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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霜劍 下卷

    第十五章 月黑風高 第十六章 往事難追
    第十七章 銀燭秋光 第十八章 人心難測
    第十九章 江東浪湧 第二十章 地荒情天
    第二十一章 慧劍斬蚊
    
    

    【第十五章 月黑風高】 天山之星左人龍乍聞得有關紫衣女之事,不由心中動了一動,偏偏這秦桐又說不出 一個名堂來。 秦桐雖又說喬冒知道此事,但喬冒是誰左人龍也不清楚,當時就走出室外,正碰見 一個漢子走過來,左人龍含笑問道:“喬冒在哪裡?秦兄有請!” 那漢子答應了一聲,回頭就走,左人龍又轉身回室,秦桐問道:“找到喬冒了麼?” 左人龍道:“我與此人不熟,等會兒還是由秦兄問他才好。” 秦桐點了點頭道:“這沒有問題。” 他說著很奇怪的看著左人龍又道:“怎麼,這位姑娘和你是……” 左人龍搖頭笑道:“我只是懷疑一個人,沒有什麼!” 說話之間,喬冒已進來了,左人龍見是一個乾瘦的漢子,生得小鼻子小眼,唇上還 留著兩撇小鬍子,進門後小眼睛向著左人龍瞟了一下道:“是李爺喚我麼?” 秦桐笑道:“是我,我想問問你,你說那個秦姑娘是怎麼一個人?這位李兄弟可能 認識她。” 喬冒不由臉上一紅,這是他生平一件最丟人的事。 當時卻只得對著左人龍諂笑道:“那姑娘模樣兒是真不壞,媽的,只是太扎手,一 朵帶刺的玫瑰花,李兄弟,你要是打她的主意,可得小心一點!” 這話倒是把秦桐給逗得呵呵大笑起來,左人龍卻是面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一股青煙喬冒晃了一下小腦袋,歎了一口氣又道:“別提了,秦少爺,這件事提起 來真他媽的丟臉丟到家了。” 秦桐道:“是怎麼回事,你說清楚一點,都是自己人,你也不要怕丟臉。” 喬冒點頭道:“是,是,媽的,這筆仇,我還得報!” 接著長歎了一聲道:“這是上一回,咱們押著那江海楓,在路上走著,忽見一個大 姑娘騎著馬盯著咱們,朱老爺子說她是奸細,就叫我綴上她去……” 才說到此,左人龍打斷他的話,問道:“她是騎著什麼顏色的馬?” 喬冒睜著一雙豆眼,道:“是匹大白馬!好馬!” 左人龍不禁內心更是一動,只是他很沉著,並沒有現出什麼神色。 一股青煙喬冒歎了一聲,接著道:“朱老爺子叫我跟,我就跟下去了,那個姑娘卻 裝著沒看見我,一直往前走。他媽的,她知道我跟上她了,只是故意……” 說著嚥了一口唾沫,罵了一句,接下去道:“我還傻裡瓜嘰地跟著她,誰知道愈走 地勢愈荒僻。正當我要上前查問她的時候,咳,想不到她先下手了,憑良心說,她那幾 手功夫,真不壞,我叫她三招兩式,就給弄得趴下了……” 說到此,睜著一雙小眼睛,頭上青筋直跳。 “你說這丫頭缺不缺德,她把我給綁到一棵大樹上,用劍逼著問我,問我們要把江 海楓押到哪裡去?為什麼押他?” 秦桐冷笑一聲道:“你一定說了!” 喬冒一咬牙道:“狗養的才說了,我呀,給她個一問三不知,那丫頭後來也沒辦法 了,把我下巴頦兒給卸下來,叫我沒辦法喊救命,她才走了。” 秦桐笑道:“她幹嘛不殺了你?” 喬冒臉一紅道:“這個誰知道呀!我又跟她沒有仇,她殺我幹啥呀?她走了以後,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有一個揀柴的路過,才算救了我一命,要不然,我可真他娘的挺不 住了!” 摸了下臉又接道:“誰知我回去一看,這可好,窩裡頭更亂,江海楓也走了,弟兄 們傷的傷,死的死。聽說又是那個姑娘搗亂,大鬧了一場,雪山四魔中的三爺海鳥吳丘, 竟死在那姑娘的手中,你們想想,那位姑娘有多麼厲害吧!” 秦桐冷笑了一聲道:“只恨我當時不在,否則的話,叫她來得去不得!”旋又問道: “這姑娘叫什麼名字?為什麼和我們這邊有仇?” 喬冒直著眼道:“哪是和咱們有仇呀?朱老爺子說她是為了去救那江海楓,大概他 們是一對小情人!” 左人龍不由冷冷一笑道:“我想不會是如此吧!” 喬冒看著他道:“朱老爺子說那姑娘非逼著江海楓逃走,可是姓江的不肯,後來那 姑娘才一個人出去,卻給她殺死了好幾個人,真厲害!” 左人龍皺了一下眉,喃喃地道:“你能夠把這位姑娘的確實樣子,說得更清楚一點 兒不能?” 一股青煙喬冒道:“行,她化了灰我也能認出來。” 說著就比著手勢道:“喏,這麼高個子,皮膚白白的,瓜子臉,小嘴,穿著紫衣 裳……騎著白馬,對了!馬上還帶著一隻鷹。” 左人龍聽到此,不由神色一動,他“哦”了一聲,道:“果然是她。” 喬冒和秦桐都不由一怔,秦桐問:“你真的認識她?” 左人龍忙搖頭道:“認是不認識,不過見過面,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而已!” 秦桐緊張的問:“她的武功真的像喬冒所說的?” 左人龍冷冷一笑道:“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秦桐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他朗聲道:“好極了,這次來江南,除了要 對付江海楓之外,還要會一會這位秦姑娘。李兄弟,她的模樣兒到底如何?” 左人龍聽他這麼問,一股無名火起,冷笑道:“冷似冰霜,艷若桃李,只怕你無福 消受!” 秦桐沒有聽出來他的語氣不善,反又大笑了起來,大聲道:“我秦桐生來這種脾氣, 寧吃仙桃一口,不吃爛杏一筐,你二人既把這位姑娘說成如此模樣,我卻非要把她弄到 手中給你們看看!” 左人龍劍眉一挑,可是他隨之歎息了一聲,沒有開口,喬冒卻尖聲笑道:“秦少爺, 你要真能把這個小妞弄到手,我一股青煙喬冒才打心眼裡佩服你!” 秦桐哼了一聲道:“往後瞧著就是了!” 一皺眉,冷然又道:“江海楓既來西湖,不用說這位姑娘也來了這附近了,我們不 可大意!” 一股青煙喬冒道:“所以要等燕、朱他們人都來了,才好下手!” 秦桐冷笑道:“你們來不來都一樣,依我看來,事不宜遲,我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喬冒算了算,道:“連這位新來的李兄弟在內,一共是十多個,人手還是太少了!” 秦桐冷笑道:“已經太多了!” 一股青煙喬冒一怔道:“秦少爺,我看這事情莽撞不得,一個打草驚蛇;尤其是那 姓江的,可是一個棘手的人物!” 秦桐哈哈大笑道:“你的膽子也太小了,既跟著我出來,你又怕些什麼?現在你把 人召集起來,我有話說。” 喬冒知道這位“秦少爺”少年氣盛,武功也確實不弱,當時只得答應了一聲,走了 出去。 須臾,所有的人都集齊了。 秦桐面對亂哄哄的人群道:“我召集各位的意思,是我們明天要開始行動了,你們 要隨時準備好,尤其是我那特製的火筒,要帶好了,明晚聽我號令出動!” 左人龍不由心中一動,他還不知道秦桐所稱的“火筒”是個什麼東西,當時也不敢 多問。 秦桐又說了些應該注意的事情,大伙就散開了。 天山之星左人龍等大家散後,笑問秦桐道:“江海楓的住處,你知道麼?” 秦桐點頭道:“自然知道,只是現在不能告訴你。” 左人龍心中暗笑不已,又道:“方纔秦兄所說的火筒,是一種什麼玩藝兒?怎麼小 弟還不知道呢!” 秦桐冷冷一笑道:“你自然不知道,這是我獨家發明的一種東西,威力之大,無與 倫比。” 左人龍笑道:“既如此,可否取過來給我看看?” 秦桐笑道:“看看自是無妨,如你需要,我可奉送你一筒;只是所用火藥,現在還 不能給你。” 說著從他隨身行囊內,取出了一個一尺四五寸長短的筒狀東西,遞予左人龍道: “這一支送給你。” 左人龍道了謝,接過仔細一看,卻見是一長竹筒,外面纏有精銅的銅絲,最外層, 塗有厚厚的一層濃漆,一邊有一個彈簧的拉手,另一端,卻是一個核桃大小噴口。雖很 簡單,可是看起來很精巧。 秦桐冷笑了一聲道:“有了這種東西,那江海楓就是肋生雙翅,諒也逃脫不了!” 左人龍又套問他如何用法,秦桐卻笑道:“你何必急在一時,明天就知道了。” 說完打了一個哈欠,倒在床上,道:“睡吧!” 左人龍內心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多說,解衣上床,秦桐又吹滅了燈,不久二人相繼 睡去。 差不多子夜的時候,江海楓正在濃睡之中。 忽然—— 他為紙窗上的一粒碎石子兒的碰撞之聲驚醒了,當時匆匆下地,卻聞一人沉聲道: “海楓兄醒了麼?” 江海楓雙手向外一揮,窗戶大啟,低叱了聲:“哪一個?” 一聲淺笑道:“不速客左人龍來訪,請兄勿驚!” 聲起人現,白影一閃,海楓已見面前立著一個白衣少年,再一細看,正是天山之星 左人龍! 他不由又驚又喜的上前一步,握住左人龍的手,驚問道:“原來是你,怎麼這個時 候來此?” 左人龍回頭舉手,把窗子關上,這時海楓已點上了一盞燈,笑向左人龍道:“左兄 可是有什麼急事?” 左人龍點頭笑道:“正有一事要告訴你!” 遂把秦桐明日來犯之事說了一遍,江海楓聽後又驚又怒,當時冷笑了一聲道:“謝 謝你來告訴我,這個孽徒,居然還有臉來見我?很好,我倒要看一看他如今有了些什麼 了不起的功夫,竟敢自動來此找死!” 左人龍又把火筒之事說了一遍,江海楓冷冷笑道:“彫蟲小技,也敢逞能!” 又笑了笑道:“難得你來此報信,何妨留此,你我剪燭夜談如何?” 左人龍含笑道:“我現在必須要回去了,否則時間一久,那廝醒後起疑反倒不妙。 明晚我定相機而行,助你一臂之力就是!” 說罷,匆匆推開了窗戶,舉了一下手,穿窗而去。 江海楓微微有些掃興,想不到秦桐居然如此無恥,竟自甘心與盜為伍,謀陷師兄, 當時忍不住熱血沸騰,真恨不得馬上能手刃了他,方消心中之忿。 涼夜嗖嗖,室內是孤燈一盞。 江海楓既已起來,就不願再睡下去,他推開房門,走到殿院之中,只聞四外蟲聲噪 耳,天空閃爍著無數的星斗。 夜色茫茫裡,他生出了無限感慨,目前的情形,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想到師父誤聽師弟之言,如今落得冤死海島,死不瞑目;而秦桐狼子野心,居然又 居心險惡,謀陷師兄,真乃罪大惡極。 他想:這種人要是再任他活在世上,那也太無天理了! 他於是又想到,明日秦桐等大舉來犯,自己少不得又要大開殺戒,使自己不安的是, 這“石磯寺”乃是佛門善地,要是沾染上血腥,豈不是大大的罪過? 當下思忖了一陣,也確是無法,只得又怏怏地回房。 第二天清晨,江海楓似乎變得更冷靜了。 他走到鐵掌黑鷹婁雲鵬的房內,見婁雲鵬正在調弄著他的鷹,看到海楓進來,就笑 著道:“這幾天閒著沒事,吃了睡,睡了吃,一天是三個飽一個倒,你看看,我都長了 膘了。” 說著拍了一下腰,海楓冷冷笑道:“大風雨之前,總是有一陣平靜的,你還怕沒有 架好打麼?” 婁雲鵬怔了一下,知道他話中有因,問道:“怎麼,又有什麼消息嗎?” 海楓一笑道:“說真的,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婁雲鵬嘻嘻一笑道:“想死又怎的?想活又怎的?” 海楓笑瞇瞇地道:“想死你就留在此地不動,想活現在趕緊逃命,還來得及!” 鐵掌黑鷹面色一變道:“這不是玩笑話吧?” 海楓冷笑道:“我從來不開玩笑,老大哥,我看你還是逃命去吧,這一次可又比上 一次更厲害多了!” 鐵掌黑鷹慌忙問故,江海楓遂把昨夜左人龍來說的事說了一遍。 婁雲鵬聞言之後,發了半天的愕道:“原來是這麼樣的,這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我 婁雲鵬這條命,本來也是揀來的,就算是擱在這裡,也沒有什麼不值得。兄弟,你不要 為我擔心!” 江海楓不由十分感動,當下笑了笑道:“我也知道,要叫你走那是不可能的;可是 我那師弟秦桐,他是一個極為陰狠之人。這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武功雖不及我,卻也 差不了多少,你可得好好提防著!” 鐵掌黑鷹婁雲鵬冷笑道:“放心吧,我會照顧我自己!” 海楓淡然笑道:“那就好,走,我們去找老和尚去,咱們的事,不能連累了他們!” 說著出房,直向內殿行去,婁雲鵬也自後跟上,中途遇見一個小沙彌,海楓就笑問 道:“請問老方丈在麼?” 小和尚合十道:“祖師爺正在坐禪,二位施主何事找他?” 海楓點了點頭道:“有事相商。” 說著就和婁雲鵬直接進入內殿,老方丈法號“靜一”,乃是一個有道的高僧。 這時他早課方畢,正在雲床之上做按摩,聞報就下了雲床,請進二人。讓坐之後, 這位靜一老方丈含著笑道:“貧僧只為廟內事忙,平日也沒有造訪二位施主,生活尚能 適應吧?” 海楓道了謝,遂道:“今日來訪,有一事相商。” 靜一問故,海楓遂歎息著,把群賊即將來犯之事說了一遍,並請老方丈等暫時避出 一日。 靜一聞後,倒是吃了一驚,口宣佛號道:“施主差矣,敝廟在這北高峰,已有數百 年之久,各代弟子尚能努力進修,養身自愛。平素與江湖可謂並無往來,更無怨仇可牽, 施主所謂群盜來犯之說,萬難相信!” 說罷搖頭一笑,又道:“再說,貧僧這石磯寺內,除佛門三寶之外,別無長物,他 們一無可取,二位施主不必替敝廟擔心。賊人慢說不會來,就是來了,貧僧自能應付!” 說著雙手合十,連連念著阿彌陀佛。 海楓又不便說出賊人是為自己而來的話,否則老方丈定要強令自己二人搬出,那時 秦桐等來尋,如無自己二人在此擋著,這石磯寺就更不能倖免了。 當下只得和婁雲鵬退了出來,鐵掌黑鷹婁雲鵬,冷笑道:“這老和尚也是太自信了, 只當他這個廟裡有神,人家就不敢來了。要知道那一群殺人的傢伙,他們管你什麼佛門 善地不佛門善地,照殺不誤。” 又歎了一聲道:“兄弟,你看這事怎麼是好?咱們可不能造這個孽,連累了他們這 一群出家人呀!” 海楓哼道:“你說的極是,只是又有什麼辦法?” 婁雲鵬道:“咱們迎上他們去!” 海楓搖了搖頭道:“你又不知他們什麼時候來,一個陰錯陽差,這廟裡的和尚就更 慘了!” 鐵掌黑鷹點了點頭道:“這話也對,這可討厭了。” 海楓冷笑道:“我想他們只要見到了我,必定不會再去找這些和尚的,你我二人不 如就隱在這廟外附近,等他們來後再相機而發,你道如何?” 婁雲鵬點了點頭道:“也只有如此了!” 他二人又在房內密切地商量了一會兒,決定“以逸待勞”,只等秦桐來犯。 天色漸漸地晚了,這座石磯寺孤處在山上,顯得異常的冷靜,遙望著錢塘江的流水, 靜靜地流著。 北高峰在微微地顫抖著,似乎有感於今夜的不比尋常。 在廟裡的梆子敲了三響之後,一條人影快如電閃星馳似地來到了峰頂之上。 只見他猿臂蜂腰,精神抖擻,一身黑綢子的緊身衣靠,背後插著一口長劍。 他在峰前,遙遙向著寺前望了望,回頭招了招手,但見人影閃動,接二連三的直翻 上了十數個人! 黑衣人冷冷笑道:“這就是石磯寺,沒有錯!”又道:“李兄弟!” 人群之中應聲而出一人,只見這人青絹扎頭,一身勁服,一雙瞳子在月光之下神光 四射。此人正是天山下來的一代奇俠左人龍! 他上前一揖,小聲道:“秦兄有差遣麼?” 秦桐冷笑道:“今日我們來此,雖是人多勢眾,可是仍然是大意不得,不要打草驚 蛇才好!” 左人龍微微一笑道:“他跑不了的!” 秦桐遂點頭道:“等他們分散之後,你在外面負責接應,我入內去把他二人誘出!” 左人龍點了點頭,秦桐又小聲與眾人道:“你們要小心用那些硫磺火彈,要注意, 不要亂打,聽我暗號才能發射!” 眾人都點頭答應,秦桐這才冷冷一笑,雙手連揮,各人俱都按照他預先規定好的位 置散了開去。一霎時,俱都把身子隱了起來。 左人龍也不禁暗自有些吃驚,心忖銀河老人果不愧是武林中一個元宿怪老,只看他 調教出的這兩個徒弟,那江海楓不要去說他了;即使這秦桐,年紀輕輕,看起來武功造 詣,也是不可輕視。 就拿他現在分派佈置的陣式看來,一般武林中人,也是不能做到。 他不禁心中把先前輕視秦桐的心,一掃而盡,反倒暗暗為海楓擔起心來。 自然,他知道江海楓武功高不可測,但是到底秦桐這邊人多勢眾,除有厲害的陣法 之外,更有狠毒的暗器硫磺火彈。 這麼一想,他可真有些為江海楓擔心了。 秦桐一切分配停當之後,這才背手摸了摸背後的長劍和那支硫磺火筒。 他身形微微向下一彎,只聽“嗖”一聲,整個身子,已如同一支箭似地射了出去。 淡月稀星之下,這位技高膽大、目空一切的少年,真像是一頭巨鳥似的,已撲上了 “石磯寺”的高大圍牆。 他立在牆頭上略一打量,二次殺腰,竄向正殿的瓦脊之上。 隨著,他就像是一頭大狸貓似的,在殿上踏行了一週。 踏行一遍後很快地又轉到了另一個偏殿之上,似此,不久就踏遍了三四所殿宇。 在他想,江海楓非比一般者流,只要有些許的風吹草動,也逃不過他的視聽,所以 他不敢絲毫停留,身形乍起又落,如同星丸跳擲一般地,在這各處屋頂之上穿梭疾馳。 秦桐展開了身形,起落如飛地在各處堂殿上竄行了一遍,又重新縱出廟牆之外,可 是使他奇怪的,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皺了一下眉,向暗影裡招了一下手,一條人影來到了他近前,他問道:“是禿眉 石老么麼?” 那人點了一下頭道:“正是,秦少爺有何吩咐?” 秦桐問道:“你不是說那江海楓在裡面麼?怎麼這半天沒有一些動靜?” 禿眉石老么點了點頭道:“一點都沒有錯,他們是住在後面偏院裡!” 秦桐輕聲道:“那麼你就去引他們出來,切記不可先和他們交手,只可用暗器!” 禿眉石老么答應了一聲,只見他身形一擰,已竄上了廟牆,月光之下,此人是一個 身材又矮又圓的漢子,年歲約摸有四十左右,一口厚背鬼頭刀緊緊的綁在背後。 他似對這廟內地勢,早已熟悉,站定之後,略一張望,立即毫不猶豫地向後面縱了 過去。 約摸有小半盞茶的時間,他又自廟內縱身而出,秦桐忙偎近他道:“如何?” 禿眉石老么哼了一聲道:“奇怪,二人房內空無一人,別是他們事先得知了消息, 逃了吧!” 秦桐不由冷笑了一聲道:“哪有這個道理,我們昨晚才來,他們今晚就會得到消息, 那江海楓真成了神仙了!” 石老么恨聲道:“我看這廟裡和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咱們抓來他們方丈一問就 知!” 秦桐本不讚同,可是又一想,也就點了點頭道:“這是一個計,如果那江海楓果在 廟內,他斷斷是不忍見和尚受苦,勢必要出來和我們一見的!” 說著冷笑了一聲道:“走,你跟著我進去!” 禿眉石老么點了點頭,二人又騰身進入廟內。 殿堂之內,一片漆黑,只有寺中正殿,點著一對大燈,兩個值夜的和尚,守在佛案 兩端,打著盹兒! 禿眉石老么突然撲入殿內,兩個小和尚一齊驚駭,見狀大駭,其中之一大喊道: “你是誰?” 說著一揚手,把一個木魚擲了出來! 石老麼橫掌一劈,把木魚擊了開去,身形一起,己到了這小和尚面前。 兩個小和尚,一見這麼一個帶刀的猛漢,都怕得要命。 他們廟內除了那位監院大師“普一”有些武術之外,其他各僧,包括方丈在內對於 武技,都是門外漢,更不要說他們這一雙小和尚了。 禿眉石老么剛一瞪眼,兩個小和尚奪門就逃。卻為門外迎來的一股勁風給逼了回來! 其中之一打了一個滾,方自站起,卻又為石老么趕上去手起一掌,給擊了出去,身 形“彭”一聲,碰在了石壁之上,頓時昏死過去! 那另一個小和尚嚇得撲地便拜道:“大爺饒命、饒命!” 石老么冷冷一笑,抬起一隻腳,踏在這小和尚右面肩上,道:“想活命就實話實 說!” 這時秦桐也自正門縱身進來,斥道:“快說,你們這廟內兩個借住的俗客在哪裡?” 小和尚眨著眼睛道:“呵!呵!是江施主和婁施主?” 石老麼大喜,連連點頭道:“不錯,他們兩個藏到哪裡去了?” 小和尚怔了一下,用手指著道:“不是在後院禪房麼?” 石老麼用力一腳,把小和尚踢了個四腳朝天,口裡罵道:“放你娘的屁!你自己看 看去,老子問你,你們把他兩個藏到哪裡去了,你他媽的瞎扯個什麼!” 接著他又把背後鬼頭刀抽出,晃了一下,煞神似地大聲吼道:“快說,要不就宰了 你!” 小和尚嚇得磕頭如搗蒜,哭道:“兩位爺爺饒命,這事情我小和尚實在不知,饒命 呀!” 秦桐冷笑道:“押著他去見他們的方丈去!” 石老么斷喝道:“快!帶路去見你們方丈!” 小和尚下巴頦兒連連戰抖道:“是!是!好!好!” 石老么刀架在他脖子上,三人一起向殿外行去,小和尚順手拿起一盞紗罩油燈,風 門一開,那盞燈馬上就被風給吹滅了。 石老么口裡罵了聲:“飯桶!” 一抬腳,就把這小和尚給踹了出去。 可是他的腳還沒收回來,猛覺自側面撞來了一股勁風,膝蓋骨上“叭”地著了一下, 痛得他“呵喲”一聲,差一點兒摔倒在地。 他鬼頭刀一揮道:“不好了,江海楓來啦!” 話方出口,臉上又著了一下,“叭”地一聲,打了個滿臉開花。 石老么“啊”了一聲,仰面就倒! 他身後的秦桐不由大吃一驚,叱了聲:“江海楓,你死在目前,尚敢橫行!” 口中說著,身形一起,已自騰了起來,就在這時,一聲冷笑道:“無恥之徒下去!” “嗤”一聲,一點黑星,直向他面門上打了過來,秦桐右手運氣向外一格,把飛來 的暗器給劈了出去,原來是一枚石子。 他不禁大怒,冷斥了聲:“江海楓休走,我來會你!” 身形陡地又拔了起來,直向著對面瓦簷上落去,可是對方的身法,竟也是快得出奇。 秦桐縱上之時,那人竟如同一縷青煙似的,消失在廟牆之外。 秦桐再次騰身撲出廟牆,那人已“杳如黃鶴”地失去蹤影! “奇怪!”秦桐自語了一聲。 他彷彿記得那影子是撲向對面的一片林子中,令他奇怪的是,那片林中,明明設有 暗卡,卻怎的不見動靜? 當時騰身撲縱過去,卻見清風一颯,一條人影來到了面前,秦桐看清了來人,忙道: “是李大中麼?” 來人答道:“正是!原來是秦兄啊,我倒把你當成了敵人!” 秦桐哼了一聲道:“這裡是你守著的麼?” 左人龍點頭道:“不錯,有什麼不對麼?” 秦桐低低道了聲奇怪,又問道:“你沒有發現有人?” 左人龍搖了搖頭,秦桐又問:“這裡出去是什麼地方?” 左人龍道:“不知道!” 秦桐為人最陰險,足智多謀,可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人,竟也是自己的一 個大敵! 天山之星左人龍以“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身手,入內救了和尚,傷了石老么;可是 現在,他卻又以“李大中”的姿態出現,而秦桐依然毫無所察。 左人龍不由暗自好笑,內心在想:江海楓必在附近左側,只為此間埋伏的陣勢,所 以才不出來,我把這秦桐誘出陣外,叫他們師兄弟見見面,自己解決他們之間的事吧! 想到此,遂道:“不遠處有一峰口,遠近百里,山勢、地位無不盡收眼底,你我不 妨至彼處一看,也許尚可有所發現!” 秦桐豈會想到是計,當時自恃武功,想了想道:“很好!我們這就走!” 左人龍一笑道:“隨我來!” 只見他雙袖向後一揮,整個身子箭也似地射了出去,秦桐不由吃了一驚,心說倒看 不出,這李大中竟會有如此一身功夫,真正是小瞧他了。 他口中喚道:“李兄弟,好俊的功夫!” 口中說著,足下加勁飛點,流星趕月似地追了上去,和左人龍追了個首尾相接。 可是他雖用足了腳力,仍然休想能超過左人龍一步,秦桐愈發吃驚了,他口中叱道: “李兄弟站住,我有話問你!” 可是前行的左人龍,身法竟是愈發的快了,快得連秦桐也幾乎追不上。 秦相似乎已覺出不妙,他厲聲道:“還不站住!” 左人龍回頭一笑道:“秦兄,地頭快到了!” 秦桐冷笑道:“你究竟是誰?” 左人龍足下不停,口中哈哈大笑道:“李大中!” 秦桐恨得牙癢癢的,忍不住抖手打出了一支瓦面透風鏢,鏢尖已到了左人龍背後, 卻見左人龍單膝向前一屈,上身倏地向後一仰,右手一伸,已把飛來的暗器,接在了手 中,一聲狂笑道:“原物奉還!” “嗤”一聲,向秦桐面門打了回來! 秦桐右掌一揮,發出三成真力,那支鏢就空打了一個轉兒,「噹」一聲,落在了地 上! 這麼一來,秦桐反倒不敢追下去了,因為他不明白李大中把自己誘來,究系何意? 當時站定了身子,冷笑道:“姓李的,既有這身本事,何必這麼鬼鬼祟祟的,太叫 好朋友見笑了!” 忽見前面的李大中回過身來,朗聲笑道:“秦桐,你先立在此地,自有人來會你, 我這局外人不必太多事。” 秦桐方自一怔,忽見對方又大聲笑道:“姓江的,下面是你的事了,出來吧!哈! 哈!” 笑聲一落,便聽一聲冷笑道:“有勞了!” 秦桐但覺眼前人影一閃,前面已多了一人,長身白衣,劍眉星目,正向著自己徐徐 走來。 他仔細一看,不由嚇得打了一個冷戰! 不等他開口,那人已先冷冷的一笑道:“師弟!咱們很久不見了!” 秦桐打著哆嗦,恨聲道:“原來你在這裡,我等你多時了!” 說著慢慢地向後面退著,這時旁邊的左人龍,笑嘻嘻地道:“你們是師兄弟,有什 麼事自己解決,可犯不著拉上外人,我這個人最公道不過。” 說罷,哈哈一笑,又道:“家醜不可外揚,你們自己談談吧!” 江海楓扭臉向他一笑道:“左兄請在一邊少待,待小弟除了這殺師欺兄的孽徒之後, 咱們再作長談!” 秦桐不由一驚,這才知道“李大中”竟是此人的化名,他本人姓左,這麼說起來, 此人當是左人龍無疑了。 當下退後一步,冷笑道:“原來你就是左人龍,因何吃裡扒外,是什麼道理?” 左人龍一聲冷笑道:“什麼吃裡扒外?我左人龍乃堂堂正正的男子漢,豈能與你等 狼狽為奸?朱、燕兩個老兒欺人太甚,等他們來時,我還要給他們好看呢!” 秦桐冷笑道:“你也太無恥了。” 忽然右手一抬,“彭”的一聲,大股黃煙裡,爆出了一個紅紅的火球。 左人龍驚叫了聲:“江兄小心!” 只聽得“轟”一聲,那枚火球又爆炸了開來,左人龍因早知這種東西的厲害,身子 疾速地向地上趴去,還未曾怎樣! 江海楓卻險為濺出火焰燒著,他不禁大怒,厲喝了一聲道:“好孽障!” 二袖一揮,已把身子騰了起來,直向著秦桐身上撲了過去。 只聽得“彭”的一聲,又是一大股黃煙! 江海楓身在空中,無法閃躲,雖經他雙袖之上的風力,把飛來的火球掃了出去,可 是長衣下擺,卻不小心為火頭沾上了一點,頓時燒了起來。 他連忙用手撲滅,秦桐冷笑道:“有種你跟我來!” 說著轉身就逃,可是這時左人龍因見江海楓遇險,倏起倏落的疾撲到他面前,口中 笑喝道:“秦桐,你還不能走!” 寒光一閃,一口緬劍,已向他逼到! 秦桐厲叱了一聲,右手向上一抬,“嗆”的一聲,已把他那一口“子夜綠珠”,抽 了出來! 他向外用力一揮,只聽“嗆啷”一聲脆響,左人龍心道不好! 他趕忙把身子縱到一邊,低頭望時,自己那口心愛如性命的緬箭,竟為對方那口 “子夜綠珠”,給砍了一個缺口!秦桐一聲冷笑道:“無恥的東西,二太爺在那邊等著 你們!” 說著騰身而起,可是他身子方一落,一條白影已立在面前! 秦桐已看出了來人正是江海楓,他用力地咬了一下牙,怒叱了一聲,掌中劍向外一 翻,劃了一道銀虹,直向海楓上胸之處劃來。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道:“秦桐,你納命來吧!” “凝霜劍”也在同時抽了出來,劍身之上帶起了一片輕嘯,反向秦桐胯骨之上削去。 一霎時,二人已打作了一團。 黑夜裡,但見兩道劍光,包裹著兩條人影,時分時合,乍起乍落,打到緊急處,真 所謂“一羽不能加,蟲蠅不能落”,忽聽“嗆啷”一聲脆響,兩條人影,向兩邊分了開 來。 江海楓也很擔心自己這口寶劍,雖說此劍非比一般,可是他知道師弟所持的那口 “子夜綠珠”,乃是一口罕世的寶刃! 當下細細地一打量,只見劍上瑩光亂顫,所幸劍身並沒有一絲損壞! 秦桐哪裡有心與他戀戰,他很明白,自己這身本事,碰上了師兄,那簡直是一籌莫 展。 近月來,他雖然苦練了幾手功夫,奈何江海楓乃是銀河老人親傳親授,比之自己畢 竟不同! 這時左人龍把他誘到了這裡,秦桐已可說是落了單的狐狸,要他對付一個左人龍, 已是吃力,更不要說再加上一個江海楓了。 所以這時候,他一心一意的是打著逃走的念頭。 他意欲把江海楓誘到陣內,就算他武功再高,那時四面火攻,也不愁他插翅逃走了。 當時一領手中劍,怪嘯一聲,整個身子驀地騰了起來,直向來路奔去。 江海楓一撈前襟,施展出師授的“陸地飛騰”之術,身形如同田陌上的白鷺一般。 只見他三數個起落,已到了秦桐的背後。 秦桐這時就像是被眾人趕打之下的瘋狗一樣,有些拚命的味兒! 江海楓身形方一落近,便見他“刷”的一個擰身,掌中劍向後一繞,如同銀河倒捲 一般,直向江海楓的上半身飛捲過來。 海楓冷笑了一聲,雙臂平著一伸,身形陡地往下縮了半尺有餘。 秦桐一劍未著,驀的身子向側邊一倒,連人帶劍直向草叢之內滾去。 江海楓厲叱了聲:“不要臉的東西,你跑得了麼?” 身形一起,正待落向草中,忽聽“彭”一聲,火光一閃! 江海楓就知道他又發出了硫磺噴火彈,對於這玩藝兒,他已成了驚弓之鳥。 當時慌不迭向一邊一閃,只見一枚核桃大小的彈丸,四周冒著黃煙,迎面飛來! 江海楓知道這東西不能用劍去撩,更不能用手去接,當時用足了內力,左掌“呼” 地推了出去。 眼看那枚黃色的硫磺彈子,在空中打了一個轉,倏地四濺了開來,冒出了大片的黃 煙火星,立刻就燃燒了起來! 江海楓不由怔了一下,他冒著煙霧撲過去,卻已失去了秦桐的蹤影。 當時氣得他重重地跺了一下腳,心中卻想道:“好個狡猾的東西,我不殺你誓不為 人!” 這一帶都生有高可齊人的茅草,天又黑,也無從找起! 江海楓恨得連連冷笑不已,正自無計可施的當兒,忽見左人龍自後面走來。 他遠遠地道:“找不著了,他一定是逃了。” 海楓恨聲道:“可恨這硫磺彈,被他用以掩護,逃了!” 左人龍微微一笑道:“你不會以牙還牙嗎?” 海楓望著他,苦笑道:“你何必開玩笑?我又哪裡去找硫磺彈去?” 左人龍忽地自背上拉下了一個圓筒,一面遞出,一面笑道:“這是我由秦桐手中騙 來的,你拿去用吧!” 海楓大喜,伸手接過道:“多謝了。”左人龍又遞上一個黑色皮袋,道:“這裡面 盛的是硫磺彈,是秦桐親手所制。” 海楓忽然搖了搖頭,又把圓筒還與左人龍道:“這東西我不能用!” 左人龍奇道:“這是為什麼呢?” 海楓冷笑道:“我要用我自己的劍,來取這廝的性命!” 左人龍知道他是因為這噴火筒系秦桐所制,才不屑施用,當下微微一笑,又取回背 到背上。 海楓長歎了一聲道:“你好不容易引他來此,卻不料又叫他跑了,實在令人可恨!” 左人龍冷笑道:“這又有什麼!” 說著目光注定著海楓道:“如果你有膽子,我就帶你去找他;只是,對方布有陣法, 噴火筒更是危險!” 江海楓一聲朗笑道:“左兄,你把我看得太膽小了,我們這就走好了。” 天山之星左人龍笑道:“到時,你只管對付秦桐,其他各人,由我來分勞就是!” 海楓點了點頭道:“就是這樣!” 方言到此,忽見草叢中人影晃動,左人龍一聲叱道:“是哪一個?” 海楓急道:“是婁雲鵬!” 果然深草之中,露出了婁雲鵬一顆大腦袋,咧著嘴道:“我的爺,叫我好找!” 說著一面分草而出,又好奇地看著左人龍道:“咦!你不是左大爺麼?” 左人龍含笑點了點頭,江海楓忙上前道:“方纔我已見著了秦桐,本來不難擒住, 只是這廝有噴火筒,才被他跑了!” 鐵掌黑鷹笑道:“那就算了,他跑得了這一次,卻跑不了下一次,咱們回去從長計 議就是了!” 海楓冷笑道:“你倒說得輕鬆!”遂又道:“我現在和左兄前去找他們,他們有噴 火筒,又有陣式,你不如在此等我,事成之後,我們再來找你!” 婁雲鵬皺著眉道:“我的爺,你可要小心,依我說……” 海楓不等他說完,就向左人龍擺了一下手道:“走!咱們走!” 二人雙雙展開身法,左人龍在前,江海楓在後,向石磯寺撲去。 遠遠看起來,那石磯寺靜悄悄的沒有一些動靜,左人龍停住腳步,海楓忙也站定, 輕聲問:“怎麼沒有人?” 左人龍笑道:“你只要身形縱出去就知道了!” 說著又遙遙以手指點著道:“這裡、那裡……都埋伏有人。” 海楓看了一會兒,微微冷笑道:“左兄勿慮,這是一個生死無極的陣式,我自信尚 能破除!” 左人龍不由點了點頭道:“是了,到底是你見聞廣博,方纔我端詳了半天,也只看 出是一種正反相剋的陣式,倒沒有想到,竟是暗合著太元無極歸一之路。幸而沒有造次, 否則真是不堪設想了!” 說著內心更是對江海楓欽佩萬分,於是又道:“既然如此,由我先攻坤、坎二門, 勢必可牽扯到主位,那時你再出去如何?” 海楓皺了一下眉,道:“不必,你只要直入正中的乾門,主位就非現不可,如此倒 可避開兩面的敵人!” 左人龍更是折服不已,當時點頭道了聲“好”,縱了出去。 他的身手,果然不凡。 只見他身軀向下一降,突地抖手打出了一枚石子,直向“乾”門部位的暗影打去! 果然石子一落,便有一人叱道:“打!”緊接著轟然一聲大響,一團火光直向左人 龍身上打來。 天山之星左人龍,用意就是要探測“乾”位的虛實情形,這時就地一滾,避開了硫 磺彈。 他用雙肘兩腿上的輕力,突地向上一彈,已如同一隻大鷹似地騰了起來,直向“乾” 位撲了過去! 守在“乾”位上的乃是花刀齊萬,刀立功夫倒也不含糊。 這時見來人竟是左人龍,不禁怔了一下,大聲道:“原來是李師父,我看錯了!” 秦桐匆匆趕回來,尚未及說明一切,左人龍就已來了,所以這花刀齊萬,還把他當 作是自己這邊的人。 他口中說,非但不逃,反把身子迎了上來,一面笑道:“李爺你進了陣子,我帶你 出去吧!” 一言未完,忽見這位李爺,面色極為猙獰,花刀齊萬不及問故,已覺一股極大的勁 風,直向自己面門上逼來,他不及閃躲,被這股撲面的勁風,撞個正著,“啊”了一聲, 翻身倒地,昏死過去。 天山之星左人龍慌不迭向一邊縱出,果然陣式發動,但見眼前黑壓壓一大片樹林, 哪裡還有任何路徑? 他因先得到江海楓說明,早已洞悉這陣法的奧妙,見狀毫不驚異。 只見他向前衝了一箭的路程,倏地反身一縱,再向右側一轉,眼前形勢,又恢復如 常。 這時卻聞得一聲叱道:“姓左的!你是來送死!” 話聲一了,“轟”的一聲,一團火球,直奔他飛來,他知道這是主位上的秦桐發動 了。 他身子向一邊一閃,就勢也一拉身後噴火筒,只聽得“轟”一聲,打出了一團火球, 直向秦桐藏身之處落去。 硫磺彈一落,立時烈焰怒卷,把附近草木全都燃燒了起來。 秦桐藏身處既已敗露,還差一點兒為火焰燒著,頓時大怒,一聲怒吼,道:“大家 快出來,拿下這個吃裡扒外的小子!” 一邊說,一邊倏起倏落的直向著左人龍身邊撲去,經他這一喊,四下都有了動靜。 只見那些深可及丈的草叢裡,一連撲出了七八條人影,直向著左人龍身邊撲來。 秦桐在先,他於疾怒之下,展開了輕功中的“凌波步”,三四個起落,已到了左人 龍面前。 天山之星一聲朗笑道:“秦桐,你還差了一點兒!” 說著足尖一點,用“柳上雀”的步法,彈起了四五丈高下,掠上一座崖頭。 秦桐一聲獰笑道:“上天入地,我也隨你!” 一殺腰,“嗖”一聲,跟蹤拔起,左人龍返身出劍,直取秦桐右肋。 可是秦桐長劍早在手中,向前一撩,左人龍嘗過他這口劍的厲害,不敢再與他硬碰, 當時往回抽劍,就在這時,一條白影,自空而下,冷笑道:“秦桐,有事我們師兄弟來 解決吧!” 跟著右足一踹,“嗆”一聲,正正的踢在秦桐的劍面之上。 秦桐只覺得虎口一陣發熱,掌中劍竟是差一點兒撒出手去,驚慌之下,只見江海楓 已立在面前! 左人龍這時大聲笑道:“我對付那一群狼崽子去!” 說著,已自縱躍如飛地迎上了一人,打了起來。 江海楓目含痛淚道:“秦桐,在決生死之前,我要先弄明白,師父是否已死?是死 在你手中的吧?” 秦桐在沒見到這位師兄之前,根本未把他放在眼中,這時對面站著,他內心卻發出 一絲絲的冷意。 說起來,他一半的功夫,都是由這位師兄傳授的,現在在他面前;而且要和他動手, 他心中焉能不怕? 當時一咬牙,微微有些顫抖地道:“你說是死在我的手中?你不要血口噴人!” 海楓冷哼了一聲道:“這也不去說他,你為何在外造謠,說我害死師父?有這回事 麼?” 秦桐獰笑了一聲,退後道:“我恨你不死!” 海楓聞言不禁笑了,他點了點頭道:“好吧,今天我們倒要看一看誰死誰生!” 說著向前逼近了一步,秦桐冷聲道:“你不要再上來,你……” 江海楓一聲狂笑,掌中劍“刷”地帶出一道銀虹,向秦桐眉心削去! 秦桐方纔一戰,已挫了威風,這時幾乎不能再招架了,他閃開一邊道:“江海楓, 你敢隨我到這邊來麼?” 海楓一聲朗笑道:“你設生死無極陣式,師父傳我之時,你還沒有入門呢,這時竟 想用來困我,豈非做夢!” 秦桐不禁呆了一呆,忽地揚手,打出一枚硫磺彈,火光一現,“轟”的一聲大響。 江海楓早有防備,這一次自是不會再為他傷著,容得那枚火彈到了面前,他猛地一 口真氣噴了出去。 那火球為江海楓真力包著,一時炸不開,反向著秦桐身上飛了過去! “轟”一聲炸了開來,黃煙千縷,火星萬點! 秦桐一時大意,哪裡又會想到,傷人不成,反而傷到自己。 他身上衣衫,竟為硫磺碎渣濺上了幾點,吱吱連聲,已有兩處著了火。 江海楓一聲狂笑,身子猛地縱了過去,掌中劍向前一探,“平分秋水”,秦桐慌忙 向右一閃,卻未料到對方的劍也向右一閃,他慌不迭又向左一閃,海楓的劍尖竟也向左 一閃。 這正是銀河老人拿手的“影子劍”法,秦桐嚇得面無人色,他右手運勁,“子夜綠 珠”向外一抖,“嗆”一聲,勉強把海楓的長劍磕開。 可是江海楓這一招劍式變化無窮,那遞出去的長劍,有如倒洩的銀河。 秦桐不及躲閃,只見對方白刃,直向自己面門上捲了過來,還算他武功不弱,竭力 地向後一仰。 可是仍然慢了些,海楓的凝霜劍尖,竟自他左面肩窩上劃了過去,劃開約有半尺長 短的一道血槽,痛得秦桐口中“啊喲”了一聲。 只見他身子一個踉蹌,“噗”的一聲,坐在地上,冷汗自他面額上籟籟地淌了下來。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左腕一翻,掌中劍已冷森森的壓在秦桐的肩上。 秦桐打了個寒顫道:“你……你要怎麼樣?” 海楓咬緊牙關道:“我要為死去的師尊報仇,殺了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孽徒!” 說著劍尖一跳,已點在秦桐的前心之上,正想刺入,秦桐忽然狂叫道:“江海楓, 你殺我不得!” 海楓冷笑道:“殺師孽徒,人人得而誅之,還有什麼殺得殺不得!” 秦桐一隻手抖顫顫的摸入懷中,道:“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說著取出了一片如同竹葉似的綠玉翠牌,他戰戰兢兢的道:“這是我銀河門中的青 玉令,你莫非竟敢不遵?” 海楓不由打了一個冷戰,訥訥地道:“這個你是哪裡得來的?” 秦桐冷笑一聲,一跳而起,道:“你先不要管我是哪裡得來,總之此令在身,有如 祖師親臨,你卻是傷我不得了。” 江海楓嘿嘿一陣冷笑道:“我就偏偏殺你,看你又待如何?” 說著向前一撲,秦桐邊退邊冷笑道:“你如傷我,便是銀河門中的叛徒!” 江海楓恨聲道:“你殺師盜令,居然還配以我銀河門中的弟子自居,真正是無恥之 極!” 說著劍尖又向前一探,秦桐猛地向後一騰身,就勢又發出了一枚硫磺彈。 江海楓不得不向一邊一閃,他恨到了極點,正想拼著身上遭受一些火傷,也要手刃 了對方。 可是不意二人一陣爭執,已來到了一片懸崖的邊沿,只是荒草過長,二人誰也沒有 覺察到。這時秦桐向後一騰,待他落下時,才知道落身之處,竟是一片懸崖,但已躲閃 不及了。 只聽他驚叫了一聲,順著這懸崖的石坡,就像一個肉球似的,骨骨碌碌的滾了下去。 江海楓不由微微呆了呆,料想秦桐已是萬無活理,想到同門習技,朝夕相處的昔日 之情,也不禁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當下長長歎了一聲,因為這崖坡太深太陡,黑夜裡不好下腳。 他只好決定待天亮之後,再下去一探究意,無論怎麼總要把師父那口“子夜綠珠” 和“青玉令”給取回來,這是師門兩件傳家之寶,不可任使拋棄荒澗。 他立在崖前看了一陣子,正自感慨,忽聽得身後人聲沸騰,喊殺之聲甚大。 他不由冷笑了一聲,恨聲罵道:“不知死活的一群強盜,我看你們猖狂些什麼?” 身形一轉,迎面便見一人手持著雪亮的一口大刀,正亡命似的向這邊奔來。 海楓料定他是敵人無疑,當時向前一縱,伸手就向這人刀上抓去。 只聽不遠處左人龍笑道:“那廝交給你了!” 江海楓鼻中哼了一聲,右手向上一托,對方大刀向下一沉,想割海楓的手腕。 可是江海楓這種身手,怎會讓他得手? 只聽得“噗”一聲,對方那口大刀,已到了海楓手中,這人姓仇名文虎,外號人稱 “金刀”,仗著在這口刀上有些真實功夫,才為朱奇招募了來,不想上陣第一仗,就遇 上了這兩個厲害的人物。 他先前對敵左人龍,已險些喪命,趁著混亂,想偷偷開溜。 沒有想到,離開了左人龍,卻又碰上了江海楓這個更厲害的煞星。 金刀仇文虎這四刀,自己也沒有弄清楚,怎麼一照面就到了對方手中! 這時不由嚇了個魂飛魄散,他猛地向後一轉身,右手倏地拉向他背後那噴火筒的拉 簧,方要發射,可是江海楓的手法太快了。 他這時已巧妙地運用了一個“貼”字訣,身形跟進,無異“如影附形”一般。 金刀仇文虎,噴火筒的拉簧方拉開了一半,尚未發出的一剎那,海楓的掌力已經襲 到。 只聽他厲叱一聲:“去吧!” 右掌向外一抖,“喀嚓”一聲,正正地擊在了對方背後的火筒之上。 緊跟著“轟”的一聲大震,仇文虎的身子也隨著飛了出去,待落地之後,身上已為 熊熊的烈火燒著了,一霎時已成了一具焦臭的屍身。 江海楓料理了這金刀仇文虎,彷彿看見不遠處,左人龍正在與三個各持刀劍的漢子 打在一塊。 他怒吼了一聲,道:“左兄勿慌,我來助你!” 等他趕到面前之時,三人之中,已倒下了一個,另二人一人是用劍,另一人卻施的 是判官筆。 兩人武功都很不弱,那使筆的,是一個身材矮瘦的漢子,看起來在雙筆之上,確有 些真功夫。 天山之星左人龍一人對付十幾個綠林高手,非但未受到絲毫損傷,相反地,死傷在 他手下的,已有七名之多。 下余的人,跑的跑,藏的藏,就只有這三個人陰魂不散,始終圍戰不休。 這時江海楓來了,剩下的這兩個都不禁現出驚慌之色,那用劍的高個子賣了一個破 旋,竄向了一邊,急急地喊道:“風緊,扯呼!” 左人龍一聲笑道:“相好的,你死定了!” 掌中軟劍向外一抖,已纏在高個子手中的鋼劍上,向外一抖道:“撒手!” 那高個子口中“啊”了一聲,手中劍「噹」的一聲,斜射出去足有數丈遠,撞在一 塊大山巖之上,激起了一片火星。 左人龍一聲狂笑,緬劍一抖,看來就像是一個銀環一般,已繞在那高個子的雙足踝 上。 他笑道:“伙計,你也出去吧!” 右腕向上一振,高個子就像拋綵球似地飛了出去。 左人龍本意,倒是不想要他性命,卻未料到,這些人背後都揹著硫磺噴火筒。 這時他摔出去,正撞在一塊大石之上,只聽得“轟”一聲,噴火筒炸了開來,那高 個子鬼叫著,帶著滿身烈焰,向林內奔去。 可是他跑了沒有幾步,就倒在地上一命嗚呼了。 左人龍跺腳道:“又是一條人命!” 回頭看時,江海楓也早已把那使判官筆的矮子傷了,雙筆正握在海楓手中。 那個矮子想是為海楓劍所傷,在地上痛得直打滾! 左人龍忙道:“饒他一條命吧!” 海楓用力地把雙筆擲在地上,冷然道:“拿去快滾!” 那矮子哪裡還顧拿筆,一路連滾帶爬地去了。 江海楓四顧道:“還有麼?” 左人龍冷笑道:“總共十六人,倒給我們打死打傷了十一人,剩下五個大概是逃 了!”又問道:“秦桐怎樣了?” 海楓冷冷一笑,便把墜澗的經過講了一遍,左人龍聞言也不勝歎息道:“此人倒是 一個人才,可惜!” 海楓冷冷地道:“看情形,只有天亮後下澗一次,把我師父那兩件東西取回來了。” 左人龍點頭稱是,二人說話之間,忽見林內有人行過來,同時聽得婁雲鵬的聲音, 大聲道:“江老弟,是兩位老弟台麼?” 二人忙迎上去,只見婁雲鵬雙手提著一個人,那人是被倒剪手足地綁著,口內塞著 亂草,正在連嘔帶吐地啐著。 鐵掌黑鷹把他重重地向地上一摔道:“被咱活拿了一個,他娘的,你還用嘴咬,我 給你塞上,看你還咬不咬!” 說著隨便找了一塊泥,就要過去塞。 那人忽然大聲叫道:“啊喲,李大爺,你可得救命啊!” 左人龍忙拉著婁雲鵬道:“老哥且慢點,我看看是誰!” 說著低頭看了看,這人瘦削的一張臉,臉上全是泥污,好像還留著兩撇山羊鬍子。 他見左人龍看他,又大聲道:“李爺忘了?我是一股青煙喬冒呀!咱們昨晚上還說 話來著!” 左人龍這才記起了,不由一笑道:“原來是你,這都怪你運氣不好,誰叫你被他給 捉住了的呢!看來你是要吃些苦了!” 婁雲鵬本以為這人和左人龍有交情,倒覺得不大好意思,這時一聽,上前一腳,道: “媽的,你鬼叫什麼!再多說我就把你小子蛋黃踢出來!” 一股青煙喬冒痛得嘴裡直哼哼,他方纔沒有細看,這時忽然發現江海楓也站在一邊, 不由嚇得“啊呀”一聲,直打哆嗦。 海楓看了看,對婁雲鵬道:“把他放開,我有話問他!” 婁雲鵬一怔道:“我的兄弟,放開他,他不就跑了?” 海楓冷笑道:“除非他不要命!” 一股青煙喬冒哭著道:“我哪能跑呀!江大爺,你問什麼,我說什麼,只求你老別 要我的命,我家裡還有八十老母……” 說著嗚嗚地哭了起來,婁雲鵬“呸”地在地上陣了一口,又踹了他一腳道:“真洩 氣,比娘兒們還不濟,我看你吃飯大概也是你師娘抱著你吃的吧?” 說得左人龍都忍不住笑了。 一股青煙喬冒,這時哪裡敢頂嘴,只哭喪著臉乞求道:“爺爺你就高抬貴手吧!” 婁雲鵬勉強地為他鬆了綁,喬冒纏好了辮子,又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後恭恭敬敬地 道:“江爺,李爺!” 並深深地打了一躬,左人龍冷笑道:“我姓左,不姓李!” 喬冒怔了一下道:“左……左人龍?” 婁雲鵬又是一腳,喬冒慌不迭改口道:“左大爺……” 左人龍只是冷笑,並不多言,江海楓這時哼道:“喬冒,你們這一次來了多少人? 燕、朱兩個老賊,什麼時候來?” 喬冒跪下道:“這一次我們來的是十六個人……” 說著四下一指道:“喏,這不都死的死,傷的傷了!”接著又道:“燕九公和朱奇 什麼時候來,我是真不知道,他們只以為秦少爺一定能馬到成功,誰知道會這麼慘呢? 早知道這樣,打死我我也不會來呀!” 海楓冷冷一笑道:“你說這話就該死,姑念還要借你傳話的份上,暫時不殺你,以 後有機會再碰上你,那時我劍下絕不留情!” 喬冒嚇得直哆嗦,一個勁地磕頭,道:“大爺,我是再也不敢了!其實大爺你是好 人,我早就知道,只是他媽的朱奇那個老傢伙……” 才說到此,海楓一擺手道:“你不必多說,現在你就回去,回去告訴燕、朱二人, 就說我在此等著他們,半月內要是不來,可別怪我江海楓手黑心辣。那時找上門去,只 怕他們無一能逃活命。” 喬冒嚇得全身直抖,連道:“是!是!他們一定會來給大爺請罪!” 江海楓冷笑道:“請罪倒不必,只看他二人是否真知悔改,否則我與左兄二個,就 把你們殺光,不信,就試試看!” 喬冒臉上變著顏色,連道:“是!是!” 方言到此,忽見劍光一閃,頭頂一涼,再看對方那口劍,依然在鞘內未動。 喬冒懷疑地用手一摸頭,不由“哇呀”一聲駭呼,差一點兒哭了出來。 原來他那個發辮,竟是齊著頭皮,被海楓削了個光,對方劍刃如有絲毫偏差,自己 這條命,焉能倖免? 當下嚇得呆住了,江海楓冷叱了聲:“滾!” 喬冒磕了個頭,爬起就跑,江海楓又叱了一聲:“站住!” 喬冒又一個緊急剎車,跪又不是站也不是,哭道:“大爺,饒命、饒……” 海楓冷笑道:“誰要你的命?我是告訴你,如果這個信沒帶到,下一次見面,你休 想活命。去!” 喬冒哀聲道:“我的大爺,我有幾個腦袋瓜子,能不聽話?您二位請放心,我是連 夜趕回去,要不了十天,就有回音。” 說著又打了一躬,對著婁雲鵬哭著臉道:“謝謝你老了,以後喬冒自有一番人心!” 這才抖顫著走了,江海楓這時含笑向左人龍道:“多謝左兄事先關照,否則今夜勝 敗真難逆料!” 天山之星左人龍冷然道:“我也是心憤那燕、朱二人;不過,現在事情至此,想必 他們也不敢造次了。” 海楓微笑道:“這全虧你大力幫忙。” 左人龍忽然笑道:“你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也該辦我的事了,我們以後再見吧!” 說著抱了一下拳,正要轉身,海楓忙趕上道:“左兄如有事相囑,小弟萬死不辭!” 左人龍聞言呆了一呆,苦笑了笑道:“倒不用你幫忙,我只是要找一個人,找不著 此人,我是不會死心的!” 海楓怔道:“此人是誰,值得左兄如此掛懷?” 左人龍欲言又止,搖搖頭,終於沒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往事難追】 一場血戰之下,總算沒有叫敵人稱心如願,來犯的敵人,死的死,傷的傷,現場一 片狼藉! 左人龍功成身退,江海楓和婁雲鵬仍然返回石磯寺內。第二天天還未明,江海楓就 起身了,他翻越過叢嶺,潛下懸崖絕壑,去找尋師弟秦桐的屍體。 主要的,他要從屍體身上,拿回兩件東西,一是師門鎮山之寶,那口“子夜綠珠” 劍,另一件則是本門的信符“青玉令”。 這兩件東西既然佩戴在秦桐的身上,一定可以由他屍身上取回來的。 可是江海楓找遍了整個的澗谷,卻不見秦桐的屍身,這令他大感驚異! 谷底有幾條小徑,是通往附近人家的,海楓猜測,秦桐可能沒死,已向這些附近人 家求救,再不然,就是為人救去了。 他內心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既覺得憤怒,卻也有一些釋然。 因為他畢竟不忍心親自手刃這個同門習藝的師弟,現在既知道他還沒有死,內心就 安定了一些! 可是他一定要找到他,他暗自思忖道:“我要把他由師父那裡偷的東西留下來;然 後再毀了他的武功,才能放他活命,否則這廝必定還會為害人間,不改前惡!” 主意打定,就順著一條小徑趟了下去,他走了十幾步,發現道邊有一些血跡,另有 一件撕碎的紅色上衣! 海楓不由心中一動,他拿起了那件上衣,仔細的觀察了一會,已經斷定這件衣服是 秦桐所穿的。 只見衣服上沾滿了鮮血,腥氣撲鼻,衣服已破爛不堪,顯然是一路滾下磨擦所致。 衣襟處,已整個的撕去,猜測是秦桐撕下包裹傷處的。 有了這些跡像,海楓更可斷定秦桐沒有死;而且傷勢並不足以致命。 他順著這條小路走下去,迎面見有一個農人正在倚鋤坐地,滿臉愁容,看見江海楓, 就抬起頭來,很驚奇的打量著海楓。因為他不知道海楓是從哪裡來的,眼前是一個死角, 峭壁干雲,那麼,這人是從哪裡下來的? 海楓見他如此情狀,就停步笑道:“你不用奇怪,我是一個獵人,因我一個同伴一 同來此狩獵,不慎失足落下,至今下落不明,我一路攀繩而下,是來找他的。” 那老農這才點了點頭,冷冷一笑,用很難懂的本地話道:“不錯!你那同伴傷很重, 我看見他了。” 海楓心中一動,忙問:“真的?你見他往何處去了?” 老農側著眸子道:“今天天剛明,我看見一個人光著上身,滿身是血,提著一把寶 劍,在地上爬!” 海楓大喜道:“不錯,就是他!” 農人停了一下道:“我問那人怎麼回事,他說他是從山上掉下來的,我看他摔得不 輕,就扶他到我家歇歇;可是這狗娘養的!” 說到此,瞪大了眼道:“我家裡的兩個女人好心給他把傷包好了,上好了藥;可是 他卻趁我不在之際,一拳把我女人打倒,我女兒想叫,也被他不知怎麼一下子,就給定 住了,不能動,也不能說話……” 海楓不由“噢”了一聲,臉色一紅,道:“會有這種事?” 農夫哼哼冷笑道:“怎麼沒有?你來的正好,你既是他的朋友,他做出這種事,你 不能不問!” 說罷,一丟鋤頭,就要來抓江海楓的膀子。 海楓退後一步,冷笑道:“你不能這樣,那人雖是我的同伴;可是我們也不是什麼 好朋友,你先不要忙,把話說清楚!” 農人跺了一下腳,啞著嗓子叫道:“還有什麼好說的,娘的,這年頭人心全變了, 變得沒有一點人味啦!” 他睜著一雙赤紅的眼睛道:“那小子定住了我女兒還不說,在我們家翻箱倒櫃,把 我們兩口子辛苦血汗存下的一些金銀元寶全給拿走了,老天爺……我們往後可怎麼活 呀!” 說著,張開大嘴竟哭了起來! 江海楓不由呆住了,他緊緊地咬住牙,道:“好畜生,當真是賊性天生!” 那農夫哭了幾聲,止住後,又罵道:“我去報官,狗娘養的一個差吏說,那強盜既 由山上過來的,就歸富陽縣管,把我攆了出來,我還能上富陽去告狀嗎?到了富陽不用 說,照樣不管用……” 說著拚命地跺腳,一面還用手用力地扯自己的幾根鬍子,血都淌下來了。 海楓見狀不忍道:“老人家你這是何苦?不痛麼?” 老農一面扯鬍子,一面涕淚淚流道:“我還知道痛?恨不得一頭撞死了才好!” 說著就向一旁的大石衝過去,海楓見狀大急,身形一縱,已到了他面前,伸手把他 攔住道:“這是何苦?好死不如賴活,你死了以後,你家裡的人怎麼辦?” 那農人睜大了眼睛,打量著海楓道:“原來你也會功夫?要不然你怎麼能一跳這麼 遠?” 海楓原無意顯露身手,聞言只得笑著點點頭道:“我會一點,你不要急,那個搶你 東西的人,我一定能把他捉住,叫他還你的東西!” 農夫一聽這話,不由精神一振,一把拉住江海楓道:“這是真的?” 海楓點了點頭,道:“當然是真的,只是你不能亂來,我到你家去看看!” 農人哭喪著臉道:“我女兒玉花,現在還不能動彈!你能治麼?” 海楓聞言冷笑道:“還不快去,晚了,你女兒怕就沒命了!” 農人一聽這話,拉著海楓就跑,繞過了一個魚塘,前面有幾間瓦房,用大石塊砌的 牆;還有一片黃土打麥場子,場子裡還養著不少的雞。 一個白頭髮的老婆婆,正在場子裡邊走邊哭,是小腳不說,還是八字腳。 見了二人,口裡直念佛道:“阿彌陀佛,郎中可來了!” 那農人擺手道:“別瞎說,人家不是郎中!” 老太婆一怔道:“不是來治病的?玉花可是要死了!” 海楓急於要救人,哪有工夫跟老太太說話,自己推門進了房子,只覺得房中一股汗 臭。 他也顧不得這些,見堂屋邊一間臥房,門前懸有白布的簾子,他就掀簾而進,一個 老媽媽忽然走上前來道:“咦!你這人那……” 土炕上倒著一個大姑娘,兩手緊抓,面色青紫,那個老媽媽也不知是她什麼人,手 裡拿著笆蕉大扇子,正在給她扇扇子。 海楓一指姑娘道:“我是來給她治病的!” 老媽媽嘴裡念了一聲佛,這時那個農夫和老太太也都進來了,嘴裡說:“你快給玉 花看看吧!” 海楓過去撥開那姑娘眼皮看了一下,不由打了一個寒戰,心說好狠的東西! 只見玉花整個眼珠,已現出一片烏黑的顏色,分明是傷中肝脾,在點穴法中來說, 這是“死穴”之一。 老農眼巴巴地道:“還有救麼?” 海楓哼了一聲,道:“試試看吧!” 當時就叫兩個女人把那姑娘扶得坐起來,江海楓兩手按在姑娘兩邊肋上,用本門獨 特的解穴手法,霍地向正中一擠! 只聞得那姑娘口中尖叫了一聲,“哇”地噴出了一口血來。 兩個老太太嚇壞了,一起鬼叫了起來,大聲嚷道:“哎喲!吐血了!” 那個農夫臉上霍然變色,過來就要抓海楓的領子,海楓知道他們是誤會了,就怒聲 道:“不要胡來!我是救你女兒的命!這口血她不吐出來就活不了,現在已不妨事了!” 那農夫先還不信,見女兒有了呻吟之聲,這才將信又疑的鬆開了手。 江海楓真有些氣笑不得,當下又在玉花兩肩上各捏了一把,對那個老太太道:“你 們家裡有生薑沒有,快沏一碗姜水,給她灌下去,叫她睡一覺,明天就能下地了!” 老太太連連作揖道:“有!有!你真是活神仙,阿彌陀佛,這可就好了。” 說著拐著一雙小腳,匆匆出房而去。 海楓來到堂屋,農夫獻上了一碗開水,皺著眉道:“玉花雖是活了,大爺,你還是 得想辦法,把那個小賊找著。要不然,我們一家還是不能活!” 另一個女人也大聲的道:“那個狗賊,還搶了我們一匹馬,騎著走了!” 農夫一驚道:“我怎麼不知道?為什麼不早說?” 兩個人又咭咭呱呱說了一陣子,江海楓是一句也聽不懂!後來農夫才對江海楓道: “他騎了馬,是想要逃的!”又道:“大爺,你要去拿他,最好是趁這個時候去,因為 那小子身上有傷,他一定逃不遠!” 海楓點了點頭問道:“他傷在何處?” 那個老太太門牙都掉了,說話直跑氣,連說帶比道:“這裡……這裡……這裡還 有!” 又摸頭又摸腰,最後比了一下腿,海楓點了點頭,就由身上取出了一小包銀子道: “這裡面大概還有十兩銀子,雖然數目不多,也夠你們生活兩個月的,你們留下用吧!” 農夫還不大好意思,那個老女人卻在一邊道:“收下吧,人家是好心,我們把錢找 回來再還給他也是一樣!” 農夫這才干恩萬謝的收了下來,江海楓別過他們,沿路繞出去,他倒不急於去找秦 桐,因為他知道秦桐必定是早就逃遠了,這時候想要去找他可不容易,還是先回去再說! 返回“石磯寺”,婁雲鵬站在門前,一見他回來,就冷笑道:“別進來了,咱們被 趕出來了,你快去提東西吧!”海楓怔了一下道:“怎麼回事?” 鐵掌黑鷹哼了一聲道:“還會有什麼事?還不就是昨天晚上鬧了一下給鬧壞了嗎? 老方丈硬說是咱們行為不檢,才致招來了外敵,你說氣不氣人?” 江海楓笑道:“這也不能怪他,既然如此,我們就下山吧!” 說著就進入房內,把東西略為收拾了一下,婁雲鵬招來了兩個小和尚,叫他們幫著 提東西。 江海楓仍然去向老方丈道謝,可是老方丈卻是垂簾不理,海楓只得退出,同婁雲鵬 一起下了北高峰。 這附近寺院如林,要依著婁雲鵬,還想另找一家廟住進去,江海楓卻反對道:“算 了,咱們住一家客棧吧!” 海楓身上雖沒了錢,可是婁雲鵬卻多得是,兩個人就在西湖附近一家叫做“藕香居” 的客棧裡住了下來。這“藕香居”倒是真正的名符其實,三面臨水,值此盛夏,荷花遍 開,清風由湖上吹過,在清晨或是傍晚,都能聞到一陣陣沁人的清香! 二人仍是分住兩間房,因為海楓喜靜。 這一夜,也就是搬進來的第三夜。 天上星皎雲靜,水面上書舫如梭,這些船上有騷人墨客,也有兩湖的官妓,陣陣絲 竹聲,由水面上飄過來,加上船娘們清脆的嗓音,聽來只覺得悅耳已極! 江海楓站在窗前,憑欄下望了一刻,卻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寂寞,中原之行,實在是 太不划算。師父死了,秦桐又是如此的刁狠陰損,今後還不知該如何對付他。 至於燕九公等人,是否就會真的聽了喬冒的話,和自己兩罷干戈,這還不得而知。 想到了這些,他益發地感到煩躁。 時已午夜,可是湖上人聲未靜,海楓正想到附近去走走,卻聞得門外茶房叩門道: “相公還沒有睡麼?” 江海楓開了門,就見一個茶房手上持著一封素箋,一面彎腰道:“這是一個客人送 來的,說是要交給相公過目。” 海楓接過一看,天青色的素色信封上,寫著這樣幾個字:“面呈江海楓君。” 下款是一顆硃砂小印,茶房遞上了信,就退身而去,海楓心內一驚,暗忖道:“怪 呀!這是誰?怎會知我住在此地?” 細看那字跡頗為清秀,分明出自女子手筆,他也不及辨看那印記中是什麼字,匆匆 拆開了信。就燈下一看,只見薄如鮮絹的宣紙上,一筆秀麗字跡,宛如龍飛鳳舞,撇捺 生姿,寫的是: “海楓君雅鑒: 小別數日,魂夢為勞,遐想清塵,備深景慕,妹菲材陋形,顧影自慚,敢謂能識英 雄,遽而妄企攀附?只以沙岸一唔,彼此諸多投契,而君神技更令拜倒,好鳥坐樹,時 聆求友之聲,落花當門,徒醉傷春之酒,妹尚未字,君尚未婚,其有意乎,固所願也。 釵荊裙布,有鴻妻偕隱之衣裳,雨晦風瀟,寫雞鳴交警之詩句,人間緣合,難得易失, 敬陳片楮,即希見信,於丑時至湖心亭一晤,妹引頸候之!專此即祈 時安                           妹                           瑛上                          X月X日” 江海楓不禁俊臉通紅,放下了手上的信,直如當頭挨了一個霹靂,半天做聲不得。 心裡這時已全然明白了,這署名為“瑛”的人,必是醜女項瑛無疑! 他真想不到一個女人,竟會有這麼大的勇氣,居然敢主動寫出這封“求婚”的信來, 這實在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信中“彼此諸多投契”一句,更令他有啼笑皆非之感,自己只為彼此並無深仇,而 一時手下留情,卻想不到竟會被對方誤會對她有情! 這幾日以來,別人所提關於醜女項瑛的警告,他也著實聽得太多了,可是他一直並 未十分在意。 現在事情臨到了頭上,他才真的感覺到了嚴重。 這麼美麗的辭藻,秀麗的字跡,竟會是出自一個醜陋的人的手筆,也著實令人不敢 相信! 他長長歎了一聲,把它重新折好,置於桌上,方纔本有出遊之心,此刻已被打消得 一個乾淨。 要是答應了項瑛的約會,那麼這個時候,也該是時候了。 江海楓考慮了一刻,本想如約前往,當面開導她一番;可是轉念一想,多一事不如 少一事,自己何苦還去惹這個麻煩? 想到這裡,他就不動了。 這件事他埋在心裡,也沒有告訴隔牆的婁雲鵬,因為婁雲鵬是存不住話的。 做完了坐功,差不多天已到了“寅”時,已快要亮了。 江海楓熄滅了燈,上床略為閉目,其實功夫到了他如今這個境界之後,睡不睡覺, 已是無所謂,只能算是合目養神而已。 就在他似睡不睡之間,他耳中清晰聽到屋頂瓦面之上,有一陣極為輕微的聲音! 這種聲音,在微風搖著柳樹的聲音之下,極不容易聽得真切,也除非有像海楓這等 高超造詣,才能有所察覺。 他猛然坐了起來,可是他又倒了下去,佯作出一副泰然之態。 他知道,有夜行人來了。 運用靈敏的聽覺,及所謂“天視聽”的能力,他雖然身在室內,可是那夜行人的一 舉一動,他也能瞭如指掌。 他感覺到那人就在自己這間瓦面之上,轉來轉去,約有個半盞茶的時間,聲音才停 止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一條白色細小的繩子,自空中垂了下來。 海楓心中一驚,忖道:“莫非竟是一個賊人,來此竊物不成?” 想到此,不禁倒失笑了,因為他一直以為,來人必是一個厲害的對手,此刻看來, 對方不過是一個鼠盜狗偷之流罷了! 現在,一個身著黑色衣裳的人,自繩上緣了下來,動作極為輕快,不帶一些聲音。 海楓這時越發裝作成熟睡的模樣,只是暗中卻很仔細地偷偷看著此人。 這人下地之後,身形向下一蹲,正好和床頭橫欄平齊,略過了一會兒之後,才又站 了起來。 江海楓不由心中一動,這時他才看清了,來人青絹系頭,腰肢婀娜,敢情是一個女 的。 江海楓不禁感到棘手了,因為他一生最不願和女孩子打交道,尤其是交手!他覺得 無論是勝或者敗,都是相當尷尬的事情。 這人頭扎青絹,身著夜行衣,面上尚遮有一幅面紗,僅僅露出雙瞳。 只由這一雙眸子看來,海楓實在是看不出這人是誰! 現在他決心按兵不動,要等著看一看,這個女賊究欲何為? 只由她外形上看,是一個年歲不大的姑娘,她遠遠地立在床前注視了海楓一會兒, 遂躡足而前,伸手在桌上略為翻動了一下。 海楓見她在桌上翻了半天,並無所獲,身形一縱,竟自來到床邊,一雙眸子,東轉 西轉,忽然注定在他枕邊的那一口寶劍之上,就不動了。 江海楓心中一動,仍佯作不知。 這女賊,足尖微點地面,身形向前一探,伸手就把海楓那口“凝霜劍”取到手中。 她嬌軀一晃,已飄至一邊,玉手微微一抬,已把寶劍抽出了半尺左右,即又合上了。 現在,她已斷定了這口寶劍的價值。 卻見她匆匆把它繫好在背後,又從身上取出了一串明珠,慢慢又走到床前,把它輕 輕放在枕邊。 一切就緒之後,只見她身形一搖,已自到了壁邊,正要攀繩而上,忽然用手向後摸 了摸,頓時怔住了。 她纖腰一扭,縱過一邊,一打量床上的江海楓,見他仍是原樣未動。 可是再一看,自己方纔背好在背上的那口劍,卻已擱在一邊書桌之上! 這夜行少女不由嚇了一跳,一雙明亮的眸子,連連地眨動著,像是內心十分不解! 最後她仍以為是自己方纔粗心大意,寶劍並沒有繫好,就躡足而前,重新又把那口 寶劍繫好! 她所以由屋頂系繩而下,是因為知道海楓的厲害,生恐落地之時,帶出了聲響,而 驚動了他。四邊的窗雖都敞開著,可是窗外都有橫豎的鐵柵,所以她才不得已,而出此 下策。 就在她第二次攀繩欲上的剎那,她忽然感覺得一陣微風,自背後襲來,下意識地用 手向背後一摸,敢情那口明明繫好的寶劍,又不翼而飛! 這一來,可把她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身軀猛地一轉,不由“哦”了一聲。 原來床上熟睡的江海楓,此刻竟昂然立在她的身前,他面上帶出一絲冷笑,道: “我看你還是實話實說的好!” 夜行女向後猛退了幾步,這時她真是想跑都辦不到了,再看對方,右手正握住那口 長劍,左手卻抓著串明珠。 只聽他又冷笑道:“無知的女賊,何故弄此玄虛?還不從實說來,否則卻是饒你不 得。” 夜行女好似自知逃走無望,不由冷聲道:“江海楓,你這是明知故問呢,還是裝糊 塗?” 江海楓冷笑道:“你是誰?何不現出本來面目,我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就見不得你 這種鬼鬼祟祟的樣子!” 說罷,平空一抓,那夜行女躲避不及,面上薄紗,竟為海楓平空抓落在地,現出了 她的本來面目! 江海楓在她面紗一落的霎時間,已認出了她竟是杭州七女之一的粉蝶兒文三姑! 文三姑一時大意,面紗就為對方抓落,大吃了一驚,向前一縱,奪門就跑。 江海楓右掌向前一圈,文三姑只覺得迎面一股罡風,山也似的逼來,一時立腳不住, “通通通”一連蹌出六七步,“噗”地一下坐在地下! 這時海楓已乘機把室內的燈盞點亮了,室內立時大明。 粉蝶兒文三姑,由地上一翻而起,背牆而立,憤怒的冷笑道:“你這麼大本事,欺 侮我一個女人,又算得什麼英雄?” 海楓不動聲色道:“你只要把來意說出,我酌量情形,也許尚能放你,否則我就把 你綁了起來,送到本地衙門裡去。” 文三姑不由呆了一下,道:“你不能這麼做!” 海楓冷靜的坐了下來,道:“我怎麼不能,你一個姑娘人家,半夜攀繩而下,意欲 何為?” 文三姑這才歎了一聲,道:“其實我來此是一番好意,是為你和大姐傳遞定情之物 來的!” 海楓不由俊臉一紅,心中這才突然明白,當時又恨又氣,但竟也不由得怔住了。 粉蝶兒文三姑,見他忽然如此,不由膽子頓時大了,冷笑道:“江相公,你是聰明 人,我姐姐雖是人長的丑,可是人品武功都是不弱。這些年來多少人想要娶她,她都沒 瞧上,現在瞧上了你,已經是很難得的了!” 江海楓不由勃然大怒,恨聲道:“簡直是信口胡說,婚姻大事,豈是兒戲,虧你還 是一個女人,竟會說出如此無恥之言!” 文三姑把嘴一撇道:“女人又怎樣?江相公,現在我既被你認出來了,乾脆我就說 明了。我姐姐既是看上了你,你想跑都沒有用……” 海楓朗笑了一聲,道:“我倒要看看你姐姐有多厲害,你趁早回去告訴她,叫她死 了這條心吧!” 說罷站起來,把房門推開,道:“今夜我不為難你,要是再來,可怨不得我手下無 情,你走吧!” 粉蝶兒文三姑見狀,不由格格一笑,一道:“別這麼大火氣,既然寶劍你不肯暫借, 我大姐這串明珠,你卻要好好地收著……” 說著搖搖晃晃的向外走去,海楓不由心中一動,這才想到,手中這串珠子,還沒有 還給她。 當下冷叱道:“站住!” 文三姑回身微笑道:“這串明珠,乃是你與我大姐定情之物,我不能拿回去,你跟 她本人說去吧!” 海楓冷笑道:“你不取回,也不要緊,我就把它拋落湖中也是一樣!” 說著猛地轉身就要拋出,文三姑忽叫道:“慢著!” 江海楓右手一翻,這串珠子,竟向著她面上飛去,粉蝶兒伸手接住,哼道:“你以 為如此我姐姐就會死心了?” 說著冷冷一笑,揣起了珠子道:“告訴你,可沒有這麼便宜,你等著看吧!” 又點頭笑了笑,道:“我走了,我勸你還是好好想想,你今夜沒有赴我姐姐的約會, 她在湖心亭哭得很是傷心!” 海楓冷笑了一聲,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粉蝶兒文三姑說完了話,扭頭就走了,江海楓正不知如何發洩心中這口悶氣,卻見 鐵掌黑鷹睜著朦朧的睡眼,出現在門邊,道:“怎麼回事?你剛才跟誰說話?我好像聽 見是個姑娘家!” 海楓冷笑道:“這杭州七女,未免太豈有此理了!天下竟有這種事情!” 遂把自己接信,和粉蝶兒文三姑方纔之來意說了一遍。鐵掌黑鷹也怔住了,遂一笑 道:“怎麼著,我說的不錯吧,老弟,我把話說在前頭,你往後看吧,好戲還在後頭 呢!” 海楓重重歎了一聲道:“你看這事,我該如何?” 婁雲鵬一笑道:“其實項瑛這個人,倒是不怎麼壞的!” 江海楓不由冷笑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還叫我……” 婁雲鵬擺手笑道:“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對於此人,應該手下留情面才好。” 海楓苦笑道:“我倒是要求求她,對我留點情面了,這真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室內來回地走了起來,婁雲鵬不由暗笑了笑,心想這麼一個大 英雄,天不怕,地不怕,卻會被一個姑娘家嚇成這樣! 當下過去拍了拍他肩膀道:“得了,老弟,你別愁,這事情還是那麼一句老話,她 行她的,你不理你的,一任她怎麼樣你,只給她一個不理,她還能怎麼樣?” 海楓冷笑道:“不理也不行,我看只有給她一個厲害,這女人也太不知羞恥,無法 無天了!” 婁雲鵬笑道:“還算你機靈,要是那口劍,真的被她給偷走了,那才是麻煩呢!” 忽然間海楓沉聲道;“小聲,有人來了!” 婁雲鵬一驚道:“在哪裡?” 問答之間,就聽得一人叩窗道:“江相公在麼?” 鐵掌黑鷹怔了一下道:“噢!是一個娘兒們!” 海楓向他施了個眼色,輕聲道:“我先到你房內暫避,你應付她便了!” 說著匆匆而去,婁雲鵬這才咳了一聲道:“是誰呀?” 窗外女子道:“我找江海楓!” 鐵掌黑鷹就走過去打開了窗子。卻見暗影之中,俏立著兩個女子,婁雲鵬就近鐵柵 細看了看,看出了二女之一奇醜無比,心知必是醜女項瑛無疑。她身後俏立著一個十分 娟秀的姑娘,圓睜著一雙杏目,像是尋仇問罪而來。 婁雲鵬不由暗讚海楓機靈,當時咳了一聲道:“你們是誰?找江海楓做什麼?” 項瑛看了看他道:“我姓項,是來找江海楓的!” 婁雲鵬眨眼道:“不巧得很,他剛出去!項姑娘你有什麼事,我可以轉告他。” 項瑛身後的文三姑冷笑道:“扯謊,剛才我還看見他在呢!” 婁雲鵬一笑道:“你剛去,他就走了!” 文三姑冷冷道:“騙人!” 項瑛點了點頭道:“既然這樣,我們也不進去了,不過請你轉告他一聲,就說姑娘 我來看過他了。他若是有一點人心,就請他也到我那裡去一趟。” 婁雲鵬笑道:“當然,當然,姑娘現在住在何處?我告訴他一定回拜就是!” 項瑛不由面上一喜,遂又歎了一聲道:“我對他的真情想必他已知道,你大概是姓 婁吧?” 婁雲鵬忙點頭道:“不錯,我是姓婁。” 項瑛忽地低下頭,像是要哭地道:“你既是他要好的朋友,我也不必瞞你,實在說, 現在人人都已經知道這一回事了……” 婁雲鵬擠了一下眼睛,岔口道:“哪一回事?” 項瑛抬起頭,冷冷笑道:“我和江相公婚姻的事情。” 婁雲鵬佯作驚訝道:“啊!這事我可是一點兒也不知道。” 粉蝶兒文三姑在一旁插口道:“江海楓他知道就行了,今天我姐妹來,是來給他一 個好消息;既然他不在,我們和你說也是一樣。” “什麼消息?” 婁雲鵬一面說著,一面把頭湊過去聽,項瑛望著他點了點頭道:“方纔四妹來此會 晤江相公,也許是她禮貌欠佳,得罪了他,我此來是專門帶她請罪的!” 鐵掌黑鷹哈哈一笑道:“項女俠,你太客氣了,這樣讓你們站著不是待客之道,請 你二位繞一個遠,進來談話如何?” 項瑛擺了一下手道:“那倒不必,我們很快就走了!” 說著右手入袖,取出了一串明珠,遞予婁雲鵬道:“這是我家一宗家傳至寶,價值 連城,請你收下轉交給江相公,就說這是我的一點證物。你不妨告訴他說,我項瑛此生 已立定了志願,絕不再作第二人想……” 說到此,居然語音帶悲,又訥訥接道:“生是他江家的人,死也是他江家的鬼!” 頓了一下,接下去道:“你就這麼告訴他,叫他為人不要太自負,也不要太……” 說到此,文三姑在一邊插口道:“我姐姐是一位癡心人,可不像江海楓那麼無 情……” 項瑛忙歎道:“也不能這麼說,四妹,你的火性太大了!” 文三姑撇了一下嘴道:“大姐,你倒真相信他,看吧,早晚你會上噹!” 項瑛不理她,晃了一下手上的珠串道:“拿去呀!” 婁雲鵬冷笑道:“對不起,這個我可不能代收,你還是帶回去吧!” 醜女收回了手,一瞪眼道:“為什麼?” 婁雲鵬靈機一動道:“這個你們都還不知道?你可知我那江兄弟已經訂過親了!” 此言一出,項瑛不禁打了一下哆嗦,手裡的那串珠鍊也差一點掉了下來,她說: “定過親了?是真的?” 文三姑冷笑道:“別聽他胡說八道!” 婁雲鵬呵呵一笑道:“信不信就隨你們了,我只是不忍心見項姑娘這個樣子,所以 才說實話!” 項瑛戰瑟了一下,兩隻手緊緊抓著鐵欄,道:“你再說清楚一點,我不懂!” 婁雲鵬哼了一聲道:“項姑娘,告訴你吧,我那江老弟,早在年初,在北方,已和 人家訂了親了!” 項瑛冷笑道:“對方是誰?” 鐵掌黑鷹婁雲鵬呵呵一笑道:“項姑娘,說起此人,大概你也有個耳聞,你可曾聽 說過有個叫做塞外飛鴻秦紫玲的女俠客麼?” 項瑛一怔道:“聽說過,她是出沒在塞外的,怎會到了中原?” 婁雲鵬摸了一下下巴道:“那就不太清楚了,反正她和江海楓彼此投契,就定了終 身。” 醜女項瑛狠狠的咬了一下牙道:“無恥!” 當然這一聲“無恥”,是罵秦紫玲的成份居多,接著她冷冷一笑道:“你不要騙我, 這事情我馬上就會開清楚的。” 婁雲鵬嘻嘻笑道:“哪一個騙你,那位秦姑娘,不久之前,還到西湖來過,只是你 不知道罷!” 項瑛一呆,道:“這麼說,她現在還在西湖了?” 婁雲鵬點了一下頭道:“當然!” 醜女項瑛獰笑了一聲道:“好!我今天就找她去!” 婁雲鵬不禁心內一動,這才知道一時失口,竟為秦紫玲惹下了麻煩,當下慌忙道: “秦姑娘早已不在杭州了,你也不必去找她了!” 項瑛冷笑了一聲,道:“我自有道理!” 說著回頭對文三姑道:“我們回去!” 文三姑還不大樂意地道:“莫非就這麼算了不成?大姐,這個險你丟得起,我們姐 妹可是丟不起。現在外頭誰不知大姐你看上了江海楓,這門親事要是不成功,我們杭州 七女乾脆也就不要在這裡混了!” 醜女項瑛冷冷的笑了一聲,道:“你知道什麼?大姐做事,你幾曾見到失敗過?不 過我們也不是強盜!” 說著側目望著婁雲鵬,道:“這件事我一定得弄清楚,我要那姓秦的賤人心服口服。 走!我們走!” 粉蝶兒文三姑哼了一聲,對婁雲鵬道:“你還是好好勸勸江海楓,他雖然本事大, 可是得罪杭州七女,對他也是十分不利的!” 婁雲鵬嘻嘻一笑道:“這個我知道,你們走了,不送啦!” 項瑛冷笑了一聲,一拉文三姑,二個雙雙自窗前飄身而下,直向湖面上落去。 就在荷葉的深處,泊著一葉小舟,二女身子正落於舟上,遂掉頭而去。 鐵掌黑鷹婁雲鵬,見她們走遠了,才嘻嘻笑道:“兄弟,沒事了,出來吧!” 江海楓推門而入,歎道:“你這是何苦,平白無故造此謠言,而把秦姑娘牽連在內, 豈非無聊!” 婁雲鵬一怔道:“咦!你怎麼知道?” 海楓冷笑了一聲,道:“你們的對答,我都以‘透聽’之法全都聽見了,你這麼做, 實在是荒唐之至!” 婁雲鵬乾笑道:“你也不要怪我,我也是被逼得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這辦法雖 然欠考慮,卻能為你解得眼前之急。我就不信,她真能找到秦姑娘!” 海楓歎了一聲,皺眉道:“這話要是傳到了秦姑娘耳中,成何體統?簡直胡鬧!” 鐵掌黑鷹笑道:“這一點兒我也想到了,不過平心而論,那位秦姑娘確實對你不錯, 就算是真的,她配你也不吃虧,老弟!莫非連秦姑娘你都看不上眼,那你又看得上誰? 不是我說你,老弟!你的眼界也太高了!” 海楓又氣又笑的直搖頭,冷笑道:“一派胡言,簡直是胡說八道,我和那位秦姑娘 雖有數面之緣;可是距離婚嫁的程度還差得太遠了,你這種說法,真是太滑稽了!” 婁雲鵬拍了一下腿,道:“好吧,就算是我胡說八道,過兩天我找她去,我給她道 歉總行了吧!” 海楓冷笑道:“你就是說破了嘴,人家也不會理你,反正我是被你害苦了!” 鐵掌黑鷹摸了一下鼻子,半笑道:“兄弟,你別再猶豫了,像塞外飛鴻秦紫玲這麼 色藝雙全的姑娘,你再挑三挑四的,那可真是說不過去。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為什麼 還這麼……” 才說到此,就見江海楓面色突地往下一沉,婁雲鵬嚇得不敢再往下說。 當下歎了一口氣,苦笑道:“得啦!算我沒說!” 海楓見他如此,不由又化怒為笑道:“真奇怪,你一天到晚也不為你自己愁,卻是 狗捉耗子,專管人家的閒事!” 婁雲鵬嘿嘿笑道:“我他媽已快進棺材了,還有什麼想頭?在老家,像你這種歲數 的人,孩子都最少有三四個了,如今你卻連個媳婦也沒有!” 海楓冷笑道:“大丈夫何患無妻!” “對!”婁雲鵬說:“你也不看看,人家姑娘有多大啦,錯過這個村,可又哪來那 個店呀!” 又搖了一下頭,道:“那個秦姑娘不是我說一句陶醉的話,真是才貌雙絕。我活了 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見過這麼美的人,偏偏你對她竟不動心……” 說到此,氣得冷笑了一聲,倒有點像老子訓兒子的語氣,道:“你的心是鐵打的 呀?” 海楓被他說得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可是婁雲鵬的話,倒也微微打動了他的心,他訥 訥道:“人非聖賢,誰能無情?只是情宜動則動,不宜則不能動!” 鐵掌黑鷹怔了一下道:“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有什麼不妥?唉!你也顧慮得太多 了!” 海楓由座中站起,劍眉微顰道:“秦姑娘確是人中之鳳,才藝雙全,只可惜我認識 她……太晚……了!” 婁雲鵬一翻眼珠,驚訝地道:“晚什麼?人家現在不是一個姑娘家麼?” 海楓冷笑了一聲道:“所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秦姑娘在認識我之前, 已先認識了別人麼?” 婁雲鵬打了一個哈哈笑道:“我當什麼事呢,一個人一生總要認識幾個人的呀!” 海楓冷笑道:“你可知道,左人龍此來中原,所為何來?” 鐵掌黑鷹口中“啊”了一聲,道:“這麼說,是他們兩個啊!” 海楓冷笑道:“這件事雖然我知道得不清楚,可是他二人之間確有隱情,他們是一 逃一追,看來早晚必要見面。雖然秦姑娘表示過,他們之間已毫無牽掛,可是左人龍卻 未必死心。” 婁雲鵬不由點了點頭,心說:我還當你是真沒有情感呢,原來你竟是為此! 當下嘻嘻一笑道:“老弟,你是為這個啊,我看你顧慮也未免太多了,秦姑娘既已 對你說過這種話,你還有什麼顧慮?” 江海楓搖了搖頭道:“這事情,我不能做,再說還有一個席絲絲,我還要找她回 來!” 說到此,他那張俊臉不由得紅了一下,這才想到自己說露了口。 婁雲鵬馬上追問道:“什麼席絲絲?” 海楓只得把和席絲絲的一段說了一遍,鐵掌黑鷹婁雲鵬卻聽得迷糊了,長吁了一口 氣道:“好傢伙,還有這麼一回子事,你怎麼早不對我說呀!現在沒別的,快找席絲 絲!” 海楓歎道:“她自從被左人龍擄去之後,至今下落不明,可又怎麼個找法?” 鐵掌黑鷹皺眉深思了一陣子,道:“左人龍既說她中途脫逃,這話大致可信,我想 那席絲絲既知道你來江南,她必定也來了。從今天起,我們要留心察訪一下!” 說著又笑道:“能隨老弟你一路同行,這姑娘必定不差,我倒要見識一下!” 海楓一笑道:“不過是一個小孩子,倒很天真有趣,能燒得一手好菜……” 婁雲鵬又問了一下她的模樣,心中就留下意了,暗忖道:“難怪我每次與他提起秦 紫玲來,他都是推三阻四的,原來還有一個席絲絲夾在裡面!” 他於是想,能為海楓看上的姑娘,必定不差,從明日起我倒要好好為他留意。能找 到這位席絲絲,讓他二人及早結為連理,倒也是美事一樁。 這麼想著,他就站起身來,微微笑道:“天也快明了,你還是歇一會兒吧!” 說著就逕自回房休息去了。 江海楓卻為婁雲鵬勾起了心事,又為眼前的煩惱所攪,他倒在床上,卻是一會兒也 沒有睡著!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纖纖細雨。 那些爬在壁上的牽牛花,紫色的、紅色的,經過雨水一沖淋,越發顯得鮮艷絕倫, 嬌媚欲滴! 紫玲推開了窗,悵悵的望著這院中的景色。 她那雙明媚的眸子,仍然含著汪汪的淚痕,昨夜她又哭了。 她想了很多,想到了左人龍,更想到了江海楓,一個是“恨”,一個是“愛”,可 是兩個人,卻都不屬於自己,遠遠地不知在哪裡! 在這靜寂的寺庵之內,連一聲歡笑,或是一聲歎息,也都聞不到,四周的沉悶,近 乎室息,近乎死亡的一種壓迫…… 從遙遠的天邊趕來中原,她是為了追尋一個憧憬與幻想來的,可是這年來的奔走, 自己得到了什麼? 她絕不是一個懦弱的女孩子,也不是所謂甘心“逆來順受”的人,因此她對任何事 情,都抱著一種積極向上的心理! 就拿江海楓來說,她是不會輕易放過的。 她以為海楓無論在哪一方面來說,都值得自己欽佩,像他那麼神俊的人物,正是自 己中原之行所要尋覓的對象! 由是她又想到了醜女項瑛,內心生出一種無名的憤慨,心想,這女人我一定要見見 她,看看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強霸的女人! 心中方想到這裡,就聽得庵門前,一個小尼姑的聲音道:“沒有、沒有,你找錯 了。” 又一個女人的聲音道:“怎麼會錯?你再進去查查看,是姓秦的!” 小尼姑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你這人怎麼如此胡鬧?我們庵裡是有人借宿,可 是絕沒有一個姓秦的姑娘,女客人,你還是到別處找找吧!” 此言方了,就聽見另一個低嗓子的女子道:“混蛋東西,你一個小尼姑,居然敢對 我們說話無理,快滾開!” 那個小尼姑大聲道:“哎呀!反了!反了!我可是要報告師父去了。” 說到此,忽聽她口中“啊喲”叫了起來,一面嚷著道:“你們快來呀,這兩個姑娘 打人了!” 秦紫玲不由一驚,一按窗沿,“嗖”一聲已來至院中,這時就聽得那個低嗓門的女 人道:“管他的,我們進去搜搜看!” 那個細聲音的,還有點怕事,道:“三姐,別胡來,快點放開她吧!” 那個叫“三姐”的,大聲嚷道:“膽小鬼,你怕什麼呀,怕就別來!走!” 只聽得“通”一聲,那個小尼姑倒在一邊,同時間,兩個少女闖了進來,為首的是 一個身高體大、面色黝黑的姑娘。 這姑娘身後,卻是一個十分白瘦、小鼻子小眼的少女。 兩個姑娘身上可是全帶著傢伙,一身勁服。 二女方一闖進來,正逢著秦紫玲迎面走出,那個白瘦的姑娘,一拉她身前的黑大個 道:“你看,這尼姑庵裡,還有俗人!” 這時秦紫玲已怒目地站在二人身前,怒道:“你們這兩個女人好沒道理,為何在人 家這種修行的地方大吵大鬧,還打人,成什麼樣子?” 地上的小尼姑,這時也爬了起來,對著紫玲拜哭道:“女施主,你修修好,可別叫 她們往裡闖,師父看見了,我可是要受罰的!” 紫玲冷笑道:“你放心,站起來!” 小尼姑這才站了起來,一面又道:“她們要找一個姓秦的姑娘,我們這裡哪有呀?” 這時,那個黑壯的姑娘,冷笑了一聲,手指著紫玲道:“你是誰?姓什麼?” 紫玲冷笑道:“姓什麼,你管得著嗎?我是借住在這裡的客人,你們無故欺人,我 可是不答應。” 那個瘦白的姑娘,撇了一下嘴道:“小妹子,不是姐姐我嚇唬你,你要管閒事,我 們也管不了你;只是你卻要認清了對象,要打聽打聽清楚,這個閒事你管不管得了!” 黑姑娘一插腰道:“還跟她說這些,搜了再說!” 紫玲不由大怒,當下仍然忍著氣道:“你們是幹什麼的?這麼兇?” 那個黑大個,冷笑了一聲,用大拇指向自己鼻上指了一下道:“你連杭州七女的大 名都不知道,就敢到西湖來?哈!我說呢!” 這時那個小尼姑,一聽對方竟是杭州七女,不由嚇了一大跳,面上變色道:“啊! 杭州七女!” 紫玲不由也吃了一驚,沒有想到正在想著她們,她們竟就找上門來了! 當時她冷冷一笑道:“啊!原來你二人竟是杭州七女,倒是失敬了!請問二位大 名?” 黑姑娘哼了一聲,道:“怎麼著?害怕了吧!告訴你吧,姑娘我是巧燕兒石青青。” 又用手一指那個白瘦的姑娘道:“她是六妹,女解元唐文采!” 秦紫玲冷冷一笑道:“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石青青打量著她道:“老實說,我們來這裡是找一個人,姓秦的!” 紫玲不動聲色道:“這裡沒有姓秦的。秦什麼?” 這時,另一邊的唐文采,上前一步,看著她,奇怪的道:“啊!對了!你別就是秦 紫玲吧?” 紫玲吃了一驚,當下冷笑道:“我是不是你們更不要多管了,我只問你們兩個找秦 紫玲幹什麼?” 二人對看了一眼,女解元唐文采嘻嘻一笑道:“得了,別賣關子了,我已看出來了, 你一定是秦紫玲,別裝了!” 塞外飛鴻秦紫玲面色一冷,道:“不錯!我就是,你們找我做什麼?” 二人呆了一下,石青青上下又打量了她一會兒,問:“你是從哪裡來的?” 秦紫玲笑道:“從天山來的,怎麼樣?” 石青青張大了眼睛,連連點頭道:“這就對了,你果然是秦紫玲,那就好辦了!” 那女解元唐文采,笑著抱了一下拳道:“這麼說,太失禮了!” 紫玲面色一沉道:“我與你姐妹素昧平生,忽然來訪所為何事?” 唐文采縮了一下脖子道:“秦姑娘,這事情你就不明白了!” 一邊說著,一邊細看著對方,又從身上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上道:“我姐妹久仰姐 姐你的大名,所以一聽說你來到了西湖,立即前來拜訪!” 紫玲並不去接,只問道:“這是什麼?” 唐文採一笑道:“這是我大姐項瑛的親筆信函,囑我二人見了姐姐面陳給姐姐一 閱!” 紫玲更不禁心中十分驚奇,大感奇怪,目光向那封信箋上一掃,果見其上有“秦紫 玲親展”等字樣。 當下好奇的接了過來,拆開一看,遂冷冷一笑道:“我與令姐陌生得很,好端端的 為何請我吃飯,我倒是有些受寵若驚了!” 唐文采嘻嘻一笑道:“我姐姐最是敬重遠來的貴客,你雖是新來不久,可是塞外飛 鴻秦紫玲的大名,我們早已久仰了,到時務請賞光才好!” 紫玲面上冷笑,內心卻覺得不勝疑感。 她是一個個性極強,而且膽力過人的姑娘,當下略一思索,遂點頭道:“既是如此, 我一定赴約就是!” 石青青大聲道:“對!這才是俠女……” 還要接下去說,卻為唐文采推了一下道:“三姐,你又亂說話了!” 石青青嘻嘻一笑,就把嘴閉住了,秦紫玲心中一動,遂道:“你二位沒別的事了 吧?” 唐文采縮了一下頭,笑道:“沒有了,姐姐只要記住時間,不要來遲就是了,我們 告辭了!” 說著就和石青青抱了一下拳,轉身就走,巧燕兒石青青一眼看見那個小尼姑還站在 面前,當時一把抓住了她的前襟,大聲道:“臭尼姑,你不是說這裡沒有姓秦的麼?” 那個小尼姑嚇得直打哆嗦,又轉向紫玲道:“姑娘,你不是姓張麼?怎麼又姓秦 了?” 巧燕兒石青青嬌叱了聲:“還裝蒜,我打死你!” 說著一揚右腕,直向小尼姑面上打去,卻為另一隻手,中途把它給接住了。 石青青只覺得腕上一陣劇痛,差一點兒都快斷了。驚怒之下,看見是秦紫玲半出右 手,僅僅用了三個手指,架在她手腕之下。 石青青雖是個性粗魯,可是對方身手強弱,她卻是一看就知道的。 當下面色通紅,窘笑道:“既是秦姑娘說情,就算了!” 說罷收回了手,同女解元唐文采出了寺門,唐文采又回過頭來叮囑道:“姐姐千萬 要來,可不要叫我姐妹緊著等呀!” 紫玲冷著臉道:“我必定準時,請放心!” 說著話,目送二人離去,她默默的沉思了一會兒,心說這項瑛怎麼好端端的突然請 我吃飯,到底是什麼用心? 左思右想,也得不到一個答案,正自猜測,身後的那個小尼姑,尚未離開,這時趨 前道:“大姑娘,你怎會和杭州七女有來往呀?她們都是一群不講理的女混混呀!”又 害怕的道:“弄不好,她們還敢殺人!” 紫玲微微笑道:“我倒不怕她們殺人,我正要問你‘太陽坪’在什麼地方?離這裡 有多遠?” 小尼姑眨了一下眼睛道:“杭州七女就住在太陽坪呀!大姑娘,你真的要一個人去 那裡?” 紫玲笑道:“當然要去,她們請我吃飯我還能不去?” 小尼姑皺著眉道:“別上當,她們有花樣!” 紫玲見她僧衣也破了,身上東一塊泥西一塊水,樣子十分狼狽,當下笑著拍了拍她 的手道:“你不要怕,我不會怕她們的,你告訴我太陽坪怎樣走就是了!” 小尼姑這才比劃著,把太陽坪的去向說了一遍,紫玲牢牢記在心中,然後笑道: “好了,你快去換衣服吧,等會兒你師父又要罵你了!” 小尼姑這才警覺,匆匆的去了。 秦紫玲回到室內之後,心內又感到一陣說不出的興奮,她忖思著,這事情也真巧, 自己正想藉機會一會那醜女項瑛,卻想不到她居然也有此意思,這倒好!倒省得我找她 了! 想著又把項瑛的來信,細細閱讀了一遍,只覺得文詞並茂,那一筆小草書,寫得更 是流利已極。信內所約的時間,她本不知是哪一天,這時掐指一算,正是明天,不由心 中動了一動! 她又想:“莫非這次項瑛找我去,是為了江海楓麼?” 可是自己認識江海楓的事,總共沒有幾個人知道,她又怎會曉得? 再說就算她知道,找我去,又是為了什麼呢? 苦思了半天,仍然是不著邊際,一生氣,乾脆也不想了。 第二天,倒是一個天氣晴爽的好日子。 在接近傍晚的時候,紫玲策著她的那匹汗血馬,來到了太陽坪。 這地方,是離西湖不遠的一個幽靜的樹林子,有青蔥蔥的林木,有綠茵茵的草地, 山花開得爛醉,蝴蝶兒就像飄在天上的樹葉一樣的。 杭州七女,在這裡有一座佔地頗大的莊院,在四周生滿了刺花的圍牆之內,是一座 玲瓏透剔的更樓,四外還有建築得巧妙的七座房舍。 蟬神噪耳的兩棵大柳樹之下,是一座黃石砌成的大門框,正中是兩扇長方形,漆成 淺綠色的大門。 門上有一方朱紅色的竹匾,書著“七女樓”三個大字,倒也莊嚴美雅! 秦紫玲翻身下了馬,門前早有一個艷衣的少女在那裡等著。 這少女見秦紫玲到來,忙上前行禮道:“請問來客可是秦姑娘麼?” 紫玲含笑點頭,問道:“你家主人在家麼?請轉告一聲,就說秦紫玲赴約來了!” 那少女一面接過了馬韁,嘻嘻笑道:“七位姑娘都在堂內,恭候著姑娘大駕呢!” 紫玲心中不由暗自驚奇道:“杭州七女,不過是小有名聲的幾個毛丫頭,居然在西 湖如此作為,只看她們這種勢派、享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這匹汗血馬,不願隨便交人,就囑咐道:“我這馬要小心餵牠,不可隨意摸它, 要不然,它可是會咬人的!” 那個少女連連點頭道:“我知道,姑娘你請放心!” 秦紫玲親自看著人把它拴在槽頭,這才隨著那少女直向樓內行去。 這時七女已得到了消息,相繼出樓,在樓前一字地排開,鮮衣綵帶在日光下更增俏 麗。 紫玲就見為首一個女子,一頭黃發,面若重棗,奇醜無比,心內就想到了此女必是 醜女項瑛無疑。 她那種相貌,在乍然一見時,能使人嚇上一大跳,真叫人不敢相信,人世上竟會有 這麼丑的女人! 秦紫玲雖是有見於先,也不禁為之愕了一下,正不知如何招呼她,那醜女已走上前 來,伸出一隻白如凝脂的玉手,握在了紫玲手上,笑道:“是秦姑娘麼?我們失迎了!” 紫玲含笑點頭道:“赴約來遲,尚請各位見諒!” 目光一掃七女,巧燕兒石青青和女解元唐文採果在其中,她就道:“二位姑娘請代 為引見,以免失禮!” 唐文采遂一一介紹了一遍,紫玲覺得那醜女項瑛,一副煩人的姿態,尤其是執著自 己一隻手,肉挨肉,怪難過的。 被引進了大廳,紫玲見廳內佈置得極為豪華,四壁懸有名人字畫,地上舖著猩猩紅 白的地氈,所置傢俱無不精美異常。 落座之後,小丫環獻上了香茗,紫玲微微笑向醜女項瑛道:“小妹一向遠居塞外, 和大姐尤其陌生,不知因何寵召,尚請賜告才好!” 項瑛露出了滿口免齒,格格一笑,一雙黃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沙啞地道: “姑娘不必客氣,你的大名我是久聞了,難得有緣相見,又何必一定要有原因!” 紫玲冷冷地一笑道:“話雖如此,我想大姐寵召,必非無故,你我既都屬武林中人, 說話還是直率一些的好!” 項瑛聞言停下了杯子,點頭道:“事情倒是有一點,不過不急,我們還是先談些別 的吧!” 於是就談到了武林軼事,以及各家各門的掌故,秦紫玲無不應答如流,項瑛不禁更 增妒恨。 從外表上看來,雙方談得極為歡樂,可是紫玲內心卻時時提防著對方,生恐有什麼 陰謀。 須臾,丫環來報,說酒飯已備好。各人陸續入座,紫玲只是略沾飯菜,絕不飲酒, 這時項瑛才微微一笑,望著紫玲道:“今日多謝姑娘賞光,真是蓬蓽生輝,姑娘快人快 語,更令人欽佩,現在愚姐有一事相求,尚乞姑娘肯答允才好!” 紫玲停箸道:“你我初見,何事相求?請直說,能為則為,不能為尚請原諒!” 女解元唐文采在旁嘻嘻笑道:“自然是能為!” 項瑛那張醜臉,這時看來顯得極不得勁兒,半天才笑了笑,道:“聽說姑娘已許身 江海楓為妻,此事可是真的?請直告才好!” 紫玲不禁面色一紅,秀眉微蹙,暗忖道:“怪事,這是從何而起?” 心中懷疑,不禁又羞又氣,正要否認,卻見項瑛怪笑了一聲道:“你也不必否認, 這事情我們早已知道了!” 紫玲哼了一聲道:“我真不明白你說些什麼?” 項瑛仰首喝了一口酒,帶著三分酒意,她那張醜臉,就更形難看了。只見她醉眼迷 離地道:“不瞞姑娘說,江海楓已和我有了名份,我二人也曾比武定親,這事情……” 說到此冷笑了一聲:“現在全西湖境內,誰都知道我項瑛已經看上了他姓江的,而 你……” 紫玲見她這麼毫無忌憚地說話,不禁內心大怒,當下忍氣嗔道:“你所說之言,恕 我一句也不懂,江海楓和你定沒定親,關我何事?你一個姑娘家,如此說話沒有遮攔, 豈非無恥?” 她一時氣憤,脫口而出,在座諸人,都不禁吃了一驚。紫玲也想到,那醜女項瑛, 定必會立刻與自己反目了,誰知她聽了這麼厲害的話後,只是啞聲一笑,又喝了一口酒, 點了點頭道:“我讓你罵兩句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告訴你,妹子!反正不論你怎麼說, 我是不會把江海楓讓給你的!” 紫玲不由推桌而起,面色緋紅道:“我看你是喝醉了,愈說愈不像話了!” 項瑛哈哈一笑,一揚手,又灌下了一杯酒,口中含糊地道:“不錯,我是喝醉了, 秦紫玲,我勸你還是趁早離開西湖,回到塞外去……” 說著踉蹌地走下位來,也不知她是真醉還是假醉,只見她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這麼一來,其他各女都大吃了一驚,紛紛叫著過來攙她,有的還大聲道:“姓秦的, 你可不能走!” 紫玲被她們弄了個莫名其妙,當時又氣又怒、又羞又憤,連聲冷笑不已,心中卻想: “怎麼天地間會有這麼一個寶貝?” 想著,就見醜女項瑛,忽地在地上痛哭了起來,嘴裡放聲道:“秦姑娘呀,你好歹 可得要成全我,男人到處都有,你又何必非要跟我爭這一個人!” 紫玲氣得簡直不知如何是好,只見她柳眉一豎,嬌叱道:“項瑛,你要口下積德!” 只見項瑛滿嘴酒氣,由地上站起來手指著她道:“秦紫玲,我好言相勸,你不聽, 你要想離開我這七女樓,卻是不能夠了!” 紫玲冷笑道:“你要如何?” 項瑛張著大嘴,酒氣熏天地道:“今天我要你當著我面,寫下一張退婚的憑據,畫 了押,我才能叫你走,你要馬上遠走高飛,要不然,我就要你的命!” 紫玲冷笑道:“無恥的賤人,我們看看誰要誰的命!” 她實在太氣了,忍不住猛地撲了過去,忽覺身後一陣勁風颯動,秦紫玲猛地轉身, 卻見竟是巧燕兒石青青,只見她低聲叱道:“到了這裡,你還敢動手?我看你真是不想 活了!” 說著一掌直向紫玲脖頸之上劈來,塞外飛鴻想不到項瑛竟是一個如此無恥的女人, 被她連羞帶氣,已經忍無可忍。 這時巧燕兒石青青,也來湊趣,她不禁嬌叱了一聲,身形一矮,玉手向外一甩,直 向石青青襲來的右手之上探去! 石青青身子向左一偏,可是紫玲這時已恨到了極點,哪裡還能容她逃開。 只見她身子跟著一旋,“叭”的一掌,正打在了石青青的右胯骨上。 石青青口中大叫了一聲,整個身了直衝出了七八步以外,“彭”的一聲,正撞在了 八仙桌上,連人帶桌子,整個地全倒了下去。 一時之間,杯盤全都打了個粉碎。 這麼一來,其她各女,俱都大怒,紛紛叱罵了起來,秦紫玲因覺得廳內人多,展不 開身手,當下冷笑了一聲,猛地奪門而出。 她身子方縱出,便聽得一聲清叱道:“你還想跑麼?” 一條人影,緊隨在她身後竄了出來,只見她雙掌一合,猛地向外一撤,竟以“排山 掌”的打法,直向秦紫玲後心上打來。 紫玲翻身現肘,已看清了來人是一個身形娉婷,眉清目秀的姑娘。 她記得方纔介紹時,此女名叫初鳳才亦青,倒看不出,她手底下,竟有如此身手。 當下不敢大意,身軀往前一蹌,初鳳才亦青,已如同一隻燕子似的,自她頭頂上掠 了過去! 紫玲一墊步,正要縱身而前,忽聽得樓上一人怒叱道:“統統給我住手!” 才亦青本來正要往後旋身,聽得了這聲短叱,慌不迭地縱到了一邊。 其她各女聽得了這聲厲叱,也無不吃了一驚,一齊舉目望去,只見閣樓憑窗處站著 一個矮小黑袍道人。 這道人白眉白髮,頭上梳著道髻,只是一張大臉,其黑如同墨染的一般。 他立在窗前,往下望了望,朗聲對紫玲道:“小姑娘,你的本事不錯,只是在貧道 面前,卻容不得你如此撒野!你叫什麼名字?” 紫玲正在氣頭上,怎會為這麼一個矮小的道人嚇住,她不由冷笑了一聲道:“你也 配問姑娘的名字?快快滾開!” 那道人聞言一雙白眉倏地舒了開來,忽地又沉聲笑了起來。就見醜女項瑛自一邊閃 出來,向樓上行禮道:“稟師尊,此人就是徒兒所說的秦紫玲,她一個小丫頭,何需你 老人家親自動手,待我親自擒她就是!” 黑面道人冷哼了一聲道:“啊!原來她就是秦紫玲,我只道她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姑 娘,原來竟是這麼一個野丫頭,你閃開,待為師擒下她便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銀燭秋光】 這乍然現身的黑面道人,猝然間使在場各人齊都吃驚不小。等到醜女項瑛發話之後, 塞外飛鴻秦紫玲,才知道這個道人原來竟是項瑛的師父,人稱黑面童吳老丘。不由大吃 了一驚! 她真沒有想到,這個棘手的人物,會在此地現身,自己一時氣憤,只怕將要為自己 帶來殺身大禍了。 當下不由驚疑地後退了幾步,睜著一雙眸子,細細地打量著這個怪人吳老丘。 黑面童吳老丘發話之後,仰天又是一聲狂笑,揮著一隻短小的右手道:“大家都閃 開了,用不了這麼多人。” 項瑛躬身道了聲:“是!”連做手勢,各女俱都散了開來。 就見黑面童吳老丘,那矮小的身子,在涼台上微微一聳,即如同一片乾枯的葉子一 般,輕輕地飄落下來。 待等到他落地之後,紫玲不由嚇了一跳。 原來方纔吳老丘立於高處,距離較遠,沒有看清他的真實面目,這時他一落下來, 紫玲才注意到,原來對方竟是一個身高約三尺左右的矮子! 他雖是一個白髮白髯的老人,可是卻生了一副童面,看起來引人發笑! 這可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可是紫玲卻不敢對他心存一些輕視。 她知道這黑面童吳老匠,乃是一個極為厲害的人物。他手中施的乃是一支七孔笛, 據說死在他那支笛下的武林中人,已不可數計。 塞外飛鴻秦紫玲,昔日在天山,已聽人談到過此人,所以深具戒心。 這時,她驀然地看見了此人,自不免芳心通通直跳! 她冷冷一笑道:“閣下原來是黑面童吳老前輩,這倒是失敬了,只是以閣下身份, 伙同弟子將我誘騙來此,實在有欠光明!” 吳老丘呵呵一笑,道:“你說的話,貧道是一概不懂,我昨天才來,在我徒兒項瑛 處做客,聽說你搶了她的愛人,這件事論說我本不應過問,可是……” 說到此,冷笑了一聲道:“那江海楓小畜生,依仗他有些動功,人又長得漂亮,就 到處賣弄,誘騙女子的感情,實在可恨……” 才說到此,紫玲已忍不住冷笑道:“你憑什麼說江海楓誘騙女人的感情?你不能聽 一面之辭!” 黑面童一雙眸子裡閃爍著光華,由鼻中哼了一聲,道:“只聽這一句話,可知你的 感情已被他騙去了!尚還替他說話!真正該死!” 秦紫玲不由面色一紅,冷笑道:“你身為一個前輩,不察實際,僅聽你徒弟一面之 詞,竟思動武,傳聞出去,看你還怎麼做人!” 吳老丘哈哈狂笑一陣,道:“貧道活到今日,卻要你來教訓我?也罷!” 他目射精光道:“貧道今日且把你拿下,但絕不傷你分毫,只等著那江海楓小賊前 來還我一個公道!” 紫玲恨聲道:“你既然一心對付江海楓,卻又把我拿下做甚?” 黑面童吳老丘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徐徐地道:“好會裝傻的姑娘,那江海楓既 和你有婚姻之約,焉能坐視不救?只等他來之後,貧道要好好請教他一番!” 紫玲不由面色又是一紅,心道怪呀,這謠言到底是誰散播出去的?如今聽在我耳中, 尚還算了,要是傳到海楓耳中,以他個性,豈會甘休? 想到此,不由隱忍道:“你一個道人,怎能信口胡說?簡直是豈有此理!” 黑面童呵呵一笑道:“胡說不胡說,等到江海楓小狗來了就見分曉,現在我要拿人 了。” 身形一起,已到了紫玲身邊,右手一伸,照著紫玲左肩就抓。 秦紫玲向下一藏肩,就覺得黑面童吳老丘掌心之內,放出了一股極大的內力,幾乎 把她身子整個的吸了去,不由大吃一驚! 黑面童吳老丘對敵不但架式特別,而且招式絕不用老! 紫玲身軀向下一藏的當兒,吳老丘已把發出的掌力倏地向回一收,塞外飛鴻就覺得 身軀向前猛地一栽,就在這剎那之間,黑面童吳老丘整個的身軀,倏地如一朵雲似的, 猛然飄了起來。 紫玲銀牙一咬,到了此時,她哪裡還能顧慮許多,當下嬌叱了一聲,右腕一抬, “嗆”地一聲,已把長劍抽了出來! 只見她身軀一個猛翻,口中嬌叱道:“道人看劍!” 劍尖一揚,點出了一點寒星,直向著黑面童吳老丘肋下猛刺了過去。 寒光一閃,錚然一聲大震,秦紫玲嬌軀一晃,長劍差一點脫手而出! 驚心之下,細一注視,自己手中長劍,竟為對方肥大的袍袖糾纏了一個緊! 只見他露出血紅的嘴唇,怪笑了一聲,道:“我給你數到十的時間,如你能把劍拔 出,貧道自認服輸,否則……哼!” 秦紫玲冷笑了一聲,一提丹田之氣,二次一振右臂,想把這口長劍抽出! 可是黑面童吳老丘袖管之上,竟似有萬斤的巨力附於其上一般,紫玲猛力一抽,竟 絲毫不動! 她不由玉面一紅,當下運足了平生之力,一次數次,那口劍,看來就像鑲在巨巖石 縫中一般,非但不能抽出,竟連左右動一下也是不能! 心中正自驚愧不已,忽聽那吳老丘一聲狂笑道:“我看你是自取其辱!” 言罷袖管一鬆,紫玲怎可錯過機會,長劍一挑,如同長虹似的射起了一道寒光,直 向黑面童面上劈去! 黑面童吳老丘哼道:“你是找死!” 只見他右手大袖一揮,右手五指一合一放,像是迎空一抓! 秦紫玲如同當空響了一聲焦雷一般,只覺得五官為一種極大的內力一道一襲,頓時 頭昏目眩,“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等到她悠悠醒轉的時候,時間已在午夜時分。 塞外飛鴻動彈了一下身子,在感覺裡,她整個的身子,都快要僵硬了。 她翻了一個身,覺得自己是睡在一塊冰冷的大石頭之上,無怪四肢如此的生硬。 室內似乎還有朦朦朧朧的燈光,光線很暗。 她想坐起來,可是四肢伸動之間,卻感覺出一些特別之處,原來在左足足踝和右腕 兩個地方,系有一根非常結實的繩索。 因此,她只能平睡著,或是作極有限的移動,要想翻身坐立,卻是極難。 秦紫玲不由心中更是吃驚,目光開始在室內轉了一轉,一切就都明白了。 這是一間閣樓上的敞室,四外軒窗四啟,甚至於連夜幕上的群星,也能看得很清晰。 她自己是睡在一張紅木石心的大床上,手腳各為一根皮索緊緊捆在床角之上。 靠左面牆角處,設有一個大蒲團,黑面童吳老丘,正雙膝相交地坐在其上打坐。 在他身邊有一隻古燈盞,爆著豆大的一個火焰,黃澄澄的光芒,映在這道人那張紅 臉之上,更覺得面如重棗,丑不堪言! 紫玲僅不過略一翻側,卻已驚動了他。 只見他雙目一開,微微點頭笑道:“秦姑娘你醒了?很好!貧道也算著差不多該到 醒的時候了!” 紫玲冷笑道:“吳老丘,我還當你是個前輩人物,卻想不到你竟是這麼一個小人, 你把我捆在這裡,想幹什麼?” 黑面童陰沉沉的一笑道:“任你怎麼說,想要我放開你,卻是萬萬不能。姑娘,你 還是好好休息吧!” 說罷冷笑了一聲,伸出兩個沒有長指甲的手指,把爆燒過頭的燈焰捻滅了些,遂又 合上雙目。 紫玲氣得哼了一聲,又用力掙了一下,只覺得手足上的繩索,都快要系進肉裡去了, 一時痛得“哎”了一聲。 吳老丘睜開眸子,冷笑道:“這是貧道用數百年蟒筋所制的索子,你若不怕肌膚受 痛,請隨便用力就是!” 紫玲大聲道:“你到底打算把我怎樣?” 吳老丘冷哼道:“秦姑娘,你還是稍安毋躁的好,只要江海楓一來,我定放你!” 紫玲憤道:“江海楓與我絲毫無關,他憑什麼會來?” 黑面童桀桀笑道:“那可說不定,有人生來就愛管閒事,如果貧道猜得不錯,這小 賊也快來了!” 紫玲冷笑道:“你以為這麼做江海楓會來救我?你真是大錯特錯了!” 吳老莊有些不悅的道:“貧道一生,從未打過沒把握的仗,姑娘,你放心歇歇吧, 也許一會兒,就能和你的情人見面。” 塞外飛鴻被他這幾句話說得真想哭! 她昔日在天山南北,是何等的聲威,卻未曾想到今夜竟會如此為人任意侮辱! 最可恨的是,眼見著敵人就在眼前,卻是無計可施,自己平素守身如玉,此刻卻睡 在道人身前,深更半夜的和對方獨守孤燈。這種情形,如若傳揚了出去,那可真是丟人 透頂! 想到這裡,真恨不能一頭撞死了好,偏偏兩根怪繩子,一上一下地捆著,就連上下 移動,也是不能。 吳老丘為她這麼一攪,哪裡還有心情打坐? 當時舒開了雙腿,自蒲團上站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自語道:“我想是時間差不 多了!” 就見他邁動雙足,慢慢走到了窗前,向外張望了一會兒,回過身來冷笑道:“我徒 兒項瑛雖然姿色不及你,可是武技並不見得比你差多少。如果真和你動起手來,尚不知 到底誰勝誰負,貧道所以要插手其中,實因是氣那江海楓不過。老實說,和你並沒有什 麼仇恨……” 說到此,停了停,微微聳肩笑道:“如果你能改變主意的話,非但貧道可放你,並 可以化敵為友,將來你如有任何事情相求,貧道必定為你解決。” 並點了點頭,道:“怎麼樣?你意如何?” 紫玲也實在急了,想早點脫身,當下只得問道:“要我改變什麼主意?” 吳老丘桀桀一笑,點頭道:“好!我告訴你!”遂冷笑道:“只要你幫忙促成我徒 兒和江海楓之間的婚事,這件事我看你是做得到的!” 紫玲氣得火星亂冒,當時冷笑一聲,道:“對不起,這件事我做不到,我也沒有這 權力!” 吳老丘怪目一睜,道:“這麼說,你是不肯了?嘿!” 說到此,頭上青筋暴露道:“我知道你是不怕死的,既如此,那麼只好請你忍耐些 時了!” 秦紫玲氣得要哭地道:“你這道人,真是好沒來由,這一切與我有什麼關係?何苦 如此折磨我?” 黑面童哼道:“你再忍耐一會兒就行了!” 說到此,忽然看了一下天色,大聲呼道:“來呀!把筆墨紙硯拿來!” 立刻有人在外答應了一聲,繼而進來一個小童,捧上了文房四寶。吳老丘指了一下 一邊的書桌,那童子就擱在了上面,躬身道:“道爺還有事麼?” 黑面童笑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刻了?” 小童彎身道:“快四更了,是小的怕吵了道爺打坐,適才吩咐打更的沒有打。” 吳老丘皺了一下眉道:“糊塗,我就是在聽梆子聲,你快快把四角的燈籠燃起來, 吩咐樓內各人,無論何事不許多管。” 那童子又答應了一聲:“是!” 遂見他返身外出,須臾又入內,手上卻多了一根竹竿,竿頭系有火媒。 紫玲心中正自不解,就見這童子依次在四面窗外,伸出竹竿,把預先懸在四個樓角 的燈籠點了起來,立時燈光大亮。 那童子點著了燈後,又對吳老丘鞠了一躬,這才退了出去。 紫玲看著不解,不由冷笑道:“道人,這又是什麼花樣?我不妨告訴你,江海楓技 藝超群,可不是好欺騙的!” “哪一個欺騙他?”吳老丘狂笑道:“實在告訴你說,這四個燈籠正是指給他的一 條明路,他只消一看,就可知道了!” 紫玲愈發不解道:“你怎知他今夜會來?” 吳老丘鄙夷的道:“老實告訴你,貧道已使人對他下了戰書,他如希望你活命,此 時自是非到不可!” 塞外飛鴻何等震驚!又羞又氣,恨得連聲音都抖了! “你太卑鄙了!” 吳老丘冷冷一笑道:“你方纔不是說,他不會來麼?我們不妨等著看一看,他必定 會來的!” 紫玲噙淚道:“那麼筆硯又有何用?” 吳老丘哈哈一笑道:“天機不可洩露,姑娘,你等著瞧吧!” 紫玲恨道:“江海楓武功不見得輸你,你太自負了!” 黑面童冷笑了一聲,用手向四外指了指,道:“你看見了沒有?我懸掛了這四個小 燈籠,說它是照路固然可以,說它是迷路也未嘗不可!” 紫玲冷哼道:“這是什麼意思?” 吳老丘狂笑了一聲道:“姑娘,你的話太多了!” 方言到此,忽聽窗外樓角上風鈴,叮叮一陣亂響,黑面童吳老丘面色一沉,道: “你的心上人來了!” 身形一轉,快似飄風一般的已回到原來的蒲團之上,身子方坐定之後,卻聞得窗外 一個冷峻的聲音道:“道人你以為這‘四燈守宮’能夠阻得住我麼?待我破與你看!” 言方一畢,只聽見“波”一聲,一盞燈籠應聲而滅,吳老丘怔了一下。 他哈哈狂笑了一聲道:“小輩,你果然來了!” 言罷,探手在座前的一根繩索上一拉,那四個燈籠立刻旋轉了起來。 吳老丘手持火折,很快地把那盞熄滅的燈籠點著了,他面向窗外朗聲道:“江海楓, 這只是貧道對你的一項小測驗,容你破後,再入室談話!” 窗外回報同樣的一聲朗笑,道:“道人,你想以這‘四燈守宮’的變幻方法,害我 迷性墜樓,豈非夢想?” 笑了一聲,聲音似已上了樓角,道:“告訴你,這小玩藝兒,我在十四歲的時候, 早已玩過了!” 接著又是一聲狂笑。 黑面童吳老丘,面色極為陰沉,冷冷一笑,只見他由身旁抽出了一個木盤,揭開了 一盤上的一塊黑布,其中是滿盤的黃沙。 他信手拈了一撮,狂笑道:“小輩,你說得好輕鬆容易,不妨試一試!” 窗外的江海楓像似運用身形,在四個樓角之上不停地縱騰著。 他的聲音,也是動定不一,這時狂笑了一聲。黑面童一手扯線,一手捻沙,一雙眸 子,注定不移。 就在這時,聽見江海楓一聲輕叱道:“滅第三盞!” “波”一聲,那運轉如飛的第三個燈籠,忽地應手而滅。 吳老丘一聲斷喝道:“好小輩!” 只見他手指一捻,手內細沙,發出一片“絲絲”之聲,射窗而出。 可是窗外同時卻也發出一聲喝叱,道:“第四盞!” “波”的一聲,所剩的明燈之中,又滅了一盞,吳老丘打出的“迷沙”,卻如石沉 大海。 這麼一來,黑面童吳老丘立刻顯得緊張了,他霍地自蒲團之上站了起來,單手端起 了那盤黃沙,疾步走到窗口,冷笑道:“江海楓,尚有二燈,你可以走近前來了!” 話聲一落,只見眼前黑影一閃,吳老丘斷喝了一聲:“下去!” 右手向外一甩,一片黃沙直向那飛來的黑影打去! 只聽見“沙!”一聲,打了個正著。 吳老丘狂笑了一聲,道:“小輩……” 他想說“你服氣了吧?”可是這句話尚未說出,那迎面而來的黑影,已飄至面前, 細一注視,才知竟是一襲白色的長衫! 吳老丘不由恨得頓了一下足,急切道:“不好!” 正要轉身,忽聽得“波!波!”兩聲,樓角的兩個燈籠一齊熄滅。 房內昏暗的光蕊突地一閃,江海楓已進得室來,哈哈大笑道:“道人,此番該服氣 了吧!” 吳老丘猛一轉身,那張童面變成了一片青紫,只見對面的江海楓,是一個魁梧英俊 的少年人,身著緊身衣靠。 很顯然的,方纔那一襲長衫,是他原先穿在身上的,這少年人的機智、絕技,不禁 令吳老丘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驚訝和敬佩! 他微微呆了一呆,冷笑道:“很好,現在我們可以談一談了!” 江海楓目光向一邊石榻上的秦紫玲轉了一眼,冷冷地笑道:“道人,你用這種手段 來對付一個無辜的少女,不覺得殘忍?” 吳老丘嘿嘿一笑道:“那麼,你對付我徒兒項瑛那種情形,是不是更殘忍一點?” 江海楓劍眉一軒道:“令徒之事,又與這位秦姑娘何干?” 黑面童吳老丘哼道:“自然有關係了,其實她的生死,完全決定在你的手上,貧道 只聽你一句話。” 海楓不動聲色道:“這是什麼意思?” 吳老丘嘻嘻一笑,說:“你不妨坐下來,咱們慢慢地談!” 海楓並不落座,走近到秦紫玲身邊,道:“姑娘,為了我的事卻害得你受苦,我內 心實在不安。不過請放寬心,我必定能救你出去的!” 紫玲自海楓一進室,就閉上了雙眸,她實在羞於見他,自己這種狼狽的樣子,怎能 被他看見呢?她真想有一個地縫,叫自己鑽下去。 海楓說完了話,她情不自禁地睜開了雙瞳,歎道:“大哥,這是我害了你,怎反說 是你害了我呢?” 海楓冷笑道:“無論如何,我要救你出去。” 紫玲尚未說話,那一邊的吳老丘卻怪哼了一聲,按說道:“無論如何,你是沒有辦 法救她出去的!” 海楓猛一轉身,冷笑道:“怎見得?道人!我不過看在你有些年歲,所以才與你先 禮後兵……” 說到此,用手一指紫玲道:“你以為那兩根破繩子,能難住了我?” 黑面童吳老丘呵呵笑道:“你想錯了,這姑娘如今生命都操在貧道手中,絕非虛語, 這一點你似乎還沒有想到!” 江海楓心中一動,遂冷笑道:“你是說我武功不及你?” 吳老丘露出兔齒桀桀笑了一聲,道:“那是另一回事!” 海楓身形一旋已到了紫玲身邊,探手抓在了紫玲脈門之上。 秦紫玲為這驟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口中“啊”了一聲道:“你……” 海楓沉聲道:“姑娘不要怕,愚兄只是察看一下,你是否受了道人內傷!” 吳老丘對於這些動作,絲毫不加以防止,並且退到一張椅上坐了下來。 江海楓手捫在紫玲脈上,略一把握,忽地放下了手,面色大變道:“姑娘你……” 說到此,猛一轉身,瞪目欲裂道:“道人,你太卑鄙了,你在她身上下了什麼東西? 還不坦白說出來!” 吳老丘微微驚愕了一下,哼道:“你果然有些見地,不錯,在這姑娘身上,我用了 些毒,只是一半時,尚不至毒發身死,這時間我們大有商量的餘地!” 海楓不禁勃然大怒,厲叱了一聲,身子猛地撲了過去,平掌照著吳老丘前胸就打! 黑面童吳老丘狂笑了一聲,一雙大袖向外一擺,四掌遙遙相對。那吳老丘卻借勢飄 向了一邊。 他呵呵笑道:“江海楓,我看你還是稍安毋躁,貧道並非是怕你,只是眼前救命要 緊。” 海楓呆了一下,恨得雙目怒瞪。 吳老丘嘻嘻笑道:“這姑娘身中了‘木丹蟲’,此刻大概已爬過任督二脈,不消一 個時辰,就可上爬腦海,那時這姑娘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江海楓不由大吃了一驚,這“木丹蟲”他是知道的,那是一種產於蠻荒木丹樹上的 毒蟲。 據傳說,這種蟲的形狀很怪,形狀和食木的蛀蟲極相似,體白且軟;可以任意伸縮, 可大可小,一入人體其細如線,循脈而游動。 但這種“木丹蟲”本身雖毒,卻不愛以毒液傷害人畜,惟生性最喜食腦。 因此,當它一入人體之後,勢必要朝腦部行走,只是動作甚為緩慢,一入人體,到 行抵腦戶穴止,這一段時間極長,最少也要七八個時辰。 在這一段時間之內,無論人畜,對它是絲毫也感覺不到的。 只是等它一入到腦部,待感覺到時,卻已晚了。 這時“木丹蟲”見腦即食,大量毒液,也就在這個時候注入人腦,無論人畜,立時 死亡,再靈的解毒藥,也是莫能為力。 秦紫玲這時在石榻之上,聞言也是十分驚惶,這才知道黑面童吳老丘,竟在自己身 上使了手段。 她一向居住於邊野之地,對這種“木丹蟲”瞭解得很清楚,所以乍聞此語後,她整 個的血脈,似乎都停止流動了。 當下冷笑了一聲道:“吳老丘,我與你究竟有何仇恨,你居然用這種人神共憤的手 段來害我?我就是變了鬼也不能饒你!” 說著,不由得潸然淚下,並對海楓道:“江大哥,你不可為我而任由這妖道擺佈, 這都是我命運如此,你快去吧!” 海楓冷笑道:“姑娘先不要絕望,且聽他說些什麼。” 於是問吳老丘道:“你要與我商量什麼?只要我能做的,必定做到就是!” 紫玲在一邊落淚道:“你千萬不要中他詭計,江大哥,你快走吧!” 吳老丘桀桀一笑道:“死在臨頭,尚還如此,真正是糊塗到家!” 海楓忍氣道:“道人,你快快說出來吧!” 吳老丘道:“好!”遂飲了一口茶道:“其實也不難,只要你答應和我徒兒擇日成 婚,我就救這位秦姑娘不死,如何?” 海楓微微愣了一下。 吳老丘冷笑了一聲,道:“否則,這姑娘可就沒救了!” 塞外飛鴻秦紫玲聽到此,氣得嬌聲道:“大哥,婚姻之事,非同兒戲,你不能因為 救我,而忍受終身的痛苦,你要三思而行。” 海楓沒有想到,吳老丘竟會以此要挾,這是一件關係自己切身利害的大事,他一時 也怔住了。 他又能如何? 吳老丘嘻嘻笑道:“我徒兒深深地愛著你,想必你也知道。” 海楓氣得身子籟籟直抖,點了點頭,歎道:“我答應就是!” 一邊的秦紫玲聽到此處,不由落淚道:“江大哥你千萬不能這麼做,毀了你自己!” 海楓苦笑了笑道:“救命要緊!” 遂冷冷地對吳老丘道:“你還不快救她下來?莫非還不放心我嗎?” 吳老丘嘻嘻一笑道:“不錯,我還有點不放心!” 海楓雙目一瞪,吳老丘卻用手指了一下紙筆:“你先留下字據為憑,貧道立刻為這 位姑娘治病鬆綁!” 江海楓不由劍眉一挑,可是他終於歎息了一聲,很快的走到了桌前拿起了紙筆。 秦紫玲嬌聲叱道:“江大哥,你真的要寫麼?” 海楓面色沉著,沒有理她,目光卻注定在吳老丘身上,吳老丘一笑,道:“本人誠 意聘娶杭州項瑛小姐為妻……寫!” 海楓略一思索,揮毫而書,吳老丘點頭道了一聲好,又接念下去,道:“事經雙方 同意,並由天山秦紫玲及姑蘇吳老丘道人為媒……” 紫玲不由大聲道:“我沒有,你可不能亂寫!” 吳老丘偏過臉來,看著她微微笑道:“你現在最好安靜一點!” 紫玲氣得淚下如雨,恨聲罵道:“不要臉的東西,你還不如殺了我好些!” 吳老丘聳了一下肩,冷笑道:“我倒無所謂,就怕他不答應!” 說著回過頭來,江海楓已依言寫下,吳老丘於是又道:“從互約之日起,一日內成 婚,日後夫唱婦隨,絕無怨言……” 海楓一聲不哼,依言寫下,吳老丘笑了笑,又接著念下去道:“一切以此據為憑, 日後男女雙方如一方反悔,此據當公諸天下!” 說到此,拍了一下手,道:“以下雙方具名、畫押。” 海楓一語不發,書寫完畢簽了姓名,吳老丘卻走過去代他弟子項瑛也簽了名,拿起 來細細地觀看,面上現出無比的得意之色。 海楓冷笑道:“此據你要好好保管,我是認字不認人的!” 吳老丘哈哈笑道:“這個當然!好!你夠爽快的!” 說著把那單據疊好揣入懷內,點了點頭笑道:“現在,我可以為這姑娘治一治傷 了!” 紫玲冷笑道:“哪一個要你憐憫!” 吳老丘不由呆住了,海楓上前一步,歎息道:“事已至此,姑娘還是想開一點的 好!” 紫玲不由冷笑了一聲,目注著江海楓,正要說話,卻發覺海楓眉角一揚,目光轉了 一轉,她不由心內一動,暗忖道:“莫非他這是一個計麼?” 可是再一想,單據是他親筆所寫,此據一日在他人之手,怎麼也狡辯不得,他本是 自己心上人,絕未想到,卻為了自己,而成全了人家! 尤其對方人品竟是如此,怎叫人甘心? 想到這裡,由不住又掉下了淚來。 當下明知海楓是給自己暗示,卻懶得再看他一眼,心內卻恨恨地想道:“罷!罷! 你既無情,這麼隨便地就和人家訂了終身,一切都聽這惡道之言,甚至於一字不易,我 又何必苦苦戀你?” 想到此,氣得長歎了一聲,把一雙眸子閉了起來。 海楓向吳老醫點了點頭,黑面童怪笑道:“姑娘,你可不要再動,貧道為你收回那 木丹蟲,便可以松梆了!” 說著從身邊取下了一個小葫蘆,目光注向海楓道:“煩你把姑娘有腳鞋脫下,貧道 也好施功!” 海楓怔了一下,遂上前為紫玲把右鞋脫下來,一面道:“姑娘,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請不要動怒!” 紫玲只睜開了瞳子道了聲:“你……” 即淚下如雨,又把雙目閉上,一任海楓為她脫下了鞋子,露出了青綾襪子。 吳老丘道:“好了,襪子不脫也可以!” 說著就隔空伸出一指,朝著紫玲足心一點,秦紫玲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吳老丘立刻 解說道:“這是為她打開‘湧泉’穴竅!” 海楓不發一語,黑面童又打開了葫蘆蓋子,一股異香,立時佈滿室內,聞之刺腦。 吳老丘遂把葫蘆口,封住了紫玲的足心,笑道:“姑娘暫且勿動,只盞茶的時間就 無妨了!” 秦紫玲連理也不理她,吳老丘擱下了葫蘆,開始仔細地打量著江海楓,道:“令師 銀河老人,和貧道曾有數面之緣,只可惜他老人家如今已不在人間!” 海楓聽得他提到了師父,又是一陣隱痛,不由冷笑道:“這時我們還是不要談他老 人家的好!” 黑面童吳老丘呵呵一笑道:“你要原諒我這麼做是不得已!” 海楓冷笑道:“這事情還沒有到最後結果,你也不要太樂觀了!” 黑面童愣了一下冷笑道:“這麼說,你是要反悔了?你要知道武林中人是言出必行, 一諾千金的!” 海楓冷冷一笑道:“所以你要好好地保存住那張單據,我是認字不認人的!” 吳老丘桀桀笑道:“這個當然!” 口中說著,心內未免奇怪,因為海楓曾不止一次地談到這張單據,莫非他還想從自 己身邊偷去不成? 想著,由不住探手向懷內摸去。 那張字據,仍然還在懷中,吳老丘收回了手,冷冷地笑道:“江海楓,你要想把它 從貧道手中偷去,那是妄想!” 海楓朗笑了一聲,道:“大丈夫豈能傚法鼠盜狗偷之輩?道人,你大可放心,我是 不會這麼做的。” 黑面童冷冷一笑道:“這樣彼此都好。” 談話之間,榻上的秦紫玲忽然抖動了一下,吳老丘忙上前笑道:“大概是好了!” 話聲方落,卻聞得一陣“吱吱”之聲,落入葫蘆之內,黑面童疾速的蓋上了葫蘆蓋 子,桀桀笑道;“姑娘受驚了,現在木丹蟲已出,一切都好了!來!我放你下來!” 江海楓冷笑道:“且慢!” 他走上一步,伸出一隻手來又捫在紫玲脈上,果然一切都回復了正常。黑面童吳老 丘道:“待我為她解開這兩個蟒索,她就可自由行動了!” 海楓淡然一笑,道:“這個你不必多勞!” 言罷以右手中食二指,作剪狀,在二索結頭處一剪,那麼結實連尋常刀劍也難以割 斷的兩根蟒筋,吃他二指這麼一剪,竟雙雙的斷為兩截。 秦紫玲倏地一個翻身自石榻上站了起來,冷冷笑道:“江兄,恭喜你了!” 她目光中噙著淚,似有無限悲憤,說了這句話,又向著黑面童吳老丘冷笑道:“今 日這筆仇,我一定要報的!” 吳老丘哼了一聲,道:“姑娘還是不要報的好,下次再要落在貧道手中,就沒有這 麼好說話了!” 紫玲氣得杏目圓睜,冷笑道:“謝謝你的好意!” 說罷,覺得自己在這個地方,也實在呆不下去了,長歎了一聲,轉身就走。 海楓從後追上幾步,低聲道:“姑娘!” 紫玲回頭苦笑,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但你為我如此,我終身感激 你。” 說到後來,聲音很低,面色艷紅如火,說完話,頭不自禁地也低下了。 海楓不由心中一動,到現在他才真正瞭解到對方對自己的用心和深情,一時甚為感 動。 他歎息了一聲道:“姑娘請放心……事情尚未絕望!” 紫玲一驚,抬頭望他,海楓因感黑面童吳老匠就在身後,說話多有不便。 猶豫了一下,小聲道:“明午在湖心亭,我們見面再談吧!” 紫玲兩頰又紅了一下,吳老丘這時卻在身後笑道:“姑娘,你的寶劍不要了麼?” 說著抖手把那口寶劍擲了過來,紫玲翻身把劍接在了手中,冷笑道:“老道,你不 要太得意了!早晚叫你知道厲害!” 說罷,身形一縱,已穿窗而出。 吳老丘望著她背影,呵呵大笑道:“好一個倔強的女娃!” 海楓忽地冷笑道:“道人,我既然已與令徒有婚姻之約,怎不把她請出一見?” 吳老匠笑道:“她眼看已是新婦,不出面也罷!” 海楓冷笑道:“我還有些話,必須要當面與她一談。” 吳老匠略一思索,遂點頭道:“既如此,我喚她前來就是。” 方言到此,卻見房門一開,項瑛不請自到,她望著海楓一笑道:“相公要見我麼?” 海楓點了點頭道:“婚姻大事,不容草率,我想返家一行,稟告父母,至多十日可 歸,不知姑娘可容許?” 項瑛點頭,笑道:“最好快一點,十天太長了呀!” 望著她那張醜臉,海楓真不禁心內作嘔,他由手指上脫下了一枚指環,冷冷的道: “既為夫妻,怎能沒有聘物,這枚指環就暫做聘禮,請姑娘哂納!” 項瑛嘻嘻一笑,滿面驚喜地道:“相公,你太客氣了,好吧!” 說著伸手去接,卻見海楓中指直挺而出,那枚指環卻置在掌心。 項瑛熱情頭上,怎會料到其它,倒是一旁的吳老丘看到此,忽的覺出不妙,大聲道: “瑛兒注意!” 項瑛忙縮手回來,可是已經晚了! 就覺得自江海楓指尖內,“嗤”的射出了一股尖風,這股風力不偏不倚,卻正點在 了項瑛的右手掌心之內,醜女項瑛口中“啊喲”了一聲,但見她雙目一翻,仰身就倒。 一邊的黑面童吳老丘大吼了一聲,猛地撲到了項瑛身前,低頭看了一下! 只見愛徒雙目緊閉,面色又呈出青黑的顏色,分明性命已在彈指之間。 吳老丘無妻無子,孤獨一世,僅有這麼一個徒弟,故此愛她有如性命一般,此刻見 狀,身子籟籟一陣急抖,差一點兒昏了過去。 只見他那兩彎白眉,如同刺蝟似地向兩下一分,獰笑道:“江海楓,我要取你性 命!” 說著,猛地襲身過去,雙掌一左一右,自兩邊向當中合湊了過去。 江海楓狂笑了一聲,雙掌用足了內力,向外一抖,四掌遙對,連這間房子都大大地 震動了一下。 然後二人,各自向一邊閃開! 吳老丘正要二次作勢撲上,海楓卻朗笑了一聲道:“道人,你莫非要看著她死麼?” 吳老丘本已撲上,聞言不由頓時站住腳,虎視著江海楓,氣得全身直抖。 海楓一笑道:“這也沒有什麼,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 吳老丘張大了嘴,口誕直流不已,重重地跺一下腳,轉到了項瑛身側,以手撥開了 項瑛雙目,細看了看,又扣在她脈門上聽了一會兒。 奇怪的是,他竟不知傷在何處! 海楓在一邊冷笑道:“道人,你是察不出她傷在何處的,這樣做只會早一點兒叫她 死去!” 吳老丘嚇得忙站了起來,道:“那麼,她是傷在何處?” 海楓一笑道:“很簡單,把那張字據還給我,我就免費為令徒服務,保險還你一個 好徒弟!” 吳老直氣得簡直肺都要炸開了,他一雙眸子,就像是兩個大核桃似地突了出來,抖 著身子道:“好!好你個小輩!” 海楓雙手一抽道:“這可隨你的意,其實她死了,那張字據也沒有什麼用了,道人 你不妨考慮考慮!” 黑面童面如紙灰,身形搐動了一下,不由長歎了一聲道:“罷!罷!字據在此!” 說著由懷中摸出了那張字據,晃了一下道:“可是你要告訴我傷在哪裡。” 海楓一笑道:“我以‘先天一指’點了她的‘六陰麻脈’,如不及時救治,她的性 命將活不過一個時辰!” 道人打了一個冷戰,頓時就愣住了。 海楓淡然一笑,道:“道人,這個可又比你的木丹蟲厲害多了!” 黑面童吳老丘自問無法救活項瑛,前文已曾說過,這種六陰麻脈的微妙厲害,是一 種獨家的功夫,吳老丘那麼高的功力,也莫可奈何! 他歎息了一聲,道:“算你厲害!拿去!” 一抖手,那張字據,就像是一張鐵片似的“刷”地一聲,直向著海楓面上飛來。 江海楓伸手,把它接在了手中,打開看了看,證明無誤之後,才又把它揣入懷內。 當下微微一笑,道:“這只是一樣!” 吳老丘猛地站起來,叱道:“你還要玩什麼花樣?” 海楓冷冷一笑道:“沒有別的,和我剛才一樣,你照樣的,給我來一份!” 黑面童吳老丘錯齒出聲道:“照什麼樣?江海楓你不要逼人太甚!” 海楓哈哈一笑道:“我一點兒也不過甚,公平得很,你怎麼來,我怎麼去。快吧! 道人,時間可不早了!” 吳老丘回頭看了項瑛一眼,心痛如絞,要不是她,自己豈又能受這個氣? 當下不由重重地歎了一聲道:“為了救我徒弟的性命,我什麼都依你,快說吧,要 我做什麼?” 海楓淡淡一笑道:“我又會要你做什麼?道人,你也得給我立下一張字據,這是我 適才跟你學會的!” 吳老丘呆了一呆,又跺了一下腳道:“好吧,我給你立字據……” 又咬了一下手,恨聲道:“只是,我徒弟項瑛的性命,你要負責,只要有一點意外, 你我誓不兩立!” 海楓一笑道:“這個,你大可放心!” 吳老丘恨恨地走到了一邊,坐下來舉筆就寫,海楓一笑道:“且慢!” 吳老丘瞪目道:“不是要我寫一張與你無婚約的憑據麼?” “對了一部分!”海楓道:“不過要我念你寫。” 吳老丘嘿嘿一笑,面色猙獰道:“江海楓,今天我才算認識你了,只恨我方纔太仁 厚……現在我一切全依你就是,只是錯過了今日,以後我們還有見面的一日!” 海楓搖頭笑道:“不行,這是字據所不容許的!” 吳老丘呆了一呆,他尚未十分體會出這句話內的涵義,當下舉筆道:“你念吧,要 快!” 海楓照方抓藥地念道:“立字據人吳老丘,率徒項瑛。” 這第一句話的分量就夠沉重的了,吳老丘晃了一下身,飛筆照寫。 “愚師徒因故開罪江海楓、秦紫玲,已蒙化解……” 吳老丘停筆道:“這又與秦紫玲有何關係?” 海楓冷笑道:“怎會沒有關係?快寫,你徒弟性命要是誤了,恕我不負責任!” 吳老丘恨得真想殺人,可是他眼前也只有聽話一途可走,當下揮筆而書,嘴角帶著 冷笑。 江海楓徐徐念下去道:“彼等大量,感戴不盡!” 吳老丘冷笑道:“好個感戴不盡!” 說著寫了下來,海楓繼續念道:“今後愚師徒,不得假借任何理由,再與彼二人對 敵刁難,否則天誅地滅,豬狗不如!” 吳老丘面色一白,乾笑道:“這太過分了!” 海楓也笑道:“過分?我還覺分量不夠呢!快寫!” 吳老丘只得又歎了一聲,照寫了下來,正在丟筆,海楓又念下去道:“如爽此約, 甘受天遣,此據,年月日!” 黑面童呆了一陣子,落不下筆,江海楓遂走到了項瑛身邊,皺眉道:“你再不快, 她可就真危險了!” 吳老丘大吼了一聲道:“罷!罷!罷!我服了你了!” 說著把最後的幾個字也寫了上去,打上了手模,正要拿起,只見江海楓掌勢一抬, 那張字據應勢而到了他的手中。 細看了一遍,一字不錯,遂把它放入衣中,朗笑了一聲道:“好了,現在我可以救 人了!” 吳老丘只是坐在一邊發著呆,他面色極為難看,一言不發,良久才冷冷哼了一聲道: “我只當你是一個正人君子,原來你這麼奸滑!” 海楓微微一笑道:“這是我方纔才學會的!” 說著彎下了身子,仍以右手中指,以“先天一指”指力,照著項瑛嚥下一點,叱了 聲:“還不醒轉?” 只見項瑛在地上大嘴一張,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海楓退後了幾步道:“道人,你還 不去為她活血過脈,莫非這些也要我動手不成?” 吳老丘忙走了過去,他怒容滿面地道:“你要等著她一切沒事才能走開!” 海楓一笑道:“這個自然!” 說著在一邊座位上坐了下來,吳老丘悲憤膺胸地蹲下了身子,為他徒弟活血過脈, 只一會兒工夫,醜女項瑛已睜開了眸子。 她動了一下,猛地翻身坐起來,望著吳老丘道:“師父,我怎樣啦?” 吳老丘苦笑了笑道:“這都是為師自作聰明,現在什麼也別談了!” 項瑛站了起來,見海楓在座,怔了一下道:“江相公,這是怎麼一回事?” 海楓冷笑道:“你身上有不舒服的感覺麼?” 項瑛搖了搖頭道:“沒有……沒有呀!” 海楓點了點頭,對著吳老丘道:“那麼,我可以走了!” 黑面重吳老丘冷笑了一聲,正想說一句髒話,可是一想到立下的那一張字據,他的 心頓時就涼了。 當下沒有任何的表示,眼巴巴的看著海楓自窗口飛逝而去! 不言他師徒一番悔痛悲憤,且說江海楓一路回到了客棧,愈想今日這件事做得愈得 意! 他把這事情的來龍去脈向鐵掌黑鷹婁雲鵬說了一遍,婁雲鵬笑得嘴都合不攏了,他 說:“這才真是惡人惡報應呢!太好了,這麼一來,以後他們還能有臉再來?” 說著又皺了一下眉,道:“只是秦姑娘那裡,不是我說,老弟你得去一趟,要不然, 人家心裡還不定怎麼樣呢!” 海楓不由沉默了一會兒,低低歎息了一聲。 這是他內心的一段隱痛,自從紫玲在他面前表示過曾和左人龍有過交往;自從他曾 經目睹過左人龍的煩惱之後,他就對紫玲失去了勇氣。 他想接近她,又想離開她。 這一夜,他在床頭翻來覆去,整夜沒有合目。 第二天,他下了重大的決心,前往湖心亭去會晤紫玲,他要坦白說出他內心所想的。 塞外飛鴻秦紫玲,已經先到了。 她今天穿著一套淺紫色裙,足著一雙鹿皮小馬靴,一蓬秀髮用紫色的絲帕輕輕的系 住,看起來真有脫俗和出塵的感覺。 江海楓乘著一葉小舟,欸乃的在水面上行著,湖浪翻打起浪花泡沫,把船頭都弄濕 了。 他們二人都發現了對方,在交投的目光裡,像有無限憂怨和深情。 只是那麼深情的一瞥,又各自把目光閃開。 繫好了小舟,江海楓進了亭子。 他今天穿著一襲純白的長衫,在大襟上下,繡有一支墨竹,枝葉飛揚,栩栩如生。 走到了紫玲座前,海楓彎腰施禮,道:“姑娘你早來了?” 紫玲像似已忘了昨日的悲憤,微微一笑,露出了潔白如貝殼一般的牙齒。 落座之後,海楓道:“為了我,令姑娘擔當風險,實在是慚愧!” 紫玲望著他道:“這又算什麼,我只是擔心你……” 她翻了一下那雙美麗的眸子,道:“後來你們……” 海楓苦笑道:“姑娘不必為我擔心,我是不會上他們當的!” 塞外飛鴻不由一怔,臉上帶著興奮的色彩道:“可是那張字據……” 江海楓微微一笑,遂由身上取出了自己所寫的那一張字據,遞給紫玲道:“是這張 麼?” 紫玲接過看了一下,面色微紅道:“他們也太欺侮人了……你是怎麼拿到的?” 海楓冷笑了一聲道:“我以他們對付我的方法,來對付他們,結果他們就不得不認 敗服輸!” 於是就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塞外飛鴻聽後不禁心花怒放,驚喜道:“妙呀!這是 真的?” 海楓得意地一笑,遂由身側,把吳老丘所立的那一張字據取出,遞上道:“你看一 下就知道了!” 秦紫玲接過看了一遍,紅著臉又還給他,道:“其實這是你的事情,我只是替你高 興而已!” 海楓不由微微笑道:“姑娘雅意,我怎能不知?” 內心不禁暗自感歎女人真是擅於做偽,喜笑怨怒之不定,令人難以揣摸。 塞外飛鴻眸子一翻,瞟著他,道:“我想這兩天就要起程回去了!” 海楓一驚,道:“回去?” 紫玲“噗嗤”一笑,又繃著小臉,道:“怎麼?我不能回去是不是?” 海楓窘道:“我只是不知道姑娘回去的地方,倒不是這個意思。” 紫玲淺淺一笑道:“這就是了,我是要回到天山,我已經離開那裡快兩年了,我父 親母親,都在那裡呢!” 海楓無話可答,紫玲遂歎息了一聲道:“這一次來中原我真寒透心了!一切都是那 麼的不順心,除了……” 說著看了海楓一眼,就不再接下去了。 江海楓皺了一下眉,道:“可惜,我不能與姑娘同路,我必須還要在西湖停留一些 時間!” 塞外飛鴻微微笑道:“為什麼?還是為你師弟秦桐麼?” 海楓不由一怔。道:“姑娘怎會知道?” 紫玲笑著捋了一下散在前額的頭髮,道:“你的事我什麼不知道?關於秦桐,也許 我知道得比你更清楚呢!” 江海楓不由心中一動,正色道:“秦桐弒師背訓罪大惡極,我已同他恩斷義絕,姑 娘既知道他的下落,請告訴我。因為師門尚有兩件重要的東西在他手中,我必須要設法 追回來!” 紫玲面色微慚地笑道:“這事情都怪我一時大意,只想為你把這件事情做好,沒想 反而糟了!” 海楓甚為不解,只得以詢問的目光相對,半晌,紫玲才歎道:“那一夜你們在石磯 寺對敵,我都知道;而且在暗中還助了你一臂之力,打傷了兩個小賊。” 海楓笑道:“姑娘輕功過人,我竟沒有覺出來。” 紫玲白了他一眼,笑道:“你別捧我,再往後聽你就知道我把事情弄糟了!” 海楓微笑不語,紫玲這才歎息了一聲又接道:“你和左人龍……” 說到此,臉色不禁紅了一下,看了海楓一眼,又接下去道:“你們後來和秦桐對敵, 我也在一邊,直到後來他失足墜巖,你走了,我發現不對,因為那懸巖上生有不少籐草, 我就猜想秦桐必定沒有死。” 海楓歎了一聲道:“姑娘猜對了!我當時要這麼想就好了!” 塞外飛鴻於是又道:“你走之後,我就費了很大的勁下去,想去找一找看看他到底 死了沒有。” 海楓苦笑道:“以後的情形我也知道!” 紫玲冷冷一笑道:“自然你不知道!” 海楓點頭道:“他借宿農家,又搶走了人家的錢,還打傷了人家的姑娘,此人真是 罪該萬死!” 紫玲怔了一下道:“這些我倒是不知道,我當時找下去,因為天黑,路又不清楚, 走了很遠……” “我就想他白天一定要逃命,所以乾脆在前面一個叫做‘武化’的小鎮上等著他!” 海楓忙問道:“姑娘可曾等到了?” 紫玲苦笑道:“自然是等著了,只可惜一個路人救了他!” 海楓越發地不解了,紫玲於是接道:“那時天才微明,我見一個人騎了一匹馬飛快 地跑過來,仔細一看,果然就是那秦桐……” 她追憶地敘述下去,道:“當時他的樣子確是很狼狽,身上到處都是傷,只是都纏 著布,身上穿的衣服也很不合身,還帶著一把劍一個包袱,跑得極快!” 海楓冷笑道:“姑娘當時就該上去把他擒住!” 塞外飛鴻淺笑道:“我就跟蹤下去,追了一會兒,不想他十分機靈,大概是發現我 一直跟蹤他,他就停在路邊回頭看著我!” 海楓哼了一聲道:“此人詭計多端,姑娘大概是上他當了!” 紫玲看了他一眼,接下去道:“我當時見狀,乾脆上去與他說話,我說出了他的來 由之後,他大吃一驚,當時就翻臉和我動了手!” 說到此,她冷冷笑道:“此人功夫果然不弱,若非他滿身是傷,我絕對不是他的對 手!” 海楓只在一邊靜靜地聽著,不發一語。 紫玲卻娓娓地敘說著這一段經過,憤憤地道:“我當時好容易把他戰敗,眼看成擒, 卻想不到路邊來了一個多管閒事的過路人!” 海楓一驚道:“是一個什麼人?” 紫玲皺著眉頭道:“是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真奇怪!” 海楓也不禁納悶,冷笑道:“也許是秦桐在中原結識的朋友也不一定,他是很能討 女孩子歡心的!” 紫玲搖了搖頭道:“不是,我看他們以前並不認識。” 說到此冷冷笑道:“可笑那個姑娘,像是在做一件路見不平的好事一樣,竟自認是 一個女俠客。” 海楓不解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紫玲歎了一聲,道:“那個姑娘說我不該欺侮一個身上有傷的人,就根據這一點, 不問青紅皂白和秦桐連成一氣,雙雙戰我一個人。哼!” 海楓自語道:“可恨!” 紫玲皺了一下眉道:“那個姑娘年紀輕輕,倒著不出,她施展了幾手劍法,卻是很 不平凡,若非我閃躲得快,幾乎要傷在了她的劍下!後來我才發現,她只是反覆的施展 那幾招,但我卻沒有辦法取勝。” 頓了頓,又接道:“這時秦桐見有人幫助,更為大膽,待機用噴火筒打了一枚硫磺 彈丸,我險被所傷才敗了下來。” 她冷笑了一聲,道:“我本來也以為那少女和他一路,可是這時候我才看出不是!” “為什麼?”海楓問。 秦紫玲道:“秦桐發完硫磺彈後,那位姑娘很生氣地把他的硫磺筒用劍砍破了;並 且罵他說:‘這東西只有下流的人才用,你不該用它!我要不是看你受傷可憐,就憑這 一點,也不管你的閒事!’” 說到此,紫玲微微一笑道:“當時秦桐也窘住了,我的衣服也燒破了許多,因為他 們兩個人,我打不過,所以才退下來走了!” 海楓歎了一聲道:“你沒有問一問那姑娘的姓名?” 紫玲皺眉道:“這一點,我真的疏忽了;不過她告訴我她姓席,這個姑娘的樣子我 還記得!” 海楓猛然一怔,道:“姓什麼?她是什麼樣子?” 紫玲看著他,奇怪的道:“姓席,十八九歲的年紀,很高,樣子很美,只是好像不 太懂事!” 海楓不由“哦”了一聲道:“果然是她!” 紫玲一驚道:“這姑娘你認識?” 海楓點了點頭道:“她是同我一起來中原的,因為行走不便,所以化裝為書僮模樣, 改名席春!” 紫玲睜著一雙明媚的眸子,看著他,似乎很驚異,海楓歎道:“這事姑娘不清楚, 聽我一說就明白了!” 於是約略地把和席絲絲結識經過說了一遍,他說得很坦白,可是聽在紫玲的耳中, 卻是別有一種感覺。 海楓把席絲絲怎麼被左人龍擄去的一段經過,也詳細說了一遍。 最後他奇怪地歎道:“想不到她會來到這裡,居然救了秦桐,這真是怪事!” 紫玲也睜大了眸子,不勝奇怪,海楓遂又問道:“姑娘可否再說一下那姑娘的樣 子?” 紫玲微微一笑,道:“一定是她沒有錯,她很美,頭上還戴著一頂大草帽,穿著一 身馬裝!” 海楓點了點頭道:“這就更不錯了,一定是她!” 說到此,他很急的問道:“你可知他二人是往哪裡去?” 紫玲想了想道:“大概是上蘇州去了,因為我好像聽那姑娘說到蘇州兩個字!” 海楓冷笑了一聲,立時站起了身來,道:“很好,我現在就上蘇州去找他們。秦桐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不例外,只是那個姑娘一派天真,落在了如此一個惡人的手上, 後果不堪設想,我現在必須去救她一下!” 塞外飛鴻聞言微微呆了一下,遂笑道:“這是應該的,你快去吧!” 海楓聽了這些話,真恨不能插翅飛到蘇州,好把這個逆徒拿住。 至於席絲絲,他確實是把她當成一個妹妹一樣的看待,她太天真無邪,和秦桐一路, 簡直太危險了。 所以塞外飛鴻叫他快去,他哪裡又會想到其它方面,當下匆匆抱了一下拳道:“至 多數日,我必回來,那時再親自向姑娘致謝,再見吧!” 說罷,就匆匆離開了湖心亭,登舟而去。 秦紫玲看著他走後,才姍姍地立起身來,顯得很失望地苦笑了一下,自語道:“看 來我晚了一步……” 隨後一笑,道:“走吧!我還是回天山去吧!” 她眸子裡滾動著淚光,就這麼,她離開了湖心亭,一個人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人心難測】 幸虧由於塞外飛鴻秦紫玲的口授,我們才知道,原來那個弒師背派的惡徒秦桐,竟 會在危難之中,邂逅了席絲絲,而能暫保殘生,真算他狗運亨通! 席絲絲以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平日耳濡目染接受了一些“俠義”的知識,不免有 些以俠女自居,這也是她幼稚、天真、任性且可愛之處。 她自從離開了海楓被左人龍擒去,後來又用計脫離了左人龍,就是這件事,使她甚 引以為得意。 這或許是由於能由像天山之星左人龍,這麼一個大英雄的手向逃出來,不是一件容 易的事吧!有時候她想起這回事來,還禁不住會笑出聲音來,少不得就會罵上一句: “傻小子!” 可是“傻小子”這三個字,卻常使她臉紅,想起來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溜溜”的 感覺,她當然不會明了其中道理。 她知道江海楓是上江南去了,所以離開了左人龍之後,也就直奔江南而來。 她也知道左人龍要來江南,不知怎的,內心有一種羞澀的感覺,對於此人,她是不 願意再見他了。 想起來那一路上,被左人龍馬上挾持的諸多親近,她就禁不住又氣惱、又羞澀,真 恨不能一頭撞死! 可是這麼一死算什麼呢? 可是不死又算什麼呢? 自己還能再去找江海楓?和他……想到這裡又忍不住直掉淚,而狠狠地把左人龍罵 上一頓! 有時候想到了可笑的地方又禁不住破涕為笑。總之,她這時的心情變得複雜多啦! 抵達杭州的時間很早,那時江海楓、左人龍都還未到。 她就在附近住了幾天,到處察訪江海楓,可是一連找了六七天,仍沒下落,她也就 失望了。 有時候寂寞的時候,她就會想: “還找他於嘛呀!找到了又能怎麼樣?” 那個年代,姑娘們的觀念,可和今天少女們的觀念大有出入,她們認為以一個少女 的身份,被陌生的男人一路上挾持擁抱;並且同桌而食,同處而眠,實是難以磨滅的羞 辱與污點! 更何況席絲絲一向以俠女自居,守身如玉!雖然她自己也明白,和左人龍是什麼都 沒有,但這不能稍減她內心的自卑與創痛。 有了這種觀念,她找尋海楓的心意,不自禁地就淡得多了,她會這樣想:“我還找 他幹什麼呀?我已經是配不上他了,我能告訴他和左人龍的一切麼?唉!算了!” 這麼想著,她也就不再像以前那麼地熱心,只整日價裡一個人在西湖逛來逛去。不 幾天,西湖也逛厭了就又到附近的群山去遊玩。 席絲絲自幼生長在西北的甘肅省境,有一個保守而溫暖的家,父親在涼州開著一個 皮廠,做皮貨生意,很是富有。 絲絲上有兄姊,下有弟妹,唯獨她個性最是奇特,生性堅強;而且最愛逞豪勝,自 幼就磨著她父親要學武藝。 老兩口在無可奈何之下,才把她送到附近一家教拳腳的師父那裡,學些基礎武功。 但是不到一年,那個師父已無可再教了,因為他所有的功夫,絲絲全已學會。 她父母這才悟出,原來她是一個極有天份的人,這才開始為她尋訪名師,但是真正 有功夫的武師,又都是些埋名隱姓的人物,實在不容易物色。 席絲絲空有如此好的資質,卻找不到真正的名師,一直到十四歲時,才遇見了龍江 黑女屈新鴻。屈新鴻雖可算是一個奇人,可是她收絲絲之時,年歲已大,弟子又多,雖 有造就之心,可是卻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席絲絲學了三年半的武藝,確實得到了一些真功夫,後因和幾個師姐不合,也就稟 明了師父,回返家門。 由於嚮往中原風光,這才單人獨騎踏入江湖。終致與江海楓邂逅,而生出許多的牽 連。 在傷心、失望之餘,恰巧遇見了秦桐! 秦桐狼狽的情景,激起了她的同情,英俊灑脫的相貌,又使她誤認為他是一個正直 之士。 因此,她就半路抽劍,抱打不平! 當時她痛快極了,在馬上問秦桐道:“那女人是誰?為什麼要追殺你?” 秦桐驚懼之餘,見救護自己的,原來竟是一個絕色的美女,不禁使他色心大動。其 實他在海島曾經見過絲絲一面,只是那時光線太暗,匆匆交手,彼此誰也沒有能看清楚 對方! 當下他偽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歎道:“大姑娘,你是不知道,方纔那個女的,是 個有名的女賊,她追了我一路呢!” 才說到此,席絲絲已想道:“我不信,她一個女的……追你做什麼?” 秦桐一面喘著氣,裝著傷痛的樣子,一面道:“她要和我做夫妻,可是我再怎麼也 不能要個女強盜呀!雖然她樣子長得不錯!” 說著又“唉喲、唉喲”的向裡面抽著冷氣。 席絲絲聞言面色一紅,冷笑道:“天下真會有這麼不要臉的女人嗎?下次見了她, 我非要……” 說著又斜過眼來,看著秦桐,冷冷笑道:“你也不見得就是什麼美男子,她會為你 迷成這個樣子?” 秦桐心中一涼,乾笑了幾聲,道:“姑娘是我救命恩人,我難道會騙你?” 絲絲冷笑道:“那女賊叫什麼名字?你一個大男人,怎會連個女人也打不過?還被 她打了一身傷?” 說著一雙眸子,上上下下地看著他。 秦桐不由臉色大紅,所幸他頭上纏著厚厚的白布,當時歎了一聲道:“不是她一個 人,有十幾個人,他們都被我殺完了,可是我也受了些傷。” 絲絲一笑道:“這麼說,你的功夫還不錯!” 秦桐生恐江海楓會自後追來,內心一直在打著鼓,這時一面說話,仍還頻頻地向後 面看。 絲絲冷冷一笑道:“你不要怕,我既然救了你,就絕不會叫你再被他們捉回去!” 秦桐口中唯唯稱是,內心卻不禁有些好笑,心說你一個姑娘家,會有什麼了不起的 本事! 二人在一條垂楊夾道寬敞的驛道上,並馬而馳。 這時太陽高高地懸在天上,陽光透過了枝葉,在地面上映出美麗錯綜的圖案,馬蹄 發出得得的聲音。 秦桐不禁有些陶醉了,更因海楓沒有追上來膽子也壯了些,若非他身上有傷,他真 會高歌一曲。 當下他笑道:“還沒有請教姑娘貴姓,芳名是……” 席絲絲倒是老實的回答道:“我叫席絲絲。” 秦桐點了點頭道:“是席姑娘,失敬!” 席絲絲皺著眉,看了他一眼道:“你呢?” 秦桐低笑了一聲,不敢把真實姓名道出來,因為現今江湖上,對於他這個人傳說得 很厲害;而且名聲不太好,要是給她知道了,就許立刻掉頭而去,弄不好翻臉成仇也不 一定,那就太糟糕了。 因此他略一猶豫,脫口而出道:“我叫左人龍。” 席絲絲猛地勒住了馬,瞪大了眼睛道:“你是左人龍?” 秦桐一想不好,忙改口道:“姑娘你誤會了,我叫左仞松,不是左人龍,左人龍那 小子我最恨他!” 席絲絲這才點了點頭道:“我說呢!”遂又道:“左人龍那人我也認識,你要是他, 我就不救你了!” 說著繼續策馬前行,秦桐不由大喜道:“原來姑娘和他也有仇?” 席絲絲懷疑地望著他道:“你和他也有仇?” 秦桐一咬牙道:“仇恨如山,不共戴天,他媽……” 下面的髒話忍住,不好意思的笑道:“姑娘不要見笑,我是太恨他了,我身上的傷, 就有他一份!” 席絲絲“哦”了一聲,道:“那個人固然不好,可是他武功卻是不弱!” 秦桐在馬上一挺腰道:“別人怕他,我秦……左仞松卻是不怕他,早晚有一天,他 會認識我!” 席絲絲淡淡地一笑,心想:你連一個女賊也打不過,還能對付左人龍? 只是她不大好意思點破,就笑了笑沒有說話。 二人走了一程,席絲絲就道:“我看你的傷雖重,可是還能勉強支持,我送你到那 裡,大概也差不多了!” 方說到此,只聽見“咕咚”一聲,席絲絲吃了一驚,再看,原來他竟是從馬上掉下 來了。 當下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忙下馬走了過去,皺著眉道:“你這是怎麼回事?是成心 的吧?” 秦桐一面哎喲,一面說道:“哪是成心?我的腿實在是痛得吃不住……” 當下又抬起頭乞憐的道:“姑娘你拉我一把吧!” 席絲絲看他身上的傷,實在也是不輕,當下皺了一下眉,由身上摘下寶劍,連鞘遞 過去道:“抓著!” 秦桐本想藉故一親玉人肌膚,卻想不到對方竟會有這一手,當下只好抓著劍鞘,一 面擠著眉毛,費了半天勁才讓席絲絲拉上了馬。 席絲絲歎了一聲道:“你上哪去呀?” 秦桐咳了一聲說:“我此刻已沒有一定的去處,姑娘你上哪去?” 絲絲皺眉道:“我也是一樣,不過我想去蘇州,因為我聽說有句話,‘上有天堂, 下有蘇杭’,杭州我現已玩膩了,蘇州我卻是還沒有去過,連應走的路線都還不知道 呢!” 秦桐立刻接口道:“我清楚,我帶你去,蘇州那地方是真不壞,虎丘、乾元寺,還 有……” 席絲絲笑了笑道:“你告訴我路,我一個人就能去。” 秦桐皺了一下眉道:“姑娘何必如此固執,我和姑娘一塊走不是很好麼?我能帶路, 姑娘又可以保護我……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席絲絲低頭想了想,又看了秦桐幾眼,見他傷勢似乎甚重,自己既救人總要救個徹 底才好,再說自己正愁無聊,多一個人談談豈不是好? 想到此,就點了點頭,秦桐不由大喜,精神為之一振,道:“姑娘放心,我這個傷, 頂多再有四五天就能全好了,到那時我的身手也就靈活了,管他左人龍也好,江……” 他本想說“江海楓”,可是江海楓大名江湖上無人不知,要是說出來,對方發生誤 會,那就不大好了。 所以忍住了。又接下去道:“那時候,我是誰都不怕!” 席絲絲皺了一下眉道:“你方纔說江什麼?” 秦桐怔道:“是江大同!” 席絲絲點了點頭道:“我以為是江海楓呢!” 秦桐心中一驚,遂問:“姑娘你莫非也認識江海楓?” 席絲絲不禁眼圈一紅,差一點兒想掉眼淚,遂苦笑道:“不認識!” 秦桐遂冷笑一聲道:“這個人我以後也要會會他!” 席絲絲怔道:“為什麼?你們有仇?” 秦桐忙搖頭道:“沒有!沒有!我只是不服氣,江湖上把他說得太厲害了,我有點 不相信!” 席絲絲笑道:“那你以後就去試試看!” 秦桐點了點頭道:“當然!” 二人一路同行,日行夜宿,倒也相安。 秦桐自一見席絲絲,不禁大為垂涎,不過他深知“欲速不達”這句話;另外他的傷 還沒好,所以內心雖是垂涎萬分,卻是盡力地忍著。 席絲絲雖和他同路而行,可是言詞行為卻很拘束,食宿都不在一起。 這樣幾日一來,她見秦桐行為還算自重,不禁對他放了些心。 這一日,他二人已來到了蘇州境地,蘇州是府街所在地,隸屬“蘇常道”,為一四 通八達的要衢,人馬熙攘,好不熱鬧! 二人既到蘇州,照理是該分開了。 可是秦桐好容易和她混熟了,怎肯就此分開?再說,他身上的傷也全都好了,他就 更想佔有席絲絲,言詞之間,可就沒有以前那麼規矩。 日久相處以來,席絲絲多少也覺出了一些,這個左仞松可不像江海楓和左人龍那麼 志節軒昂,對他不免也生出了一些厭惡之心。 因此到了蘇州之後,她就想脫離他。 在蘇州附近遊玩了一圈之後,席絲絲就對秦桐道:“我們就在此告別吧,我想他們 不致再來找你麻煩了!” 說著掉過馬頭就走,秦桐不由愕了一下,即飛馬而上,一面嚷道:“姑娘請慢!” 席絲絲停下馬來,皺著眉道:“我也不能一直跟隨你,這樣很不方便!” 秦桐聳了一下肩膀笑道:“這是什麼話?姑娘救了我一命,我總不能看著姑娘你單 身一個人上路,這麼吧!” 他摸著下巴,點了點頭道:“我願意一路保護你,護送你回家!” 席絲絲微微怒道:“我並不要回家,謝謝你吧!” 說著又掉轉了馬頭,秦桐忙趕上去道:“席姑娘,你不是要游虎丘麼?我可以帶你 去!” 席絲絲勒住了馬,怒道:“你這是幹什麼?這是大街上,人又多!” 秦桐哈哈一笑道:“人多怕什麼?我一定要送你去!” 席絲絲不由十分氣惱,當下無可奈何,點了點頭道:“你領我去虎丘,我們就分手, 要是你再這麼追著我,可就別怪我……” 說著冷笑了一聲,秦桐笑著點了點頭道:“好!一言為定!” 然後他就策馬前行,在馬上挺著胸脯,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身後的劍鞘,在鞍上 鏗鏘地響著;並且不時地回過頭來,看著席絲絲直笑。 席絲絲被他笑得很是不好意思,心中就更加厭煩、賭氣,把頭向一邊一扭,根本就 不理他。 秦桐又裝出對這地方很熟的樣子,不時地回過頭來,指指這裡又說說那裡,席絲絲 一句話也不答,就聽他一個人說。 慢慢地,虎丘到了。 席絲絲本以為是多麼好玩的一個地方,可是現在看起來,除了有些不知名的花草之 外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山也並不高,比起西湖附近的幾座山遠遠不如。 只是山脈附近,有幾座寺庵,四處一個遊客也沒有。 她就勒住了馬道:“這地方也不過如此!” 秦桐一雙閃閃的瞳子,注定在她身上,聞言之後,低笑了一聲道:“山後有瀑布、 石林,姑娘可要去看看?” 席絲絲正要答話,忽見秦桐面色一變,目光發直,她心中一怔,忙順著目光向前看 去! 就見一匹大黑馬,正由前面松林掠過去,馬上似坐著一個一身黑衣少年。 只是她並沒有看清楚是誰,再看秦桐卻低下頭來,似乎很怕和那人照面一般! 等那人走後,秦桐忙催促道:“我們快走吧!” 席絲絲冷笑道:“剛才那個人是誰?是你仇人麼?” 秦桐搖了搖頭,冷笑道:“我不認識,快走吧,還有不少的路呢!” 說著策馬直向嶺後統去,席絲絲聽說嶺後有瀑布可看,也甚想一探究竟。 當下匆匆帶馬跟上去,只覺得山勢愈來愈高,路途更是難行,行了半天,並未聞得 有瀑布之聲。 席絲絲不由勒住馬,喚道:“喂!瀑布怎麼還沒見到?” 秦桐忽然回過馬來,哈哈一笑道:“席姑娘,這裡本來就沒有什麼瀑布啊!” 席絲絲杏目一瞪道:“那麼你為什麼騙人?什麼意思?” 秦桐一笑,單手一按馬鞍,身形“嗖”一聲躥了起來,落在了她的馬前。 只見他伸出一手,就向絲絲的手上抓去。 他嘴裡低聲地笑道:“我的意思,姑娘你莫非還不明白麼?” 席絲絲不由大怒,她右手這時還抓著馬鞭,當下搶起來,一鞭抽下去,嬌斥道: “不要臉的東西!” 秦桐色迷心竅,哪裡會防到有此一著,這一鞭正好抽在了他的手背上,“叭”一聲, 疼得他面色一變,嘴裡“啊喲”一聲,不由後退了一步。 席絲絲望著他呆了一呆,咬牙道:“想不到你這人,竟是這麼不老實,我走了!” 說著把馬頭一帶,正要策馬而去,秦桐一聲狂笑,身形一縱,又到了她馬前。 他朗笑了一聲道:“姑娘好厲害呀!” 伸手就抓,席絲絲急怒之下,手上這根馬鞭,更是揮舞得如同雨點一般,直向著秦 桐全身各處打來。 秦桐高聲大笑著,不時地左躲有閃,席絲絲的馬鞭竟是一鞭也沒有打著。 這麼一來,席絲絲才開始有些吃驚! 她自馬上一挺,“嗖”的一聲飄了下來,嬌叱了一聲:“好個強盜,我真是看錯人 了!” 一面說著,已把寶劍抽了出來,一塌腰,竄了上去,掌中劍“白蛇吐信”,照著秦 桐面上就扎! 秦桐武功雖較江海楓、左人龍略次,可是他到底是銀河老人手下得意弟子,一身武 功,確實令人不敢輕視! 席絲絲自然不是他的對手,她雖抽出了劍,而秦桐卻是空手遞招,她依然是絲毫占 不了上風。 這時秦桐才露出了他真實的面目,一面接著招式,口內卻油腔滑調的笑道:“好妹 子,你可真狠,真要是殺了我,你的心不疼嗎?快丟下寶劍吧!” 一面說著,更不禁怪聲地大笑了起來! 席絲絲氣得柳眉倒豎,一跺腳道:“看我不殺了你!” 說著劍勢一變,竟把在海島上向海楓所學會的一招“三環套日”施展了出來。 只見她長劍一領,當空高攀! 秦桐一聲狂笑道:“好姑娘,你要與哥哥我拚命是不是?” 說著用“分雲探爪”的功夫,陡然地伸出手來,直向她的劍把之上抓去! 可是他的手方自伸出,忽聽席絲絲一聲冷笑,手倏地一翻,劍光如閃電一般,直向 著秦桐脖頸上繞來! 招式之快,有如驚雷駭電一般,秦桐不由大吃一驚,倏地向後一弓身子。 可是席絲絲這“三環套日”不發則已,一發卻是一氣呵成,間不容髮! 秦桐方自覺出不妙,第三圈劍光,已連續攻到。 他於驚怒之下,整個身子倏地拔了起來,顯然這“三環套日”,乃銀河老人親授予 海楓,秦桐未曾學會! 可是他卻知道這是自己師門的絕招,不禁內心大為駭異。 還算席絲絲對這一招沒有全都領略,發招時又求勝心切,以至未能發揮全部功力! 只聽得“沙”一聲,秦桐右腿連褲帶肉,被劃開了半尺左右的一道口子! 秦桐負痛之下,“啊喲”一聲,踉蹌地退後了四五步左右。 他面色鐵青地說道:“好丫頭,你膽敢傷人,我問你,這一招‘三環套日’是誰教 給你的?” 席絲絲見自己劍招得勢,不由大喜,因此而看輕了對方,還滿心想要給對方知道些 厲害! 當下冷冷道:“左仞松,今天叫你也知姑娘的厲害!” 言罷身形一聳,已到了秦桐身前,第二次一伏腰,“平沙落雁”,去勢緊緊貼著地 面,直向對方一雙足踝之上繞去! 秦桐吸了一口氣道:“好個不知死活的丫頭!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厲害!” 他說著這句話,身形忽然向上一提,如同一隻燕子般地,從席絲絲頭頂上飛了過去。 席絲絲“刷”的一個倒翻,寶劍分胸就點。 秦桐獰笑了一聲道:“你還差一點兒!” 右掌向外一探,直向席絲絲的劍刃之上抓去! 席絲絲“抱元守一”向回一收,可是秦桐安心要活擒她,不想叫她再逃開掌下! 只見他左掌同時翻起,雙掌一正一反,一主一輔,只聽得“噗”一聲,已被他抓在 了劍把之上。 隨著他口中的一聲斷喝道:“撒手!” 席絲絲再想奪劍,已自無及,劍光一閃,那口長劍已到了對方手中。 驚怒之下,席絲絲呆了一呆,立即轉身就跑! 身子方自轉過,只覺得眼前人影一閃,秦桐又已站在眼前。 席絲絲面色一變,雙掌齊出,掌勢沉猛,她用的是“小天星”掌力。 不想掌風過處,石土紛飛,卻未曾沾著對方的衣邊,席絲絲就覺得雙肩上一沉,不 容她翻身反擊,一雙肩膀已吃秦桐按住了。 只聽他口中哼了聲:“去!” 雙掌一抖,席絲絲不由得向前一沖,“噗”地一聲跌倒在地! 她再想翻起身來,一口冷森森的寶劍,已經指在了她的鼻尖上,席絲絲不由杏目圓 瞪,熱淚迸落,叱道:“忘恩負義的東西,你要怎麼樣?” 秦桐朗笑道:“姑娘說錯了,我是在報答你的深思,你卻反倒罵我忘恩負義,真是 太冤枉人了。” 說著哈哈地大笑了起來,席絲絲恨聲笑道:“我早知道你不是好東西,也……” 秦桐冷笑了一聲,道:“你能嫁給我這樣的漢子,還有什麼不知足的?莫非你還不 願意?” 席絲絲愈想愈氣,不由得熱淚滾滾,一面罵道:“你這狗豬不如……” 秦桐濃眉一展,隨即“嗆”一聲,把絲絲的那口寶劍拋落一邊,冷笑道:“隨你怎 麼喊叫,這裡是沒有人聽見的!” 說著他右手解開了胸前的兩個扣子,席絲絲不由花容失色,大驚道:“你要怎麼 樣?” 秦桐狂笑了一聲,道:“姑娘你莫非還不願意?這可真是天從人願,我們來成其好 事!” 席絲絲嚇得一驚而起,可是秦桐卻像是早有防備,只見他右手一指,席絲絲“啊喲” 一聲,就又躺下了。 他並非傷她,甚至於連穴道也未點她的,僅僅用內力在她麻穴附近點一點。 就這樣,席絲絲覺得通體軟麻不堪,動彈不得,只好聽憑他的擺弄。 此時,秦桐一雙眸子裡,就像要噴出火來一樣。 他匆匆脫下了上衣,露出了結實的胸肌,又冷笑了一聲,用手指著自己的腿道: “你真忍心,把我腿傷成這個樣?” 說著匆匆撕開褲管,把腿傷纏了纏,這時席絲絲在一邊,幾乎嚇呆了。 她忽然叫道:“不!不能這樣,你!” 說著又二次翻起身來,可是秦桐僅僅一舉手,她就又像原樣一般的倒了下去。 她這時是真正害怕了,一時怪叫了起來,秦桐慢慢地纏好了他的腿,才冷笑道: “沒有用的,附近三十里以內,不要說人,連狗都沒有一隻,你還是乖乖地順服了的 好。” 又呵呵笑道:“你嫁給我以後,我不會錯待你,我秦桐也是有名的大英雄!” 席絲絲一面在草地上爬,一面回頭冷笑道:“你原來不姓左,是姓秦!” 秦桐追上一步,擋著她的路,哈哈笑道:“老實告訴你吧,我姓秦叫桐,你大概也 聽說過我。我是銀河老人的弟子,江海楓是我師兄;可是我已經不認他了,早晚我還會 要他的命!” 席絲絲呆了一下,冷笑道:“江海楓是我義兄,他如知道你此刻的情形,豈會饒你 活命!” 秦桐哈哈一笑道:“這麼說,我就更不能放你了!” 席絲絲面色一白,抖顫道:“你是銀河老人的弟子,怎會如此無恥?” 秦桐這時已脫得只剩了一層內褲,他怪笑了一聲,整個的身子直向席絲絲撲了過去。 席絲絲倏地一掌打去,卻為秦桐一隻手抓住;並且用力的向懷內一帶,另一隻手就 去抓她的衣服! 只聽得“嗤”一聲,一件上衣,整個的撕破,露出了她半截玉青! 席絲絲張口就咬,秦桐卻用自己的嘴迎會! 同時他已把她按倒在地,雙手按著她雙手,正要強行非禮! 就在這危急之間,他聽得身側有人冷冷笑道:“秦桐,你這該死的東西!” 這人的聲音雖不高,可是聽在秦桐的耳中,卻如同響了一個焦雷一般。 嚇得他倏地回身站起,卻見身前不遠,立著一個身著黑衣的人。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使他吃過苦頭的左人龍! 只見他手上抱著秦桐的衣服,秦桐師父的“子夜綠珠”寶劍卻已繫在了背上。 秦桐這一驚真是不小,淫意全消,當時怪吼了一聲道:“姓左的,還我的寶劍來!” 整個身子,僅著一條內褲,半裸地朝左人龍身上撲了過來,左人龍一聲叱道: “打!”倏地抖手把他的衣服擲出,秦桐雙手一接,已把它接在了手中。 左人龍這時身形一縱,已到了席絲絲附近,道:“姑娘請暫時在一邊避一避,等我 懲治這個畜生再說!” 席絲絲悲憤傷心之餘,見是左人龍,頓時如同見著了親人一般,忍不住熱淚滂沱而 下,痛哭失聲道:“左大哥,你不能饒他!” 左人龍自昔日和席絲絲一別之後,對方俏麗身影,即來一刻忘懷,此刻見她秀髮蓬 松,衣衫破損,不由得難過萬分。 當時點了點道:“姑娘放心,他跑不了!” 言罷猛一翻身,目光如炬地緊緊咬了一下唇道:“秦桐,你這武林敗類!” 秦桐獰笑道:“吃裡扒外的東西,你還有臉說我!” 身子一閃,右臂用“鳳翅單展”的手法,向外一引,直向左人龍助下削去。 左人龍知道這秦桐乃銀河老人弟子,和江海楓是師兄弟,武功不可輕視,倒是不敢 大意! 他身形霍地向左一偏,秦桐左掌也跟著向左一擺,雙掌交錯,用“金盃碰”的手法, 向當中擠壓。 他心恨左人龍入骨,所以兩掌之上貫足了內力,滿打算這一擊之下,就能把左人龍 毀在掌下! 可是天山之星左人龍,豈是如此容易就被他傷著。雖然江海楓武技勝他一籌,可是 秦桐卻仍然不是他的對手! 秦桐雙掌尚未向當中湊攏,就見左人龍雙手一閃,正正地擋在了他的兩腕之間,秦 桐方自覺出不妙,還未等他抽招換勢,就只見左人龍雙掌向外霍地一炸! 只聽他口中叱了聲:“去!”秦桐雙手猛地向兩邊蕩了開來,雙腕幾乎像是要斷了 一般地疼。 他口中“啊呀”了一聲。 當時再也顧不得戀戰了,身子向地上一滾,趁勢竄出丈許之外。 左人龍趕上一步,正要下重手傷他。 可是秦桐這時卻也急了,只見他雙手連揚,一片殘枝碎石,齊向左人龍面上身上飛 來! 天山之星左人龍倒沒有想到有此一著,當時急忙低頭閃開,秦桐卻伺機手腳齊施, 就地一彈,“嗖”一聲竄出了數丈以外。 身子正落在了一棵大松樹的枝椏之上。 只見他滿身塵土,汗泥混淆,樣子狼狽到了極點,喘吁吁的道:“左人龍,記著今 日之事,我秦桐要在十天之內,不能討回師門二物,誓不為人!” 說著又桀桀一笑道:“二大爺去了!” 說罷,雙手一振,在松枝之上,施出了“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足足拔起了有五 六丈高下,直直地向著山澗之下落去。 左人龍一晃身,來到了澗口,卻見秦桐光著身子,在山下縱躍起落如飛,他忖思著 自己是追趕不上了,不禁冷冷一笑,道:“便宜了你這畜生!” 這才回過身來,席絲絲這時也冷靜了下來,只見自己身上衣服,已被秦桐抓得東一 條、西一條露肩現肘,實在是羞於見人! 左人龍這時一進身,嚇得她匆匆地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口中急切地道:“左大哥, 你……你不要上來!” 天山之星左人龍,這才明白過來,當時面色一紅,忙正色道:“席姑娘,你不必驚 怕,待我想想辦法!” 席絲絲緊咬玉齒道:“秦桐呢?” 左人龍歎道:“活該這廝命不該絕,他跑掉了,不過我一定能找到他的,姑娘你大 可放心!” 絲絲不由低下頭直落淚,在樹後悲傷地道:“要不是大哥來,真是不堪設想……這 一次大哥是我的大恩人!” 言下之意,似乎還有個“上一次”,左人龍淡然笑道:“上一次,那是一個誤會, 姑娘的障眼法兒,倒真是把我瞞過了,後來知道席春竟是姑娘的化身,我真是慚愧得 很!” 席絲絲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長歎了一聲道:“我怎麼出來呢?” 左人龍“哦”了一聲道:“只顧了說話,卻把正事忘了!” 說著送匆匆把自己外衣脫下,一面拋過去道:“姑娘暫時先將就一下,不妨先穿上 這件外衣!” 席絲絲拿過了衣服道:“不行,這是男人的衣服呀,這麼大!” 左人龍一笑道:“好在姑娘化裝男人,比我們男人還俊像呢!暫時先穿一會兒,等 姑娘回去再換過來吧!” 席絲絲只得把衣服穿了。 過了一會兒,由樹後面走了出來,只見她腰繫紅絛,頭挽大辮,倒有幾分男子氣概。 只是往下一看,那衣服的下擺,整個部拖在地上,一雙袖口也過了雙手,很是不合 身! 左人龍忍住笑道:“姑娘不妨捲起雙袖,把腰扯高一點,也就差不多了!” 席絲絲依言而行,把衣服提高了些,雙袖捲了卷,看起來果然好得多了。 她看看身上這副樣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長歎了一聲道:“今天幸虧遇見了你!” 左人龍奇怪地道:“秦桐在西湖為江海楓打下山澗,我還以為他死了呢,想不到居 然會和你在一起,真是令人想不通!” 席絲絲怔了一下,紅著臉道:“什麼?他被江海楓打下山澗?” 左人龍點了點頭道:“我親眼目睹的!” 席絲絲歎了一聲道:“這個混蛋東西,把我騙慘了!” 遂把遇見秦桐的經過說了一遍,左人龍聽後點了點頭道:“姑娘你是上了他的大當 了!” 席絲絲冷笑了一聲,道:“我要知道他是江大哥的仇人,當時早就捉住他了。唉! 現在怎麼辦呢?” 左人龍似乎想起了一事,問道:“方纔我記得姑娘說遇見一個姑娘,那個姑娘姓什 麼?什麼樣子?” 席絲絲呆道:“她姓秦,叫什麼我可沒有問,騎一匹白馬!” 左人龍不禁呆了一呆,半天作聲不得,席絲絲看了他一眼,奇怪地道:“秦桐說是 一個女賊!” 左人龍苦笑道:“此女人稱塞外飛鴻,姓秦叫紫玲,乃是天山一個有名的女俠客。 姑娘說她是女賊,是太屈辱她了;只是奇怪她又為何與秦桐為敵呢?” 席絲絲搖了搖頭道:“這就不大清楚了!” 左人龍自聽說紫玲出現以後,好似情緒整個地變了,不時地發出一聲歎息! 他心內不禁想道:“紫玲既已到了西湖,她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消息,卻並不來看我, 可見對我確已斷念,我又何必再癡癡地追念她!” 心內一動,又轉想到,聽一股青煙喬冒的口氣,紫玲似乎對江海楓不錯,並親自涉 險救他,看來她與秦桐為敵,必也是為海楓無疑。 想到此,心內一股涼氣,一直涼到了腳根,不由顯得大為失望! 自己不遠千里來到了中原,只為找她一敘舊好,卻想不到,竟會如此節外生枝! 再一想江海楓年少英俊,武技堪稱天下無敵,人又聰慧端正,紫玲能看上他,也是 眼力不差。以目前情形看來,二人情感必已有了相當的進境,自己又怎能忍心去拆散呢? 這麼一想,他就呆住了。 抬起了頭,目光正交視在絲絲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之上,他的心內不由得動了一 動,感情由幻想又回到了現實! 他不由苦笑了一下道:“我們走吧!” 席絲絲自與左人龍分手之後,想起來那件事,也不知哭了多少次。無疑地,左人龍 是接觸過她肌膚的第一人,人又英俊,這就難免使她發生綺麗之思了! 今天,想不到天下會有這麼巧的事,居然又會遇見了他! 非但如此,他且於虎口之下,救出了自己,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而自己半裸的身 子,也被他看見了。 一個女孩子,在這種心情之下,往往會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結果有兩條路: 一、憎恨對方入骨。 二、愛對方入骨。 左人龍仗義救人,自無被憎恨的理由,那麼,席絲絲就很正常的,在他身上,播下 了深厚的感情。 同時左人龍也基於以上的理由,對於席絲絲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此時此刻,正是所謂的“心心相印”,只是誰也都像是犯了罪一樣的,不願意把自 己的心情,向對方吐露出來。 當下左人龍道:“姑娘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席絲絲臉紅了一下道:“老實說,我還沒有住處,我的東西都放在馬上,現在馬也 丟了!” 說著一面回頭四下的找著,左人龍點頭道:“這沒有關係,姑娘可以先騎我的馬!” 說著撮口一聲長嘯,就由對面松林之內,潑刺刺地馳出了一匹大黑馬,一直跑到了 左人龍身前。 席絲絲幼居甘肅,對於馬匹很是內行,一看他這匹黑馬,就知道他這匹馬是西北有 名的“小黑龍”。只見它四蹄上都生有很長很黑的長毛,不由十分羨慕地細看著道: “這馬真好!” 左人龍笑了笑道:“如果你喜歡,這匹馬我就送給你!” 席絲絲已翻身上了馬,聞言回眸笑道:“真的?你捨得?” 左人龍笑道:“當然是真的,我天山還有一匹,也是黑的!” 席絲絲孩子氣本是極重,這時一高興,頓時忘了方纔的屈辱,不由拍手笑道:“好! 你真好!”遂道:“那我們就可以一塊騎著出去玩了。” 說了這句話,才覺出有些語病,不由面色一紅,在馬背上怔住了。 左人龍望著她的直率天真,不禁有些感動,含笑點了點頭道:“不瞞姑娘說,我如 今是一個孤獨的浪人,如果姑娘真願與我為友,倒是我的榮幸。” 席絲絲面色一紅,垂頭不語! 左人龍即一笑道:“你快去找你的馬吧!” 席絲絲用明媚的眸子掃向他道:“那麼你呢?” 左人龍抬了一下腳道:“我走路!” 席絲絲不好意思地道:“你也上來吧,我們兩人共乘好了。” 天山之星左人龍聞言一喜,可是他又立刻搖了搖頭,道:“謝謝姑娘,我就在此等 你好了。” 席絲絲掠了一下秀髮道:“多謝!” 黑馬潑刺刺地衝了出去,這時她的臉才覺出微微地發熱,心中暗自忖思道:“我真 該死,我都對他說了些什麼啊!這樣豈不是被他看輕了麼?” 正因為如此,天山之星左人龍,就更在她腦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他起碼不失 為一個“正人君子”! 山前山後找了一通,並沒有自己那匹馬的蹤影,她不由很是氣憤! 因為她所有的衣服、銀兩,都馱在馬背上,現在一齊丟了,自己豈非將是“寸步難 行”? 無可奈何地只得又轉了回來,看到左人龍仍然昂立在一塊巨石之上,顯然寸步未離。 左人龍問:“找到了麼?” 姑娘搖了搖頭,失望地道:“怎麼辦呢?我的衣服和錢……” 天山之星左人龍在她離開的這一段時間裡似乎已經有了一番思考,現在他已決心拿 出一份肝膽,來結交這個朋友。 於是,他朗笑了一聲道:“無妨,我們到蘇州城再買,這裡有很好的綢緞,漂亮的 衣裳!” 席絲絲紅著臉搖頭道:“那怎麼好意思呢?” 話方一了,左人龍已縱身躍上了馬,坐在席絲絲的身後,伸了一雙結實的鐵腕,由 絲絲手中接過了馬韁,含笑道:“姑娘坐好了!” 席絲絲只覺得臉一陣陣地發熱,內心真不知是一種什麼滋味,她不自覺地回過頭來, 望著天山之星左人龍深情地笑了笑,微微點首。 馬就撒開了腿,直向山下狂馳而去! 多少年了,對於這個“野鶴閒雲”的姑娘來說,她還是首次有一種安全的感覺。 昔日對於江海楓,她曾經迷戀憧憬過,可是由於海楓的冷漠,終未能成為事實。 對於江海楓,她只是得到一種“痛苦的快樂”,那是殘缺不全的。 而如今,左人龍看來似乎還比江海楓肯負起這個責任,他關心自己,而並不怕別人 的多心。 這一霎時,她的心情整個地開朗了。 馬跑得太快了,可是二人都是自幼在馬上長大的,他們都有超人的騎術,坐在馬上, 都好像是坐在平地上面一樣的平穩! 不一刻已到了平地,席絲絲回頭笑道:“跑慢一點,小心踩著了人!” 左人龍依言放慢了,笑著說:“我很久沒有這麼快跑過了!這是我們第二次共乘一 騎!” 席絲絲不由嗔道:“還說呢!想起來我就恨你!” 左人龍微微笑道:“我也太荒唐了,竟會沒有看出來!” 席絲絲咬了一下唇,回頭道:“要不是今天見了你,我還一直把你當成了一個壞人, 不過我真不懂!” 說著皺了一下眉道:“你為什麼要與江海楓做對,其實他這個人,是一個很講俠義 的好人!” 左人龍歎了一聲道:“以前都是我糊塗,江海楓確是一個好人!” 席絲絲不由一喜道:“這麼說,你已經不再和他做對了?” 天山之星左人龍一笑道:“我們如今是不打不相識,已經是很好的朋友了!” 席絲絲猛地回過身來,驚喜道:“真的?” 左人龍點了點頭,席絲絲眸子裡散出了無比的興奮和喜悅光芒。左人龍笑了笑道: “不久我就可以帶你去找他,那麼席春又回到主人的身邊了!” 席絲絲臉色緋紅地笑罵道:“你這人真壞!不理你了!” 左人龍長長歎了一聲,苦笑道:“我說的是真話,等見了江海楓之後,把你交給他, 我就該回天山去了!” 席絲絲回過頭來,眼中含著激動的光芒,道:“等見過了江大哥以後,我和你一塊 走好不好?” 左人龍一怔,道:“你也走?”遂苦笑道:“那是不可能的。” 席絲絲冷笑了一聲:“我說的是真的!大哥!我決心……” 說到此,低下了頭,又歎了一聲道:“如果你不願意,也就算了!” 天山之星左人龍聞言劍眉微軒,微微地笑了,點了點頭道:“好,只要你願意,我 們就一塊走!” 說著已來至市街之上,街道上行人如梭,騎馬的人並不多,像二人這麼合乘一匹, 很是顯眼,他們就停下來,雙雙下馬。 在一家綢緞行,左人龍為她選了幾色綢緞,又到一家絨衣行,買了幾套女裝、女帽, 可是女鞋卻是不容易買。 因為席絲絲自幼就是天足,從未纏過,而如今的婦女,除了漁人以外,很少是天足 的,所以找了半天也沒買成。 席絲絲覺得很不好意思,就說:“算了,別買了,這一雙就夠穿半年,我自己會 做。” 左人龍為她買了這些東西,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愉快。難得這姑娘生就爽朗的個性, 她肯接受自己的資助,並不推三阻四,忸怩作態,快人快語,這種個性,是左人龍所喜 歡的。 這似乎也說明了,席絲絲率直的俠女個性! 一個人能夠慷慨地主動去資助別人,固不容易,可是能夠很坦然地去接受人家的資 助,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來,他們二人相處得相當不錯。 在蘇州,他們暢遊了幾天,順便也找尋秦桐的下落,可是一點蹤跡都未發現。 他們是住在蘇州有名的“燕子客棧”,一人一房,隔牆而住。 天山之星左人龍,雖說是有說有笑,可是他內心始終有一個癥結,這個癥結非要在 見了江海楓之後,才能夠解開! 因此,他在歡笑之餘,卻未免有些鬱鬱不樂。 這天,已是深秋的日子,蘇州城外“寒山寺”的楓葉都紅了,遊人不斷。 天山之星左人龍晨起外出未歸。席絲絲一個人覺得甚是無聊,喚來了茶房,詢問去 寒山寺的路途,就道:“左相公回來,你就說我上寒山寺看紅葉去了,叫他不必去找 我。” 茶房答應著,就去為她備馬。 左人龍自那日答應之後,這匹“小黑龍”就真的留下給她了。 席絲絲騎在神駒之上,穿著新衣裳,沐著習習的秋風,真有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此去寒山寺,還有一段路途,過了“北塔寺”,由平門出城,經過榴園,順道而下, 就是“寒山寺”了! “寒山寺”的規模雖並不怎麼大,可是它卻是一處有名的古跡,景緻美極了。 席絲絲一路策馬而上,前面不遠的紅葉,漫山遍野,在秋風裡,展出一叢叢的紅浪。 遊客們行至此,多已精疲力盡,很少有人還有興致再逛下去。 席絲絲卻有這種雅興,她不停地催著馬,非但要游寒山寺,看紅葉,她還想要到前 面的“楓橋”去走上一趟,看一看“橋外橋”的特殊風光! 下了“寒山寺”是一條清澈的江水。 這條河流叫什麼名字,她也不清楚,在久住內陸,吃盡風塵之後,水對於席絲絲來 說,實在是很美的。雖然不如黃河那麼壯觀,可是襯以寒山寺和附近的紅葉,實在是另 有一番風光! 她牽著馬,走到河邊,招呼了一條船,正要上船,忽見上流處很快的馳下來一葉扁 舟! 那小船扯滿了風帆,順水而下,其快無比。 船頭站著一個黑衣人,正在頻頻地催著船道:“快!快!” 席絲絲不看則已,這一看,不由熱血沸騰,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躍上船道: “追上這條船。” 船上黑衣人非他,正是那個弒師背兄、無惡不作的秦桐! 秦桐似乎也聽到了聲音,向這一邊看了一眼,面上益發現出驚異之色。 席絲絲大聲道:“秦桐,你不要跑!” 秦桐慌忙之中,獰笑道:“賊丫頭,你又敢如何?” 他口中說著,那條小船,愈發的疾矢一般地向下衝去,席絲絲的船遂也飛快地追了 上去! 她這時尚不知道秦桐為何如此慌張,正自不解,忽聽得後方水面上一人道:“席姑 娘,你盯牢他,小心他跑掉了!” 她不由吃了一驚,忙自回頭,才見自己船尾後方,約六丈左右的水面上,另有一條 小船追上來。 小船頂端,站著一個白衣青年,形相極為英俊,江風吹拂著他的白色衣袂! 席絲絲細一辨認,不由大喜道:“江大哥,原來是你啊!” 來人正是中原一劍江海楓,他面含微笑的點頭道:“今天真巧,我找得你好苦!” 席絲絲喜得忙叫船夫停船,海楓卻遠遠搖手道:“追人要緊,姑娘不可叫他跑了!” 席絲絲這才想起,忙回過頭來,卻見秦桐那條小船,已在七八丈以外,正亡命一般 地向前疾馳著。 她不由連催道:“快快!前面船上那人是個強盜,別叫他跑了!” 船夫只提打起了精神,死勁地追上去。 三條船,一條追一條,在江面上一瀉如箭,其快無比,一霎時已出去了七八里之遙! 前面是一列石橋,正有船隻等著渡過。 秦桐這條船,不得不慢下來,席絲絲不由大喜,催著自己的船匆匆趕上去。 忽見秦桐一回身,只聽得“嗤”一聲,一支亮銀鏢,直向自己面上飛來。 席絲絲一伸手把這只鏢接在了手中,同時冷笑道:“秦桐,你不停船?” 說著抖手一鏢,原鏢打回,“咚”一聲,卻釘在船篷上。 這時二船已靠近了,眼前是一個大石橋,秦桐忽地騰身上了橋。 席絲絲只當江海楓在後,一時忘了秦桐的厲害,也跟著一縱身,上了橋。 驚忙中,似聽得江海楓喝叱道:“不可上去!”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席絲絲方一上去,就見秦桐猛地一回身,已到了她面前,雙掌 一探,直向席絲絲兩處肋下插去! 席絲絲向右一旋,秦桐這時已在拚命,他必須要以席絲絲挽救自己的生命。 當時身形一挫,用“舟子撒網”一式,立刻接在了席絲絲的兩處肋骨之上。 隨著他冷笑了一聲,把她給夾了起來。 只聽得一聲斷喝道:“秦桐你敢!” 江海楓的船已趕到橋前,跟著他身子就像是一隻翩翩的白鶴一般,只一閃,已上了 橋頭。 口中厲叱道:“該死的東西!” 身形一起,雙掌疾翻,正要擊出,可是秦桐夾關著絲絲,已經縱到了一邊,他冷笑 道:“江海楓你立刻住手!” 海楓不知何情,當時站住了腳道:“你要如何?” 秦桐哼哼一笑道:“你要是再上來,可就怪不得我要用重手法,把這個姑娘弄死!” 海楓不由一驚,道:“你……你敢!” 秦桐獰笑道:“我怎麼不敢?現在你立刻下橋上船,等你走了,我就放她,要不 然……” 江海楓不由氣得直咬牙,席絲絲被他雙手扣在麻穴之上,雖是氣怒,卻是一聲也哼 不出。 江海楓雖恨到了極點,但他卻也只好點了一下頭,道:“好!我退下橋!” 說著身形翩如燕子一般的,又落了下去,站在船篷之上,秦桐冷笑了一聲道:“你 苦苦與我為難,是為什麼?” 海楓朗笑道:“似你如此惡人,人人得而誅之,又何怪我?再說師門的兩樣東西, 我還要取回!” 秦桐呵呵一笑道:“你來晚了,那口‘子夜綠珠’和師門的‘青玉令’,如今已被 吃裡扒外的左人龍搶去了,你要是有種,就去找他,卻苦苦與我為難做甚?” 海楓不由一怔,道:“胡說,你想挑撥?” 秦桐一聲狂笑道:“信不信由你,二爺哪有工夫和你多說?江海楓,你也不要急著 找我,有一天二大爺得勢,你不找我,我還去找你呢!” 說著雙掌一用勁,直把席絲絲推下橋去,“撲通”一聲,落入水內。 他本人卻藉著這一推之力,燕子似的拔了起來,接連幾個騰躍,已自無蹤! 江海楓原本估計以自己超然的輕功,即使落後一些,也不難追上,卻未曾想到,他 竟會有此一著,把席絲絲推落水中。 自然,江海楓是救人要緊! 他只得匆匆命船夫把小船劃過去,然後拋了一根繩索讓席絲絲緊緊地抓住。 這樣才把她由水中救了上來。 席絲絲全身上下為水浸了個透濕,由於方入水時,穴道尚未解開,還喝下了幾口冷 水。 這時上船之後,嗆咳得十分厲害。 江海楓氣恨得連連跺腳不已,口中喃喃罵道:“好孽畜,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於是他只得把席絲絲救到船上,關上了艙門。 這時橋上橋下,甚至於兩岸,都擠滿了人。 方纔海楓等三個人的身手,驚嚇得他們目瞪口呆,紛紛傳誦不已。 江海楓皺著眉,問席絲絲道:“姑娘要緊麼?” 席絲絲氣得熱淚直流,想不到兩次在秦桐手上都吃虧受辱,此仇真是不共戴天了。 噘著嘴道:“我真倒霉!” 海楓歎道:“真對不起,你可以先脫下來換我一件衣服!” 席絲絲苦笑道:“那倒不必了,反正我住的地方也快到了!” 這時席絲絲所乘的那條小船也偎了上來,船夫在外面喚道:“大小姐,你的馬我可 不敢牽!” 海楓就走過去道:“我來拉,在哪裡?” 迎面就見那匹高昂的大黑馬,海楓不由一怔,這匹馬,他是認識的,昔日左人龍騎 它的時候,海楓就很注意地看過,所以這時,他只一眼,就能認出它來! 當下開發了那小船的錢,把馬拉上了這條船。 進入船艙,席絲絲把身上頭上擦了一下,仍然還穿著濕淋淋的衣裳,皺著眉生悶氣。 海楓一笑道:“你也不要生氣,這口氣我早晚會為你出。” 席絲絲歎了一聲道:“大哥,想不到還能找到你……” 海楓不由微笑道:“你當初為左人龍擒去,聽說是你自己脫逃了,可有此事?這些 時間你都在哪裡?” 席絲絲皺了一下眉道:“還說呢!” 於是就一五一十地,把這段經過敘說了一遍,最後說到了如何巧遇秦桐,如何上當 蒙辱,如非是左人龍相救,自己也只有一死了結等等。 說到此,真是一字一淚,哽嚥不能成聲。 江海楓聽得劍眉頻揚,連連道:“好孽障……想不到他竟會如此,這麼說,我更是 萬萬饒他不得了。” 席絲絲點頭道:“我當初確實以為他是好人,要早知道他是大哥的仇人,當初他就 死定了。” 說著又滾下淚來道:“這都怪我……” 海楓笑道:“這怎能怪你?你也不必難受,我倒是覺得因為我而讓你受累不淺。” 席絲絲低頭未說話,海楓遂問道:“這麼說姑娘現在是和左人龍在一塊了?” 席絲絲臉色微紅地點了點頭,道:“我們是一路的!” 江海楓點了點頭道:“是住在……” 席絲絲道:“燕子客棧!” 海楓遂笑道:“好,一二日內,我會去看你們的,現在我把你送上岸邊,你快回去 換衣裳吧!” 席絲絲問道:“大哥現在是住在哪裡?” 海楓笑道:“你是知道的,我一向是居無定所,今天我才來到蘇州。因為聽說你上 了秦桐的當,所以特地趕來這裡,想不到這麼巧,你們兩個人都讓我遇到了。” 說著小船已攏了岸,海楓便把她的馬牽上岸,說道:“你回去代我問候一聲左人龍, 我很感激他為我取回了那兩樣師門至寶!” 席絲絲一面上了馬道:“大哥,你一定快一點來啊!” 海楓笑道:“當然。” 席絲絲因自己一身濕衣服,很不好意思,雖有很多話想要說,卻是羞於啟齒。 當時匆匆上了馬,飛快地馳回客棧。 左人龍早已回來了,見了她這種樣子很是吃驚,席絲絲少不得又說了一遍。 左人龍聞言大喜道:“這樣一來,我們就省得再去找他了,你當時應該帶他來的!” 席絲絲冷冷一笑道:“你認識江大哥還不清楚,他這個人就是這麼怪!和誰都合不 大來。” 頓了一下,又皺眉道:“不過,他說來,一定會來,我們耐心等他幾天就是了!” 左人龍點了點頭,心中卻不免想:“如果海楓真對席絲絲有情,我就應該知趣而退, 把席絲絲交到他手中,我也就安心了,我是不能被他看輕的!” 當下心內如此想著,口中卻未說出。席絲絲忙著去洗澡換衣服,左人龍一個人不免 有一種淒涼的感覺。 他想到了,自己孤單單的一個人,長年飄泊,就像是一頭野馬似的。 塞外飛鴻秦紫玲不要去說她了,如今這個席絲絲,本是情投意合,看來結盟有望, 卻有江海楓的一段感情糾結其間,自己終究還是只有退讓一途。 想著不由長歎了一聲,開始感到一陣傷感,這是他多年來從未有過的。 江海楓的出現,不可否認的,給席絲絲在感情上,也帶來了極大的困擾。 整夜,她都在床上靜靜地深思著。 她忘不了海楓那種毫邁的個性,英俊的面影,可是,不知怎麼,她總有一種感覺, 感覺到,江海楓不會屬於自己。 他那種氣概,似乎說明了,她只能與他為友,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屬於他。他也不 屬於任何一個人。 她在枕頭上,也不知躺了多少時光,只覺得枕邊濕濕的。 又想到了左人龍,此人不愧是一個君子、俠士、正直、豪爽、英俊、可愛…… 自己能與他結為夫婦,卻也未嘗不美。只是,把他和江海楓聯想在一塊兒,總似有 一種說不出的酸楚感覺,真個是取捨為難。 她一個人這麼細細地想著,直到天快亮,才昏昏地睡著了。 忽然,一陣敲門聲,把她驚醒了。 室外像是左人龍的聲音道:“姑娘快起來,大事不好了。” 席絲絲嚇得一骨碌由床上翻起來,匆匆穿好衣服開了門,只見左人龍面色發白道: “不好了,那‘子夜綠珠’和‘青玉令’不見了!遍找不著,可在姑娘房中?” 席絲絲吃了一驚道:“沒有呀,我一直沒有動。” 左人龍冷冷一笑道:“這麼說,一定是秦桐那狗才前來偷去了!” 說著二人來到左人龍住處,左人龍抬頭打量了一下窗戶,那高地三丈餘的小天窗。 他面現驚異地騰起身來,一隻手微微在上面摸了摸,遂飄身而下! “他竟會有此輕功,倒是沒有想到!” 席絲絲面上變色道:“莫非他竟能夠由這裡出入不成?” 左人龍皺眉不語,心中確實也感到納悶,因為如是秦桐,那麼他當時要取自己性命, 豈不是易如反掌? 心中正在奇怪,就見一個茶房走了上來,笑道:“適才有一位相公,要我給二位送 一封信來。” 說著掏出一個信封,雙手遞上後,自行離去。 左人龍接過信來,只見上面寫著: “左席二摯友親展” 席絲絲心中一動,不由“哦”了一聲道: “別是江大哥寫的吧?” 左人龍匆匆拆了開來,見具名是“海楓”二字,就點了點頭道:“果然是他!” 細看內容,只見寫的是: “‘子夜綠珠’、‘師門玉令’多謝保管,弟自取去,不勞掛心! 左兄英俊,絲妹溫柔,才子佳人,舉世無雙,弟不勝羨慕之至,但願從今拋棄成見, 結為兩好,實為武林佳話。 天山張燈結彩日,弟或能親為往賀,就此別過,關山路遙,僕僕風塵,萍水結緣, 此情最真,二位不見棄,願以摯友終身見稱。 小弟此去,決心追趕惡徒秦桐,如不能手刃此賊,清理門戶,誓不罷休。 僅以墨玉、珍珠各一,留贈賢兄妹,聊表寸心,尚乞哂納。 匆此 敬頌                   旅安                      海楓頓首” 看完之後,席絲絲已面紅如火,低下了頭,左人龍呆了一呆,微微笑道:“好一個 狡猾的江海楓……” 再看大信封內,果然有可做“扳指兒”的上好墨玉一塊,及一顆明亮的珍珠! 當時他取物在手,哈哈大笑道:“席姑娘,珠子你收下,這是你江大哥所贈,不可 不收呢!” 席絲絲臉色更紅了,並且背過了身子。 左人龍一怔道:“姑娘莫非不要?” 席絲絲扭了一下道:“死鬼,你代人家收著不是一樣嗎?” 左人龍不由得雙目一亮,大喜道:“這麼說,姑娘你已經……” 席絲絲回過頭來嗔道:“我不是早就表示過了,今生今世,我除了你……” 左人龍不由心花怒放,以手抱拳,深深地向著席絲絲一拜道:“左人龍一介武夫, 竟幸蒙姑娘垂青,此恩此情令人刻骨銘心,自今當……” 席絲絲臉色一紅,又羞又笑道:“算了,肉麻死了,我知道就好啦!” 於是又歎了一聲,目光之中淚痕滾滾道:“我們應該謝謝江大哥,依我說,我們應 該助他一臂之力才是!” 左人龍笑道:“我正有此意!”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江東浪湧】 “君子有成人之美”,在江海楓暗中觀察左、席二人交往情狀之後,內心真有一種 說不出的高興! 因為左人龍、席絲絲二人無論就才識外貌,任何一方面來說,都是確堪匹配的。 難得他二人兩相繾綣,並馳江湖,如能結為眷屬,該是多麼理想! 因此,他才有意促成他二人這一段姻緣。 他本意想要見見左人龍,可是正因為有了這種想法,乃感到有些不便! 天山之星左人龍的那種脾氣,他是瞭解得很清楚的,所以他才暗中入室,取走了師 門二物,留下書信,揚長而去。 對於席絲絲,江海楓自始就沒有敢動“情”字這個念頭,他只是把她當妹妹看待, 看她是一個涉事未深的小姑娘,可是他所喜歡的卻不是這一類型。 如今,他做了這件事,彷彿輕快了許多,可是,不知如何,內心深處卻不期然產生 一種孤單落寞的感情。 離開了蘇州,他一徑奔向無錫,因為據他推測,秦桐是想坐船直去南京,在南京會 合了朱奇、燕九公之後,再來對付自己。 江海楓洞悉秦桐企圖後,非但不懼,並即刻產生一種迎頭痛擊的構想。 這件事情一天不了,他也就一天無法安心,乾脆兩筆賬作一筆算,和他們作一個了 斷,心情倒可爽快些。 當日到無錫,第二天就抵達了江陰。 在此他看見了浩浩蕩蕩的江水,舟檣密佈,江帆如雲,自此上達金陵,不過兩三日 的水程。 江海楓沿途風塵,早已疲倦,今日得乘輕舟,倒是一件快心的事情。 講好了船價之後,他就把馬趕上了船。 這是一艘雙桅大帆船,乘船的客人有數十人之多,牲口也不少。 滿載後,這艘船就起錨而行。 江海楓途中並不和任何人搭訕,他只是瀏覽沿途的風景,晨昏看著日出和日落,心 情也就不自禁地為之開朗了許多。 第二日的黃昏時分,這艘“海鷗”號的大帆船,已經到了蘇省水陸通邑鎮江。 只見舟船雲集,亂成一片。 船家把船靠攏之後,有些客人下船,有些客人上船,上上下下,十分頻繁。 鎮江是一個大鎮,街市十分熱鬧,海楓既到此,理應下船一遊才是,何況船要明晨 才開,有的是時間呢! 他於是把馬留在船上,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手持一柄折扇,風度翩翩地下得船 來。 臨岸時船身與岸邊還有一段小小的距離,其間搭以板橋,兩旁有很長的扶繩。 江海楓也像一般人一樣的,扶著繩子慢慢地走下去,船上下來的人極多,人擠人很 是熱鬧。 忽然他身前的人一陣亂叫,有人道:“不好!不好!這老頭兒要掉下去了!” 其他的人,也大聲道:“快拉著他!快!” 海楓心中一動,忙應聲前去,只見一個年愈古稀的老人,一身灰布長衫,足登皂靴, 身材很是瘦削;一頭白髮,其白如銀,前額上部,已禿落得稀稀落落,後面那些白髮, 長短不一,竟連發辮也不易結,就像鸚鵡似地散亂著,樣子很是不倫不類。 這老人像是喝醉了酒,嘴裡咭咭咕咕,不停地說著一口道地的蘇州話,很不容易懂! 只見他左手拿著一個瓷酒罈子,右手抓著半只油雞,不時地咬上一口。 他就是這麼一路斜斜歪歪地直向這條大船上行來。 海楓見他雖是醉態十足,足下也是歪歪斜斜,可是步法卻是不亂,腳下所踩的地方, 也都是有驚無險,只是看起來嚇人得很。 就這樣,這個老人閃閃晃晃地走了過來,搭板上的行人,看到這種情形,無不閃身 相讓,生恐被他撞下水去! 江海楓不由冷冷一笑,他已經看出了,這個老人必定不是一般人,他之所以如此, 定是有心偽裝而成,但究為何故?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個老人酒氣熏天地,已走到海楓近前,忽見他身形一偏,直向海楓身上倒來。 江海楓並不閃躲卻淡然一笑道:“你這是怎麼走路的?” 說著右手向外一伸,裝著去拉老人的腕子,而事實上卻是向他手腕“曲尺穴”上拿 過來! 老人身子本已倒向了海楓的身上,這時卻忽然向右面一翻,口中含糊地道:“好家 伙!” 只見他右手拿著酒罈的手,向下一沉,不偏不倚的躲過海楓的這一手! 江海楓不由大吃了一驚,微怔之下,這個怪老頭已瘋瘋癲癲地走了過去。 海楓回過身來,正要發話點破他的偽裝,可是轉念一想,就又閉口不言了。 因為江湖上形形色色的怪人很多,自己行俠江湖,已經惹了不少的麻煩,何必再另 樹仇敵多惹事故? 所以他雖覺出對方身份可疑,卻把臨時到口的話忍住不說,內心不免驚疑的是,以 自己如此的造詣,出手擒敵,竟吃對方輕描淡寫的就躲開了,對方老人武功之高,也就 可想而知了。 江海楓略為驚愕了一下,遂一笑,重又轉過身來,直向岸邊上行去。 他上了岸,才覺出已是掌燈的時分,家家戶戶都點著了燈,大街上更是插滿了形形 色色的燈籠。 海楓找了一家小館子,叫了兩籠“小籠湯包”,一碗湯麵,吃得很是有味。 鎮江的“金山寺”他是聞名已久,只是並沒有來過,飯後問了路,就徒步向金山寺 行去。 當初白素貞鬥法海的一段故事,也就是發生在這個大和尚廟之內,雖是小說野史, 但是傳聞卻是極盛一時。如今在這規模龐大的寺廟內走走,想起白青二蛇,與那位多情 的許仙來,也頗令人玩味! 他一個人這裡走走,那裡看看,直到深夜,才趕回船去。 船頭上挑著兩盞小風燈,此外並有許多四角燈,照得很是明亮! 他上船之後,最關心的是他的那匹馬,見它好好地拴在艙後,前艙的客人,都已入 睡了,偌大一座船,卻顯得鴉雀無聲。 海楓一個人踱出艙口,只見當空一輪皓月,映襯著江水,變幻出金蛇萬條,隱約有 些船閣的倒影,卻像是幻想中的“海市蜃樓”一般。 他忽然想起,原來中秋節快到了,無怪這天上的月色,看起來覺得分外地明亮! 他向船頭上走了幾步,意外地發現到,那個白天喝醉的老人,竟是一個“大”字形 的,平平地仰睡在船頭艙板之上。 這時候鼾聲正響,好夢方酣。 江海楓不由心中一動,就站住腳不再前行。 他趁這個機會,要好好的觀察一下,此老到底是一個何等人物。 於是他就靜靜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細細去觀察,只見老人身材端的很高,一雙 大腳足有一尺四五寸長短,兩隻大手上戴著四五個各式各樣的寶石戒指,閃閃地發著亮 光。 他那張老臉,在月光之下,顯得十分蒼白,看起來白得可憐。 江海楓在海島十年的孤處,皮膚由於很少接觸日光,已經夠白了,可是和這個老人 比起來,卻是差得遠! 這麼望了一會兒,江海楓也就越敢斷定,這個老人必不是一般常人,定是大有來路。 俗謂“河水不犯井水”,自己還是少惹他為妙! 想著就由他身邊輕輕地繞向船舷,剛離開老人身邊數步左右,突然感覺到一股清風 自身邊飄過。 江海楓是何等樣的人物,當下倏地一個猛轉身,不由面色地變色,心說:“好快!” 原來方纔睡在船艙上的那個瘦老人,這時竟失去了蹤影。 他驚疑之下,不禁也有些微微發怒。 因為這個老人,在自己身邊如此賣弄玄虛,分明是一種輕視,自己與他素昧平生, 此舉究竟是何用心? 江海楓內心雖是驚怒參半,可是外表卻是一些也不顯現出來,他橫目往附近江面上 一掃,只見舟船雖多,可是像這麼大的帆船,卻是不多見。 一望之下,他也就知道,這個老人必定是藏在這條大船的桅杆之上。 當下冷冷一笑,一雙足尖,輕輕往艙面上一點,“嗖”的一聲,已把身軀拔了起來, 翩翩如一隻大鳥一般,已落在了一面大帆之上! 就在他身子落下的同時,一條灰白的人影,驀地也升了起來,帶著老人的一聲長笑 卻向另外的一根桅杆之上落去。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心說:老兒,你哪裡跑! 只見他身形一晃,就空一折,已如同一支射出的短矢一般,直向老人身後追去。 那個瘦長的老人,顯然是沒有預料到,對方這個少年,竟會有如此驚人的身手。 這時見狀,口中咳了一聲,右足尖點在了一根桅杆上,全身驀地向下一甩,僅憑足 尖倒掛在桅杆上! 江海楓身形向下一落,到此他也難保緘默,口中嘻嘻一笑道:“老朋友,玩什麼花 樣?摔下去可不是好玩的咧!” 只見他上身猛地向前一探,右手卻施出一招貫穴手,直向那掛著的老人身上打去。 老人口中怪叫了一聲道:“喲!好厲害!” 大腳一翻,一雙肥大的袖子,倏地往兩下一起,就像一隻穿簾的燕子一般,“嗤” 的一聲,竟自飛到了另一艘大船之上! 江海楓大吃一驚,雖只是三招兩式,可是他已可斷定出,這個老人的武功,簡直高 不可測,自己也許就不是他的對手! 這種感覺令他又驚又喜,中原之行,到今日,自己總算是遇見一個大大的勁敵了! 他劍眉向兩下一挑,冷哼道:“老朋友,我們是不見真章不散!” 雙腿一曲一彈,就像是一枚彈出的彈子一般,“嗤”的一聲,就空射了出去,仍然 是緊逼著老人之後,猛襲過來。 這一次,那個老人,似乎也知道不動手是不行了。 因為江海楓逼得大近、太緊,他再想逃走已是無及,只聽他沙啞地一笑道:“江海 楓,你真要跟我動手麼?” 發話之間,上半個身子霍地向後一翻,一雙大手交叉著向外一分,一左一右,直向 著海楓一雙“氣海俞穴”之上猛扎了過來! 海楓一聽來人,居然直呼出了自己的名字,不禁愕了一下。 他心中立刻想到了,不用說,這必定是敵人買通好了的人物,特意前來對付自己的。 由是,他本來秉性的一些仁厚,也不禁一掃而空,怒火厲燒,猛哼了一聲道:“你 呀!還差一點兒!” 一面說著,身形向後面“霍”地一坐,凹腹吸胸,老人一雙長手,竟扎了一個空! 江海楓手下這時再也不客氣了,他橫過右臂,用出了八分的內力,施出了“鐵胳臂” 的橫練功夫,直向老人當胸撞去! 他足下站在一根船桅杆之上,僅僅只容下一人,這一撞之力,老人又是沒處落足, 看起來是極危險,一個不穩,非要摔下去不可。 可是老人果非泛泛,他之所以敢找江海楓挑戰,當可證明他絕不是一般所謂的自來 送死。 就在江海楓這一式鐵胳臂,眼看已快要撞在了他的身上之時,這位老人家,忽的發 出了山羊似的一聲怪笑,以一口蘇州官話道:“好厲害呀!江海楓!” 只見他身軀向前一貼,不退反迎,容得江海楓的膀臂,已經沾在了他的衣服之上, 他才猛地向後一縮,快慢先後,竟是和江海楓所發出的招式一般無二。 如此一進一退,竟是絲毫也沒有傷著他的肌膚,這種驚人的“貼”字訣功,真可說 是已經運用到爐火純青的地步! 江海楓驚心之下正要抽招換式,二次用重手法傷他,可是老人一隻大腳,已經搶著 踏上了桅杆之上。 這種情形,等於是兩個人會合在一根桅杆之上,而杆頂不過比拳頭大一點! 二人之中,必然會是一人要落身而下! 這種情形,迫使得二人幾乎是同時出招,他二人不約而同,雙雙全都是雙掌齊揚, 施出了厲害的掌力,四掌交擊之下,發出了“啪”的一聲,那根大桅杆,發出了“吱吱” 的密響,整個船身都動了起來。 二人在這種情形之下,不約而同的各人都往起一騰,分向兩邊的另外的兩艘船上落 了下去! 黑暗裡,他們起得是那麼的快,落下又是那麼的准,幾乎是不差毫釐,各人已分落 在了兩根桅杆之頂! 遙遙對望之下,他二人內心都不禁生出一種欽佩之感,那老人遂低笑了一聲道: “小伙子,你這裡來!” 語聲一落,只見他整個身子已騰了起來,如同星丸跳擲一般地,在這為數整整十艘 的船桅之上,此起彼落,其快如風一般地飛馳跳動著。 江海楓這時已知道,自己今夜,算是遇到了棘手的人物了,他內心不敢存絲毫大意! 見此狀況,他已猜知老人想同自己在輕功提縱術上較量,自是不甘示弱。 他一聲不哼的,把師父的輕功提縱之術“竹上黃雀”施展了出來。黑夜裡,他輕捷 美妙的身法,倏起倏落,如同疾風驟雨一般地自後緊依了上去! 老人呵呵又是一聲冷笑,身形一竄,竄上了最高的一根桅杆,倏地一個轉身,雙手 向外一揚,發出了凌厲的劈空掌力。 只聽得“呼”一聲,掌力疾勁,有如一片罡風,直向海楓身上猛襲了過來。 江海楓想不到這老人,初次和自己見面,竟然會施展出這麼毒狠的功夫! 當下微微一驚,但其勢頭間不容髮,要想在空中從容地避開對方這種掌力,實在是 很不容易。 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一提丹田之氣,雙手霍地向外一伸,平著向上一舉一揚,實 實地接了這一掌,同時雙掌內也發出了凌厲的掌力,迎著來犯的掌力,回擊了過去。 無形中,這是二人第二次較掌。 兩股凌厲的劈空掌力,在當中一接觸,只見江海楓空中的身子,一路倒折著,直向 江水落去。 那個桅杆上的老人,也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吆喝,足下那根大桅杆,就像是巨風之下 的一棵細竹子一般,一陣左舞右擺! 立在杆頂上的老人,也隨著上下不停的驟然大動了起來。 可是他那一雙腳,就像是被釘子釘在了杆頂之上一般,一任它動盪得如此厲害,竟 休想把他移動分毫。 江海楓就空一分二臂,施了一招“平沙落雁”,輕飄飄地落在了船板之上。 他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熱。 這是他進入中原以來,第一次遇見強敵,也是第一次發生丟人的事,他不禁霍然色 變。 他決心好好地見識這個能人一下,他覺得又驚奇又興奮,當時仰空狂笑了一聲道: “老朋友,請留神我的暗器來了!” 說著右手向上一揚,只聽得“嗤”一聲,一道金光,直向桅杆頂上的老人飛去。 老人這時對於海楓,也早已刮目相看,絲毫也不敢心存輕視,此刻見他暗器來了, 摸不定是何東西,也不敢貿然用手去接,猛然間劈出了一股疾風,直向飛來的暗器擊去。 那道金光吃老人這股真力一擊,就空打了一個轉兒,“咚”地一聲落入水內。 可是江海楓暗器一出手,絕不止一枚,老人掌力,方自撤出,卻聽得“嗤!嗤!” 又是兩聲破空之聲,自左右兩方同時襲到。 處此情況之下,怪老人也吃了一驚。 口中高叱了一聲道:“高明!” 只見他雙袖同時向下一分,足下一點,竟自在桅杆頂上,施出了“一鶴衝天”的輕 功絕技,陡然地拔空而起,身形“翩若驚鴻!” 兩枚暗器“叮”的一聲,碰在一塊,空中冒了一個火星兒,遂又落了下去。 那個老人,如同一隻二度棲枝的鳥兒一般,又落在了桅杆之頂,身形不停地搖晃著! 他身上那襲肥大的衣服,被江風吹得“呼嚕、呼嚕”直響,看起來他是那麼的逍遙 自在! 江海楓不由面色一紅,冷笑了一聲道:“好功夫,老朋友,你既有如此功夫,何故 如此躲躲閃閃,豈不令人見笑了?” 話聲方了,只見那老人袖管一收,一聲狂笑,卻由那桅杆之頂直直地落了下來。 當時不偏不倚,正落在了海楓身前,江海楓右臂一抬,正要出招,那老人哈哈一笑 道:“江海楓,你且慢來!” 海楓後退了一步,冷笑道:“你我素昧平生,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老人又怪笑了一聲道:“鼎鼎大名的中原一劍江海楓,誰還會不知道?老夫對你是 久仰了!” 說時雙瞳閃閃發光。 江海楓冷冷一笑道:“既如此,你找我為何情由?” 老人往空舉了一下他那雙瘦腕,呵呵一笑道:“江少俠,你不要誤會,我老頭子因 景慕你這一身功夫,所以特來領教領教,並無惡意!” 海楓哼了一聲,道:“你和朱奇、燕九公分明是一路的,卻還當我不知道麼?” 老人聞言掀開他那兩片厚唇,“嗤”了一聲,道:“老夫豈能與那種無恥的東西為 伍?少俠你也太輕看我啦!” 海楓不由心中一動,當下皺了皺眉道:“那麼你是……” 老人哈哈一笑道:“咱們是不打不相識,等我們打完了,再說好不好?那時候你就 知道,老夫我不是與你無理取鬧了!” 說罷左手虛晃了一下,右手“順水推舟”,當胸一掌,劈了出去。 江海楓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眼前之勢,也只好打完再說了。 當時淡然一笑,左足向右一劃。 老人的掌勢,這時已當胸而去,江海楓一張右手虎口,由下而上,直向他的手腕之 上捺去! 老人口中“喲”了一聲,倏地一個疾轉,江海楓這時使出了“逼”字一訣,突把上 胸一偎,看起來動作和老人一樣的快! 老人身形霍地向前一倒,海楓也跟著一倒,那老人忽地一聲大笑道:“二伏指!” 海楓正預備並指外點,忽然竟為對方把自己的心意道出,不禁大吃了一驚! 他足尖反點,身勢如同疾浪倒轉似的猛然翻了過來,足下一定,驚愕的道:“咦! 你……” 老人呵呵一笑道:“想不到銀河老兄,竟會收了這麼一個好徒弟,真可以九泉含笑 了!” 海楓更是一驚,當下劍眉微軒道:“你是誰?請快快道出與我師門的關係,否則我 可要得罪了!” 老人點了點著道:“江海楓,你可不要客氣,只管把你拿手的功夫使出來,我如說 出身份來,只怕就不便動手了!” 海楓沉聲道:“你老貴姓大名?” 老人搖頭笑道:“這些等一會兒再談吧!” 說著身形一轉,雙拳突出,以“通心掌”直向江海楓背上猛然搗來! 海楓聞言,心中已不悅,不由暗忖你這老兒也太狂了,莫非我真的就怕了你不成? 這時老人雙拳打近,他仍然是紋絲不動,老人忽地撤回了雙拳,笑道:“高明!” 當時化拳為掌,自兩側內進,又直向海楓兩助之上猛戳了下來! 江海楓退後了半步,雙手一分,作了一個“抓”的姿態,老人忽地又自己把招式撤 回。 只見他笑了笑,又道:“好!高明!” 身形向下一殺,雙掌齊翻,向海楓兩腿上切來。 江海楓這時不由忽然大悟,吃了一驚! 他這時才看明白了,對方老人竟是施展的一套“六合分筋錯骨手”,這套功夫兼能 考驗出一個人的真功夫,看來雖是一沾就起,可是對方如一現驚慌之色,招式也就立刻 用實。 他這一套“六合分筋錯骨手”,是按打、切、戳、按、抓、推六字訣所組成的六式 手法,有意想不到的威力。 此刻老人的抽招,分明“切”字訣已失利,看來他是要施展第三字訣“戳”字一招 了。 果然一念未完,老人一聲狂笑,整個的臉向上一仰,足下向前一竄。 那種姿態,就像是一個人踩著什麼東西,突然滑倒了一樣。 只聽得“嗤”一聲,其快如矢,已到了海楓身邊,海楓無防之下,心中大吃一驚! 就在他尚還不及閃避的當兒,老人那原來貼在兩側的一雙手腕,倏地抬了起來。 二腕一上一下,就像是兩把利劍一樣的,一奔“心坎”,一奔“氣海”,其快如矢, 直向江海楓這兩處大穴之上猛戳了過來。 江海楓不由神色一變,因為他實在沒有料到,對方的身手,竟會如此之快。 當時一咬銀牙,低叱了一聲:“去!” 於這千均一發之間,他竟把師門傳授給自己的一式救命絕招“霹靂雙掌”施展了出 來。 一剎那間,只見他一雙手掌,驀然漲大了許多,霍地向外一推,真有雷霆萬鈞之力! 就在他雙掌齊出的當兒,那個飛馳而來的怪老人,發出了一聲怪叫道:“施不得!” 他那平竄而出的身子,就像“金鯉躍波”一樣的,忽的就空一折,足足倒竄出有三 四丈高下! 只見他兩腋一張如同一隻大鵬一般地,已四平八穩地落在了船篷之上。 江海楓那疾勁的霹靂雙掌,竟沒有傷著他一絲一毫,凌厲的掌風過處,江面上就像 是為一把利刃飛快的刮過去一般! 只聽得“嘩嘩”一片水響,當空翻起了萬點銀花,遂又叮叮咚咚地落在了江面上。 整個船身,這時也在劇烈地動盪著。 這種情形,煞是驚人。 那個狂傲的瘦老人也不由得連連點頭慶幸不已,他望著江海楓道:“霹靂雙掌果然 驚人,老夫就一把瘦骨頭,要是被打上,可真就要散了。” 海楓也反唇相譏道:“六合分筋錯骨手,才是真正的厲害呢!在下甘拜下風!” 老人呆了一呆,頷首笑道:“很好,想不到你居然有此造詣,無怪乎江湖上把你形 容成了三頭六臂,江海楓,我們不再比了!” 海楓皺了一下眉,心說道:“這可好,打了半天,敢情是在跟他比武!” 當下微笑道:“老人家身手不凡,海楓萬萬不是對手!” 瘦老人嘿嘿一笑,用手拍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道:“說真的,你武技雖不如我,可 是我要想取勝你,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海楓答道:“老人家比後輩高明多了!” 老人忽地一笑道:“這都怪你方纔的霹靂雙掌太重了,你看這附近的船家,已被驚 動了!” 海楓果見這幾條船上,都已點起了燈,有的還推開了窗子,向外望著。 老人微笑道:“來,咱們還是回到原來的大船上去談!” 說著身形一縱而起,海楓也不願落後於他! 當時二話不說,身形騰了起來,緊緊躡在他身後,就像兩股青煙似的,一剎那,已 來到了大船上。 那艘大帆船,和先前一樣的平靜,幾盞風燈,隨著微風,輕輕的搖動著! 二人幾乎是同時落在了艙面上,對視一笑,老人遂又歎道:“我老了!” 他一面盤膝坐下來,一面道:“要是前十年,孩子,你就要輸在我手中了!” 海楓對於這個老人,實在很敬佩,含笑道:“現在,我仍然不是你的對手,老頭兒, 你是我生平除恩師外所遇見的第一個能人!” 說到此,頓了一下,又接道:“雖然在你之前,我遇見了左人龍和木二白,可是他 們二人,並不能取勝我,但是你的……” 說到這裡,十分難受地低下了頭,歎了一聲。 老人呵呵一笑,道:“你用不著難受,說一句老實話,像你這身手,不出三年,我 老頭子就得在你身底下俯首稱臣,你不要洩氣!” 海楓抬起頭,正色問道:“你究竟是誰?” 瘦老人瞇了一下眼睛道:“老夫姓酆名於柳,只因生性愛水,所以江湖上送了我一 個外號叫做‘金鱔王’!” 海楓不由驀地立起,行了一禮道:“原來是酆老前輩,前輩的大名,晚生早就聽先 師說過,想不到竟會在此相遇,方纔失禮之處,萬請不要責怪才是。” 酆子柳含笑點了點頭道:“難為令師如此高人,尚還會記得我這個不爭氣的朋友, 慚愧!” 說著長歎了一聲,似有無限感慨! 海楓笑道:“聽先師說,老前輩一身水底功夫,天下無雙,方纔晚輩尚未入水,否 則此刻只怕已成了水底的遊魂了!” 金鱔王酆子柳瞇著細目,微微一笑道:“這一點,倒不是令師推贊,要說水上的功 夫,我如今已是七旬以上的人了,倒還沒有遇見過一個敵手!” 海楓點了點頭,忽然想起道:“聽先師說,老前輩自從在九江手刃了大仇之後,已 經退隱沙漠,不知可有此事?” 金鱔王酆子柳慨然一歎,點了點頭道:“一點不錯,我在塞外已住了很長一段時 間……” 說至此又一笑,道:“只是人有時候,是會靜極思動的,我如今已這一大把年紀了, 再不出來走走,許就這一把老骨頭要扔在沙漠了!” 海楓含笑道:“這是你老多慮!” 酆子柳笑道:“我在西北收了個徒弟,也就是這個徒弟,給我惹了不少的閒氣!” 海楓笑道:“年輕人總難免好動的!” 酆子柳歎了一聲道:“她婚姻之事一天不解決,我也就一天不能安心!” 海楓一怔,遂笑道:“這麼說此來是為了令徒婚事?” 金鱔王一笑道:“賢契,你猜對了,不論她如何,反正我是有這個意思就是了!” 海楓笑問道:“令徒今年多大了?” 金鱔王算了算,道:“大概有二十二了吧!” 海楓不由笑道:“二十一二還是小孩子,你老又何必操心,我如今已二十五了,尚 不急呢!” 酆子柳嘻嘻一笑道:“只是男女不同!” 海楓一怔道:“什麼?莫非你老的弟子,是一個……” 酆子柳皺眉一歎道:“一點不錯,她是個姑娘!” 海楓尷尬的一笑道:“這麼說,二十一二是該嫁個人家了,只是令徒定必是武技超 群,只怕一般凡夫俗子,不會入她眼中,這種事情,你老人家也是幫不上什麼忙的!” 酆子柳望著他翻了一下眼皮,笑道:“我希望能幫上一個忙!” 江海楓微微一笑,心說這是你徒弟的事,我何必多問,就把話岔開道:“你老人家 是上哪裡去?” 酆子柳笑道:“不是說過了麼?給我徒弟說親來了!” 海楓笑道點了點頭道:“這麼說你是見著那個人了?” 酆子柳點頭道:“見著了!” 海楓隨意的問道:“談妥了?” 酆子柳又點了點頭笑道:“正在談!” 海楓心中一怔,就見他站了起來,走到了自己身邊嘻嘻一笑道:“江少俠,老夫對 於你的一切,可說是全都滿意了,只是不知你對我那徒弟的印象怎麼樣?” 海楓不由一愣,眼巴巴的道:“你老在說些什麼……” 金鱔王酆子柳呵呵又是一笑道:“莫非我說了半天你還不明白麼?老實說,你正是 我徒弟的理想對象!” 江海楓不由呆了一呆,遂笑道:“你老人家也太會開玩笑了。” 金鱔王一翻眼睛道:“一點也不是開玩笑!” 海楓一驚道:“我與令徒素昧平生,此話是從何說起?” 酆子柳笑道:“誰說你們素昧平生?” 江海楓猛地站起來,呆了一呆,心想這位老人家也太會耍人了,當時笑了笑,轉身 就走! 金鱔王酆子柳望著他背影哼了一聲道:“這麼說我那徒弟是高攀不上了?” 江海楓聞言又轉過身來,因為聽他語氣,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當下皺了皺眉,苦笑 道:“老前輩何出此言?這話是從何說起?” 酆子柳歎了一聲道:“足下與小徒相處已非一日,怎說素昧平生?依老頭看來,你 二人還是彼此有意呢!” 海楓面色一紅,窘道:“這麼說,恕我失禮,令徒的芳名是?” 酆子柳冷冷笑道:“她曾為你幾乎喪命,千里迢迢隨你到了西湖,至今卻為你的無 情,而傷心離去!” 海楓不由神色大變,道:“噢!這麼說秦紫玲姑娘就是你的高足了?” 酆子柳點了點頭道:“正是,江少俠,你能說不認識她麼?” 江海楓不由窘立當地,一句話也作聲不得,良久才苦笑了笑道:“秦姑娘才貌武功, 我都深為敬佩,只是明談婚嫁,未免也太輕視她了!” 金鱔王皺了一下眉,冷冷的道:“小兄弟,我可不大懂你這個文白詞句,你得說給 我聽聽!” 江海楓歎了一聲道:“令徒人中之鳳,我豈能配她得上?” 酆子柳哼了一聲道:“也許是她配不上你!” 海楓面色一紅,訥訥道:“老前輩,我方纔所說的意思,是令徒無論人品武功,都 深深令我敬佩,我與她之間,如說俠義之交,尚還勉強,如果作婚姻之論,豈不玷辱了 她?這是我一點小小意見,不知老前輩高見如何?” 金鱔王酆子柳沉聲一笑,搖了搖頭道:“你這麼說就錯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莫非你和她一輩子都不打算婚嫁不成?” 江海楓呆了一呆,苦笑道:“話可不能這麼說,弟子如今情形,你老人家也許不知, 我如今是孤獨獨的一人浪跡天涯,除了一劍一馬之外,可謂身無長物,我……” 才說到這裡,金鱔王冷笑了一聲,岔口道:“你也太小看我那徒弟了,如果她要的 是錢,也就不會一片癡心對你了!” 海楓不由心中一動,尷尬地道:“這是她的意思麼?” 酆子柳微微一笑,道:“知徒莫若師,雖是我的意思,也和她的意思差不許多。江 海楓,我們俠義道上人,說話行事最要乾脆利落,我今天為弟子提親,只聽你一個回音, 我只要你告訴我答不答應,我聽你一句話也就是了!” 海楓不由一時窘住了! 這是他到中原以來,所遇見的一個最大的難題,他不便說“不”,可是這個“好” 字,卻是更難出口。 金鱔王酆子柳呵呵一笑道:“怎麼著,拿不定主意是不是?” 遂又一笑道:“你前幾天為左人龍、席絲絲拉線,怎麼輪著了你自己,卻這麼不干 脆?” 海楓不由慨然地點了點頭,道:“老前輩既如此說,令徒又如此不見棄,弟子再要 說什麼,也太不知自愛了!” 酆子柳走上前,瞇著眼睛一笑道:“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海楓抬起頭道:“弟子蒙秦姑娘錯愛,豈有不喜之理?只是我刻下尚有幾件棘手的 事情,須我去一一解決,一待這些事情辦完,才能與令徒談及婚事!” 酆子柳仰頭想了想,遂又點頭道:“好!我們一言為定,就這麼辦,現在我向你討 一件信物,也好回去向我徒弟交待!” 江海楓想了想,慨然地自身後解下了一口長劍,此劍正是那口自三羊道觀中得到的 “凝霜劍”,現在他既取到了師門的那一口“子夜綠珠”,一個人兩口劍似乎並無必要! 他把這口劍雙手遞上道:“此劍名‘凝霜’,乃我隨身之物,請前輩代轉於秦姑娘, 暫為聘物,以示弟子之誠!” 金鱔王酆子柳接劍在手,含笑點了點頭,遂又抽出來看了看,面現驚異的道:“此 劍聽說為白羊道人鎮觀之寶,怎會又落在了賢契你的手中?” 海楓微微一笑道:“老前輩所說不錯,只是現在白羊道人已轉贈給我!” 遂略微把這一段經過說了一遍,酆子柳聽得睜大了雙目,最後哈哈一笑道:“原來 是這麼一回事,白羊老道的行為尚無可厚非,他那兩個拜弟,卻實在鬧得太不像話了, 這麼一來,倒足可殺他們的威了!” 說著又連連點頭道:“好!好!這口劍我徒兒暫時為你保管著……” 說著從懷內摸出了一枚綠光閃爍的翠環,遞向海楓道:“這是小徒的一枚翠環,據 她說是她母親留贈給她的,賢契你也暫且收下來吧!” 海楓雙手接住,金鱔王酆子柳不由笑得嘴都並不住了,一麵點頭道:“這就好,我 也可以放下一顆心了。好吧!現在你走你的,我再也不會去惹你討厭了!” 江海楓正色道:“老前輩此去何處?” 酆子柳笑道:“還不一定!” 說著由身上摸出了一個紙條,遞給海楓道:“這是我在天山的住址,你事情辦了之 後,可來此處相會,我及紫玲必在那裡等你就是!” 說著抱了一下拳,含笑道:“賢契,你要好好保重,再見吧!” 說著就直往岸上行去,江海楓知道留他不住,也就任他揚長而去。 第二天天方微明,這艘船,就在晨曦之中起了錨,直向南京城馳去! 中午時候,船行到了“瓜州”,雖是個小地方,可是人口卻很繁盛,很多的油鹽布 匹,都在這裡轉運,搬上搬下熱鬧極了。 江海楓自從經夜之事以後,他似乎整個地變了,常常陷入沉思。 內心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是愁! 船到了瓜州之後,大家少不了上上下下一番,江海楓卻獨自坐在艙內,他腦子裡是 在想著秦紫玲,這可說是所謂的“千里良緣一線牽”。一個天南,一個地北,而在一個 偶然的機會裡,接觸到了一塊,竟成姻緣,造物者的選擇,也是太妙了。 他不禁想到了紫玲那張嬌美可愛的臉,那美麗的笑靨,於是,臉上不自禁地掛起了 笑容! 他想這個女孩子,身世一定也是很孤單的,否則婚姻大事,也不會由師父出面主持, 果然如此,那麼,自己和她,真可謂同病相憐了。 海楓這一霎時思潮如海,他從來也沒有想過這麼多的事,也沒有想過這一類的事。 因為他一向是單純地生活著,而如今,他的生命裡,卻要介入另一個人,要同另一 個人生活在一起,這實在是他沒有想到的。 想著想著,無意間,觸到了那一枚翠環,只覺得冰涼浸骨,摸到了它,就好似接觸 到了紫玲的肌膚一樣。這位不可一世的大俠客,也不禁驀然地臉紅了。 思慮中,這艘船又起航了! 江海楓這時又想到了朱奇,心中有說不出的氣憤和懊惱,想不到江湖上的人物,是 如此難纏,看來要和他永遠算不清了,早知如此,自己當初實在不應該去惹這個麻煩! 不知不覺這艘大船又靠岸了。 江海楓就走出艙外,到後面去看了看他的馬。 天空中飄著牛毛細雨,這是一個小商埠“三里集”,上下的人極少,船所以靠岸, 不過是上岸去採購一些必要的東西。 幾個伙計披著油綢子雨衣,擔著籮筐下船而去,悵望岸上煙雨朦朦!江水也黃濁濁 的,由地面上不時飄來一陣陣的雨腥污穢的味道! 望了一會兒,無啥意思。 江海楓正要轉身入艙,這時卻見自岸邊街道上飛快地馳來了兩匹快馬。 是兩個身著藍布粗衣的莊稼漢子,鞍背上帶著盤纏和行李,頭上都戴著大草帽。 他二人匆匆馳到了船邊,其中之一向著船身上打量了一下,和另一人點了點頭,也 不知說了些什麼,二人雙雙翻身下馬。 其中一個矮身材的,向著海楓一齜牙道:“勞駕大哥,這條船可是往南京的麼?” 海楓不願與生人搭訕,只默默的點了點頭,那人就笑道:“正好,我們還算趕得 巧!” 一面說著,回頭招呼另一人道:“快!快!把馬拉上去!” 海楓聽二人口音,九江味道很重,心中就覺得,九江雖也是濱江的大鎮,可是離這 裡卻遠得很,這兩個人,卻怎會由此上船? 這麼想著,心中不禁微微動了一下,這時,就見本船的那位船老闆,自身後走上來, 高聲叫道:“喂!喂!對不起,我們的人已滿了,不搭客了,你們二位還是上別的船 吧!” 那個矮一點的,這時已把坐騎拉上了踏板,聞言冷笑了一聲,翻著眼睛道:“不搭 客了?這種下雨天,你叫我們坐誰的船?再說天都什麼時候了!” 說著向著那個高個的同伴一擺手道:“上去!管他的!” 兩個人繼續拉馬而上,那個管船的,不由火起,自海楓身後一沖而上,口中大喝道: “不搭客就是不搭客,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還不快下去!” 說著就用手去帶那兩匹馬的口嚼,不想卻為那個高個一把給推開了。 看起來,似乎是輕輕的一推,卻料不到那位船老闆,一連後退了七八步,差一點兒 坐了下來。 這時那個矮子似乎埋怨了他同伴一句,立刻擺出一副笑臉道:“老闆,算了吧,外 出的人,還是給一個方便吧,我們又不是不給錢!” 一面說著,伸手就摸出了一把錢,遞過去。 船老闆是個大個子,他哪裡肯吃這個虧,這時跳著腳大罵道:“混蛋東西,你敢打 人?我這個船就是不載人,你們怎麼樣吧!” 一面說著,回頭高聲嚷道:“毛老大、小蔡你們來,把這兩個兔蛋給我攆下去。混 蛋!” 經此一罵,二人之中,那個高個子,不禁色變,可是那個矮子,卻反倒溫和了。 他斜著眼,看了江海楓一眼,嘻嘻一笑,對著船掌櫃的抱了一下拳道:“何必呢! 下雨天,你就高抬貴手吧!我們絕不多佔地方!” 船老闆見很多客人都出來圍著看,對方一說軟話,他也就不大好意思了,當下皺了 一下眉道:“這還像句人話,要像方纔那個樣子,我就硬是不叫上,倒要看看咱們誰別 得過誰!” 矮子連連彎腰道:“是!是!是!我這位兄弟他是多喝了兩杯酒,對不起!對不 起!” 船老闆挺了一下肚子,冷哼了一聲道:“大家的招子都不含糊,其實你兄弟也應該 知道,像我們這種在水面上跑的人,又能怕了誰?你這麼一說,我倒是不大好意思了!” 矮子眉飛色舞道:“是!是!對不起!對不起!” 掌櫃的翻了一下眼皮,大不樂意地道:“還有別的東西沒有?馬背上搭子裡是什麼 東西?” 矮子狡猾地笑道:“沒什麼,只是一些瓷器,我們要趕到南京脫手。怎麼?你掌櫃 的發了財,要照顧我們生意是不是?” 掌櫃的撇了一下嘴,道:“我呀!沒有胃口!” 一場風波,想不到這麼快就解決了。 其實其中有個道理,這位掌櫃的還算是聰明人,他自被那個高個子推了一把之後, 立刻心裡就明白,對方二人,絕不是好惹的人物! 剛才高聲大叫,也不過是虛作聲勢,其實是肚子裡發虛! 現在對方既肯圓場,還是光棍一點見好就收,以免鬧到最後,自己還是吃虧,所以 他才肯這麼好說話! 這時候高矮二人,已把牲口牽了上來,一面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 江海楓一直在冷眼旁觀。 他心中早已覺出,這兩個人絕非是所謂的買賣人家! 不過外出行走的人,雖說是不怕事,可是卻也有一個宗旨——“不惹事”! 江海上各行各業,奇人怪事多極了,怎能每一個都關心、都要去管? 所以他只望了幾眼,就把眸子轉向一邊,卻沒有想到二人竟會走到自己身邊停了下 來。 江海楓不免心中有些不自在,正要避開,不想那個矮子,這時候脫下了草帽,對著 海楓一抱拳道:“這位先生貴姓?也是去南京麼?” 海楓心中一動,卻不答他所問的問題,只點了點頭。矮子自笑了一聲道:“方纔之 事令你先生見笑了!” 海楓一言不答,這矮子又歎息了一聲道:“其實外面走動的人,和氣第一,我兄弟 固然是不對,可是這位船家更不對,搭個把人算什麼?我們又不是白坐不給錢。” 那個高個子,咧著嘴笑道:“不是二哥你叫住我,我真想把他推到水裡去,叫那王 八蛋喝幾口水!” 他說了一句話,也把目光轉向海楓,笑了笑道:“你先生不要笑我,你們是文雅人, 見不得這一行子!” 海楓只是含笑,一句話也不多說。 這高矮二人,自說了半天,也甚覺無味。 那個矮子,遂又搭訕道:“老兄你是從蘇州下來的吧?” 這一句話,不禁令江海楓吃了一驚,他不由倏地轉過臉來,冷然地問道:“不錯, 你怎會知道?” 矮子哈哈一笑,道:“老兄你不要多心,其實像你先生這麼文雅的人,不是從杭州 來的,就是蘇州!” 說著用舌頭舐了一下嘴唇,道:“你想呀!這條船是從蘇州來的,當然一猜就猜中 了!” 說著兩隻手互相交叉著,時開時合,咧著一張大嘴呵呵直笑! 江海楓聽他這麼一說,倒也不再疑心了,遂微微一笑,道:“你倒是好眼力,只是 我看二位老兄,也不像是買賣人家,不知操何貴業?” 矮子聞言只是笑,那個高個子,聞言之後,倒是微微怔了一下,矮子忙搶口道: “你先生這就看錯了,大概你是看我們騎著馬,不像是買賣人!” 說著在馬背上拍了一下道:“你可是不知道,這些貨有多麼沉,要是人挑,真能累 死你!” 高個子也呵呵一笑,道:“憑我們兩個這種樣子,不幹這一行,還能幹什麼?誰要 咱們?” 海楓這時就不免多看了他們幾眼,愈發對二人這副尊容不敢恭維! 只見那個高個子,生就的一個大扁頭,扁鼻子,小眼,一雙鼠眉,黃焦焦的,緊緊 壓在上眼皮上面,臉上的黑皮就像被開水燙過一樣。 看起來,他年歲有四五十,也許更老一點,很難猜,一條大辮子,緊緊盤在脖子上, 像一條蛇一樣的。 再看那個矮子,一顆大腦袋,只是五官全小,和他那個大頭絲毫也不相稱。 小鼻子之下,那張厚嘴,卻為一叢絡腮鬍子繞滿了,開口一笑的時候,總是露出左 面一排金牙。他的頭髮已半禿了,只剩下後腦勺上一小撮,留著像小黃瓜一般的一條小 辮。 端詳他的歲數,約比那高個兒略小,也差不多在四十歲開外了。 兩個人,各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就人馬看起來,可謂之“風塵僕僕”。 海楓看過之後,心中不禁暗暗忖思警惕著,對於這兩人卻要十分小心。 他以為,這二人就算他們不是敵人的一伙,也絕不是什麼好東西,自己對他們是沒 有什麼好說的。 這時候,採買的幾個伙計回來了,挑著挑子,提著籃子,還有一個小子,肩膀上扛 著殺剮好了的一頭豬。 就在細雨霏霏裡,這艘大船開航了。 江海楓很討厭這兩個人,他就趁著開船,返身回到艙內去了。 這兩個傢伙由於中途上船,而艙內已滿,這一點他們倒還挺知趣,雙雙依偎在艙棚 底下,咭咭咕咕,低聲地談論著,也不知他們說些什麼。 在細雨聲裡,天似乎黑得特別快,很快地,船上就點起了油紙的“氣死風燈”! 為了要按時趕到南京,這條船在晚上也照樣地開航,他們是想在午夜之前,能趕到 “儀征”,然後再歇下來休息到天亮! 不想船行了一半,雨勢卻忽然變大了,辟辟叭叭,打在艙棚、木板上面,就像是在 撒豆子一樣的,風也乘著雨勢起來了。 長江在風雨的肆威之下,也不像方纔那麼平靜了,只見浪花滾滾,水勢起伏,由兩 側船舷上捲起來的水花,就像是兩條水龍一般。 遠處岸邊上,更是波濤洶湧,真有點像蘇東坡的那一首“大江東去”中,所形容的: “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這艘“海鷗”號大帆船,本不是什麼好船,幾處風帆,早已破舊。 這時候風浪一大,有的地方,都破開了大口子,船行的速度,不由得驟然大減。 忽然嘩啦啦一聲大響,一面大帆落了下來,整個的大船,都被震動得搖晃了起來。 這麼一來,整個的船都驚動了,所有的客人都嚇得叫了起來,一時雞飛狗叫,其勢 端的驚人! 風勢雨勢是越來越大,這條船的主帆,又被吹斷了,一時想靠岸都不能夠,整個的 船身,只是在水中央打著轉兒,情勢危險極了。 眼前情勢,兩面是峭壁,江南卻又正是最寬的一面,如此暴風雨夜裡,要想呼救也 是不能夠。 船掌櫃的和八九個船夫,都驚嚇作了一團,他們在打著旋的船身上跑前跑後,緊纜 的緊纜,下帆的下帆,奈何大自然的力量,絕非任何人力所能夠抵擋的! 江海楓確實也鎮定不住了,他匆匆由槽口趕出來,事實上艙裡面早已水漬處處,雨 水漏得一塌糊塗,整個的船滴溜溜地轉,轉得昏天黑地。 江海楓奪門而出時,正是人聲鼎沸、亂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三四個伙計像猴子一樣 地爬在桅杆上,上又不敢上,下也不敢下,全身上下就像落湯雞一樣。 海楓見正中那兩面主帆,尚還半開著,居然無法把它鬆下來。 船掌櫃的喉嚨都嚷破了,卻沒有一個人能上去。 海楓不由在艙簷之下,施出了千金墜,整個身子就像釘在了船上一樣,休想能把他 移動分毫! 他看準了拴帆的一根主索,遂由身上摸出了一枚制錢,二指一翻,只聽得“嗤”的 一聲! 天昏地暗之中,整個的船又在狂烈的搖晃旋轉著,這種情形之下,要想能拿個準頭, 真是談何容易,錯非有像江海楓這種功夫的人,才能夠辦到! 制錢一出手,只聽得“蹦”的一聲,粗如兒臂的主繩,已斷了一根。 風帆“嘩啦”一下墜了下來,浪花捲了一船都是! 船上人都大叫了起來! 叫聲未絕之際,“崩”地又是一聲大響,第二面風帆,緊接著也嘩啦一聲墜了下來。 這兩面風帆一落下來,船身的旋轉立刻就停住了,只是仍然是左右擺動起伏著。 就在第二面風帆落下來的同時,江海楓耳中聽到了一個低啞的聲音道:“好手法!” 海楓猛的回頭,並未見什麼人,只是那個方纔上船的漢子,站在一邊,正在拉著他 們的馬。 江海楓不由吃了一驚,心中暗想道:“如果方纔這一聲暗叱,是出自這兩個人之一, 那麼倒是不可輕看他們了!” 因為這種昏天黑地裡,他不過是舉了一下手,竟會為對方看破了行蹤,只這種眼力, 已透出大大的不凡了,更遑論其它了! 這時前面人聲鼎沸,他沒有心情再想這些,當時匆匆趕上前去。 原來這艘船,雖是風帆全落,可是船身過大,仍然兜滿了風力,四處亂飄。 此刻已為狂風吹到了岸邊,正向青石峭壁之上撞去! 所有聚集在前艙的人,這時見狀,全都鬼叫了起來,三個伙計抖顫顫的拿著三隻長 篙,用力地向巖石上亂點,想把船撐開去! 可是船力過猛,退回去又撞上來,一次比一次猛,一下比一下重。 三根長篙之中,已有兩根折斷,只有一根還沒斷,只是那個伙計,卻不敢近前,只 是拿著長篙瞎比劃。 江海楓見狀挺身而上,他自那個船夫手中,劈手搶過了長篙,大吼道:“快閃開!” 接著一個大浪,船身起勢如山,直向石壁之上猛撞了過去! 所有的人,都大聲叫了起來! 江海楓於這千鈞一髮之間,足下騎馬式一立,右手向外一擰,使出了“大力千斤手” 的罕世絕功,一杆直向石壁之上搗去! 這種功夫,自他學成之後,今天還是第一次施展,果然有驚人的威力! 只聽得“篤”一聲,長篙點在了青石壁面上,就像是釘在了上面一樣的! 那根長篙立刻就像是一面弓一樣的彎了起來。 可是儘管如此,這條大船一任它如何的大力,卻無法撞上石壁。 如此一來,整船的人,都看見了。 大家於驚心動魄之下,由不住叫起好來! 有那膽子小的,不禁喊起大神來了,紛紛跪地,叩頭不已。 江海楓這時也顧不了許多,身法敗露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他奮起真力,右臂向外一 抖,大喝了一聲:“開!” 長杆一點一彈,這艘大船於急流駭浪,狂風驟雨間,竟然猛彈出了丈許之外。 江海楓趁勢再於水底加上一杆,這艘船又竄出了兩丈以外,來到了江心。 可是風力極大,這條大船又開始打轉兒了。 海楓雖說是神力驚人,卻也難免有些手忙腳亂,忽然他聽得身後有人叫道:“不要 慌,往右施篙!” 驚慌之下,江海楓也顧不得這人是誰,只用勁依言向右舷下方,一篙點去! 果然,這艘船立時停止了旋轉,遂又聽那人笑道:“怎麼樣?點波,起手,擰右 把!” 他一連說了三個水面上的專有名詞,江海楓倒不由怔住了。 他怎會懂這些個名詞兒?當下轉身望時,卻見竟是那一對難兄難弟! 他二人一身的藍布衣褲,早已為雨水淋得透濕,出聲招呼江海楓的,是那個矮子。 他們手上各拿著一根長篙,卻只是站在當地發怔。 江海楓又驚又氣,不由冷笑道:“到了什麼時候了,你哥倆個還不快救船,當真想 下水喂王八不成?” 矮個子嘿嘿一笑道:“我們還不想死!” 說著一揚頭對那個高個子道:“快上!時候差不多了!” 二人一左一右,倏地奔向了船舷的兩邊,石破天驚之中,但見二人兩根長篙,並未 向水中落去,卻反倒直向江海楓身上點來。 海楓一心一意,全神都在應付著這艘大船,怎又會料到,在這種要命的場合裡,竟 會有人向自己下毒手? 等到他覺出有異時,後胯骨上,竟為那高個子一篙扎了個正著! 正好船身在一個高浪起伏之中,他險些為這一顛之勢,摔了出去。 當下負痛踉蹌衝出了四五步,就見那個矮個子身形一伏,已來到面前。 狂風暴雨之中,大聲叫道:“小子!咱們都下水涼快涼快去吧!” 說著他一篙直向江海楓頭上飛來,其勢如龍蛇飛舞,一閃即至! 江海楓這時右胯上的鮮血就像箭似的狂噴了出來。 此刻見狀,他在船面上一個疾滾,右手就勢,已把緊貼後背的那一口“子夜綠珠” 給抽了出來。迎面一格,“嗆啷”一聲,已把長篙劈落在江水之中。 他咬了一下牙,正要負痛而上,忽然看見那個高個子,咧著大嘴,雙手持篙,狠命 的直向船底紮下去! 一連七八下,船底立刻噴出了白色的江水! 在這種要命的情形之下,誰也不會再去注意誰,各人都只是在照顧著自己。 船面上發生的這一件流血格鬥,以及那個高個子毀船的情形,誰也沒有看見,除了 江海楓以外! 他本是想往那個矮子身前撲去,這時候見狀,他忽的改向高個子撲過去! 他強忍著胯骨上的創痛,也顧不得流多少血,他知道,這艘船一旦毀了,將要有數 十條生命會喪身魚腹。 當時身形踉蹌撲過來,高聲吼道:“喪心病狂的鼠輩,有我江某在此,卻容不得你 們如此猖狂!” 高個子哈哈一笑道:“小子,你還沒有死?” 他雙手一拔篙,迎面抖了起來! 海楓向外一揮劍,“喀嚓”一聲,已把對方的長篙劈為兩半。 驚心之下,就見那個矮子,正用一條繩子繫著自己身子,手上持著一口薄薄的“劈 水刀”。 他一面繫著繩子,一面高聲道:“大個子,走吧!” 說著用力地自船上推下了一個系有浮木的大袋子! 海楓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繩子,竟是和這大袋子上的繩子聯著。 心中正自不解,就聞那矮子尖叫道:“黃白貨都有,夠咱們吃十年的,我先下去 了!” 說著“撲通”一聲,把那個大布包推下了水,自己縱身一躍,“嗤”一聲,也下去 了,在水內翻了個身,活像一條大魚一般地,直向對岸游了過去。 海楓這時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高矮二人,竟是一雙身負絕技的水賊。 想不到,他們竟在這種情形之下,“趁火打劫”,做起生意來了。 當下恨聲冷笑道:“奸賊子,你還想逃麼?” 說著一橫掌中劍,匹練似的揮了過去。 那個高個子見同伴已然下水,自然不想戀戰,再者海楓武技精湛,確也非他所能抵 擋! 這時他手上還拿著半截斷篙。 江海楓撲過來時,他也顧不得什麼,竟然回臂,以這半截斷篙,直向海楓頭上打去! 雨水衝擊之下,海楓就見這高個子,一雙眼睛,血也似紅! 他冷笑了一聲,一撥掌中劍改揮為劈。 只聽見“喳”一聲,遂聞得對方一聲尖叫。 這一劍,竟連篙帶手,為他劈成了兩半。 高個子負痛,慘叫了一聲,他半截手臂,竟為海楓這一劍給劈開了。 急痛之下,他幾乎要昏死了過去。 這時候,他才知道了海楓的厲害,哪裡還敢多在船上停留一刻? 就見他雙足用力一頓,整個身子,直向江水之中縱落了出去。 海楓咬牙切齒,正要拚著耗些精血,用“先天一指”取對方的性命,卻未曾料到, 他會帶傷入水,浪花翻天裡,兩個人一下去,立時就失去了蹤影。 海楓雖然也識水性,可是這時胯上有傷;再者,他自問也是追他們不上!心中又急 又氣,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感覺到,這艘船,似沒有方纔那麼動盪搖晃得厲害了,較 先前穩多了。 心中正自起疑!就聽得後艙人聲號天,有人大聲吼叫道:“船沉了!” “老天爺,救救命吧,船沉了!” 海楓這才覺得不對,他忍著胯上的傷,急忙跑向船後,果然後面已沉下一半,水花 由好幾個破洞中,向上狂噴著。 船掌櫃的只是死抱著一根桅杆發怔,全身上下淋得透濕。 船上的人,這時都瘋了。 他們呼嘯的狂跑著,不過是前面跑後面,後面跑前面,有的去堵水,有的卻跪著用 頭碰地。 江海楓見大勢已去,想再救船,已是不可能了。 他大吼一聲,響個霹靂,無異是對船眾的“當頭棒喝”,各人都是一驚。 遂見他對大家道:“你們快逃命吧,但不要忘了,抱一樣能飄的東西,船要沉了!” 他這麼一喊,撲通撲通已有好幾個人跳了下去,他們都抱著破木頭、木板。 海楓本打算救幾個人,可是他不慎受傷,真是應上了一句俗話:“泥菩薩過江”, 自身都難保,也就別再想救人家了! 可是他仍然很鎮定,用掌中的那一口劍,把船上各處木板都砍下來,分給每一個人。 這些人打鬧著,搶著木板,就往水裡跳! 急流奔浪裡,他們很快地就消失了。 一霎時,所有人都下去了。 大船上,竟現出了一片靜穆的氣氛,除了風暴和浪花的聲音。 船已是破爛不堪,愈沉愈深。 江海楓收起了劍,爬上艙棚,長歎了一聲,用布條把胯上的傷緊緊包紮了起來。 這時候,身後傳來了一聲冷笑道:“你怎麼不走?想死不?” 海楓吃驚回頭,卻見原來棚角上,另外還坐著一個人。 這人他認識,正是這條船的船老闆。 海楓不由一驚道:“咦!你還不走?” 老闆苦笑了笑道:“還走什麼?我命完了!” 又冷冷的一笑,道:“你這口寶劍不錯,很利!” 海楓才想起原來他還怪罪自己用劍砍壞了他的船,不由冷冷笑道:“這時候,你還 要船?命都沒有了。” 船老闆長歎了一聲,點頭道:“你說得不錯……” 接著道:“半生的積蓄,現在全完了……” 說著用兩隻手捂著臉,竟嗚嗚的哭了起來,海楓咬著牙站了起來。 這時候,整個船已沉下去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個禿禿的艙頂。 海楓用力的掀下了一大塊艙頂,約有門板那麼大小,他對船老闆道:“再不走就晚 了,我們兩個上去吧!” 船老闆翻著一雙血也似的眼睛道:“我決定守著我的船,你快走吧!” 海楓冷笑了一聲,道:“胡說,一條船算什麼,有人就有錢,走!” 說著上前,一把把他夾了起來,身形一竄已上了木板,水花把褲管全浸透了。 那個老闆還用勁地掙扎著,道:“放下我……放下我,你這小子……啊!我的船!” 一面拚命地踢著兩隻大肥腿,可是他不管用多大力,都未能掙開這年輕人的胳臂彎 兒。 只見江海楓昂然立在板上,就像釘在上面一樣的穩,他雖抱著一個人,可是看起來, 仍然是身輕如燕。 疾浪之中,這塊木板卻是那麼的穩,慢慢地向岸邊攏去。 船沉了,浪花、煙靄,唏噓之中還摻著嘶嘶的馬鳴之聲,江海楓忽然想起了他的馬, 可是早已不知去向,他恨恨地道:“可惡的水賊,我江海楓如不殺你們,誓不為人!” 船老闆聞言,忽然扭過臉道:“你是江海楓?” 江風驟雨之下,他二人像兩個餓鬼一樣的可怕,海楓沒有應他的話。 顯然,他的內心又為一種新的仇恨所充滿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地荒情天】 迎面捲來了一個浪花,水濺在二人身上,寒冷激骨,水面上忽露出半截石礁,驚險 無可名狀。 船掌櫃的嚇得高叫了一聲道:“小心石頭!” 只見江海楓身形在木板上一扭,這一塊船板忽然一個左閃,竟躲了開來,船主不由 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哭喪著臉,道:“我的爺,這種天,你還想往哪裡跑呀?” 海楓仍然一隻手緊緊挾持著他,聞言冷笑道:“你放心,我們兩個誰也死不了!” 船主冷得直髮抖,牙關剋剋發響,在海楓的腋下直哼哼,口中尚自罵道:“壞良心 的兩個王八蛋,害得我好慘,我早知道他們不是東西,現在可好了!” 江海楓冷笑道:“早晚有一天,我會遇見他們的,這兩個水賊太狠太毒了!” 黑茫茫的水面上,真可謂伸手不辨五指,所幸江海楓那過人的目力,尚能勉強地辨 別出方向來! 這時他不停地以兩隻腳,時重時輕地操縱著這塊木板,使它向岸邊找去。 船掌櫃的哎喲著道:“大爺!你快放下我吧,我的腰可是要折了,啊喲!啊喲!” 海楓苦笑了笑,方自把他往船板上一擱,忽然自背後來了一個大浪,一下子整個船 板都翻了過來! 船主“哇呀”一聲大叫,一下子就給翻倒出去了。 江海楓驚忙之中,一提丹田之氣,“嗖”的向前一竄,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了岸上。 那個船掌櫃的也是湊巧,這一下子,正正好,也給送到了岸上! 只是他這種上岸的法子,可就和江海楓不同了,只聽得“撲通”一聲,摔了他一個 狗吃屎,鼻子臉全都被擦破了,躺在地上直哼哼! 江海楓走過去,扶起他道:“要緊不要緊?” 船主一隻手抹著臉道:“我這條命是不行了!” 海楓恨道:“不要瞎說,我都不要緊,你更死不了!” 船主抹著臉上的血,抬起頭道:“大爺你也負傷了?” 這一提起來,江海楓只覺得後腰胯上,一陣火炙炙的痛,吃雨水一淋,更是如同針 扎一般,用手一抹,熱糊糊的全是血!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道:“不要緊,我們找一個避風雨的地方躲藏才行,要不然要 淋壞了。” 船主揉著眼,四下看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可是一點也看不見!” 海楓道:“我帶你走!” 說著就拉著他的袖子,往前大步地走著,只聽見眼前轟轟水響,水勢分成千萬小股, 順山流下,二人一腳深一腳淺地向前行著。 不一刻,海楓就找到了一個能避風雨的崖口,他夾起了船主,身形一起一落,已來 到了崖前,探身進到了崖口之內。 這才看見,竟是一個方形的石洞,洞內倒很乾燥,儘管是崖上風狂雨暴,這洞內倒 是溫暖如春! 江海楓放下了船主,一聲不哼地坐了下來。 船主脫下了衣服,一面擦著頭上的血、身上的水,一面仍然不停地打著冷戰。 海楓解下了背後一個行囊,這是他隨身所帶的一個簡單行囊,為油皮所制,所幸尚 還沒有進水! 當時他找出了兩套衣服,遞給船主一套道:“你先穿著,快換過來,等會兒找些柴 點火烤一烤,要不然,你這種身體可受不了!” 船主接過了衣服,歎了一聲道:“大爺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海楓打斷道:“算了,這個時候還說這些幹什麼!” 二人匆匆換上了干衣服,立刻就好了許多,船主卻靠著牆角不停地呻吟。 江海楓知道他是受了水寒,如果不能立刻發汗,就可能大病一場! 當下他匆匆找了火折子,抖手把它弄亮了。 閃閃的光影之中,他打量了一下這個棲身的石洞,見牆角堆有不少的干草,正中有 一張八仙桌,不過已斷了兩條腿。有一盞破瓦燈,擱在一邊! 有了這些東西,他就不愁了。 首先,他把那盞破燈點著,然後理了一下干草,把船主扶過去睡下。 不一會兒工夫,那位船掌櫃的,已渾身火熱,連話都說不清了。 江海楓歎了一聲,抽出了劍,把那張八仙桌很快地劈成了小段,就在洞邊,升了一 堆火。 船主抖著坐起來,道:“大爺,你別張羅我,我睡一會兒就行了。” 海楓微微笑了笑道:“你放心,我給你按摩一下,只要一出汗,就不妨事了!然 後……” 他向洞外看了一眼道:“我還要找那兩個賊去!” 船主一聽,精神大振,掙扎著道:“對!找著了他們,我要與他兩個拚命,他奶奶 的,他們還算是人?人能做這種事?” 說著又哼了一聲,就又坐下了。 江海楓一笑道:“這些都不慌,我相信他們跑不了的!” 洞內已漸漸熱了,江海楓就走過去,叫他睡平了;然後施展出“大推拿過穴”之法, 不一會兒功夫,這位船主已沉沉睡了過去。 在他睡著的時候,全身上下出了一身大汗,寒氣也就不藥而退。 江海楓這時才開始慢慢地包紮著自己的傷,所幸那高個子賊人這一篙,並沒插正, 否則江海楓許就喪命在他這一篙之下! 洞外雨勢,雖較先前小了許多,可是聽來仍然可觀,江海楓折騰了半夜,也不禁有 些倦了。 他盤上了雙膝,靜靜運用了一會兒氣功,吐納調息了一會兒。 這樣他很快地就又恢復了原來的體力,除了後胯上的傷,還隱隱作痛之外,其餘各 處全都無異往常。 經過這麼久的時間,開也就微微明了。 外面風也停了,天上仍飄著纖纖細雨,山水嘩嘩地流個不住。 船掌櫃的也醒了,他翻起身來,忽然大聲道:“爺,我給你磕頭!” 說著就跪了下來,江海楓忙把他攙了起來,笑問道:“好些了麼?” 船主連連點頭道:“全好了!走!咱們快去找找看,大概還有人沒死!” 一言提醒了海楓,他立刻找出了一襲油綢子雨衣,遞給那位掌櫃的道:“你披上, 咱們走!” 船主本當不接,可是自己知道,面前這個青年,是一個身負奇技的俠士,自己可不 能再病倒,給他添麻煩,就接了過來,汗顏道:“大爺你呢?” 海楓一笑道:“這點小雨算什麼?我們快走吧!” 說著二人潛身而出,洞口淌下的水,就像是一層水晶簾子一樣,差一點兒弄了二人 一身。 他們一路攀附而下,眼前是浩浩的揚子江水,風平浪靜,一瀉千里,此時此刻看來, 你絕不會想到昨夜的狂風暴浪,船毀人亡之慘狀! 水面上飄浮著不少破桌爛椅、衣服被褥,都是從上流飄下來的,可以想見,受難者 絕非僅此一舟! 他們來到了岸邊,驚起了一群海鷗,紛紛鼓翅而飛,前行幾步,卻見有一方石碑, 上刻“武嶺”二字。 那位船主怔了一下道:“原來這兒是武嶺!” 說著冷笑了一聲,站住腳,想了想道:“爺不是要找那兩個傢伙嗎,這一下他們大 概是逃不了啦!” 海楓一驚,道:“為什麼?” 船主抹了一下臉上的水珠,道:“武嶺這個地方,聽說是強盜窩,一般水面上的賊 人,都在這個地方分藏,因為這地方是一個三不管的地方,地方上水師圍過兩次都沒有 奏效,以後就沒人問了。後來上面的賊都跑了,可是一些零散的賊人,卻都在這裡打尖 分貨。” 說到這裡,冷冷笑道:“昨夜那兩個傢伙,看樣子倒像是內行賊人,本事又高,他 們選擇在這裡沉船,我看八成是上了武嶺了。這地方,他們一定還藏著船,我們細心找 一定找得著他們!” 海楓想了想,道:“這高矮二賊,你以前認識他們麼?” 船主搖頭歎道:“我要是認識他們,打死我也不能叫他們上船呀!啊……”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面色大變道:“我想起來啦,這兩個傢伙別是有名的白腳 金頂吧?要是這兩個傢伙可就討厭了!” 海楓皺了一下眉道:“什麼白腳金頂?” 船主翻著眼道:“大爺!你連自腳金頂這兩個人都不知道呀?” 海楓搖了一下頭,船主道:“這也難怪,你是外鄉來的,要是在水面上常跑的,沒 有一人不知道他們兩個人!” 海楓冷冷道:“你說清楚一點!” 船老闆打著哆嗦道:“白腳金頂,聽說這兩個人一高一矮,高個姓卜,矮個姓江, 叫什麼可就不知道了。據說那姓卜的,愛穿白鞋,故名白腳,矮個子是禿頭,就叫金 頂!” 江海楓點了點頭道:“這就不錯了!這兩個人在水面上是怎樣的一個角色?” 船主皺了一下眉道:“毒辣陰狠,武技高強,他們二人聽說是從未曾失過手,我還 是第一次見他們!” 說著用力地跺了一下腳道:“其實他們兩個一來,我就看出來不妙,我真糊塗蛋, 竟會沒有想出來是他們!” 海楓冷冷笑道:“事已至今,你還後悔什麼?不過,江湖上的惡人我也見得多了, 像他兩人這種謀財害命的毒辣手段,我還是第一次見識,我絕對不能放過他們!” 船掌櫃的上上下下打量著他道:“江大爺,你老的大名,我也是久仰了,你要真能 把這兩個惡棍捉住,我還要叫他賠我的船!” 海楓一聲不哼的順著岸邊向前慢慢的走下去,船掌櫃的在後面跟著! 大風雨之後,江面上沒有一隻行船,江水變得比往常還要混濁不清,勢如奔雷,水 勢湍急。 這“武嶺”說白了不過是江心的一片小孤島而已,其上多是巖石禿壁,就連樹木也 甚為稀落。 他們兩人很快的沿著岸邊走著,海楓邊行邊點頭道:“你猜的不錯,這兩個狗才, 一定還在武嶺之上,只是白天很難尋找他們,我們先回去,天黑了再來!” 掌櫃的聽到此,不禁振奮了許多,他一心想著他的船! 二人又回到了原來的洞內。 這時候,天上的烏雲漸漸的散了,那纖纖細雨也停了下來,陽光偷偷的在中央露出 瞼,大地又為它的金色霞光取代了。 他們在洞口,可以鳥瞰這“武嶺”的整個岸邊,很清楚的觀察這四周的一草一木, 如果有人經過,也很明顯的可以看見! 這是一個意外的發現,江海楓不勝驚喜,他對船老闆道:“我們一人搜查一邊,不 可放過他們一人!” 船主點了點頭,於是各人注意一邊。 就在海楓的話聲一落的當兒,那船主忽然“咦”了一聲。 海楓忙回過身來問是何故。 就見他手指著遠處,奇怪的道:“江爺你看那兒是什麼玩意兒?” 海楓順他指處看時,卻見武嶺的另一邊上,有一個長形的黑影,在緩緩的移動著。 那是一翻轉的船身,船底朝天。 顯然的,是有人在船身之下,以雙手舉托著它,所以它才能走! 看到此,江海楓不由冷笑道:“他們果然沒有走,你在此不可離開,我去去就 來……” 船主怔了一下道:“那是個什麼玩意?我眼睛不大好,看不清楚!” 海楓道:“是一隻船,我去看看!” 說著雙手一按巖石,整個身子“刷”一聲竄了出去,接著展開了身形,倏起倏落, 一時間已撲近了那船,海楓身形也就慢了下來。 這一行近,果然看出,是一個人被罩在船腹之下,以兩隻手托著船舷向前走著。 走了幾步,停下來,舉起船來,向前看一看路,再繼續前行。 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一刻已轉到了叢樹的矮崖之前。 船又停了下來,接著由船下探出了一顆半禿的光頭來,此人正是那號稱“金頂”姓 江的矮子! 海楓不由又驚又喜,連忙蹲下了身子。 就見那矮子,回頭看了幾眼,喝叱道:“開門,船來了!” 接著嘩嘩啦啦的一片響聲,一大片矮樹叢竟自動地挪了開來!現出了一個丈許大小 的門來。 開門的正是“白腳”,他一隻手高高地吊在脖子上,另一隻手拉著一條長索。 長索通過一個滑輪,繫在偽裝的石門上,只需微微拉動,就可把門打開。 才只一日夜不見,這個姓卜的高個子,看起來,已有大大的改變。 只見他面色慘白,沒有一點血色,但是一雙眸子,卻是赤紅如血,整個的面頰,看 起來消瘦而又贏弱,簡直不像是一個人! “金頂”放下了手上的船,皺了一下眉道:“他呢?” “白腳”回頭望了一下,石牆遂即沙沙的關上。 海楓不禁心中一動,暗道:“聽他口氣,好似內中還有別人,我倒是不可太大意 了!” 想著遂圍著這附近走了一轉,只見一片矮矮的山石,以及高矮參差不一的樹叢,形 成了一個絕妙的屏障,內中隱藏的人物,真可放心大膽地高枕無憂。 只是這個時候要入內偵察,卻未免過於冒險! 當然,以江海楓的一身功夫,是絕不會把他們放在心上,可是他也不願意打草驚蛇; 再者對方人有多少,都是些什麼人,他還不清楚,也需要事先瞭解一下,以便有個準備。 有了這些見地之後,江海楓就暫時不想入內偵察,他暗中把這片岸灘的形勢看了一 遍,就決定今夜再來下手。無論如何,像“白腳”、“金頂”這一雙惡賊,是無論如何 也不能再留他們活命! 江海楓查看清楚了四周的形勢之後,就匆匆地離開這裡,回到了山洞。 船掌櫃的眼巴巴地問:“江爺,你發現了什麼?” 海楓微微笑道:“你我報仇洩恨的機會到了!” 船主張大了眸子,道:“你看到了白腳金頂?” 海楓點了點頭,冷然道:“除他二人之外,只怕還有別人!” 於是,把方纔見聞,匆匆地告訴了他一遍,船主皺了皺眉道:“這事情可透著怪, 這武嶺之上,據我所知,自從官家兩次圍剿之後,已沒有留居的賊人了。江爺這麼說, 好像還有人呢!” 海楓道:“看情形還有!” 船主嚇得臉色一白道:“喲!這事情可棘手了!” “棘手什麼?”海楓冷笑了一聲道:“今夜我看他們誰能逃出我手去!” 腦子裡,不禁回憶起了昔日在海島夜戰的那一幕,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頓時也呆 住了。 他歎了一口氣,補充地說道:“除了白腳金頂二人之外,別人我可以放他們逃生!” 船主不自然地笑道:“江爺,不是我害怕,你一個人只怕……” 訥訥地接下去道:“我看還是去報官!” 海楓呵呵一笑道:“不必要,你一報官,來的人雖多,只怕還未上岸,他們已先自 警覺逃跑了!” 船主愣愣的點了點頭,海楓又道:“江湖中事情,最好不要牽扯到官府,這是一個 基本的慣例,正邪雙方都不屑為之!” “只是,你一個人……” 船老闆害怕地望著他,海楓笑道:“你放心,他們人數再多,我也不會放在心上, 你只要守在這地方不動,就准保無慮!” 船掌櫃的點了點頭,當下就由海楓在附近打了幾隻野鳥,二人在洞邊升著了火,把 野鳥烤熟後,用以充饑。 黑夜很快的就來臨了。 天上一輪皎潔的明月,長江的水,潺潺有聲地向下游奔流著,四外靜悄悄的沒有一 些聲音。 江海楓把自己裝扮整齊,悄悄地離開了山洞。 他頭上繫著一帕黑綢,把長髮緊緊包紮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足下薄底快靴! 那一口“子夜綠珠”,緊緊地繫在他背後,柔長的杏黃色穗子,嗖嗖的在頸後飄著。 他來到那堆矮叢附近,沒有帶出一點兒聲音,出乎意料之外的,石崖之內,竟有昏 昏的燈光映照出來,顯然的,他們竟認為這地方沒有外人。 江海楓冷冷一笑,彎腰自地上揀起了一枚極小的石子,以中食二指,“哧”的一聲, 把它給打了出去! 這枚石子發出了“叭”的一聲,打在了矮樹叢後的石壁上! 就見燈光忽然一暗,停了一會兒功夫,由樹叢中飛縱起了一條人影。 這條人影,身形極為快捷,倏起倏落的在四周附近馳行了一轉之後,又遁回原處, 須臾,燈光復明。 江海楓就在這時,一弓腰“嗖”一聲,拔上了生滿矮樹的巖石。 雙手一抱膝頭,整個身子向前一傾,只聽得“咕嚕”一聲,飄落而下。 矮矮的石隙內,散出了昏黃的燈光;並且有微微的說話聲音。 江海楓這時一身是膽,身形緊貼地面,以手腳一點地面,“哧”一聲,已把身子撲 在了地道的入口。 當前是一塊半人多高的大石頭,江海楓正好用以擋了頭臉部分。 卻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我明明聽見聲音的,但卻蹤跡不見!” 另一個微弱的聲音道:“矮子你聽錯了!” 海楓微微抬起頭來,由石縫外向內看去,卻見石弄道內設的幾床,壁上掛著一盞羊 角燈,映著黃昏的光,油煙子把石壁都燻黑了!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張床,床上斜倚著一個人,正是那個姓卜的高個子,一臉病容, 托著他那一隻受了傷的手腕子,沒精打采地說著話。 他對面,坐在椅子上的,是那個號稱金頂的矮子,也是皺著眉頭,一語不哼。 就聽那個高個子道:“這地方除了傻瓜,誰還會來?連鬼都沒有一個!” 矮子冷笑了一聲,道:“要依著我說,今夜就走,偏偏那個小子……” 方說到此,高個子“噓”了一聲,沉聲道:“可別給他聽見了!” 矮子冷哼道:“他出去了,媽的!他一聽說那姓江的小子沒有死,嚇得連魂都沒有 了!” 高個子歎了一聲,道:“那姓江的是有兩手,我他媽差一點兒沒有死掉!” 海楓正自吃驚,忽聽得石牆之外,有些響聲,他連忙把身子滾向暗處! 遂就見那個矮子偏過頭叱道:“誰?” 緊接著人影一閃,已飄身進來了一個黑衣少年。 江海楓不看則已,一看不禁全身血液為之沸騰,差一點兒撲了出去! 這進來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他一路跟隨,苦尋不著的秦桐! 只見他進室之後,冷冷一笑道:“你們兩人膽子可真不小,燈光這麼亮,連外面都 能看見;而且說話聲音這麼大,萬一要是給他聽見了,你們還要不要命?” 說著憤憤地坐了下來! 那個矮子露出不屑的笑容道:“老弟,你太多慮了,據我看,那小子八成是淹死了, 他身上有傷!” 秦桐濃眉一挑道:“這話我不信,江海楓那一身功夫,會在你們二位手下負了傷, 這是不可能的!” 姓卜的高個子,聞言似乎很是氣憤,他一半冷笑,一半歎息道:“噯!老弟,我們 騙你幹什麼喲!信不信由你!” 秦桐默默無語的停了一會兒,道:“我非要親眼看見了他的屍首才能相信;再說, 我那兩件東西,也是非要拿回來不可!” 矮子咧了一下嘴,道:“江水這麼急,早不知道把他衝到哪裡去了,你要找他的屍 首,嘿嘿,那可是得費點兒勁!” 秦桐面現不悅地哼了一聲,道:“早知你們二位這麼膿包,我也真不敢麻煩二位了, 現在可好,雞飛蛋打!” 白腳金頂二人臉色不禁全都紅了。 矮子嘻嘻一笑道:“秦兄弟,你這麼說,可就有點不夠交情了,怎麼,我們兄弟哪 一點對不起你?” 說著冷笑了一聲,又接道:“我們冒著很大的危險弄來的錢,三一三十一的分你一 份,這還不夠交情嗎?” 秦桐瞪著眼道:“錢?他媽的誰希罕錢!你們要把姓江的弄死,我一個子兒也不要 你們的!” 說著拍了一下桌子,恨恨的道:“我交待的東西,也沒有弄到手,你們哥倆是怎麼 回事,扒開兩眼,就認識錢是不是?” 高個子似乎很怕秦桐似的,這時聞言歎道:“小老弟,話不是這麼說,你看看老哥 哥我這隻手,你能說我們沒給你賣命?別說你是朱、燕二位老人家的好朋友,就憑你秦 桐兩個大字,我們也沒有不賣命的道理。你要這麼說,倒顯得我們不夠朋友似的!” 秦桐一時倒也無話可說! 沉默了一會兒,高個子發出了一片呻吟之聲。 矮子“金頂”站起來道:“咱們今夜說什麼都得走,大個子的傷要是再不找個人瞧 瞧,就許廢了!” 秦桐冷笑了一聲道:“我說過不能走,除非你們想死!” 二人目光一起望向了他,矮子微微怒道:“這是什麼意思?” 他忽地冷笑了一聲道:“兄弟,咱們可得把話說清楚,我們兄弟幫你的忙,可是全 看在燕老哥的金面上,至于兄弟你,嘿!我們還犯不著給你賣命!” 他喉頭動了一下,顯得很激動地道:“你不叫我們走?” 回身指了一下床上的高個子道:“他身上有這麼重的傷,你是要他死還是怎麼樣? 兄弟,咱們沒有仇呀!” 秦桐用拳頭捶了桌子一下道:“我是為你們好,江海楓只有兩條路,一條是死,一 條是活,要是死就不去說他了;要是他僥倖未死,還活著,那他必定藏在這武嶺之上。 就憑你們兩個……嘿嘿……不是我小瞧你們,要想對付他,那還差得遠,除非你們想 死!” 說著雙手一分道:“聽便!” “金頂”聞言後,一個勁的發怔。 那個高個子,在床上咧著嘴,向裡面直吸氣道:“矮子,咱們再多留一天吧,萬一 要真碰著了那小子,也是討厭!” 矮個子冷冷一笑道:“既然你也這麼說,咱們就多留一天,不過最多一天,明天晚 上我們可是准走!” 秦桐哼了一聲道:“明天自然要走,江海楓要是在這地方,他絕不可能住多久,明 天走,就沒有問題了!” 矮個子“哧”一笑,斜著眼看著他道:“秦兄弟,想不到你這麼一身本事,也會被 江海楓嚇成這樣!” 秦桐面色一紅,冷笑道:“我才不怕他呢!只是不到時候,到時候,我再親自整治 他!” 矮子一笑道:“你告訴我們注意他的行囊,咳!他媽一樣值錢的都沒有,全是些破 爛本子!” 說著瞇起一雙小眼,點著頭道:“看起來,他還是一個讀書人呢!” 說著扯開了折扇,沒頭沒臉地“呼啦、呼啦”地扇著,又抬頭看了看,皺著眉頭道: “這鳥地方真熱,我得出去透透氣了!” 一邊說著,站了起來,秦桐道:“也好,你順便把風,我真擔心那小子還在這個地 方!” “金頂”咧嘴笑道:“沒那回事,他就是在,也早就走了,還能挨到這會兒?不過, 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說著由桌下面操出了一口魚鱗薄刃的劈水刀,右手一繞,舞了一個刀花,道:“他 不來便罷,要來,請他吃我這一刀!” 說著就向洞外行來! 江海楓正忍不住,想要用計入內,這時見狀,不禁心中大喜。 他身子向後一翻,施了一招“狂風舞蝶”的輕功絕技,就如同一股青煙似的,已翻 出了石壁! 身形方隱好,矮小的金頂已飄身而出。 他落地之後,向四外一張望,吁了一口氣,就慢慢的向江邊走去。 江海楓暗中冷笑道:“你這是真正的送死了!” 想著也尾隨著他,向岸邊慢慢走去。 矮子金頂一路行走,就像作賊似的,一雙眸子,不時地左右瞟著,顯然的,他也不 能完全免除對江海楓的畏懼。 他在岸邊,對著浩蕩的江水佇望了一會兒。 海楓緩緩地舉起了右掌,正要猛劈而出。 可是轉念一想,他又立刻中止了這個動作,因為他想到,這白腳金頂,都各有一身 超人的水功,一擊不中,他定能入水而去,反是不妙。 想到此,他就暫時中止了這項動作。 所幸,那個矮子,只在岸邊眺望了一會兒,就又轉過身來,向回路上走著。 江海楓也回走了二三十步左右,就把身子現了出來,緊緊挨在金頂背後,冷冷笑道: “矮鬼,你先慢走一步!” 金頂嚇得就地一滾,已出去了丈許以外,猛然又翻過身來。 當他就著月光,看清了這個不速客的真面目之後,不禁嚇得打了一下寒顫,退後了 一步,道:“你是……” 江海楓一擰腰,如同電閃一般,已來到了他的面前,低叱道:“我要你的命!” 右手向外一探,用“金擂手”第二式,霍地向外一送,直向他右肋上直插了過去! 金頂驚魂之下,猛然向後一閃。 他那口分水刀,原本就沒有離手,這時候,刀口向外一現,“刷”的一刀,直向著 海楓右手腕子上猛剁了過去! 江海楓這時不願他發出聲音,而驚動了洞內的二人,所以下手是用極快的手法! 就在金頂這一刀眼看要剁在了他的腕上的剎那之間,江海楓目放怒火地低哼了一聲 道:“來得好!” 只見他手腕子霍然一翻,僅以拇、中、食三個手指,竟敢向他的刀刃之上捏了下去! 只聽得“鏘”的一聲,捏了個正著。金頂江中魁和白腳卜大包,也算是水面上的一 雙怪傑,他二人一生之中,遇敵確也不在少數! 江中魁一見眼前這種情形,江海楓竟敢以空手向自己刀刃上捏來,以此而觀,錯非 他有“大力金剛指”的內力,斷斷是不敢如此施展的! 當時,他用力地向外一剔,施了一招“玄烏劃沙”,所謂“玄烏劃沙”是指沙面上 的烏鴉,沐水浴陽之後,得意的一種形態。 武當派遂仿其形,而創“玄烏劃沙”之一招,很是厲害! 江中魁右手力掙,左手五指卻同時直向著江海楓的右肋之上,猛然劃了過去! 只聽得「噹」一聲,金頂江中魁那口分水刀,雖是奪了過來,可是刀刃上卻是缺了 一個茶杯口大小的缺口,同時他左手不知怎的,也劃了一個空。 整個的身子,“呼”的一聲,飛了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他口中大吼了一聲:“不好……江……” 這“海楓”兩個字還沒有吐出口,江海楓已如同旋風一般的,撲到了他的背後! 急切之間,這位年輕的俠士,也顧不得許多! 他猛然一提丹田之氣,施出了師授的三大絕功之一的分魂劈掛手! 只見他吐氣開聲的向外一抖,口中低叱了一聲:“嘿!” 金頂江中魁足下方跑出了半步,口中也才叫了一半,倏地“噢”了一聲。 只見他那矮小的身子,在沙地上轉了一個轉,“噗”的一聲,栽在了地上。 就這樣,他整個的頭埋在了沙子裡,由他七孔之中,汩汩地流出了鮮血。 他一動也不動地死了! 江海楓這“分魂劈掛手”,竟把他整個的背脊,都劈得裂了開來,脊椎骨全部都震 碎了! 江海楓以快手法,掌斃了江中魁之後,身子翩若驚鴻似地拔了起來,隱在了一邊! 金頂江中魁倒在沙地裡的身子,在朦朦月色之中,看不大清楚! 只有蕭蕭的江風吹過來,空氣裡,似乎散發出一些腥膻的味道。 江海楓心中也知道,方纔金頂這一聲呼叫,雖然聲音含糊不清,可是秦桐定必能夠 聽見。 因為當初銀河老人,同時傳授自己師兄弟二人,一種叫做“分雲耳”的聽覺功夫, 秦桐不如自己功夫真純,卻也有八分的火候。 像方纔那種呼聲,必定瞞他不住!倒不如自己以靜觀動,看情形再下手除他較妥。 想到這裡,就隱在暗處,不發出一點聲音。 果不出他所料,一條飛快的人影,自山巖那邊,倏起倏落,星丸跳擲似的,直向這 邊馳來。 來人正是秦桐,身手極為活潑靈快!一剎那間,已來到了江邊。 站定之後,海楓見他面目十分緊張地望了一會兒。 忽然,他目光注定在沙地裡的屍首身上,口中由不住“啊”了一聲。 他緩緩走到了屍身旁邊,並彎下腰來看了看,不禁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遂又見他站起身來,四外的看了看,足尖點地,竟向右側方的山崖之間飛縱而去。 很明顯的,他是想逃走。 他已經由金頂江中魁屍身上所受的傷勢,看出來是誰的手法。 由這種手法上,秦桐可以判定,江海楓來了。 在以往的幾項經驗裡,他已飽嘗過海楓的手段;而且知道遠非他的敵手。 所以他連回石洞通知白腳卜大包都不敢,就一路地直向山邊上遁去。 秦桐身子方撲出不遠,陡然就覺得身後一股勁風襲背而至! 他就知道情形不妙了。 當下向前一栽,就勢右手向後一揮,打出了一枚“喪門釘”,“嗤”一聲! 江海楓狂笑道:“秦桐,今天你可是逃不掉了!” 右手一抄,已把喪門釘接在了掌內,跟著向外一抖。這枚喪門釘“噗”一聲,又打 了回去。 秦桐這時見海楓果然現身,不禁嚇得一陣戰抖,勇氣全消。 這枚喪門釘打來,他用掌力側面把它封了出去,轉身就跑! 可是江海楓身形展開,秦桐再要想從容退身,那可真是妄想了。 他撲上的身子,就像是狂風之下的一片樹葉一樣,只一個起伏,已來到了秦桐的身 後。 秦桐自知逃不開了。 這時候他猛的一個轉身,用雙掌合併著,向外一封,直向海楓肺腑之間猛然擊去。 內功的充沛,亦是非比等閒,江海楓雖說是武技精湛,可是卻也不敢以身相試! 秦桐腰部倏的一扭,原踵不動,可是整個的身子,卻都到了右面。 秦桐雙掌掌勢,竟是擦著他的衣服打了過去。 一擊不中,秦桐已是心驚膽戰! 他狂笑了一聲,叱道:“江海楓,你休要欺人!” 左臂向下一沉,用“金切手”照著海楓腰上就切! 可是這時江海楓已貼近了他的身子,他是不可能再讓他逃開手下了。 秦桐“金切手”方遞出,江海楓整個右手,忽然抽了出來! 只見他並指一敲,正中秦桐的右腕之上。 秦桐負痛“啊約”了一聲,猛然向左邊一縱,可是一股大風,已然襲向了他! 他還來不及回身,已為這股風力擊得向前一栽,“噗”一聲倒了下去。 等到他翻身躍起的當兒,江海楓已冷冷地立在身前。 秦桐濃眉一挑道:“你要怎樣?你還想殺我不成?” 江海楓冷笑道:“現在殺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死在師父的跟前!” 秦桐心中一鬆,不由大喜,但他表面卻冷笑道:“我還以為你現在就要下手呢!這 樣才說得過去!” “我秦桐一人做事一人當,那個老頭兒,是死在我手中的,可是現在江湖上並不知 道,他們都曉得你是殺害師父的兇手!” 接著狂笑了一聲,道:“江海楓,你呀!跳在黃河裡也洗不清了!” 海楓眸子裡灼出了炯炯的怒火,聞言哼了一聲道:“這麼說,你就更不能活了!” 說到此,只見他單掌一翻,秦桐陡然覺出不妙,他手腳往地上用力一按,身子騰了 起來! 然而江海楓豈能放他逃開! 只見他一聲喝叱道:“賊子!” 右手向外一劈,“喀嚓”一聲。 秦桐一聲慘叫,一條右手,竟為海楓把內中的骨節,完全給擊碎了。 他慘叫了一聲,墮之墜地。 只見他在地上一陣翻滾,口中悲慘地呼叫著,良久才漸漸歇了下來。 海楓冷冷笑道:“現在,你大概要老實了!” 秦桐在地上咬牙切齒道:“江海楓,你如果不殺死我,我早晚還會逃!” 海楓笑道:“悉聽尊便!” 說著自衣中掏出了一根皮索,走過去在他上身綁了個結實! 秦桐這時全身都為汗水浸透了。 那條右臂,已碎成了一片,空空地吊在肩上,彷彿只連著一層皮! 他氣喘吁吁的道:“你要把我怎麼樣?” 海楓親手綁上了秦桐,內心卻有說不出的痛苦,想到了昔年二人同師之誼,由不住 滴下了兩行淚來。 也正因為如此,他也就更加憤怒! 當下他氣得聲音發抖的道:“秦桐,我要把你押回北方,召集武林同道,來共同處 置你這個喪心病狂的畜生!” 秦桐狂笑了一聲道:“何必費這麼多的事?乾脆你現在結果了我,豈不是省事?” 海楓咬了一下牙,熱血上沖,道:“好!我就……” 可是他那舉起的手,又緩緩地放了下來,他冷冷笑道:“你我總算有一段同門之誼, 我又豈忍心親手殺你?不過,你要想活命,卻是萬難了!” 秦桐坐在地上,披頭散髮,汗血灰沙混成一片,簡直不像是一個人。 他抬起頭,大聲地笑道:“你居然還念及師門之誼?” 說到此,慘笑了一聲,道:“已經下了毒手,還撇什麼情?現在你就是放了我,我 秦桐也是一個廢人了,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師哥!你快給我一個痛快吧!” 這一句“師哥”,叫得江海楓好不痛心! 他心中打了一個冷戰,嘿嘿笑道:“師哥?虧你叫得出口……” 他一生行事,從未猶豫過,可是這一剎那,卻感到了極大的猶豫。 熱淚不禁籟籟地滴了下來,他冷笑道:“秦桐,不要想叫我心軟,我是不會放你逃 走的!不過我也不想親手殺你!” 秦桐面色這時慘白如灰,仰起臉來,也像是滴下了眼淚,訥訥道:“殺了我吧,師 哥!再不然就放我走吧!我不會再做什麼壞事了!” 海楓苦笑了笑,道:“這句話,要早些時候說,我真會心軟了,可是現在已經晚了! 秦桐!” 秦桐抬起了頭,注視著海楓。 江海楓一字一句道:“現在你仔細聽一聽你所犯的罪。” 秦桐咬了一下唇,像是要咬出血來,他恨恨訥道:“我犯了什麼罪?你不要誤聽傳 聞!” “傳聞?”江海楓痛心的笑了一聲,接道:“弒師背訓此其一!” 秦桐冷笑了一聲,道:“師父久病纏身,你是知道的,我只是幫助他解脫痛苦而 已!” 海楓慘笑道:“好個解脫痛苦!”又道:“散謠陷兄此其二!” 他不容秦桐插嘴,很快接下去道:“盜拐師門至寶,此其三!” 秦桐冷笑了一聲,道:“這三件事,其實只是一件!” 海楓見他如此,仍然還沒有悔過之心,不禁又是憤恨,又是傷心! 他點了點頭,接下去道:“好吧,就算一件,你再聽!” 於是冷笑了一聲,道:“在杭州你集結眾匪,夜中想來殺害於我,此純小人作風。 我這個師兄,有什麼地方對你不起?你竟然要下此毒手?” 秦桐面色一變,低下了頭。 他歎了一聲道:“就此一點,我也是活不成了,下手吧,師兄!” 海楓狂笑了一聲道:“如果只此一點,我才犯不著取你性命,你再仔細想一想!” 秦桐冷笑道:“還有什麼該死的罪?” 海楓冷冷一笑道:“你倒是健忘得很,我問你,在北高峰下,那一戶農家,是何等 無辜善良的人,救你於絕途死難之間,你居然恩將仇報,強奪了人家的錢財不說,竟然 下毒手,重傷了人家姑娘!” 說到此,咬牙哼了一聲道:“如非我那時去救,那姑娘早已一命歸西。秦桐!你還 算是人?你的良心何在?” 秦桐忍不住竟也落下了淚來。 “晚了!”海楓苦笑道:“你現在就是百死,也贖不了你所犯下的這些罪,銀河老 人,沒有這種孽徒,我江海楓也絕沒有你這種師弟!” 秦桐啞著聲音道:“我已經得著報應了,你不必再說了!” 海楓哈哈笑道:“在蘇州,你誘騙了純潔的席絲絲,在光天化日之下,竟動禽獸之 心,若非是左人龍及時趕到,席姑娘已不堪設想……” 秦桐面色大變,歎了一聲道:“你什麼都知道了,我還能說什麼呢?” 海楓說到此,厲聲叱道:“你還有臉要求活命?秦桐,你真是癡心妄想了,現在我 們走!” 說著用力一帶繩子,秦桐被扯得在沙地上一晃。 他狂笑了一聲道:“好吧!我跟你走就是,反正這條命交給你了,你就看著辦吧!” 海楓點了點頭道:“這才像條漢子!你放心,我一路之上,絕不會虐待你。你如果 妄圖逃走,可就休要怪我,你那是自討大苦頭吃了!” 秦桐冷冷一笑,不發一語。 海楓牽著他向前走,秦桐問:“現在去何處?” 海楓冷冷一笑道:“還有一個該死的沒有死!” 秦桐笑了笑,道:“你說是白腳卜大包?” 海楓回道:“就是他!” 秦桐道:“這小子是該死,我帶你去!” 海楓冷笑道:“不勞你掛心,地方我知道!” 秦桐怔了一下道:“你原來早就知道了?” 海楓哼了一聲道:“他們兩個想害死我,倒情有可原,因為那是你的主意;可是他 們下手劫財,手段太毒辣了,數十條人命葬身魚腹。這種江湖敗類,要是再容他活在世 上,也太沒有天理了!” 秦桐冷笑了一聲道:“要照你這麼說,這個世界上該死的人太多啦,你殺得完麼?” 海楓看了他一眼,道:“起碼是殺一個少一個!” 說話之間,二人已來到了那石壁附近。 只見壁內泛出昏黃色的燈光,顯然,那白腳卜大包尚在其內,他似乎並沒有發現外 面的情形。 江海楓把皮索緊緊地捆在一塊巨巖之上,那皮索乃是用犀牛的脊皮所制,堅韌無比, 打量著秦桐在重傷之下,是無法脫逃的。 他就騰身越過了石牆,閃身來到了石弄之中。 “誰?”白腳卜大包由床上立起。 當他看出了來人是誰之後,那張泛白的臉,一陣發青。 就見他抄手抓起幾上的瓦壇打來,怪叫了聲:“滾出去!” 抖手把這盞燈給打了出來,可是江海楓右手向前一托,那盞疾飛而至的燈,竟會被 四平八穩的托在了手中,燈蕊仍然繼續明著! 海楓把它放在了一邊,白腳卜大包向後退著,咧著一張大嘴道:“你……江海楓…… 還沒死?” 海楓哈哈笑道:“憑你們想要叫我死?簡直是做夢!” “白腳”又退了幾步,奈何這矮洞之內,只有一個出口,卻叫海楓佔住了。 卜大包退到無路可退的地方,怪笑了一聲道:“江海楓,我拜兄與秦桐老弟可都在 外面,正要找你算賬,你居然還敢來送死!” 江海楓目光閃閃地道:“你那現眼的拜兄金頂,我已把他埋在沙灘上了,秦桐現在 外面候死……” 卜大包打了一個冷戰,江海楓冷冷一笑道:“現在所剩下的,只有你了!” 白腳卜大包搖了搖頭道:“你胡說,我才不信!” 海楓怪笑了一聲,道:“誰要你信!” 話聲一落,身形已如同一隻大鳥一般地霍然襲近,白腳卜大包自從那夜右手為海楓 劈傷之後,已無異於廢人一般。 這時海楓撲來,他幾乎是無法迎敵,張惶之間,那只左手順手操起了一口倭刀! 這口刀他原本是壓在枕下的,這時操起來,一個翻身,刀光一閃,直向江海楓雙腳 之上砍了過去! 海楓朗笑道:“你還敢動手!” 當下右腳一抬,“嗆啷”一聲,已把他這口刀給踢飛到了一邊。 白腳卜大包閃身頓足,就想向門外縱去! 卻為江海楓自後趕了上來,他冷笑了一聲,雙掌一抖,施出了“混元掌”力,一時 掌風疾勁,有如排山倒海一般地猛襲了過去! 卜大包倏地向右一閃,可是海楓這種掌力一出,四面八方,都無異於銅牆鐵壁一般。 白腳卜大包身子再向上一躍,仍然未能逃得開來,只聽得“膨”一聲! 這一掌正正的擊在了他的右肋之上! 白腳卜大包那修長的身子,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呼”的飛了出去,緊接著 “通”地一聲,撞在了石壁之上,當場骨碎血濺,死於非命! 江海楓毫不費力地殺了白腳金頂,心中一腔怒火,才稍微消了一些。 他怒沖沖的轉過身來,卻見白腳那張木床之下,有一個相當大的竹簍! 海楓心中甚為奇怪,就過去把簍子拉了出來,揭開了蓋子一看,內中滿都是金銀細 軟,有黃黃的金子,白花花的銀子,婦人的首飾、珠串,價值相當可觀! 他發了一會兒怔,心中想道:“這些錢必定是白腳金頂一生作案得來的,如任其放 置於此,也未免暴棄了,我不如帶著它,沿途作些善舉,豈不是功德一件?” 想著就用現成的帶子繫好,提了提,還真不輕。 他把它結結實實地背在了背上,這才出得石門,見到秦桐仍然坐在當地! 他很安靜的看著海楓,點了點頭道:“你今天殺了兩個人,如果師父在世,你的罪 過不見得比我輕!” 江海楓聽他居然還有臉提起師父,不禁面色勃然大變,正要下手重重懲治他一番! 可是他一眼接觸到了秦桐那只僅僅連著一層皮的膀子,心不禁就軟了。 再者,秦桐這一句話,又說到了他的軟處,他不由得呆了一會兒,遂冷笑道:“你 少開口,再要多說,只有自討苦吃!” 秦桐目光忽然看著他背後的竹簍,不禁笑了一聲,道:“原來你也是想要錢,這一 簍子錢,夠你吃穿一輩子也用不完!” 說著又油滑地笑了笑道:“當中有一部分還是我的,不過,就算送給你了!” 海楓現在已沒有工夫再與他斗閒氣,當時冷冷一笑道:“我才沒有你這麼卑鄙,這 些錢,我自有用處。走!” 說著牽著秦桐直向嶺後繞去,走到了他原來棲身的洞下,江海楓打招呼道:“老闆! 你下來吧!” “是江大爺麼?” 船主摸著黑,由嶺上走了下來,海楓道:“你來,不用怕,那兩個強盜已死了!” 船主走到了近前,用眼睛盯著秦桐道:“你……你是誰?” 海楓苦笑道:“這是另一個賊,我已把他捆上了,你來牽著他,跟我來!” 船主見秦桐那個樣子,又見他負了傷,膽子這才大了,就過去接過了繩子。 秦桐只是冷笑著不發一語。 三人又回到了先前秦桐等所居之處,海楓把“金頂”原先所藏的那一艘船給搬了出 來,還有槳有篙。 海楓就問船主道:“你能拖船麼?” 船掌櫃搓著手,苦笑道:“江大爺,你真會說笑了,想我們在水面上過了半輩子的 人,還能不會船?咱們走吧!” 海楓就把船交給他抬著,自己由他手上,把秦桐的繩子接了過來。 船主抬起了船,一面歎道:“我邱同水這一輩子是完了,船也完了,人也死了…… 就剩下我這個人了!” 說著一隻手抹著臉上的淚,海楓微笑了一聲道:“你不要氣餒,上天是不會辜負好 人的!” 邱同水咳了一聲,慘笑道:“上天是專門與苦人作對,大爺你是說錯了!” 海楓一隻手拍著背後的竹簍道:“我這裡有的是錢,足足可以賠你的船,這都是白 腳金頂搶來的,不拿來救濟窮人,又拿來做什麼?” 船主邱同水不由喜得咧大了嘴道:“真……真的?這些都是錢?” 海楓點了點頭,心中不禁想道,錢這種東西,魔力可是真大,就拿這船家來說,自 己本以為他是一個有骨氣的漢子,卻未曾想到,也是一個見財眼開的人物! 可是轉念一想,他畢生的事業全在一船,如今船完了,也就無以為生,自然心痛不 已;如今一聽說有錢好拿,自然難免有些意外之喜,這也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的 事情,卻怪不得他! 想到此,探手就簍內摸出了兩塊黃金及一枚發散綠光的珠串,遞與他道:“這些你 收下,想必夠賠你的船及其它的損失了!” 邱同水接過了兩塊黃金,已由不住心中喜得“通通”直跳,再接過了這串珠子,他 的眼都花了。 當下一隻手拿著看了又看,口中千恩萬謝道:“謝謝大爺,這一下可是行了好了, 這串珠子大概值不少吧?” 海楓並未細看,只順口道:“大概總能值百十兩銀子!” 秦桐始終冷眼看著,在海楓順手拿出這串珠子時,他已神色一動,這時聞言,不由 冷笑道:“百十兩銀子!這是一串子母玉,你卻無知,隨便給人,以現價而論,當在兩 千兩紋銀之上!” 邱同水連忙收回懷內,呵呵笑道:“謝謝江大爺!” 海楓不由面色一紅,心中也有些後悔,倒不是因為它太值錢,而是怕邱同水拿了這 麼多錢,不務正業。 當時,他冷笑了一聲道:“這串珠子,既是這麼值錢,你更要小心收著,如貿然取 出,只怕有殺身之禍,你要小心了!” 邱同水這時一顆心早都花了,海楓關照的話,他只是滿口地答應著,哪裡還放在心 上?後來他果真應上了海楓的話,這是後話不提。 三人來到了江邊,秦桐笑道:“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這麼綁著實在不大好看,你 給我解開算了,我又不會跑!” 海楓搖了搖頭道:“這是辦不到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秦桐歎了一聲,道:“一切都隨你吧!” 他又看著江面道:“三個人都上小船,只怕經不起吧!” 船主邱同水,自從得了錢之後,早就心花怒放,又重新回復了勃勃的生氣,他聽秦 桐這麼說,就咧著嘴一笑,道:“朋友,你可是外行了!現在已到了什麼時候了?馬上 可就要上潮了,這小船剛好,一點也不多!” 說著他就把木船擱在岸邊的沙上,海楓讓秦桐坐在船頭,他自己居中而坐,邱同水 持篙殿後! 果然,就在三人方自坐好的當兒,只聽得江面上嘩嘩一陣水響之聲。 遠遠看過去,江面上捲起了一層層的白浪,一剎那之間,江水已漫及船下! 慢慢的江水升高,小船也就跟著飄了起來。 邱同水長篙點處,這艘小船“哧”地竄了出去! 這時天空已灰濛濛的有了些天亮的意思,只有幾顆閃亮的星星…… 一陣陣的江風,由水面上吹過來,邱同水道:“好冷啊!” 他用力的操著篙,活動著身子,三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欸乃船聲。 慢慢的,水面上行船漸漸有了,有的還張著網,開始下網捕魚,天,可是大亮了。 三個人這時互相一看,簡直都不像人! 尤其是秦桐,披頭散髮,右肩以下,一片血跡,雖有衣袖掩飾著,看起來那只右臂, 卻是輕飄飄的,彷彿只連著一層皮似的! 江海楓就把他身上的繩子解了下來,一面冷笑道:“秦桐,你可自己打量著,要是 想跑,先想一想,你是不是能夠逃脫得了?” 秦桐現出一副奸狡油滑的樣子,滿不在乎地一笑,道:“一句話,我是捧場到底!” 海楓冷笑了一聲,沒有理他。 邱同水這時咳了一聲道:“江爺,你老是真厚道,像這種臭賊,你還真有工夫帶著 他,要是我,一刀宰了他算了!” 海楓尚未說話,秦桐卻狂笑了一聲,回過頭來望著他道:“謝謝你的好意了,姓秦 的真是求之不得!來吧!江海楓你就下手吧!” 邱同水倒是怔了一下,他還沒見過這麼嘴硬的賊,當時就轉過臉去看江海楓! 海楓對他默默地搖了搖頭,邱同水不由氣得紅著臉乾笑了笑! 秦桐奸笑了一聲道:“怎麼?只會說,不敢動,這算是什麼英雄呀?你秦大爺拔根 汗毛,比你腰還粗呢,你他媽也在水裡照照,什麼東西!” 邱同水氣得舉篙就要扎過去,卻為海楓伸手把他的長篙拉住了,他憤憤地道:“江 大爺,你聽聽!” 海楓冷笑道:“他是待死之囚,你怎麼和他一般見識,一切都隨他吧!” 邱同水恨恨地用篙在水裡扎了一下,偶一抬頭,卻見秦桐一雙泛著紅絲的眸子,正 獰惡的瞪著自己! 船老闆邱同水,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心中驀地生出了一種畏懼之意,他就趕忙把眸 子轉向了一邊。 這時後面水上,馳來了一條花帆大船,六面風帆吃滿了風力,正向這邊疾馳而來。 邱同水望了一下,興奮的道:“好了,這船我認識,江爺,咱們換上大船吧!” 海楓正感不耐,聞言自表贊同。 須臾,那艘大花船馳過,邱同水划小船迎上去,交涉了幾句,三人就攀著扶梯上去 了。 海楓十分注意著秦桐,因為他知道此人太狡猾,上船之後,邱同水就和這大船的船 主聊開了,他們是很熟的朋友。 花船的船主姓郭,一聽說邱同水的船已遇難,不禁驚愕不已,安慰了他一番! 邱同水腰裡有錢,倒也不愁,他就到內艙睡覺去了。 海楓卻要了一個單艙,押著秦桐一起入內。 這條花船,也是直放南京,三人日夜地勞累,早已疲憊不堪。 海楓與秦桐都是盤膝而坐,運功調息! 可是不久之後,江海楓卻為一陣呻吟之聲驚醒,他睜開了眸子看時,卻見秦桐倚在 壁上,那呻吟之聲,正是由他發出。 海楓一驚,道:“你怎麼了?” 秦桐睜開了眸子,苦笑道:“我流血太多,怕不行了!” 海楓呆了一會兒,遂冷冷地道:“既如此,我與你止血包紮就是,不過,你不要心 生詭計!” 秦桐冷冷一笑,又閉上了眸子! 海楓遂找出了藥,又撕下了布條,先把他肩上穴道閉了,流血立止。 這時再看他傷勢,江海楓也不禁心中一動,只見他整個一條右手,這時全都腫了起 來,就像腿一般的粗細,其上青紅不一,可是看起來,卻像是一攤死肉,其中骨節,全 都碎裂! 海楓不由搖了搖頭道,冷笑道:“傷太重,這是你自作自受!” 秦桐咬著牙道:“將來會好麼?” 海楓搖了搖頭,冷笑道:“你還想將來嗎?” 秦桐就低下頭不再哼聲了。 江海楓為他上好了藥,包紮好後,坐回原處。 油燈之下,只見秦桐那張臉,已是面無人色,他們本是同門的師兄弟,想不到一旦 成了仇人之後,竟如此的彼此互殺! 想到這裡,江海楓由不住心中一陣難過,暗暗悔恨自己昨夜下手太重了。 其實只要捉住他也就行了,又何必用這種重手法? 海楓愈想愈是難受,不禁內心動道:“他已傷重至此,以後已成殘廢,以此為戒已 經足夠了,又何必一定要他的性命,不如放他走了算了!” 內心這麼想著,表面卻不動聲色。 當時正要和他說,並有意送他些錢,囑他好生再世為人! 不想,正要開口的當兒,卻聞得秦桐鼾聲大起,竟是睡著了! 海楓皺了皺眉,心道:“怪呀!這麼重的傷,居然還會睡著了?” 可是轉念一想,也許是一夜勞累,又兼受傷過重,這時敷上了藥,自己又替他止住 了血,頓覺舒適,自然會睡覺了。 他就把到口的話,暫時忍著,心想等他醒轉之時,再說也不遲。 當時自己就靠牆默默地入定了過去。 也不知什麼時候,他耳中恍恍忽忽地聽人喊道:“殺人了!不好了!” 船身正在搖動著,江海楓驀地睜開了眸子,昏燈之下,卻見秦桐那張床上空無一人! 他不由大吃了一驚,頓足道:“壞了!” 當時忙向枕邊抽劍,卻發現那口“子夜綠珠”已經不見了。 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江海楓也顧不得找其他的兵刃,當時推開艙門,縱了出去。 卻見船尾地方,一個水手大叫道:“不好了,殺了人了,邱掌櫃的叫人給殺了!” 海楓聞言心如刀割,當時忙問道:“誰死了?那個人到哪去了?” 說著話,就見地上爬起來一個血淋淋的人,正是那邱同水。 海楓一頓足道:“我知道了!” 遂對那個水手道:“快叫醒別人救他,我去找那個兇手去!” 邱同水伏在血泊裡,嘶啞地道:“我的珠子……錢……” 海楓應聲道:“我知道!” 心中也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感覺,想不到自己一念之仁,卻又造成了如此不幸的場面! 他氣得肺都炸了,不由狂吼道:“秦桐!畜生!你在哪裡!” 忽聽“撲通!”一聲水響,有人叫道:“下水了!下水了!” 海楓忙撲過去,但見一艘小船落入水中,秦桐立在船上,用他那一隻好手,拚命地 在搖槳! 那口“子夜綠珠”正緊緊繫在他的背上。 江海楓怪嘯了一聲:“秦桐,你還想跑麼?” 他整個身子,如同一隻鷹隼似的,猛然地拔了起來,往下一落,正落在了秦桐的小 船之上。 秦桐慘笑了一聲,撩槳就打。 卻為海楓劈手給打了個粉碎,小船動得很厲害,他怒斥道:“喪心病狂的畜生!你 還敢打人!” 秦桐反過身子,雙足一頓,往水裡就跳。 可是江海楓這時怒憤膺胸,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放他逃開了。 他忽然向前一伏,“噗”的一把,正抓在了秦桐的腳腕子上,低叱了聲:“回來!” 向後一帶,“砰”的一聲,已把他給摔在了船板之上。 秦桐“噢”了一聲,還想翻身,卻為江海楓一腳踏在了背上。 他狂笑一聲道:“再跑呀!” 忽地用力向下一踩,只聽得“喀嚓”一聲骨響,這一腳,竟把他胸肋踏碎,五臟俱 裂! 秦桐慘叫了一聲,鮮血由耳目之中狂噴了出來! 江海楓彎下腰來,把他背上的“子夜綠珠”抽了下來,卻見秦桐兀自睜著一雙眸子, 急劇的喘息著! 在動盪的小船內,海楓道:“你死得服氣麼?” 秦桐慘笑著,訥訥道:“方纔我……心太軟……應該先殺了你……現在……太 晚……” 海楓不由一怔,可是仔細一想,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秦桐所說的一點也不錯。 試想:他能由自己枕前盜劍,又何嘗不能暗取自己的性命? 這麼想來,的確是他手下留情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要手下留情?” 海楓不由淌下淚來,點了點頭道:“不錯!你手下留情……只是你為惡太多,天理 難容!” 秦桐用力地翻了下身,嘶啞的道:“丟我到長江裡……去……吧!師哥……讓江水 洗一洗我的身子和靈……魂……” 一陣顫抖之後,他就不動了。 小船在微微地搖動著,江風嗖嗖地吹過來,江海楓抹了一下眼角的淚,足尖一挑, “撲通”一聲,秦桐的屍身就跌到了江水之中,翻出了紅白二色的泡沫……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慧劍斬蚊】 滾滾江水之中,秦桐的屍身,幾經沉浮,就不見了。 小船無人控制,不住地在水面上打著轉兒。 江海楓這一剎那間真是心痛如絞,其難過實非筆墨能形容。 秦桐死了。是自己親手殺死的! “想一想,我這一雙血腥的手,這兩天都做了些什麼?” 他憤慨得幾度想投江自盡算了,可是他到底不是屬於這一類不沉著的人。 那艘大船,這時已向這邊劃來,水手高聲叫道:“大爺,快上來吧,邱老闆已經死 了!” 幾個伙計丟下繩梯,江海楓爬了上來,很多人偎上來道:“那個賊呢?” 海楓搖了搖頭,苦笑道:“他也死了,我把他丟在江裡了!” 眾人有的歎息,有的卻說活該,亂成了一團。 江海楓緩緩走到了船尾,很多人都圍在邱同水的屍體旁邊,海楓分開了眾人,見邱 同水俯伏在艙板上,滿地都是血! 他把屍身翻過來,見左胸上方,有一處劍傷,鮮血兀自汩汩的向外流著。 江海楓摸了一下脈門,覺得他脈道已停,早已無救了。 這艘花船的船主,很傷感地歎道:“邱老哥真是一個好人,想不到竟會遭此橫禍, 真是不幸!” 海楓抬起頭,道:“你和他認識多久了?” 船主道:“噢!足足有二十來年了吧!” 海楓就取出一錠銀子,遞與他道:“麻煩你為他買一口棺木裝殮起來,如能找到他 家人最好,否則就請老兄為他埋了吧!” 船主拍了一下胸道:“一句話,這事情算不了什麼,他家裡有一個老娘,一個守寡 的老姐姐,我都認識,我一定能找到他們,只是……” 說著重重的歎息了一聲,道:“可憐,遭此橫禍之後,她們將何以為生呢?” 海楓點了點頭道:“這個不要緊!” 說著入內取了二百兩紋銀出來,當面交與這位船主道:“這是一些不義之財,如今 卻可用來作一樁有意義的事情真是再好沒有。你交給她們母女去做些小生意吧!” 船主怔了一下,道:“大爺,要不了這麼許多吧?” 海楓笑道:“人家死了兒子,這幾個錢怎能算多?一切都托你了!” 船主倒是很誠實的樣子,收下了錢道:“大爺,你請放心,這些錢我一定送到,他 們家是在南京下關,大爺你可以同我一塊去!” 海楓心知他是怕自己疑心他會吞沒這些錢,所以才有此言,不過,有此一言,倒也 很不易了。 當下苦笑道:“老哥,你一個人去吧,我還有事,一切麻煩你了!” 船主又問到海楓的姓名,海楓據實相告,這位船主立刻面現驚奇。 原來這時江湖上,早已把“中原一劍”江海楓傳說成了劍仙一流人物,因此,一聞 得他就是江海楓,無不既驚且佩! 海楓交待完了邱同水的喪事之後,又想到了在“石磯寺”下的那家老農,為秦桐劫 了財物,面臨生死邊緣,自己曾親口答應過,找到了秦桐之後,一定要還他失去的錢。 如今秦桐雖然死了,可是自己所說的話,卻不能食言! 當下就又托咐了這位船主一番,取出了百兩紋銀,封好了,托他轉交! 這位船主自一聽海楓的大名之後,早已肅然起敬,海楓所托之事,他是滿口的答應 了下來。 當時海楓就把那農人的詳細地址告訴了他,又取出十兩紋銀贈與船主,以為酬謝! 這位船主卻是說什麼也不肯收受,激昂地道:“江大俠,這一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 你能鋤奸除惡,何等胸襟!何等辛勞!我們雖是生意人,但是這一點小小的義氣,也是 應該有的,錢又算得了什麼?你老干萬不要再來這一套了!”海楓只好又收了回來。 經此周折,同行的三人,一剎那間,卻又只剩下了自己一人,思前想後,好不傷感! 第二天,天空又飄下了霏霏細雨,江南的愁懷浸襲著遊人。 江海楓傷感著邱同水及秦桐的死亡,整整兩天都是沒精打采的! 船泊岸了,他也不下去,只是一個人關在艙房之內,心中不停想著:“到了南京之 後,那燕、朱二人,勢必還要來找我麻煩,我應該如何是好?還能再殺人麼?” 一想到“殺”這個字,他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悵恨和厭煩! 他略忖著自己,雖是初入江湖不久,可是這些年來,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委實不在 少數。 但是偏偏這人世間,該殺的人卻又是如此的多,拋開了自己的私仇不說,這些人無 不是為害人類,罪大惡極之人,對於這些人來說,是不能姑息的。 想到這裡,他卻又不禁有些手癢! “就算是最後一次吧!” “了結了這一段仇恨之後,我乾脆就同秦姑娘去天山草原,一輩子再也不來中原, 牽扯到這些無謂的仇恨之中!” 推開了窗子,船外仍然飄著絲絲的細雨。 船已然停了,岸邊上有成群的鴨子,“呱呱”叫著,趕鴨的人戴著大斗笠,拿著長 長的竹竿,不時的兩邊搖晃著,一幅江南的“水上行鴨圖”。 第二天的一大早,船又開航了。 船掌櫃的特別來報告道:“江大俠,今天下午就到南京了,是否先把行李整理一 下?” 海楓倒是一怔,這幾天,他沒日沒夜地過著,對於時間,從未計算過,這時忽然到 了南京,自不免有些吃驚! 好在他的行李很簡單,一口劍,外帶行囊竹簍各一,很是方便。 船在南京的下關泊岸。 南京果然是個大地方,只見港口裡裡外外的大小船隻,少說也在數百艘之上,聳立 著的桅杆,密密麻麻就像是一片樹林那麼的密集。 下得船後,有驛站經營的馬車,一長排排在驛站之前,乘客擁擠不堪。 海楓對於這地方,是完全不熟悉的。 事實上,自秦桐死後,他來這裡,顯然已失去部分意義。 不過是“既來則安”的心理,因為燕九公和朱奇,在這裡集結了江南的高手,企圖 對付自己。 那麼他的來臨,也正是不請自到,而予以攤牌式的一下“迎頭痛擊”而已。 他上了馬車,吩咐車伕道:“隨便拉到一個客棧去吧!” 就這麼,馬車一直把他拉到“秦淮河畔”一座有名的“拾翠樓”。 江海楓也曾自書本上,獲悉過這風流的地方,六朝金粉,堆金砌玉,此時一覽無遺, 更由這盛極一時的名河及“高樓畫舫”裡,別具慧心地體會出一種“亡國之痛”! 這地方說白了,簡直就是一個“銷金窟”,有從蘇州、杭州、揚州來的小腳美人, 有晚明之後,調練出來的戲子藝人。 這些人,非但色貌可人,最難能的是,能歌善舞,一曲之後,又誰知纏頭幾許? 這地方是不適合江海楓來住的,他住了幾天,已經有些受不了,遂興遷出之思。 這晚上,他早早吃過了晚飯,想往城裡逛逛,換了一身很斯文的便衣便走出客棧。 “抬翠樓”前,經常是有幾輛馬車停著,供店裡的客人乘坐。 江海楓方一踏下台階,陡然裡,由左面柳樹之下,馳過來一輛馬車,趕車的壓低著 帽沿,招呼道:“客人要車麼?” 海楓點了點頭,就上了車,車把式回頭笑道:“你客人要去什麼地方?是單趟還是 雙趟?” 海楓想了一下,道:“這地方,有什麼好玩處?” 趕車的咧著嘴,露出了一排金牙,笑道:“多的是,玄武湖、莫愁湖、雨花台、燕 子磯……多啦!” 海楓含笑道:“那麼就去莫愁湖吧!” 車把式嘻嘻一笑道:“對!真正高雅人,才喜歡莫愁湖,玄武湖沒啥意思!而且人 又多!” 海楓不禁心中一動,因為這車把式語帶魯音,大別於本地的腔調。 當時就十分注意的看了幾眼,愈覺得此人狀極猙獰,且現出滿面風塵之色。 尤其令他可疑的是,這車把式的一隻右眼,像是已經瞎了,罩著一塊黑布,脖頸之 上,傷痕纍纍! 海楓看在眼中,不由得心中大大的動了一下,暗暗忖道:“莫非這廝來路不正,還 想對我有什麼圖謀不成?” 想著就哼道:“莫愁湖離此有多遠?” 車把式呵呵笑道:“不怎麼遠,一出水西門就到了!” 海楓道:“水西門在什麼地方?” 車把式又嘿嘿笑道:“這麼說,你老是外鄉客?” 說著抖了一下繩索,又笑了一聲道:“不遠,一會兒就到了!” 長鞭一抖,發出了“叭”的上聲,車輪發出咕嚕嚕的聲音,疾馳如飛而去。 海楓內心雖有些懷疑,但是卻不便出聲,因為到底不能斷定他有什麼惡意,雖然他 面目猙獰,可是卻也不能以貌取人。 車行如飛,不一會兒工夫,這輛車子已馳過了水西門,遠遠還看見寬大的門影。 地上是拼湊的石板路,兩邊卻是栽種的楊柳樹,趕車的長鞭,抖得“叭叭”直響, 在這種靜夜裡,愈發聲音清晰! 走了一程之後,車把式回頭呵呵笑道:“客人,你是一個人來南京的吧?” 海楓微微點了一下頭,趕車的卻又呵呵笑道:“真是好雅興!” 說著長鞭又抖了一下,發出了“叭”的一聲,車子卻拐向一條漆黑的胡同之中。 江海楓皺了一下眉道:“咦!怎麼從這裡走?” 車把式咧嘴笑道:“咱的煙癮發了,等咱抽一口煙!” 海楓怔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就見這條巷弄之中,一片漆黑,僅有少許的幾點燈火,不遠處,明著一盞紅燈,車 行漸近,始看清了上面寫著一個“案”字! 馬車就在這盞紅燈之前停了下來,車把式打了一個哈欠,跳下了馬車道:“客人, 你稍等一會兒,我吸幾口就來!” 海楓心中一動,這才知道,敢情這個亮紅燈的地方,原來竟是一個煙館子。 紅燈之下,照清這個破落戶的門面,是用幾塊木板拼湊起來的,窗上垂著厚厚的麻 袋,當作門簾。 那車把式縮了一下脖子,用手在板門上敲了幾下,就見門縫一啟,露出了尺許的空 隙,伸出了一隻戴著鐲子的肥手,一把就將他給扭了進去! 那扇破板門,卻又“啪”地一聲,給關上了。 一開一關之間,卻有一股濃煙,自其中飄了出來,空氣裡散佈著陣陣的鴉片煙味。 海楓一生之中,還是首次見過這種情形,他也約略知道所謂的“鴉片”是一種什麼 玩意兒。 當時十分好奇地走下馬車,心中卻不禁在想著,這趕車的行動詭異,不要有什麼陰 謀吧! 想到此,就越發想探一個究竟! 當時左右看了一下,四外無人,身形一縱,上了房頂,身子擺平,伏在瓦面之上! 接著,他輕輕地揭開了一片瓦,瓦下有一層蘆席遮著。 江海楓探手用指尖在席上扎了一個洞,立刻就有一股濃煙沖面而上。 江海楓突然之下,竟被這股濃煙給嗆得咳了起來! 所幸這聲音,沒有引起室內的人注意。 海楓不得已,只好再把席孔撕開了些,這才能透視室內情形。 江海楓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情形,用句俗語來說,可真是“人間地獄”。 只見房內鬼火點點,乍看起來,就像是雲霧中的星群一樣,此亮彼熄,哧哧嘖嘖, 一片吸吮之聲,令人毛骨悚然! 海楓略微定了定神,房內的一切,才能看個清楚! 房內是兩長排木板床,床上兩個一對,黑乎乎不計其數。 每二人之間,有一條長形的小木桌,其上放著兩具煙槍,二人捉對兒抽著,煙味兒 上熏屋樑。 江海楓看了一週之後,才發現那個趕車的,原來是站在最外面,大概還輪不著他躺 下來! 這時,他正在和一個乾瘦的老頭說著話,不時的用手向外面指著。 那個老頭臉上帶有一片驚異之色,不時點著頭,並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向外張望,又把門關上,對那個趕車的說了一句。 趕車的立時一怔,就向外走來。 江海楓看到此,手足一用勁,“嗖”一聲,已輕飄飄的又落在了車座之上。 他身形方落到座上,那個趕車的,已探頭出來,他看見海楓好好的仍在車上,忙又 收回頭去。 過一會兒,那個老頭又探出頭來,看了一次。 江海楓心裡有數,微微笑了一聲,心中忖道,看樣子這車把式,定是心壞不軌,我 倒要小心防他一防了。 這麼想著,他一聲不哼地坐在車上。 須臾,車把式推門出來,抱拳道:“客人久等了,現在我們就走!” 說著躍身上車,抖動韁繩,馬車如飛地向前急馳而去。 江海楓技高膽大,一聲不哼,任其所為。 這時一條寬暢的道路出現在眼前,兩側都是荒涼的草地,野草有一人多高。 車把式手指前方道:“莫愁湖到了!” 說話之間,就聞得一支響箭,直由頭頂飛了過去,落在了茫茫的草地之上。 車把式卻佯作未聞,繼續前進。 忽然當空又是一支響箭,遠遠射向前方。 趕車的加了一鞭,這輛馬車更是如飛而行。 忽然,那匹馬前蹄一揚,唏哩哩一聲長嘯,整個馬車都快要翻了。 就見車前,一字形的立著一排人馬,車把式翻身下車,狂笑道:“姓江的,莫愁湖 到了!” 他這句話方一出口,不由面色霍地一變,倏地躍上了車,大聲道:“不好了,他走 了!” 站在車前的,一共是四個人,為首一人,是一個清懼的矮老頭兒,身著一襲灰色的 長衫,其下三人,全都是四五十開外的年紀。 那老頭兒身形一晃,已上了車座,看了一眼,冷冷一笑道:“你的本領可愈來愈大 了,連車上人走掉也不知道嗎?” 說著身形一晃,又落到了原來的地方,憤怒地道:“這一打草驚蛇,再要捉他,可 就難了!” 車把式皺眉道:“南老爺子,這小子絕跑不遠,剛才我還看見他坐在馬車裡呢,怎 麼這一會兒,竟失蹤了!” 老頭身後一個五十左右的瘦高老者,聞言冷冷笑了一聲道:“我四人遠來此處,不 見著這廝,怎能甘心?大哥,我們搜下去!” 矮老頭猙獰地一笑道:“搜下去?胡老二,你大概對於江海楓其人還不大清楚!” 他咳了一聲,接下去道:“像燕大哥、朱大哥那麼高的本事,對於這人尚且不敢造次, 所以才會搬出了這些好朋友。雪山四魔是何等的身手,也敗在了此人手中,你我哥兒四 個,如連成一氣,或能取勝,要是分開來,嘿!” 他冷笑了一聲,翻了一下眸子,道:“不是我說一句洩氣的話,咱們是一個也活不 成!” 姓胡的老者不悅地道:“照大哥這麼說,我們就罷了不成?” 矮老頭咳了一聲,冷笑道:“兄弟,你的火性太大,我們四個在朱老哥面前誇下了 海口。如果自此而罷,這個臉丟得起嗎?” 說著回過頭,對身邊一個約四旬的漢子道:“四弟!你快快傳下話去,以響箭通知 各弟兄,就說敵人已入門內,著他們守好了卡子,一有消息就通知這邊!” 那漢子答應了一聲,轉身就走入草叢! 這矮老頭兒遂對那趕車的道:“你能確定他是江海楓麼?” 趕車的彎了一下腰道:“一定是他,我在拾翠樓留意了好幾天,已探清楚他的來歷, 他是乘海鷗號船來南京的!中途失事,但是他卻沒有死!” 矮老頭兒點了點頭,又冷笑道:“那麼,照說白腳金頂兩位老哥們,應該在路上趁 機下手才是,卻又怎會任他到了南京?” 車把式笑了笑道:“這就不大清楚了,不過,他後來在乘長風號來南京時,據長風 號的水蛇郭五說,和這姓江的同行的尚有二人,一個是海鷗號的船主邱同水;另一個, 是一個年輕的少年。二人都死在路上……” 矮老頭兒愕了一下道:“啊!是怎麼死的?” 車把式迷惑的搖了搖頭道:“這就不大清楚了!” 矮老頭哼了一聲道:“看來那白腳金頂二人,也必是吃過苦頭了!” 他頓了一下,點了點頭道:“獨眼張,你快把這輛車子趕到一邊藏起來,我就不相 信他身上長著翅膀!” 才說到此,就見草叢中,人影一動。 姓南的矮老人忙叱道:“誰?” 卻見那人影晃了一下,差一點兒坐倒地上,他用掌中的判官筆一點地面,道:“大 哥……是我!” 說著身子一歪,“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眾人不由大吃一驚,一齊偎了上去,就見原來是方纔派出的年約四旬的漢子。 這時只見他倒在地上,喘成一片道:“江海楓已來了……我已……” 說時用手向後指了一下,就倒地身亡了! 眾人不由大吃了一驚,神色大變。 姓南的矮小老人咬了一下牙,用力的又晃了一下他道:“老四!你醒醒,江海楓他 在何處?” 一面回過頭,對車把式道:“獨眼張,快掌燈過來!” 獨眼張回身跑到車前,伸手就抓住了車燈,車燈一揚的當兒,他不由嚇得打了一下 寒顫。 原來燈光照處,一個人直直的站在車座上。 獨眼張仔細一看,認出了此人正是方纔乘車的那個江海楓! 他口中大叫了一聲,轉身就跑。 但為海楓追身而上,口中低叱了聲:“你給我留下來!” 右手向前一抓,有如一把鋼鉤似的,正抓在了獨眼張的背上,接著往右側一甩! 只聽得“叭”一聲,獨眼張頓時就給摔死了過去,他手上的那盞馬燈,同時脫手飛 出,也被摔了一個粉碎! 燈油火捻,把乾枯的野草也給燒著了。 這時那矮小的南老頭兒,和他的兩位拜弟,立刻被這種聲音驚動了。 他們三人,就像是三頭大鳥一般,同時竄了起來,落在了三個不同的地方。 驚視之下,這才看清車前立著的江海楓。 南老頭兒發出一聲怪笑道:“你就是江海楓小輩麼?” 海楓緩緩走近他,冷笑了一聲,道:“你們是誰?何故為燕、朱二人來此送死?” 南老頭狂笑了一聲道:“這麼說來,你果然就是江海楓了!” 他身邊的另外那個姓胡的老者,這時繃著臉道:“江海楓你錯了,燕、朱二位和我 們雖有交情,卻不值得給他們賣命!” 江海楓面色一沉道:“那是為什麼?” 胡老二哼了一聲道:“你還記得雪山四魔麼?我們哥們四個是他們的生死之交……” 江海楓征了一下,遂狂笑道:“好!好!我明白了。” 胡老二倏的回頭,對那個矮老頭兒冷笑道:“大哥,我們下手吧!” 他說完話,足尖一點,已飛快的撲到了江海楓身前,只見他上身向前霍然一探,竟 用一雙手,直向著江海楓兩肋之上,猛地插了下去。 海楓一聲狂笑道:“憑你也配!” 容得對方雙手指尖已沾上他的衣邊,這位技藝驚人的少年奇快,忽地雙手向外一探, 反向這胡老二的雙手拿去。 姓胡的老者大吃一驚,猛然間一個倒翻。 可是對付像江海楓這種強大的敵人,他仍舊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身子方自騰起的剎那間,江海楓的雙手,已結實地點在了他的兩側肋骨之上! 這老者口中狂叫了一聲,被拋出了丈許以外,落地之後,一個翻身竟昏了過去! 他身側那個姓南的矮老頭兒,見狀不由大吃一驚,他微微呆了一下,忽的自背後撤 出了一口長劍,足下一點,來到了江海楓身邊。 這老頭兒口中一句話也不說,掌中劍向下一壓,閃起了一道銀光,直向著江海楓胸 前就扎! 海楓身形向左一偏,老頭兒一聲厲叱,只見他劍身向上一翻,竟順著海楓的偏身勢 子,一劍猛劈了下來。 江海楓冷哼了一聲,不退反迎,只聽“錚”一聲! 矮老頭兒那口長劍,被震得一陣銀光亂抖,差一點兒脫手而出! 可是這口劍,在一震之後,就像是一塊磁鐵一般,貼在了江海楓的掌心之上! 這矮老頭兒姓南名樵子,外號人稱矮山神,方纔受傷昏迷的老者,姓胡名傑,人稱 八臂魔,再下面二人,一是要命手崔平,一是小判官周康! 這兄弟四個,聯合起了個外號叫“長白四雁”,因他們一向是出沒在塞外長白山區。 塞外貧窮,哥四個混了十來年,並沒有什麼大發展,這才聯袂共來中原! 別看他們“長白四雁”在關外神氣十足,來到了中原之後,卻是一籌莫展,人生地 疏,吃了不少的苦頭! 事也湊巧,正逢著朱、燕二人,大事招兵買馬,來對付江海楓! “長白四雁”走投無路之下,就托人代為引見,燕、朱二人早悉他四人底蘊,自是 一拍即合! 他四人一向生長塞外,根本不知道江海楓其人,一聽說請他四人來對付這麼一個少 年,當下就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了下來。 燕九公特別撥了十幾個兄弟,來歸他四人指揮,就在這莫愁湖外立下了舵把子,專 為等待江海楓! 燕、朱二老的勢力,全都調到了南京,他們預備在這裡配合秦桐,以及白腳金頂幾 個高手,再與江海楓作最後一戰。 “長白四雁”過去在塞外,與雪山四魔交情不惡,這時一聽說四魔竟喪身在江海楓 手中,不禁又怕又怒,他們自恃武功,更下定了決心,要同江海楓決一雌雄。 想不到事情是這麼巧! 他們手下的弟兄獨眼張,喬裝為車把式,竟真的盯上了江海楓。 這獨眼張也知道,這個年輕人,絕不是容易對付的人,所以他中途假借抽煙為由, 暗中吩咐人,趕忙通知四雁知道。“長白四雁”聞言,又驚又喜,這才在莫愁湖必經的 道上,佈下了埋伏! 儘管如此,他們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江海楓手下,依然吃了大虧。 只不過是一照面之下,四雁已死傷其半! 矮山神南樵子,這時已嚇得心驚膽戰,他哪裡還有心情再和江海楓纏鬥? 偏偏他掌中的這口劍,竟為對方掌心真力所吸,一時卻不知如何是好! 江海楓一聲長笑,只見他右手向外一甩,猛叱了一聲道:“撒手!” 矮山神南樵子,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一蹌。 只覺得虎口一陣發熱,這口劍,竟脫掌而出,而到了對方手上! 南樵子面色一紅,急切地道:“崔三弟,快走!” 口中說著,足下用力一頓,如同箭矢似的,拔空而起! 可是起勢快,落勢也快。 就見江海楓右手一揚,白光一閃! 矮山神在空中大吼了一聲,一個咕嗜就摔了下來,再看他自己的那口劍,竟深深地 貫穿了他的右面大腿,一時鮮血四濺! 矮山神南樵子,只翻了一下眸子,頓時就疼得昏死了過去! 江海楓冷笑了一聲,這時忽聽得“崩”的一聲,兩支弩箭,同時分左右兩方,直向 著海楓身上射來。 江海楓雙腕一起,各用二指,輕描淡寫地,把兩支小箭,夾在了指縫之中。 他目光中,已看見了一條矯捷的人影,正向著深可及人的草叢裡騰身縱去! 四下劈劈啪啪的響個不住,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只因為風勢是向後面吹,所以眼前的火勢尚不大,江海楓這時真是憤恨已極。 他決心要懲治來犯的任何敵人! 這時,他突的一撩衣襟下擺,用草上飛的超人輕功絕技,一連兩個騰躍,追到了那 條人影之後。 前行之人,正是長白四雁中,排行第三的“要命手”崔平,他此刻見兄弟三人,俱 都遭了毒手,死一傷二,不禁心膽俱裂! 現在他哪裡還有心思再糾纏下去? 故此,抽了一個冷子,發出了兩件暗器,騰身就跑,可是他依然逃不出悲慘的下場! 就在他身子三次縱起的當兒,也正是江海楓自後撲上的同時! 這位少年奇俠,口中冷笑了一聲道:“你慢走一步!” 只見他拇食指同時一搶,“哧”的一聲,已發出了一支小箭! 要命手崔平,一向是陰狠毒辣,出手無情,所以才得到了一個這樣的外號,想不到 這一次卻輪到了人家來要他的命,這真是他想不到的事! 這一支小箭,飛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射在了他的右面股肉之上! 以江海楓手指上的勁道,這支箭,竟深深陷進去,沒羽而止! 崔平疼得“啊”了一聲,勁道一失,由不住竟自空中跌了下來。 他身形一個踉蹌,強忍疼痛,沒有坐倒下去! 就在這時,第二支箭,由江海楓的左手,同時發射了出來。 只聽得“噗”一聲,這一次卻射在了他另一邊股肉之上!也是沒羽而止。 要命手崔平,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挺不住了,何況這兩支箭,已把他雙腿的勁道, 完全破了! 他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雙箭因他這麼一坐,竟深深 地扎進骨縫之中。 崔平忍不住慘叫了一聲,頓時昏死了過去! 這時火光映天,到處都是劈劈啪啪的聲音! 四外隱隱傳來驚叫的人聲,江海楓略一猶豫,即把長白四雁都抱過來,並在一塊, 他不忍心看他們葬身火穴! 當下把附近的草拔掉了一大片,好在火隨風勢,是向另一邊延燒下去;而不遠的地 方,又有一道溪流,可以想像到,火勢燒到了那地方,必定會停止的。 江海楓本以為,這裡除去長白四雁已沒有外人。 誰知大火一燒,就見這草叢裡,一陣雜亂聲響後,縱撲出了十幾條身影,各持刀劍, 亡命似的,四散奔去! 海楓知道,這些人,必定也是燕、朱二人一伙,只是他卻不忍心再下毒手去傷害他 們! 眼看著他們呼嘯著逃散一空! 此時天空中全是燒著了的火星、火穗子,這些東西十分厲害,落在哪裡火就著到哪 裡,一時之間,四面都有了火! 江海楓不禁有些悔恨,暗怪自己當初沒有料到有此一著,如任火勢蔓延下去,後果 不堪設想! 他正想自己獨當一面,把火勢撲滅,起碼也要保住北面種的莊稼無害! 心中正自懊恨的當兒,就聽得一片人聲鼎沸。 忽地由後面草原上,撲過來百十名漢子,各持著松枝棍棒等物,紛紛喊叫著,向火 上撲了過去! 江海楓不明究竟,只當是附近居民趕來救火,不由大喜,當下忙用頭巾把整個臉包 了起來,只露出雙目。 眼前有一棵枝葉繁茂的孤松,江海楓就走過去,攔腰一抱,用力一提,整個的給拔 了起來。 他就雙手持著這整個的一棵樹,撲縱到了人群之前,大喝道:“這一塊讓給我吧!” 說著話,舞動著手中這棵松樹,不一會兒功夫,竟為他滅了一大片地方! 那群漢子,見他這種神力,無不嚇得呆了。 這時候,人群裡飛撲出一個通身穿著黑布衣裳的人,頭臉手腳,全都包著布。 他提了一桶水,自己從上向下,燒了一個全濕,然後又提起了兩桶滿滿的水,直向 火海之中撲去! 江海楓正在奮力撲火的當兒,忽見這人向火中撲去,不由大喝道:“小心呀!” 可是這人雖是提著兩桶水,身法卻是輕快異常,起落進退,有如星丸跳擲一般。 他把整桶的水,一桶桶向火海中灑去,暫時倒被他把火勢阻住了。 江海楓不由十分驚奇,沒有想到,人群之中,竟會有這等人物。 當下他也撲了過去,大嚷道:“給我也拿水來!” 立刻就有人提著兩桶水過來,江海楓如法炮製,先把自己弄濕了,然後再提著桶, 進出於火海之間。 他們二人,如此一來,眼前火勢,立刻被止住了。 那黑衣人喘息道:“幹得好!兄弟!” 海楓聽這人口音十分蒼老,斷定對方必是一個上了歲數的人。 難得他一個有了年歲的人,卻有如此卓越的功夫,當時道:“你才幹得好,這火勢 幸虧沒有燒到你們的莊稼,來,老頭兒,我們再往前澆水去!” 黑衣人喘了喘呵呵笑道:“兄弟,你好勁頭呀,叫什麼名字?” 海楓一笑道:“救人要緊,等會兒再談閒話!” 幪面老者嘿嘿一笑道:“救火之後,老弟你慢走一步!” 江海楓正提起一桶水,欲往火場撲去,聞言呆了一下,回頭道:“老丈!有事麼?” 黑衣老者含糊的笑道:“我是愛惜你這一身功夫,年輕人!” 海楓不由哈哈笑了一聲。在燒著了的燎原之上,他的身形起落進退,真有如邊陌的 鷺鷥一模一樣,翩翩若彩翼飄空。 黑衣老者提起了水桶,遠遠看著江海楓這種身法,不由吃了一驚,心中道:“此人 好俊的功夫,想不到在這地方,竟隱藏著如此奇人,我燕九公真是瞎眼了!” 想到此,就回頭沉聲道:“快請朱賢弟來!” 一名弟子答應了一聲,轉身而去,須臾,來了一個蒙頭面的灰衣老者,此人正是朱 奇! 他看著黑衣老人燕九公道:“大哥喚我麼?” 燕九公點點頭,火光映著他那一雙光彩閃閃的瞳子,說明了他是有著一身驚人的內 功的。 他冷笑道:“這大草坪,是誰的卡子?” 朱奇一怔道:“長白四雁呀!” 燕九公冷笑道:“如此大火,他弟兄卻是不聞不問,真是太粗心了!” 朱奇皺眉道:“這事情真奇怪,他弟兄一向是很機靈的,不會不知道的呀!” 燕九公用手遠遠一指,那縱騰在火場之上,宛如天空飛鳥的江海楓道:“兄弟,你 看此人身手如何?” 朱奇順其手指處望了片刻,不由呆呆地道:“咦?這是何人,竟有如此身手?” 燕九公嘻嘻笑道:“這正是我請賢弟的理由!” 說著也顧不得救火,雙瞳內閃著興奮的光芒,一面壓低了喉嚨道:“賢弟,我們不 可放過他,此人當可是你我一條有力的臂膀,有了他就不怕江海楓了!” 朱奇點了點頭道:“他叫什麼名字?” 燕九公搖了搖頭道:“還不知道!” 說話之間,就見江海楓自火場上,倏起倏落地馳了過來,大聲道:“咦!老頭兒, 我幫你們救火,你們卻在旁觀望,是什麼道理?” 燕九公呵呵笑道:“不是你說,我都忘了,我們只顧欣賞兄弟你那極好的身手,竟 忘了救火了!” 海楓哼了一聲道:“閒話少說,老兄,你看見沒有……” 說著用手指了一下左前方襲來的大火,夾著滾滾的濃煙,急道:“看見沒有?風勢 變了,如果我們不能把這一團火撲滅,那麼火勢一來,你們的田捨莊稼全完了!” 燕九公呵呵一笑道:“老弟台高見不勝佩服,只是現在有什麼辦法呢?” 海楓怔了一下,遂道:“老丈身手方纔已見過,足可同我一齊出入火場,最好再有 一位高手,由我們三人持水,火勢或可切斷!” 燕九公嘻嘻一笑道:“這不難!” 說著手指一邊的朱奇道:“這位朱兄可參與,咱們就趕快吧!” 海楓當時一心救火,哪裡有心去想其它,他做夢也想不到,眼前的二人,竟是與自 己已成生死大敵的朱奇和燕九公! 同樣朱、燕二人,又何曾想到了對方就是江海楓! 大火、幪面,使他們結合,又使他們陌生,這真是一段有趣的插曲。 江海楓匆匆自眾人手上接過了一大木桶水,道:“既如此,就快請吧,二位!” 燕、朱二人相視一笑,這時就有人用大瓢,一瓢瓢地向三個人身上潑著水。 只是說話的工夫,火勢已全燒了起來,那些高可過人的野草,一著了火其情景是可 想而知的! 燕、朱二人見狀,也大吃了一驚。因為他們在這裡設有一個總舵,如為火燒掉了, 其中糧草金珠相當可觀,卻是受損不起! 當下二人各自拔起了一棵小樹,海楓不由讚道:“二位好功力!” 燕九公呵呵笑道:“得啦!我們遠不及你!” 說著,和朱奇一左一右,運用起輕身功夫,直向火場之上疾撲面去! 江海楓雙手托桶,隨後疾上。 三人在火勢熊熊之中,各自展開了身手,方自撲滅了一塊,第二塊又燃著了。 隨朱、燕同來的數十人,其中武功佼佼者頗不乏人,這時都展開身手,在這遼闊的 大火原上,努力地在撲著火,一時人聲鼎沸! 燕、朱二人各持一樹,漸打漸熄! 慢慢的,他二人接近了一片燃著的松樹之邊,正當此時,風勢忽轉,火舌就像是數 條火龍一般的直向二人捲去! 這時燕九公在後,朱奇卻是背向著後方。 見此情形,燕九公大吃一驚,驚呼道:“小心!” 朱奇驀地轉身,卻為一條火舌,掃中了左肩,立時衣袖就有數處被燃著了! 他如今,身手已大不如前,自前次為秦紫玲所傷之後,將養至今,不過勉強復元; 然而精力已虧,此刻為烈火一燒,哪裡還禁受得起? 只聽他慘叫一聲,整個身子,竟向火堆裡倒了下去。 燕九公見狀,不由大吼了聲:“不好!” 他猛然丟下了手上的松樹,身子霍地拔了起來,向下一落,伸手就去抓朱奇的左手 衣袖! 可是大火飛伸過來,他自己一隻衣袖竟也被燒著了,露在頷下的一縷鬍子,亦告遭 殃。他只得倒翻著身子竄了出來,正逢著海楓趕上來,燕九公急喚道:“兄弟,快救 人……不好了!” 海楓也是聞得呼聲才來。 他已把左面一小片火勢撲滅了,這時見狀,喝道:“不要緊,我來了!” 說著二臂一振,有如凌霄大雁! 只見他不過一個起落,已到了火場之內,他雙掌連環地劈出去! 每一掌,火勢都為他逼得退後數尺! 火場中的朱奇,這時已是狼狽不堪! 只見他全身都為火燃著了,雖左沖右闖仍不能脫出火海一步! 大火已把臉上的布燒著了,眉毛鬍子,全都著了。 江海楓一聲長嘯,撲到了他面前,攔腰把他抱起來,朱奇已昏厥了過去! 江海楓左手吐掌,在火海內開了一條路,右手緊緊夾著燃著了的朱奇,身上吱吱發 響! 就這麼他撲出了火海,燕九公見狀撲上道:“怎麼樣?” 海楓把他向燕九公手上一送道:“快抱到一邊,全身脫光,用冷水澆灑,不可停, 待火勢撲滅之後,我再來救他。” 燕九公感激涕零地道:“小兄弟,你真是我們救命的大恩人了,兄弟,你貴姓大 名?” 海楓急歎道:“這是以後的事,沒工夫細談,救火要緊!” 說著又向火中撲去。 燕九公只得匆匆抱著朱奇,交與一名弟兄,囑他照海楓所言行事,然後他又趕去救 火!在數十人的通力合作下,大火總算漸漸的熄滅了。 於冒著狼煙的餘燼之上,江海楓長長吁了一口氣,揭下了面布。 這時一名弟兄跑上來,行禮道:“老爺子有請這位壯士!” 海楓扭過頭,微微一笑道:“他們在何處?” 這名壯漢,用手一指前面樹叢中的一所大宅院道:“在那裡!” 海楓心中尚念著為火灼傷的那人,就點了點頭,隨著他走進那家宅院之內。 進門之後,只見屋宇十分寬大,一邊馬廄裡尚有不少的馬! 海楓一怔,遂笑向那漢子道:“你們原來不是種莊稼的人家呀?” 那漢子笑道:“當然不是!” 海楓點了點頭,進了二門,燕九公就在大廳內,正在為朱奇療傷,口中高聲大叫道: “怎麼還沒請來呀?” 海楓推門而入道:“不勞掛心,我來了!” 燕九公背向門口,聞言含笑道:“兄弟快來吧!” 說著一面轉過身來,當二人眸子甫一交接時,雙方都不由怔住了。 燕九公抖了一下道:“江……海楓……” 海楓張大眸子道:“你……” 燕九公一個箭步,來到桌前,已操起了一口大樸刀,臉上變色大聲道:“大家小心, 這就是江海楓!” 江海楓全身也是一陣陣發抖,他實在沒有想到,天下竟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當時臉色變得鐵青,反手“嗆”的一聲,已把他那口“子夜綠珠”抽了出來。 室內共有朱、燕手下高手七人,這時見狀,各自神色大變,一片兵刃交磕聲中,紛 紛掣出了兵刃。 燕九公忽然叱道:“且慢!” 並轉向海楓,上下打量著他,道:“方纔同我們救火的就是你?你……” 海楓反問道:“那老頭兒原來是你?” 燕九公臉一陣紅,訥訥道:“江海楓,要打,我們出去打,這房內卻是不宜……” 海楓狂笑了一聲,道:“隨你,朱奇呢?” 燕九公呆了一呆,長歎了一聲,用手向床上一指,海楓順其指處一望。 卻見朱奇正裸體仰臥在榻上,全身都成焦黑,尤其是毛髮鬍鬚已被燒得盡光。 他猶自在榻上抽搐著,不時傳來痛苦的呻吟聲。 看到這裡,江海楓的心驀地軟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如果再狠心向這麼一個人下手尋仇,那實在是太殘忍、太沒人性 了! 他望著朱奇,沉默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燕九公冷笑了一聲道:“沒有想到吧,早知道,你就不必救他出來了,讓他燒死在 大火之中,豈不是省得你動手嗎?” 海楓冷笑了一聲,遂又歎了口氣,他轉向對朱奇身側的一個漢子道:“你閃開!” 由於他的語氣態度,和他的名望,這一聲喝叱,迫使那漢子不敢不依言照做。 江海楓遂向榻邊行去! 燕九公大吃一驚,趕上來道:“你……你要如何?” 海楓回頭冷笑道:“你放心,我不會殺他!” 燕九公訥訥道:“那你是要……” 海楓這時已走到了朱奇身旁,順手拿起一塊干布,輕輕把朱奇身上的冷水擦淨。 然後,從身旁取出一個小瓶,從中倒出了十粒綠色的藥丸,以其中二粒,放在了朱 奇口內,另八粒用手指捻成細末,遍塗在他周身傷處! 一切就緒,他退後了幾步,道:“三日內不可動他,不可食葷,待熱毒去後,必有 黃水淌出,那時再上普通的火傷藥就無妨了!” 又冷笑了一聲道:“不過,此公以後再想為惡怕不易了,尊容也不如以前那麼岸然 了!” 這種動作,深深感動了在場諸人。 由他們的眸子裡看不出什麼敵視的態度。 燕九公也瞪大了眸子,一言不發。 江海楓見狀,冷冷笑道:“在長江我殺了叛徒秦桐和白腳金頂,方纔又斃傷了你們 的四個好兄弟,你們要報仇,可以現在卜手,只是……” 說著冷笑了一聲,遂接道:“你們自己要想一想你們是不是能勝過我這口‘子夜綠 珠’!” 說著指了肩後的劍一下! 包括燕九公在內,都不由驚得呆住了。 他們沒有想到秦桐和白腳金頂,竟已經死了,一時不禁心膽皆寒。 燕九公咬了一下唇道:“你的意思是……” 海楓一笑道:“憑你們諒難取勝,我如此刻對你們下手,未免過於毒狠……這樣 吧!” 他冷笑了一聲道:“明日月中之時,我單身在拾翠樓恭候各位,那時可以一拚生死! 我走了!” 說著雙手一舉,“喀嚓”一聲,窗欞盡碎,江海楓卻像燕子般的越窗投向遠方。 燕九公忙追向窗口,在茫茫夜月之下,早已失去了他的蹤影! 這時候,忽有弟兄來報道:“長白四雁已經有了下落,一死三傷!” 燕九公歎息道:“死者掩埋,傷者好好醫治!” 來人答應著去了,燕九公揹著手,不自禁地又發出了一聲長歎,自語道:“好厲害 的江海楓!” 他身旁的“嶺南二友”阮微、阮化,是最近入伙的得力高手,這時阮微冷笑道: “燕大哥不必發愁,江海楓不過是個毛孩子,咱們豈能被他嚇住了?” 燕九公冷笑了一聲道:“二位賢弟有所不知,此子確是不凡,我們已有多人折在此 子手下了,如果再不知難而退,只怕要……” 說著苦笑地搖了搖頭,道:“只怕要全軍覆沒了!” 他又歎了一聲道:“光棍一點就透,我看還是就此收場吧!” 其他弟兄聞言都垂下了頭,面有慚色,唯這嶺南二友阮微、阮化,面現不忿! 阮化冷笑道:“大哥不要如此洩氣,他方纔走時,是約定明晚在拾翠樓相會,這個 容易,我兄弟願在今夜……” 說著目光一掃阮微,他弟兄一向是血脈相通,阮微立刻會意弟兄的意思,立刻點首 道:“我兄弟今夜二更起程,三更到達,五更取他首級來見大哥就是!” 燕九公先是一樂,可是隨後苦笑了笑道:“二位賢弟,尚請三思,江海楓確非易與 之人,一個不慎,只怕有性命之憂!” 此言一出,嶺南二友俱不禁發出了一聲狂笑! 阮化繃著臉道:“大哥放心,我弟兄必能馬到功成,不負所望!” 說著對阮微道:“走,咱們走!” 燕九公忙拉著他一臂,面色十分沉痛地道:“賢弟,你們要怎麼下手?對付此人必 須小心!” 阮微哈哈笑道:“小小一個毛孩,何至於把大哥嚇成這樣!我們五更再見,到時當 獻上那小子頸上人頭就是!” 說著二人對身側各位略一點頭,穿窗而出,消失於黑夜之間! 他二人走後,燕九公苦笑著對著眾人道:“阮氏兄弟,不聽我良言相勸,定必自取 其辱,輕則負傷,重則喪命……” 說著長歎了一聲,眾兄弟沒有一個出聲。 這時榻上的朱奇已發出聲音道:“九公……九公……” 燕九公忙趨前,噙著淚道:“兄弟……你……唉……太慘了!” 朱奇氣喘喘道:“我只當已喪生火場了呢,不用說,定是那位小兄弟救了我…… 他……” 燕九公道:“不錯,是他救了你!” 朱奇目光一掃室內,訥訥道:“他……人呢?” 燕九公長歎了一聲,坐了下來,苦笑道:“兄弟,你靜下心來,聽我說!” 朱奇只默默的望著他,連翻身動彈的力量都沒有,全身上下,難覓一寸完膚。 燕九公忽然落下淚來道:“兄弟,我們全完了……” 朱奇眨了一下眸子,微弱的道:“只是……我完了,大哥你……還有那位小兄弟…… 你們還可以再干……還有秦桐……” 燕九公冷然道:“秦桐死了!” 朱奇張大了眸子,一雙瞳子變得赤紅。 燕九公冷笑道:“白腳金頂也死了,長白四雁一死三傷,左人龍變友為敵……我們 完了!” 朱奇身上一陣顫抖,掙扎著道:“誰做的?” 燕九公冷笑道:“江海楓!” 朱奇抖了一下,又道:“他來了?” 燕九公點了點頭,朱奇又問:“在哪裡?” 燕九公冷笑道:“方纔救你的那人,就是他!” 朱奇全身抽搐了一下,道:“不……可能!” 燕九公哼了一聲道:“到了此時,我豈能騙你?兄弟,江海楓是你不共戴天的大仇 人,卻也是你救命的恩人,這筆賬,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只見朱奇牙齒用力的一咬下唇,鮮血四溢,只見他那焦黑的身 子一陣顫抖,遂又昏死了過去! 燕九公歎了口氣,站起來,對眾人苦笑道:“方纔一切各位都看見了,我弟兄承蒙 各位幫助,感銘五內,可是卻沒有想到,會落得如今這種下場……” 非常沉痛的接說道:“為今之計,看來也只有解散一途了,燕某如能逃過這步劫難, 改天當一一趨府造訪,以表謝忱。現在各位就另謀出路吧!” 眾人倒也無話可說,有的卻十分不解地道:“瓢把子何必這麼說?這都是我等無能, 才落得今日下場,如今我們也只得散伙了!”有的還道:“瓢把子今後再有差遣,只管 派人招呼一聲,我們是萬死不辭!” 燕九公十分感動地連連點頭道謝! 須臾,這屋內眾人已盡散一空。 接著一陣牲畜馬匹嘶聲,他們全都策馬走了,遼闊的草地上,蹄聲得得! 燕九公在窗前目送著這一群江湖賣命流血的朋友,一一散開,內心不禁懊喪萬分, 一時默然無語,呆立在窗前,半天不言不動! 朱奇悠悠醒轉,呻吟道:“老哥……” 燕九公趨前道:“兄弟,你的傷不輕,還是少說話的好……” 朱奇抽動了一下,嚅嚅地道:“老哥,江海楓的事……我說就算了吧!” 燕九公一喜道:“兄弟,這是你的真意?” 朱奇苦笑道:“我們還有什麼臉……唉,他到底不失是一條漢子,否則我還能有命 在?” 燕九公點了點頭,默默的道:“我也這麼……想。” 朱奇咳了一聲要水,燕九公餵他喝了一些,之後,朱奇喘息著道:“弟兄們呢?” 燕九公歎道:“全散了!” 朱奇苦笑了一下道:“散得好……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燕九公慨然道:“兄弟,事到如今,沒別的,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我明天晚上找 他去,他要是答應言和最好,否則你我兩條命就交給他,任他發落就是!” 朱奇黝黑的面頰上,作了一個痛苦的表示,點了點頭道:“就是這樣……” 昏黃的燈光,閃閃地搖曳著室內一片淒涼。 燕九公冷笑了一聲道:“嶺南二友不聽我良言相勸,要強逞能,居然敢去行刺江海 楓,我看他二人是兇多吉少!” 朱奇怔了一下道:“他二人去了麼?” 燕九公點了點頭,朱奇驚嚇道:“為何你不攔阻?” 燕九公冷笑道:“我攔阻不住,他二人自恃輕功不弱,囊中又有‘五鼓斷魂香’; 再說人家是為咱們報仇,我又有什麼話好說?” 朱奇歎道:“老哥……這麼說,你就害了他們了!” 燕九公呆了一下道:“也許他們尚能逃得活命……” 話聲方落,就聽得門外一陣腳步零亂之聲,一人嘶啞著呼道:“瓢把子……救 命……” 燕九公不由大吃一驚,三步並作兩步地撲到門前,右手猛一拉門,喝問道:“是 誰?” 順著開門之勢,咕嚕的滾進一人,全身是血,衣衫盡碎,這人在地板上顫抖著聲音 道:“瓢把子,我是阮微……” 燕九公不由“啊呀”的一聲,當下慌不迭把他扶了起來,只見阮微雙目怒凸,氣息 喘喘,一身是血。 燕九公重重跺了一腳,歎道:“怎麼樣?你們不聽我的話……阮二弟呢?” 阮微此刻看來,像是舌頭都凝結住了,口中不住地流著血,嘶啞著道:“阮化死 了……我們後悔不聽你老……的話!” 燕九公流淚道:“你們這是何苦……你傷在何處?” 阮微手指了一下前心,啞聲道:“這……裡。我怕……不行了……瓢把子……你和 朱爺快逃命吧!” 燕九公哼了一聲道:“事到如今,還逃什麼?一切都隨他吧,只是這麼一來,我二 人的罪孽更大了……兄弟!你這老哥哥,如何能對得起你們?” 說著,一時淚下如雨,竟自嗚嗚痛哭了起來。 阮微睜開了凸出的眼睛,挺了一下腰,猛然地動了一下就死了。 燕九公情不自禁的,更大聲地哭了起來。 朱奇在榻上,也不自禁的淚下如雨,呻吟道:“老哥……這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 我,你也不會沾上這種事……” 燕九公咬牙道:“不論我們怎麼不對,這江海楓的手段也太過於毒辣了!” 朱奇苦笑道:“這又怎能怪他……” 燕九公擦乾了淚,方要站起身來,忽覺得背後有冷笑的聲音。 他不由大吃了一驚,倏地一個轉身。 昏燈之下,但見江海楓滿面笑容的立於身後! 燕九公嚇了一跳,雙掌一沉道:“你……” 江海楓大笑了一聲道:“老頭兒,我要殺你,還會叫你知道嗎?” 燕九公訥訥道:“那你要怎麼樣?” 海楓目光之中噴出怒火,在二人身上轉了一週,悲憤的冷笑了一聲,道:“我殺的 人太多了,實在不願再多殺人了。你們都已這麼大歲數了,算了!” 燕九公狂笑了一聲道:“這是什麼話?我們還會向你乞命不成?” 江海楓歎了一聲道:“方纔你們所說的一切,我都聽見了,就憑這幾句話,我們的 仇恨一筆勾銷……”說著他又苦笑了一下道:“二位年歲都已古稀,理應做些對社會有 意義的事情,殺人的勾當,卻是做不得了,這是我的一點兒忠告!” 說得二人都啞口無聲。 良久之後,燕九公歎息了一聲道:“以前的事不必再說了,總之,我們之間的事情 算結束了,這件事給我們一個很好的教訓!” 江海楓黯然點了點頭,道:“你方纔說我下手太毒辣,這話也並不假,從今以後, 我當謹記著這句話……” 他悵悵地道:“也許一輩子。我都不會再殺人了!” 燕九公驚愕的看著他,這位年輕的俠士,微微向二人欠了一下腰,道:“至今而後, 天長地久,不知尚有見面之期否?尚盼二位善自珍惜,好自為之。我走了……” 說著直起腰來,在二老的驚懼目光之下,越窗飄然而去! 當寒冷的冬天過去之後,大地又開始換上了新衣,春日、春風……到處都顯得暖洋 洋的。 在天山南麓,那大片的草原上,奔馳著成千累萬的牲畜,天空是淡藍色的,不時有 幾隻大鷹盤旋著! 從這裡向南行,足足有十里的範圍,都屬於“海鴻牧場”的轄區。 “海鴻牧場”是不久才成立的,初開張時規模並不大,可是由於主人的善於經營, 不及兩年,已成為南疆這地方最大的牧場之一。 人人都知道,這牧場裡,除了男女主人之外,最得力的還要歸功於賬房老爺婁老先 生! 這位婁老先生也曾在江湖上闖過,朋友們早先恭維他,送他一個綽號叫“鐵掌黑 鷹”,他叫婁雲鵬! 由於得到男女主人的信任,他本人又懂牲口,所以把這裡管理得井然有序! 這“海鴻牧場”就像他自己的家一樣的溫暖,上上下下百十個人,對他也都極為親 切! 您請看!這位老先生遠遠地來了。 這都是什麼季節了,這位老先生,身上還披著大羊皮筒子,足下還穿著毛朝外的 “老窩頭”。 他遠遠地晃著過來,嘴裡還含著大旱煙杆子。 在拴牲口的十來個大棚子處一一查看之後,他就噴著霧往堂屋裡走來。 對面跑過來一個穿紅衣裳的丫環,老遠就嚷著道:“婁先生,婁先生……” 婁老先生翻著眼道:“小紅,你這孩子,怪不得你們太太老說你,什麼事呀,這麼 大嚷大叫的!” 小紅跳著道:“好消息,咱們太太生了,是個小子,老爺高興得不得了,叫我來找 你去商量著取個名字呢!” 婁雲鵬一聽,煙嘴子都插歪了,怔了一下道:“這是真的?這可是大喜事呀!” “所以呀!”小紅瞇縫著一雙小眼道:“要不,我幹嘛這麼急呢!” 婁雲鵬呵呵一笑,抽出了煙杆道:“快走,他在哪屋裡?唉……一個小子是不是?” 小紅在前匆匆帶路,一面回過頭道:“誰說不是,老先生你沒看見,才胖呢,長相 和咱們老爺一個樣,真好玩!” 婁雲鵬不由笑得眼都睜不開了。 在空花格門的堂屋裡,昔日的一代劍王江海楓,正不時搓著手,來回地踱著。 婁雲鵬一進來,他趨前笑道:“是個男的,吃完飯就生了!” 婁雲鵬握住他的手大笑道:“恭喜,恭喜……我聽小紅說了!怎麼,名字取好了沒 有?這可是大喜事!” 江海楓點頭笑道:“我取了一個,不知好不好!你看看!” 說著把寫在紙上的名字,遞過去,婁雲鵬接過一看,只見紙上寫的是“江天秀,字 劍風”。 他不由咂了一下嘴道:“好!天秀,天山之秀,劍風,劍門之風,哈!哈哈!妙極 了!” 門簾一掀,出來一個梳小辮的丫頭噓道:“太太叫小聲一點,小少爺才睡著!” 婁雲鵬忙用手捂著嘴,小丫頭上前小聲問:“太大還叫我問,什麼事好笑!” 婁雲鵬就把取名字的事說了,丫環進去回稟,過了一會兒,她出來笑道:“太太說 江天秀很好,不過劍風不好,說改成‘小海’,問老爺同意不?” 海楓不由怔了一下,遂點頭笑道:“改得好!改得好!就叫‘小海’吧!” 丫環走後,江海楓搖頭笑道:“紫玲最怕我提寶劍的事,因為我答應過她一輩子不 動劍的!” 婁雲鵬笑道:“最怕提?她難道忘了她過去也是騎馬玩寶劍的女俠客嗎?哈……” 接著他大聲念道:“玉樹原本植天山,春花秋月影獨憐,只為自負枝葉茂,何匹俗 木共鞦韆。哈哈……” 笑聲未完,小丫環已笑著出來,走到了他面前道:“太太敬一杯酒,給老先生壓壓 寒!” 婁雲鵬一怔,遂揭開了紅木漆盒,果見金盃一盞,他大笑道:“好!這杯酒我是非 喝不可!” 說著一仰而盡,忽又“噗”地噴了出來,大嚷道:“醋!好酸的醋!” 小丫環笑得直不起腰來,一面道:“誰叫你多嘴多舌呢!這是太太罰你!” 閨房內傳出了秦紫玲銀鈴似的笑聲,笑聲和著春風在白雲掩映的天山之下,飄飄然, 歷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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