如能兩罷干戈,更是歡迎!” 左人龍大笑了一聲,道:“江兄未免太客氣了,實在說你我也並無深仇,我們就當 是尋常較技分一分勝負也就是了!” 江海楓未免不悅,心忖道:“好個不識大體的左人龍,莫非我江海楓還怕了你不成? 前次比鬥勝負已分,居然還敢如此厚顏再來,也罷!我倒要看看你此次又能有什麼了不 起的手段!” 想到此,不由微微一笑道:“既如此,在下敬候就是!” 說著右手一搖,劍上綢帶已同一條蛇似地展了開來,全數繞在了右腕之上,現出了 他那口黑蛟皮劍鞘的長劍出來! 左人龍面色一沉,哼了一聲道:“好!” 左手一伸,握住了緬劍的軟鞘,兩手向外一分,已把兵刃抽了出來。 江海楓前次未曾詳細地注視他那口劍,此次陽光之下一注視他這口劍,不禁暗自吃 驚! 原來緬人善鑄刀劍,相傳一口刀劍,往往有錘煉百年之久者。即父死傳子,子又傳 孫,一口好劍好刀,有的傳鑄達五代之久。 這些子孫們秉承上代的錘鑄之法,一代代接下去,故此刀劍竟被煉得柔可繞指。至 此該劍或刀,真可有吹毛斷髮之利。 江海楓昔日由書本上得知這些知識,此刻細細打量左人龍這口緬劍! 只見劍身上下,透出一股藍汪汪的顏色,正是緬劍中最上乘的貨色。 心中這才知道,為什麼左人龍膽敢用這口劍來和自己手上寶刃相交,原來是持之有 故! 左人龍緬劍一亮出來,左手向外一翻,那只軟鞘“篤”的一聲,實實地扎在了身邊 的一棵老榕樹的樹身之上,鞘身深入達半尺以上。 這種內力果然是驚人已極! 可是江海楓卻淡然一笑,並不驚異,他身形緩緩地退到了榕樹的蔭影之下,仗劍而 立道:“左人龍,你我無仇無怨,你卻百般地刁難逼迫於我,不知是何道理?” 說著他冷冷一笑道:“今天你倒要還我一個公道!” 說到此,“凝霜劍”已“嗆”的一聲抽了出來,劍匣向沙上一擲,喝道:“來!來! 來!你我好好較量幾合!” 天山之星左人龍早已不耐,口中狂笑了一聲,躍身而進,緬劍一抖,發出了“嗆” 的聲響,暴起銀芒一縷,直向江海楓肋下點去。 江海楓自一開始,就對左人龍心存警惕,知道他劍術了得,不敢心存一絲大意。 這時左人龍劍到,他霍地向後一仰,劍鋒滑胸而過,江海楓卻待機向上一翻,快如 金鯉躍波一般地,竄出了一丈四五! 左人龍緊跟著壓劍而至,緬劍貼著沙面向外一卷,“風捲黃沙”,寒光一閃,直向 海楓面上削去,招式之快有如電光石火一般! 江海楓口中叱了一聲道:“好招式!” 只聽得“嗆啷”一聲,雙劍交磕,一沾而分,兩個人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樣,同時往 兩下一分。 你看他二人那種輕快靈巧的身段、落身、收劍,四目交投之下,心中都不禁互相贊 歎了一聲。 江海楓一連讓了對方兩招,不禁怒火上升,他冷冷地哼了一聲道:“江某不客氣 了!” 話聲一落,掌中劍倏地向上一舉,左人龍就覺得一股冷風直透眉睫。 他不禁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對方果真已到了“以氣馭劍”的地步。 所幸他一上來就沒敢絲毫大意,在此情景之下,只得也把內功真氣,貫注在劍身之 上。 緬劍向上一挑,二氣交接,各人身形都劇烈地搖了一下。 江海楓哂然一笑,如浪趕舟似地一個起落,已到了左人龍身邊,長劍二次向外一推, “橫鎖金舟”,劍氣如雲,左人龍只覺得寒氣襲人! 又覺得眼前一亮,對方的劍勢,像是直撲自己面門而來一般。 可是這位學技天山的少年奇俠,畢竟是武功有超人之處。 此情此景,如果換在任何人身上,也都覺得來劍是直犯面門,可是左人龍乃是劍門 高手,他的見解有異於一般。 這時候他忽然覺出不妙,身形倏地向上一拔! 身軀起若飛鴻,就在他身子方自騰空的當兒,對方的那口寶刃,已自他足下挾著一 道寒光,星馳似地劃了過去! 等到左人龍落地站定之後,他才注意到那雙軟底快靴之上的泥層,竟被對方劍刃削 去了一層。 這一驚,令左人龍打了一個冷戰,設非他及時見機,這一雙腳可就休想再要了。 由此一點觀之,對方江海楓劍術之上,果有鬼神不測的造詣,左人龍不覺有些氣餒 了。 在另一方面,江海楓卻也因為左人龍的先覺而大感吃驚! 他所施出的每一招式,無不是江湖上罕見的高招,而左人龍竟能事先識破,只此一 點,足見左人龍果然非同一般了。 他心中有了這種見解,足下是“倒踩浮萍”,只一閃已飄出了兩丈以外。 海楓身形撤出,目光卻是一瞬也不瞬地注視著對方,掌中劍平平地橫著。 他幾乎是有了這個慣例,任何情形之下,他都不喜主動發難,只是以靜制動,往往 一招兩式,因為發招奇妙,皆能制敵機先。 左人龍很是明白他的,冷冷一笑道:“江海楓,你莫非要這樣和我相持下去麼?” 海楓冷冷地哼了一聲,道:“可笑你有如此一身功夫,卻是不明是非黑白,為匪張 目,又能算得什麼英雄?” 這句話果然把左人龍激怒了,他獰笑了一聲,雙足在沙面上一劃,整個身子如箭矢 一般地竄了起來。 江海楓見時機不再,他陡然長嘯了一聲。 只見他身子整個向沙面上一倒,掌中劍藉著這一倒之勢,倏地由左向右“刷”地劃 了半圈劍光! 那是一招神奇的招式,看起來像是天上的一彎新月。 那月形的光華陡然一閃而過的同時,左人龍不由驚叱了一聲,他身子就空一折,快 如閃電地翻了回來。 看起來,江海楓的身子只和他差有毫釐之間,二人雙雙飄落而下。 左人龍左手往腋下一探,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頓時就呆住了。 心裡有數,自己右腋下為江海楓開了一個兩寸長短的裂縫。 天山之星左人龍這才明白,自己在劍術方面,確實是較對方遜上一籌。 可是前此他一生對敵無數,可以說從來未逢對手,除了那個綽號叫做九指鬼老木二 白的人,自己未曾服過一人。 現在要說如此就認輸在眼前這個江海楓手下,他是絕不甘心的! 九指鬼老木二白到底可以說是他的長者,雖然二人是兄弟之稱,可是木二白歲數幾 乎和他師父差不多,就算是技不如他,也沒有什麼丟人。 而眼前的江海楓,看來似較自己更為年輕,這就叫左人龍更覺得無法忍耐。 疾怒之下,退後了一步。 陽光照射在他臉上,看起來他雙眉上挑,滿面憤怒之色。 江海楓溫文如故,他是在推敲左人龍怎能逃開自己這一招之下。 這時天山之星左人龍向前一連行了五六步,站定身形之後,冷笑道:“足下劍招, 果有鬼神不測之妙,如能再接我七招,才能令我心服!” 江海楓一連二度和左人龍交手,也覺對方乃自己中原所遇第一高手,劍招出奇。 可是他自忖著,自己必定能夠勝他的。 因為在方纔的一度劍氣交接之時,江海楓已感覺到他的劍□似較自己為弱,由這一 點,就可證明對方劍上功夫差自己一籌! 就拿大才那一式來說,江海楓本可取勝的,只因他一時居心仁厚,所以臨陣把長劍 撤了一半。 他原以為儘管如此,那左人龍也得小小負傷不可,卻沒有想到對方竟躲閃開了,心 中未免有些後悔。 這時他聽見左人龍如此說,不由淡淡一笑道:“那我們不妨就以七招來決定勝敗。” 左人龍正中下懷,狂笑了一聲道:“一言為定!” 江海楓徐徐向前走了三步,站定之後,目光遙遙視向遠方,一派斯文。 只是左人龍知道,這是一個高手在動手之前的“靜心”作為。 他更不敢再有絲毫大意了,當下長長吸了一口真氣,強壓丹田,小腹處有如雷鳴地 “咕嚕”響了一聲。 這是氣招已通全脈的現象,左人龍這一套“蚊字劍法”是要在一氣之間施展開來的。 江海楓長劍一分,看起來劍刃幾乎已經削在了自己右耳之上! 就見他左足向前一跨,道了聲:“請!” 忽見左人龍左袖:“呼”地向下一拂,整個身子驀地騰了起來。 江海楓叱了聲:“來得好!” 劍式一繞,有如銀龍戲空,一揮一合,左人龍來犯的身子竟被逼得後退了許多。 只見他就空一折,四平八穩地又落了下來。 這種表面看起來絲毫也不顯得奇怪的招式,可是他二人卻都知道,方纔那一擊,才 是真正實力的交會。 天山之星左人龍朗笑了一聲,只見他雙足在沙面上交錯著再次地騰了起來。 江海楓心中不禁大為驚異,因為左人龍這種步法他看來顯然是太怪了,不及多思, 對方的那一口緬劍已透著一陣微微的吟聲,劃胸而至。 江海楓原式不動,右手一偏,長劍直向他劍上擊去,可是左人龍這一套蚊字劍法, 乃是中原不傳之秘,是九指鬼老木二白最拿手看家的一套劍法。 木二白雖礙於情面傳授了他,可是內心後悔不已。 因為從施展這套劍的過往諸例之中看來,幾乎是沒有一人不喪身劍下的。 所以木二白很擔心左人龍施展出來後,江海楓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 如今天山之星左人龍,為爭一時之氣,竟把木二白的話忘了,居然施了出來。 在江海楓的這方面,他確實是沒有想到這套劍招的怪異之處,是以未免心存大意。 等到他一劍揮出,只覺對方劍影一晃,才感到了不妙,大驚之下,一豎劍身,掌中 劍往回一抱,“抱元守一”,可是似已晚了。 倏地只見眼前亮了一個杯口大的劍花,對方那口柔可繞指的緬劍,竟然已到了嚥喉 之處。 江海楓大驚之下,口中嘿了一聲,只見他身形不退反進,居然向前一挺,喉結幾乎 已和對方劍尖沾在了一塊! 他又滴溜溜地一轉,對方的劍尖,看來像是整整在他脖子上劃了一個圓圈,險是險 到了極點,可是卻沒有傷著! 左人龍不由大大地吃了一驚,想不到九指鬼老生平最得意的不傳之秘,竟然也傷不 了對方!倘若是這套蚊字劍法也贏不了對方,自己豈不是要當場認輸了? 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 天山之星左人龍情急之下,牙關一咬,緬劍一抖,第二招“小圃花開”,河面上映 出了萬點銀星,配合他抖動的劍身,聲勢端的驚人! 可是江海楓一聲狂笑,劍身平著蕩出,有如一股秋水,映著日光只一晃。 他的劍上的青光不偏不倚,正正地射在了對方的劍身之上。 那是令人驚異不信的。 左人龍緬劍上的萬點銀星,吃對方劍上光華一射竟自全數幻滅! 這剎那之間,江海楓已看清了他劍尖的來式,長劍突起,只聽見“叮”的一聲! 兩口劍幾乎成一條直線,這一擊,竟是尖對尖兒,那真是令人咋舌的一擊! 設非時間、部位拿得如此准巧,只要有米粒的偏差而雙劍互出,就難免要傷人了。 左人龍狂笑了一聲,他內心在這一剎那,不禁把江海楓佩服了個五體投地! 江海楓亦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心中對於左人龍這種劍招,真有“莫測高深”之感! 只見他白衣一抖,如一片飛葉似的,退出了丈許以外,微微笑道:“閣下劍招出神 入化,江某拜領了。如兄……” 誰知言方到此,卻見左人龍二臂一張,活像是一隻大蚊子一般地撲了過來。 江海楓不由一驚,到口的話不由吞了下去。 就見左人龍二腕如剪,直向自己兩處肩窩上插刺而來,面上神色更是憤恨激怒兼而 有之! 江海楓哪裡知道,左人龍屢戰不勝,一時把這蚊字劍法中最棘手的一招“風舞殘蚊” 施了出來! 他的身子在空中,看起來真像是一個“大”字的形狀。 海楓雙手托著劍柄,冷笑了一聲,長劍往胸前一抱,巧點而出,這一招名喚“子午 針”,乃是以靜制動的絕妙招式。 奈何他怎知道左人龍的這一手“風舞殘蚊”,乃是一式多變的怪招,有令人想像不 到的詭奇變化。 海楓長劍一出,“錚”的一聲,似乎是和對方的軟劍攪在了一塊兒。 並且眼看著左人龍偌大的身子,自空攪落而下。 可是不知怎麼,左人龍足下一彈,已到了海楓眼前,他是背下腹上,整個身子是仰 面朝天,只靠一雙足尖,支點著沙面。 江海楓正在吃驚,就聽得左人龍厲叱了一聲:“看劍!” “刷”的一聲,眼前像是亮了一道閃電一般,只一閃! 江海楓陡然覺得寒氣襲人,對方劍刃顯然已劃開了自己護身的游潛,劈胸而至! 在這要命的彈指之間,江海楓一聲清叱,只見他雙手“啪”地向當中一合! 這是他海島十年,所學的救命絕招之一,名喚“貼刃”,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敢輕 用。 雙手一貼,正正地把對方的緬劍擠在了二掌之中,而他自己的那口凝霜劍卻掛在了 右手小指之下! 一貼一合,一分一離,二人都已分了開來。 他二人的臉色這一霎時,全是像雪一樣的白。 江海楓低頭看時,自己那一襲白綢衣衫,竟是由上到下,在正當中,開了有二尺長 的一道大口子,中衣都現了出來!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受到的奇恥大辱,他不禁在沙地上踉蹌地退了好幾步,一言不發。 而天山之星左人龍更是打心眼裡發涼,他真想不到這麼厲害的蚊字劍法,居然沒有 傷著對方。 這套劍招木二白曾譽為天下無出其右,想不到竟然傷不了對方。自己偷技對敵,竟 是仍未奏功,由此看來對方武功實在是要高出自己甚多了。 他雖然勝了,可是勝得寒心。 良久,苦笑了笑道:“閣下身手非同凡響,在下十分欽佩,有此一會,你我已算拉 平,後會有期!” 說罷抱了抱拳,怏怏而退! 江海楓冷叱了聲:“且慢!” 左人龍回過頭來,微怔道:“怎麼,你還不服麼?” 江海楓臉色鐵青道:“左兄你太客氣了,末後這一招,不是在下自謙,確系我生平 僅見!” 他長歎了一聲道:“今日一會,我江海楓才知道,中原之內,果有能人,只是……” 他沮喪道:“你能告訴我這一招的名字麼?” 左人龍見狀低了一下頭,苦笑了笑道:“你也不必多問,老實說,我也是新學不久, 你能躲過實在已是不容易了。” 說著他慘笑道:“再見吧!” 轉身又走,海楓追上一步道:“左兄請回!” 天山之星左人龍皺著眉轉回身來道:“你……” 江海楓淡淡一笑道:“給我五日之時,五日後日落時分,我在此候你,最後一決勝 負如何?” 左人龍冷笑道:“隨你就是!” 江海楓點了點頭道:“那麼我們就一言為定!” 左人龍跺了一下腳道:“好!五日後日落時分!” 說著就收好劍,沿著沙岸揚長而去。 他走之後,江海楓仍然呆呆地站立在沙地裡,瞳子裡噙滿了淚水,喃喃自語道: “敗了!終於敗了……” 默默地走到了榕樹之下,坐下來,又站起來,內心在琢磨著方纔動手的招式。 似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悲憤,那麼深深地壓著他,咬緊了牙,心中發狠地想道:“我 一定要想出破這一招的招式來……” 忽然,他看見一個揹著藥簍的老人,自樹後面走了出來,直向著這邊行來。 海楓不由呆了一呆,他好奇地看了這老人一眼,只見對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衫, 頭上戴著一個小草帽,足下是一雙芒鞋。 他心中不由奇怪道:“怪哉!這附近並無人家,如有人來,遠處就可發現,怎的這 老人驀然出現,我竟是不知?” 想著更不禁細細的看著他,只覺那老人瘦高的身材,端聳著一雙肩膀,雙目細小如 線,一顆鼻子卻是又大又圓,臉上皺紋滿佈,襯以帽邊的白髮,真個是典型的“雞皮鶴 發”! 江海楓一打量老人這種長相,就不禁內心動了一動,可是也不便一直這麼看人家。 他忙把頭偏向了一邊。 卻想不到那老人一直走到他身前,方纔立足站定,嘻嘻笑道:“閣下身手不凡,叫 老夫好生佩服!” 江海楓不由抬頭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我素昧平生,何作此言?” 老人呵呵笑道:“天下武林本是一家,少年!你莫非沒有聽過四海之內皆朋友這句 話嗎?” 海楓不禁呆了一呆,淺淺一笑道:“這麼說,足下也是武林中人了?” “然也!”老人拍了一下肚子道:“濫竽充數而已……” 說罷竟自仰天大笑了起來! 江海楓在老人以手拍腹的當兒,才注意到,這老人的右手之上,僅僅只有四個手指, 無名指竟是齊根削頭! 海楓海島孤處,十年來根本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十足的怪人。 很不願意去和人家搭訕說話。 可是這個陌生的老人,不知怎的,竟會使他覺得有些怪異,當下望了對方一眼道: “這麼說,方纔我和那人比劍的情形,你都親眼看見了?” 老人呵呵大笑道:“一招也沒有放過呀!” 然後他摘下了草帽,呼呼地在臉前扇著,道:“一個是大名鼎鼎的中原一劍,一個 是名揚塞外的天山之星,妙哉,老夫眼福不淺!” 江海楓冷冷地道:“你說些什麼,我全然不懂!” “不懂?” 江海楓好奇地望著他道:“誰是天山之星?誰又是中原一劍?” 老人緩緩地坐了下來笑道:“閣下是中原一劍,方纔那個年輕人,不就是天山之星 左人龍麼?哈,你怎的反倒問起我來了?” 海楓淡泊地一笑,覺得很是無聊,這老頭兒胡亂地加帽子,令人可笑。 只是這笑容,卻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他內心的悲戚和沮喪,他忘不了方纔敗在左 人龍劍下的奇恥大辱! 當下冷笑道:“我新來中原不久,哪裡會有什麼外號?你不要胡說……” 說著,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道:“你莫非不知道,偷看人家比武,是很不光彩 的?” 老人哈哈大笑道:“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光彩!” 江海楓此刻心情,哪裡還有餘興與他說笑,不由長長吁了一口氣,一面站起身來道: “老人家,你自己坐吧,我要走了!” 說著涉沙而去,不想才走了五六步,卻聞得身後老人嘻嘻一笑道:“江海楓你不必 氣餒,方纔一戰,說實在的,你並沒有敗!” 海楓不由吃了一驚,驀地回身道:“咦,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老人跟上來,微笑道:“我怎會不知你的名字?” 海楓皺眉道:“你貴姓?” 老人笑了笑道:“木,木頭的木!” 海楓打量了他一眼,愈發覺得陌生得很,遂淡淡一笑道:“由你話中聽來,你也是 我道中人,方纔我與左人龍比劍的情形,你真的都看見了?” 老人點頭道:“都看見了!” 海楓苦笑道:“既如此,怎說我沒有敗呢?” 老人呵呵笑了一聲,仰了一下頭,道:“海楓!海楓!你枉有一身奇技,怎麼不知 ‘劍以□勝’這句話呢?” 海楓怔了一怔,心想:“他說的不錯,在劍□上來說,那左人龍確是不如我,只是 他末後那一招太過奇妙,令我防不勝防……” 心內這麼想著,表面不動聲色。 老人又歎了一聲道:“你可知那左人龍所施的劍招,乃是九指鬼老一生最得意的一 套蚊字劍法,有鬼神不測之妙,死在他這套劍下的人,真是不勝枚舉,而你……” 說著冷笑了一聲道:“你卻連一點傷也沒有!” “慚愧?”老人說:“慚愧的該是那位九指鬼老,他曾經自詡這套劍法天下無敵, 可是你卻敵過了。” 海楓驚訝地道:“老人家,你弄錯了。” 他把那襲為左人龍利劍劃破的長衫翻了一下,道:“你看!這就是左人龍的劍劃破 的,我是敗,不是勝,你不要奇怪!” 老人咧嘴笑道:“我知道。” 並歎了一聲道:“你本來是可以連衣服也不破的,只怪你一時心慌罷了!” 海楓大奇道:“何以見得?” 老人苦笑道:“這就要你自己去琢磨了,事實上你那幾招,不怕你見笑,連老夫我 也是生平僅見!” 說著搖了搖頭,道:“慚愧!” 海楓劍眉微顰道:“你老大名是……” 老人答非所問地道:“我想那九指鬼老木二白,今生今世,是再也不能用他那一套 蚊字劍法來誇耀武林了!” 海楓不由“哦”了一聲。 突有所悟地道:“這麼說,你老人家就是九指鬼老木二白了?” 老人含笑瞅著他,點了點頭道:“就算是吧!” 江海楓倒是很早就聽說過縱橫塞外的奇人九指鬼老木二白,想不到竟會是他,一時 不禁大為驚異! 他抱了一下拳道:“這麼說太失敬了!” 木二白打量著他道:“這幾天聽到你的傳說也太多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你 和左小子真可說是海內兩個傑出的少年,令人可敬!” 江海楓笑了笑,並未說話,木二白點了點頭又道:“你方纔用來對付左人龍的幾記 怪招,施展得真絕,可否再施展一下,也叫我看一看真切!” 海楓冷冷一笑道:“木老,你不要取笑,我是不會現丑的!” 木二白哈哈一笑,忽然伸出一隻手,直向海楓肩上摸去。 江海楓不由大吃了一驚,他猛地向下一沉肩,木二白一隻手摸了一個空。 可是這老人嘴裡笑了一聲道:“好!” 居然一彎腰,二次伸出了右手,駢中食二指,直向海楓的腰上點去。 海楓不禁勃然大怒,因為這麼一來,很顯明地已經是看出來,這木二白是在向自己 動手了! 江海楓怎能如此甘心?狂笑了一聲道:“你要如何?” 一面輕舒右腕,用掌緣向木二白手上捋去。 木二白手掌倏地一翻,哈哈一笑,“呼”地一掌直向著海楓前胸打來! 他二人看來像是輕描淡寫,可是,身懷絕技的人,舉手投足,都足以致人以死! 江海楓輕笑了一聲:“何必如此!” 他右掌倏地斜著自左腕之下遞了出去,身形似轉非轉,只聽見“波”的一聲! 二掌交擊之下,各人身形都劇烈地搖動了一下。 木二白不禁大吃了一驚,他這才知道,江海楓一身功力,原來和自己竟是不相上下! 方纔二人雖是輕輕地一擊,可是他二人全是以身內的真元之力相對,故而雖只是輕 輕地一觸,可是這一觸,卻使各人都深深的瞭解到對方的功力深淺。 九指鬼老木二白,先是面色一紅,隨即呵呵大笑了起來! 江海楓撤掌退身,面上仍然冷冰冰的,淡然道:“木老掌刀驚人,江海楓拜受了!” 木二白挑了一下大拇指道:“好!我木二白走南闖北,今天才算真正遇見了能人英 雄,江海楓,老夫服氣了!” 說著連連點頭不已,江海楓長歎一聲,用手腕上的綢子,把長劍慢慢纏了起來,微 微一笑著:“敗軍之將何足言勇,告辭!” 說罷轉身而去,木二白趕上了一步道:“江小弟!” 海楓慢慢回過了身子,皺眉笑道:“還有事麼?” 木二白趕上了幾步,訥訥道:“老夫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可肯破格成全?” 海楓皺了一下眉道:“有事求我?” “是的!”木二白點了點頭道:“五日之後,黃昏之約,尚請你對我那左兄弟手下 留情!” 遂又歎息了一聲道:“他為人剛直,不聽勸誨,我真怕他因此罹禍!” 海楓冷冷一笑,搖了搖頭道:“木老爺子,你是在說笑話了,今日一會,我險些死 在他的劍下,足見他技高一籌,卻又怎的叫我對他手下留情呢?” 木二白呵呵一笑道:“小兄弟,你不要自謙,別人看不出,難道連我木二白也看不 出來麼?” “看出來什麼?” “方纔一擊,老夫已證實了,你的武功實在要較左人龍勝上一籌,因此我有些為左 人龍擔憂!” 江海楓冷笑道:“我看未必如此!” 心中卻不禁暗暗咒道:“好個自私的老兒,你一心一意為左人龍打算,莫非就置我 江海楓於生死之外不成?” 想到此,不禁面有忿色。 木二白尷尬地笑道:“俗謂冤家宜解不宜結,老夫深深盼望你二人能化干戈為玉帛, 否則二虎相爭必有一傷!” 海楓目放精光道:“這些話,你何不去對左人龍說?” 木二白歎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他要是肯聽我話也就好了!” 江海楓冷冷笑道:“這麼說,你是要我五日之後送死不成?” 九指鬼老木二白聞言不禁呆了一呆,江海楓笑了笑道:“不要擔心,我也未必能夠 勝他,再見!” 說罷遂轉過身去,大步而行,木二白這一次倒沒有再喚他回來!他輕輕地歎息了一 聲,自行離去。 江海楓順著沙灘一直行到岸邊渡口,縱身上了他的小舟,解下了風帆。 來時順風,回去卻是逆風,他只得揮動長槳,劃著回去! 正午的陽光,炙人如刺,水面上的荷花,也都一個個包著花瓣,連小魚,都沉到了 水底下去了。 船行約有一半,江海楓已不禁被熱得大汗淋漓。 四處一張望,卻見此刻正午行船極少,離著岸邊又太遠。倒是前面湖心,聳立著一 個小島。 那小島之上有一爿白色的石亭,尚還搭有長條涼棚,正有不少人在棚下乘涼品茗! 江海楓就把小船靠攏,匆匆上岸,只見涼棚之下客座已滿,雖有幾個偏僻座位,但 是亂哄哄的,十分惹厭。 他就又往上行去,卻見正中有處八角亭子,全系白色石塊堆砌而成,亭側四周,栽 種有許多花樹,遠遠望去就像是一個大花園一樣,而正中涼亭卻像一個白色的帽尖! 江海楓佇足小觀,心想這才是納涼的好去處,我不妨到那裡邊去小坐一會,就便吃 些東西。 想著就信步直向那石亭行去。果見亭內設有坐位,正有兩三個著白色衣服的侍者, 在裡面來回的走著。 海楓就直走了上去,方要入內,忽聞得其中一片鶯燕嬉笑之聲傳出,隨著微風,散 出了一陣陣女子脂粉香味。 江海楓不禁皺了一下眉,心道:“莫非這是專門為女客設的座位麼?” 心正猶豫,卻見一侍者已笑迎道:“客人請入內上坐!” 海楓本來不大喜歡和女子湊在一塊,可是聞言卻又不便退出,只得點了點頭,隨著 那茶房走了進去。 卻見亭內範圍不小,四面湘簾高卷,微風吹來涼爽異常! 裡面一共只有二十餘個客座,但是人數很少,除了靠東邊拼著四張桌子,坐有幾個 少女之外,整個亭內,僅有四五個散客。 那茶房把海楓帶進來,帶向一個靠邊座位之上坐下,笑問道:“客人要喫茶麼?” 海楓搖頭道:“不,我要吃飯!” 茶房聞言笑著彎腰道:“客人,今天小號不賣飯,喏!” 說著向東邊那一桌女客投了一個眼色,輕聲道:“廚房裡總共只有兩個人,那幾個 姑娘卻點了二十多個菜,忙不過來!” 海楓不禁向那邊望了一眼,卻見一共是六個姑娘家,全是二十上下的年歲,衣著十 分華麗,正指著湖面談笑著。 他不由冷冷地道:“這是什麼話,莫非你們開館子的,只賣一桌客人不成?” 那茶房聞言不由彎腰急道:“小聲!小聲!” 海楓更不禁怒起,一瞪眼道:“為什麼要小聲?” 那茶房嚇得忙回過身來,卻見大桌上的幾個姑娘已經都望向了這邊,他不由嘻嘻一 笑道:“客人,你大概來西湖不久吧?” 江海楓本不想鬧事,可是實在看不慣茶房這副樣子,他冷冷一笑,強忍著怒火道: “我來得久不久又關你何事?我只問你這裡賣不賣飯?不賣我就到別家去!” 那茶房搓著手,吞吞吐吐道:“賣……不賣……” 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江海楓不由憤然而起,道:“我問你話,你往那邊看什麼?” 一時氣得推座而起,正要離開,卻見隔座之中,立起一個長身綠衣的少女。 那少女生得團扇似的一張圓臉,膚色細白,雙眉長長的挑上去,其下是一雙鳳眼, 小蠻腰扎得細細的,身材婀娜。 她用一雙微怒的眸子,向這邊掃了一眼,即走了過來,看著江海楓,半天才道: “你這人說話要小心一點!你是幹什麼的?” 江海楓不由又好氣又好笑,想不到為了這麼芝麻大點的小事,竟也會惹是生非。 他望也不望那姑娘,只冷冷地道:“姑娘請讓開,我要走路!” 那姑娘嗔道:“我知道你要走路,只是姑娘不叫你走,你就不能走!” 海楓不由退後了一步,他倒要看看這個不講理的姑娘,是個什麼模樣。 綠衣少女繃了一下小嘴,雙手往胸前一抱,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用眸子從下而上地 瞟著他。 這時那座頭上另外幾個姑娘,都笑著站了起來,卻只有一個身著白衣的少女,仍然 坐在原處不動,她揹著身子,目光在湖面上瀏覽著,對於裡面發生的事,充耳不聞。 江海楓由語音上斷定出,綠衣女子是杭州人,可是卻又猜不出她到底是什麼身份, 心中雖是很想問,可是卻極不願另外生事。 他皺了一下眉,不悅道:“你一個姑娘家,怎麼如此霸道,還不許我走路不成?” 綠衣少女格格一笑,由鼻中哼了一聲道:“你不是來吃飯的麼?不吃飯為什麼就走 啦?” 海楓忍著氣道:“飯都被你們吃完了,我還吃什麼?” 這時又走來了兩個少女,其中一個身著黃裙的嬌聲笑道:“三姐,我們就看你的 了!” 被稱“三姐”的,正是這個綠衣少女,聞言睨著她笑道:“死鬼!你少使壞!” 說著回過身來,依然是兩腕互抱著,微微笑道:“你身帶寶劍,大概也是個練家子, 你可願與我過兩招麼?” 海楓冷冷一笑,並不作答。 可是他內心已憤怒到了極點,總認為對方一個姑娘,自己堂堂男子漢,當著眾人, 怎好和她動手? 那姑娘撩了一下眼皮道:“你是啞巴呀?” 海楓忍無可忍,冷哼道:“你休要出口傷人,我是不願和你一般見識,快快閃開!” 說著上前一步,可是那姑娘卻也上前一步,一面淺笑道:“就是不叫你走!” 這麼一來,亭內諸人全都笑了,江海楓忽然微微一笑道:“姑娘,你要和我動手, 大概還要練幾年,你且看看這裡!” 說著信手自一邊桌上拿起了一個高腳酒杯,對著正中一根大紅木漆柱上微微一按, 待他手收回時,卻見酒杯已整個的沒入柱內,杯口竟與柱面一般平齊。 這一手功夫,竟把在場諸人全看呆了。 那個綠衣少女也不禁面色一變,江海楓微微一笑,張開了右掌,向著那柱上的杯口 一貼,向外一收,只聽得“波”的一聲。 再看那酒杯竟離柱而出,絲毫無損,平平地貼在了他的掌心,大紅柱上平白留下了 一個杯形的深洞。 這種功夫,全系內氣真力,一絲巧也偷不得! 當時直把那幾個姑娘全看呆了,一個個張眉瞪目,發聲不得! 海楓冷笑了一聲道:“姑娘,你可看見了?如果你自信有此功夫,我們不妨比試一 下,否則還是讓開的好!” 綠衣少女這才轉過氣來,點了點頭笑道:“好功夫,還沒有請教閣下大名是……” 海楓見她“前倔後恭”,不由好笑,當時冷然道:“這個你就不必問了,再見!” 說著抱了一下拳,正要舉步,忽又聽一聲嬌嗔道:“慢著!” 這才見座頭上那個穿白衣的姑娘慢慢站了起來,海楓不由心中怔了一下,他簡直不 敢相信,世上竟會有這麼丑的女人! 方纔她一直是背朝著這邊,目光視向湖面,所以海楓根本無從發現她的面貌。 此刻她這一轉身起立,自然面形全露。 那是一張人人見到都會吃驚害怕的臉,乍看起來就像是一張白紙之上點了幾個黑點 一般。 這還不算,這姑娘那張臉,總共只有巴掌一般大小,卻還是上下兩頭尖,當中扁平, 一雙小眼,卻是一大一小,配著一張大獅子口;下面是一張翻露出白肉的嘴,兔齒外伸, 猛一看,真能把你嚇傻了。 你休要看她尊容如此這般,可是她那婀娜的身段,卻是上天的傑作,那麼長身玉立, 輕盈;尤其是那小小的蠻腰,看起來就像是風擺柳枝一般的柔細。 這姑娘身上那身衣裳,非絲非麻,看來潔白如雪,其上更是一塵不染。 當她款擺著腰肢走過來的時候,江海楓這才注意到在她腰上竟系有一柄約有尺許長 的綠色短刀,刀鞘看起來像是上好蚊皮所制,其上鑲有兩顆綠色的珠子,光華閃閃,只 此一斑,就可看出這口刀的名貴價值! 她慢慢走到那根紅木柱前,先仔細地看了看方纔海楓用酒杯按的洞痕,又用手摸了 摸,面上閃過了一個冷笑,點了點頭道:“想不到在這西湖,卻還隱藏著一位這麼厲害 的人物,這倒是失禮了!” 說著話,才把自己目光注視在海楓身上,冷冷地道:“你姓什麼?” 海楓面對著這麼一個姑娘家,即使不說話,也會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彆扭。此刻聞她 發話,語氣又是如此托大,內心就更不得勁。 當下冷笑道:“你管我姓什麼?” 那醜女聞言雙目一瞪,大小二珠,更形顯著,她揚著那雙黑短的眉毛,道:“你也 許新來此地,但‘杭州七女’的大名,應不會不知,居然敢在我姐妹面前如此猖狂。小 子,你真是好大的膽!” 海楓淡然一笑道:“這麼說,你們就是杭州七女了,失敬!” 說著抱了一下拳,冷冷地道:“告辭了!” 正要回身,不想那醜女格格一笑道:“慢著,你想要走,可得把話說個明白!” 一面又上前一步,仔細地看著海楓,翻著白唇冷笑道:“自你一進來,我就知道, 你有些功夫,果然不錯,足見我的目力不差。我姐妹是恩怨分明,你當面侮辱我姐妹, 這筆賬,我們必須要算一算!” 海楓怒道:“你要如何?” 醜女一笑道:“少年你有膽子麼?” 海楓冷笑了一聲道:“這話倒是該我問你!” 醜女冷哼了一聲,一麵點著頭道:“如此甚好,我姐妹眼前要到蘇州一行,約四日 可回,這樣好了……” 說著頓了頓又獰笑一聲道:“五天之後,黃昏時分,在西面沙洲,我們見面決一勝 負,你可願意?” 海楓淡然道:“好!我一定去,失陪!” 說著轉身大步而去,卻聞得亭內眾女紛紛冷笑之聲,他一路憤憤出了涼亭,直向湖 邊行去。經此一來,更連飯也沒有興趣再去吃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醜女多情】 繫好了小舟,江海楓匆匆上岸。 在登上北高峰的石級時,他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暗暗忖道:“糟了,五日之後,黃 昏,我不是已與左人龍約好了麼?怎麼能赴她們的約呢?” 想到此怔了一下,倏地反過身來,忖道:“我這就去通知她們一聲,叫她們另訂一 個日子好了。” 可是轉念一想,又覺不妥,遂又轉過身子,暗想道,如此一來,定必要遭她們輕視。 算了,還是照舊吧,到時自己最多兩面應敵,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想著就匆匆來至“石磯寺”前,卻見鐵掌黑鷹正在寺前一塊大石上調弄著他的鷹。 當時見了江海楓,大聲笑道:“你看,我的老伙伴又回來了!” 江海楓哪裡有心情去管他的鷹,聞言只點了點頭,徑向寺內行去。 婁雲鵬忙架著鷹自後跟上來,一面道:“兄弟,你上哪兒去了?這麼老半天!” 海楓冷哼一聲道:“會左人龍去了!” 婁雲鵬嚇得一怔道:“喲!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說著話,二人已來至房中,江海楓脫下小褂,找盆子洗臉,一聲不哼。 婁雲鵬一雙眼睛卻不時上下地打量著他,想要看出些端倪。 海楓洗完了臉,吁了口氣,就往椅子上一坐。 婁雲鵬倒過一杯茶,道:“先喝點茶,歇歇氣!”又問:“結果怎麼樣?” 海楓把手上茶一飲而盡,苦笑道:“我敗了!” 一面把脫下的長衫找到,抖開了道:“你看,這就是左人龍寶劍劃的!” 婁雲鵬嚇得臉色大變,一翻眼珠,道:“這……” 遂又一笑道:“這算什麼,沒有傷著人就不能算輸!”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道:“左人龍自知不是我對手,他在數日之內,另外偷學了一套 劍法,十分奇妙,我一時大意,險些喪命在他劍下!” 婁雲鵬“哦”了一聲,像似想起了一件事道:“這就對了,剛才小蚱螞謝五來說, 說左人龍曾經到天竺寺去過,媽的!我以為他又在撒謊,被我一頓臭罵給罵走了!” 江海楓點了點頭道:“這麼說九指鬼老木二白是住在天竺寺了?” 婁雲鵬怔道:“什麼九指鬼老?” 海楓遂把方纔經過情形講了一遍,婁雲鵬聽得傻了,一面摸著頭道:“這裡面要是 再加上一個木二白,那可就討厭了,不過聽你這麼說,大概又不至惡化到那步田地。” 說著站起來走了幾步,冷笑道:“老弟,你放心,我敢擔保,五天之後黃昏之約你 準能贏!左人龍那小子絕打不過你,你只要把他那幾手劍法好好琢磨琢磨就行了!” 江海楓冷笑道:“左人龍是我中原之行所遇見的最厲害人物,你可不要輕視他!” 婁雲鵬咧著嘴道:“我哪敢輕視他呀?我的小爺!” 江海楓冷笑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想不到這西湖之地,竟是能人萃集!” 鐵掌黑鷹婁雲鵬不解道:“怎麼,還有什麼事?” 海楓遂又把方纔雨亭所生之事大致地說了一遍,婁雲鵬大驚道:“兄弟,你可真是 惹禍了!” 海楓見他竟如此說,不由不悅道:“這怎麼能算惹禍?莫非我還怕她們幾個女流不 成?” 婁雲鵬噗嗤一笑,道:“怕自是不怕,只是兄弟,你大概是初來江湖,有些行情你 不清楚,這麻煩更大呢!” 當下皺了一下眉道:“杭州七女在江南頗有個萬兒,姐妹七人各有一身功夫。這還 不說,其中最厲害的,也正是你方纔所說的那個醜女,此女姓項名瑛,據說天賦異稟, 自幼在青城蒙一異人傳授了渾身超人的奇技……” 說到這裡一隻手摸著下巴,嘿嘿地笑了。 江海楓淡淡的道:“那麼,正好會她一會,看看此女究竟有什麼厲害功夫。” 婁雲鵬瞇著一雙小眼道:“兄弟,我早先曾勸過你,勸你不妨和那姓秦的姑娘結為 相好,你卻不加理會,現在可熱鬧了!” 海楓冷冷地道:“這是什麼意思?” 婁雲鵬歎了一聲道:“老兄弟,你哪裡知道啊!那個項瑛八成是看上你啦!” 江海楓不禁面色一紅道:“你不要胡扯!” 婁雲鵬呵呵一笑道:“胡扯!我看是一點都沒錯,兄弟,你先坐下來,聽我慢慢地 一說你就清楚了,這項瑛我最清楚的!” 說到此又長長地歎了一聲道:“這真是怪事,什麼事都叫你給碰上了。唉!唉!” 江海楓聽他這麼一說,更不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鐵掌黑鷹婁雲鵬皺著眉頭,又愁又笑地道:“這項瑛那副長相,我也見過,那種丑 真把人嚇一跳。可是老弟你可不要輕視她那一身功夫,此女自投身杭州七女之林後,一 向是極少展露身手。” 他思索著接下去道:“江湖上把她形容得神龍活現,據說她武功高不可測,可是一 向不展露於人!” 海楓冷然道:“這也並不稀奇!” 婁雲鵬呵呵笑道:“兄弟,你再往下聽呀!這項瑛的醜事多了!”遂道:“你不要 看她那副尊容,可是此女眼界卻高得很,一般俗夫,她卻是看不上眼,是以年歲已老大 不小,尚自未婚!” 江海楓冷笑道:“她還想結婚?” “怎麼不想?”婁雲鵬說:“據說這女孩子曾對江南武林中人誇過海口,她說江南 沒有一個男的配她看上一眼的,所以她那一身自認絕世的武功,也只有含蓄不露了。” 說到此不由笑了笑道:“數年以前,此女還曾散過消息說她要選擇夫婿,不過條件 很奇!” 江海楓皺眉道:“什麼條件?” “第一,”婁雲鵬說:“對方必須少年英俊!” “第二,那少年尚需武技精湛,即使不是她的對手,也要相差不遠才行!” 他笑了笑,道:“第三,一經看上,立刻約定比武!” 江海楓不由冷冷一笑道:“哪裡會有此事,你不要胡說!” 婁雲鵬哈的一笑,搖了搖頭道:“我怎會騙你?你不信過幾天就知道了!” 海楓見他如此說,不由也有些相信了,當下苦笑了笑,道:“這倒真是一件頭痛的 事情!” “頭痛?”婁雲鵬笑道:“聽說此女還很專情,一經看上的人,她是萬死不移;並 且妒忌心還極重!” 海楓看了他一眼,歎道:“你不要藉故打趣,我內心已夠煩的了!” 婁雲鵬哼道:“我說的都是真話,你要及早注意,否則以後情形真不堪設想!” 海楓氣憤道:“天下哪有這種事情?我就不信!” 婁雲鵬笑道:“信不信由你,關於這項瑛的醜事還多啦,你既然不願意聽我也就不 多說了!” 江海楓氣憤的喝了一口茶,忍不住道:“此地竟會有這麼一個怪人,那麼其他六人 是否也是如此?” 婁雲鵬搖頭道:“其他六女也是各有一身好功夫,可是比起醜女項瑛來,那簡直是 差得太遠了。她們之中武功較高的是老四粉蝶兒文三姑,及老五初鳳才亦青,可是這兩 個姑娘有很多厲害的功夫,也都是跟醜女項瑛學來的!” 他對於“醜女”項瑛倒真清楚,當下又接下去說道:“她們六人平日對這位丑大姐, 可說是言聽計從,一切都唯她馬首是瞻!” 江海楓本來是漫不經心,此刻聽婁雲鵬這麼一說,內心倒是真有些後悔,後悔自己 不該這麼草率地與那醜女項瑛定約!他想:“如果真如婁雲鵬所說,這事情如何得了?” 當下在一邊默默無語,婁雲鵬不禁心裡好笑,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江海楓發愁;而像 他這麼一個堂堂的大丈夫,卻也會為一個醜女所困擾! 其實江海楓也並不全是為那醜女項瑛發愁,也有一半是為左人龍! 他腦子裡反覆地想著左人龍用來對付自己的那套“蚊字劍法”,尤其是那最後一招, 對方施展得是那麼微妙,令人“眼花繚亂”! 婁雲鵬知道他還沒有吃飯,就親自到後院膳房裡去,為他端了一份素食來。 江海楓吃完之後,一個人在房內來回地走著。 往昔他獨自在海島上,過的是與人無爭的恬靜日子,可是今天卻不同了。 對這種與人鬥毆的生活,顯然他已經厭倦了,每每想到昔日的生活,都會有一種說 不出的思慕與嚮往。 可是那地方是回不去了。 師父的固執和師弟的陰險卑鄙,一想到就令他有一種莫名的憤怒和遺憾! 尤其是師弟秦桐,是個極度恐怖和危險的傢伙,真不敢想像,在這一段日子裡,他 會對師父怎麼樣? 也許銀河老人已經死在他手中也不一定,想到此,江海楓不禁熱血澎湃不已。 他真恨不能立刻趕回去探個究竟! 其實勃海灣距這裡,也非幾天的路程就能趕到的,再者眼前這麼多事情,也都等待 著解決。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中憤憤地想:“無論如何,此間事了,我要回去一趟,去 看看師父他老人家到底怎麼樣了。” 待到這些情緒完全平靜之後,江海楓在平平的紙上,把左人龍的那套蚊字劍法,就 記憶所及,一招一式地畫了下來。 他記憶力之驚人,的確令人難以置信。 靠著他這種驚人的記憶力,那一套鬼神莫測的蚊字劍法,現在已完全地躍然紙上。 然後他揮著一枚戒尺,一招一式地比劃著。 他把自認為能夠敵對的一些招式全部列出來,然後將其中最有效的選出來,反覆地 思考練習。 只見他時而搖頭,時而歎息,愈深研,愈覺得這套劍法之不凡。 可是當他更進一步地深入研究時,竟被他找出了幾處小小的缺點。 針對這些極小的缺點,江海楓用出了他超人的思考之力。 整整的一天一夜,他把自己鎖在這間禪房之內,不食不眠地深思極慮。 果然在天亮的時候,他終於露出了笑臉,步出了禪房,這時候寺內和尚都還沒有起 身。 江海楓持著戒尺,把想像中的一套“蚊字劍法”一口氣地展了開來。 只見人影閃閃,勁氣呼呼,一套蚊字劍法,竟是施展得和左人龍一般模樣。臨完收 式,他不由朗笑了一聲,忽地把手中戒尺擲了出去。 這枚戒尺,出手如電,直向附近一片叢林之中飛去。 只聽見一聲狂笑道:“好!” 人影一晃,自林內閃出了一個人影,劈手把戒尺接在手中,扭身就走。 江海楓口中喝道:“相好的,你還想跑麼?” 身形一起一落,已撲在這人身後,雙掌交錯,正要擊出! 可是這人竟在這時,二次狂笑出聲,同時整個身子有如狂風飄絮似的蕩了起來。 江海楓竟然撲了個空,眼看著這人身形拔上附近一片高岡之上,身形起落,有如星 丸跳擲! 江海楓不由吃了一驚,因為此人身法實在太快了! 由背影上看來,這人白髮皤皤,身形瘦高,倒頗像是那位野郎中九指鬼老本二白。 江海楓雖是認出了他,可是他口中並不呼出來,他要安心和他較量一下功夫。 當下冷冷哼了一聲道:“還不站住!打!” 二次一殺腰,“嗖”一聲,真是快如脫弦之矢,緊逼著老人的背影縱了出去! 身子向下一落,已和那人近在颶尺,抖掌就打! 那人倒是真沒有料到江海楓輕身功夫如此之高,當時前足向前一邁,雙臂一抖, “饑鷹振羽”,嗖的一聲,又把身子平竄了出去! 江海楓的指尖,已經挨上了他的衣邊,想不到又讓他竄了出去。 他知道這老人是要和自己較量輕功,因為他並不向自己還手,但海楓這一口氣是難 消的。 當時一提丹田之氣,把海島上十年苦練的“峭壁追蝙”輕身提縱之術施了出來! 只見他身形如掠波的海鳥一般,在起伏的亂山崗上,倏起倏落,一剎那已和前面老 人追了個肩並肩。 那人見狀鼻中哼了一聲,立即也施展出混身解數,只見他雲履飛點,一雙大袖引得 風力呼呼直響! 似如此,二人比肩急進,一直撲過了三四座山頭,眼前就來到了“飛來峰”的松坪 之前。 江海楓長嘯了一聲,雙手倏地向後一甩,施展出一式“天浪沙”的凌虛步法。 只聽得“嗖”一聲,已掠在老人身前,不待對方再施出輕身功夫超越自己,倏地一 個回身,已擋在了他面前。 這人呆了一呆,遂哈哈笑道:“江海楓,真有你的,老夫服了你了!” 海楓這時已證明了自己的想法,果然來人是木二白,他面色不由一沉,冷笑道: “木老來此有何就教,請予說明,否則得還一個公道!” 木二白嘻嘻一笑,搖著他那一頭的小辮,道:“怎麼,你還要找我打架麼?” 海楓強忍著怒火道:“你來此窺探,居心為何?此舉在你,實在是有欠光明!” 木二白經過這一番試驗,才知道這少年人一身輕功,已達到了“凌虛反渡”的地步, 自己竟不能越過他毫釐,相形之下,以木二白的身份,可有些丟人。 他哈哈笑道:“江海楓,你也太不講理了,這北高峰莫非是你的禁地,老夫就不能 來了不成?” 海楓一時倒為他說得無言以對,木二白遂笑道:“行啦,我看你蚊字劍法也學成了, 你定必也研究出了更厲害的招式,左人龍是敗給你了!” 海楓對這位老人家,真不知如何應付,聽他說這些顛三倒四的話,更不知怎麼回答 好。 木二白說了這幾句話後,又嘻嘻一笑道:“不過老夫還有一句忠言!” 江海楓冷笑道:“什麼忠言?” 九指鬼老木二白冷森森地道:“聽說醜女項瑛已經和你有了約會,此女是江南一個 最為難纏的女魔頭,你沾上了她可是非常不幸!” 說到此又微微一笑道:“我勸你還是趕快到別處去吧!” 海楓聞言不禁氣得有些發昏,冷笑道:“謝謝你的好意,我並不在乎什麼項瑛,我 也不會就走!” 說著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木二白嘻嘻一笑,不自禁地搓著雙手,點了點頭道:“好 吧!反正我是話說了就算!”又道:“我完全是一番好意,聽不聽可是全在你,我走 了!” 說著抱了一下拳,轉身就走! 江海楓冷冷一笑也未多說,眼看著木二白就此而去,他心中感到疑惑,到底這木二 白是什麼意思? “他是真心的關懷,還是另有居心呢?” 一時卻也想不出個結論,不過他個性拗直,抱定了宗旨之後,絕無中途而罷的道理。 佇立在斷崖之前,他沉沉地想道:“左人龍也實在是一個難以應付的人,他如屢次 三番與我糾纏不休,今後豈不麻煩?” 想至此冷冷一笑,咬了咬牙,忖道:“也罷!五日之約轉瞬即至,到時候我們不妨 來一個最後的決斷,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這樣倒也乾脆!” 這麼一想,內心倒是爽快了些。 當下回過身來,徐徐向來路行去。 當他轉過一片樹林之後,遠遠地看見一匹白馬站在一棵松樹旁邊。 馬上坐著一個姑娘,只是這姑娘背朝著這邊。 海楓心內一怔,暗忖道:“奇怪,這地方怎會有一個單身的少女?” 想著,站住身子,猶豫了一陣,仍然放步前行。 只見那姑娘一身紫衣,青絹包頭,身材甚高,騎在馬上越顯得玉樹臨風。 海楓方要加快腳步,由她身邊而過。 忽見那少女身軀一偏,露出了一半清水臉兒,海楓不由“哦”了一聲,頓時就站定 了,他訥訥道:“姑娘,原來是你。” 紫衣少女轉過身來,臉上微微發紅的道:“江兄,我等你已多時了!” 說著遂翻身下馬,此女並非別人,正是和海楓有過幾度來往的秦紫玲! 她這時突然出現,很令海楓驚異。 自青州一別,江海楓對這個姑娘,已存下難以忘懷的印象! 只是他養性已久,任何情怨,都不難容忍克制,故此外表冷漠,可是內心亦自非全 無感觸。 他微微驚奇道:“姑娘怎會找到這裡?你的傷……” 塞外飛鴻輕輕歎息了一聲,玉手把散在前額的一縷秀髮掠了一下,道:“謝謝你送 我的藥,很靈,那點傷其實也算不了什麼,現在已全好了!” 海楓不知怎的面對著她,竟會覺得有些不大自然,他歎道:“那麼姑娘來此是為 了……” 紫玲以一雙明媚的眸子看著他,忽然又低下了頭,道:“聽說你已經見過左人龍?” 海楓微微一驚,點了一下頭道:“是的,我已見過他了!” 紫玲苦笑道:“你們已經打過了?” 海楓目光之內閃爍著迷惘和憤怒,遂又點了點頭。 紫玲不由微微歎息道:“其實我根本無權過問此事,而且……” “姑娘有話請說,沒有關係!” 江海楓說完這句話,退後了一步,坐在了一塊巨石之上,並且指著一塊大石道: “姑娘請坐下一談吧!” 秦紫玲嫣然一笑,兩頰如醉,笑容之中,似包含著無限深情,卻又似有難言苦衷。 她點了點頭,遂在另一塊石上坐了下來。 面對面地坐著,秦紫玲盡量裝成一副輕鬆的樣子,含笑道:“你和左人龍第一次在 這座山上相會的時候,我在一邊都親眼看見了。” 海楓笑道:“姑娘輕身功夫驚人,我二人俱無發覺。” 紫玲搖了搖頭道:“我距離你們很遠就是了!”遂又道:“你的武功,確實很 高……” 說著眼波在他身上轉了一下,海楓不知怎的,竟也會覺得面色一紅,謙虛地道: “左人龍在我之上!” 紫玲搖了搖頭道:“不會!我在一邊冷眼旁觀,他輕身功夫,也許並不輸你,只是 劍法和技擊方面,卻要遜你一籌!” 海楓慨然歎道:“姑娘你可曾知道,前日我們又見面了,我險些死在他的劍下!” 紫玲點了點頭道:“前日在溪州河岸我也看見了。” 海楓不禁吃了一驚,目光驚奇地看著她,塞外飛鴻秦紫玲嫣然一笑道:“他勝你只 是出於偶然;而且你並沒有出全力是不是?” 海楓不由笑道:“這就不對了,我豈有讓他之理?” 紫玲正色道:“他那一手劍法名喚蚊字劍法,乃是方纔你見到的木二白生平最拿手 的一套劍法。你因一時大意,才會為他劃破長衫,你如事前小心防範,以你的本領,必 定可以躲開的!” 江海楓內心不禁甚為佩服,當下冷冷地笑了一笑,點頭道:“姑娘所言不差,只怪 我一時大意,才落得如此!” 秦紫玲看著他道:“所以我說,左人龍仍然不是你的對手!” 海楓淡然道:“這件事,再過幾天就可知道了,那時我是不會再大意的!” 紫玲微微一笑,面色潤紅道:“江兄,我今日來,一半也是為這件事,希望你能聽 我勸告……” 海楓皺了一下眉道:“莫非姑娘……” 紫玲歎了一聲,道:“其實左人龍此人,除了驕傲之外,倒不失是一個正直俠義的 人……” 海楓不由憤然而起道:“姑娘莫非是為他說情?” 紫玲慘笑道:“江兄你先坐下來,聽我說完。” 江海楓悻悻地坐了下來,紫玲望著他道:“俗謂冤仇宜解不宜結,你二人俱是當今 少見俠士,如果有一方不幸,豈不……” 海楓冷冷笑道:“只怕我即使有此心意,那左人龍也不會放過我吧,姑娘如此說, 豈不是厚彼薄此嗎?” 紫玲歎了一聲,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在她面上徐徐轉著,含蓄無比地期艾道: “你錯了……” 海楓抬頭看著她,四目相接,就連海楓那麼堅強的定力,也不禁感到心神一動。對 方那雙清澈的瞳子裡,這一剎那竟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情誼,即使心比頑石,也不能無 所體會! 江海楓一時連到口的話也給忘了。 紫玲苦笑道:“江兄不瞞你說,這左人龍昔日在天山曾和我認識;不過那已成為過 去,我們之間已無話交談,你不可誤會我是為他……” 說到此頓了頓道:“我只是怕你一時激動,造下了殺孽,你以後會後悔的。” 海楓呆了一呆,紫玲遂歎息了一聲,又喃喃道:“不過,你說的也不錯就是了,萬 一左人龍並不相讓,你也有性命之憂的……你還是全力以赴吧!” 海楓忽地長歎了一聲道:“姑娘一番善意,我焉能不懂…… 他點了點頭,肯定地道:“既然你這麼說,我保證不傷他就是了!” 紫玲似乎要流下淚來,點了點頭,道:“只是你也不要委屈了自己……” 海楓冷冷笑道:“這一點我知道,姑娘請放寬心!” 紫玲這才微微帶了一些笑容,但面上帶著嬌羞,道:“聽說江兄四日之後另有一約, 不知可是真的?” 海楓不由面上一紅,他真沒有想到,這個消息竟傳得這麼快,居然無人不曉! 當下只得點了點頭道:“都怪我一時粗心,現在實在有些後悔!” 秦紫玲兩彎娥眉倏地向上一挑,冷冷笑道:“杭州七女,自恃武功,在江南肆意招 搖,確實令人可恨!” 她說到此,面色紅了一下,遂對海楓道:“對付她們,我願從旁助你一臂之力!” 說了這句話,她的臉就更紅了,可是那雙剪水眸子,仍然瞪得很大。 海楓不由深深感動,苦笑道:“這樣豈不連累了你……” 紫玲冷笑道:“談不到什麼連累,為江湖除霸也是我份內之事!” 說著站了起來,很尷尬地笑道:“我走了!” 海楓上前一步道:“姑娘現住在何處,以便抽暇拜訪!” “不必了!”紫玲一面上馬,同時轉過身來微微笑道:“我會時常來此拜訪,再見 吧!” 說著一抖馬韁,那匹大白馬潑刺刺地馳了出去,江海楓身影一縱,又到了她的馬前, 說道:“姑娘請小心,聽說那醜女項瑛武功甚高,你還是不要去招惹她的好。” 紫玲冷冷一笑道:“項瑛又有什麼了不起!我知道就是了!” 說著策馬如飛而去! 江海楓心中浮上了一層迷惘,這女孩對他的感情就像是雲霧一般,她是那麼的若隱 若現,似淡實濃。 想至此,他不禁木然地呆住了。 遠處天邊上紅雲遍布,在勁風中疾馳,就有如萬馬奔騰一般。 這位一代奇俠,光明磊落的男子漢,也泛起了一種說不出的感慨,他忽然覺得自己 孤獨,孤獨得就像是天邊的孤魂一樣…… 這是他多年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的,也是他從來也沒有想過的問題。 正凝思間,卻見鐵掌黑鷹婁雲鵬,遠遠架著他的鷹走了過來,老遠就嚷道:“喲! 叫我好找,你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啦!” 海楓不由笑道:“你才起來?” 婁雲鵬一面走過來道:“早就起來啦,你的功夫練得怎麼樣了?” 海楓微笑不答。二人並肩回走,直向石磯寺內行去,這時太陽也不過新升起來。 太陽幾乎都快要下山了,落日餘暉,渲染得這附近天空、湖水、河岸,成了一片嫣 紅。 左人龍憤憤地把一枚石子丟進湖水中,恨恨地想道:“他怎麼還不來?” 來回走了一轉之後,遠遠看到一艘花欄的大船,直向著岸邊行駛而來。 天山之星左人龍冷冷一笑,自語道:“你到底是來了!” 想到此就大步向岸邊行去,這時大船已自攏岸,卻見由船內“嗖!嗖!嗖!”縱下 了好幾條人影! 左人龍站定了身形,卻見下來的,竟是一群年輕的少女。 所著衣裙更是紅綠不等,鮮艷十分! 大船遂掉頭而去。 左人龍皺了一下眉,心說怪呀,她們一群姑娘都來此做甚? 心中奇怪,目光更好奇地望過去。 卻見一共是七個少女,下船之後,各自東張西望,內中有一個穿著綠色綢衣的姑娘, 左人龍不看則已,一看之下,由不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如非他親眼所見,他真不敢想天下竟會有這麼丑的女人,那種難看的程度,真可用 “丑不忍睹”四個字加以形容。 天山之星乍一看見,不由嚇得呆了。 正巧那個綠衣醜女,卻也正往這邊看來,一雙綠豆眼上下不停地打量著他。 左人龍嚇得忙把目光視向了一邊,那綠衣醜女兀自不停地上下打量著他。 這時就見另一個著粉紅衣裳的少女,笑著喚道:“大姐,那小子大概是怕事不來 了!” 醜女這才把眸子暫時離開左人龍,四下看了一眼,啞著嗓子道:“你們沉下心來, 他一定會來的!” 然後兩隻手直擺,活像一個大公雞,道:“大家散開來,散開……” 幾個姑娘都散了開來,有的互相推笑著,有的卻驚叫道:“呀!這裡蚌殼好多啦!” 有的還叫道:“這裡水真綠,好深啊!” 一個瘦高身材的少女嘻嘻笑道:“正好,那小子來了,咱們綁上他,叫他好好洗一 個澡!” 又一個卻格格笑道:“你也敢呀!大姐不打你才怪!” 一時鶯鶯燕燕,嬉鬧尖叫亂成了一團,左人龍在一邊,不禁生了一肚子悶氣。 心說真倒霉,怎麼會遇見這麼一群野丫頭! 當時賭氣向一邊走去,可是走了幾步,卻站住了,他想如果江海楓來了,自己豈不 是錯過了? 只好又停住了腳,目光情不自禁地又看了這幾個姑娘幾眼。 只見她們有的在玩水,有的在拾貝殼,只有那個極醜的姑娘,一個人立在河岸上, 動也不動。 左人龍看她的時候,對方也正用眼睛盯著自己,只見她一雙眼睛,一大一小,不時 地上下轉動著,目光始終不離左人龍上下。 天山之星左人龍不由內心大不是味兒,就把頭扭向了一邊。 遂聽這綠衣醜女冷冷一笑,向這邊走了幾步。 她像是自己對自己在說話,道:“看樣子,他是不來了!” 左人龍這時已知她們是在等一個人,不由暗暗奇怪,心想:“莫非她們也是在等江 海楓?” 可是江海楓怎又會和她們有約會呢!而且也約在這個地方,恐怕不太可能。 心中雖是懷疑,卻也不發一語。 眼看著紅日已將西沉,湖面上卷過了冷冷的湖風。 左人龍知道這一群陌生的姑娘,俱都感到有些不耐,左人龍正想轉身而去,忽見那 醜女對著他齜牙一笑道:“喂,你也是在等人麼?” 左人龍不免看了她一眼,卻把頭扭向了一邊,並沒有理她!因為這醜女說話語調太 不客氣。 綠衣醜女見他不理,就走上了幾步,大聲道:“我和你說話,沒聽見是不是?” 左人龍不由倏地轉過臉來,虎目一瞼道:“我等不等人關你何事?莫名其妙!” 醜女一翻眼珠子,“嘻”的一笑道:“喲!小子你的膽子不小,這地方對姑娘我敢 這麼說話的人,還真不多!” 一面說著,手叉著腰,徐徐地走了過來,道:“你叫什麼名字?” 說時,上上下下地看個不已。 天山之星左人龍等江海楓,久等不來,早已悶了一肚子火,想不到這個醜女竟在此 時前來惹厭! 左人龍頓時怒火高漲,當下哈哈大笑道:“無知的醜丫頭,我看你是找死來了!” 口中說著,右手倏地向外一揮,一股極大的勁力直向對方連身帶面撲了過去。 天山之星左人龍雖是憤怒之下,卻也不願傷人,所以掌上只施用了一二成功勁。 他本來以為,僅僅如此,對方也是擔受不起,定必仰身摔倒無疑! 誰又想到掌力揮出,撲在那醜女面上,卻像是絲毫沒有覺到一般。 那醜女非但沒有倒下,連晃動一下也沒有! 左人龍不由驀地吃了一驚,那醜女卻桀桀一陣怪笑,連連點頭道:“我說呢!原來 你小子還有一手!” 說到此一瞪她那雙一大一小的眼睛,獰笑道:“小子,你是姓江的派來的不是?” 左人龍被這醜女左一個小子,右一個小子,叫得滿面赤紅,自出道以來,哪一個不 對他禮遇有加?想不到這時為一個陌生的醜女如此凌辱,是人必有三分個性,何況他原 本稟性孤傲! 當時聞言面色變得發白,冷冷地道:“無知醜女,說話不知輕重,今日你左大爺教 訓你一頓之後,再來和那姓江的算賬!” 說罷足尖微微在沙面上一點,整個身子就像是一片雲似地飄了出去。 他落身在五丈以外白沙面上,冷笑點首道:“來!來!丑東西,把你全部武功盡量 施展出來,看看左大爺怕你不怕?” 醜女項瑛,雖是生來奇醜,可她生平最忌諱的也是人家說她醜! 項瑛忌諱言丑這件事,幾乎江南的武林無人不知。平日如有人說她一聲丑,被她知 道了,輕則為她毒打一頓,重則有性命之憂。 就連她同行的六個姐妹,大家也都知道她有這個忌諱,所以在她面前,從來就不敢 提“丑”這一個字。 想不到左人龍此刻,竟脫口直呼她為“丑東西”,對於項瑛來說,實比挖她的祖墳 還厲害! 同時的其他六女,聞言都不由大吃一驚,紛紛驚愕地直向這邊望來。 醜女項瑛滿頭黃發,突然全數都聳立了起來,像是發瘋了似地怪聲叫道:“你說什 麼?小子!你說什麼?” 全身在沙地上籟籟直抖,左人龍狂笑了一聲,手指著她道:“我說丑東西!醜八怪, 你莫非還以為你自己是天仙化人不成?” 醜女項瑛跨上前幾步,獰笑道:“好,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說完這句話,只見她身形一縱,已到了左人龍身邊,雙手一擺,成叉狀直向天山之 星左人龍兩肋之上插去。 天山之星左人龍朗笑了一聲,左手一揮,反向項瑛兩腕之上切去。 醜女項瑛向後一坐,只聽她狂笑一聲,滿頭黃髮根根聳立,桀桀笑道:“小子!原 來你還有兩手,怪不得呢!” 說著話,整個身子倏地騰了起來,一雙瘦腕,驀地推了出來。 只聽見“呼”地一聲,左人龍猛地向旁一閃,卻見自對方雙掌之內所發出勁力,把 地面上的沙子,揚起了一大片! 天山之星左人龍不由大吃一驚,還真沒有想到,對方這個丑東西居然會有如此身手! 當下真不禁把他嚇得呆了,驚愕之下,醜女二次已縱身過來。 只見她雙手箕開,如同一雙怪爪一般,直向左人龍兩肩上抓來! 天山之星左人龍,這時既然發現出對方有這等身手,也就不敢輕視她了。當下冷冷 一笑,自丹田倏地提出了一股真氣,霎時提貫雙肩。 醜女項瑛雙掌方自抓下,只覺得對方雙肩內,驀地散出了一種彈力。 項瑛自幼隨師練就了一身奇技,武功確實不弱。 這時候她只一接觸對方這種力量,就知道對方竟練有護體的“游潛”。 這種“游潛”真力,除非是內功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才能練成,否則是萬萬練不 成的。 故此,這項瑛雙掌一旦發覺到對方竟有這種功力,由不得不嚇了一跳。 當下慌不迭地猛然向後一收雙腕,可是儘管如此,仍然是慢了一步! 就只見天山之星左人龍一聲狂笑道:“丑東西你還想跑麼?” 只見他雙臂一振,兩掌驀地緊貼著兩肋向外一抖,施了一式“卸馬鞍”。 項瑛凹腹吸胸,驀地向後一竄! 可是在左人龍的閃電手法之下,她仍是慢了一步,左人龍兩掌擦著她的兩肋打了過 去。 醜女項瑛身形向後一陣踉蹌,晃晃悠悠一直蕩出了七八步,差一點兒坐了下去。 只見她面色霎時如土,如同怪鳥一般地笑了起來,滿頭黃發籟籟顫抖,如同是一頭 鋼針一般! 左人龍並不願與一個陌生的女人這麼廝打,當下冷冷一笑道:“你還不服輸麼?” 一言方畢,只聽得四周圍一片嬌叱之聲,那原本散在四周的其他六女,竟全數蜂擁 上來。 這六個姑娘在一陣嬌叱聲裡,把左人龍團團圍了起來。 就見其中一個黃衣少女,大聲嚷道:“大膽的小子,今天不叫你嘗點厲害,你是不 知道杭州七女手段如何!” 她說完這句話,右手自肩後一起,已把一口青鋒劍抽了出來。 她這麼一嚷嚷,其他幾個姑娘相繼一陣嬌叱,紛紛把兵刃都亮了出來。 左人龍聞言哈哈大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杭州七女,也好!” 他目射精光向後退了一步,忿忿地道:“你們要是一個一個地來,我真有些不好意 思和你們動手,現在你們一起來,很好!” 說到此,伸手探腰,向外一抖,如同一條怪蛇一般地,已把那口緬劍抖了出來! 只見他左手一抹,已把那口劍彎成了一張弓的形狀,冷冷一笑道:“我左人龍劍下 不死無名之輩,你們快把各人名字報上來!” 那個穿著黃衣的高瘦少女啐道:“瞎眼的東西,你連我們姐妹大名都不知道,就敢 來西湖?你好大的膽子!” 左人龍哭笑不得,只哼了一聲道:“現在請教也不為遲!” 那黃衣女用手一指站在一邊動也不動的項瑛道:“這是我們的大姐,姓項名瑛,人 稱……” 說到這裡眼珠一轉,就接不下去了,遂又指了自己一下冷冷地道:“我名杜珍,人 稱黃衣仙子!” 左人龍冷冷一笑,面帶不屑。 杜珍面色一紅,遂依次介紹她身側的一個黑面姑娘道:“這是我三妹巧燕兒石青 青!” 又指著對面一個身著粉衣裙的白皙少女道:“這是四妹粉蝶兒文三姑!” 文三姑睜著一雙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左人龍遂又冷冷地一笑。 目光隨著這黃衣仙子杜珍的手指又轉到了另一邊扎著一雙大辮子的少女身上,杜珍 道:“這是五妹初鳳才亦青!” 初鳳才亦青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笑了一下,卻又繃住了,把一張清水臉扭向了一 邊。 左人龍看她年歲,至多不過十七八歲,倒頗有幾分天真氣質。 黃衣仙子杜珍又指著一個身材瘦小,面色慘白,小鼻子小眼睛的姑娘道:“這是六 妹女解元唐文采!” 最後指著一個身材中等,長得卻很壯實的胖姑娘道:“這是七妹笑羅剎閔兆娟!” 左人龍並不十分注意地打量著她們,見那號稱女解元的唐文采,一副小聰明的樣子, 眼珠子轉來轉去,倒像是一個施點子的人。 至於那個笑羅剎閔兆娟,也很有一副富態樣子。 這其中只有黃衣仙子杜珍,有些名實不符。 因為她本人一副瘦高的個兒,瘦得連骨頭都露出來了,哪有一點“仙子”的味兒。 左人龍打量了她們一遍之後,冷冷的一笑,雙掌抱一抱道:“領教了!” 黃衣仙子杜珍眉飛眼瞟道:“我姐妹今日前來本不是會你,只怪你太不知自量,現 在你還有一個辦法挽救……” 左人龍微微一笑道:“我也不是來和你們打架的,只怪你們那位大姐太沒有眼力罷 了……” 他眸子裡散著灼灼的光,看了一邊的醜女項瑛一眼,見她正怒目向這邊看著。 左人龍這麼一說項瑛似乎更忍不住了。 她上前了幾步,冷笑道:“左人龍,我很知道你,仗著你在天山有一點點小名,你 就敢到處橫行了嗎?” 天山之星左人龍倒不由吃了一驚,想不到這醜女項瑛居然還會知道自己的底細。 當時他朗笑了一聲,道:“你們杭州七女,依仗人多勢眾,在江南到處橫行,卻反 而說我橫行?真是奇怪了!” 項瑛經過方纔和左人龍動手之後,已氣焰大減,可是她怎能就此服輸?當下獰笑道: “我們本來不是會你來的,現在既然如此,也說不得了。” 當下格格一笑道:“姓左的,把你手上的緬劍拔出來,看看可是我項瑛的對手?” 說到此,雙手一晃,也不知自何處抽出了一對匕首,這對匕首通體雪也似亮,每一 把都約有一尺二三寸長短,結尾拖著尺把長的黃綾子刀衣。 醜女項瑛把左手的短刃交到了右手,目射奇光道:“你們先退到一邊,我一個人來 對付他!” 其他六姐妹相互一看,各自退了開來,只是仍然遙遙地圍成一圈。 項瑛冷笑了一聲,身形向下一矮,左手一並,已把匕首接了過來。 雙手互相一擊,發出了「噹」的一聲脆響。 她整個身子,卻像旋風似的,在空中“嗖”的轉了一圈,然後又輕輕地落在了沙面 上。 距離左人龍頂多不過丈許左右,身形翩若驚鴻,地上的沙子都沒有揚起一粒。 這種輕身功夫,發自一個女子身上,也著實令人吃驚! 左人龍看在眼中,不禁暗自喟歎了一聲,心計著:“如此身手,也莫怪她目空一切, 可惜的是她那一副長相了!” 當下鼻中哼了一聲,事到如今,也只有雙方決一勝負再說了。 當下右手一揚,已把那口緬劍抽了出來,迎風一晃,抖了個筆也似直;然後把劍鞘 往腰帶上一別,冷笑道:“左某劍下無眼,要是傷了你,可算是你自找的,卻怪我不 得!” 醜女項瑛咧開了厚唇,桀桀笑道:“左人龍,你不要客氣,儘管把你劍上的功夫全 數施展出來,看一看能奈我何?” 語氣之間,絲毫沒有少女的羞澀嬌態,全然是一副丈夫腔調! 她把手上的匕首就空一統,旋開兩片刀花,冷冷地道:“我這兩口竹葉短刀之下, 自出道以來,還沒有遇見一個敵手,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什麼能耐,能夠僥倖逃開!” 這“逃開”二字方一離口,她整個的身子已“嗖”一聲,竄到了左人龍身前。 只見她上身向前一塌,一雙短刃,緊貼著地面,如雪漩似的漩了出去。 這雙短刃上泛著冷森森的兩片寒光,一射嚥喉,一射小腹,快如電光石火一般,一 閃即至! 左人龍想不到這醜女項瑛一上來,居然就對自己下此毒手,不禁冷笑了一聲。 當時緬劍筆直地一抖,身形岸然不離原處,只憑著腕上的活動之力! 這一抖動之下,但聽得“嗆啷”一響! 項瑛來犯的上下兩口竹葉短刀,竟為他這一磕之力雙雙給震磕了回去。 醜女項瑛但覺得雙手一陣酸麻,兩口短刃差一點兒震脫出手! 這麼一來,她才知道厲害。 當時身形一個倒翻,已翻出了四五丈之外,身形站定之後,卻見對方仍然身形立在 原處不動。 項瑛不禁呆了一呆,她今天才算是遇著了敵手。 只是此女生性要強至極,尤其是在眾女之前,她這個臉實在是丟不起。 當下臉色一變,一聲不哼地一咬牙,再次地把身子縱了過去,這一次她一雙匕首卻 是自正中推了出去! 左人龍朗笑了一聲道:“好個不知趣的項瑛!” 只見他長劍倏地向上一翻,“大鵬展翅”,“嗆”的一聲,項瑛左手短刀又被磕在 了一邊。 可是這一次項瑛早有成竹在胸,她雙刀是相輔而出,一上一下。 就在她左手短刀向上一挑的當兒,但聽得她口中悶吼了一聲道:“去吧,小子!” 左手短刀倏地向上一翻,迎著天邊的紅日一亮,“嗤”一聲,直向左人龍頸上削了 過來。 天山之星左人龍猛然一驚,劍已遞出,不及收回,在此千鈞一髮之間,左人龍左手 猛地向上一起,並中食二指,直向她刀面上點了過去! 醜女項瑛真沒有想到他會有這一手,只聽得“嗡”一聲,刀身竟為他二指點在了一 邊。 左人龍狂笑了一聲,右腕一揚,閃起了一道寒光,直向著項瑛腹上劃去!逼得項瑛 一連後退了三四步! 這一劍雖是沒有傷著她,可是卻險到了極點! 醜女項瑛二次一咬牙,正預備拼死而上。 忽聽得一聲大笑道:“二位請暫停手,都怪我來遲一步!” 聲音響自身後,眾人一齊回身看時,卻見自巖石之後,步出了一個身著灰衣的英俊 少年。 左人龍首先認出了來人,他冷冷一笑道:“江海楓,我在此候你多時了!” 江海楓遙遙抱拳道:“請見諒。”醜女項瑛和其他六女,也都看清了來人,一時都 不禁擁了上來。 項瑛強忍著內心的羞憤,看著江海楓道:“你才來麼?” 江海楓微微一笑,手指著左人龍道:“各位姑娘請暫息怒,我與此人有約在先,待 我們事了之後,再來候教!” 醜女項瑛卻獰笑了一聲道:“我姐妹尚有要事,怎能在此久留?” 江海楓哂然笑道:“那麼我只有一人,卻是分身乏術!” 天山之星左人龍在一邊冷冷的道:“既如此,你們先談你們的,江海楓,我在一邊 候你就是!” 海楓微微笑著抱了一下拳道:“如此,多謝了!” 左人龍這才收回了劍,看著醜女項瑛冷笑了一聲道:“既然你們也是來找他,我就 退在一邊,你如不服,以後我們再見面就是!” 項瑛自從見了江海楓之後,她的一腔怒火,看來已煙消雲散。 當時嘻嘻一笑道:“左人龍,今天太便宜你了!” 左人龍冷冷一笑,身形倏地縱起,倏起倏落地縱向一邊。 江海楓皺了一下眉,遂笑了笑,道:“我因有事遲來一步,尚乞各位原諒!” 醜女項瑛目光不時地打量著他,聞言後冷笑道:“你來了就好了。” 海楓苦笑道:“其實我們並無仇恨,依我之見,各位姑娘還是回去的好!” 項瑛尚未說話,粉蝶兒文三姑已嬌聲笑道:“姓江的,你當我姐妹是如此好欺侮的 麼?今天要我們去也可以,只是你卻要拿點功夫出來!” 黃衣仙子杜珍也冷笑道:“你倒是說得輕鬆!嗤!” 江海楓目光在她們各人身上一掃,內心不禁歎了一聲,對付千軍萬馬他不怕;可是 這一群娘子軍,卻叫他感到說不出的棘手! 醜女項瑛這時才嘻嘻一笑道:“江海楓,你不要害怕,今天我姐妹只是來討教你幾 手功夫,無論你武功強弱,我們決不難為你就是!” 看見她這副樣子,江海楓不禁就聯想到了婁雲鵬所說的話,一時之間不由怔住了。 項瑛見他如此,不由笑道:“怎麼,你聽到了我的話麼?” 江海楓這才驚覺,當下微微皺眉,淡然一笑道:“好吧!只是我們怎麼個比法?” 醜女項瑛卻答非所問地看著他道:“你就是江海楓麼?” 海楓點了點頭道:“是又如何?” 項瑛那張醜臉微微一紅,抬了一下眼睛道:“你住在石磯寺內可是?” 海楓不由怔了一下,雙目一瞪道:“咦!你怎會知道?” 項瑛桀桀一笑,道:“這西湖裡裡外外的事情,哪一件我不清楚?江海楓……” 她點了點頭道:“你一來西湖,我就知道你了!” 說到此又用腳踢了一下沙道:“和你同行的那個老頭兒我也知道!” 說著又抬起頭來,道:“你們是從北方來的是不是?” 海楓聽她說得愈來愈離譜兒,就不大願意理她,只冷冷笑了一聲道:“我們快快比 一陣吧!” 項瑛一隻手掠了一下她頭上的黃發,並不予以理會,又道:“婁雲鵬可曾告訴你些 什麼沒有?” 海楓冷冷的道:“告訴什麼?” 項瑛眸子在四下看了一眼,那張醜臉,竟驀地紅了起來,遂低下頭道:“我知道你 還沒有成家……” 江海楓心中一動,暗道:“婁雲鵬果然猜對了,這姑娘果然是……” 當下俊臉一紅,星目向其她六女一掃,卻見她們一個個都抿著嘴微笑不已。 江海楓雖是什麼怪事都見過。可是像這種當面求親的事,還是第一次見過,更何況 對方還是一個姑娘! 他的臉霎時之間變得火辣辣的紅,當下怒聲道:“你休在此胡言亂語,再不動手, 我可要先得罪了!” 醜女項瑛不由低低歎了一聲,她頗為深情地看著江海楓道:“好吧,不過,你要知 道,我們是比著玩,反正我是不會下毒手傷你就是了!” 海楓怒聲道:“這是為什麼?” 項瑛一笑道:“傻子,你還不明白嗎?” 這句話把其她六女全逗笑了。 江海楓這一剎那真恨不能有個地縫,叫自己鑽下去才好! 當時冷冷一笑道:“你休要胡說八道,我們手底下見真章吧!” 說罷這句話,足下一點,已向醜女項瑛撲來! 可是這時醜女項瑛,卻反倒退向了一邊,她也不知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那黃衣仙子 杜珍,卻挺身迎了上去,一面手指著海楓道:“姓江的,你不要欺侮我姐姐,先勝了我 們幾個再說!” 說著身形一晃,已到了江海楓身邊,抖手直向海楓門面上打來! 海楓上身一扭,杜珍的掌打了一個空。 他不由冷笑了一聲道:“大膽的丫頭!” 杜珍一掌打空,疾速收手,卻是慢了一步,忽見江海楓如同走馬燈也似,只一轉已 到了她的身後。 黃衣仙子杜珍大吃一驚,急忙向前一竄,可是海楓卻如影附形似地跟了上來。 他口中一聲叱道:“去吧!” 掌力向前輕輕一送,只用了三成內力,杜珍已挺受不住,口中“啊喲”一聲,已蹌 出了七八步之外,一交跌倒在沙地之上! 江海楓不及轉身,卻聞得另一個少女嬌叱之聲,他知道自己今日之勢,也只有耐些 性子,把這幾個姑娘一一敗在手下才能脫身。 當下並不覺得意外,耳聞得兩股勁風,直向自己兩處後腰上打來,他頭也不回! 就見他整個身子倏地向前一倒,身形之快,看來就像是磕倒一般。 果然他身子一倒下,一條纖細的影子,自他身上掠了過去。 來人是七女中的老四,粉蝶兒文三姑。 只見她身著一身桃紅衣裙,膚色白嫩,一雙秀眉高高挑起,現出了明媚的一雙眸子。 此女在七女之中,武功僅次於醜女項瑛,約略和初鳳才亦青在伯仲之間。 海楓身形一塌,由於其勢太快,粉蝶兒文三姑又是一個衝勢,因此竟由江海楓睡倒 的身上掠去。 可是當她發現撲空的剎那之間,江海楓手腳齊施,在沙面上一彈,“嗖”的一聲已 竄了起來。 這時也不知一邊是誰喊了聲:“四姐小心!” 文三姑猛然一個“怪蟒翻身”,“刷”一聲,轉過了身子! 她猛然雙掌一錯,用“金剪手”迎著海楓近在咫尺的身子,抖打了過去。 江海楓微微一笑,說實在的,他目光裡,實在是沒有把這幾個姑娘放在眼中。 文三姑雙掌雖是來勢如電,依然對他是莫可奈何! 就見他身形一個疾扭,雙足立處不動,對方的雙手卻緊緊貼著他衣邊擦了過去。 江海楓哂然一笑道:“姑娘你輸了!” 就見他那轉過去的身子,霍然一旋,又轉了回來,右手向上一抬! 文三姑吃驚之下,倏地向後一撤雙臂,卻是慢了一步,只見海楓拇食二指直向自己 “心坎穴”上點來。 粉蝶兒文三姑不禁又羞又怒,只以為江海楓有意輕薄,冷叱了聲。 猛地向後一仰,可是江海楓只不過是虛式而已,他怎能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下此 毒手? 只見他雙指一挑,不偏不倚地敲在了文三姑的右手“曲尺骨穴”之上。 文三姑“啊”了一聲,身形一晃,就立住了。 江海楓翩若驚鴻地飄了出去,身形落地之時,淡淡地笑道:“姑娘請暫勿妄動,至 多一會兒也就可復元過來,否則是自討苦吃!” 就見文三姑面色慘白地立在當地,一動也不能動! 這時群情大怒,紛紛嬌嗔叫嚷了起來。 奇怪的是,唯獨那一旁的醜女項瑛,卻是一聲也不哼,她知道江海楓所用的手法都 是最輕的。 “他為什麼要這麼留情呢?” 內心不禁這麼想著,終於自我陶醉地想道:“這必定是對我寄意,此人真令人可 愛!” 想到此,幾乎忍不住要笑了起來。 這時見眾姐妹紛紛叫嚷,她就搖了搖手道:“你們不要吵,這還是人家手下留情, 四妹不要緊,一會兒就好……” 她說著話,不禁向海楓這邊瞟了個秋波,顯得無限風情地對其他各女道:“你們只 能一個個地上,不可壞了規矩,叫人家恥笑咱們!” 如此一來,幾個姐妹也都不敢再吵了。 彼此交換了一下目光,心內也都明白,知道這是大姐的心上人,不便十分得罪。 那個又白又瘦的女解元唐文采,立時滿面春風的笑著大聲道:“各位姐妹,這位江 相公武藝果然不凡,我想,就是大姐也怕是不及吧!” 說著一雙小眼睛向著醜女項瑛望了一眼,又笑瞇瞇的道:“各位姐姐如果不健忘的 話,可曾記得大姐詔合武林的話?這麼吧!” 她搖了一下頭,嬌聲道:“我們姐妹幾個,拋開大姐不算,以妹子看來,不妨暫時 都充當一下監試官……” 說著悶頭一笑,又接下去道:“就算是挨打也甘心情願!” 一時之間,其他各姐妹都笑了起來。 江海楓雖是有些知道不是什麼好話,可是他到底不大明白她們說些什麼。 當時一個人怔在一邊,劍眉微微皺著,不發一語。 女解元唐文采說完了話,回過臉來望著醜女項瑛道:“怎麼樣,大姐?我說的可 是?” 項瑛笑罵道:“小鬼!就你聰明!” 說著踢過了一片沙子來,唐文采忙閃身躲過,一時眾姐妹都大笑了起來。 江海楓在一邊看得莫名其妙,臉色微紅道:“你們下一個是誰?請快上來!” 話聲一了,就聽得一聲嬌叱道:“我來會你!” 人影一閃,一個濃眉大眼、膚色微黑的姑娘已站在了他眼前! 海楓冷笑道:“姑娘芳名是?” 黑姑娘格格一笑道:“你姐姐姓石名青青,人稱巧燕兒,姓江的,你的點穴手法不 壞呀!” 海楓不由面色一沉道:“石姑娘,你也太放肆了。” 言罷,右手向外一遞,指尖倏地向上一揚,“呼”地一掌打了過來! 巧燕兒石青青口中“喲!”了一聲,身軀倏地向外一翻! 她之所以得了“巧燕兒”這個外號,主要是因為她輕功不弱。 只是她此番賣弄輕功的地方,卻是錯了。 她身軀方自一翻,忽見對方足下一錯,已把身子跟了上來。 石青青一扭腰,“倒打金鐘”,猛地翻起雙掌直向海楓背上打來! 可是她的雙掌方自遞出,就覺得一股勁風,撲面貫鼻而來! 那種勁勢,竟是迅猛到了極點。 石青青尚不及看清,已為對方掌式拍在腰上,只聽得江海楓一聲冷笑道:“去你 的!” 石青青整個的身子都被他摔了出去,足足有一丈遠近,巧燕兒雖說是輕功不弱,可 是像這一番也有些吃受不起! 當時只聽得“噗”一聲,摔在了沙地上。 所幸這附近沙面極厚,石青青身上並無別傷,所以身手還靈活! 只見她就地猛然一滾,又站了起來,可是臉上鼻子上頭髮上,全都沾滿了黃黃的沙 子。 其她各姐妹,見狀非但不怒,都不禁笑了。 這時那位被江海楓點穴後呆立一邊的文三姑,這時也活過血來,悶悶地立在一邊, 女解元唐文采,走過去嘀嘀咕咕的和她說著話! 文三姑倒是沒有生氣,聽完了話,她也笑了。 好在姐兒幾個,誰也不光彩,不是挨打就是挨摔,不過都不重。 這時笑羅剎閔兆娟縱了上去,指著海楓道:“江海楓!我要與你比比氣功!” 海楓冷冷地道:“你是誰?要怎麼個比法?姑娘你儘管劃出道來就是!” 笑羅剎閔兆娟嘻嘻一笑,報了自己的姓名,又上前幾步,笑道:“你先看看!” 說完了話,閉住了嘴,雙手捧著肚子,運了一陣子氣,忽地一張嘴。 但聽得“噗!”的一聲,聲如牛叫一般,地面上沙粒,卻像被旋風捲起了一般,揚 起了一大片。 江海楓不由點了點頭笑道:“姑娘所練的是莽牛氣功,只不過小小有成,還差得 遠!” 閔兆娟皺了一下眉道:“那麼你呢?” 海楓冷笑了一聲,道:“氣功有聲,只是初步,要練到無聲無覺才為大成!” 說著話,緩緩舉起右手,慢慢向外推去,眾人都不禁紛紛好奇地望著他。 起初都不禁奇怪,因為他掌勢推出很緩慢,並不見一絲動靜。 可是推到後來,卻聽得有人驚道:“看呀!那些沙啊!” 眾人隨其手指處望去,都不禁大吃了一驚! 原來在她們立身的數丈以外,那地方本是平沙一片,可是這時候,卻不知怎麼多出 了一座小山。 隨著江海楓緩緩的手勢,地面上的沙粒,就像是為人鏟起來一般的,慢慢地堆積得 愈來愈高。 看得各人都不禁面色大變,江海楓倏地一聲叱道:“散!” 只見他五指一張,手勢霍地向回一抽,那堆起的沙丘猛地全數散了開來。 就和先前一般的,一片平沙,看不出一絲痕跡來。 江海楓望著閔兆娟,淡淡一笑道:“比起姑娘,大概要略勝一籌!” 閔兆娟面色大紅,一句話也不說,就退回去了。 現在就剩下女解元唐文采和初鳳才亦青二人,沒有下場子動過手。才亦青大方地走 上前,淺淺笑了笑道:“你的武功果然不錯,我們萬萬不及,只請手下留情!” 說著秀面微紅,玉手抱了一抱。 江海楓見她說話文雅,人品不俗,在七女之中,倒算得是一個佼佼人物。 當下含笑回禮道:“姑娘休要客氣,來到西湖,能一一領教眾姐妹的身手,倒是一 件萬分榮幸的事情!” 初鳳才亦青抿嘴微笑道:“我們比過之後,最後大姐尚要請教,大姐身手高過我姐 妹數倍,你要小心呢!” 海楓冷冷一笑道:“謝謝姑娘好意!” 才亦青倏地自裙後一分雙手,取出了一對金光閃閃的環子,雙手微微向上一舉,發 出了一陣叮叮之聲,她嬌軀一閃已到了海楓身邊,嬌聲笑道:“江兄請出兵刃,我不客 氣了!” 一言方畢,右手金環“順水推舟”,“嗤”的一聲,直向江海楓前胸打來! 可是不經打實,這姑娘卻向後一吞,左手金環“嗤”一聲,改向對方右肩上打了過 去! 這是一式“如意金環”的打法,招式不凡,江海楓本想空手接她幾招,但是對方一 個姑娘家,自己不便當面羞辱於她,於是口中冷笑道:“江某領教了!” 右手一揮,白光如同匹練似的一閃,那口“凝霜劍”已自當空削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英雄美人】 江海楓一連接戰數女,余勇猶自可賈。 對於這“杭州七女”的手段,他是真正地領教了,所得的結論:“不過如此而已。” 這時七女中的五姐才亦青縱身而出,說了幾句話,亮出了雙環,要與江海楓在兵刃 上決一勝負。 海楓早由鐵掌黑鷹婁雲鵬口中,得悉這姑娘在七女之中,僅遜於醜女項瑛,此刻見 她儀態、談吐,都遠勝各位,武功想必也不會弱。 當下微微一笑,右手一展,把長劍掣了出來,口中謙虛道:“姑娘環下留情!” 才亦青抿嘴一笑,那雙明亮的大眸子,向著他轉了轉道:“我還要請你留些面子呢! 別把我手上的環兒給磕飛了就是好的了。” 說到此,嬌軀一晃,已到了江海楓身前,嬌叱了聲:“看環!” 右腕一起,環走輕靈,“刷”的一聲,直向江海楓下頦上削了過來。 海楓足下虛進實退,看起來像是向前傾進,其實卻是後縮!才亦青這一環竟是沒有 點著。 海楓“凝霜劍”反而向下一壓,只聽得「噹」一聲,初鳳才亦青右手單環被震得差 一點脫手而出。 還算這個小妞多少有一些實學,金環向下一沉,她嬌軀倏地往一邊一閃,“刷”的 轉了個圈子。 海楓這一劍竟是擦著她的衣邊,落了下去,這倒是微微出乎他的意料。 初鳳才亦青身形閃開之後卻想轉敗為勝,只見她身子向下一俯,蓮足在浮沙上一點, 整個身子又向前縱了過來。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他早已看出了這姑娘的心思,只是沒有說破! 當時足尖一點,整個身子縱了出去!口中卻叫道:“姑娘看劍!” 口中說著,手中劍“嗤”的一聲,點出了一點銀星,直向才亦青背心上扎去。 他並且認定對方會在自己寶劍抖出的剎那之間,倒身捧環,可是他卻有意要試探一 下她的身手到底如何! 果然,長劍方到,便見才亦青一聲清叱! 她那前傾的身子猛地向後一仰,右足前跨,手上的那雙金環,竟是合而為一,直向 著江海楓面上倒扎了下來! 環勢之快,有如寒星一閃。 在場的眾女見狀,都不禁脫口呼叫了出來,她們都認為才亦青這一手伏招,算是用 上了! 可是事實卻不是如此! 就在雙環方自落下的剎那,忽聽海楓一聲長笑道:“不要下毒手!姑娘!” 他那原本已遞出的長劍,忽然劍尖一彈,冷光一閃,如銀河例卷似的又崩了回來。 這一式看起來,太快了。 如果初鳳才亦青,膽敢不收回雙環,她那遞出的一雙手腕子,就休想再要了。 事實上才亦青也沒有辦法再想收回她的雙手,因為雙方施展得都太快、太疾。 二人的身手,都如同電光石火一般,向當中一湊。 才亦青這一手“倒插楊柳”本是最得意的一招,滿以為定能借此取勝,可是卻未能 如願。 就在江海楓的劍勢向下一落,才亦青忽覺得一雙玉腕上突地一震,嚇得她口中“啊” 了一聲。 注目看時,敢情雙腕竟為對方劍身貼壓了個緊緊的,頓時她就嚇得怔住了。 手中雙環更是不上不下,那倒翻下來的身子,也是上不得,下不得,樣子真是窘到 了家。 這時候,江海楓只要劍鋒一偏,才亦青這雙手腕子就完了,她不禁羞了個雙頰緋紅。 其他各女看到此,也都不禁同聲驚叫了起來,醜女項瑛向前一縱道:“姓江的手下 留情!” 海楓冷冷一笑道:“我劍下從來不傷無辜,你們放心!” 說著話,劍身一壓一彈,身子“嗖”一聲飄出了丈許之外,抱劍道:“才姑娘承讓 了!” 才亦青這時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當時低頭道:“何必客氣,我不是你的對手!” 說著收起了雙環,退至一邊,醜女項瑛見自己六姐妹,竟在瞬時之間,全數敗在對 方手中。雖說是對於這位江海楓“識桐有意”,可是相形之下,自己這邊也是太沒有臉 面了! 她望著江海楓微微一笑道:“江海楓!你果然有一手,總算姑娘我這雙眼睛還沒有 看錯了你!” 海楓聞言心中一怔,一張俊臉不禁有些發紅,項瑛笑看著他,道:“最後我還要請 教你幾手功夫,無論勝敗,我們即刻就走如何?” 海楓暗暗好笑:好個不識趣的醜女,到此尚不服輸。也罷,我就叫你心服口服就是 了。 當時冷笑道:“隨時候教!” 項瑛咧開大嘴啞著嗓子笑了幾聲,道:“好!好!”又道:“我看你手上使的這口 劍,乃是一口寶刃,平常兵刃,是萬萬無法與它相較。我這裡倒有一口兵刃,也許尚能 和它一較高低!” 說到此,右手探入外衣內層,抽出一口短短的小劍,這口小劍通體不過尺許長短, 外面是綠蛟皮鞘,其上並鑲有一粒綠色的珠子! 這口劍正是海楓初次在湖心亭內見到項瑛,她懸掛在頸項上的那口小劍。 只由其外表上看起來,海楓已可斷定,必定是一口罕見的利刃。 項瑛在抽出了這口短劍的同時,已揉身而上,劍刃上閃著耀目的寒光,她叱了聲: “姓江的看劍!” 短劍向上一挑,“啪”一聲,閃出了拳頭大的一團劍花,劍尖直向江海楓喉結上刺 了過來。 江海楓不禁吃了一驚,想不到這醜女項瑛,果然劍術不凡。因為她竟能以氣御劍, 分光以耀人目,只此一點,也非常人所能及。 當時不敢心存大意,長劍一掄,暗中把真力貫入劍身,厲叱了一聲:“閃開!” 劍身用勁一抖,發出了“嗆啷”一聲脆響,那來犯的項瑛,身形方一逼進,便突覺 對方劍上,猛然滋出了一股無比的冷風。 這冷風即所謂的“劍氣”,一般習劍的人是萬萬體會不出來的,醜女項瑛幼隨異人 黑面童習劍,也曾涉獵過這種“劍氣”的習練之法,只是並沒有很大的成就。 海楓御劍氣以傷人,項瑛焉有不識厲害之理,當時嚇得“啊呀”一聲。 只見她左手一捏自己短劍的尖梢,平著向外一推,身形卻踉蹌而退! 那逼來的劍氣,就像是來自冰地裡的尖風一般,“嗖”的一聲,擦著她右面半邊臉 刮了過去,只痛得她口中又是“哎喲”一聲! 她那右邊的臉頰,就像是被刀子刮了一樣的痛,頓時就紅了起來! 經此一來,醜女項瑛才算真正領教到了對方手段,一時又驚又氣,又怕又羞。 她愕愕地望著江海楓,恨聲道:“我還有兩手劍招,望你指教!” 海楓只是冷笑了一聲,先前自己那股劍氣,本可取她性命,只是他不想濫傷無辜而 已! 這時見她仍然不服輸,心中不禁有些冒火,哼了一聲,冷冷地道:“項姑娘,我已 為你們耽誤了太多時間。你應該知道,我和方纔那位朋友,另有約會,我看你還是見好 就收,不要自討無趣了!” 醜女項瑛哈哈笑道:“姓江的,你果真能贏了我,我才真心地服了你,閒話少說, 咱們還是手底下再見高低!” 她說著話,改成雙手執劍,一雙眼睛,死死地注定在對方身上,很快地在沙面上轉 了一個圈子。 江海楓見她如此,反倒是不急不動。 他面上帶著一絲微笑,雙目微微下垂,掌中劍似抱非抱地橫在胸前,以不變而應萬 變。 果然項瑛在繞到第二圈時,忽地左足一劃,揚起了一大片細沙。 這一片細沙,一飛起來變成了一片雲似的,直向著江海楓全身上下沒頭帶臉地蓋了 過來! 就在這黃沙迷漫裡,醜女項瑛一聲尖嘯。 只見她連人帶劍,猛然縱起,向江海楓頭頂上落來。 黃沙迷漫中,二人的動作,誰也看不清。 只聽一聲狂笑,緊接著是雙劍的一聲交鳴,一條人影如同拋球似地摔了出去! “撲通”一聲,醜女項瑛,整個身子摔在了沙地裡。 那種姿勢看起來十分好笑,原來她是頭下腳上,饒她有一身橫練的功夫,卻也受不 了這種悶頭硬摔,一時被摔得“哇呀”直叫。 緊接著“叭嗒”一聲,一雙鞋也掉在了一邊,掌中那口短劍也出了手,像是一道長 虹似的竄了出去,落在沙地上。 七女之中的初鳳才亦青,忙縱過去把寶劍拾了起來,她們俱都被江海楓這種神技震 驚住了,一個個瞠目結舌的望著。 在她們意識之中,醜女項瑛是絕不會甘心受此奇恥大辱的! 然而事情竟是那麼的出人意料之外。 只見項瑛在沙地上一個挺身,突的躍了起來,她滿頭滿臉,都沾滿了沙粒,再和她 那一張醜臉互一映襯,簡直是其丑不忍目睹!她卻是哈哈一陣狂笑,手指著江海楓,笑 得全身亂顫。 眾人皆不知她這是幹什麼,是氣還是怒? 江海楓也以為她尚是不肯認敗服輸,當下不禁冷笑了一聲道:“怎麼,你還不肯善 罷甘休麼?” 醜女項瑛笑得全身亂抖,雙手一面抓著滿頭的黃發,道:“我可不與你打了……我 打不過你!” 海楓抱拳道:“既如此,我不奉陪了!” 項瑛大笑道:“姓江的,你不會忘記今日這一段情份吧?我為了要找一個像你這樣 的人,真是煞費苦心,今日總算讓我找到了!” 海楓劍眉一挑,真想不到這個女人,竟會說出這麼明顯露骨的話來。當時俊臉不由 一紅,方要發作,卻見那醜女項瑛已格格的向眾姐妹笑道:“我們走吧!此人,我自會 找他!” 說罷沿著沙岸,直向湖邊而去,其他六女一個個都不由抿嘴笑了,紛紛回頭望著江 海楓,有的只是笑,有的卻擠鼻子弄眼做怪相,弄得江海楓氣惱不得! 七女已行到了湖邊,她們所乘的那艘大花船,仍然在一邊等著,七人各自上了船, 只見醜女項瑛立在船頭,對著海楓舉手一笑道:“江相公,我們去了!” 海楓動也不動,他內心不禁在想:這醜女一去不再來找我也就罷了;如若再來糾纏, 說不得要給她一個厲害看看! 心中這麼想著,目光卻望著那艘花船馳離岸邊,直向湖心而去。 這片沙灘,又恢復平靜。 西方的紅日早就沉下去了,大地,湖水,都罩上了一片暮色,水面上飄浮著似雲似 霧的東西。 海楓忽然想起了左人龍,忙自轉身,卻見左人龍早已鵠立於身後,海楓只顧凝思, 一時竟沒有發覺,這時不由一笑道:“左兄來了,對不起,勞你久等!” 左人龍的怒氣,像是比方纔小了許多,他微微一笑道:“我不知道江兄另有約會, 否則就不來湊趣了!” 海楓面色一紅道:“哪裡是什麼約會,無理取鬧罷了!” 左人龍忍不住笑了笑,卻不大好意思地道:“我看那醜女項瑛,似乎對你不錯……” 海楓不由哈哈笑道:“左兄說笑話了,其實我看她倒是對你不錯!” 左人龍不由擺手笑道:“哪裡話,我並不認識她;再者,卻也不敢領教!” 說到此,頓了頓,目光注定著海楓道:“自古醜女偏多情,我看此女今後對足下尚 有糾纏呢!” 海楓不禁微微生氣,道:“但願她不會如此!” 左人龍哈哈一笑,道:“我們只顧說話,也忘了天快黑了……” 海楓笑著:“不如各自回去算了。” 左人龍濃眉一挑道:“江兄今日來會,想必對我那幾手劍招,已不看在眼中。趁此 機會,我們快快一決勝負,不必再耽誤時間了。” 說著右手自腰間把那口緬劍抽了出來,身形虛點而起,抱劍而立道:“請亮劍賜 招!” 海楓因有紫玲關照,又受木二白囑托,對左人龍早已去了敵意。 這時見狀,不由微笑道:“俗謂二虎相爭,必有一傷,我看左兄不失為一少年奇俠, 你我並無深仇大怨,何苦纍纍相逼,不如就此罷手吧!” 左人龍聞言怔了一下,他生性更較海楓好強,當時冷笑道:“話雖如此,可是你我 既已定下此約,還是一決勝負的好!” 海楓見他如此逞強,不由怒道:“我是好言相勸,左兄還請三思才好!” 左人龍冷笑道:“這還有什麼三思不三思的?我生平做事從不拖泥帶水,江兄閒話 少說,快出劍一決勝負吧!” 說到此,一雙瞳子閃閃發光。 江海楓笑了一聲道:“如果你仍然自恃新學的那一套蚊字劍法,今天是萬難取勝!” 左人龍不由心中一驚,他呆了一呆道:“你怎知我那一套劍法是蚊字劍法?是誰告 訴你的?” 海楓冷冷的道:“還要誰告訴我?你當我就看不出來麼?” 左人龍怔了一下,笑了笑道:“今天,我自然另有高招,江兄,你不必為我擔心!” 說著,又冷笑了一聲。 海楓見他如此,生怕他即時發招,在自己不得不還劍迎敵的情形下,就難免一方受 傷。 當下忙道:“上次你最後一式‘鳳舞殘蚊’贏得僥倖,莫非你還不自知?” 左人龍冷冷道:“何以見得?” 海楓微哂道:“其實在你挺劍而上之際,我可以及早施展貼手,那時你就不能接近 我。” 左人龍呆了一呆,他知道海楓所說的是真話,可是他焉能就此服輸,當下冷笑道: “那也不見得,我可以用二指伺機點你下腹!” 海楓一咬牙,心說:“好狠的左人龍,你我有何大仇,居然在劍招裡,夾施偷手!” 原來在兵刃對敵中,用掌助戰者,謂之“偷手”,顧名思義,這“偷手”二字,是 不大光明的;可是施展出來,卻是厲害無比! 海楓聞言淡然笑道:“只是閣下卻忘記了,我周身上下,有游潛護體,再說我左手 的佛手功夫,你不能不防!” 左人龍冷笑道:“那時我迴轉騰身,就空以‘一劍三花’毒招攻你,你上身必然負 傷!” 海楓笑道:“那時,我可以‘藏頭鷹’躲過你這一招,左兄,你如果這麼施展,你 當要在落地剎那,為我野鶴亮翅一招,傷了左臂!” 左人龍面色一變,事實上他確實是輸了。 只是他生性要強,怎會就此甘心?當下紅著臉道:“我如果拼著左膀不要,以‘海 底白魚’來傷你的左右雙肋,又當如何?” 海楓冷笑道:“那時你的右手就也不能要了!” 左人龍怒道:“此話怎講?” 江海楓狂笑了一聲道:“左兄,你不要忘記,野鶴分翅乃是雙式,只怕你左腕末現, 已先傷在我左手的切式之下了!” 左人龍不由面色一紅,後退了一步。 海楓微微笑道:“你以為可是?” 左人龍呆了良久,忽然收起了緬劍,長歎一聲,苦笑道:“我果然輸了!” 說著又搖了搖頭,極為失望地笑道:“你果然劍法高明,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 海楓不由歎道:“老實說,你這幾手劍招,已是我中原僅見的幾手劍招了!” 左人龍冷笑道:“江兄不必客氣,比起你來,我差得太遠了。” 說到此,重重地跺了一下腳道:“今晚已不必再比了,我認敗服輸,就此告別,再 見!” 說著轉身就走,海楓趕上道:“左兄請慢!” 左人龍回過身來,愧笑道:“怎麼,還要我出醜不成?” 海楓歎道:“左兄不是如此說,實在說我對左兄人品武功,都不勝拜服,不知左兄 是否願意折節下交……” 才言到此,左人龍一笑道:“江兄太客氣了,只是我只怕高攀不上!” 說著又轉身行去,海楓一時為他這幾句話說得愣住了,臉上一紅,正不知說什麼才 好。 卻見左人龍已經縱出的身子,忽然又停了下來,回過頭來凝望著海楓,良久才道: “你方纔之言,可是真心?” 海楓正覺羞辱,突聽此言,不禁大喜道:“自然是真心了!” 左人龍一笑,只見他雙手互抱,深深的對著江海楓一揖道:“如此,江兄在上,請 受我一拜!” 海楓不由也回拜了一下,二人直起身時,左人龍微微一笑道:“都怪我一時誤聽人 言,其實江兄為人,我現在已全都瞭解,以往之過,尚請江兄涼宥!” 海楓笑道:“左兄說哪裡話,要說起來,我也有過錯,你我都太逞強好勝了些!” 左人龍歎道:“都怪我誤聽了燕九公及朱奇之言,現在想起來,不勝汗顏!” 海楓冷冷一笑道:“果然是這兩個老兒,這就難怪了!” 天山之星左人龍問故,海楓遂把與朱奇結仇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左人龍恨恨地笑 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他們卻謊言騙我,說是基於道義,太可恨了!” 海楓和左人龍這一接近攀談,彼此都不禁生有無限好感,更因為他們彼此敬佩,神 交已久,是故雖只是三言兩語,卻已顯得異常親切了! 江海楓又把自己為燕九公誘因的一段經過說了一遍,只是沒有提起紫玲的名字。 左人龍聽得更驚異了,等到海楓說完之後,左人龍憤憤的道:“這兩個老兒,竟敢 如此橫行,所幸你沒有因而喪生,否則真是令人歎息!” 說到此又冷笑道:“從今以後,我們乃是一路之人,看看他們還能怎樣!” 江海楓不由高興地笑了起來,道:“左兄果能如此,實在令人欽佩,現在天時已晚, 如不棄,可否同至居處一行,你我暢談一夜如何?” 左人龍含笑道:“今晚不打攪了,近日之內,我當專程造訪,再見吧!” 說著雙手一拱,整個身子“嗖”的一聲騰了起來,向一座聳立的懸崖之上落去,轉 眼之間,已失去了蹤影! 江海楓不由感喟地歎了一聲,想不到幾番比鬥,竟和對方結成了朋友,這倒是當初 沒有料及的。 他懷著極為興奮的心情,在河岸邊踱著步子,黑夜裡但見無數白鷗在淺水的岸邊上 翩翩的飛著。 方要繞道而回,卻忽聞身後有細微的聲音傳來,當下猛一個轉身,卻見一個戴笠的 人影,立在不遠的沙岸上。海楓怔了一下,正要發話,那人已嘻嘻一笑道:“江兄弟! 你幹得好!” 海楓聞聲知道來人是木二白,就問道:“是木老兄麼?” 木二白一躍近前,哈哈笑道:“左小子一生從未服人,連老夫也是不服,卻想不到 竟為你三言兩語說服了,化干戈為玉帛!這簡直太好了!老弟!我真也服了你了!” 說著瞇著一雙細目直笑,又道:“你到底說了些什麼?也說給我聽聽!” 海楓朗笑了一聲道:“天機不可洩露!” 木二白連連點頭道:“好好!這事情我也不管你們,只是我今晚來,卻另有兩件事 情奉告,不知你是否願聽!” 海楓笑道:“洗耳恭聽!” 木二白哈哈一笑道:“好!咱們先坐下來再談!” 海楓也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當下又在興奮頭上,就與他在岸邊一處平沙上 坐了下來。 木二白咧嘴直笑,從身旁的小竹籃內,取出了一張油布,舖在沙面上,海楓奇道: “這是為何?” 木二白笑道:“良夜對月,不可無酒,來!兄弟,咱們小飲兩杯!” 一面說著,又取出了兩個油紙小包,抖開來,裡面是一隻油淋淋的燒雞,另外還有 一些油豆腐、麵筋、鴨頭、鴨翅等下酒物。 海楓笑道:“你倒是存心來喝酒的樣子!” 木二白一面取出杯著酒瓶,一面笑道:“這話是不錯的,我,這是特來向你道謝! 我知道你對左小子居心仁厚,唉!說到左小子,也真叫我頭痛,他那性格,一向是軟硬 不吃!” 海楓微笑道:“既有酒肉,就該留下左人龍同吃的!” 木二白歎道:“他那種脾氣你不知道,我和他雖是認識了十幾年,可是除了有事互 相推心置腹以外,平日有如陌生路人,要想和他在一處暢談說笑,真是做夢!” 海楓一笑道:“所以你就找上我了,要知道我的脾氣,比他更怪呢!” 九指鬼老木二白這時為彼此斟上了酒,舉杯相邀,二人干了一杯,木二白咂著嘴道: “你比他好多了,兄弟,你不知道,這幾年我一個人寂寞死了!就是想找個人聊聊,可 是我這個人,儘管功夫不濟,眼界偏偏很高,差不多的人,我還看不上眼,好容易瞧上 了小左,娘的!他又是那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你說氣不氣人?” 海楓冷然道:“他是一個奇人,豈能受你控制?” 木二白一拍腿道:“這話不錯,嘿!我老頭子還是專愛跟奇人交朋友,就像你,今 後我是交定了!” 這話把江海楓也說得笑了。 木二白滿嘴吃菜,大口喝酒,放下杯子道:“兄弟!你也不必瞞我,你實在告訴我, 銀河老人可是你師父?” 海楓不由吃了一驚,猛地放下了酒杯道:“你怎麼知道?” 木二白呵呵一笑,道:“兄弟!你用不著著急,我只問是不是?” 海楓只得點了點頭,木二白哈哈一笑,道:“果然不錯,這麼說,令師是……” 說到此,竟是吶吶接不下去,海楓不禁皺眉道:“老兄,有話請直言無諱!” 木二白點了一下頭,道:“這話怎麼說呢!我對這件事是不相信的,你決不會做出 這種事情的!” 海楓冷冷一笑道:“你說出無妨!” 木二白咳了一聲道:北邊來的風,說是銀河老人深居海島,並未死於仇家之手, 卻……” 海楓一笑道:“本來,這是事實!” 木二白冷笑道:“可是現在老人真的死了!” 海楓大吃了一驚,張目道:“這是真的?怎麼死的?” 木二白哼了一聲,苦笑道:“所以說,這才是我今天找你喝酒的真正原因!” 江海楓忽地雙目一瞪,道:“你快快說清楚,這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 木二白冷冷一笑道:“兄弟你稍安毋躁,聽我一說你就知道了!”接著道:“這事 情是由一個姓秦的少年口中傳出來的……” 海楓不由“哦”了一聲,自語道:“秦桐……是秦桐!” “不錯!”木二白含笑點頭道:“一點也不錯,正是秦桐,怎麼,你果然認識他?” 海楓冷笑了一聲,身上籟籟地抖了一下,咬牙切齒道:“你先不要多問,只說是怎 麼一回事吧!” 木二白嘻嘻一笑道:“兄弟,你別跟我咬牙呀,我是好心報訊來的!” 海楓點了點頭道:“非常感謝,木老哥,你快快說清楚吧,我已是心痛欲裂了!” 九指鬼老木二白冷笑道:“你往下聽吧,那姓秦的少年,聽說在外自稱是銀河老人 的弟子,他手上使的一口劍,也確系老人當年故物;而且他武技驚人……” 九指鬼老滔滔接下去道:“在北方,他打敗了很多成名的英雄,現在是一個‘炙手 可熱’的人物!” 海楓冷笑了一聲道:“我早就料定師父那口好劍,會落到他的手中,只是沒有想到 會這麼快!” 九指鬼老木二白一笑道:“兄弟,這秦桐正廣發武林帖,要捉拿你呢!” 海楓一驚道:“哦!他捉拿我?為什麼?” 木二白歎道:“兄弟,由此看來你確實是一個老實人。只是不明白,你那師弟何故 如此對你?” 海楓默默不發一言,事實上他已是怒不可遏,只是外表沒有現出。 木二白望著他道:“那秦桐在外揚言,說你是殺師出走,所以他現在要出面找你, 為師門報仇!” 海楓聞言,臉色驀地一白,忍不住狂聲大笑了起來,木二白翻了一下眸子道:“喲! 你這是怎麼啦?” 海楓笑聲一收,連連點頭道:“好個無恥的逆徒,我不殺他,誓不為人!” 木二白忙道:“兄弟,聽說他如今已是燕九公、朱奇等人的上賓,他們另外還召募 了不少人,準備以全力來對付你,非置你於死地不可!”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這倒好得很,免得我多費事,他們一起來最好!” 木二白笑著在他肩下拍了一下,咧著大口道:“這事情你不能不防,可是卻用不著 擔心,我老頭子和左小子定可助你一臂之力!” 海楓冷笑道:“我自己的事,何必要你們幫忙?” 木二白怔了一下,不自然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一條好漢,可是敵人勢力太過 強大,不能不慎重應付!” 說著歎了一口氣道:“再說吧,反正以老弟你這身功夫,大概也不容易吃虧!來, 咱們喝酒!” 言罷,舉杯相邀,海楓不愧修持有素,凡事都能從容應付。 這事情乍聽起來,確實把他氣瘋了,可是一定下心來就一笑置之! 當時舉杯呷了一口,含笑道:“這事情我知道了也就是了,你方纔說有兩件事要告 訴我,此事一件,另外還有呢?” 木二白聞言呵呵笑道:“這一件事,說起來就應該怪你了!” 海楓問故,九指鬼老木二白瞇著眼睛笑道:“兄弟!你的胃口不小,居然看上了項 瑛那個丫頭,呵呵,這下可熱鬧了!”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我真不瞭解,一個醜丫頭,居然把這裡的人都嚇住了,其實 她又能如何呢!” 木二白聞言笑歎道:“兄弟,你哪裡知道,此女乃是一個外丑內癡的姑娘,她一生 從未愛過一個人。曾謂只要被她愛上一人,粉身碎骨也要到手!” 說到此,冷笑了一聲道:“你那日湖心亭一會也就罷了,實在不該再和她定下今日 之約,看來,此女顯然已是非你莫屬了!” 海楓被這句話嚇了一跳,當時驚惶道:“老兄,這個玩笑開不得的!” 木二白大笑一聲,道:“開玩笑?誰有工夫給你開玩笑?我說的乃是實話!” 江海楓聞言不由呆了一呆,遂恨聲道:“怎見得她是非我莫屬?” 說到此,不禁面色紅了一下,木二白咳了聲,點頭笑道:“你還不知道?莫非她走 時說的那幾句話,你還沒有聽見?” 海楓不由回想項瑛臨去所說的話,心中也覺得有些不妥,木二白又道:“此女對敵 一向是手黑心辣,今日對你,卻是大異於昔日,這一點,你大概也能看出來!” 海楓冷笑道:“她自己武技不行,怎說她是手下留情!” 木二白笑著歎息道:“唉!唉!你不要不承認,對於這丫頭,我可是比你清楚得 多!”又道:“此女昔日哪怕被人望上一眼,也要給對方好看。可是你想想,你一連把 她六個姐妹打得落花流水,連她本人也是丟臉到了家,可是她卻對你始終笑臉相待,這 其中如無深情,怎會如此?” 海楓被說得垂下了頭,一時內心憂慮十分! 木二白見他如此,遂又為他斟了一杯酒,含笑道:“這事情急也不是法子,我看你 得找個機會,向她表白一下,也叫她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要不然她也許會自我陶醉,一 廂情願呢!” 海楓冷笑道:“她如再來惹厭,我說不得就要她好看了!” 木二白雙手連搖道:“使不得,使不得,再怎麼你也不能對她下毒手,要知道伸手 不打笑臉人,何況她是一心一意地愛著你,你如果這麼做了,只怕天下人都要罵你無 情!” 海楓聽得更是有氣,冷笑道:“照你這麼說,怎樣才叫有情?” 木二白“噗”的一笑道:“唉!老弟!你不要慌,這事情本來也是用不著找你的。 因為我對這項瑛瞭解得太清楚了,不得不來關照你一聲!” 江海楓望著他,心中著實納悶,木二白又道:“實在說這姑娘平日倒是為人公正, 只是個性有些偏激罷了;至於說用情專一,也只能說是她的優點,並不是錯處!” 海楓冷笑道:“只是她不能胡亂地用情!” 木二白笑道:“怎見得是胡亂用情?論人品、武功,老弟你哪一點不該令她傾心?” 海楓狂笑了一聲,道:“這麼說,你老哥人品武功也不差呀!” 木二白摸了一下鬍子,禁不住呵呵笑了。 他一面拍著海楓的背,道:“兄弟,說真的,醜女項瑛的師父黑面童吳老丘,倒是 我一個至交。吳老丘因知我在杭州,倒是誠懇的托過我,要我好好地照應她這個徒弟。” 海楓冷笑道:“既是這樣,你就應該拿出長輩的身份,好好去訓戒她一番,卻不應 該與我說這些話!” 木二白歎道:“你怎知我沒有去找過她?” 說著苦笑了笑,道:“自我有此風聞之後,也就是昨天,我已見過了她,這姑娘對 我倒是十分禮遇。” 他頓了一頓又接下去道:“我當時把你的身份武功,暗示了一下,只希望她能知難 而退,誰知……” 說著冷笑一聲道:“誰知道她竟……唉!” 海楓好奇的問;“她對你說些什麼?” 木二白冷然道:“她說這是她的私事,就是她師父也管不了,勸我最好不要過問!” 海楓冷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木二白歎道:“我無奈之下,所以才來找你,只希望你能擔待她一二,至時尚要手 下留情才好!” 海楓喟然長歎道:“在我未入江湖以前,又哪會想到,竟有這麼多惱人的事落到我 身上,這真是命運弄人了!” 木二白歎道:“你只要多避她一點,這件事也未見得不能消解!” 海楓一笑,道:“我才不怕呢!” 說罷站起身來,拂了一下身上的泥沙道:“多謝你的關照,所謂車到山前自有路, 這事情總有了結的一天,至於秦桐殺師嫁禍於我,日後也不難有水落石出之日!” 笑了笑又道:“天晚了,就此告辭。” 雙手一拱,向岸邊一條小徑揚長而去。 木二白在身後高聲道:“老弟,你只要不忘我方纔所托,就算對得起我了!” 海楓朗笑一聲,頭也不回地向前飛縱而去。 方纔與左人龍定交的一些快感,卻又為這兩件事情完全打消了。 他一路疾行,繞過了幾處山嶺,旋展出輕功提縱之術,不一刻,就回到了“石磯寺” 內。 這時廟內僧人,正在夜課,木魚與金鈸之聲相間,聽來令人傷感。 鐵掌黑鷹婁雲鵬,一隻手支在案上打盹,桌上點著孤燈一盞。 海楓進內,他尚還不知道,於是,海楓就上前拍了他一下道:“起來,睡覺去吧!” 婁雲鵬驚慌地站了起來道:“哎呀,我的兄弟,方纔我夢見你一臉是血,只道你已經死 了呢!” 海楓道:“不要胡說八道!” 婁雲鵬眨著雙目道:“怎麼會到現在才回來?見到了左人龍沒有?” 海楓點了點頭,又把經過對他講了一遍,婁雲鵬不禁大喜道:“這就好了,我說呢, 那小子看起來並不像是一個壞人,這就好了。” 江海楓冷冷笑道:“你先別高興,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唉!” 婁雲鵬問故,海楓因自己出身,已為秦桐道破,也就不再隱瞞了,遂把秦桐捏造謠 言之事,說了出來。 鐵掌黑鷹婁雲鵬聽後皺眉道:“這事情討厭了,同門師兄弟,弄到這步田地……” 海楓冷笑道:“我只道他武技只學會了七成,在此期間,他縱敢有所不軌,也萬難 向師父下手。誰知狼子野心,居然真的喪心殺師,如再饒他活命,天理何存?” 說著連聲冷笑不止,婁雲鵬功了好一陣子,又問木二白還說了些什麼沒有?海楓不 願再把醜女項瑛之事提出,使隨口支吾了過去。 二人又談了一會兒,才各自歸室就寢。 天山之星左人龍,雖因武技略遜海楓一籌,不免引為悵悵,可是為此卻與對方諦交, 也算是出乎意料之外。 他別了海楓,獨自回到青竹翠館,心中悶悶地想道:“想不到朱奇、燕九公兩個老 兒,竟然騙我,哼!我豈能與他們甘休?” 想到此,內心一陣惱恨! 忽然室外有人叩道:“大相公還沒睡吧?” 一聽聲音,就知道是小蚱螞謝五來了,左人龍不耐煩地道:“你又來做什麼?” 謝五嘻嘻笑道:“大爺你老開門,有好消息!” 左人龍猛地一開門,差一點兒把謝五摔了一交,謝五口中“喲”了一聲,站定腳步, 又笑道:“大爺你老是紅鸞星動啦!” 左人龍一瞪眼,謝五連連擺著雙手道:“你老可別生氣,這也不是小的造謠,的確 是事實!” 天山之星冷笑道:“什麼事實,我看你真是討打了!” 小蚱螞謝五“嘻”的一笑,自動地坐在一張椅子上,由懷中摸出一個鼻煙壺,在臉 上橫三豎四地亂抹了一下子,乾笑道:“大爺你來杭州,對於杭州七女的名字,大概總 有個耳聞吧?” 左人龍不禁想起了先前之事,冷笑道:“不過是一群不解事的姑娘罷了!” 謝五眨了一下小眼,探下腰來笑道:“也不能這麼說,小的是來給你報個喜訊,聽 說七女之中的五姐初鳳才亦青,對於大爺你的印象不壞,正到處在打聽你老的下落呢!” 左人龍瞪眼道:“滾蛋,不要胡說!” 小蚱螞謝五吐了一下舌頭,笑道:“這是真話,絕不是信口胡謅,聽說是醜女項瑛 看上了那姓江的,才姑娘看上了你!” 左人龍臉上一紅,冷笑道:“這些話你是聽誰說的?” 謝五道:“在西湖混的人誰不知道?那位江海楓聽說已成了項瑛的禁人,誰也不許 染指,倒是大爺你……” 左人龍叱道:“滿嘴胡說。” 謝五嚇得不敢說了,呆了一會兒,窘笑道:“我是好意來給大爺報個信兒,這事情 可不是我小蚱螞胡謅。大爺,你老可得小心一點兒,那幾個姑娘人小鬼大,她們做事可 真是不怕人家笑話!” 左人龍冷笑道:“簡直是胡鬧,你去吧!我不信有這種事。” 謝五一咧嘴站了起來,心說你別不信,你是沒有嘗到這幾個姑娘的厲害,你往後瞧 著吧! 當時打了個揖道:“天時不早了,爺你休息吧!” 左人龍道:“方纔之言不許胡說!” 小蚱螞謝五點著頭道:“當然!當然!” 口中應著,心裡卻不是這麼個想法,他本以為帶來這個喜訊,一定可以弄兩個賞錢 花花,卻沒有想到錢沒到手,反倒挨了一頓罵,好不掃興! 左人龍在他去後,莫名地一聲淒歎。 小蚱螞謝五這些話,帶給他一些遐思,他暗忖著自己,如今已是將近三十歲的人了, 這些年來,在江湖上東飄西蕩,一事無成,眼前仍是空寂寂的一個人,竟連一個家都沒 有! 想到此,又長長吁了一口氣,接著,他想到了秦紫玲! 他想自己可說完全為了此女,才遠來中原,不想在中原飄蕩至今,吃了這麼多風霜 之苦;而對方至今仍是杳如黃鶴,思想起來怎不愁人? “莫非我就為此終老一生不成?” 這麼想著,他更是一腔愁悶,無法吐出。 推開了窗子,萬籟俱靜,遠處靜靜的水面,半掩在竹葉、柳絲影裡,更顯得無限詩 情畫意。 翠館之內,不知是誰,忽然弄起了笛子,宮商低回,使人傷心落淚! 他不禁又想到了那個化名為席春的少女,卻也是一個難得一見的可人。 而自己和她一路共馬,同桌而食,竟不知她是一個女人,實在也太可笑。 想到此,心中一動,不由忖道:“如果我能和此女……” 但立即俊臉一紅,搖頭苦笑了笑,忖道:“這是不可能的,她既喬裝為海楓的書僮, 想必早已和對方定情於先,怎又會和我這陌生人生出情愫?唉!算了吧!” 儘管一再搖著頭,可是奈何那席春的俏影,卻始終在他腦中統來盤去,因思道: “這姑娘至今下落不明,她由我手中失落,現在我既已和江海楓成了朋友,理當把此女 找回來;然後交給海楓,才不失為君子之風。” 這麼一想,覺得很是有理,於是暗暗下定決心,明日起,定必要細心密訪她的下落。 她既知我和海楓均來江南,想必她現在也已來了江南。 思忖了大半夜,才恍惚睡去。 次日早起,他果然就開始行動,先在這西湖附近,密訪起來。 地方雖不大,可是要去找尋一個人,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左人龍的馬在杭州城內轉了一天,一無發現,傍晚,他就帶馬來到附近市郊。 前路隱見一所廟宇,規模十分宏大,紅牆碧瓦,寶相萬千。 左人龍正想帶馬過去,討一杯茶喝。 忽聞身後起了一片亂蹄之聲,左人龍側目半個身子,只見塵灰飛揚之下,馳來了十 數騎駿馬。 駿馬之上,坐著十來個漢子,每人都戴著大草帽,人馬是一色的“黃”。 天山之星心中一動,暗忖這群人是什麼路數? 若說是行客,焉有這麼成群結隊的;況且一個個勇猛豪邁,分明是武林中人。 如果是武林中人,這麼成群結隊,非打即劫,更不會有什麼好路數,這真是叫人不 解了。 想著就把坐馬帶到一邊,勒住,準備等這一群人過去了再說。 才讓到路邊,大隊人馬已臨近前。 只見來人約有十數人之多,有老有少,雖是各著長衣,可是一眼望去,就能看出他 們果然是一群江湖人物。 左人龍對他們只是望望而已,唯獨對當頭之人,卻很是留心注意的看了幾眼。 當首一匹紅斑大花馬上,昂然坐著一個少年。 這少年至多不過二十四五歲的光景,生得濃眉大眼,面色紅紫,雖是滿面風沙,仍 然遮不住他那俊逸的氣質! 他身上穿著一件白宮紗的長衣,外面卻罩著一件猩猩紅的坎肩,一條大發辮,一任 它垂拖在肩前,像一條黑色巨蛇似的。 他頭上戴著一頂黑紗的小涼帽,兩邊太陽穴微微突起,一望之下,就可知道這少年 有著很深湛的內功! 天山之星左人龍,很是吃驚,因為像如此俊逸的人物,江湖還不多見! 當時由於好奇心所使,不免更加注意的去看了那少年幾眼,愈覺得那少年氣態昂然, 不可一世! 他身後有老有少的一千人,看來卻是一些並不起眼的人物,這麼多人,眾星拱月似 地,把那少年擁著前進。 那少年忽地舉手一揮,勒住了牲口,回頭朗聲問道:“是這裡麼?” 眾人紛紛道:“不錯!不錯!這就是乾元寺了,我們下馬吧!” 少年翻身下馬,順手自馬頸上摘下一口長劍,一面皺眉道:“各位既甘願隨我來此, 尚希不要亂跑,我們先在寺內養息幾天,待後面人趕到,再一起商量對策!” 又道:“敵人雖是單身一人,可是武技高超,絕非你們所能應付。一個打草驚蛇, 卻是不妙!” 眾人紛紛隨口答應著,那少年這才昂然舉步向前,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回頭 看了左人龍一眼。 他上下打量了左人龍一陣,笑道:“仁兄也是我們一路的麼?” 天山之星左人龍不由面色一紅,可是他為人仔細,靈機一動,微笑點首道:“正是 的,小弟來此已多時了,正在候著各位。” 那少年皺了一下眉,又問:“你是燕、朱二老推薦來的麼?” 左人龍正中下懷,他本不知如何撒謊,一聽此言,立即想到了所謂燕、朱二老,定 是燕九公和朱奇二人。 當下笑著點頭道:“正是九公推薦來的,願聽差遣!” 那少年點了點頭,道:“叫什麼名字?” 左人龍欠身道:“小弟李大中,是北方來的!” 這時那少年身後其他各人,都走了過來,他們之中,並沒有一人見過左人龍。 大家都很奇怪,上下地打量著他,左人龍笑道:“各位辛苦了!” 其中一個黑瘦子,一臉汗水,一面抹著臉上的汗,一面罵道:“他媽的,這一路好 趕!” 又對左人龍一笑道:“兄弟,你可是來接洽住處的,廟裡行麼?” 左人龍搖頭道:“不是,不是,我是一個人來的!” 那少年道:“不是他,是方矮子,你們誰見到他了?” 一言未了,但見乾元寺內跑出一人,高聲叫道:“秦少爺,秦少爺!” 少年回頭笑道:“正在找你,你就來了!” 這時那人跑到近前,先對那少年打了個扦,左人龍見來人是一個粗胖的矮子,穿著 一身寶藍長衫,手裡尚拿著一柄折扇,作出一副文雅人士模樣。其實在左人龍眼中看來, 不過是一個武夫! 少年含笑道:“不要客氣,廟裡房子接洽得如何了?” 方矮子笑道:“已說妥了,和尚們一聽有錢,就騰出了十間房子,只是有一點……” 說著回頭看了廟門一下,小聲道:“只是那個住持和尚說,廟裡的規矩,不許帶著 傢伙進去!” 少年一笑道:“這一點你放心,我們藏一下就沒事了!” 說著對大家道:“把兵刃藏起來!”又向一旁的左人龍道:“你的傢伙呢?” 主人龍笑道:“兄弟是軟兵刃!” 少年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什麼,廟內已踱出了一個身披袈裟的大和尚,帶著四五個 小沙彌向眾人合十道:“各位施主辛苦了。貧僧明道,請各位把馬牽過來,好令徒兒們 牽至院中照料。” 姓秦的少年點點頭,眾人紛紛下馬,把馬交由那幾個小沙彌牽了去。 一行人,包括左人龍在內,都隨著那個明道和尚進入廟內。 左人龍見各人對那少年都很尊敬,稱他為“秦少爺”,一時也摸不清他的底細,猜 想對方必然有些身份。 他一向不會向人獻媚討好,仍只稱他為“秦兄”。 這麼一來,那位秦少爺反而對他另眼相待,因為覺得他不同於一般,必有過人之處。 少年一邊走,一邊問左人龍道:“九公只薦你一人來見麼?” 左人龍含糊地答應了一聲,姓秦的少年含笑低聲道:“你大概也看得出來,隨我來 的這一群,都是他媽的一群廢物,就會吃飯!” 說著睨視左人龍微微一笑道:“如果小弟雙目不瞎,李兄你的身手大概不弱,倒是 小弟一條有力的膀臂!” 左人龍心中一驚,沒有想到這少年有此眼力。 當下含笑道:“秦兄說笑了,小弟哪裡有什麼實學,只不過會幾套江湖把式而已!” 姓秦的少年笑了笑,這時眾人紛紛進屋,呼茶叫水不迭,左人龍生恐與少年太接近 了,會被他看出破綻來,正要轉身,那少年笑著道:“李兄何妨與小弟同住一室,我們 也好談談!” 左人龍只得點了點頭道:“也好!” 說著二人入室,室內早由和尚們整理得整整齊齊,兩隻竹床上,被子都是新舖的。 姓秦的帶有一個隨身革囊,放在床上,又問左人龍道:“咦!你沒有東西?” 左人龍笑道:“東西在一家客棧裡,明天再去取來!” 姓秦的少年點了點頭,道:“這麼說你不是今天才來的?” 左人龍答道:“我來了兩三天了!” 這時小沙彌送上茶水,二人洗了臉,姓秦的少年倒了一杯茶,皺了一下眉道:“燕、 朱二老還要我來此務必要聯絡一個人,你既來此多日,可知道有這麼一個……” 左人龍問道:“是誰?” 少年摸了一下頭道:“叫什麼左……左什麼龍的。” 左人龍心中一動,笑了笑道:“沒有聽說過!” 姓秦的皺眉道:“聽說此人是天山下來的,很有功夫,燕、朱二老對他很是推重。 不過據我想,也不見得就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 左人龍一笑道:“我也是這麼想!” 當下又笑了笑道:“我還沒有請教,秦兄的大名是……” 少年怔了一下,道:“我叫秦桐,李兄莫非沒有聽燕、朱二人談起過?” 左人龍笑道:“聽過!聽過!只是一時忘了。” 秦桐一笑道:“本來我和他們二老,也沒有什麼交情,只不過一談起來,是同仇敵 愾罷了!” 左人龍一驚,有意笑了笑道:“九公托我來此會你,為你辦一件事,我尚不明白是 件什麼事呢!” 秦桐喝了一口茶道:“是為了找一個人!” 左人龍心中略為有些明白了,秦桐重重地放下了茶杯,冷笑道:“你聽說有個叫做 中原一劍江海楓的人麼?” 左人龍心中一動,點頭道:“不錯,聽說過這個人!” 秦桐哈哈笑道:“我們來此所要會的人,就是他!” 左人龍點了點頭道:“此人與燕、朱二人結仇經過,我已聽說過,只是和秦兄你又 有什麼深仇大怨呢?” 秦桐冷冷的一笑,瞳子裡放出無比的怒火,他在室內走了幾步,道:“李兄弟,你 自然是不知道,說起來我與他還是同門師兄弟,他是我的師兄!” 左人龍不由吃了一驚,問道:“哦!原來是這樣的,可是你們……” 秦桐不自然的笑了笑道:“此人忘恩負義,師父就是死在他的手裡,他雖然逃走, 可是我不會放過他的!” 左人龍不由心裡怔了一下,暗忖這是怎麼一回事?江海楓絕不是這種人,這其中必 有蹊蹺。 當下驚奇地道:“江海楓竟是這種人?” 秦桐冷笑道:“怎麼不是?” 左人龍又問道:“你二人既是同門師兄弟,事發之時,秦兄你怎會不加以阻止呢?” 秦桐臉色微微一紅道:“那時我並不在,再說我實在也沒有想到,他竟會是這種 人。” 天山之星好奇地又問道:“那麼,他又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秦桐冷冷笑道:“因為他殺人太多,師父曾責備過他,他這麼做,也許是為了洩 憤!” 左人龍點了點頭,可是內心卻認為大有問題,只是不好點破。 秦桐冷笑了一聲,道:“我當時發現以後,本想立刻找他算賬,只因那時我尚有幾 手功夫沒有練熟……” 說到此又冷笑了一聲,道:“如今我功夫已練成了,足能夠敵得過他,這才來此會 他!” 左人龍倒是不敢輕視這秦桐的武功,只因他是江海楓的師弟,他二人既一師相授, 海楓武技出眾,秦桐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再者,單由這秦桐的外貌上觀察,其根骨、氣質,無不是上上之材,是以更不敢心 存輕視。 二人又談了一會兒,就各自上榻休息。 秦桐卻端坐床頭,在練習一種內功,左人龍一旁打量,見他上身絲毫不動,僅下盤 籟籟的抖戰著,以至於那木榻發出一串吱吱的聲音。 左人龍不由暗暗地吃驚。 這種內功,他是知道的,當下忍不住脫口笑道:“秦巴好精絕的‘定海神’!” 秦桐忽地吐氣,回過頭來,一笑道:“你怎麼知道?” 左人龍一時失言,忙改口笑道:“幼時聽人說過,今天還是首次得見!” 秦桐翻身下床,含笑道:“我卻不信,李兄,你這人大有來頭!” 說著走到了左人龍身前,一雙眸子直直的盯視著左人龍,一瞬不瞬。 左人龍笑道:“我又有什麼來頭?秦兄你太多疑了!” 秦桐看了一會兒,認定這李大中,精華內斂,雙目有神,必是一個大有來歷之人。 只是有一點不解,似他如此能人,卻又怎會在燕九公帳下,屈居為一名小卒? 當下秦桐內心雖是懷疑,並未點破,問道:“李兄,你在九公身邊多久了?” 左人龍笑道:“有些年了!” 秦桐皺了一下眉問:“莫非只為他做些打家劫捨的小買賣不成?那也太辜負了你一 身本事了!” 左人龍這才恍然大悟,這才知道燕、朱者流,竟然是這樣的人物,竟然是一雙巨盜。 而自己不察,聽信他二人花言巧語,竟然甘心為他二人利用,來對付江海楓,此刻 想來,這可真是天大的罪過了! 一時之間,不禁氣往上沖,劍眉雙挑。 秦桐只道是自己的話,刺激了他,乃笑道:“你也不必氣不過,凡有大才之人,必 有大用!” 說到此,彎下腰來,低笑道:“小弟也對那兩個老兒看不順眼,只是現在為了要對 付江海楓,暫時和他們連成一氣而已。他們人多勢眾,多少也有些幫助……” 一笑,又接道:“一待這事完了,哼哼!誰還會再理他們!” 左人龍心中不由暗罵好毒的東西,只是他表面卻點了點頭,未露神色。秦桐又小聲 地道:“那時,他手下這般兄弟,已和我混熟了,都得聽我的!” 說到此,濃眉一挑,又得意地笑道:“到那個時候……我們就有本錢,另起爐灶 了!” 又拍了左人龍一下道:“李兄弟,那時候,我必當重用你,倚你為左右手!” 左人龍一笑道:“只怕小弟這兩手,還不夠格!” 秦桐哈哈一笑,手指著左人龍腰間道:“李兄能施緬劍,當是高手,不必過謙!” 左人龍更是吃了一驚,自己這口緬劍,外有劍鞘,內束於腰間,只不過露出銅扣, 想不到竟為他一眼看出,不禁面色一紅。 秦桐朗笑了一聲,道:“以小弟這身武功,再以老兄為輔,不出一年半載,這江南 半壁,何愁不是你我的天下?” 左人龍皺了一下眉,道:“這事情要保持機密才好,一走露消息,只怕那燕、朱兩 個老兒,不會甘休的!” 秦桐冷笑了一聲,道:“怎麼你也這麼膽小?不是小弟說一句自誇的話,就憑他們 兩個老兒那一點本事,嘿嘿……” 說著冷笑了一聲,未再接下去。 左人龍這時雖只是短短片刻,卻已把秦桐這個人認識清楚了。 他真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有如此造詣的人,卻是如此自甘下流。當下笑了笑道: “秦兄這一身本事,小弟自是信得過,只是眼前既用得著他們,還是謹慎一些的好!” 秦桐點了點頭,道:“這話也是!” 旋又歎了一聲道:“那江海楓倒是一個勁敵!” 左人龍笑道:“以秦兄這身功夫,還怕他一個江海楓?依小弟看來,此人不過是徒 負虛名之輩罷了!” 秦桐搖了搖頭,冷笑道:“這個你就不清楚了,此人雖是心狠意毒,殺師背訓,可 是就武功上來說,的確也不可輕視。” 左人龍笑道:“聽說他有一口好劍?” 聽了這一句話,秦桐一笑回到床前,自行囊中取出了一個條形的黃布袋。 他把布袋遞與左人龍,冷笑道:“他有一口好劍!那麼你再看看我這一口如何?” 左人龍接過,打開了袋子,見是一口烏金鞘兒的長柄古劍! 左人龍脫下了布套,細看這口劍,約有三尺二三寸長,劍柄上雕有一個白鶴的頭, 鶴口之中,卻咬著一粒綠光閃閃的珠子! 那劍鞘通體烏黑,非金非玉,也不是一般的鯊皮,更非蚊皮,真不知是什麼東西制 成的,其上明滅不定地閃著星光。 只看到此,左人龍已不由心中連跳,贊了聲:“好劍!” 隨著以食指一壓啞簧,把它抽了出來。 劍身響起一陣細微的龍吟之聲,只覺晶光閃動,有如破鏡映日,冷嗖嗖的浸入眉睫。 左人龍又不禁連聲讚道:“端的好劍,萬金難求!” 秦桐得意地笑道:“你看我這口劍,可敵得過江海楓的那一口麼?” 左人龍笑道:“想必是敵得過了!” 說著還劍入鞘,卻見劍柄上有四個凸出的陽文,寫的是“子夜綠珠”。 這個劍名也忒怪了,左人龍心中暗暗吃驚,驚的是似此罕世的寶刃,自己還真是生 平僅見,卻想不到會出現在對方這少年手中!真是令人不解。 他把寶劍還與秦桐,問道:“這口‘子夜綠珠’,秦兄從何處得來?不怕秦兄見笑, 小弟還是第一次見到……” 秦桐把劍放入布套內,微笑道:“此劍乃系北魏匠人,上冶子生平僅有的一口製作, 並未傳人,供為傳家之寶。至其二十二代孫,名上冶秋,此人不肖,以巨金售於宦家, 適值變亂,此劍又入盜手,為張獻忠所得,張死,此劍遂下落不明!” 他“如數家珍”似地,又接下去道:“至本朝始,此劍不知怎的,又落入先師祖可 可上人手中,傳於先師,先師又傳於小弟!” 左人龍點了點頭,心中卻不無懷疑! 因為就入門先後、武功、人品諸方面說來.此劍也都應歸海楓所有,怎會傳給他呢? 心中雖疑,並未再問。 秦桐把那口“子夜綠珠”又壓在枕下。 左人龍因想起了前情,又道:“聽說燕九公及朱奇二人,為了對付江海楓,又約了 一些人物?” 秦桐呵呵笑道:“人是不少,只是能者不多!” 左人龍道:“聽說有雪山四魔和河間二郎,是麼?” 秦桐冷笑道:“不要提了!”一哼又道:“那河間二郎和江海楓甫一交鋒,便身受 重傷,雪山四魔更不堪一擊,居然被一個女流打了個落花流水,其中之一,且因而喪 命!” 左人龍一驚道:“那女人是誰?竟有如此功力!” 秦桐笑了笑道:“聽說也是姓秦,倒和我是一對兒!” 說著哈哈大笑了起來,左人龍不禁心中一動,張大了眸子道:“姓秦?叫什麼名 字?” 秦桐破了一下眉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你要想問清楚,可把喬冒叫過來,這小 子對那位姑娘最清楚不過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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