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管將軍下朝回府,卸下官衣,在涼台上乘涼吹風,見次子照夕,在花園內手彎鐵背
竹胎弓,仰首望著天空一群餓鷹,欲發又止,不由皺了一下眉,轉首對太太陳氏道:
“這孩子,一天到晚,只知道走馬射箭,對於今秋的大考,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看他怎麼得了啊!”
太太睨了兒子一眼,卻微微一笑道:
“年輕人,騎馬射箭也不是壞事,我倒挺喜歡這孩子的,你別老說他!”
管將軍哼了一聲道:“你倒說得好,不是壞事,今秋大試要是落榜,我看他有什麼
臉見人!”
太太出身杭州,卻在北京長大,說得一口道地京片子,清脆動聽,此時格格一笑,
道:
“教你說得我們兒子成了飯桶了,對門江提督兩口兒,就是最疼這孩子,見一次誇
一次。昨兒晚上我們斗牌的時候,還一再提,教我跟你說,要收他作乾兒子呢!看樣子,
他家的那個閨女,也很想跟咱們攀親!還有方軍門他們,哪一個不誇他,說他允文允武,
人家都這麼說,只是你……”
才說到此,將軍已不耐道:
“好了!別說了!”
他把府綢馬褂袖子挽了一下,瞪著虎目道:
“我只要一說他,你就護著他,我真不知道你想些什麼,是愛他呢還是害他?”
將軍吐了一口氣,繼續道:
“你以為你這樣做是愛他?老實說,你真把他害死了!”
太太愣了一下,她真不明白,當下皺了一下眉道:
“什麼……我把他害死了?我怎麼害他了?”
將軍氣得歎息了一聲,搖了搖頭道:
“你這還不是害他?成天光看著他玩,他把老師給氣走了;再請,又氣走了!我就
沒看見你說過他一句,這麼下去怎麼得了?你說!”
太太嫣然一笑道:
“就為了這個呀!你也值得生氣,這都是過去的事了,那時孩子小,哪家小孩子不
皮;再說,那先生哪一個是真有學問的,照我看,都是混飯吃的,走了算了。”
太太忽然聲音壓小了,把身子靠近了將軍些,小聲道:
“你都不知道,前個月走的那個周老師就和藍紅……”
“藍紅”是府裡的一個丫鬟,太太已打發她走了。
將軍一皺眉道:“瞎說!”
太太拍了一下腿道:
“哎呀!你一天到晚在外面,知道屁呀!這事情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家裡上上下下
誰不知道?就是你一個不知道!你說,這像什麼話?這都是你找來的好先生,兒子跟他
學,能學出什麼好來?”
管將軍這才有些信,用手在石柱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道:
“這事你怎麼早不告訴我?”
太太愣了一下道:
“早?唉呀!叫他們走了不結了,還告訴你幹什麼,你那脾氣,告訴你還得了!”
將軍搖了搖頭,把預先涼好的開水,端起來一口氣喝了三杯。
管將軍自約甚嚴,從來不吸煙不喝酒,數十年東征西討,為朝廷立下了不少汗馬功
勞,生平嗜好圍棋,再就是聽戲。生活很有規律,早起早睡,數十年如一日,但卻有一
怕,就是怕熱,熱起來三四個小子扇扇都不夠,有時候乾脆就泡在冷水池子裡不出來了。
將軍雖是武將,卻博覽詩書,知人善任,眼光高超,真不失為標準儒將!
夫婦二人,正談說間,忽聽遠處院中一片嬉叫之聲,管將軍不由探了一下脖子,說:
“你看看,這小子不定又捉弄誰了,也不小了,還這麼淘!”
太太對兒子很瞭解,聞言只是微微一笑道:
“你也不要說他,你自己十七歲比武還殺過人呢!這是你自己對我說的,我可沒屈
說你吧?”
將軍一愣,氣得直搖頭,連連喟歎道:
“好太太!你儘管護著他吧!真是氣死我了!”
正說之間,卻見一個丫鬟,頭上梳著兩條小辮子,這丫鬟卻把小辮子打了個結盤在
頂頭,夏天天熱,翠綢小衫的小袖,也捲起老高,露出一雙藕也似的小胳膊,她一面跑
一面叫:
“太太!太太!看呀!”
說著上氣不接下氣地已進了堂屋,管將軍在涼台上一愣道:
“你看!這孩子又闖禍了不是?”
太太也皺了皺眉道:“不可能吧!”
卻見紗門啟處,那個小丫鬟笑著跑進來了,她手裡卻提著兩隻巨大的蒼鷹,鮮血兀
自汩汩滴落不已,一進門先請了個安,叫了聲:“太太!”
眼見將軍也在座,不由怔了一怔,趕緊把兩隻鷹放在身後面,紅著臉,發窘地又叫
了聲:“啊!將軍也回來了!”
管將軍點了點頭,哼道:“什麼事呀?以後不興這樣,大嚷大叫的成什麼樣子?有
話說就是了!”
小丫鬟被說得眼圈直紅,口中連連道:“是!是!”
太太看不過去,她最疼兒子跟前這個丫鬟,當時笑睥著將軍道:
“你也是!自己家裡有什麼關係?看把她嚇得!”
隨即一笑道:“思雲呀!有什麼事你這麼喜歡?”
小丫鬟看了將軍一眼,一臉為難之色,半天才結結巴巴道:
“哦!沒什麼……沒什麼……”
一面後退著,想往外跑,將軍哼了一聲道:
“拿出來吧,我都看見了,又是那個畜生作的怪是不是?”
思雲這才紅著臉把一雙鷹兒拿出來,放在地下,太太口中叨叨著:
“哎呀!這個該死的……好好的老鷹你打它幹什麼!”
可是她仍然慢慢走到了那兩隻死鷹前,低頭細看了看回頭對將軍一笑道:
“這孩子真是一手好箭法,比你強多啦!”
將軍又哼了一聲,太太才又回過臉來,笑著問道:
“射到哪兒啦?你看還動彈呢!”
思雲見將軍沒罵人,膽子不由大了,這時見太太笑,她也不由笑了,一面小聲道:
“射著脖子了!”
說著還在自己粉頸上指了一下,太太又念了一聲佛,笑瞇瞇道。
“以後快別叫他射了,老爺剛才還在說他呢!”
思雲笑道:“太太你看呀!兩隻老鷹的脖子……”
太太翻了一下眼道:“傻丫頭,我看那個幹什麼?怪血腥的!”
思雲笑道:“太太看嘛!”
說著低下頭小聲道:“兩個脖子挨在一塊的!太太看!”
太太禁不住仔細一瞧,不由叫開了,回頭向將軍招手道:
“我的老天,你來看看吧!”
將軍也忍不住湊上來,低頭一看,只見二鷹雙頸竟是為一箭所穿,那箭還插在脖子
裡呢!
管將軍雖習射多年,可是對兒子這種神技,也不禁驚得目瞪口呆,頓時贊了一聲:
“好箭法,這叫做一箭雙雕!啊!不,應叫做一箭雙鷹!”
小丫鬟見老爺也不氣了,不由樂開了,當時嚷道:
“真了不起,好高啊!少爺只一箭,乖乖!”
將軍被這小丫鬟逗樂了,回頭看了她一眼道:
“他怎麼射的?”
思雲笑著邁開了一條腿,上身向前一伏,學著樣子,兩手拉弓盤箭,口中道:
“這樣一拉一放,嗖的一聲……”
將軍見她學得滑稽,不禁哈哈笑了起來,太太也格格笑開了,遂道:
“這孩子在哪呢!你把他叫來!”
思雲拍了一下手道:“好!我去叫他去!”
將軍一聽叫兒子來,馬上把笑容收住了,往椅子上一坐,太太忙囑咐道:
“等會兒他來,你別又說他,兒子也不小了!”
將軍沒出聲,須臾就見花叢小道中,出來兩個人,前行的是小丫鬟思雲,後面行的,
卻是一身修長,生得面如冠玉,劍眉星目的年輕人,一面走,似聞他道:
“不叫你拿去,你偏要拿去,這一下好了……爹爹要是罵我,你高興是不是?”
前行的思雲回頭笑道:“得了,少爺!這一次管保不會罵你。”
俊公子哼了一聲道:
“不罵?哼!哪一次都說不罵,結果一挨罵,你就溜了!”
小丫鬟抿著嘴笑,將軍在涼台石欄杆裡把二人的話都聽見了,心中動了動,暗忖:
“要說這孩子,也沒什麼錯,就是愛學武,學武也不能算壞事呀!”
他一隻手摸著下巴,思慮了一下,濃眉皺了皺,卻見照夕魁梧的身材已經進來了。
他雙手抱拳,給二老行了一個禮,叫了聲:
“爹爹!娘!”
太太早笑著過去,握住了他一隻手,道:
“來,坐在娘跟前!”
照夕忸怩了一下,兒子大了,有時候對母親的溫情,總會覺得不自然,何況還有人
在邊上。
他紅著臉笑道:“我……還是坐在這裡好!”
說著走向一個位子坐了下來,太太嗔道:
“你看你這孩子,坐在娘跟前怎麼啦?”
將軍一揮手道:“好啦!孩子是讓你慣壞了!”
太太正要還嘴,管之嚴卻用手一指地上的鷹,笑道:“這鷹是你射的不是?”
照夕見父親面有喜色,不由樂道:“是孩兒射的,還有兩隻,我叫念雪送到廚房去
了!”
思雲、念雪是太太陪房的兩個小丫鬟,都是十七歲,因疼兒子,都撥過去,服侍照
夕。兩個小丫鬟在府裡嬌得很,人又機伶,大家都很喜歡她們兩個,兩個小丫鬟更是有
恃無恐了!
再和照夕湊上,三個人壞點子比誰都多,府裡面誰一沾上他們,算是該倒霉!
太太聞言笑道:“真是笑話,老鷹肉哪能吃!”
思雲在一旁答腔笑道:“可好吃呢!上回少爺自己烤了一隻,我嘗了一點,和雞肉
差不多,就是有一點酸!”
管將軍哼了一聲,小丫鬟嚇得話才停住,照夕覺著不大得勁,目光看著父親。
管之嚴皺了皺眉道:“一個月前,我叫你看的那一部《少儀外傳》你讀得怎麼樣
了?”
照夕笑道:“孩兒早已讀熟了,呂祖謙的東西,差不多我都看過了!”
將軍不由一怔道:“啊!你都讀過了?我看你整天玩,怕沒有許多工夫唸書吧?”
說著看了太太一眼,轉過目來,笑道:“這我倒要考考你了!我問你所謂‘東南三
賢’那時候是指的哪三人?呂伯恭先生生平有些什麼成名之作?你說說看!”
照夕想了想道:“所謂東南三賢,是指宋朝當時的大理學家朱熹、張栻和呂祖謙。”
將軍點了點頭,照夕看了母親一眼,遂又道:
“祖謙先生晚年在金華城中的澤春院廣會文友,著有《東萊集》四十卷,又作《古
周易》、《春秋左氏傳說》、《東萊左氏博議》、《大事記》、《歷代制度詳說》、
《少儀外傳》、《古文關鍵》等。”
管將軍連連點頭,心中不禁暗驚道:“這孩子學問不錯啊!”
當時含笑道:“你以為呂先生生平為人如何?”
照夕想了想遂道:“要說這個人,孩兒以為他少時個性過於偏急,易喜怒,不免失
交於人!”
將軍方自搖頭,照夕卻道:“不過據其小傳自言,一日讀孔子言:‘躬自厚而薄責
於人’,平時憤怒疾然冰釋,總而論之,此人不失為一可敬的博學之人!”
管將軍不禁拍了一下手道:“一點不錯,你和我看法完全一樣!”
說著連連點頭道:“你這孩子,平日不見你多讀書,你倒有些鬼聰明,倒是難得!”
又笑了笑道:“我請的這位池先生,是進士出身,我好不容易禮聘來的,你要好好
敬重他。昨天聽他說,你文思敏慧,只是厭於文章,有這回事麼?”
照夕臉紅了一下,太太卻在一邊擺手,可是照夕點了點頭道:
“是的……”
將軍一怔,不悅道:“這是為什麼?”
照夕喃喃道:“孩子以為文章隨興而發,若強而為之,似乎失去為文之意……”
將軍吐氣道:“簡直胡說八道,你莫非沒有讀過顏之推家訓:‘文章陶冶性靈,從
容諷諫,人其滋味,亦樂事也!’難道顏之推見解還不如你?”
照夕看了父親一眼,訥訥道:“可是韓愈也曾說‘文章之作,恆發於羈旅草野,至
若王公貴人,氣得自滿,非性能而好之,則不暇以為!’孩子並非厭於為文,只是不喜
日日強而為之,昨夜因走馬近郊,適過寒澗,歸後因作《冷泉心曲》,池先生亦贊為上
好之作,爹爹如喜看,孩子可呈上請閱!”
管將軍不由一怔,心中雖不以照夕之意為意,只是一時卻想不出辯白之詞,當時眨
了一下眼睛,悶哼了一聲道:“好!過兩天你送來給我看看!”又道:“你的見解也並
非不對,只是文學之特質,我以為實可慰人、可親人、可感人,我兒如仔細玩味其間,
自得其樂也。至於韓愈之言,亦未嘗不對,他是說在上者,肥甘足於口,輕暖足於體,
采色足於目,聲弦於耳,無往而不快,是無所用其慰,即或鞅掌有隙,亦為被麗弦歌,
取媚泉石,其能寄情於翰墨,染意於松煙者,蓋千百中之一二耳!”
老將軍文興大發,揮了一下芭蕉扇又道:
“你既知道這道理,所以要特別約束自己,萬不可養成腐朽之軀,懶於行有為之業
也!”
照夕頗有所感,連連點頭稱是,二人這一掉文道典,一旁可苦了陳氏和思雲,陳氏
倒幼讀詩書,書香門第,聽來尚能會意,那小丫鬟聽得直翻白眼兒,小聲問太太道:
“太太,將軍和少爺說些什麼啊?我一句也不懂!”
陳氏笑道:“你自然不懂羅,老爺子又在掉文呢!”
思雲吐了一下舌頭,太太卻大聲笑道:
“好了!好了!有完沒有?我只一叫他來,你就給他來這一套,真煩死人了!”
將軍笑著上下看著照夕,得意地對陳氏道:
“這孩子是不錯,很有見解,差一點兒把我考住了!”
正說話間,忽然一個小丫鬟跑上來,對太太請了個安道:
“對門兒江夫人和小姐來訪,要見太太!”
將軍忙站起道:“快!快!你下去,我到裡面去!”
照夕遂也向二老行了個禮,匆匆而去,小丫鬟思雲跟在他後面嘻嘻笑道:
“少爺!江小姐來了,你不去看看呀!”
照夕臉一紅道:“江小姐來了怎麼樣?又不是找我來的!”
思雲笑轉著一雙大眼睛道:“那可說不定!”
照夕回身瞪了她一眼道:“你不要胡說八道……”
思雲小嘴含著指尖,嬌聲笑道:“喲!少爺!我又胡說八道了!前天打獵時,不是
碰著她來著,今兒個就來訪了,真快!”
照夕正要喝斥她幾句,卻見念雪遠遠從後面跑來,一面叫道:
“別走別走!太太叫你呢!”
照夕怔了一下道:“叫我?”
思雲抵嘴一笑道:“你看怎麼樣?我猜的沒錯!”
念雪已跑了過來,笑著對照夕道:“太太在客廳裡,叫我來請少爺!”
照夕劍眉微皺道:“有客人沒有?”
念雪點頭道:“對門江夫人還有江小姐!”
遂又一笑道:“怎麼啦?”
照夕頓了頓,心說娘也是,都是女人,叫我去幹什麼?但是母命又不能不遵,當時
把衣服拉了拉,兩個小丫鬟一個為他重新編著辮子,一個用小手巾拂著他紫紅緞子坎肩
上的塵土,因為方纔他在後院騎馬來著!
念雪還在他帽子上哈了口氣,又用綢子手巾去擦,卻為照夕推開了,他皺了一下眉
道:
“這是幹什麼?我又不是去攀親,瞧瞧你們倆!”
思雲、念雪也不禁格格笑了起來,照夕氣得臉色通紅,逕自邁步,直向內客廳中行
去!
還沒進門,就聽見母親的聲音在與來人道:
“我把他叫來,江太太你當面問他,看他願不願意,這孩子呀……”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廳前有紫紅木隔斷遮著,他不由把腳步放慢了些,又聽見另一
個吳依軟語口音的女人道:
“這還有什麼話說的!咱們是老街坊了,式威和管將軍也是多少年老交情了,你把
他叫來,我當面說!”
照夕靠在隔斷邊上,心中不由奇怪,忖道:
“她們要和我商量什麼?”心中正在不解,卻聽見另一嬌聲小語道:
“娘!有人來了!”
管夫人咳了一聲道:“誰來了?是照夕不是?”
管照夕不由吃了一驚,心說這是誰,耳朵真靈,當時臉一紅,咳了一聲,邁步入內,
先向母親彎腰叫了聲:“娘,您是叫我麼?”
管太太笑道:“就是叫你,見見你江伯母,還有江小姐。”
照夕側過臉來,見正面檀木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年約四旬的婦人,珠翠纏頭,身著
淡白大紅兩截小襖,手裡拿著垂珠團扇,正自望著自己微笑。
照夕認識她,這位夫人常來家裡,只是自己很少和她說話。
在她身側,坐著一個少女,約有十七八歲,身材修長,生得蛾眉杏眼,膚色白嫩,
正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自己。
她嘴角微微向裡彎著,露出一對淺口酒窩兒,似在微笑。
這姑娘,照夕在昨天打獵時,才見過她,知悉她是對門兒的三小姐,新近由杭州回
家,傳說她是學藝回來,有一身好功夫,可是自己並沒見過。
只見她身著淺綠綢子汗衫,袖口兒卻微微上挽著,露出半截玉腕,左手腕上帶著一
只翠鐲子,下面穿著折幅馬裙,足下是一雙鹿皮小馬靴,手裡還玩著杏黃的小絲鞭子,
滿頭青絲卻挽了再挽,一任它半垂著,顯得一派青春嬌媚之色。
照夕很少見過這種打扮的少女,因為那時女孩子講究不出大門的,像江小姐這種走
馬射箭和隨便衣著的姑娘,很是令人驚奇而少見。
可是她那種落落大方的姿態和淺淺的微笑,確能在首次見面時,給人以特別清新的
良好印像。
照夕只看了她一眼,忙把目光轉向一邊,同時躬身叫了聲:“伯母!”
他目光轉視了一下江姑娘,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麼。
江夫人已笑著站起來道:“好孩子,我才給你娘說你呢,快坐下……”
照夕落坐後,江夫人笑瞇瞇道:“這孩子幾個月不見,又長高了。”
丫鬟獻上了茶,照夕偶一抬頭,那位江小姐,仍然玩著她手上的絲鞭子,一雙大眼
睛正在看著自己,照夕這一看她,她卻笑著把目光轉向窗外去了。
照夕動了一下身子,似顯出不自然的樣子,管夫人笑道:“你的伯母來說,後天是
她女兒雪勤姑娘的生日,他們請了很多年輕的朋友去玩。因為江姑娘新由杭州來,又沒
見過你,所以想請你也去,人家怕你不去,親自請來了!”
照夕淺淺一笑道:“這點小事伯母打發個丫鬟來通知一聲就是了,怎能煩勞伯母和
姑娘千金之軀!”
江夫人笑道:“還是你會說話,這麼說你是答應了?後天一早就過去……”
說著用手一指她女兒,笑道:“你們認識吧!”
江姑娘笑著搖了搖頭,江夫人遂向照夕道:“這是你妹妹江雪勤!”
又一指照夕向女兒道:“這是管公子,他叫管……”
管夫人接口笑道:“管照夕。”
二人各自交換了一下目光,俱把對方名字暗暗記在心中,管夫人笑看著雪勤道:
“聽丫鬟說姑娘也會騎馬射箭,是真的麼?”
江姑娘笑著看了照夕一眼,微微地點了點頭道:“侄女只是玩玩而已。”
管夫人道:“危險呀……以後可別玩啦,摔著了可不是玩的!”
雪勤看著照夕,淺淺一笑,遂把目光視向地面,江夫人歎了一聲道:
“誰說不是?可是說她她也得聽呀!從杭州回來,還練了一身功夫,她父親高興得
了不得,我是真為她發愁,一個姑娘家,夫人你說,練這些東西幹什麼?咱們家還用得
著她把門護院是怎麼著?”
管夫人一聽,格格笑了幾聲,用眼一瞧照夕道:“妹妹你不說,我也不好說,這孩
子還不是一樣?一天到晚不是舞劍,就是玩弓,方纔他爹還在說他呢!”
江夫人笑道:“可是他是個男孩子呀,我們這是姑娘,你看看!”
雪勤聽到此,不禁小嘴一噘,偏是當著生人,不好意思說什麼,一時面現桃紅。偷
偷瞟了照夕一眼,卻見他正自忍著想笑,不禁急得嬌哼了一聲,晃了一下身子,逗得兩
位太太都笑了。
江夫人笑道:“不叫說也行呀!你想想,你自己練功夫不說,還強迫著丫鬟們練,
害得她們一天到晚在我跟前叫苦連天,這是好玩的呀!”
管夫人笑著道:“叫丫鬟也練?”
江夫人一拍腿道:“可不是,每天天不亮,都叫她給叫起來,晚上半夜才睡,說什
麼練三五更,夫人你說,這不是作怪麼!”
照夕在一旁聽得忍不住“噗”地笑了一聲,雪勤在她娘跟前,不禁臊得臉通紅,嬌
哼了幾聲,直想掉眼淚!
江夫人這才止住了話,一隻手搭在她肩上笑道:“我也沒屈說你,這麼大姑娘,當
著你管哥哥還哭呀!”
雪勤噘著小嘴道:“人家也沒強迫她們練,是她們自願的嘛!你就說我,以後我也
不教她們了。”
江太太笑道:“好!好!娘屈說你了!”
雪勤抿嘴一笑,又偷看了江夫人一眼,夫人遂也拋開話題,笑問道:
“後天你都請了些什麼人?”
雪勤淺笑道:“除了詩社的幾個朋友,再就是侄女師門兩個姐姐。”
照夕不由一怔道:“全是女的?”
兩位夫人不禁又笑了,雪勤白了他一眼,淺淺一笑道:
“也有男的,詩社裡的!”
照夕這才一塊石頭落地,心說要都是女的,打死我我也不去!
管夫人笑斥道:“瞧你那樣,女的還能吃了你?這麼大孩子了……”
照夕不由俊臉一紅,江夫人遂笑道:
“詩社是她父親為她請的,都是一些老朋友的孩子,有男有女,都是年輕人,他們
十天見一次面,賞花作詩挺有趣的!”
照夕心中一動,暗想這倒挺好玩,只是怎麼我不知道呢!
想著不由看了雪勤一眼,雪勤淺淺一笑道:
“管兄若是有意,小妹也歡迎你加入……”
照夕看了看母親,遂含笑道:“豈敢!”
江夫人微笑道:“後天正是他們詩社聚會的日子,又是她生日,所以社裡發起要熱
鬧一下。要依著我,小孩子生日,怎敢驚動大家!”
管夫人嘻嘻一笑道:“年輕人嘛,叫他們聚聚也好!”
正說話間,跑進個丫鬟請安道:“太太,開飯啦!”
江氏母女忙起立告辭,管夫人留也留不住,只好和照夕親送至廳門口,二位夫人握
手道別,那位雪勤姑娘只是用腳尖在地上劃著玩,不時抬頭看照夕一眼,照夕才發現這
位姑娘原是一雙天足!只是足尖平窄,看著卻是好看!
她身材十分婀娜,腰很細,尤其是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顧盼之間,透著有情和爽
朗,多少還有些少女的嬌羞;總之,那是純潔、嬌嫩、美麗的化身。
照夕在她的輕顰淺笑裡,似乎感到自己的矜持,是多麼多餘。
他不由也爽朗地一笑道:“姑娘再見!”
雪勤揚了一下手中的絲鞭,瞟了這位俊少年一眼,笑道:
“管兄後天一定要來,小妹還想多多討教呢!”
照夕正想說話,她母女已姍姍轉身而去,隨行的小丫鬟本在外廳裡等著,此時向管
氏母子請了安,才跑著跟了上去。
管夫人又叫了聲好走,才轉身而回,照夕不由問母親道:
“我們在這住了六七年了,怎麼從不知道江家有個姑娘?”
管夫人笑道:“這位江太太是二房,雪姑娘是她第二個女兒,聽說八歲那年到杭州,
隨一位俠女學功夫讀書,她爹倒也真放心!”
照夕心中一驚,暗忖:“怪不得人家都說她有功夫呢!”
他心中忽然又動了動,暗忖:“她臨走時,不是說想多多向我討教嗎?”
想著不由皺了皺眉,忖道:“要是文學方面,我也許尚能應付一二,要是武技,那
可糟了……”
“我會什麼呢?除了會射箭,再就是馬師傅教我的兩手劍法,那怎麼敢和她比?”
這麼一想,不禁大大地發起愁來,匆匆和母親進了飯廳,將軍早已在座,笑問夫人
道:“什麼事呀?”
管夫人嘻嘻一笑道:“是來找照夕的,後天請他吃飯!”
管將軍怔了一下道:“怎麼請他?什麼事請他?”
夫人這才把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將軍點了點頭道:
“老江早就說他女兒請了一個詩社,很想叫照夕也加入,我也答應了,只是回來就
給忘了!”
夫人一笑道:“你呀!這不得罪人麼?”
將軍笑了笑道:“忘了有啥!後天他去了提一聲也就是了!”
管夫人又想起那位江小姐,不由對將軍道:
“你看看人家,女孩子都能騎馬射箭,聽說練了一身好功夫。”
管將軍笑道:“那是傳說,我就不信一個姑娘家,還能練什麼功夫,騎騎馬,射射
箭,也許還勉強行!”
夫人也皺眉道:“我也是想,看她那嬌滴滴的模樣,哪會什麼功夫?我也不信!”
一席飯吃了半個時辰,照夕回房之後,看了幾卷書,腦子裡可不像平日那麼寧靜了!
他支著頭,望著窗戶外面,心中反覆想著白日的遭遇……
漸漸,他英俊的面頰上,帶起了一絲微笑。
他想道:“這姑娘太美了,她為什麼老看著我呢?”
於是他不禁又想到了那日打雁時,這位姑娘在馬上飛馳的神情,一時不禁神馳!
照夕伸了一下胳膊,自語道:“江雪勤……好動聽的名兒……”
於是他由筆筒裡抽出一枝筆,飽浸墨汁,在宣紙上振腕揮毫,寫了“江雪勤”三個
大字,又把自己的名字加在了旁邊,癡癡地看著這張紙。正在意亂神迷的當兒,忽然覺
得側窗上,有人輕輕地敲了三下。
照夕不由皺眉道:“誰呀?怎麼不進來說話?”
那人不說話,又叩了三下,照夕由位子上站起,匆匆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卻見
眼前空無一人。
這一驚,管照夕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心說:
“這是怎麼回事?我明明聽見有人在敲窗子的呀?怎麼開了又沒有人呢?”
想著探頭出去望了望,也不見有人,又問了聲也不見有人答理!
管照夕無奈,只好皺著眉返回座位,才坐下,不由驚得又站了起來。
原來方纔自己所寫的那張紙,竟不翼而飛,另在那疊素箋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
字,仔細一看,那紙上寫著:“不要胡思亂想!”
筆力細草,卻十分蒼勁,細看之,墨跡尚未全干,分明是剛剛書寫上去的。
再看那枝筆,仍舊好好地插在筒內,照夕這一驚,不由嚇了個目瞪口呆。心忖自己
只是一轉身的當兒,這人竟能從容來去。
這還不說,居然還在紙上留下了字,這簡直是神乎其技,真不敢令人相信!
想著也不及開門,就由桌前開著的窗子,躍身而出,口中沉聲道:
“何方高人來訪?請示俠蹤!”
茫茫黑夜裡,哪有什麼蹤影,月光灑在庭院裡,花石舒然有序。
他今夜真個是遇到高人了!
多少年來,他一直醉心著能結攀異人,好習武技;可是只聽傳聞。雖訪盡三山五嶽,
卻沒見著一個能夠令自己真心佩服之人,所以多年以來,他每想起來,總引以為畢生憾
事。
可是這番心思,他從來沒有泯滅,今夜——也就是這一霎時,他的心可又活了!
他抬頭望著皎潔的天,心中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似是悵然所失!
無奈,癡癡回至房中,雙手捧起了那張紙,細細地打量了一番,依舊看不出什麼名
堂。
突然他想到了,失去的那張箋上自己所寫的字,不由俊臉一陣發紅,暗暗罵了聲:
“真是糟糕!要是這位異人看見了,不笑壞了……”
忽然他搖了搖頭,又道:“不!他根本不認識她……”
也就在他發呆的當兒,一個婀娜的身影,正在屋簷上窺視著他。
只聽她輕輕笑了聲道:“傻小子!”
遂見她以“海燕鑽天”的輕功絕技,陡地撥空而起,嬌軀再一下落,卻用“細胸巧
翻雲”身法,滾轉之間,已消失在沉沉黑夜裡!
江府的雪勤小姐,派丫鬟來催請了三次,說是客人都已來齊了,只等著照夕一人,
無論如何務請賞光。照夕這才換了衣裳過去。
本來他是不大習慣和女孩子打交道的,尤其是赴少女之筵,還是第一次,所以顯得
有些緊張。而第一次赴約,就令人家三請諸葛,可是不大好意思哩!
兩個小丫鬟思雲、念雪,一個為他理著那條油松似的大辮子,一個急著為他找這個
弄那個,思雲一面理著照夕辮子,一面笑道:
“對門的小姐,八成許是看上我們少爺了,一會兒功夫就催了三次!”
念雪哼了一聲,翻著眼笑道:“本來嘛,才子佳人……”
照夕俊臉一紅道:“你們不要亂說,參加詩會的人多著呢,也不是只請我一個人!”
無奈兩個小丫鬟更是口不饒人,你一句我一句,照夕簡直無法抬頭,只好匆匆離開
了房間。他走了幾步,忽然想道:“對了!今天還是她的生日,我哪能空著手去!”
他想著劍眉微皺,不禁又發起愁來,正打不定主意,忽聽得馬槽內一聲馬嘶,照夕
偏頭一看,見是自己那匹心愛的“雪中炭”,正在欄內豎耳掃尾,每逢照夕出門,這馬
總是如此!
照夕慢慢走到欄邊,這裡拴著他三匹愛馬,那是“烏雲蓋雪”、“雪中炭”、“老
劈靂”,就三匹馬個性來說,“雪中炭”最好,“烏雲蓋雪”也是父親所愛,不敢擅作
主張,而“老劈靂”性情太暴,女孩子是不好騎的。
他用手摸著這匹“雪中炭”,歎了聲道:
“莫可奈何,只有把你送人了!”
他把它牽出圈來,這馬本是蒙古木赤千總送給父親的,父親轉贈給了自己,想不到
今天竟又把它轉送給人,這也許是“物各有主”吧!
馬僮遠遠跑來,嚷道:“少爺你上哪去呀!我來給你上上鞍子!”
照夕搖了搖頭道:“不用了,我牽出去遛遛腿。”
這馬僮快腿張心中犯著嘀咕,直朝著照夕翻白眼兒,心說:
“這可稀罕,今兒個他老人家想起遛馬了!”
管照夕牽著馬,往外走,可真有點就應了那兩句唱詞:“店主東牽出了黃驃馬,不
由得秦叔寶淚如麻……”
到了江府門前,一個小廝笑著來接馬,一面笑道:“管公子您才來?”
照夕微微一笑道:“這匹馬是我送給你們小姐的,我要面交給她,你去通稟一聲
吧!”
這小廝彎腰笑道:“公子您裡面請吧!他們人可多著呢!都在院子裡,您進去就看
見了!”
照夕答應著,遂拉馬而入,庭院之中,綠草如茵,紫籐羅一串串地由架子上垂下來,
無數的蝴蝶上下飛著,夕陽之下,更顯得綺麗。
照夕牽著馬穿過了一條花徑,果見不遠一泓荷池,池邊上亂哄哄地站著、坐著不少
人,笑語如珠,其樂融融。他停住了腳步,心說:“這些個人都在幹什麼?哪一個是江
小姐呢?”
正在發愣,忽聽一聲嬌喚道:“管兄才來麼?”
照夕忙一偏首,卻見冬青樹林子裡,站著一個挺俏的佳人,仔細一看,不由俊臉一
紅道:“啊……江姑娘,我來遲了。”
江雪勤淺淺一笑,她一面分著花,已走到了照夕的身前,照夕見她穿著一身紫色衣
服,小蠻腰扎得細細的,這一行進,愈覺明艷照人,亭亭玉立,忙把目光轉過一旁。卻
聽她似笑又嗔道:“那天,我不是請你早點來麼?”
照夕吃了一驚,心說糟了!她竟怪罪我了,當時怔了一下,窘道:“我……現在晚
了麼?”
江雪勤笑睨了他一眼,順手抽了一下冬青樹的葉子,她手中玩著那小鞭子,嗔笑道:
“還不晚!你知道人家心裡有多急……”
說到此地忽然頓了一下,臉紅了紅,又小聲接著道:
“一會兒出來看看。”
她那雙黑亮的眸子,在照夕身上轉了轉,卻把頭低下了,管照夕搓了下手,卻不知
說什麼好。
雪勤遂又抬頭一笑,看了那匹馬一眼道:
“這麼近,你還騎馬?”
照夕這才哦了一聲,道:“今天是姑娘的生日,我一時想不出送什麼東西,這匹馬
如果你喜歡,就……”
雪勤喜得秀眉一揚,叫道:“呀,是送給我……”
忽然似又覺得有些害羞,紅著臉瞟了照夕一眼道:
“這不是你平日騎的那匹馬麼?這麼的貴重的禮物,我可不敢要,你還是牽回去好
了!”
照夕急道:“那怎麼行……我已經決定了……我另外還有兩匹。”
其實雪勤心中早已樂意了,只是不得不口頭上客氣一句。
照夕這麼一推讓,她也就收下了,她笑著接過馬韁道:“你不後悔?”
照夕搖了搖頭道:“當然不後悔!”
江雪勤這時上下看著這匹馬,正在高興,忽然亭子裡跑出一個人來,這人二十六七
歲,一身黑緞子長衫,外罩天青馬褂,挺亮的一對眼睛,他哈哈一笑道:
“姑娘原來在這裡,讓我好找!”
說著他已走了過來,雪勤微微皺了皺眉,不得已似地笑了笑,遂道: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吧!”
照夕忙一抱拳,那人卻冷冷地點了點頭,雪勤一指照夕道:
“這位是對門的管公子,過來玩玩的……”
那人似微微一驚,因為管照夕的大名他早已久仰了,素日輕財好義,有“小孟嘗”
之稱,當時抱了一下拳,道:“久仰,久仰!”
雪勤一指這黑衣少年,對照夕道:
“這位是楚少秋,楚公子。”
照夕也道了聲:“久仰,久仰!”
楚少秋遂問雪勤道:“我們過去吧!那梁厲生向我挑戰,說是要比一陣暗器,請姑
娘作個公證人。”
他看了照夕一眼,笑道:“管兄過去看看如何?”
照夕一聽比武功,不由眉飛色舞,他雖沒學過功夫,可是醉心此道已久,此時聞說,
連連道好。
雪勤本是皺眉不語,此時見照夕如此高興,便點了點頭道:“好吧!我去把馬拴上,
馬上來!”
說著拉馬而去,楚少秋上下又看了照夕一眼道:
“管兄神射,小弟久已聞名,等一會兒卻要表演一手,叫我們開開眼呢!”
照夕搖頭笑道:“我那兩手,簡直是見不得人……倒是楚兄神術,卻是不可錯過。”
說著雪勤已來到近前,微笑道:“你們說些什麼?”
楚少秋眸子一轉道:“我是說,管兄也肯湊趣一番,豈不更佳!”
照夕不由臉色一紅道:“這可萬萬使不得。”
不想江雪勤卻道:“人家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這時三人已來到池邊,照夕見滿池蓮花,開得正熾,池邊草地上擺著兩列長案,十
數個少年男女,想是舞文弄墨已過,案上墨跡處處,紙片紛飛。案上有壺簽多具,竹籤
滿桌,大約正在玩著“投壺”的遊戲,不時爆出嬉笑之聲。
三人這一來,大家都停下了手,有人說:“主人來遲,該罰酒三杯!”
你喊我叫亂作一團,雪勤笑瞇瞇道:“你們不要怪我,我是迎一個新朋友!”
說著把身邊的照夕給大家一一介紹了一遍,少不得又是一陣寒暄,這時就聞一人尖
聲尖氣道:“楚兄要和我比一陣暗器,請姑娘來作一個證人,小弟自知技不如人,無奈
各位姐弟是非要小弟獻醜不可……”
照夕側目一看,只見身旁站著一個錦衣少年,長得免耳鷹腮,梳著油亮亮一條辮子,
還打了個紅絨線的穗子,一雙眉毛卻似有意修得又細又彎,乍看起來,真像個娘兒們。
偏又是說的一口吳軟細語,真叫人聽得全身發抖,當時不由皺了皺眉,心說:
“倒看不出,他還是身懷武技之人呢!”
這時楚少秋哈哈一笑,朗聲道:
“梁兄你不要急,現在又有了一個新朋友了,人家是高手,也要和我們一塊玩玩
呢!”
這尖聲尖氣的人叫梁厲生,聞言之後對著照夕媚笑了一下道:“就是這位管兄麼?”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忙搖手道:“小弟一介儒生,對於武技是一竅不通,平日雖喜
騎馬射箭,可是真正技擊功夫,卻是見也沒見過,尚請勿要迫令現丑才好!”
不想江雪勤卻噗地一笑道:“管兄高技,遠近皆知,何必如此謙虛,在座也無外人,
何不令我們開開眼呢!”
照夕不由紅著臉看了她一眼,至為尷尬道:“姑娘你這是何苦……”
雪勤卻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照夕不由一怔,暗忖:“她是成心捉弄我呢?還是……”
心中正猜疑,不想那楚少秋已朗聲大笑道:
“好,好!管兄就不要推辭,你我梁兄三人,藉著江姑娘這一池蓮荷,來試一試暗
器,倒是一樂!”
照夕見已成事實,直急得全身發熱,心說好個江雪勤,你是明知還是故意,我哪會
什麼暗器,連玩暗器之名也不過才知道未久。叫我比試,豈不是要了我的命,這玩笑可
開大了。
當時真恨不能有個地縫,叫自己鑽下去才好。
想著真是叫苦不迭,正在顧盼著,想找一個解圍之人,不想那楚少秋,卻用手一指
蓮池,笑道:“管兄你看,荷花正好,你我三人,就在這荷花上試試手法!”
照夕苦笑道:“小弟萬萬是……”
不想那梁厲生卻尖笑了一聲道:“妙極!蓮花上壽,絕妙也!”
楚少秋這時由腰上解下了一個五彩繽紛的綿囊,他伸手由內中摸了一把笑道:
“小弟要以一掌棗核鏢,在各位面前現丑了!”
照夕不由張大了眸子道:“什麼!棗核鏢?”
江雪勤這時多少由照夕受窘的情形之中,已看出對方不擅武學,可是梁厲生、楚少
秋心中已存下了妒意,有意要逼照夕在眾人眼前出醜,當時微微一笑道:
“管兄連棗核鏢也不知道麼?別開玩笑了!”
他說著張開手掌,照夕見他掌中,是十粒如同棗核也似的東西,通體紫亮,再一磨
擦,琤琮不已,當時皺了皺眉道:“我真的沒見過……”
才說到此,江雪勤已笑道:“你就打不好也沒人笑你,大家湊個趣兒又何妨!”
說著嫣然一笑,露出兩排細白的牙齒,楚少秋淡淡一笑道:“是啊!大家都是自己
人,只不過試試手法而已!”
他說著一指自己解下的鏢囊,道:
“囊中暗器尚多,管兄隨便使用無妨!”
那梁厲生這時也笑瞇瞇走了過來,他已把外衣脫下,裡面穿著一身大紅的勁裝,愈
發顯得身材細長婀娜,簡直女態十足,有不少人都抿著嘴笑,他卻不自知。當時伸了一
下脖子道:“小弟慣使金錢鏢,倒不勞楚兄費心了!”
說著伸出三個指頭,嗲聲嗲氣道:
“楚兄的棗核鏢是五丈見准,而我這金錢鏢用五成之力能打出五丈,可是要五丈見
准,可就不行了。”
楚少秋點點頭道:“這是自然。”
他說著也似微微一驚,因為和這梁厲生見過也有十幾次了,平日只知他愛在女子堆
裡混,嗲態十足,倒不知他卻還有一身功夫,還真是看不出來!
二人談話之際,在一旁的管照夕,心中可真是有苦說不出。他呆呆地看著池子裡的
蓮花,心說:“我怎麼個打法呢?根本也沒學過。”
想著往一邊的江雪勤看了一眼,略帶不悅之色,心想:“你也太愚弄人了,你們不
是一定要我比麼,反正我往池子裡亂灑一把就是了!”
想著氣得把頭扭開了一邊,卻見雪勤正抿嘴笑,照夕不由更氣,暗忖:
“看我出洋相,你倒樂了!”
這時那梁厲生笑向照夕道:“管兄使何暗器?”
照夕正在懊惱,聞言氣得隨口便道:“我隨便,反正……”
雪勤卻接道:“人家是行家,使什麼都一樣。”
梁厲生連連點頭,照夕這一剎那,臉都氣白了,當時冷笑著看了雪勤一眼,卻見她
正看著天微笑呢!小臉上帶著一對淺淺的酒窩兒,那姿態天真嫵媚已極,照夕看在眼中,
不由氣又消了些,心說:“她是個小孩,我又何必跟她認什麼真?”
想著微微搖了搖頭,這時所有在場之人,都圍過來,看三人表演暗器。
楚少秋含笑向梁厲生道:“梁兄請!”
梁厲生似已等不及了,他向楚少秋和管照夕一抱拳道:
“既如此,小弟先現丑了。”
他走近池邊,用手往遠處一指道:“各位看那片荷花開得真好看,小弟這一掌金錢
鏢打出,卻要落下十朵來。”
他伸了一下脖子,得意地晃了一下又道:“這還不算,我要他們所斷的部位全一般
長。”
照夕這時只是氣惱,望著他直髮怔,他說些什麼都沒聽見,旁邊請人,都不由驚呼
成了一片,紛紛說道:
“高明!高明!”
楚少秋也是連連拱手,面上帶著微笑,梁厲生說完之後,身形後退三步,已自探掌
入囊,隨著他猛然一個轉身,身形半蹲,口中如女子似的一聲嬌叱道:
“打!”
遂見他右掌翻處,一片金光,微聞籟籟之聲,已灑向了湖波之中。
這時一陣叫好之聲,就有人跑到池子那一邊,把折斷的花撿了上來。
照夕細細一打量,不由暗自驚心,果然是十枝荷花一枝不少,最奇的是每枝折斷之
處,都是一般長短。這種打法,照夕還真是第一次見到,當時直驚得心中通通直跳,那
梁厲生在歡叫聲中,把地上荷花撿起,向四周打躬道:
“獻醜,獻醜!”
隨後又走到了雪勤之前,雙手捧花道:“這十枝蓮莖荷花,權充賀禮,請小姐收下
玩吧!”
雪勤見他說話之時,那副擠眉弄眼的樣子,真叫人看著噁心,無奈這是人家的好意,
只好含笑收下,一面恭維道:“難得!難得!”
梁厲生這時手叉細腰,那種得意神情,真是不可形容,他對管照夕和楚少秋一抱拳,
嘻嘻笑道:“小弟獻醜已畢,該二位了。”
照夕苦笑道:“還是楚兄請,小弟不敢貽笑。”
楚少秋濃眉一挑,冷冷道:
“好!那麼我先來了。”
四周諸人,早知這楚少秋負一身絕技,人也長得俊,此時見他上場,都不由往前又
偎了些,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楚少秋著了雪勤一眼,卻見她一雙眸子正含情脈脈地瞅著管照夕,不由一時怒火中
燒,當時哼了一聲,心說:“我倒要看看這姓管的有什麼功夫,令你如此著迷!”
想著不由有意大笑了一聲,面向照夕道:
“管見是真人不露相,等一會兒我們倒要拜賞了……我這裡是拋磚引玉……”
他用手遠遠數了一下荷花的數目道:
“方纔梁兄高技確是驚人,小弟也想在蓮花上湊趣一番!”
他說著,一雙眸子在池內轉了轉,哂然道:
“我這一掌棗核鏢打出,各位請看,那後面一排荷花,共是十二株,卻要叫它們單
數全折,雙數半折,倒而不斷!”
眾人不由一陣騷動,照夕也嚇得睜大了眼睛,心想,哪裡會有這種功夫?太不可能
了!
這時那半男半女的梁厲生也笑道:
“楚兄這一說,又是透著高明了。”
楚少秋這時把十二枚棗核鏢,分握雙手,一邊六枚,微微一笑道:“著!”
只見他的手如同漁夫撒網似地向外一翻,荷池內立刻起了一陣劈啪之聲。
眾人於驚歎之間,果見那為首一排十二株荷花,有六株全數折倒池內,另六株卻是
莖斷皮連半拖著,正如其言。
這一手功夫,照夕不要說見過,就是聽也沒聽過,此時驚得目瞪口呆,同時內心更
是說不出的苦。偶一偏目,江雪勤卻正凝眸看著自己,照夕一看她,她卻又抿著小嘴笑
了!
這時四周諸人,無不鼓掌稱絕,紛紛議論不已,因為他們還不知照夕會怎樣呢,自
然更是歎為觀止了!
梁厲生紅著臉,嗲聲道:“果然高明,小弟是萬萬不及,甘拜下風了!”
楚少秋呵呵一笑道:“你休要恭維我,好的在後面呢!”
他說轉過身來,對著照夕一笑道:“管兄該你的了,也叫大家開開眼吧!”
江雪勤這時走了過來,道:“管少俠,該你了。”
照夕一聽她喚自己為“少俠”,心裡的氣不由更大了,當時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只
紅著臉對眾人道:
“我?我真的什麼也不會呀!”
他看了池中一眼,訥訥道:“不要說打荷花了,就是打荷葉都成問題!”
楚少秋又是哈哈一笑道:“管兄也太小氣……今日是為江小姐作壽,你卻不能推辭
呢!好歹你也要露一手,要不然大家誓死不走!”
一旁眾人久仰管照夕大名,只是從無交往,今日一見,無不想套套交情,紛紛嚷著,
非要他表演一下不可。
這時那梁厲生為他抓了把棗核鏢,笑著塞到了照夕手中道:“得啦!你老兄也太藏
拙啦,努!這裡是八粒棗核鏢,你就露一手,我們也死心了!”
他一隻手還抓著照夕的手,媚聲媚氣,秀眉連揚,管照夕實在受不了這股勁,把牙
一咬,當時接了過來,他冷笑了一聲道:“既是你們一定要逼我打,我就打給你們看看,
你們總會相信了吧!”
江雪勤這時卻依在一棵柳樹下,注目池中,她悄悄問身邊一人道:
“他手中是幾粒棗核鏢?”
那人笑道:“八粒。”
雪勤微微頷首,管照夕這時劍眉斜挑,他心中是又羞又怒,當時是箭在弦上,不得
不發。他突地把心一橫,暗忖:“我本來是不會,又怕人笑什麼,反正是你們硬逼我來
的……”
想著竟自拉下了臉,哈哈笑道:“你們看好了,我這一手可是精彩,叫做‘亂打蓮
花’!”
他說著一背身子,胡亂地把一把棗核鏢,向池中灑去,只聽叮叮咚咚一陣細響,全
數落到了水中!
眾人不由一怔,管照夕不由紅透了臉,苦笑道:“你們可看見了?這就是我的玩
藝!”
楚少秋呵呵一笑,正想出言諷刺,不想那一邊的江雪勤卻失聲嬌語道:
“呀!……真高明……真高明!”
照夕冷哼了一聲,方想說你也捉弄得我夠了,卻見雪勤滿面驚異地用手指向池中道:
“你們快看呀!看呀!”
這時本來不知所以然的人,聽她這麼一叫,都向池中仔細看去,楚少秋和梁厲生也
睜大了眸子向水中看去,這一看各人都大吃了一驚!
原來這時水面上,竟自飄起了八條半尺許的魚來,由魚身上流出的血,把水都弄紅
了!
那狂傲的楚少秋,這時不由抽了一口冷氣,用驚疑的眸子看著照夕道:
“好一手‘海底撈針’,管兄你也裝得太厲害了!”
眾人更是嘖嘖稱奇,只有管照夕呆呆地站著,這一刻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他揉了一下眼睛,再向水中望去,已見有人用網子,把魚弄了上來,眾人一窩蜂似
地偎了上去,他也慢慢走了過去。
只見八尾鮮魚,每條都是被貫穿雙目而死,水中打魚已是不易,而每一尾都是穿目
而亡,這種神技,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直看得眾人怪叫連天。
照夕這時臉上青紅不定,他心中通通直跳,暗忖:“這可真是有鬼了……我隨便丟
一把,就是再巧,也不會有這種事呀!”
可是物證就在眼前,又不容他懷疑,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雪勤一眼。江雪勤卻笑瞇
瞇地道:“我說你真人不露相吧……管兄有這麼一手神技,以後可要教教我呢!”
梁厲生這時也回過身來,動著秀眉道:
“這一手‘海底撈針’,小弟還只是聽傳聞,不怕管少俠笑話,小弟還真是生平第
一次見到……真是神乎其技!”
他湊前一步,卻把聲音放低了些道:“請問尊師是哪位老前輩?”
照夕此時可真是如墜五里霧中,人家恭維稱頌他,他卻只是傻笑,可是他心中始終
是個疙瘩,怎麼想也想不通。
這時最難受的卻是那楚少秋了,他心中雖是又妒又恨,可是管照夕這一手“海底撈
針”,他自問再練三五年,也是不及。
他怔了一會兒,這才行到雪勤身前,淡淡一笑道:
“姑娘,我有急事,卻要先行一步了,姑娘有管公子在側……”
才說到此,雪勤蛾眉一豎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楚少秋歎了一聲,看了左右一眼,聲音放小道:“反正我對姑娘是一番真心,如果
有人……哼!”
他哼了一聲,眸子向照夕瞟了一眼,倏地轉身而去,他走得很快,一會兒已走遠了。
江雪勤倏地一驚,她目視著楚少秋憤怒的背影,心中似有所感,黛眉微微一皺。可
是她如今全部心力,早已為這個新來的俊美少年吸住了,尤其是看見管照夕那種糊塗的
樣子,她就忍不住想笑!
這時就有丫鬟來請,說是請入內用飯,各人也就一哄而進。
飯廳內擺下兩桌席,江老夫人沒有出來,雪勤是主人,她讓各人落坐後,自己卻在
照夕身邊坐了下來,一面揮著一塊小手巾道:“今天真熱!”
照夕點了點頭,他仍在為方纔那件事情心存納罕,雪勤微微一笑道:
“你在想什麼?”
照夕皺了皺眉道:“我是在為一件事奇怪,天下不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這一定是
有人……”
雪勤忍不住一笑道:“明明是你自己,還裝個什麼勁呢!好了,現在吃飯了!”
照夕也遂把這念頭拋開,當時隨著各人有說有笑,一席飯畢,已月上樹梢了。各人
酒足飯飽,紛紛向主人告辭,照夕也覺出天色不早,向雪勤告辭,江雪勤一直送他到了
大門,才笑了笑道:“你回去還念不唸書了?”
照夕點了點頭道:“考試在即,焉有不讀書的道理?”
雪勤忽然轉了一下眸子道:“這麼說,你還真想中狀元嘍?”
照夕臉色微微一紅道:“這只是家父這麼期盼我罷了,其實我自己並沒有這個願
望。”
雪勤抿嘴一笑道:“當然,讀書不是壞事;不過,我卻不讚成一天到晚死啃書本子,
譬如說練練武也不妨事……”
說到此,她忽然中止住,露出一對小酒渦兒笑了笑,照夕忽然心中一動,倏地抬起
了頭,正想說什麼,不想江雪勤卻眨了一下眸子,半笑道:
“我問你,你晚上不睡覺,卻亂想些什麼?”
照夕怔了一下道:“沒有呀?”
雪勤看了左右一下,走進了一步,她的臉突地紅了紅,遂又笑道:
“我不是說今天,我是說昨天晚上!”
照夕想了想,不由俊臉一紅,訥訥:“昨天……沒有呀!”
雪勤一嘟小嘴,嬌嗔道:“還沒有呢!我問你!”
她一揚小臉,掀著一對小酒渦道:“你昨天趴在桌子上寫什麼來著?”
照夕不由一驚,他紅著臉,退了一步道:“咦!你……你怎麼知道?”
江雪勤含羞笑了笑道:“我幹嘛不知道?你呀!也不害臊!”
說著用纖指在小臉上劃了兩下,這時那邊有人正在叫著江小姐,她一面轉過身子,
手中拋出一物道:“這是你的東西,還給你,傻子!”
說著就跑了,照夕怔了一下,見地上那東西,竟是一個紙球兒。
他撿起來打開一看,頓時臉就紅了,原來那紙上寫著自己和江雪勤的名字,正是昨
夜自己無聊時隨便寫的,卻又如何會到了她的手中呢?
他怔了一下,暗道:“哦!原來是她……真不知道,她竟有這麼一身好功夫!”
想著又驚又奇、又羞又喜,匆匆把這個紙球揣入懷中,返回家去。
到了家中,他倒在床上,心中想道:
“這位江小姐,小小年紀,竟會練出這麼一身好功夫,要是昨晚是她,她那身輕功,
真是令人欽佩,真是太了不起了!”
想著忙到書房,把昨夜那人留下的字,找出來細看了看,愈覺其字體清秀,出於女
子手筆,當無疑問,一時不禁又呆住了。
暗想自己心事,被她看出,真是不大好意思……又想她一個女孩子,居然學成了這
麼一身功夫,而文才也是不弱,真是難能可貴。自己堂堂六尺男子,除了讀了些死書外,
又有什麼用?和她比起來,相形之下,實在是差得太遠了!
於是他又不由想到了今日的一場比武,所遇的奇事,然後再把雪勤自始至終神情一
想,不由倏地跺了一下腳道:
“啊呀!原來是她……一定不會是別人!”
當時愈想愈對,不由又愣了半天,心中又是羞慚,又是費解。
慚愧的是,堂堂一個男子漢,受人家暗助,竟還蒙在鼓中;費解的是,她何故對自
己如此?
他坐在椅上想:“別是她故意捉弄我吧!可是也沒有這麼捉弄法的……何況她言笑
之間,處處都似對我極為親切……她又為什麼要捉弄我呢?”
他想到了雪勤那種談笑的樣子,不覺又有些神馳,臉也不覺得就紅了,他想:
“也許她很喜歡我……”
想著他又搖了搖頭,暗忖:“像她這麼一個俠女,眼界一定是很高很高的,她所喜
歡的人一定得有一身好功夫,像我這種只會騎馬射箭的人,如何會看在她的眼中?”
這麼想著,他又不禁有些懊喪,當時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下,想道:
“我真是白活了這麼些年了,除了讀了些臭書之外,有什麼用?”
他想:“我能比得過誰?不要說江雪勤了,就那楚少秋也不知比我強多少倍!唉!
就是那不男不女的梁厲生,他也比我強多了……”
他緊緊地搓著雙手,緊緊地皺著雙眉,這一霎,他腦中可是亂極了。
於是江雪勤那句話,又在他耳中響起:
“我不讚成讀死書……有時間不妨練練武……”
他睜大了眼睛忖道:“她這話,不是明明指點我,叫我練練武功麼?可是我怎麼練
呢?”
“常聽人家說,練功夫,第一要好質稟;第二要有名師指點才行。一個人死鑽,就
是白了頭髮,也是沒有什麼用,我要是想練功夫,非得先找個好師父不可!”
這一霎,他可真像是著了迷一般,他本來就對武學醉心嚮往已極,此時再有這麼多
因素刺激他,他的想法更堅定了。
這時正巧那馬僮兒快腿張從窗前經過,照夕不由抬了抬手道:
“快腿張你過來,我有事問你。”
快腿張齜牙一笑道:“我也正想問問少爺呢!”
照夕皺眉道:“你問我什麼?”
快腿張一面進門,一面道:“少爺方纔把雪中炭牽出去,還沒見牽回來呢,我來問
問是掛在哪了,再晚可就不好找了!”
照夕搖了一下頭道:“你不要找了,我把它送人了!”
快腿張一聽怔了一下道:“什麼?送人了……哎喲!我的少爺,你可真大方,這匹
馬全北京城也找不出幾匹來,你竟把它送人了……這是說著玩吧?沒別的,您快告訴我
送給誰啦,我去給要回來。”
照夕臉紅了一下,不悅道:“你知道什麼?這匹馬今天才算遇到了真正的主人了。
送都送了,哪還能要回來,也只有你才會說得出這種話來!”
快腿張歎了一口氣,一隻手摸著脖子,又道:“你老可捨得?平日連我都不叫騎……
唉!”
言下之意,真是心痛已極,照夕見他如此,不由一笑道:
“你也不要難受,我也是沒辦法,好在這馬就在對門,你天天還能看見它!”
快腿張先是一怔,後來皺著眉道:“看見它有啥用?也不是咱的啦!我是說誰有這
麼大的福份,原來是她……咳……”
說著咧口一笑,晃了一下頭道:“那就難怪了……不過說實在的,這馬給了江小姐
也算值得啦,她一定會愛惜它,要是給了那些野小子,馬也受罪。”
照夕這時笑了笑道:
“我是想問問你,你也老江湖了,你可知道這天下本事最大的是誰?”
快腿張一聽這個可怔了,搖了一下頭道:
“這個……我也不知道!”
他翻了一下眼皮子道:“少爺,你問這個幹什麼?”
照夕搖了搖頭道:“沒什麼。”
他又揮了揮手道:“算了,你下去吧!”
快腿張默默地退下,照夕暗笑了聲道:
“我真是想糊塗了,問他有什麼用,這完全要看自己的造化才行。”
想著他又不禁發起愣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大雪山蒼前嶺下,新近遷來了一位老貢生,據說他是江南一個世家出身,兒孫均已
成年離家,他的老伴兒也死了,所以這位老先生,就一個人搬到這裡來了。
他本來的意思,是想在有生之年,到各處去遊覽一番,再回故鄉送終的,可是不知
怎麼,卻愛上了這個地方,竟然在這里長住不走了。
老人家年歲不小了,可是如果你問他多大了,他也不告訴你,只是搖搖頭叫你猜,
你說六十他搖頭,說七十他也搖頭,再往上請他還是搖頭,大笑幾聲也就拉倒了!所以
沒有人知道他多少歲,只是看他腦後那條小指細的辮子,其白如霜,再看看他那雪珠似
的兩團眉毛,就可知他很有一把年歲了。
老人家姓洗,名字也沒人知道,所以每逢他出來,人們皆以洗老稱之。
他雖是讀書人,可是怪脾多,脾氣也壞,在他住著的那座小獨院裡,是不准任何人
進去的,即使有人來訪,他也是在門口和人家說話決不往裡讓。有一次一個七八歲的小
孩溜進了他的花園,在他窗口看了看,被洗老看見了,追出來用戒尺把那小孩頭打破了,
小孩家裡很不高興,為此還請出當地的幾位老先生來說話,洗老倒是賠了幾個錢,可是
他卻對大家說:
“以後請你們自己注意,要是再有小孩如此,我還是要打的;不過,我可是不賠錢
了,我是有言在先。”
這麼一來,誰也不敢冒失了,再說也沒有什麼好偷看的,他家裡也沒有花大姐,更
沒有小媳婦,一個糟老頭子有什麼好看的?老人家因此落得安靜。
洗老最喜歡花,院子雖小,可是卻叫花給佔滿了。他進進出出,都要在花叢中留戀
一陣子,有時候在太陽下面捉蟲,他能捉個把時辰,捉好了,大腳丫子把它們踩得稀巴
爛,還要罵上兩句才算出氣。
他話話口音很雜,平常是江南口音,可是要碰著北方人,他也能用道地的北方話和
人家聊聊,遇見廣東人,他就傻了,扭頭就走。
離洗老住處不遠的山半坡上,有一所“白雲寺”,寺裡老師父智法和尚,和洗老是
好朋友,因此洗老的三餐便解決了,每一頓飯都是廟裡小和尚送來。他門口有一個拉鈴,
飯到了,小和尚只一拉鈴,他老人家就慢慢踱出來了。
這位老人家就是這麼一個人,他來到這蒼前嶺,已有半年多了,可是平日決不遠遊,
頂多是到白雲寺去聊聊,和老和尚手談一下。他的棋藝很高,每一次都殺得老方丈愁眉
苦臉,然後他就笑著出來了。
老和尚請了不少能人報仇,嘿!一樣被他老人家殺得落花流水。
你說他怪,比他怪的人還有!
秋末,從遠處來了一個少年公子,由口音上猜,大概是京裡來的,這公子姓管,也
不知他為什麼來,反正他找了半天,於是就在洗老對面搭了一個小草房住下了。
洗老很不高興,認為他這間草房離自己太近了,但也沒有理由攆人家,只好任人家
住下來。
這少年公子,人品學識都是頂尖兒;尤其是那份長相,更是英俊儒雅。
因此他一來,這附近的大姑娘都迷上他了,每天洗菜打水,就連淘個米,都藉故由
他門前繞上一趟,遞個眼波笑一笑,也是舒服。
這麼一來,洗老爺子可煩了,有時候連門都不開了,一天到晚間在屋裡。
管公子真有一股子磨勁,他找過洗老兩次,被罵出來兩次,可是他仍是笑嘻嘻的,
也不急也不氣,反正洗老讀書,他也讀書,好在他帶來的書也不少,要說掉文,他作的
詩比洗老還強呢!
日子久了,洗老爺子不由也慢慢注意他了。
少年人奇怪的地方也很多。
第一,他明明像是一個闊家子弟,卻偏要一個人住在這裡受窮;
第二,他像是從北京來的。好傢伙!北京離這裡可遠了,他一個年輕的人,跑到這
裡幹什麼?他口口聲聲對外說是應考的舉子,可是入秋了,也該上路啦,他這邊卻連一
點動身的意思也沒有;
第三,這姓管的少年,似乎每天都盯著自己,他把房子也搭在這裡,硬守著自己,
你說他是安著什麼心?
這麼一想,洗老爺子平日就更小心了,他本來是愛在太陽下面,捉花上的小蟲的;
可是有一次,因為那少年多事要幫著捉,洗老爺一氣,就從此不再捉了,弄得少年也很
掃興。
這一日,洗老穿了一件黑絲長袍,戴著瓜皮小帽,拿著一把布傘,到白雲寺去玩耍,
一進門,就見那姓管的少年,正在裡面,和老方丈交談甚歡。洗老扭身就走,卻為智法
老方丈追出來硬給請回去了。
少年由位子站起,對洗老打了一躬道:
“真是幸會,想不到在這裡,又遇到你老人家了。”
洗老點了點頭道:“我是常常來的。”
少年微笑道:“洗老來此是拜佛還是問經呢?”
洗老搖頭道:“我是來下圍棋的,和他。”
說著用手一指智法方丈,老方丈忙笑道:
“洗檀越棋藝太高,我總是敗……”
他忽然笑問少年道:“管公子你行麼?”
少年尚未說話,洗老已搖頭不耐道:
“他們年輕人,就是會也不精,哪能同我下。來!來!我們來手談。”
智法老方丈點著頭,笑著陪洗老到了廟廊下面,那裡設著棋盤,二人坐下,年輕的
管公子,卻在老方丈身後站下來了。
小沙彌端上了一碟脆梨,一碟月餅,是翻毛棗泥餡的,這盤棋就開始了。
往常洗老總是要讓幾個子兒的,可是今天那少年卻笑著說:
“不要緊,我幫助你來玩玩。”
洗老嘴角帶著不屑,可是半個時辰之後,他的態度全改了過來。
本來老和尚該輸的棋,經這姓管的少年一指引,馬上就變過來了,洗老反而處處受
了困,一局棋下到了日落,竟是不分勝負。
洗老爺子驚於少年高超棋藝,不由大為讚歎,當時擱下棋子道:
“明天再下,今天晚了。”
少年也笑道:“洗老棋藝太高,我今夜要仔細想想,明天好出奇兵制勝。”
智法老和尚更是驚歎不止,對少年讚不絕口,堅留二人在寺裡用晚膳,二人自然都
答應了。
飯間老方丈問少年道:“少施主住處離此遠不遠?”
洗老點了點頭道:“他就在我對門,也是一個人。”
少年連連點頭道:“是的!我就在洗老對門……”
老方丈呵呵笑道:“真巧呀!”
洗老心說:“一點也不巧,他是成心的!”
想著不由一雙深凹在目眶裡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這個少年,咳了一聲道:“管先
生大名是……”
少年受寵若驚道:“不敢,小侄名照夕。”
洗老輕輕念了聲“管照夕”,覺得名字很陌生,自己從沒認識過姓管的人,當時就
很放心地笑了笑道:“你的棋藝不錯啊!是和誰學的?”
照夕彎身道:“小侄是自己琢磨出來的,從前常和家父下下,膚淺得很,以後老先
生要多指教。”
“不敢,不敢。”
飯後老方丈拿出佈施簿子來,照夕在上面寫了紋銀三十兩,老方丈很高興,洗老怕
天下雨,就告辭,照夕忙也告辭而去。
老方丈一直把二人送至廟門口,道了聲再見,才迴轉身去。
照夕方要和洗老湊湊近,不想他老人卻揚長而去,照夕忙跟上,想不到走了百十步,
天上果然下起小雨來了,洗老張開傘,踽踽行著。
照夕忙叫道:“洗老,借傘用用吧!”
不想那老頭子,卻裝著沒聽見,轉過幾棵樹,就往山下走了。
照夕追上,卻見他一隻手拉著長袍,一隻手打著傘,微微彎著身子,走得很快。
照夕又叫了兩聲,洗老已走遠了,他跟著洗老踽踽後影,不由怔住了。
這時他衣服全濕透了,水珠子順著頭髮流在臉上,他緊緊咬著嘴唇想道:
“他也太狠心了……這半年來,我吃了多少苦,可是又得到了什麼?”
想著他不禁流下兩行淚,想到自己留信離家,曾發下志願,不學成絕技,絕不返家,
可是這異人到哪裡去找啊!
他又想到了洗老,雖然他怪處極多,可是自己搬來這兩個月,日夕觀察他,就沒見
過一些本領,自己怎可斷定他是一位身懷絕技的人?
想著一時又愕住了,就連臉上的雨水也忘了擦了,他不由又想道:
“常聞人說,凡是身懷絕技之人,是決不輕易露出來的。半年來我雖是失望了好幾
次,可是這一次,我卻要有始有終,不可輕易放棄,我要忍一個時期,把他摸個清楚。”
想著把臉上的水擦了一下,一個人失神落魄地朝山下走去。
他來到了草房之中,才坐下來,卻見洗老拿了一塊很大的乾毛巾,打著傘走了過來,
照夕忙自迎上,洗老只把毛巾丟過來道:
“你淋了雨,要用力把身子擦乾,換上干衣服才不會生病……年輕人要愛惜身子。”
說著轉過身子,又回到他那所小屋中去了。
照夕拿著毛巾,心中又喜又驚,暗忖:
“他可真是一個怪人,既是這麼好心,方纔把傘給我合打一下,也就沒事了,又何
必多此一舉!”
想著把門關上,脫下濕衣把身子擦乾,換了一身干衣服,忽然他心中一動,暗道:
“有了,等一會兒我可藉故還他毛巾,到他房內看一看,定可看出一點名堂。”
想到此心中很高興,當時拿上了毛巾,又等了一會兒,雨也小些了。
再過一會兒,洗老房中已亮起了燈,琅琅的讀書聲,由他房中傳了出來,管照夕不
由又有些失望,心想:“我自己就是一個書獃子,不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再找著一個
老書獃子,那才真冤呢!”皺了會眉,暗忖:“管他呢,過去看看再說。”
想著輕輕把門關上,走了過去,他輕著步子,慢慢走進了洗老的花園,心中想到這
裡平常是不能隨便進來的。忽然他又想道:“我何不輕輕地走到他門邊,看看他屋裡情
形,反正他也不知道。”
想著就輕著腳步,悄悄走到了洗老窗前,方要由窗縫向裡窺視,讀書聲忽止。
照夕忙往後退了幾步,卻見洗老已在門口出現了。他看了照夕一眼道:
“你進來幹什麼?”
照夕紅著臉道:“我是來還毛巾的。”
洗老鼻中哼了一聲,伸手把毛巾接了過去,他看著管照夕道:
“以後不可隨便進來,門口有一個拉鈴,你可以拉鈴,知不知道?”
照夕連連點頭道:“是!是!”
他說著方要往前走一步,不想洗老卻點了點頭道:
“我要讀書了,你不要打攪我。”
說著很快地轉身而入,那扇小門遂又關上了,管照夕不由怔了一會兒,歎了一口氣,
轉身而回。那琅琅的聲音,又由老人房中傳了出來。
照夕徘徊在斗室之內,心緒重重,他想:
“要是這麼等下去,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看出他的真面目來。”
他又想到,方纔自己已走路極輕,居然離他窗口甚遠,就被他發覺了,可見此老聽
覺極靈,他的心不由又激動了。
暗想來此已兩個月了,如果就此離去,非但前功盡棄,而且心也未甘。
因為他認為,這姓洗的老人,定是一非常人,對於這種非常人,自然要特別不同,
尤其是要有耐心。過去他也讀過不少的書,深深知道,要學驚人技,需下苦功夫。當初
張良在橋下為老人穿鞋,就是一個例子,他是很明白的;因此他考慮的結果,仍是留下
來。
十一月的天,在這蒼前嶺可是很冷了。
洗老院子裡堆滿了落葉,天還未明,照夕已早早起來,他輕輕推開了老人的門,用
掃帚,把落葉掃成了一堆,忽然用手捧了出去。
他的動作很輕很輕,生恐吵了洗老睡眠;然後他再回到自己的屋子裡。一個月以來,
每天都是如此,從不間斷,有時候在廟裡遇到了洗老,就下下棋,可是洗老從不與他多
話。
管照夕既已下了決心,要以至誠打動這位老爺子的心,所以也就不如以前那麼急躁
了。
這一日清晨,天還不十分明,照夕按照往常的規矩,又早早起來了。
他又輕輕走到了老人花園之中,當他把枯黃的落葉一捧捧送出門之時,忽見老人門
前,放著一個錦袋,照夕心中一動,暗想:“這老爺子真粗心,錢袋也不好好收著,掉
在外面了。”
隨手撿起來,覺得挺重,打開袋口一看,照夕吃了一驚。
原來竟是整整一袋子珍珠,帶有十來塊翡翠,光華奪目,照夕忙把袋子收好,心想:
“這些東西,洗老竟不小心,真是糊塗透了。”
想著馬上走過去,方要用手敲門,可是轉念一想,不由又把手放了下來,暗忖:
“他是不准人進來的,我又何必自討無趣。算了,還是偷偷給他放進去吧!”
想著見門下有三四寸空隙,照夕就把這錢袋,用手輕輕推了進去,又用棍子往裡送
了送,心想洗老起身之後,定會發現的。
想著這才又把枯葉掃盡,一個人低著頭回到了草捨之中,不想他一進門,頓時就怔
住了。
原來不知何時,洗老竟坐在了他的屋中,他那雙深陷在眶子裡的眸子,緊緊地看著
照夕。
管照夕不由臉一紅,訥訥道:“你老人家已經起來了?”
洗老點了點頭,他用手一指椅子道:“你坐下!”
照夕忙坐了下來,心中猜不透這位老爺子要說些什麼,不由得有些驚慌失措。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洗老的臉色比平常好多了;而且還有一絲笑容。
他點了點頭,對照夕道:“這一個月來,你每天早晨掃地的事我都知道……很是難
得。”
他咬了一聲又道:“其實在你起身之前,我早已起來了,我喜歡天不亮出去散步,
因為空氣好。”
照夕心中驚異,可是不敢說什麼,他只用驚怔的眼睛看著老人。
洗老忽然站起了身子,在小室裡走了一轉,他那雙留著長長指甲的手,搓了搓,那
雪團似的一雙眉毛,倏地皺了起來。
他走了一轉,站住了腳,皺眉道:
“在你初來之時,我就對你很注意;而且很奇怪,我真想不通,你為什麼要到這裡
來?”
他點了點頭,又歎息了一聲道:“現在,我總算知道了,你定是有所為而來。”
說著他坐在了椅子上,朗聲道:“現在,你坦自告訴我,你到底有什麼事要求我做
呢?”
他又追了一句道:“一定是有事……孩子!你有什麼事要我為你做呢?不要怕!你
說。”
照夕心中這一剎那,真不知是喜是悲,當時差一點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他猛然往地上一跪,抖聲道:“老先生!我知道你是一個奇人,你老人家定是一個
隱姓埋名的武林怪傑,你收我做徒弟吧!”
洗老猛然一驚,接著他哈哈大笑起來,連道:
“哎喲!你快起來!快起來!”
照夕流淚道:“你老人家一定得收下我!”
洗老白眉一皺道:“誰告訴你我會武功?我……我只是個老酸丁,連棍子也提不動
呀!你叫我收下你,收你幹什麼呀?”
照夕見他居然還不承認,當時想起自己可能又落了空,不由一時呆住了。
他緊緊地咬著自己嘴唇,幾乎都要咬出血來,可是他仍然跪著沒有起來。
洗老這時皺著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長歎了一聲,道:“再說,你一個唸書人,
有這麼好的學問已經夠了,還要學什麼武功?”
照夕一聽,頓時破涕為笑,因為洗老這句話,已似乎說明了,他是會武的了。
當時不由連連叩頭道:
“你老人家不知道,我是自幼就想習武,只是被父親管著讀書。如今我留信而出,
遍訪名師,非要學成一身絕技不可。”
洗老皺眉道:“可是,你怎麼會找上了我呢?我一個老人,頭上也沒有寫著字,誰
說我會武呀?”
照夕聽他這麼一說,不由笑了,他眨著眼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你老人家定是會武;而且還是江湖俠隱之流。”
洗老呵呵大笑道:“你是劍俠小說看多了。”
他走過去,用力把照夕攙了起來,一面道:
“孩子,起來吧!不要胡思亂想啦!”
說也奇怪,照夕這麼重的身子,洗老人這麼隨便一攙,竟自站了起來。
就在照夕驚怔之間,洗老卻已走出房子去了,管照夕這一霎,反倒是一陣驚喜,他
淌著淚想道:“果然不錯,他是一個異人,我沒有看錯。”
想著轉過了身,卻見洗老已進了他自己的房中,門也關上了。
照夕對著門怔了一陣子,心說:
“你別想叫我中途而退,我是守定你了,非拜你為師不可!”
想著把臉上淚擦了擦,一個人靠著門暗暗道:
“方纔他自己說的,他每天起得比我還早,這就對了,練功夫的人,都是早起的。
我明天半夜就起來,我等著他起來,跟著他,倒要看看他去哪裡,或是練什麼功夫。只
要給我發現了,他就是賴也沒有法子賴了。”
這麼一想,覺得很有道理,當時也就安心了。
他注意到,那洗老,竟是整整一天沒有出門,照夕看著他緊閉著的兩扇小門,心說:
“為什麼他們有本事的人,偏要如此的裝偽,這多不自然呀!”
想著他又歎了一口氣,腦子裡這時極亂,他想到了北京城的父母,又想到了江雪
勤……他想道:“他們也許認為我現在早已學了武藝,誰知我卻連門還未入呢。”
這麼一想,心中不禁有些難受,可是轉念一想,眼前這洗老,定是一個極不平凡的
人,他所以不敢答應自己,定是對我還有很多不放心的地方,要慢慢觀察我。我卻不可
就此懈怠,否則才真是前功盡棄了。
晚上他早早的上床了,明天要早起,一定要窺出一些端倪來。
這時對門琅琅的讀書聲,又傳了過來,那是王勃的《滕王閣序》中的一段:
“……時運不濟,命途多舛,君子安貧,達人知命,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
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洗老把這一段書念得有聲有色,管照夕卻不覺浮上了一層莫名的悲哀!
雖然,他並不如這段書中所形容之淒慘;可是自己弧身一人,千里迢迢來此,如今
一事無成,思前想後,也不禁有些傷感了。
管照夕在他琅琅的書聲裡,不覺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天還是大黑著呢,他已輕輕地穿上了衣服,隔窗子向對面望去,果見洗老
窗前亮著豆大的一點燈光。
管照夕心中一動,暗忖:“糟了!莫非他已經起來了?”
想著正要出去查看一下,卻聽“吱”一聲,門開處,現出了洗老瘦高的影子。
照夕見他穿著一身短馬褂,也沒罩長衫,他手中提著一個黑布口袋,光著頭也沒戴
帽子,出門之後先東張西望了一陣子;然後,輕輕把門帶了上,慢慢踱了出來。
照夕忙退了幾步,其實洗老也看不見他,然而他卻有些作賊心虛。
過了一小會兒,他再趴在窗上看,卻見洗老已順著門前的小路走了下去。
管照夕生恐他走遠了追不上,忙跟了出來,遠遠地綴著他,就見洗老由一條極小的
路繞向了山坡,照夕也忙跟隨了上去。
當他才走到山岔口的時候,卻見洗老已經上了十丈有餘,管照夕心驚道:
“好快的身法!”
這時天仍然很黑,尤其是夜裡的小雨,草上水還沒干,照夕走了一路,兩隻褲腿全
濕透了,再加上衣服又穿得少,可真是有些冷得吃不住。
可是眼前那洗老,卻是十分疾勁,他爬上了一個山坡,像是沒事一般。
這時他走向一片平地,就把身子站住了,照夕見他放下了手中的包裹,長長地吸著
氣。可是面部卻是朝著東方,也正是朝著照夕這面。
如此一來,照夕只得把身子蹲著不敢動了。
卻見洗老吸了幾口氣之後,身形半蹲了下去,由他喉中發出呼呼的喘息之聲,這種
聲音初聽來還不十分吃驚,可是數十喘之後,聲如豹嘯,四周都有了回聲,管照夕不由
嚇得臉都白了。心說:“我的天!這是什麼玩藝?哪有這麼練功夫的!”
正自驚異之間,卻見洗老慢慢把聲音放小了;而且一雙眸子,微微閉了起來。
可是卻由他那微閉的眸子之中,射出了凌人的精光,照夕嚇得忙把頭低下,他心中
這一霎時,真是欣喜欲狂,差一點兒叫出聲來。只是他還想更清楚一下洗老的功夫,所
以藉著長長的草,把臉遮住,只由草縫中向外面看。
這時洗老已站好身子,揹著手,在那裡走了一轉,忽見他彎腰,把放在地上的那個
黑口袋撿了起來,照夕就更注意了。
洗老很快的由袋中抽出了一口長劍,方要擰把抽出劍刃,忽然他怔了一下,又把寶
劍收回到了袋中。
照夕見他把劍一放回,就知不妙,忙把身子向下一蹲,不想才一蹲下身子,就聽得
洗老叱了聲:“是誰?”
管照夕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當時哪還敢多耽誤,猛然回頭就跑,不想才一舉步,
就覺得頭上一股疾風掠過,照夕嚇得口中叫了聲:“啊喲!”
再一抬頭,那洗老已滿面怒容的站在了自己身前,照夕不由覺得腿一軟,頓時就坐
了下來。
洗老嘿嘿冷笑了幾聲道:“管照夕,你的膽子可是愈來愈大了!”
照夕不由嚇得抖聲道:“老先生……我沒有看見什麼……我只是好奇而已。”
可是此時洗老的態度,和平常就大大不一樣了,他眸子裡射出兩股逼人的奇光,直
看得管照夕全身籟籟顫抖。
他嘿嘿笑了幾聲,冷冷地道:“可知我生平最忌諱的是什麼?”
照夕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洗老冷笑了一聲道:“你自然不知道,可是我現在告訴你也不晚。”
這位老爺子,說話之時,面現殺機,他逼近了一步道:“我生平最忌人家偷窺我練
功夫……不要說人了,我練功之時,即使是有飛鳥掠過,我也不會輕易饒它們活命。”
他說話之時,竟真的突然有一隻黑鳥掠空而過,洗老說著話,倏地一伸右手,那黑
鳥本已飛出數丈,卻在當空打了一個轉兒,直向洗老掌中落了下來。
照夕這一霎那,只嚇得目瞪口呆,卻見是一隻黑身紅足的大鳥。
這黑鳥在洗老掌心之上,幾番振翅哀嗚,卻總似被一股吸力吸住,休想飛起一分一
毫。
洗老冷笑了一聲,倏地一翻掌心,那黑鳥已屍橫當地,血肉一片模糊!
照夕嚇得打了個寒顫,想不到素日溫雅的一個老儒生,竟是如此殘忍的個性!
而且他這一手功夫,照夕不要說眼見了,真是聽也從未聽過。
當時不由直直地看著他,洗老哈哈一笑,隨即一斂笑容道:“你看見了沒有?”
照夕點了點頭,洗老這時目射奇光道:
“你如今犯了我的大法,我雖有愛你之心,卻是饒你不得,這只怪你命該如此,卻
怨不得我洗又寒手狠辣!”
他說著一晃身,已站在了照夕身前,倏地一伸手,已按在了照夕天靈蓋上,照夕就
覺一股極大內力,由頂門上直貫而下。
當時自認必死,不由叫了聲:“洗老先生且慢!”
洗又寒冷笑一聲道:“你還有什麼話說麼?”
照夕這時反倒不如方纔那麼害怕了,他苦笑了一下道:“既是命該如此,弟子也沒
有什麼好說的了,只請死後能將弟子屍身運回北京,得正丘首,弟子即使是死於九泉,
也感恩非淺。”
他說話之時,洗又寒那雙炯炯的眸子,在他臉上轉來轉去,冷冷地道:“還有話
麼?”
照夕忽然張大了眸子,問道:“方纔你老人家掌斃黑鳥,雖是過於殘忍;可是那種
功夫,弟子竟是畢生聞也未聞過。你老人家可肯在弟子臨死之前,告訴弟子一下,那是
一種什麼功夫?”
他這天真的一問,就見那洗又寒倏地神色一變,他長歎了一聲道:
“罷了!罷了……我洗又寒畢生行事手狠心辣,就從來沒有心軟過,今日為你這孩
子,竟破了戒!”
他說著臉色十分難看,同時緩緩把按在照夕頂門之上的右手收了回來。
管照夕不由一怔,同時洗老的手離開了,那股壓力也就隨之而去。他不由拜倒在地,
感激道:“弟子多謝你老人家不死之恩!”
洗老這時苦笑了笑道:“管照夕!你算把我的底細摸透了!只怕我不殺你,日後你
卻要……”
他忽然把話中途打住,臉上顏色更是一片死灰,他忽然冷笑了一聲道:
“你如今還要拜我為師麼?”
照夕這時喜得連連叩頭道:“弟子夢寐以求。”
洗老臉上彷彿帶上了一絲笑容,他點了點頭道:“可是你知道我的來歷麼?”
照夕怔了一下,可是他立刻又磕頭道:
“弟子不知,可是弟子絕不後悔,只願終身追隨你老至終。”
才說到此,洗老忽然仰天一陣大笑,聲震四野,笑聲一斂,就見他一翹大拇指道:
“好!我老頭子想不到,在此垂暮之年,竟會收下了這麼一個好徒弟。來!”
他說著忽然向前邁了一步,一伸手,已把照夕攙了起來,一面笑道:
“我們回去說話。”
他說著話,身形倏起,在這昏沉沉的早晨,就如同一隻大鳥似的,一路倏起倏落,
直向來路上飛馳而去!
照夕這時在他單臂挾持之下,真個是如同騰雲駕霧一般,只覺得兩耳風聲颼颼,身
形卻如同星丸跳擲一般。洗老帶著他,在那峭壁陡崖之間,往往只用足尖,在壁面上一
點,如飛星下墜似的已縱了開去。
管照夕這一剎那的心情,可真是驚喜到了極點,暗忖自己真是苦心沒有白用,想不
到遇此奇人,自己定要學成一身驚人之技。
他這麼一路想著,洗老已倏地停住了腳步,道了聲:“到了!”
照夕再一看,原來已到了自己和洗老住處,當時慌不迭就要下跪,洗老哼了一聲道:
“入內再說!”
說著已轉身走了進去,照夕怔了一下道:
“洗老……我可以進去麼?”
洗老本已入內,此時聞言,回過身來,冷冷哼道:
“自然可以了,你進來吧!”
他這種喜怒不定的個性,很令照夕吃驚,只是他現在完全已醉心著學成驚人的武功,
他能忍受任何的冷漠和奚落。只要能達到學武的目的,他一切都可以忍受。
照夕就在這種驚喜的情緒之下,進到了洗老的房中,他立刻怔住了,暗想這房子並
沒有什麼奇處。
原來這房子十分簡陋,外間有一個大書架,堆滿了各種書典,還有一個書桌,擦得
十分清亮,一塵不染。
另有一間臥室,和外間相接,卻見內中並無床褥,卻是一個極大的蒲團,置於室中。
一支高腿白銅蠟台,置在蒲團旁邊。
照夕心中暗想:“常聽佛法高深的和尚,以坐禪代替睡眠,倒不知凡人亦可如此。”
想著不敢多看,這時洗又寒已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照夕往地上一跪道:“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洗老卻沒有說什麼,等照夕叩完了三個頭之後,他冷冷地抬了一下手道:
“你起來,我有話告訴你。”
照夕忙起來恭侍一旁,他頓了一頓才道:“我本來是不打算收徒的,因為我對我的
弟子們不敢信任了……”
他略為猶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道:
“可是卻為你的至誠所感動,我破格收你為徒。我想你也許不會同你的兩個師兄一
樣,落得那樣淒慘的下場……”
管照夕只是靜靜地聽著,雖然他有一肚子疑問,但是,他卻不敢問。
洗老又點了點頭道:“你既拜我為師,今後我自然是不會令你失望,定可把你造就
成一身驚人絕技……”
照夕不由喜道:“謝謝師父!”
洗老冷笑了一聲道:“你先不要謝我,我有幾句話說在前頭,你看看是否可以接
受。”
他眨了一下眸子,慢吞吞地道:“第一,既入我門,當遵守我任何戒條,違者只有
死路一條!”
照夕打了一個冷戰道:“弟子謹遵。”
洗老冷哼了一聲,遂又道:“第二,為師我今後也許有許多奇怪的行動,你卻不可
多疑和詢問,自然對你是絕對無害的,你能做到麼?”
照夕點了點頭道:“弟子能做到。”
洗老這時臉上才帶出了一點笑容,他面色變得稍微和善了一點,遂道:
“只要你能謹遵我言,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可是你如果有違我言,那時也說不得叫
你血濺我肉掌之下!”
這一番話,不禁說得照夕一陣心驚肉跳,唯唯稱是,洗老往起一站道:
“口說無憑,來!我們立個字據。”
他說著遂返內室而去,須臾,他拿著一個黑色的小布包走了出來。
他此時臉上,更顯得陰森可怕,他把這個布包往桌上一放,滿面威容地道:
“你進來!”
照夕忙應了一聲,小心地走到桌前,洗老用手一指桌上的布包道:
“你把它打開看看。”
照夕聞言答應了一聲,依言用手把這黑布包慢慢了打開來,只覺得內中包著軟軟的
東西,似乎還有一本書,待打開一看,內中是兩個皮袋子,另有一本厚厚的典冊,同時
有一股腥臭之味上沖鼻端。照夕不由劍眉微皺,暗想:
“這是怎麼回事?”
洗老點了點頭,冷笑道:
“你把書翻開……翻到最後一頁!”
照夕不由信手一翻,只見全是一個個血紅的手印,另一邊卻有記栽文字,當時只覺
得一陣陣心驚肉跳,也不敢多看,匆匆依言,翻到了最後一頁,見是一張白紙,洗老示
意地點了點頭。
照夕忙放下了簿子,垂立一旁。
洗老用手一指桌上的筆道:“你把你的姓名、地址以及年月生辰寫下來,要寫得很
清楚。”
照夕怔了一下,可是轉念一想,這也是很平常的事,想著就依言,把姓名年歲住址
寫了下來,洗老就立在他身後,冷冷的囑道:
“如違師言,願受本門火炙屍刑!”
他哼了一聲道:“把這句話加上。”
照夕不由仰著臉道:“師父!什麼是火炙屍?”
洗老倏地一瞪雙目道:“我叫你寫,你就寫上,哪裡有這麼多廢話!”
照夕只好依言寫了上去,最後又具了名字,洗又寒把本子拿起,看了一遍,才點了
點頭,他又一指桌上的印泥道:“把十指指模打上,慢慢來!”
照夕暗自歎息了一聲,心說:“原來拜師還有這些手續啊!這簡直不就是形同賣身
一樣麼?”
可是他此時,卻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想這些了,洗老叫他怎麼做就怎麼做。
一切就緒之後,洗又寒才點了點頭笑道:
“其實這一切都是多餘的,不過這是我門中的必要手續。”
照夕連連稱是,洗又寒又點了點頭道:
“你把那個皮袋子打開看一看。”
照夕現在是真聽話,叫做什麼就做什麼,當時依言忙把一個皮袋子拿起,將束口的
細繩子解開。才一開袋口,只覺一股血腥之味,中人欲嘔,當時嚇得差一點兒把這皮袋
子丟了。
可是洗老一雙眸子卻緊緊地盯著他,照夕嚇得忙又收了回來,仔細往袋中一看,不
由嚇得手都抖了。
原來袋中竟是一條血跡斑斑的發辮,尤其是辮根上,尚還連著一塊枯黃的人皮。
管照夕就是再沉著,看到此也不禁倏然變色,他叫了聲:“師父……這是怎麼回
事?”
洗老呵呵一笑,就手拿過了這皮袋,收上了口,一面笑道:
“你不要怕,我只是叫你來一看,知道一下為師的手段而已。”
照夕不由張大了眸子道:“這個人是誰?師父怎會……”
洗又寒點了點頭道:“這是你二師兄……他叫谷雲。”
說著不由長歎了一聲,照夕更是大吃了一驚,忙問道:“既是二師兄,你老人家又
何故將他……”
洗又寒倏地哼了一聲道:“我方纔不是說過麼?他妄敢不遵我言,而且竟敢……勾
引外賊,對我加害……所以我……”他冷笑了一下,用手指著另一個皮袋道:“這是你
大師兄,他和你二師兄是一樣的下場……我也把他殺了!”
管照夕一時呆若木雞,洗老看了他一眼,收了臉上的笑容,轉為微笑道:
“可是你放心,只要你對我忠心,不出賣我,我不會對你如此!”
照夕翻了一下眼皮,道:“我那兩個師兄,原來是出賣了師父?”
洗老不由一陣咬牙切齒,憤然作色道:“豈止出賣我……我這條命,還差一點送在
他二人手中,嘿嘿……”
他冷笑了幾聲,點著頭道:“可是,他們仍沒有逃過我的手去!”
他說著,臉上罩下了一層陰影,看著十分可怕,就見他仰著臉喃喃道:
“可恨的孽障……可恨的淮上三子!”
照夕不由驚問道:“淮上三子……師父……”
洗老忽地一怔,叱道:“不要多問!”
照夕心中這時暗暗想道:“師父真是一個令人敬怕的怪人啊!”
他猜想到,這洗又寒本身定有一件極為隱痛的事情,不為外人所知。可是,因為師
父曾經關照過他不可猜疑,所以管照夕一想到這裡,忙岔了過去。
洗又寒這時已把簿子收好,又用黑布包紮了起來,他目光灼灼地注視在照夕臉上,
半晌才道:“你那兩個師兄,雖是隨我多年,學成了一身難得的本事;可是到底限於根
骨,未能登峰造極……他們死了之後,我也就失去了傳人。”
他歎息了一聲,看了管照夕一眼道:“這多少年以來,我因收徒灰心,差一點兒死
在了徒弟之手,所以抱定寧可把一身絕技失傳,也決不再收一個徒弟了……”說到此,
他頓了一下又道:“自從你一來此,我已猜出你安有拜師之心,只是一來我已下定決心
不再收徒,再者我取徒條件太苛責……也不知你是否有此資格……”
他微微一笑道:
“這幾個月以來,你固然是在天天留意我,可是我又何嘗不在天天注意你?”
說到此,照夕不由臉色一紅,洗老笑了笑,又接著說下去道:
“經我仔細觀察的結果,你質稟、根骨、智慧無不是上上之材,我的心就有些動
了。”
管照夕不由暗自欣喜,洗老白眉微皺,又道:
“後來又見你誠心可感;而且我為試你是否貪財,故意遺落珠袋在外,你居然見財
不昧,誠心難得!”
說著他又獰笑了一下道:“當時如果你一時貪心,可就為你自己造下了殺身大禍
了!”
照夕嚇得直打冷顫,洗又寒又接下去道:
“也就是因為以上幾點,所以我才饒你不死,竟破格收你入我門下,在你來說,確
實福緣不小!”
他冷笑了一聲又道:“這是因為特殊的事故,才迫使我洗又寒來此窮途,否則青海
天沙嶺冷心軒,和江南十二道台,那種勢派和今日又自天壤不同了!”
他像是有無限地感慨,長吁了一口氣,那瘦懼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回憶,這一霎,
在他臉上的皺紋裡,蕩漾著悲痛、憤怒和仇恨。
管照夕只是靜靜地聽著,不敢多岔一句,可是聽到此,實在又忍不住,不由問道:
“師父為何不回去呢?”
洗又寒冷峻的目光掃視了他一眼,嘿嘿冷笑了幾聲,低頭自語道:
“總有一天,我會回去的。”
他突然正色道:“今天我對你說的任何話,你都不許對外人洩露一字,否則……”
照夕打了一個冷戰,連連點頭道:
“你老人家放心,弟子一定守口如瓶。”
洗老笑了笑道:“我倒不是怕你說,只怕你說出來之後,我又要多殺一個人了!”
類似這種的話,真是句句令照夕心驚肉跳,他連連地答應著,洗老又道:
“還有一點,以後你在人前,不可叫我師父,仍稱我洗老就是……至於練功也不必
過急,我自會慢慢授你的。”
照夕又連連稱是,洗老提起一把砂壺,倒了兩杯白水,道:
“你喝水!”
照夕恭恭敬敬地端過了一杯,就口呷著,這時洗老完全回復了平靜的態度,他走了
一轉,回過頭來問道:“你以前練過功夫沒有?”
照夕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麼功夫也沒練過。”
“好!好!最好是沒有練過。”
他眨了一下眸子道:“中國技擊之術,可分為內、外兩派,其實殊途同歸,其理則
一。”
“內家開派為武當,創自宋徽宗時之武當道士張三豐,他的原理是由內往外,先以
養氣而後則動以拳掌,講究的是十八字秘訣……”
照夕不由聽入了迷,洗老咳了一聲又道:
“這武當派動手講究狠,所謂‘犯者立僕’,外表上看來,凡屬於內家一脈者,永
遠是一派斯文,看不出有何異狀。可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如觸我,力隨意施……
我本身內力,大部分是脫胎於此派的。”
照夕不由點了點頭,洗老又皺著眉道:
“所謂外家派者,始自魏時之達摩禪師,也就是今日之少林,他們是由外往裡練,
可是不論內、外哪一家,都是最注意於內功吐納一道……”
他瞇著眼睛笑了笑道:“為師我六十年來,浸淫吐納一道,卻又收到‘澄波返渡’
之功,這自然非你如今所能想得到的。不過,我準備第一步,就讓你由‘吐納’上著手
去練,我有幾種厲害的手法,至今仍可說是絕步武林,只是要看你是否有此造化了。”
照夕不由極為神注,當時點了點頭道:
“只要師父肯傳授,弟子定下苦功夫鍛煉,決不令你老人家失望。”
洗又寒閃閃的瞳子注定在照夕臉上,笑了笑道:
“但願如此!”
他又笑了笑道:“跟我學功夫,可是最苦的……我不像一般人一樣只練子午二時,
有時候卻要練下夜去!”
照夕這時連連點頭道:“弟子願意受苦。”
洗又寒笑了笑,一揮手道:“那麼你先回去,午夜再來。”
照夕忙躬身行禮,轉身回房而去。
時間真快,轉眼之間已是三度寒暑,而平靜的日子,從表面上看起來,似乎仍然是
和從前一樣。
可是誰又知道,那個沒有人注意的少年書生,卻強大了。
三年來,管照夕跟著這個奇怪的師父,學了一身驚人的功夫。
他這種不分日夜地苦練,有時候,連洗又寒都頗為驚訝,因為這個弟子的成就,簡
直是太驚人了,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而更令洗老滿意的是,這管照夕果然除了隨自己練功夫以外,別的事,是任什麼也
不管不問。這一對奇怪的師生,居然這樣地相處了下去。
照夕到了今天,對洗老一切仍是一個迷,雖然他和這個師父相處了三年,可是他對
洗老的一切,知道得太少了,同時他並不想多知道。
可是有一件事,卻令他始終懷疑,因為洗老的行動太怪了,他總像是在逃躲著什麼
似的。這幾年以來,他只是去“白雲寺”走走,別處哪裡也不去,可是時時見他長吁短
歎。
而更有一件事令他吃驚,洗老本身有一種極為離奇的怪病,這病差不多五十天發作
一次,每發一次總是要數日方纔復元。
而發作之前,洗老總是有預感,他一個人遠遠地出門,總是要十天半月才回來。
他對照夕說他是去一個朋友處治病,可是他從不告訴他是什麼病,要怎麼醫治。照
夕只知道是一種怪病,卻不知如何個怪法;而老人的功力,尤其是他獨有的一種功夫
“血神子”,更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血神子”是一種怪異的內家掌力,運用之時,只需長吸一口氣,凝氣於掌,右手
立刻暴漲如箕,而且赤紅似血一般。
這種掌力發出時有紅霧少許,可在五十步之內,制人於死命!
照夕親眼見老人,用這種掌力試打過一隻花豹,那豹子全身腫脹而死!
管照夕對師父這一手功夫,極為嚮往,可是洗老卻不肯傳他,每一次告訴他,總是
說不到時候,照夕也就不敢多求了。
洗老的功夫極為混雜,差不多的家數,他都精一點,尤其是傳授照夕的方法特別,
有些方法,真是照夕作夢也夢不到的。
可是不可否認的,這三年來,管照夕在老人的悉心教導之下,有了驚人的長進,他
的收益,是一般人八十年也難學到的。
這一日清晨,照夕在松坪行完吐納之術,返回住宅,卻見洗老正自一山澗中,縱躍
如飛而上,管照夕忙也縱身迎了過去,見老人面有喜色,不由叫了聲:
“師父!你上哪裡去了?”
洗老笑道:“來,照夕!我正要找你。”
照夕很少見他面有笑容,不由很奇怪,問道:
“什麼事你老人家如此高興?”
洗老端祥了他一會兒,正色道:“這三年來,你確實有我意料不到的進步,你的長
進,就是你那兩個師兄在世,也是很難和你比的。”
照夕不由垂首道:
“謝謝師父誇讚,只是弟子總覺得還不夠。”
洗老點了點頭道:“不錯,這也是我今天來找你的理由。”
照夕不由大喜,脫口道:“師父莫非要傳我一手新的功夫麼?”
洗老冷笑了一聲道:“豈止是一套新的功夫!這功夫簡直是你夢想不到的,而且也
是你的造化。”
照夕不由一怔道:“這是一套什麼功夫?”
洗老嘿嘿一笑道:“武學一道,實是微妙,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想在武林
之中,占一席之地,你必須要有一手絕技,我是說有一手眾人不會也不知如何練的功
夫。”
照夕點了點頭,洗老眉頭深皺道:
“這幾年來由於你功力長進過甚,很令我驚喜,我也考慮到傳你一手功夫;可是,
總是沒有適合你練的,今日想不到,卻為我無意中發現了。”
照夕不由又驚又喜,正要說話,洗老已轉身道:
“來!你隨我來!”
說著一路直向一處山澗下飛墜了下去,管照夕也緊緊後隨著縱身而下。
卻見這雖是一處山澗,可是澗內雜花異草,到處都是,蜂蝶成群;尤其是松樹成林,
高可遮天,是一處極佳地方。
洗老邊行邊道:“我來此已逾十栽,竟沒有發現這地方,真是奇怪了!”
照夕也甚奇怪,忽見師父倏地縱身躍上一株大松,回身點手道:“你也來!”
照夕忙跟縱而上,他身子才一上樹,耳中已聽到一片“嗡嗡”之聲,同時目光之中,
已見無數黑蜂由當空左近穿行飛鳴著。
照夕不由一皺眉道:“這裡怎會有這麼多蜂子?”
洗老倏地用手一指道:“你看!”
照夕順其手指處一看,就在身前不遠一棵大古松枝椏之間,有一個極大的蜂巢,嗡
嗡之聲,震得兩耳陣陣發麻!
照夕心中雖吃一驚,可是仍不明師父意思,當時轉過身道:“這不是一個大蜂巢
麼?”
洗老這時目光注視著蜂巢,聞言點了點頭道:“這正是……”
他回過頭來對著照夕道:
“這是一個大墨蜂的蜂巢。”
照夕看著天空嗡嗡的墨蜂道:“什麼是墨蜂?”
洗老哼了一聲道:“這是一種極為稀有的蜂類,想不到這裡出現這麼多!”
照夕皺眉道:“師父方纔說練一種特別的功夫,莫非與這些墨蜂有關係麼?”
洗老哼了一聲道:“我如今年歲已老,血氣也不如少年人那麼容易恢復了,所以這
種功夫,你倒能練!”
他說著眨了一下眼道:“只是你要受些痛苦就是了,好在你如今內功已有很好的根
基,倒不怕傷了元氣!”
他說著倏地伸出了一隻手來,就有兩三隻墨蜂落向了他的掌中。
那墨蜂在他掌心欲飛不起,紛紛振翅打轉,最後更掉尾往他掌心上刺來!
洗老咬著牙,連連冷笑道:“我就是怕你們不刺我……愈多愈好……”
那三隻大蜂刺了數十下,眼見洗老一隻瘦手腫了起來,他才一振手,那三隻墨蜂卻
掉在了地上。
照夕不由大驚道:“師父這是何苦?”
洗老呵呵大笑道:“這正是我要你練的功夫!”
他用手往地上一指,再看那三隻墨蜂,卻只能在地上爬來爬去,雖舉翅亦飛不起了。
照夕不由驚異道:“師父莫非以內力傷了它們麼?”
洗老注視著地下,慢慢搖了搖頭道:“我何嘗是傷了它們,只是它們全身精力已失,
只怕是活不成了!”
說著蹲下身來,用手再撥弄了一下,那三隻墨蜂果然就不動了,他訥訥道:
“怎麼樣?死了吧!”
然後他回過臉來笑道:“這種墨蜂最毒,它卻不知本身精力有限,而每刺人一下,
就要消耗不少精力,是以,我雖不殺它們,它們也活不成了!”
照夕只是怔怔地聽著,驚心不已,就見洗老微笑著站起,雙手搓揉道:
“它們身上的精力,現在全在這掌上了,對我是大有好處。”
照夕不由驚道:“難道這墨蜂身上沒有毒麼?”
洗老冷笑一聲道:“誰說沒有?只怕這毒更厲害呢!”
他看了照夕一眼,微微點著頭道:
“蜂刺時,毒汁順血而下,這時卻要以內功暗鎖全身血穴,尤其不可令毒攻心!”
他笑了笑又道:“有一種極普通的毛衣草,這裡也多得是,只需用它的汁全身遍擦,
一個時辰之後,蜂毒盡去,那麼留在體內的只有那墨蜂的精力了。”
照夕不由暗暗驚心,洗老說著話,四處找了找,隨手摘下了幾株圓形的草葉。
這種草葉,如指甲般圓圓小小的,其上還有些細毛,洗老摘在手中,在那只腫掌之
上,連連搓揉。這種毛衣草漿汁極多,流出一種白色的濃汁,洗老把這隻手擦滿之後.
嘻嘻一笑道:“如此,一個時辰之後,腫自然也就消了。”
照夕不由張大了眼睛,像是聽神話一般的仔細聽著,洗老隨手把這毛衣草丟到了一
邊,道:“從明天開始,你天天來此如法苦練,只需半年之後,你就可看出,這種墨蜂
對你的補益及好處了!”
管照夕打了個冷顫道:“可是如果這種毛衣草要是沒有了呢?”
洗老搖頭一笑道:“方纔我已看過了,漫山遍野全是,你一輩子也用不完!”
照夕一時又怕又喜,洗老卻又道:“你初練之時,可伸一臂,一日之後,可出二臂,
再後不妨全身。”
照夕聽來已夠嚇人了,洗老笑了笑道:
“練時,可以皮帽,遮住面部,下著皮褲就無妨了。我們回去吧!”
說著轉身而去,照夕跟了出來,洗老似頗感慨地歎了一聲道:
“要是數十年前,我有此機緣,今日造詣當更不止此了,只是我因練了那‘血神
子’,對此功卻有如水火而不能相融了,可惜之至!”
說罷,尚自連連搖首不已。
管照夕這時邊走邊思,師父可真是一個怪人,他所教練的一些功夫,無不是聞都未
聞過的怪理論,就拿這種墨蜂來說,也是駭人聽聞的玩意。
他邊走邊想:“反正師父這麼關照我,我照練就是。”
他想著一路低頭而行,洗老這時伸出手來道:
“如何?你看腫消了吧!這是因為我內功高深,自然驅毒要快,要是你來,非一個
時辰之後才見功!”
照夕再看他手,果然已恢復如前,心中不勝驚異,不由連連點頭道:
“如此弟子明日試它一試。”
自此以後,管照夕就日日依言,前往那松洞之中,引蜂刺體,待腫漲後,才采那毛
衣草,以之擦體,果然腫就消了。
他起先只是一臂,隨後二臂,最後全身,雖吃了極大的痛苦,可是竟有想像不到的
好處。不知不覺之間,內功、內力、輕功提氣各方面,都比半年之前,少說也增加了一
倍有餘。
他因心懷惻隱之心,不忍令蜂群精盡而亡,所以每次只讓它們刺數下,就放它們飛
回,另換一批再行動。如此蜂既無害,他本身卻有了更大的長進。
這期間,那洗老卻是連連外出走動,有時十天半月回來一次,歸時匆匆察考他一下
功力,總是讚賞有加。照夕也因有了方法,所以也不必天天要師父在他身旁,無形中,
就等於照夕獨自苦練了。
這一日照夕又按時來到松澗,把衣服脫下,往草地上一躺,再由一小瓶中,倒出些
蜂蜜,遍擦全身,就有無數墨蜂紛紛落在了他身上。
他方欲以內功,把眾蜂吸住,好令它們性急之下用針投刺,不想這時耳中卻聽到咦
的一聲道:“哎呀!不得了囉!”
聲調細柔,分明女子,照夕不由大吃了一驚,略一失神,群蜂已離體而去。
他忙自挺身躍起,卻見松樹之後,慢慢走出一個少女,這少女修長的身材,身著一
身紫衣,尤其是一雙眼睛,水汪汪透著無限驚恐之色,她張大了眼睛道:
“你……你被蜂子刺了麼?”
照夕這時因沒穿衣服,不由又羞又急,忙用雙手把身子抱住,一時羞得臉色通紅,
連連點道:“是……是……”
才說到此,就見那少女猛然縱身撲了過來,照夕方要拿起衣服躲開,那少女卻尖叫
了聲:“傻瓜!不要跑啊!”
照夕不由一怔,抖聲道:“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那少女似乎頗為關心的皺著一雙秀眉,滿臉焦急關心之色,她比著手勢道:
“快坐下,快坐下……先不要管我是誰!”
照夕怔了一下,心想:“她到底想幹什麼?”
想著見一邊有一塊大石,忙坐了下來,訥訥道:“姑娘……你要做什麼?”
少女這時匆匆把背在背後的一個小籃子放在地下,嬌聲問道:
“是我們的蜂子刺了你。”
照夕心中一動,暗忖:
“啊!原來這墨蜂,是有人養的呀!”
這麼一想,自然不願照實說出,只傻傻地點了點頭道:“是的。”
少女這時走到照夕身前,輕輕彎下了腰,仔細看著照夕身上,口中嘖嘖連聲道:
“真可憐……刺得這麼厲害。哎呀!你這人怎麼惹了它們了?”
照夕此時近看這少女,大約有十八九歲的年歲,長身玉立,頭上青絲挽了兩個髮髻,
體態極為婀娜,身後還繫著一口長劍,飄著杏黃的劍穗子。
她轉著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滿臉痛惜關心之容,尤其是照夕僅穿一條短褲,光著身
子,她竟忘了避羞,管照夕紅著臉點了點頭道:
“不要緊……不太重。”
少女翻了一下那雙長長睫毛的眸子道:
“不要緊?你知道什麼喲!今天要不是遇到我,恐怕你命都沒有了!”
照夕搖了搖頭道:“不會,我每天……”
說到這裡,忽然想到,這種事情,怎可隨便對人家說?只好臨時把話停住,一時偏
又找不到什麼說的,只把一雙俊目看著這少女。
那女孩這時匆匆由地上小籃裡,拿出一個瓷瓶,內中盛著半瓶白色濃汁,倒出了些
在手上。忽然她臉色一紅,退後了一步,把瓶子往照夕手上一遞道:
“你自己擦……要揉一揉。”
照夕這時真想笑,可是看見這少女那種關心害怕的樣子,他又笑不出來,人家是一
番好意,他也不便拒絕,當時小心地把瓶子接了過來,道了聲:“謝謝姑娘……”
他由瓶中倒出了一些在手上,在鼻上聞了聞,才知道原來就是那種毛衣草的汁液,
只不過比那個濃些罷了。他慢慢在身上擦著。
這少女始終皺著兩彎秀眉,似乎比他還要痛的樣子,照夕擦完之後,把瓶子還給她
又說了聲:“謝謝!”
這女孩臉上才算露出了一些笑容,小小的嘴巴往兩邊微微分著嘴角,露出又白又亮
的牙齒,她問照夕道:“痛不痛?”
照夕自從離開江雪勤後,從來沒見過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尤其像眼前這女孩的姿色,
已深深地把他吸引住了,他覺得這女孩太美了。
當時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這少女不由抿嘴一笑道:
“原來你也知道痛呀,我方纔看你那樣子,就好像沒事一樣的。”
她說著不由又微微皺了一下眉道:“現在好些了麼?”
照夕笑了笑道:“好些了。”
少女把小瓶子又放回籃中,她這時才開始細細朝著照夕臉上看了看,她臉上立刻顯
出一些紅暈,照夕不由也臉紅了一下,少女卻把身子背了過去道:
“你把衣服穿上……我不看你。”
“你早都看過了,還說什麼不看我?”
想著也顧不得身上發粘,忙把衣服穿上了,少女慢慢回過身來,照夕窘笑道:
“謝謝姑娘……”
他說著方轉身欲去.那姑娘卻嬌聲道:
“喂!你回……來!”
照夕回過身來,怔了一下道:“姑娘還有事麼?”
少女臉色一紅道:“你姓什麼?這地方我常常來,怎麼從來沒有看見過你呢?”
照夕彎腰笑道:“我姓管,這地方我也常常來,也沒有見過姑娘。”
少女臉色一紅,白了照夕一眼,她輕輕說了聲:“油嘴……”聲音很低。
照夕這時也反問道:“還沒請教芳名,來此何貴幹?怎麼這些墨蜂是你們養的呢?”
少女微微一笑道:“你竟也知道這些蜂子是墨蜂,倒是難得。”
她扭臉看了那蜂巢一下,微微皺眉道:“這蜂子是師父養的,已有十年了,每日我
都來此采蜜一次,這一次想不到碰到了你……你怎會不穿衣服呢?”
照夕不由笑了笑,掩飾了一下他臉上不自然的神色,道:“這附近有個水潭,我每
天都來游泳,卻不知會惹上了它們,幸虧你來救我,要不然我恐怕……”
少女格格一笑,她揚了一下秀眉道:“你這人怪有意思的……”
說著忽然又頓了頓,想是在生人之前,這句話說得有點太冒失了,她眨了一下眸子
道:
“你大概也練過些武藝吧?”
照夕本來很少跟女孩子談話的,尤其因為師父又管得太緊,今天也湊巧洗老外出未
歸,照夕不由膽子大了一點,再說這姑娘實在很風趣,一時他也就不想走了。
他點了點頭道:“我會一點。”
少女似乎很開心,她又問:
“你家離這裡遠不遠?”
照夕用手往山那邊一指道:“不遠,就在蒼前嶺。”
少女點了點頭,她低下頭,一隻手扭著那件紫色的裙邊,照夕遂笑道:
“你一個人,如何能到那蜂巢之中去取蜜呢?”
少女抬了一下眸子,抿嘴一笑道:“所以我才請你幫我一下……不過……”
她又皺了一下眉道:“不過你身上傷未好,恐怕不大方便吧?”
照夕這時不知不覺已為少女風采深深吸引住了,當時竟搖了搖頭道:
“沒有關係.我幫幫你就是了。”
這女孩喜得拍了一下手道:“你真好,只是你不痛了麼?”
照夕笑了笑,道:“不怎麼痛了,還要謝謝你的藥。”
他看了那大蜂巢一下,劍後微軒道:“這蜜如何采呢?”
少女這時想了想道:“其實你也不要幫什麼忙,只請你替我趕一趕蜂子就是了。”
她說著由竹籃內,拿出一條很長的白綢子。順手在一邊折了一根長長的樹枝,把那
塊白綢子一邊繫在了樹枝頂尖,然後又由籃子內拿出了一個小瓶子。內中是一種紅色液
體,她笑了笑道:“這是牡丹花神,只要灑在綢子上一些就夠了。”
這突然出現的少女,就像一朵山中的玫瑰花似的,那麼嬌艷,那麼迷人,管照夕不
知不覺,已對她發生了深厚的興趣。此時見她把那一瓶紅色液體,慢慢往白綢子上灑去,
不由翻著眼睛道:“這是做什麼用的?”
少女看了他一眼,道:“這是一瓶玫瑰精,只要灑一點就夠了,香得刺鼻子!”說
著還扇著小手,聳了一下鼻尖。
照夕皺著眉道:“刺鼻子?”
少女不由翻了一下眸子,以為他是逗自己開心,不由低笑嗔道:
“討厭!”
照夕見她這種輕顰淺笑,更添無限嬌媚,尤其是前額上那幾縷散亂的髮絲,小風吹
來,吹得它彎彎的,逗人憐愛已極。
那種欲羞還笑,欲笑還顰的神采,令照夕彷彿又回到了昔日江雪勤的身邊;而雪勤
以及這個不知姓名的少女,她們總似有很多地方相像。
管照夕數年來兢兢於練功,可謂念無及它,而今日一旦遇到了這可人的姑娘,輕顰
淺笑之中,不禁有些飄然之感。
假如說陶醉也是一種“快感”的話,那麼管照夕此刻正沉迷在極度的快感之中。
他癡癡地看著她,那發亮的牙齒,大而有神的眸子,白中透紅的皮膚……
他想到了古人的一首詩:
“由來閨色玉光寒,晝視常疑日下看……”
這兩句詩此時拿來點綴這個姑娘,可謂十分恰當了,少女這時收起了小瓶子,才發
現照夕怔怔地看著自己,不由低下了頭。
她嘴角動了動,本想笑,可是又帶著幾分矜持翻著那雙大眼睛,應該形容它是“剪
水雙瞳”,她微微搖晃了一下身子哼道:“你看什麼嗎?不來了……”
照夕這才大夢初醒似的驚醒過來,也不禁俊臉一紅,趕忙笑道:
“我……姑娘弄好了麼?”
少女嘟著小嘴,淺笑著,看著繫好的綢帶,那是一種女孩兒家的做作。
當她們發覺情緒過於“熱情”或是“上升”時,本能的有一種掩飾,要使自己順應
和自然。
現在這個女孩就是這樣的,她用小蠻靴輕輕挑動了地下一粒石子,嘴角微微上彎著,
道:“你老是這麼看人家,你到底想些什麼呢?”
照夕不慣說謊,而這女孩直率的語句,單刀直入地刺了進來,他紅著臉,半笑道:
“想不到會認識你……我住在這裡已快四年了,就沒見過一個漂亮的姑娘……想不
到……”
少女瞟了他一眼,臉上有點紅,可是女孩子家,有時候卻情願以“羞澀”來換取一
兩句適當的贊語,因此她眨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道:
“想不到什麼呢?”
她想笑,可是她仍然抿著嘴,彷彿一笑出來,就顯得有點“明知故問”了。
照夕看了她一眼,心說:“這小丫頭真會逗人,非逼著我紅臉不可!”
當時歎了一聲,低眉下視,道:“想不到會遇到了你!”
少女皺了一下眉毛,嬌聲道:“我怎麼樣呢?你說呀!”
照夕抬起了頭,訥訥道:“你……很美……”
女孩眸子眨了一下,紅暈和笑容同時湧上了她那吹彈得破的小臉蛋上,她心中鬆了
一口氣,彷彿是在說:“到底你還是說出來了。”
當靜下來的時候,我偶然也會分析到少女的個性和脾氣,我覺得實在很微妙,我們
常常會錯覺女孩子是非常害羞的,這也並非不對。不過我以為,她們只是在很豪爽直率
的男孩面前害羞的,如果她們遇到一個本身就有些“害羞”的男孩時,那麼有時候,她
們卻不十分害羞了。
這女孩轉動了一下眸子,而照夕那滾動的眼波,就像兩股電流似的,在她臉上看看。
她不得不把眼光降低了一下,看到照夕那零亂不整的衣服,覺得也不是好的瀏覽之處,
隨著又移開了。
照夕拉了一下衣服,尷尬地道:“我說的是真的!”
少女笑了笑,抬起頭道:“我也沒問你是真是假……”
照夕不由臉又一紅,道:“方纔我問你的名字,你還沒告訴我呢!”
女孩用手把前額的亂髮,往上掠了一下道:“我叫丁裳!”
然後她臉又紅了一下,遂斜眼小聲道:“你呢?”
照夕把自己名字說了,這時東方已出現了紅霞,太陽已快出來了,丁裳忽然啊呀一
聲道:“我真糊塗,光顧和你說話,竟忘了師父還在等著我呢!她不罵死我才怪!”
她說著話,倒像是真的急了,匆匆把那捆好綢帶子的樹枝遞與照夕道:
“你快幫幫我吧!”
照夕也忙站了起來,接過了那樹枝,往上搖了搖道:
“是這樣嗎?”
丁裳點了點頭道:“對了,可是你千萬記住手不能停,手一停它們可就要下來刺你
了!”
照夕連連點頭道:“我知道啦!你呢?”
這時丁裳已由籃內取出一件黑色軟皮衣褲,匆匆穿了起來,話像是一個大猴子,她
紅著臉笑了笑道:“你別淨看著我,要是蜂子刺了我的手,我可怪你!”
照夕笑了笑道:“不會!不會!”
說著把那長枝舉了起來,果然有少數墨蜂飛來,數目一多,嗡嗡之聲就大了,眼見
那大蜂巢之中,“轟”的一下,彌天蓋地地飛來一片黑雲,圍著照夕的白綢轉來轉去。
照夕雖是日日身受蜂刺,可是那頂多也不過百十黑蜂,哪裡見過這種陣勢,不由嚇
得啊了一聲。
丁裳這時正一手提籃,一手提著一柄晶光四射的小鑽子,方要縱上蜂巢,聞聲回頭
一看,不由格格笑道:“傻子!你不用害怕,只要你手不停,保險它們不會飛下來刺你
的。”
照夕只好雙手用力地搖著,一面笑道:
“這玩意倒蠻好玩呢!你怎麼想出來的?”
丁裳這時身形微矮,猛一長身,已用“金鯉探波”的輕功絕技,躍到了那大蜂巢的
面前。
只見她用手中的鑽子,向前一按一撥,已開了一個大可進人的穴門。
照夕這時不由頗為驚異,心想:
“原來這蜂巢也是她們預先特製的呢!”
想著,丁裳已彎身鑽了進去,仍有不少黑蜂撲著她身上飛。
可是她那件看來雖不十分厚的衣裳,卻是不怕蜂刺,只是她卻機靈地防著她的臉面
和手,因為這兩個地方是露在外面的!
照夕口中叫著小心,丁裳回頭笑道:“知道了!”
說著就爬進去了,照夕這邊仍是加緊搖動著,那漫天的墨蜂只管嗡嗡地振著翅膀,
向那散著奇香的綢帶了上偎去,可是它們始終也沒辦法往綢面上落腳,只管不停地飛著
湧著。
看過去,就似一大片黑雲,圍著一條匹練似的長虹,煞是美觀!
約有盞茶時間,丁裳已由巢內探身而出,她飛快地在四面縱著,把跟隨她的少數墨
蜂擺脫了,才一路縱馳到了照夕身前,笑嘻嘻地道:
“你就緊搖吧!只要你不怕累!”
照夕聞言臉一紅,方要停手,丁裳忽然驚叫道:
“不要停!用力丟出去,再用力!”
照夕聞言,力貫右臂,一聲長嘯,單臂一振,這條長枝,連著丈許的綢帶,就如同
一支箭似的,直穿出了百丈之外。
那漫天的蜜蜂,“轟”地一聲,齊向那擲出的綢帶追了上去。
霎時之間,已消失淨盡,照夕不由感慨地笑了笑道:
“真好玩!”
不想這時那丁裳卻睜著一雙大眸子看著他,臉上帶出一種極為欽佩的表情,道:
“看不出,你有這麼大的力量。真嚇人!”
照夕不由紅著臉笑了笑,他搓著手道:“哪裡……”
丁裳一躍至前道:“真的,有一次我和師叔來采蜜,他用盡了力量,還沒你丟得遠
呢!你力量真不小!”
照夕心中不由歡喜十分,他笑了笑道:
“我還沒有用出全力呢!要不然丟得更遠。”
丁裳這時就像審察怪物似的,仔細盯著他看,半天才眨著眼笑道:
“你這人真了不起……”
照夕這時笑著看了看她,只見她全身上下都是粘粘的蜂蜜,不由問她道:
“你采了蜜沒有?”
丁裳這時把籃上的布掀開,笑道:“你看!”
照夕這時往其籃中一看,只見籃中全是如同黃臘似的濃蜜,同時鼻中已可嗅到陣陣
清芳,丁裳瞇著眼睛笑問道:“你要不要嘗嘗?”
照夕以手指沾了些,放在嘴中一嘗,不由猛力的往外啐了一口道:
“好苦!”
丁裳不禁格格地笑了出來,直笑得前俯後仰,照夕不由又氣又笑道:
“這有什麼好笑的?”
丁裳忍著笑道:“怎麼不好笑?誰叫你饞嘴的,你以為這是普通的蜂蜜嗎?”
照夕奇怪道:“為什麼它是苦的呢?”
丁裳笑瞇瞇地道:“並不是苦,只不過是太甜了罷了,其實少取一點,用水沖開,
你再喝,就覺得很可口了。”
照夕不由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正在說話之時,忽聽得遠處傳來一片當當之聲,聲音細尖刺耳,丁裳不由一驚道:
“啊呀!我師父在叫我呢!都是你!我走了!”
她說著正要轉身而去,此時照夕心中充滿了好奇,暗忖這大雪山上,原來還隱藏著
她們一對師徒,我倒要看看她師父,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這麼一想,照夕不由笑道:
“我也和你一塊去好不好?”
丁裳這時已經縱出數丈以外,聞言回身笑了笑道:
“我回去,你幹嘛跟著?”
照夕不由臉紅道:“我很想見一下你師父,我想她一定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
丁裳看著他,搖頭一笑道:“她是一個怪人,你還是不要見她為好。”
照夕這時已走到了她身前,聞言更是驚異道:“為什麼呢?”
丁裳似乎急著回去,聞言皺著眉,一面搖著頭道:
“她從來不見生人的,而且最討厭生人,假使她要是知道你和我一塊來的,不但你
倒霉,我也要跟著你受連累,你又何必呢!”
照夕不由低下了頭,心想:“聽她這麼說,她師父脾氣,倒和我師父是一個樣子,
這倒是奇怪!”
想著不由愈發想見她師父了,當時皺眉道:
“那麼,我就跟在你後面,你可假作不知就是了。”
丁裳低頭想了想道:“那要是師父發現了你呢?”
照夕笑了笑道:“要是令師發現了我,一切由我處理就是了,反正絕對連累不上
你。”
丁裳皺了一下眉道:“其實我並不是怕我被連累,而是擔心你。”
照夕笑了笑道:“那你倒不用管,我只是想看看你師父,其實並沒什麼別的意思。”
丁裳略一低頭,然後才歎了一聲道:
“她老人家已走火入魔達十年了……如今形同一個廢人一般,又有什麼好看的?”
照夕不禁吃了一驚,當時怔了一下,正想要問問清楚,卻不想,後山又傳來一陣當
當之聲,似乎比方纔更形緊促!
丁裳一聽,不禁變色,啊呀了一聲,拔腳就跑,照夕忙追上道:
“什麼事?什麼事?”
丁裳花容失色道:“不好!我師父有急事相召,我回去了。再見!”
她說著倏地腳下加勁,一連幾個縱身,已躍出了十數丈以外。
管照夕這時心中奇怪萬分,又因聽師父急事相召,不由更是心中存了好奇之心,想
要看上一看。
這時丁裳在前飛馳,他也就一聲不哼,用輕功提縱之術,緊緊躡著丁裳身後數丈以
外,緊逼了下去。
不多時已翻出了百十丈以外,丁裳突然發現身後有人,猛然轉過身來,皺了一下眉,
無奈這時雲板之聲又起,較之方纔更急。
丁裳用力跺了一下腳道:“你……”
說著又轉過身來跑了,那樣子彷彿是拿他沒有辦法之意。
照夕也就毫不掩飾的一路隨了下去,這時只見不遠處楓林內,似在冒著白煙,並像
是有些紅紅的火光,同時空中傳來陣陣枯焦之味!
前行的丁裳這時口中已大哭了起來,她大叫道:
“啊……啊……可憐的師父……怎麼會起火了呢?”
說著已由一道細小的山路上轉了進去,照夕這時心中也吃了一驚,他由路旁奮力拔
下來了一株小松樹,撲到了丁裳身前道:
“姑娘,你不要哭,我來幫你撲火,先把火救滅了才好。”
丁裳這時也失去了主張,她一面哭著,一面道:
“你拔樹幹什麼?”
照夕皺眉道:“打火呀!”
這時二人已撲進了起火之處,只見那起火的地方,卻是在山根之下,由於風向,那
火苗全是吹著卷向山根,陣陣濃煙彌天蓋地。雖只是局部的火勢,可是也看來卻也是驚
人。
這時丁裳已哭了起來,她只圍著這起火之處轉來轉去,卻是無處可人。
照夕這時不由急道:“你住在哪裡呀?”
丁裳用手向山下指道:“在那裡……都被火圍住了。”
說著乾脆更是放聲大哭了起來,照夕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來!我幫著
你。”
說著搶動手中小松,撲到火堆中,左舞右掄,一時倒給他打滅了不少。
丁裳見這法子有效,也不哭了,當時放下小籃子,也找了一株小松樹,撲身至前,
兩株松樹,啪啪嘩嘩,頗具聲勢。
所幸這時風勢一轉,火勢向反方向燒起來,山根處空出了一塊地方,卻為白色的煙
遮住了。
丁裳丟下了小樹,一面用手拂著臉上的汗,半哭道:
“我要過去看看!”
這時火勢雖小了許多,可是因風向的關係,卻向著二人立身處捲來。
照夕不由拉著丁裳道:“你不能過去,火還沒滅。太危險了!”
丁裳尚還哭著,掙著不依,正在推拉之際,忽聽到一聲冷笑道:“這火,是你們打
滅的麼?”
二人不由忙一轉身,這才見有三個人站在身側不遠。
這三人一高兩矮,都穿著半灰不白的長衫,長衫下擺,都拉起來掖在腰帶上,歲數
都不小了。
三人之中,身材高的人,歲數有六十多了,一條花白的小辮子,盤在脖子上,兩袖
高高捲起,正是他在向二人發話。
尤其怪的是,三人背後都揹著一個圓筒一樣的東西,用青布包著筒子,一端尚有拉
手。其中一人,尚不時彎腰,用手拉著,發出叭叭之聲,同時由筒子內射出一枚枚通紅
的火彈子。
這種火彈是以硫磺製成,一落下地,立刻火星飛濺,碰著什麼馬上就可燒起來。
二人不由一怔,丁裳立刻大怒道:
“你們三個人是哪來的?為什麼放火……我師父她老人家還在裡面,你們不知道
呀!”
那身高的老人哈哈一陣大笑,遂道:
“她要不在裡面,我們還不燒呢!”
說著猛一晃身,已躥到二人身前,厲叱道:
“你們還不閃開,否則大爺火了,連你們兩個小東西也給燒了!”
說著猛然向丁裳一掌推去,丁裳這時一聽,這三人原來是有心向師父下毒手的,不
由又驚又怒,當時尖叱了聲:“你們好大的膽子,我和你們三個鬼賊拼了!”
說著一閃身,已躲開了老人一掌,同時嬌軀下塌,猛然雙掌齊出,用“排山運掌”
的掌力,直向這高個老人當胸劈去!
這時那兩個矮子,見同伴居然打了起來,不由各自呼叫了一聲,一齊朝丁裳撲去。
照夕這時既憂心那火勢未滅,更為丁裳著急,此時見三人齊向丁裳下手,不由把手
中小松枝往一邊一丟,大吼了聲:“姑娘閃開了!”
這時丁裳已為後來二矮之一,一掌傷了右腿,踉蹌出了五六步之外,此時聞聲,忙
向一邊拚命一縱,照夕已躥至三人身前,用手一指三人道:
“你們三個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放火?說!”
三人見少年這一聲吼,真個是山搖地動,不由俱是大吃了一驚,當時已為照夕先聲
所奪!
那高個子冷笑一聲道:“你是幹什麼的?莫非你也想死麼?”
那二矮之一也挺了一下胸道:“娘的!小雜種,你也要管閒事嗎?”
照夕冷笑了一聲,使他自己不解的是,這一剎那,他竟會覺得全身血管都暴漲了起
來,同時兩掌掌心,陣陣發癢,直癢得連連互搓著。
他抖聲道:“你們不要跑,我來對付你們!”
正巧三人之中,已有一人不耐,騰身而來,在空中施一口劍,直向照夕嚥喉上點來。
丁裳這時驚叫道:“當心!”
可是管照夕喉中,已發出了一聲連他自己平時也不知道的聲音,那聲音極為尖厲,
如同夜梟也似,隨著他這聲尖吼同時,右掌已張開如箕,猛的向當空擊去。
只聽見一聲慘叫,那空中撲來的人,已如同一個彈珠似的,倏地彈了起來,跟著
“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下,眾人低頭看時,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這種掌力發出後,自己也大大吃了一驚,他做夢也不知道竟會有這種功力,當下
怔了一下!
同一霎時,似有一種聲音,在他腦子裡繼續喊道:
“殺得好!殺得好!還有兩個,也把他們幹掉了吧!”
那一旁一高一矮二人,這時見狀,臉都嚇白了,忽見那高個老人,倏地大吼道:
“並肩子!快爬開,這是‘蜂人掌’,慢了就沒命了!”
那矮子一聽,面無人色,二話不說,轉身就跑!可是這時照夕,就如同一隻出籠的
猛虎一般,他狂笑了一聲道:
“朋友!你們還想走麼,這火場也就是你們二人埋骨的地方!”
說話之間只見他雙目一張,厲叱道:“回來!”
倏地雙掌平著向外一推,十指箕張,說也奇怪,那一高一矮二人,本已跑出了丈許,
竟似突遇阻力,不由震了一下,轉過身來。
這時二人嚇得一陣顫抖,那高個老人發抖著道:
“小朋友……你掌下留情……留情!”
要按平日性情,照夕萬無再殺害他二人之心,可是這時他那發癢的掌心,真恨不能
立殺二人而後已,同時也不知一種什麼力,倏地起自丹田,貫之全身,他竟是再也控制
不了。
當時他撲前了一步,又是一聲怪嘯道:“去!”
說著掌心向外一推,力發掌心,這一雙掌心向外一展,只聽見兩聲慘叫,再看二人,
早已橫屍丈許以外!
同時,二人身上硫磺火筒也爆開了,熊熊的火,燃燒著兩具屍體,一陣腥焦之氣隨
風四散。
這種手法可謂是快到了家,三人霎那之間,俱已各自橫屍就野。
照夕那沸騰著的熱血,也不禁慢慢的涼了下來,那雙掌心也不再感到發癢了,他微
微笑了笑道:“你們總該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那一邊看著的丁裳,這時張大了眼睛,幾乎都要嚇呆了。她真沒見過這麼厲害的掌
力,同時照夕殺人時的那種厲雷之聲,也令她膽戰心驚。
她癡癡的看著照夕,正要說什麼,照夕重拾起了地上的那棵小松樹道:
“你還不幫著救火,你師父要燒死了!”
丁裳這時才想起,當時又直想哭,由於那火勢已轉了方向,所以二人只要把附近的
殘火打滅了也就行了。那轉了方向的火,燒到了石頭邊,由於無物可燃,也就滅了,只
是還往上冒著煙。
丁裳哭著,朝一處地方撲了進去,她手中還提著那個采蜜的籃子。
照夕見她進到一個鑿在山壁上的石洞之中去了,當時也跟著進去。
他猜想著,可能那殘廢的老婆婆,一定是死在洞中了,那洞中集滿了濃煙,把人熏
得直咳嗽。
照夕一入洞中,就見正面靠著石壁,坐一個白髮如銀,瘦骨鱗峋的老太太。
她下半身,用一床厚厚的紅毯蓋著,只露出穿著黑色寬大綢衫的上身,一雙眸子更
是閃閃放光、炯炯有神。
那丁裳這時正哭倒在她的懷中,她卻面帶冷笑看著照夕,想是因為被煙火熏烤得太
久之故,喘得很厲害。
照夕見狀,忙彎腰行了一禮道:“弟子管照夕,叩見前輩,不知前輩受驚沒有?”
這老太太嘿嘿地笑了幾聲,道:“你就是方纔在門口,殺死那三個人的人麼?”
照夕點了點頭,方要說話,只見這老婆婆,倏地臉上神色一變,猛然一伸右手,駢
二指向照夕隔空點了去,只聽“哧”的一聲,照夕只覺得身上一麻,倏地打了一個冷顫!
當時不由大吃了一驚,只以為被老婆婆隔空點了穴道,不由抖聲說道:
“前輩你……”
方說到此心中一動,暗忖:“不對呀!我要是被點了穴,還能說話嗎?”
想著不由更是驚異不止,正在狐疑費解,老太太已冷笑了一聲道:“洗又寒是你什
麼人?”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道:“是……家師!”
這老婆婆忽然冷笑了一聲,遂自語道:“這就是了!”
她說了這句話,才又把一雙眸子回到了照夕的臉上,厲聲道:
“你回去給家師說,就說我老婆子曾經對他說過,這個世界之上,我只容許有一個
極惡之人,絕不容許有兩個……”
她叫著,連聲音都有些抖了,遂又歎了一口氣,冷笑道:“不過,我並沒有說不容
許有一個半……”
她翻了一下眼皮,哼道:“所以我才能保全你一條活命,可是你要想繼承你師父的
秉性,卻是萬萬不能了!”
她說著猛然尖叱道:“快滾!”
照夕不由大吃了一驚,心中又疑又氣,暗道:“好個不講理的老太婆,要不是我幫
著你把那三個人殺了,只怕你此刻早已被燒死在洞中了。你非但不謝我救命之恩,卻反
而對我如此無情!”
當時一怒之下,真想罵她幾句,可是看到旁邊的丁裳哭成淚人似的,他的心就軟了。
當時歎了一口氣,道:“既如此,老前輩大名如何稱呼,弟子也好稟知家師。”
這老婆婆一睜眸子,怪笑連聲道:
“你只一提我姓藍,他就知道了。”
說著手一揮道:“快滾!快滾!”
照夕氣得面色一青,冷笑了一聲,一跺腳道:“好!我走!”
說著頭也不回的,就轉身走了,他耳中彷彿聽到了丁裳一面哭,一面在說:
“師父!是他救你老人家的!”
老婆婆卻陰森森地冷笑道:“下次要是我再見你和他來往,你就休想再入我門中,
我決不要你這個徒弟!”
照夕耳中聽著這句話,不禁打了一個冷顫,一時心中真是又怒又傷心。
當時一句話也沒說,就出去了,他走出洞外之後,仍是憤憤難平。
這時太陽已高高的升了起來,這一帶湖光山色,景緻絕佳,只是方纔那一陣大火,
燒了數十株松樹,留下半坡焦土,有些“劫後餘生”的感覺。
照夕一個人垂著頭,一邊走著,一邊心中暗自想著,這真是一個世間最怪的老太婆,
我對她明明有恩,卻反被她奚落一番,真是豈有此理!
他又想到了老婆婆對自己所說的話,更是心中不解,他想:“聽他口氣,似乎已用
隔空點穴之法傷了我,只是我卻為何一點也覺察不出來呢?”
想著不由又站住了腳,皺著眉頭,仔細運行一遍氣,也是通行無阻,運了運力,更
是出發由心,他更是費解了,暗忖:“管他的!反正回去見了師父再說吧!”
他猜想那老太太,既知道師父名字,而且只一看我,就知道我的門路,想必和師父
認識。說不定他們或許是仇人,否則她又何故如此對我?
他腦中這麼不停的想著,不一刻已到了原先蜂巢的地方,看了看蜂子,也沒有心情
再練那功夫了,便匆匆回了家。
誰知才一進門,那洗又寒卻早已坐在蒲團之上了。
他深深的皺著眉,冷冷地道:“你回來了,到哪去了?”
照夕先向師父行完了禮,這才長歎了一聲道:
“師父,原來那墨蜂,是人家養的,哪裡是野生的呀!”
洗又寒不由一怔,他緊張地問道:
“誰告訴你的?你怎麼會知道?”
照夕見他如此,不由心中暗道:“原來他早知道!”
當時便把方纔之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只是不敢把自己和丁裳之事說得太清楚。
那洗又寒聽完之後,一時呆若木雞,他連連點頭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照夕不由忙問道:“師父,這老婆子是誰?她幹嘛這麼不講理?”
洗又寒微微冷笑了一聲說道:“你能自她手中逃了活命,這已是萬幸,你還不知足
麼?”
照夕聽師父這麼說,不由更不解,當時又不敢多問,只是翻著眼睛看著他。
洗又寒以一雙炯炯光瞳,注目看他道:
“她就是二十年前江湖中聞名喪膽的鬼爪藍江!”
照夕對“鬼爪藍江”這個名字,雖十分生疏,可是由師父說話的態度上判來,這
“鬼爪藍江”,確是一個駭人聽聞的人物。
當時不由皺眉道:“你老人家莫非和她……”
洗又寒斥道:“不要多問!”
他走下蒲團,伸出了一隻手拉住了照夕的手臂,苦笑道:
“來!我看看她怎麼傷了你?”
照夕怔怔的湊了過來,洗又寒哼了一聲道:
“你坐下來,閉上眼睛!”
照夕如言而行,心中知道師要以本身真元,把自己全身一百零八穴通行一週,看看
病在何處。
當時懷著驚懼的心,忙把眼睛閉了起來,洗又寒一隻手已按在了他的頭上了。
由他掌中貫下了一股熱流,就如同是一隻小長蟲似的,一會兒鑽上一會兒鑽下,約
有一盞茶的時間,洗又寒才把手放下來。
照夕忙睜開眸子,驚慌問道:“師父,傷在哪裡?”
卻見洗又寒雪團似的眉毛,緊緊的皺著,半天才道:
“沒有什麼地方不對呀!”
他又伸出雙手,在照夕兩膝以及後頸“琵琶大筋”上按了按,搖頭道:
“真怪,她要是把你廢了,除了這幾個地方,又能在何處下手呢?”
照夕不由喜道:“也許沒有什麼,她只是嚇著我玩罷了!”
洗又寒冷冷的笑了笑道:“絕不會,這老婆子個性我最清楚,絕不可能是和你鬧著
玩的!”
他皺了一下眉又問道:“她當時是怎麼說的?”
照夕又把那鬼爪藍江的話重複了一遍,洗又寒臉上變色道:
“不錯,這句話她是說過,這……”
他咬了咬牙,到底是忍不住,在照夕肩上拍了一下道:
“來,你跟我出來!”
照夕不知究竟,忙跟著洗又寒出了房子,洗又寒卻直向山裡走去,因為白天,這一
帶雖是僻野,到底還住有人家,所以二人都不肯施展輕功。
洗又寒一直把照夕帶到一個無人的山坡邊上,才停住了腳,他憤憤地道:
“我苦心苦意的把你造就出來,要是叫她輕易就把你廢了,我實在是不甘心!”
照夕問道:“師父領我來此做什麼呢?”
洗又寒冷冷地道:“我方纔察你奇經八脈,各處穴道,都無異處。只是這老婆子手
法高絕已極,有時也許連我也看不出端倪,所以,我要你試試功力才放心。”
他說著用手指著一株四丈以外的松樹道:“你用掌試試。”
照夕答應了一聲,猛力雙掌齊出,劈空朝著那株樹上擊了過去,只聽見“喀嚓”一
聲暴響,一時樹斷技揚,連根下的土都翻起了好些。
洗又寒似乎很滿意,點了點頭道:“很好!很好!”
他說著又用手指指一座巖石道:“這裡!”
照夕一掄雙掌,只覺丹田起了一股熱氣,直貫雙掌,當時怪嘯一聲,雙掌齊出,那
巖石轟的一聲巨響,一時石濺灰飛,竟被照夕掌力,整整打碎了數尺見方的一塊巖石!
洗又寒皺了皺眉,心中暗忖道:“看樣子,這管照夕分明武功未失,只是那藍江既
有此說,怎會是一句空話呢?”
這時,一隻羚羊走過,洗又寒用手一指道:“打它!”
照夕又是一掌過去,那羚羊哞了一聲,頓時橫死在地!
洗又寒點了點頭道:“很好……由此可見,你沒有受什麼傷。”
他口中雖這麼說,可內心仍是不無疑慮,原來那鬼爪藍江本和洗又寒是夫婦二人,
只因這洗又寒生具怪性,手黑心辣,殺人如芥,動輒制人於死命,所以江湖上送了他一
個綽號叫“血魔”,死在他手中之人,簡直是不計其數。
他這殺人的性情,久之已成了習慣,假如每月不殺上幾人,就痛苦已極,所以常常
背人而出,殺上幾人才能安心。
如此一來,自然那藍江對他大為不滿,進而夫妻反目,鬼爪藍江論起功力來,實還
在洗又寒之上;而心機敏慧,老謀深算較洗又寒亦過之,最驚人的是,這藍江還有一身
醫術,擅治任何疑難雜症。
她因見丈夫殺心成性,似乎是先天遺下的劣性,所以幾次想把洗又寒廢了以除人間
之害,只是因夫妻之情,不忍下手,所以離去之日,曾告洗又寒道:“我們總算有過夫
婦之情,我雖一生除惡無數;可是對你卻不忍下手,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只是我只允
許世上有你一人,若是你要再造就出第二人來,也就是你死期到了。”
藍江說完了這句話含憤而去,來至大雪山,立志苦修。
可是有些事情是人意料不到的,想不到這鬼爪藍江,竟會走火入魔,下半身形同癱
瘓了一般,十數年來未能復原。
她只想以本身真元,慢慢使半體復元,可是這時間可太慢了;而且並不是一定有把
握的事情。
她苦苦的挨著,希望有一天痊癒。
他十數年來,被這種殺人的怪性左右著,可是他內心十分痛苦,他總希望能有一個
同樣個性之人,可是他收兩個弟子,都讓他失望了。
那兩個弟子,因發現師父竟是如此一個殺人魔王之後,欲圖逃走,卻不幸,竟先死
在師父手中了。
血魔洗又寒雖是心黑手辣,可是怪病不發作之時,卻是溫文儒雅已極,十數年來,
他唸唸不忘離開了他的妻子。
千山萬水,千里迢迢,總算讓他找到了藍江隱居的這個地方,同時他也知道了藍江
走火入魔的事情,這癡心的老人,終於想出了一個救她的方法。
他又發現了藍江在附近養的一窩墨蜂,每月以蜂蜜服食,以這種蜂蜜特有之力,活
血通脈。洗又寒苦察醫經,走訪江湖各處名醫,總算得知有一種花,是可治癒藍江的癱
瘓的。
可是他知道,明面去說,以鬼爪藍江的個性,非但不會採用自己為她想出的方法,
很可能會念舊惡,馬上與自己翻臉。
所以這洗又寒不得已之下,想出了一種法子,他找來那種怪花的花種,在後山一處
山坡上,廣遍栽種了滿山都是,花開時香氣如霧,中人欲醉。
於是那些墨蜂,都紛紛飛到這些花上去采蜜,又歸回吐出釀蜜,無形之中所釀的蜂
蜜之中,已帶了那種花的精華藥力。
如此藍江命人採回蜜去,服用的結果,自然藥力大行。
三年以來,她竟能盤地而起,而且竟可小小的移動了。
藍江又哪裡知道,這會是洗又寒弄的手腳,尚在自喜呢!
她身邊的丁裳,卻是友人薦來,新收不久的門人;而她因癱瘓年久,一些絕功,卻
未能詳加面授,所以丁裳並沒學到太驚人的本事,可是比之一般,也是綽綽有餘了。
同時在血魔洗又寒這邊,竟意外的收到了照夕這個徒弟。
洗又寒鑒於照夕奇特的質稟和骨骼,已決心把他造就成有一身驚人功力的人,同時
更安下私心,要把照夕變成和自己一樣怪性,這樣師徒才能彼此相容。
所以他才狠著心,把照夕帶至蜂巢之下,傳授他一套可怕的“蜂人功”!
這種功夫,前文已敘,是說以內力,吸取墨蜂身上精力,而充沛自身,人蜂體質自
是不同,久而久之,自可使人性有所變質。
管照夕哪知師父是如此用心,尚在日日苦練,一年來,他功力雖是有意想不到的猛
進,可是性情卻在不知不覺中大大改變了。
那藍江並不知洗又寒就在附近藏身,可是她隔洞一看照夕這種功力,大大吃了一驚!
她知道普天之下,知道這種“蜂人功”練法的,除了洗又寒之外,並無第二人。
所以在驚奇、痛心之下,這才實踐前言,一方面又不忍見照夕陷入歧途,這才拼著
一年苦禪的一點空靈之力,借一點之功,透入照夕體中,隱於照夕“氣海俞穴”之上,
把那意志的兩道奇經傷了一根。如此照夕在憤怒之時,可收心平氣和之力,自然可少殺
許多無辜。
此舉實在是為了實踐前言,一方也是為了報答照夕救她活命之恩。
只是洗又寒卻發覺不了。
如此他考驗著徒弟的武功,絲毫也窺不出有什麼異端,可是想到了鬼爪藍江的話,
又令他實在不解。他看著照夕點了點一頭道:“我們回去吧!”
照夕隨師父回身而去,他不禁暗暗為自己這一身功力而驚喜不已,在以往他是一直
不知道的,若非是早晨和人家動手時一施出掌力,他還真不知,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會
練成了這麼厲害的掌力。
他睡在床上,反覆地想著這一切。丁裳亭亭玉立的影子,又不禁浮上了他的眼簾……
他暗中想道:“她真是一個天真的姑娘……只怕以後再也看不到她了……”
想到此,不由得又聯想到,那在故居的江雪勤,他腦中立刻又充滿了喜悅,他想:
“再過些日子,我也就差不多可以回去了,那時她不知如何了……她一定還在等著
我……”
想到此,他微微笑了笑,他憶起那一日雪勤過生日之時,在她家裡,被迫比武時的
尷尬場面,和江雪勤暗中相助的情趣……
想著,他的臉不禁就慢慢紅了,一個堂堂男子被一個女孩子暗中幫助,這總是一件
丟人的事情。
照夕腦子裡重複著往事,他暗想,這一次回去之後,我一定要把那楚少秋和梁厲生
找來,再和他們再比一比,即使是江雪勤,也要和她試一試,看一看到底是誰本事大!
這麼想著,他更是歸心似箭,可是暗忖師父對自己的態度,並不似有令自己下山的
意思,也不知還要學上多久,真是令人納悶。
晚上洗又寒把照夕喚進,告訴他說,因有事需外出幾日,囑令照夕抓緊練“蜂人
功”,不可間隔,要照常天天去練習。並告訴他說,他本人十天後回來,要嚴格察考,
同時又囑咐他千萬不可再去接近那鬼爪藍江。甚至連藍江的洞口,也要避免走過,因那
老婆婆靜中參悟十數年,聽視之力,已非常人所能意料,如果冒失往探,很可能會遭到
那老婆婆毒手!
照夕唯唯稱是,由是心中對那藍江,有了敬畏之心!
洗又寒又令他把劍術練了一回,指點了幾招錯處,這才出門而去。於是,又只剩下
管照夕一人了。
管照夕待師父走後,一個人暮晚在嶺前的小鎮上走了一轉,甚感無聊。
村前的杏花,開得正熾,一朵朵都似少女多情的芳唇,又似情人的眼睛,而眼前萬
頃春光,無限芳菲,卻給異鄉的遊子管照夕,帶來了無限的相思和傷情。他低低在花前
徘徊著,想到自己一意孤行,總算是上天有眼,拜師學成絕技。
可是此後的進展,卻未嘗沒有茫茫之感!
一個人在努力於一件事之前,常常把它想得太美了,可是當你達到一定程度之後,
你又會感到“不過如此”而已,甚至似乎還會讓你覺得反不如前的感覺。
而“不知足”卻是每一個人所不能避免的,身在平地嚮往高山的壯觀。可是當你爬
到了高山的頂峰,你又會仰慕蒼穹的遼闊,可是那卻是你無法達到的,因此你將會失望、
嗟歎和抱怨!
管照夕這一霎,雖不能說已有了這種思念,可是卻有一種茫然莫釋的煩惱感覺;而
這種感覺,在他過去認為,是不應該有的。
他在嶺前走了走,遇到了不少的熟人,他們和他親切的招呼著,而他只是微笑的點
著頭。
正當他穿過一個小木橋,踏向山路之時,他看見一個女孩子的背影。
那女孩披著一件水紅披風,纖腰細擺,風姿綽約,方由一條小溪邊走過,照夕定目
一看,不由叫了聲:“丁裳!”
那女孩正是晨間見面的丁裳,她手中提著一個小竹籃,正要穿山入徑,聞聲向照夕
看了一眼,面色似突然一喜,可是馬上又轉過身去,同時足下加快,往那條小路奔去。
照夕不由一縱身來到了她的身後,道:“姑娘,你上哪去?是我呀!”
丁裳依然低頭前走著,照夕不由忙追了下去,轉在她前道:“咦!你怎麼不理我
了?”
丁裳這時也站住了,她瞟了照夕一眼,小臉上帶著一層羞紅之色,半天才道:
“管大哥,你不要與我說話,我師父要知道,會罵我的。”
照夕不由愣了一下,遂皺眉道:“為什麼?我又不是壞人。”
丁裳翻了一下大眼睛,陣子內含著一汪淚水,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師父說以後不許理你;而且她說,她說……”
照夕冷笑了一聲道:“她說什麼?”
丁裳納納地道:“她說……你師父是一個殺人的魔王,是世界上最壞的人!而
且……”
照夕又驚又怒,當時哼了一聲道:“而且什麼?你說不要緊!”
丁裳偷偷看了他一眼,才又道:“師父說,你也是一個殺人的小魔王,早晚要和你
師父一樣的。”
照夕不由臉都氣紅了,當時冷笑一聲,心想:“好呀!你這個老太婆,我把你從火
場裡救了活命,你非但不說一個謝字,反而竟如此辱罵我師徒二人,嘿!我是殺人小魔
王,真是見鬼!”
當時幾乎連丁裳也恨上了,他冷笑一聲道:
“她是這麼說我的麼?”
丁裳點了點頭,又瞟了他一眼,好似真有一點畏懼照夕的模樣。
管照夕愈想愈氣,當時緊緊握著拳道:“難道你真的就信了她的話,你認為我是愛
殺人的人麼?”
丁裳連忙搖著頭道:“不!不!不是的……我不相信。”
照夕心中這才少寬,道:“那你又為什麼不理我呢?”
丁裳抬起了頭,看著照夕吞吞吐吐道:“你師父是血魔洗又寒,他是一個無惡不作
的人……您怎麼會是他的徒弟呢?”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他從師已四年多了,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師父的綽號,頓時就
怔住了,忙問道:“你說什麼?什麼血魔?”
丁裳翻了一下眸子道:“你師父不是洗又寒麼?”
照夕點頭道:“是呀!他又怎會是……”
丁裳道:“他就是江湖中聞名已久的‘血魔’!你莫非不知道?”
照夕低下頭想了想,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不會的,我師父雖是洗又寒,可是絕不
會叫什麼血魔的外號,你們一定弄錯了!”
丁裳張大了眼睛,似乎也有些相信他的話了,照夕馬上道:“我隨師父四年以來,
就沒見過他殺過一個人;而且舉止文雅,怎會是血魔呢?”
丁裳點了點頭道:“是呀!我也不大相信……”
她眨了一下眼又道:“可是……我看你殺那三個人的時候手段也真狠,我不由又有
一點相信是真的了。”
照夕臉色微微一紅,遂道:“我是為了救你師父,想不到你們還怪我手狠心辣!”
丁裳不由汗顏道:“我應該謝謝你的,可是你不應該把他們都殺死……太慘了。”
照夕不禁低下了頭,心中這一震,似也有一種莫名的感傷,暗忖:“她說的不錯,
我當時怎會那麼心狠,把我第一次見面的三個人,全部都制於死命?這也的確太殘忍
了。”
想著不由一時答不出話來,丁裳見狀倒笑了笑道:
“好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你也用不著再為它難受了,只要下次不要再這樣就是了。”
照夕苦笑了笑,丁裳似想再安慰他一番,可是又不好出口,她頓了頓,才輕輕歎了
一聲道:“好吧!再見吧!我走了!”
照夕不由忙道:“你真的不理我了?”
丁裳走出不遠,慢慢又回過頭來,輕輕歎了下聲,皺了皺眉道:“我們還是不要見
面的好,否則師父知道了,對我們彼此不利……”
照夕只是看著她,沒有說一句話,丁裳說完話,又歎了一聲,才轉身而去。
她手中提著那個小竹籃子,是為她師父抓的藥,照夕目送著她走遠了,這才歎息了
一聲,返身而去。他心中沉鬱著說不出的感傷,而首次感覺到“冷漠的滋味”。雖然丁
裳在他眼中,只是一個不太解事的小女孩;自己對她,也只不過是匆匆一面之交,尚談
不到什麼感情。可是她卻給照夕一個很深的印像,絕不似和人初次相交的那種平淡,因
此,照夕十分懊喪地感歎著。
尤其是丁裳那句“小魔王”,已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同時他也為自己所為而震驚,
要是丁裳不提起,他是很難自省而知的。
同時他也懷疑到了師父洗又寒,聽丁裳說,他是一個殺人如麻的人,這似乎也並非
沒有一點可能。因為師父的個性,他是瞭解的,有時候確是十分怪異和殘忍。
他想著這些問題,更是不勝感傷,但拚命地搖了搖頭,不願再去多想了。
第二天清晨,他仍然早早地起身,到松澗蜂巢之下,練習“蜂人掌”的功夫。他希
望在那裡能夠再遇到丁裳,因為他想由丁裳的口中,更瞭解一下師父;甚至師父和那鬼
爪藍江之間的往事,可是他失望了,丁裳並沒有再去。
他一個人,練了一陣子,悵悵而返。
由此一連五六天,丁裳都沒有再出現過,照夕也就把她忘了。他推測,一定是那鬼
爪藍江限制丁裳和自己來往,因此也就賭氣不再去多想了。
本來他想去藍江洞中探訪一番,可是他又憶起師父臨走時的囑咐,終於沒有敢冒險
而去。
這一天,也就是洗又寒離開的第八天,照夕在蜂巢之下,方自讓群峰上身刺體之時,
忽然丁裳在松樹之中款款走了出來。
管照夕不由吃了一驚,忙由地上坐起,那些蜜蜂“嗡”一聲全都飛了。
照夕忙穿上了衣服,丁裳已走到了他身前,她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色,似乎十
分驚懼害怕。照夕不由含笑道:“你來了?”
丁裳忽然退後了一步,嚅嚅地道:“你剛才在做什麼?”
照夕不由臉色一紅道:“沒有……沒有幹什麼呀!”
丁裳搖了搖頭,冷笑道:“你不要騙我,我都看見了。”
照夕窘笑了笑道:“只是好玩而已。”
不想丁裳忽然秀眉一挑,睜大了一雙眼睛道:
“什麼好玩!這一點也不好玩,簡直是怕人!”
她走上了一步,又道:“你也不要騙我,這七八天,我每天都在松樹裡偷看你,你
不知道就是了。”
照夕不由臉色一紅,當時暗忖:“師父曾關照我,練這種功夫,不可對任何人輕易
洩露;只是她既然已偷看到了,我也不便再瞞她了。
想著不由笑了笑道:“你既然看見了,我自然不便瞞你,我是在練一種功夫……你
不知道。”
丁裳這時睜著一雙大眼睛,仔細的看著他,半天才吞吞吐吐道:“你真的是在練蜂
人掌……師父沒有說錯。”
她猛然用雙手掩著臉,倏地回身就跑,照夕不由一怔,當時見狀,又驚又奇,忙縱
身而上,跟到了丁裳身前,大聲道:“姑娘!你怎麼了?你……”
丁裳這時眼中含著眼淚,聞言站住了腳,帶著氣道:“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好人
呢!”
她頓了一下又道:“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你,仍然認為你是一個好人,誰知你真
是……”
照夕不由又驚又怒,當時頗為不悅道:
“姑娘!你這話可是要說清楚,不可隨便誣人!”
丁裳用手擦了一下眼淚道:“你不要再裝了,我什麼都看見了,我師父一點都沒有
說錯。”
照夕皺眉道:“你師父說我什麼?你難道相信她說的?”
丁裳這時看了看他,面色微慍道:
“我為什麼不信,我都親眼看見了。”
照夕也不由有些生氣了,可是他極力的容忍著,丁裳遂道:
“你為什麼要練這種功夫?你難道甘心要把自己毀了嗎?”
照夕突地一驚道:“你說什麼?”
丁裳還以為他是有意裝傻,當時心中又氣又難受,她皺眉跺了一腳道:
“算了!我不與你談了……你去殺你的人,不關我什麼事!”
說著轉身就走,這麼一來,照夕真是給弄糊塗了,當時忙又跟上了一步,伸手抓著
丁裳一隻衣袖急道:
“姑娘你不要走!”
丁裳猛地轉過身來,正想叱責,可是卻又不忍,只輕道了聲:“你……不要拉。”
照夕歎了一聲道:“姑娘!你方纔說的話,我一句也不懂,我是真的不知道,請詳
細說一說好不好?”
丁裳皺了一下秀眉道:“難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照夕搖了搖頭道:“我只是遵從師父的話來練功夫,我又知道什麼呢?”
丁裳轉了一下眸子,面色稍霽道:“這真是奇怪……天下會有你這種人!”
照夕不由更是懷疑,追問道:“你師父說什麼?你怎會知道我練的功夫叫蜂人掌?”
丁裳歎了一聲,反問道:“我問你,這種功夫你練了有多久?”
照夕想了想道:“大概已有七八個月了。”
丁裳聞言臉色大為緊張,她後退了一步,“啊”了一聲,遂又搖了搖頭道:
“這麼久了……這太……太晚了!”
照夕此時真是不明白丁裳說些什麼,當時皺眉道:
“你說些什麼?真把我急死啦……你倒是快說呀!”
丁裳一雙大眼睛,在他臉上轉了又轉,似已相信照夕所說全是實言,不由長長歎了
一聲道:“唉……你被你師父害了!”
照夕劍眉一挑道:“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丁裳不禁流下了兩滴淚,她是一個同情心極重的女孩子,此時見照夕那種天真茫然
的樣子,不禁觸動傷懷,一時竟情不自禁地流下淚來。
照夕見狀更是莫名其妙,重重歎了一聲道:
“姑娘,你把事情告訴我,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令你如此傷心?”
丁裳不由又氣又笑,當時歎了一聲道:
“你真是個傻瓜……我是為你難受啊!”
照夕怔了一下道:“為我?”
丁裳輕輕歎了一聲:“我們先坐下,我慢慢把事情告訴你,你就知道了。”
照夕忙點頭笑道:“好!好!你再不說,我都要急瘋了。”
丁裳用含淚的眸子瞟了他一眼,心說:
“你還笑呢!等我說出以後,恐怕你連哭都來不及呢!”
她坐在一塊石頭上,又歎了一聲道:“師父雖然再三關照我,叫我不要理你,可是
我實在不忍心見你如此受害,今天拼著師父知道以後受罰,我也要告訴你。”
照夕不由十分感動道:“你真好……”
丁裳玉面微微一紅,當時一雙眸子在照夕面上轉了轉才道:
“你師父外號人稱血魔,是江湖上一個極為兇殘的怪人,他一生殺死的人,恐怕數
也數不清。”
照夕皺著眉一言不語,丁裳歎了一聲道:
“這話也許你不信,其實連我也不相信,可是師父她老人家對你師父是最清楚不過
了,她絕不會騙我,不相信你將來到江湖上一問就知道了。”
照夕懷疑地問:“可是這幾年,我並沒有見他殺過一個人呀?”
丁裳冷冷一笑道:“這話我回去也問過師父了,她老人家說,他殺人是不會讓你看
見的。因為這是他一個隱病,誰要是發現了他這隱病,他就會殺誰!”
照夕這時癡癡地聽著,聽到最後,他突然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這樣
的……我知道了!”
他說話之時臉色十分難看,丁裳不由問道:
“你知道什麼?”
照夕苦笑著搖了搖頭道:
“姑娘不要多問,反正我相信這句話就是了。”
丁裳見他相信了,似乎更是起了無限的傷心,她低低的歎了一聲道:
“我師父說他連他的徒弟也一樣殺,從前他本有兩個徒弟,也都死在他的手中了。”
照夕點了點頭道:“是的!這是真的,只是並不能怪師父,因為我那兩個師兄,是
想叛逆師父,所以師父才先下手,把他們兩個殺了!”
丁裳睜大了眸子道:
“你麼?你居然認為他們該死?”
照夕臉紅了一下,歎了一聲道:
“實在情形我並不知道,只是師父是這麼對我說的。”
丁裳這時心中暗忖道:“他雖是下手狠毒,可是內心尚不失良善,也許不致於如師
父所說的那麼嚴重。”
想著又搖了搖頭,照夕這時忙道:“你方纔說,師父把我害了,是怎麼回事?”
丁裳眨了一下眼睛道:“起先我也不知道,就是那天,你幫我把師父仇人打死了,
救了師父,後來師父才告訴我。”
照夕靜靜地聽著,丁裳看了他一眼,接道:
“你在洞外所用的掌力,師父已看見了,她後來告訴我說,這種掌力叫‘蜂人掌’,
天下擅此掌力的只有你師父一人。”
照夕不由吃驚道:“這是一種很難練的掌力,可是又有什麼害處呢?”
丁裳皺眉道:“你先不要急,聽我說呀!”
她又歎息了一聲,才道:“師父說,這種掌力,練時要受極大的痛苦。當時我再三
追問,她才告訴我說,練時要把全身衣服脫淨,一任這種墨蜂,用尾上毒針來攻。”
照夕點了點頭道:“是的!所以我要脫光衣服。”
丁裳冷笑道:“但是你可知道這種功夫的害處麼?幾百年來,知道這種功夫的人,
也不能說沒有人;可是他們從來不敢練,就拿我師父來說吧,她老人家就不敢練!”
照夕皺眉道:“她是女人當然不好練。”
丁裳瞟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麼,告訴你吧,凡是練這種功夫的人,練久了性情
都會大大改變。”
照夕不禁怔了一下道:“會變性情?怎麼變呢?”
丁裳歎了一聲道:“將來就會變得兇殘之極,所以百年以來,從沒有一個人敢輕易
練這種功夫。”
她頓了一下又道:“固然這種功夫,極難練成;而且威力無匹。可是視人命如草芥
的兇殘個性,究竟有違人道,所以沒有一人敢練它,想不到你……”
她哼了一聲,無限傷感地道:“你師父把你害了,他所以要教你練這種功夫,用心
是想讓你變成和他一樣……”
照夕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可是他仍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當時他癡癡地搖了搖頭道:“這……不會吧?”
丁裳忽然拉住他的一隻手道:“你千萬要想個辦法離開他,你也不要再練這種功夫
了。”
照夕這時心中想著丁裳所言,深深皺著眉頭,他忽然把丁裳的手向外一揮,丁裳臉
一紅,遂低下了頭,流淚道:“其實我是要你好……反正,今天我見了你,以後再也不
會來了。”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他不禁伸出手來,握住了丁裳一隻手道:“姑娘,你對我好,
我永遠感謝你……只我絕不相信,師父會這麼害我,等他回來我一定要問問他。”
丁裳不由面色一變道:“你千萬不要問,只怕一問,連你的命也沒有了!”
照夕這一霎時,心中真是說不出的感傷,他只覺得一陣陣發冷,似乎一切的希望都
沒有了。
儘管丁裳如此關心他,可是他卻如同處身一個大冰窖裡一般。
他猛然站起了身子,冷笑道:
“你還是回去吧!不要再理我了!”
他說著猛然轉身而去,丁裳又叫了一聲:“管大哥!”
照夕回過身來,他臉上似已失去了原有的光彩,變得十分陰沉可怕,丁裳跟上了一
步道:“我不會不理你的……只是我怕!”
照夕苦笑道:“我們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他說完了這句話,轉身而去,這一次丁裳沒有再叫他,她癡癡望著他英俊的背影,
慢慢消失在松林之中,這才低下頭來,眼淚汩汩的由眸子裡流了出來。
照夕一個人失神落魄地回到了所住的草捨之中,心中充滿了恐懼和疑惑。
他仔細地把丁裳方纔所說的話想了一遍,似乎覺得並非全然無理,因此更不禁心驚
肉跳,他緊緊地咬著牙齒,暗忖:
“等師父回來了,我一定要問問他,如果是真的,我一定要離開他,這太可怕了!”
可是他轉念一想,想到了昔日師父出示那兩條血跡斑然的發辮時所說的話,他不禁
打了一個冷戰,不由緊緊皺起了眉頭,又搖了搖頭,忖道:
“我是不能問的,要是問了,即便是真的,恐怕我也萬難活命!”
這麼想著,不由又發起愁來,他又想到了師父再次外出的原因,自己雖不知他外出
何為,可是如今想來,可能如丁裳所言,又去殺人了!
“這真是一個恐怖的老人……我怎會投到了他的門下,只怕日後要想擺脫地,是大
大的不易了。”
他一個人,在靜靜的深夜裡,愈想愈是膽戰心驚,最後他又想到了自己,暗想自己
來時的性情,和近來真是大大不同了。
雖然平時和常人一樣,可是發怒時,雙掌發癢,血液發漲,這種情形,卻是往日所
沒有的,尤其是那種殺人後變的殘暴性格,更是以往所未有的。如此想來,果然是那
“蜂人掌”之害了。
這麼一想,他如同是一具木人似的怔住了,他猛然由床上翻身坐了起來,心想:
“我還是逃走了算了。”
可是他又搖了搖頭,覺得事情並未完全證明是真的;何況師父那種嚴厲手段,令他
思之心寒,不禁讓他很快的又打消了此念。
他歎了一聲,心想:“無論如何,反正這蜂人掌的功夫,從明日起我是不練了。”
他左思右想在床上輾轉了一夜,到天亮也沒有睡著;而且也無心再練功夫了。
中午,洗又寒由外風塵僕僕地回來了,照夕仍如以前一樣的不聞不問,他卻暗中注
意師父的態度,可是並沒有什麼異樣。
到了傍晚,洗又寒忽然把他喚到了身前,含笑問道:
“你的功夫練得如何了?”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洗又寒忽然哈哈一笑道:
“你不要怕,你已學到不少功夫,也該知足了。”
說著又笑著點了點頭,照夕不由肅然道:
“弟子功力尚差……師父誇獎了!”
洗又寒搖了搖頭道:“你不要客氣……我早已想到了,你的功夫也差不多成了,就
是那‘蜂人掌’尚不到十分火候。”
他說著,把那一雙雪珠似的眉毛皺了皺,如電的目光,在照夕身上轉了一下道:
“不過,也差不多了,我預備明日,考察一下你的功力。”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洗又寒又歎了一聲道:
“你來了也快五年了,要是功夫練成,也該下山了。”
照夕聽到這句話,倒不由一喜,心想:
“果真能下山,豈不等於離開他了麼?”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照夕此時近看這少女,大約有十八九歲的年歲,長身玉立,頭上青絲挽了兩個髮髻,
體態極為婀娜,身後還繫著一口長劍,飄著杏黃的劍穗子。
她轉著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滿臉痛惜關心之容,尤其是照夕僅穿一條短褲,光著身
子,她竟忘了避羞,管照夕紅著臉點了點頭道:
“不要緊……不太重。”
少女翻了一下那雙長長睫毛的眸子道:
“不要緊?你知道什麼喲!今天要不是遇到我,恐怕你命都沒有了!”
照夕搖了搖頭道:“不會,我每天……”
說到這裡,忽然想到,這種事情,怎可隨便對人家說?只好臨時把話停住,一時偏
又找不到什麼說的,只把一雙俊目看著這少女。
那女孩這時匆匆由地上小籃裡,拿出一個瓷瓶,內中盛著半瓶白色濃汁,倒出了些
在手上。忽然她臉色一紅,退後了一步,把瓶子往照夕手上一遞道:
“你自己擦……要揉一揉。”
照夕這時真想笑,可是看見這少女那種關心害怕的樣子,他又笑不出來,人家是一
番好意,他也不便拒絕,當時小心地把瓶子接了過來,道了聲:“謝謝姑娘……”
他由瓶中倒出了一些在手上,在鼻上聞了聞,才知道原來就是那種毛衣草的汁液,
只不過比那個濃些罷了。他慢慢在身上擦著。
這少女始終皺著兩彎秀眉,似乎比他還要痛的樣子,照夕擦完之後,把瓶子還給她
又說了聲:“謝謝!”
這女孩臉上才算露出了一些笑容,小小的嘴巴往兩邊微微分著嘴角,露出又白又亮
的牙齒,她問照夕道:“痛不痛?”
照夕自從離開江雪勤後,從來沒見過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尤其像眼前這女孩的姿色,
已深深地把他吸引住了,他覺得這女孩太美了。
當時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這少女不由抿嘴一笑道:
“原來你也知道痛呀,我方纔看你那樣子,就好像沒事一樣的。”
她說著不由又微微皺了一下眉道:“現在好些了麼?”
照夕笑了笑道:“好些了。”
少女把小瓶子又放回籃中,她這時才開始細細朝著照夕臉上看了看,她臉上立刻顯
出一些紅暈,照夕不由也臉紅了一下,少女卻把身子背了過去道:
“你把衣服穿上……我不看你。”
“你早都看過了,還說什麼不看我?”
想著也顧不得身上發粘,忙把衣服穿上了,少女慢慢回過身來,照夕窘笑道:
“謝謝姑娘……”
他說著方轉身欲去.那姑娘卻嬌聲道:
“喂!你回……來!”
照夕回過身來,怔了一下道:“姑娘還有事麼?”
少女臉色一紅道:“你姓什麼?這地方我常常來,怎麼從來沒有看見過你呢?”
照夕彎腰笑道:“我姓管,這地方我也常常來,也沒有見過姑娘。”
少女臉色一紅,白了照夕一眼,她輕輕說了聲:“油嘴……”聲音很低。
照夕這時也反問道:“還沒請教芳名,來此何貴幹?怎麼這些墨蜂是你們養的呢?”
少女微微一笑道:“你竟也知道這些蜂子是墨蜂,倒是難得。”
她扭臉看了那蜂巢一下,微微皺眉道:“這蜂子是師父養的,已有十年了,每日我
都來此采蜜一次,這一次想不到碰到了你……你怎會不穿衣服呢?”
照夕不由笑了笑,掩飾了一下他臉上不自然的神色,道:“這附近有個水潭,我每
天都來游泳,卻不知會惹上了它們,幸虧你來救我,要不然我恐怕……”
少女格格一笑,她揚了一下秀眉道:“你這人怪有意思的……”
說著忽然又頓了頓,想是在生人之前,這句話說得有點太冒失了,她眨了一下眸子
道:
“你大概也練過些武藝吧?”
照夕本來很少跟女孩子談話的,尤其因為師父又管得太緊,今天也湊巧洗老外出未
歸,照夕不由膽子大了一點,再說這姑娘實在很風趣,一時他也就不想走了。
他點了點頭道:“我會一點。”
少女似乎很開心,她又問:
“你家離這裡遠不遠?”
照夕用手往山那邊一指道:“不遠,就在蒼前嶺。”
少女點了點頭,她低下頭,一隻手扭著那件紫色的裙邊,照夕遂笑道:
“你一個人,如何能到那蜂巢之中去取蜜呢?”
少女抬了一下眸子,抿嘴一笑道:“所以我才請你幫我一下……不過……”
她又皺了一下眉道:“不過你身上傷未好,恐怕不大方便吧?”
照夕這時不知不覺已為少女風采深深吸引住了,當時竟搖了搖頭道:
“沒有關係.我幫幫你就是了。”
這女孩喜得拍了一下手道:“你真好,只是你不痛了麼?”
照夕笑了笑,道:“不怎麼痛了,還要謝謝你的藥。”
他看了那大蜂巢一下,劍後微軒道:“這蜜如何采呢?”
少女這時想了想道:“其實你也不要幫什麼忙,只請你替我趕一趕蜂子就是了。”
她說著由竹籃內,拿出一條很長的白綢子。順手在一邊折了一根長長的樹枝,把那
塊白綢子一邊繫在了樹枝頂尖,然後又由籃子內拿出了一個小瓶子。內中是一種紅色液
體,她笑了笑道:“這是牡丹花神,只要灑在綢子上一些就夠了。”
這突然出現的少女,就像一朵山中的玫瑰花似的,那麼嬌艷,那麼迷人,管照夕不
知不覺,已對她發生了深厚的興趣。此時見她把那一瓶紅色液體,慢慢往白綢子上灑去,
不由翻著眼睛道:“這是做什麼用的?”
少女看了他一眼,道:“這是一瓶玫瑰精,只要灑一點就夠了,香得刺鼻子!”說
著還扇著小手,聳了一下鼻尖。
照夕皺著眉道:“刺鼻子?”
少女不由翻了一下眸子,以為他是逗自己開心,不由低笑嗔道:
“討厭!”
照夕見她這種輕顰淺笑,更添無限嬌媚,尤其是前額上那幾縷散亂的髮絲,小風吹
來,吹得它彎彎的,逗人憐愛已極。
那種欲羞還笑,欲笑還顰的神采,令照夕彷彿又回到了昔日江雪勤的身邊;而雪勤
以及這個不知姓名的少女,她們總似有很多地方相像。
管照夕數年來兢兢於練功,可謂念無及它,而今日一旦遇到了這可人的姑娘,輕顰
淺笑之中,不禁有些飄然之感。
假如說陶醉也是一種“快感”的話,那麼管照夕此刻正沉迷在極度的快感之中。
他癡癡地看著她,那發亮的牙齒,大而有神的眸子,白中透紅的皮膚……
他想到了古人的一首詩:
“由來閨色玉光寒,晝視常疑日下看……”
這兩句詩此時拿來點綴這個姑娘,可謂十分恰當了,少女這時收起了小瓶子,才發
現照夕怔怔地看著自己,不由低下了頭。
她嘴角動了動,本想笑,可是又帶著幾分矜持翻著那雙大眼睛,應該形容它是“剪
水雙瞳”,她微微搖晃了一下身子哼道:“你看什麼嗎?不來了……”
照夕這才大夢初醒似的驚醒過來,也不禁俊臉一紅,趕忙笑道:
“我……姑娘弄好了麼?”
少女嘟著小嘴,淺笑著,看著繫好的綢帶,那是一種女孩兒家的做作。
當她們發覺情緒過於“熱情”或是“上升”時,本能的有一種掩飾,要使自己順應
和自然。
現在這個女孩就是這樣的,她用小蠻靴輕輕挑動了地下一粒石子,嘴角微微上彎著,
道:“你老是這麼看人家,你到底想些什麼呢?”
照夕不慣說謊,而這女孩直率的語句,單刀直入地刺了進來,他紅著臉,半笑道:
“想不到會認識你……我住在這裡已快四年了,就沒見過一個漂亮的姑娘……想不
到……”
少女瞟了他一眼,臉上有點紅,可是女孩子家,有時候卻情願以“羞澀”來換取一
兩句適當的贊語,因此她眨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道:
“想不到什麼呢?”
她想笑,可是她仍然抿著嘴,彷彿一笑出來,就顯得有點“明知故問”了。
照夕看了她一眼,心說:“這小丫頭真會逗人,非逼著我紅臉不可!”
當時歎了一聲,低眉下視,道:“想不到會遇到了你!”
少女皺了一下眉毛,嬌聲道:“我怎麼樣呢?你說呀!”
照夕抬起了頭,訥訥道:“你……很美……”
女孩眸子眨了一下,紅暈和笑容同時湧上了她那吹彈得破的小臉蛋上,她心中鬆了
一口氣,彷彿是在說:“到底你還是說出來了。”
當靜下來的時候,我偶然也會分析到少女的個性和脾氣,我覺得實在很微妙,我們
常常會錯覺女孩子是非常害羞的,這也並非不對。不過我以為,她們只是在很豪爽直率
的男孩面前害羞的,如果她們遇到一個本身就有些“害羞”的男孩時,那麼有時候,她
們卻不十分害羞了。
這女孩轉動了一下眸子,而照夕那滾動的眼波,就像兩股電流似的,在她臉上看看。
她不得不把眼光降低了一下,看到照夕那零亂不整的衣服,覺得也不是好的瀏覽之處,
隨著又移開了。
照夕拉了一下衣服,尷尬地道:“我說的是真的!”
少女笑了笑,抬起頭道:“我也沒問你是真是假……”
照夕不由臉又一紅,道:“方纔我問你的名字,你還沒告訴我呢!”
女孩用手把前額的亂髮,往上掠了一下道:“我叫丁裳!”
然後她臉又紅了一下,遂斜眼小聲道:“你呢?”
照夕把自己名字說了,這時東方已出現了紅霞,太陽已快出來了,丁裳忽然啊呀一
聲道:“我真糊塗,光顧和你說話,竟忘了師父還在等著我呢!她不罵死我才怪!”
她說著話,倒像是真的急了,匆匆把那捆好綢帶子的樹枝遞與照夕道:
“你快幫幫我吧!”
照夕也忙站了起來,接過了那樹枝,往上搖了搖道:
“是這樣嗎?”
丁裳點了點頭道:“對了,可是你千萬記住手不能停,手一停它們可就要下來刺你
了!”
照夕連連點頭道:“我知道啦!你呢?”
這時丁裳已由籃內取出一件黑色軟皮衣褲,匆匆穿了起來,話像是一個大猴子,她
紅著臉笑了笑道:“你別淨看著我,要是蜂子刺了我的手,我可怪你!”
照夕笑了笑道:“不會!不會!”
說著把那長枝舉了起來,果然有少數墨蜂飛來,數目一多,嗡嗡之聲就大了,眼見
那大蜂巢之中,“轟”的一下,彌天蓋地地飛來一片黑雲,圍著照夕的白綢轉來轉去。
照夕雖是日日身受蜂刺,可是那頂多也不過百十黑蜂,哪裡見過這種陣勢,不由嚇
得啊了一聲。
丁裳這時正一手提籃,一手提著一柄晶光四射的小鑽子,方要縱上蜂巢,聞聲回頭
一看,不由格格笑道:“傻子!你不用害怕,只要你手不停,保險它們不會飛下來刺你
的。”
照夕只好雙手用力地搖著,一面笑道:
“這玩意倒蠻好玩呢!你怎麼想出來的?”
丁裳這時身形微矮,猛一長身,已用“金鯉探波”的輕功絕技,躍到了那大蜂巢的
面前。
只見她用手中的鑽子,向前一按一撥,已開了一個大可進人的穴門。
照夕這時不由頗為驚異,心想:
“原來這蜂巢也是她們預先特製的呢!”
想著,丁裳已彎身鑽了進去,仍有不少黑蜂撲著她身上飛。
可是她那件看來雖不十分厚的衣裳,卻是不怕蜂刺,只是她卻機靈地防著她的臉面
和手,因為這兩個地方是露在外面的!
照夕口中叫著小心,丁裳回頭笑道:“知道了!”
說著就爬進去了,照夕這邊仍是加緊搖動著,那漫天的墨蜂只管嗡嗡地振著翅膀,
向那散著奇香的綢帶了上偎去,可是它們始終也沒辦法往綢面上落腳,只管不停地飛著
湧著。
看過去,就似一大片黑雲,圍著一條匹練似的長虹,煞是美觀!
約有盞茶時間,丁裳已由巢內探身而出,她飛快地在四面縱著,把跟隨她的少數墨
蜂擺脫了,才一路縱馳到了照夕身前,笑嘻嘻地道:
“你就緊搖吧!只要你不怕累!”
照夕聞言臉一紅,方要停手,丁裳忽然驚叫道:
“不要停!用力丟出去,再用力!”
照夕聞言,力貫右臂,一聲長嘯,單臂一振,這條長枝,連著丈許的綢帶,就如同
一支箭似的,直穿出了百丈之外。
那漫天的蜜蜂,“轟”地一聲,齊向那擲出的綢帶追了上去。
霎時之間,已消失淨盡,照夕不由感慨地笑了笑道:
“真好玩!”
不想這時那丁裳卻睜著一雙大眸子看著他,臉上帶出一種極為欽佩的表情,道:
“看不出,你有這麼大的力量。真嚇人!”
照夕不由紅著臉笑了笑,他搓著手道:“哪裡……”
丁裳一躍至前道:“真的,有一次我和師叔來采蜜,他用盡了力量,還沒你丟得遠
呢!你力量真不小!”
照夕心中不由歡喜十分,他笑了笑道:
“我還沒有用出全力呢!要不然丟得更遠。”
丁裳這時就像審察怪物似的,仔細盯著他看,半天才眨著眼笑道:
“你這人真了不起……”
照夕這時笑著看了看她,只見她全身上下都是粘粘的蜂蜜,不由問她道:
“你采了蜜沒有?”
丁裳這時把籃上的布掀開,笑道:“你看!”
照夕這時往其籃中一看,只見籃中全是如同黃臘似的濃蜜,同時鼻中已可嗅到陣陣
清芳,丁裳瞇著眼睛笑問道:“你要不要嘗嘗?”
照夕以手指沾了些,放在嘴中一嘗,不由猛力的往外啐了一口道:
“好苦!”
丁裳不禁格格地笑了出來,直笑得前俯後仰,照夕不由又氣又笑道:
“這有什麼好笑的?”
丁裳忍著笑道:“怎麼不好笑?誰叫你饞嘴的,你以為這是普通的蜂蜜嗎?”
照夕奇怪道:“為什麼它是苦的呢?”
丁裳笑瞇瞇地道:“並不是苦,只不過是太甜了罷了,其實少取一點,用水沖開,
你再喝,就覺得很可口了。”
照夕不由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正在說話之時,忽聽得遠處傳來一片當當之聲,聲音細尖刺耳,丁裳不由一驚道:
“啊呀!我師父在叫我呢!都是你!我走了!”
她說著正要轉身而去,此時照夕心中充滿了好奇,暗忖這大雪山上,原來還隱藏著
她們一對師徒,我倒要看看她師父,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這麼一想,照夕不由笑道:
“我也和你一塊去好不好?”
丁裳這時已經縱出數丈以外,聞言回身笑了笑道:
“我回去,你幹嘛跟著?”
照夕不由臉紅道:“我很想見一下你師父,我想她一定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
丁裳看著他,搖頭一笑道:“她是一個怪人,你還是不要見她為好。”
照夕這時已走到了她身前,聞言更是驚異道:“為什麼呢?”
丁裳似乎急著回去,聞言皺著眉,一面搖著頭道:
“她從來不見生人的,而且最討厭生人,假使她要是知道你和我一塊來的,不但你
倒霉,我也要跟著你受連累,你又何必呢!”
照夕不由低下了頭,心想:“聽她這麼說,她師父脾氣,倒和我師父是一個樣子,
這倒是奇怪!”
想著不由愈發想見她師父了,當時皺眉道:
“那麼,我就跟在你後面,你可假作不知就是了。”
丁裳低頭想了想道:“那要是師父發現了你呢?”
照夕笑了笑道:“要是令師發現了我,一切由我處理就是了,反正絕對連累不上
你。”
丁裳皺了一下眉道:“其實我並不是怕我被連累,而是擔心你。”
照夕笑了笑道:“那你倒不用管,我只是想看看你師父,其實並沒什麼別的意思。”
丁裳略一低頭,然後才歎了一聲道:
“她老人家已走火入魔達十年了……如今形同一個廢人一般,又有什麼好看的?”
照夕不禁吃了一驚,當時怔了一下,正想要問問清楚,卻不想,後山又傳來一陣當
當之聲,似乎比方纔更形緊促!
丁裳一聽,不禁變色,啊呀了一聲,拔腳就跑,照夕忙追上道:
“什麼事?什麼事?”
丁裳花容失色道:“不好!我師父有急事相召,我回去了。再見!”
她說著倏地腳下加勁,一連幾個縱身,已躍出了十數丈以外。
管照夕這時心中奇怪萬分,又因聽師父急事相召,不由更是心中存了好奇之心,想
要看上一看。
這時丁裳在前飛馳,他也就一聲不哼,用輕功提縱之術,緊緊躡著丁裳身後數丈以
外,緊逼了下去。
不多時已翻出了百十丈以外,丁裳突然發現身後有人,猛然轉過身來,皺了一下眉,
無奈這時雲板之聲又起,較之方纔更急。
丁裳用力跺了一下腳道:“你……”
說著又轉過身來跑了,那樣子彷彿是拿他沒有辦法之意。
照夕也就毫不掩飾的一路隨了下去,這時只見不遠處楓林內,似在冒著白煙,並像
是有些紅紅的火光,同時空中傳來陣陣枯焦之味!
前行的丁裳這時口中已大哭了起來,她大叫道:
“啊……啊……可憐的師父……怎麼會起火了呢?”
說著已由一道細小的山路上轉了進去,照夕這時心中也吃了一驚,他由路旁奮力拔
下來了一株小松樹,撲到了丁裳身前道:
“姑娘,你不要哭,我來幫你撲火,先把火救滅了才好。”
丁裳這時也失去了主張,她一面哭著,一面道:
“你拔樹幹什麼?”
照夕皺眉道:“打火呀!”
這時二人已撲進了起火之處,只見那起火的地方,卻是在山根之下,由於風向,那
火苗全是吹著卷向山根,陣陣濃煙彌天蓋地。雖只是局部的火勢,可是也看來卻也是驚
人。
這時丁裳已哭了起來,她只圍著這起火之處轉來轉去,卻是無處可人。
照夕這時不由急道:“你住在哪裡呀?”
丁裳用手向山下指道:“在那裡……都被火圍住了。”
說著乾脆更是放聲大哭了起來,照夕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來!我幫著
你。”
說著搶動手中小松,撲到火堆中,左舞右掄,一時倒給他打滅了不少。
丁裳見這法子有效,也不哭了,當時放下小籃子,也找了一株小松樹,撲身至前,
兩株松樹,啪啪嘩嘩,頗具聲勢。
所幸這時風勢一轉,火勢向反方向燒起來,山根處空出了一塊地方,卻為白色的煙
遮住了。
丁裳丟下了小樹,一面用手拂著臉上的汗,半哭道:
“我要過去看看!”
這時火勢雖小了許多,可是因風向的關係,卻向著二人立身處捲來。
照夕不由拉著丁裳道:“你不能過去,火還沒滅。太危險了!”
丁裳尚還哭著,掙著不依,正在推拉之際,忽聽到一聲冷笑道:“這火,是你們打
滅的麼?”
二人不由忙一轉身,這才見有三個人站在身側不遠。
這三人一高兩矮,都穿著半灰不白的長衫,長衫下擺,都拉起來掖在腰帶上,歲數
都不小了。
三人之中,身材高的人,歲數有六十多了,一條花白的小辮子,盤在脖子上,兩袖
高高捲起,正是他在向二人發話。
尤其怪的是,三人背後都揹著一個圓筒一樣的東西,用青布包著筒子,一端尚有拉
手。其中一人,尚不時彎腰,用手拉著,發出叭叭之聲,同時由筒子內射出一枚枚通紅
的火彈子。
這種火彈是以硫磺製成,一落下地,立刻火星飛濺,碰著什麼馬上就可燒起來。
二人不由一怔,丁裳立刻大怒道:
“你們三個人是哪來的?為什麼放火……我師父她老人家還在裡面,你們不知道
呀!”
那身高的老人哈哈一陣大笑,遂道:
“她要不在裡面,我們還不燒呢!”
說著猛一晃身,已躥到二人身前,厲叱道:
“你們還不閃開,否則大爺火了,連你們兩個小東西也給燒了!”
說著猛然向丁裳一掌推去,丁裳這時一聽,這三人原來是有心向師父下毒手的,不
由又驚又怒,當時尖叱了聲:“你們好大的膽子,我和你們三個鬼賊拼了!”
說著一閃身,已躲開了老人一掌,同時嬌軀下塌,猛然雙掌齊出,用“排山運掌”
的掌力,直向這高個老人當胸劈去!
這時那兩個矮子,見同伴居然打了起來,不由各自呼叫了一聲,一齊朝丁裳撲去。
照夕這時既憂心那火勢未滅,更為丁裳著急,此時見三人齊向丁裳下手,不由把手
中小松枝往一邊一丟,大吼了聲:“姑娘閃開了!”
這時丁裳已為後來二矮之一,一掌傷了右腿,踉蹌出了五六步之外,此時聞聲,忙
向一邊拚命一縱,照夕已躥至三人身前,用手一指三人道:
“你們三個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放火?說!”
三人見少年這一聲吼,真個是山搖地動,不由俱是大吃了一驚,當時已為照夕先聲
所奪!
那高個子冷笑一聲道:“你是幹什麼的?莫非你也想死麼?”
那二矮之一也挺了一下胸道:“娘的!小雜種,你也要管閒事嗎?”
照夕冷笑了一聲,使他自己不解的是,這一剎那,他竟會覺得全身血管都暴漲了起
來,同時兩掌掌心,陣陣發癢,直癢得連連互搓著。
他抖聲道:“你們不要跑,我來對付你們!”
正巧三人之中,已有一人不耐,騰身而來,在空中施一口劍,直向照夕嚥喉上點來。
丁裳這時驚叫道:“當心!”
可是管照夕喉中,已發出了一聲連他自己平時也不知道的聲音,那聲音極為尖厲,
如同夜梟也似,隨著他這聲尖吼同時,右掌已張開如箕,猛的向當空擊去。
只聽見一聲慘叫,那空中撲來的人,已如同一個彈珠似的,倏地彈了起來,跟著
“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下,眾人低頭看時,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這種掌力發出後,自己也大大吃了一驚,他做夢也不知道竟會有這種功力,當下
怔了一下!
同一霎時,似有一種聲音,在他腦子裡繼續喊道:
“殺得好!殺得好!還有兩個,也把他們幹掉了吧!”
那一旁一高一矮二人,這時見狀,臉都嚇白了,忽見那高個老人,倏地大吼道:
“並肩子!快爬開,這是‘蜂人掌’,慢了就沒命了!”
那矮子一聽,面無人色,二話不說,轉身就跑!可是這時照夕,就如同一隻出籠的
猛虎一般,他狂笑了一聲道:
“朋友!你們還想走麼,這火場也就是你們二人埋骨的地方!”
說話之間只見他雙目一張,厲叱道:“回來!”
倏地雙掌平著向外一推,十指箕張,說也奇怪,那一高一矮二人,本已跑出了丈許,
竟似突遇阻力,不由震了一下,轉過身來。
這時二人嚇得一陣顫抖,那高個老人發抖著道:
“小朋友……你掌下留情……留情!”
要按平日性情,照夕萬無再殺害他二人之心,可是這時他那發癢的掌心,真恨不能
立殺二人而後已,同時也不知一種什麼力,倏地起自丹田,貫之全身,他竟是再也控制
不了。
當時他撲前了一步,又是一聲怪嘯道:“去!”
說著掌心向外一推,力發掌心,這一雙掌心向外一展,只聽見兩聲慘叫,再看二人,
早已橫屍丈許以外!
同時,二人身上硫磺火筒也爆開了,熊熊的火,燃燒著兩具屍體,一陣腥焦之氣隨
風四散。
這種手法可謂是快到了家,三人霎那之間,俱已各自橫屍就野。
照夕那沸騰著的熱血,也不禁慢慢的涼了下來,那雙掌心也不再感到發癢了,他微
微笑了笑道:“你們總該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那一邊看著的丁裳,這時張大了眼睛,幾乎都要嚇呆了。她真沒見過這麼厲害的掌
力,同時照夕殺人時的那種厲雷之聲,也令她膽戰心驚。
她癡癡的看著照夕,正要說什麼,照夕重拾起了地上的那棵小松樹道:
“你還不幫著救火,你師父要燒死了!”
丁裳這時才想起,當時又直想哭,由於那火勢已轉了方向,所以二人只要把附近的
殘火打滅了也就行了。那轉了方向的火,燒到了石頭邊,由於無物可燃,也就滅了,只
是還往上冒著煙。
丁裳哭著,朝一處地方撲了進去,她手中還提著那個采蜜的籃子。
照夕見她進到一個鑿在山壁上的石洞之中去了,當時也跟著進去。
他猜想著,可能那殘廢的老婆婆,一定是死在洞中了,那洞中集滿了濃煙,把人熏
得直咳嗽。
照夕一入洞中,就見正面靠著石壁,坐一個白髮如銀,瘦骨鱗峋的老太太。
她下半身,用一床厚厚的紅毯蓋著,只露出穿著黑色寬大綢衫的上身,一雙眸子更
是閃閃放光、炯炯有神。
那丁裳這時正哭倒在她的懷中,她卻面帶冷笑看著照夕,想是因為被煙火熏烤得太
久之故,喘得很厲害。
照夕見狀,忙彎腰行了一禮道:“弟子管照夕,叩見前輩,不知前輩受驚沒有?”
這老太太嘿嘿地笑了幾聲,道:“你就是方纔在門口,殺死那三個人的人麼?”
照夕點了點頭,方要說話,只見這老婆婆,倏地臉上神色一變,猛然一伸右手,駢
二指向照夕隔空點了去,只聽“哧”的一聲,照夕只覺得身上一麻,倏地打了一個冷顫!
當時不由大吃了一驚,只以為被老婆婆隔空點了穴道,不由抖聲說道:
“前輩你……”
方說到此心中一動,暗忖:“不對呀!我要是被點了穴,還能說話嗎?”
想著不由更是驚異不止,正在狐疑費解,老太太已冷笑了一聲道:“洗又寒是你什
麼人?”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道:“是……家師!”
這老婆婆忽然冷笑了一聲,遂自語道:“這就是了!”
她說了這句話,才又把一雙眸子回到了照夕的臉上,厲聲道:
“你回去給家師說,就說我老婆子曾經對他說過,這個世界之上,我只容許有一個
極惡之人,絕不容許有兩個……”
她叫著,連聲音都有些抖了,遂又歎了一口氣,冷笑道:“不過,我並沒有說不容
許有一個半……”
她翻了一下眼皮,哼道:“所以我才能保全你一條活命,可是你要想繼承你師父的
秉性,卻是萬萬不能了!”
她說著猛然尖叱道:“快滾!”
照夕不由大吃了一驚,心中又疑又氣,暗道:“好個不講理的老太婆,要不是我幫
著你把那三個人殺了,只怕你此刻早已被燒死在洞中了。你非但不謝我救命之恩,卻反
而對我如此無情!”
當時一怒之下,真想罵她幾句,可是看到旁邊的丁裳哭成淚人似的,他的心就軟了。
當時歎了一口氣,道:“既如此,老前輩大名如何稱呼,弟子也好稟知家師。”
這老婆婆一睜眸子,怪笑連聲道:
“你只一提我姓藍,他就知道了。”
說著手一揮道:“快滾!快滾!”
照夕氣得面色一青,冷笑了一聲,一跺腳道:“好!我走!”
說著頭也不回的,就轉身走了,他耳中彷彿聽到了丁裳一面哭,一面在說:
“師父!是他救你老人家的!”
老婆婆卻陰森森地冷笑道:“下次要是我再見你和他來往,你就休想再入我門中,
我決不要你這個徒弟!”
照夕耳中聽著這句話,不禁打了一個冷顫,一時心中真是又怒又傷心。
當時一句話也沒說,就出去了,他走出洞外之後,仍是憤憤難平。
這時太陽已高高的升了起來,這一帶湖光山色,景緻絕佳,只是方纔那一陣大火,
燒了數十株松樹,留下半坡焦土,有些“劫後餘生”的感覺。
照夕一個人垂著頭,一邊走著,一邊心中暗自想著,這真是一個世間最怪的老太婆,
我對她明明有恩,卻反被她奚落一番,真是豈有此理!
他又想到了老婆婆對自己所說的話,更是心中不解,他想:“聽他口氣,似乎已用
隔空點穴之法傷了我,只是我卻為何一點也覺察不出來呢?”
想著不由又站住了腳,皺著眉頭,仔細運行一遍氣,也是通行無阻,運了運力,更
是出發由心,他更是費解了,暗忖:“管他的!反正回去見了師父再說吧!”
他猜想那老太太,既知道師父名字,而且只一看我,就知道我的門路,想必和師父
認識。說不定他們或許是仇人,否則她又何故如此對我?
他腦中這麼不停的想著,不一刻已到了原先蜂巢的地方,看了看蜂子,也沒有心情
再練那功夫了,便匆匆回了家。
誰知才一進門,那洗又寒卻早已坐在蒲團之上了。
他深深的皺著眉,冷冷地道:“你回來了,到哪去了?”
照夕先向師父行完了禮,這才長歎了一聲道:
“師父,原來那墨蜂,是人家養的,哪裡是野生的呀!”
洗又寒不由一怔,他緊張地問道:
“誰告訴你的?你怎麼會知道?”
照夕見他如此,不由心中暗道:“原來他早知道!”
當時便把方纔之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只是不敢把自己和丁裳之事說得太清楚。
那洗又寒聽完之後,一時呆若木雞,他連連點頭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照夕不由忙問道:“師父,這老婆子是誰?她幹嘛這麼不講理?”
洗又寒微微冷笑了一聲說道:“你能自她手中逃了活命,這已是萬幸,你還不知足
麼?”
照夕聽師父這麼說,不由更不解,當時又不敢多問,只是翻著眼睛看著他。
洗又寒以一雙炯炯光瞳,注目看他道:
“她就是二十年前江湖中聞名喪膽的鬼爪藍江!”
照夕對“鬼爪藍江”這個名字,雖十分生疏,可是由師父說話的態度上判來,這
“鬼爪藍江”,確是一個駭人聽聞的人物。
當時不由皺眉道:“你老人家莫非和她……”
洗又寒斥道:“不要多問!”
他走下蒲團,伸出了一隻手拉住了照夕的手臂,苦笑道:
“來!我看看她怎麼傷了你?”
照夕怔怔的湊了過來,洗又寒哼了一聲道:
“你坐下來,閉上眼睛!”
照夕如言而行,心中知道師要以本身真元,把自己全身一百零八穴通行一週,看看
病在何處。
當時懷著驚懼的心,忙把眼睛閉了起來,洗又寒一隻手已按在了他的頭上了。
由他掌中貫下了一股熱流,就如同是一隻小長蟲似的,一會兒鑽上一會兒鑽下,約
有一盞茶的時間,洗又寒才把手放下來。
照夕忙睜開眸子,驚慌問道:“師父,傷在哪裡?”
卻見洗又寒雪團似的眉毛,緊緊的皺著,半天才道:
“沒有什麼地方不對呀!”
他又伸出雙手,在照夕兩膝以及後頸“琵琶大筋”上按了按,搖頭道:
“真怪,她要是把你廢了,除了這幾個地方,又能在何處下手呢?”
照夕不由喜道:“也許沒有什麼,她只是嚇著我玩罷了!”
洗又寒冷冷的笑了笑道:“絕不會,這老婆子個性我最清楚,絕不可能是和你鬧著
玩的!”
他皺了一下眉又問道:“她當時是怎麼說的?”
照夕又把那鬼爪藍江的話重複了一遍,洗又寒臉上變色道:
“不錯,這句話她是說過,這……”
他咬了咬牙,到底是忍不住,在照夕肩上拍了一下道:
“來,你跟我出來!”
照夕不知究竟,忙跟著洗又寒出了房子,洗又寒卻直向山裡走去,因為白天,這一
帶雖是僻野,到底還住有人家,所以二人都不肯施展輕功。
洗又寒一直把照夕帶到一個無人的山坡邊上,才停住了腳,他憤憤地道:
“我苦心苦意的把你造就出來,要是叫她輕易就把你廢了,我實在是不甘心!”
照夕問道:“師父領我來此做什麼呢?”
洗又寒冷冷地道:“我方纔察你奇經八脈,各處穴道,都無異處。只是這老婆子手
法高絕已極,有時也許連我也看不出端倪,所以,我要你試試功力才放心。”
他說著用手指著一株四丈以外的松樹道:“你用掌試試。”
照夕答應了一聲,猛力雙掌齊出,劈空朝著那株樹上擊了過去,只聽見“喀嚓”一
聲暴響,一時樹斷技揚,連根下的土都翻起了好些。
洗又寒似乎很滿意,點了點頭道:“很好!很好!”
他說著又用手指指一座巖石道:“這裡!”
照夕一掄雙掌,只覺丹田起了一股熱氣,直貫雙掌,當時怪嘯一聲,雙掌齊出,那
巖石轟的一聲巨響,一時石濺灰飛,竟被照夕掌力,整整打碎了數尺見方的一塊巖石!
洗又寒皺了皺眉,心中暗忖道:“看樣子,這管照夕分明武功未失,只是那藍江既
有此說,怎會是一句空話呢?”
這時,一隻羚羊走過,洗又寒用手一指道:“打它!”
照夕又是一掌過去,那羚羊哞了一聲,頓時橫死在地!
洗又寒點了點頭道:“很好……由此可見,你沒有受什麼傷。”
他口中雖這麼說,可內心仍是不無疑慮,原來那鬼爪藍江本和洗又寒是夫婦二人,
只因這洗又寒生具怪性,手黑心辣,殺人如芥,動輒制人於死命,所以江湖上送了他一
個綽號叫“血魔”,死在他手中之人,簡直是不計其數。
他這殺人的性情,久之已成了習慣,假如每月不殺上幾人,就痛苦已極,所以常常
背人而出,殺上幾人才能安心。
如此一來,自然那藍江對他大為不滿,進而夫妻反目,鬼爪藍江論起功力來,實還
在洗又寒之上;而心機敏慧,老謀深算較洗又寒亦過之,最驚人的是,這藍江還有一身
醫術,擅治任何疑難雜症。
她因見丈夫殺心成性,似乎是先天遺下的劣性,所以幾次想把洗又寒廢了以除人間
之害,只是因夫妻之情,不忍下手,所以離去之日,曾告洗又寒道:“我們總算有過夫
婦之情,我雖一生除惡無數;可是對你卻不忍下手,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只是我只允
許世上有你一人,若是你要再造就出第二人來,也就是你死期到了。”
藍江說完了這句話含憤而去,來至大雪山,立志苦修。
可是有些事情是人意料不到的,想不到這鬼爪藍江,竟會走火入魔,下半身形同癱
瘓了一般,十數年來未能復原。
她只想以本身真元,慢慢使半體復元,可是這時間可太慢了;而且並不是一定有把
握的事情。
她苦苦的挨著,希望有一天痊癒。
他十數年來,被這種殺人的怪性左右著,可是他內心十分痛苦,他總希望能有一個
同樣個性之人,可是他收兩個弟子,都讓他失望了。
那兩個弟子,因發現師父竟是如此一個殺人魔王之後,欲圖逃走,卻不幸,竟先死
在師父手中了。
血魔洗又寒雖是心黑手辣,可是怪病不發作之時,卻是溫文儒雅已極,十數年來,
他唸唸不忘離開了他的妻子。
千山萬水,千里迢迢,總算讓他找到了藍江隱居的這個地方,同時他也知道了藍江
走火入魔的事情,這癡心的老人,終於想出了一個救她的方法。
他又發現了藍江在附近養的一窩墨蜂,每月以蜂蜜服食,以這種蜂蜜特有之力,活
血通脈。洗又寒苦察醫經,走訪江湖各處名醫,總算得知有一種花,是可治癒藍江的癱
瘓的。
可是他知道,明面去說,以鬼爪藍江的個性,非但不會採用自己為她想出的方法,
很可能會念舊惡,馬上與自己翻臉。
所以這洗又寒不得已之下,想出了一種法子,他找來那種怪花的花種,在後山一處
山坡上,廣遍栽種了滿山都是,花開時香氣如霧,中人欲醉。
於是那些墨蜂,都紛紛飛到這些花上去采蜜,又歸回吐出釀蜜,無形之中所釀的蜂
蜜之中,已帶了那種花的精華藥力。
如此藍江命人採回蜜去,服用的結果,自然藥力大行。
三年以來,她竟能盤地而起,而且竟可小小的移動了。
藍江又哪裡知道,這會是洗又寒弄的手腳,尚在自喜呢!
她身邊的丁裳,卻是友人薦來,新收不久的門人;而她因癱瘓年久,一些絕功,卻
未能詳加面授,所以丁裳並沒學到太驚人的本事,可是比之一般,也是綽綽有餘了。
同時在血魔洗又寒這邊,竟意外的收到了照夕這個徒弟。
洗又寒鑒於照夕奇特的質稟和骨骼,已決心把他造就成有一身驚人功力的人,同時
更安下私心,要把照夕變成和自己一樣怪性,這樣師徒才能彼此相容。
所以他才狠著心,把照夕帶至蜂巢之下,傳授他一套可怕的“蜂人功”!
這種功夫,前文已敘,是說以內力,吸取墨蜂身上精力,而充沛自身,人蜂體質自
是不同,久而久之,自可使人性有所變質。
管照夕哪知師父是如此用心,尚在日日苦練,一年來,他功力雖是有意想不到的猛
進,可是性情卻在不知不覺中大大改變了。
那藍江並不知洗又寒就在附近藏身,可是她隔洞一看照夕這種功力,大大吃了一驚!
她知道普天之下,知道這種“蜂人功”練法的,除了洗又寒之外,並無第二人。
所以在驚奇、痛心之下,這才實踐前言,一方面又不忍見照夕陷入歧途,這才拼著
一年苦禪的一點空靈之力,借一點之功,透入照夕體中,隱於照夕“氣海俞穴”之上,
把那意志的兩道奇經傷了一根。如此照夕在憤怒之時,可收心平氣和之力,自然可少殺
許多無辜。
此舉實在是為了實踐前言,一方也是為了報答照夕救她活命之恩。
只是洗又寒卻發覺不了。
如此他考驗著徒弟的武功,絲毫也窺不出有什麼異端,可是想到了鬼爪藍江的話,
又令他實在不解。他看著照夕點了點一頭道:“我們回去吧!”
照夕隨師父回身而去,他不禁暗暗為自己這一身功力而驚喜不已,在以往他是一直
不知道的,若非是早晨和人家動手時一施出掌力,他還真不知,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會
練成了這麼厲害的掌力。
他睡在床上,反覆地想著這一切。丁裳亭亭玉立的影子,又不禁浮上了他的眼簾……
他暗中想道:“她真是一個天真的姑娘……只怕以後再也看不到她了……”
想到此,不由得又聯想到,那在故居的江雪勤,他腦中立刻又充滿了喜悅,他想:
“再過些日子,我也就差不多可以回去了,那時她不知如何了……她一定還在等著
我……”
想到此,他微微笑了笑,他憶起那一日雪勤過生日之時,在她家裡,被迫比武時的
尷尬場面,和江雪勤暗中相助的情趣……
想著,他的臉不禁就慢慢紅了,一個堂堂男子被一個女孩子暗中幫助,這總是一件
丟人的事情。
照夕腦子裡重複著往事,他暗想,這一次回去之後,我一定要把那楚少秋和梁厲生
找來,再和他們再比一比,即使是江雪勤,也要和她試一試,看一看到底是誰本事大!
這麼想著,他更是歸心似箭,可是暗忖師父對自己的態度,並不似有令自己下山的
意思,也不知還要學上多久,真是令人納悶。
晚上洗又寒把照夕喚進,告訴他說,因有事需外出幾日,囑令照夕抓緊練“蜂人
功”,不可間隔,要照常天天去練習。並告訴他說,他本人十天後回來,要嚴格察考,
同時又囑咐他千萬不可再去接近那鬼爪藍江。甚至連藍江的洞口,也要避免走過,因那
老婆婆靜中參悟十數年,聽視之力,已非常人所能意料,如果冒失往探,很可能會遭到
那老婆婆毒手!
照夕唯唯稱是,由是心中對那藍江,有了敬畏之心!
洗又寒又令他把劍術練了一回,指點了幾招錯處,這才出門而去。於是,又只剩下
管照夕一人了。
管照夕待師父走後,一個人暮晚在嶺前的小鎮上走了一轉,甚感無聊。
村前的杏花,開得正熾,一朵朵都似少女多情的芳唇,又似情人的眼睛,而眼前萬
頃春光,無限芳菲,卻給異鄉的遊子管照夕,帶來了無限的相思和傷情。他低低在花前
徘徊著,想到自己一意孤行,總算是上天有眼,拜師學成絕技。
可是此後的進展,卻未嘗沒有茫茫之感!
一個人在努力於一件事之前,常常把它想得太美了,可是當你達到一定程度之後,
你又會感到“不過如此”而已,甚至似乎還會讓你覺得反不如前的感覺。
而“不知足”卻是每一個人所不能避免的,身在平地嚮往高山的壯觀。可是當你爬
到了高山的頂峰,你又會仰慕蒼穹的遼闊,可是那卻是你無法達到的,因此你將會失望、
嗟歎和抱怨!
管照夕這一霎,雖不能說已有了這種思念,可是卻有一種茫然莫釋的煩惱感覺;而
這種感覺,在他過去認為,是不應該有的。
他在嶺前走了走,遇到了不少的熟人,他們和他親切的招呼著,而他只是微笑的點
著頭。
正當他穿過一個小木橋,踏向山路之時,他看見一個女孩子的背影。
那女孩披著一件水紅披風,纖腰細擺,風姿綽約,方由一條小溪邊走過,照夕定目
一看,不由叫了聲:“丁裳!”
那女孩正是晨間見面的丁裳,她手中提著一個小竹籃,正要穿山入徑,聞聲向照夕
看了一眼,面色似突然一喜,可是馬上又轉過身去,同時足下加快,往那條小路奔去。
照夕不由一縱身來到了她的身後,道:“姑娘,你上哪去?是我呀!”
丁裳依然低頭前走著,照夕不由忙追了下去,轉在她前道:“咦!你怎麼不理我
了?”
丁裳這時也站住了,她瞟了照夕一眼,小臉上帶著一層羞紅之色,半天才道:
“管大哥,你不要與我說話,我師父要知道,會罵我的。”
照夕不由愣了一下,遂皺眉道:“為什麼?我又不是壞人。”
丁裳翻了一下大眼睛,陣子內含著一汪淚水,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師父說以後不許理你;而且她說,她說……”
照夕冷笑了一聲道:“她說什麼?”
丁裳納納地道:“她說……你師父是一個殺人的魔王,是世界上最壞的人!而
且……”
照夕又驚又怒,當時哼了一聲道:“而且什麼?你說不要緊!”
丁裳偷偷看了他一眼,才又道:“師父說,你也是一個殺人的小魔王,早晚要和你
師父一樣的。”
照夕不由臉都氣紅了,當時冷笑一聲,心想:“好呀!你這個老太婆,我把你從火
場裡救了活命,你非但不說一個謝字,反而竟如此辱罵我師徒二人,嘿!我是殺人小魔
王,真是見鬼!”
當時幾乎連丁裳也恨上了,他冷笑一聲道:
“她是這麼說我的麼?”
丁裳點了點頭,又瞟了他一眼,好似真有一點畏懼照夕的模樣。
管照夕愈想愈氣,當時緊緊握著拳道:“難道你真的就信了她的話,你認為我是愛
殺人的人麼?”
丁裳連忙搖著頭道:“不!不!不是的……我不相信。”
照夕心中這才少寬,道:“那你又為什麼不理我呢?”
丁裳抬起了頭,看著照夕吞吞吐吐道:“你師父是血魔洗又寒,他是一個無惡不作
的人……您怎麼會是他的徒弟呢?”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他從師已四年多了,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師父的綽號,頓時就
怔住了,忙問道:“你說什麼?什麼血魔?”
丁裳翻了一下眸子道:“你師父不是洗又寒麼?”
照夕點頭道:“是呀!他又怎會是……”
丁裳道:“他就是江湖中聞名已久的‘血魔’!你莫非不知道?”
照夕低下頭想了想,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不會的,我師父雖是洗又寒,可是絕不
會叫什麼血魔的外號,你們一定弄錯了!”
丁裳張大了眼睛,似乎也有些相信他的話了,照夕馬上道:“我隨師父四年以來,
就沒見過他殺過一個人;而且舉止文雅,怎會是血魔呢?”
丁裳點了點頭道:“是呀!我也不大相信……”
她眨了一下眼又道:“可是……我看你殺那三個人的時候手段也真狠,我不由又有
一點相信是真的了。”
照夕臉色微微一紅,遂道:“我是為了救你師父,想不到你們還怪我手狠心辣!”
丁裳不由汗顏道:“我應該謝謝你的,可是你不應該把他們都殺死……太慘了。”
照夕不禁低下了頭,心中這一震,似也有一種莫名的感傷,暗忖:“她說的不錯,
我當時怎會那麼心狠,把我第一次見面的三個人,全部都制於死命?這也的確太殘忍
了。”
想著不由一時答不出話來,丁裳見狀倒笑了笑道:
“好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你也用不著再為它難受了,只要下次不要再這樣就是了。”
照夕苦笑了笑,丁裳似想再安慰他一番,可是又不好出口,她頓了頓,才輕輕歎了
一聲道:“好吧!再見吧!我走了!”
照夕不由忙道:“你真的不理我了?”
丁裳走出不遠,慢慢又回過頭來,輕輕歎了下聲,皺了皺眉道:“我們還是不要見
面的好,否則師父知道了,對我們彼此不利……”
照夕只是看著她,沒有說一句話,丁裳說完話,又歎了一聲,才轉身而去。
她手中提著那個小竹籃子,是為她師父抓的藥,照夕目送著她走遠了,這才歎息了
一聲,返身而去。他心中沉鬱著說不出的感傷,而首次感覺到“冷漠的滋味”。雖然丁
裳在他眼中,只是一個不太解事的小女孩;自己對她,也只不過是匆匆一面之交,尚談
不到什麼感情。可是她卻給照夕一個很深的印像,絕不似和人初次相交的那種平淡,因
此,照夕十分懊喪地感歎著。
尤其是丁裳那句“小魔王”,已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同時他也為自己所為而震驚,
要是丁裳不提起,他是很難自省而知的。
同時他也懷疑到了師父洗又寒,聽丁裳說,他是一個殺人如麻的人,這似乎也並非
沒有一點可能。因為師父的個性,他是瞭解的,有時候確是十分怪異和殘忍。
他想著這些問題,更是不勝感傷,但拚命地搖了搖頭,不願再去多想了。
第二天清晨,他仍然早早地起身,到松澗蜂巢之下,練習“蜂人掌”的功夫。他希
望在那裡能夠再遇到丁裳,因為他想由丁裳的口中,更瞭解一下師父;甚至師父和那鬼
爪藍江之間的往事,可是他失望了,丁裳並沒有再去。
他一個人,練了一陣子,悵悵而返。
由此一連五六天,丁裳都沒有再出現過,照夕也就把她忘了。他推測,一定是那鬼
爪藍江限制丁裳和自己來往,因此也就賭氣不再去多想了。
本來他想去藍江洞中探訪一番,可是他又憶起師父臨走時的囑咐,終於沒有敢冒險
而去。
這一天,也就是洗又寒離開的第八天,照夕在蜂巢之下,方自讓群峰上身刺體之時,
忽然丁裳在松樹之中款款走了出來。
管照夕不由吃了一驚,忙由地上坐起,那些蜜蜂“嗡”一聲全都飛了。
照夕忙穿上了衣服,丁裳已走到了他身前,她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色,似乎十
分驚懼害怕。照夕不由含笑道:“你來了?”
丁裳忽然退後了一步,嚅嚅地道:“你剛才在做什麼?”
照夕不由臉色一紅道:“沒有……沒有幹什麼呀!”
丁裳搖了搖頭,冷笑道:“你不要騙我,我都看見了。”
照夕窘笑了笑道:“只是好玩而已。”
不想丁裳忽然秀眉一挑,睜大了一雙眼睛道:
“什麼好玩!這一點也不好玩,簡直是怕人!”
她走上了一步,又道:“你也不要騙我,這七八天,我每天都在松樹裡偷看你,你
不知道就是了。”
照夕不由臉色一紅,當時暗忖:“師父曾關照我,練這種功夫,不可對任何人輕易
洩露;只是她既然已偷看到了,我也不便再瞞她了。
想著不由笑了笑道:“你既然看見了,我自然不便瞞你,我是在練一種功夫……你
不知道。”
丁裳這時睜著一雙大眼睛,仔細的看著他,半天才吞吞吐吐道:“你真的是在練蜂
人掌……師父沒有說錯。”
她猛然用雙手掩著臉,倏地回身就跑,照夕不由一怔,當時見狀,又驚又奇,忙縱
身而上,跟到了丁裳身前,大聲道:“姑娘!你怎麼了?你……”
丁裳這時眼中含著眼淚,聞言站住了腳,帶著氣道:“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好人
呢!”
她頓了一下又道:“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你,仍然認為你是一個好人,誰知你真
是……”
照夕不由又驚又怒,當時頗為不悅道:
“姑娘!你這話可是要說清楚,不可隨便誣人!”
丁裳用手擦了一下眼淚道:“你不要再裝了,我什麼都看見了,我師父一點都沒有
說錯。”
照夕皺眉道:“你師父說我什麼?你難道相信她說的?”
丁裳這時看了看他,面色微慍道:
“我為什麼不信,我都親眼看見了。”
照夕也不由有些生氣了,可是他極力的容忍著,丁裳遂道:
“你為什麼要練這種功夫?你難道甘心要把自己毀了嗎?”
照夕突地一驚道:“你說什麼?”
丁裳還以為他是有意裝傻,當時心中又氣又難受,她皺眉跺了一腳道:
“算了!我不與你談了……你去殺你的人,不關我什麼事!”
說著轉身就走,這麼一來,照夕真是給弄糊塗了,當時忙又跟上了一步,伸手抓著
丁裳一隻衣袖急道:
“姑娘你不要走!”
丁裳猛地轉過身來,正想叱責,可是卻又不忍,只輕道了聲:“你……不要拉。”
照夕歎了一聲道:“姑娘!你方纔說的話,我一句也不懂,我是真的不知道,請詳
細說一說好不好?”
丁裳皺了一下秀眉道:“難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照夕搖了搖頭道:“我只是遵從師父的話來練功夫,我又知道什麼呢?”
丁裳轉了一下眸子,面色稍霽道:“這真是奇怪……天下會有你這種人!”
照夕不由更是懷疑,追問道:“你師父說什麼?你怎會知道我練的功夫叫蜂人掌?”
丁裳歎了一聲,反問道:“我問你,這種功夫你練了有多久?”
照夕想了想道:“大概已有七八個月了。”
丁裳聞言臉色大為緊張,她後退了一步,“啊”了一聲,遂又搖了搖頭道:
“這麼久了……這太……太晚了!”
照夕此時真是不明白丁裳說些什麼,當時皺眉道:
“你說些什麼?真把我急死啦……你倒是快說呀!”
丁裳一雙大眼睛,在他臉上轉了又轉,似已相信照夕所說全是實言,不由長長歎了
一聲道:“唉……你被你師父害了!”
照夕劍眉一挑道:“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丁裳不禁流下了兩滴淚,她是一個同情心極重的女孩子,此時見照夕那種天真茫然
的樣子,不禁觸動傷懷,一時竟情不自禁地流下淚來。
照夕見狀更是莫名其妙,重重歎了一聲道:
“姑娘,你把事情告訴我,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令你如此傷心?”
丁裳不由又氣又笑,當時歎了一聲道:
“你真是個傻瓜……我是為你難受啊!”
照夕怔了一下道:“為我?”
丁裳輕輕歎了一聲:“我們先坐下,我慢慢把事情告訴你,你就知道了。”
照夕忙點頭笑道:“好!好!你再不說,我都要急瘋了。”
丁裳用含淚的眸子瞟了他一眼,心說:
“你還笑呢!等我說出以後,恐怕你連哭都來不及呢!”
她坐在一塊石頭上,又歎了一聲道:“師父雖然再三關照我,叫我不要理你,可是
我實在不忍心見你如此受害,今天拼著師父知道以後受罰,我也要告訴你。”
照夕不由十分感動道:“你真好……”
丁裳玉面微微一紅,當時一雙眸子在照夕面上轉了轉才道:
“你師父外號人稱血魔,是江湖上一個極為兇殘的怪人,他一生殺死的人,恐怕數
也數不清。”
照夕皺著眉一言不語,丁裳歎了一聲道:
“這話也許你不信,其實連我也不相信,可是師父她老人家對你師父是最清楚不過
了,她絕不會騙我,不相信你將來到江湖上一問就知道了。”
照夕懷疑地問:“可是這幾年,我並沒有見他殺過一個人呀?”
丁裳冷冷一笑道:“這話我回去也問過師父了,她老人家說,他殺人是不會讓你看
見的。因為這是他一個隱病,誰要是發現了他這隱病,他就會殺誰!”
照夕這時癡癡地聽著,聽到最後,他突然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這樣
的……我知道了!”
他說話之時臉色十分難看,丁裳不由問道:
“你知道什麼?”
照夕苦笑著搖了搖頭道:
“姑娘不要多問,反正我相信這句話就是了。”
丁裳見他相信了,似乎更是起了無限的傷心,她低低的歎了一聲道:
“我師父說他連他的徒弟也一樣殺,從前他本有兩個徒弟,也都死在他的手中了。”
照夕點了點頭道:“是的!這是真的,只是並不能怪師父,因為我那兩個師兄,是
想叛逆師父,所以師父才先下手,把他們兩個殺了!”
丁裳睜大了眸子道:
“你麼?你居然認為他們該死?”
照夕臉紅了一下,歎了一聲道:
“實在情形我並不知道,只是師父是這麼對我說的。”
丁裳這時心中暗忖道:“他雖是下手狠毒,可是內心尚不失良善,也許不致於如師
父所說的那麼嚴重。”
想著又搖了搖頭,照夕這時忙道:“你方纔說,師父把我害了,是怎麼回事?”
丁裳眨了一下眼睛道:“起先我也不知道,就是那天,你幫我把師父仇人打死了,
救了師父,後來師父才告訴我。”
照夕靜靜地聽著,丁裳看了他一眼,接道:
“你在洞外所用的掌力,師父已看見了,她後來告訴我說,這種掌力叫‘蜂人掌’,
天下擅此掌力的只有你師父一人。”
照夕不由吃驚道:“這是一種很難練的掌力,可是又有什麼害處呢?”
丁裳皺眉道:“你先不要急,聽我說呀!”
她又歎息了一聲,才道:“師父說,這種掌力,練時要受極大的痛苦。當時我再三
追問,她才告訴我說,練時要把全身衣服脫淨,一任這種墨蜂,用尾上毒針來攻。”
照夕點了點頭道:“是的!所以我要脫光衣服。”
丁裳冷笑道:“但是你可知道這種功夫的害處麼?幾百年來,知道這種功夫的人,
也不能說沒有人;可是他們從來不敢練,就拿我師父來說吧,她老人家就不敢練!”
照夕皺眉道:“她是女人當然不好練。”
丁裳瞟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麼,告訴你吧,凡是練這種功夫的人,練久了性情
都會大大改變。”
照夕不禁怔了一下道:“會變性情?怎麼變呢?”
丁裳歎了一聲道:“將來就會變得兇殘之極,所以百年以來,從沒有一個人敢輕易
練這種功夫。”
她頓了一下又道:“固然這種功夫,極難練成;而且威力無匹。可是視人命如草芥
的兇殘個性,究竟有違人道,所以沒有一人敢練它,想不到你……”
她哼了一聲,無限傷感地道:“你師父把你害了,他所以要教你練這種功夫,用心
是想讓你變成和他一樣……”
照夕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可是他仍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當時他癡癡地搖了搖頭道:“這……不會吧?”
丁裳忽然拉住他的一隻手道:“你千萬要想個辦法離開他,你也不要再練這種功夫
了。”
照夕這時心中想著丁裳所言,深深皺著眉頭,他忽然把丁裳的手向外一揮,丁裳臉
一紅,遂低下了頭,流淚道:“其實我是要你好……反正,今天我見了你,以後再也不
會來了。”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他不禁伸出手來,握住了丁裳一隻手道:“姑娘,你對我好,
我永遠感謝你……只我絕不相信,師父會這麼害我,等他回來我一定要問問他。”
丁裳不由面色一變道:“你千萬不要問,只怕一問,連你的命也沒有了!”
照夕這一霎時,心中真是說不出的感傷,他只覺得一陣陣發冷,似乎一切的希望都
沒有了。
儘管丁裳如此關心他,可是他卻如同處身一個大冰窖裡一般。
他猛然站起了身子,冷笑道:
“你還是回去吧!不要再理我了!”
他說著猛然轉身而去,丁裳又叫了一聲:“管大哥!”
照夕回過身來,他臉上似已失去了原有的光彩,變得十分陰沉可怕,丁裳跟上了一
步道:“我不會不理你的……只是我怕!”
照夕苦笑道:“我們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他說完了這句話,轉身而去,這一次丁裳沒有再叫他,她癡癡望著他英俊的背影,
慢慢消失在松林之中,這才低下頭來,眼淚汩汩的由眸子裡流了出來。
照夕一個人失神落魄地回到了所住的草捨之中,心中充滿了恐懼和疑惑。
他仔細地把丁裳方纔所說的話想了一遍,似乎覺得並非全然無理,因此更不禁心驚
肉跳,他緊緊地咬著牙齒,暗忖:
“等師父回來了,我一定要問問他,如果是真的,我一定要離開他,這太可怕了!”
可是他轉念一想,想到了昔日師父出示那兩條血跡斑然的發辮時所說的話,他不禁
打了一個冷戰,不由緊緊皺起了眉頭,又搖了搖頭,忖道:
“我是不能問的,要是問了,即便是真的,恐怕我也萬難活命!”
這麼想著,不由又發起愁來,他又想到了師父再次外出的原因,自己雖不知他外出
何為,可是如今想來,可能如丁裳所言,又去殺人了!
“這真是一個恐怖的老人……我怎會投到了他的門下,只怕日後要想擺脫地,是大
大的不易了。”
他一個人,在靜靜的深夜裡,愈想愈是膽戰心驚,最後他又想到了自己,暗想自己
來時的性情,和近來真是大大不同了。
雖然平時和常人一樣,可是發怒時,雙掌發癢,血液發漲,這種情形,卻是往日所
沒有的,尤其是那種殺人後變的殘暴性格,更是以往所未有的。如此想來,果然是那
“蜂人掌”之害了。
這麼一想,他如同是一具木人似的怔住了,他猛然由床上翻身坐了起來,心想:
“我還是逃走了算了。”
可是他又搖了搖頭,覺得事情並未完全證明是真的;何況師父那種嚴厲手段,令他
思之心寒,不禁讓他很快的又打消了此念。
他歎了一聲,心想:“無論如何,反正這蜂人掌的功夫,從明日起我是不練了。”
他左思右想在床上輾轉了一夜,到天亮也沒有睡著;而且也無心再練功夫了。
中午,洗又寒由外風塵僕僕地回來了,照夕仍如以前一樣的不聞不問,他卻暗中注
意師父的態度,可是並沒有什麼異樣。
到了傍晚,洗又寒忽然把他喚到了身前,含笑問道:
“你的功夫練得如何了?”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洗又寒忽然哈哈一笑道:
“你不要怕,你已學到不少功夫,也該知足了。”
說著又笑著點了點頭,照夕不由肅然道:
“弟子功力尚差……師父誇獎了!”
洗又寒搖了搖頭道:“你不要客氣……我早已想到了,你的功夫也差不多成了,就
是那‘蜂人掌’尚不到十分火候。”
他說著,把那一雙雪珠似的眉毛皺了皺,如電的目光,在照夕身上轉了一下道:
“不過,也差不多了,我預備明日,考察一下你的功力。”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洗又寒又歎了一聲道:
“你來了也快五年了,要是功夫練成,也該下山了。”
照夕聽到這句話,倒不由一喜,心想:
“果真能下山,豈不等於離開他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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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天清晨,照夕早早就起床了。洗又寒帶他到素日練武的地方,他的臉上浮著一
層憂慮,使人望之生寒,也許他是為這個即將離他而去的徒弟而所感傷吧。照夕只是默
默地隨著他,不發一語。
他雖知道師父是一個個性極怪,又有著特殊隱情老人,他那冷落的態度和孤癖的性
情,很難使人有好印像,自己對他也有特別畏懼的心情,可是如今不同了。
從丁裳的口中,得知了這個令他戰慄的隱秘之後,對洗又寒的感觀,可就完全變了,
同時也不禁興起逃脫之心。
他一句話也不說,望著洗又寒那張消瘦的臉,心中不由暗自盤算著。
“不知他今天要怎麼來考我?我是不是能通得過?”
同時那雙眸子,也不禁仔細地打量著這個老人,令他暗自驚心的是,那看來道貌岸
然的面孔,竟會是一個殺人的魔王!這真令人不敢相信,可卻又令人不能不信,照夕望
著他,腦中不停地思索著。
洗又寒那雙閃爍的眸子,對他注視了半天,白眉緊緊地皺著,他說道:
“你明白我今天帶你來此的目的麼?”
管照夕點了點頭道:“師父是為考察一下我的功夫。”
洗又寒笑了笑,但仍似未能掩飾他面上的憂愁,他道:
“這自然是一個原因,可是……”
他眸子轉了一下,似把到口的話忍住了,極不自然地笑了笑道:“我老實對你說吧!
當初我投師門的時候,那情形是和今日一樣的。”
他目不轉睛望著管照夕道:
“我師父紫衣道人當初苦心傳了我一身功夫,讓我繼承了他的衣缽。不獨如此,而
且我還繼承了他的事業甚至他的秉性與為人。”
他說到了這裡,面色帶出了些陰森的味道,照夕聽著,不由由背脊骨中直冒冷汗。
他仍是靜靜地聽下去,洗又寒冷笑了一聲道:
“這數十年了,紫衣道人也許早已歸天了,可是我卻沒有辜負他對我的期望……”
他目光重新看在照夕臉上,笑了笑道:
“現在,我同樣希望你也是如此,因為我在你身上,是用了很大的苦心的,我把我
全身的功夫,也都傾囊傳授給你了。我知道這些年,你也很用功,自然像今天的考驗,
你定能順利通過的。”
照夕仍是一聲不哼,洗又寒站起身子,走了幾步,他那沉重的步伐,令管照夕心中
懷疑著,不知除了武功之外,師父另外還有什麼交待沒有。
洗又寒倏地轉過身來,沉聲道:“管照夕,與其說今天是對你一種武功考驗,不如
說是對你生命的一種生死判決!”
管照夕不由吃了一驚,當時緊張地道:
“師父,你說什麼……怎會是生死的?”
洗又寒仰天一陣狂笑之後,道:
“你自然不懂……可是你也就快要懂了。”
照夕一時有些毛髮聳然,他用驚異的眼光注視著這個語無倫次的怪老人,不知他心
中什麼打算。
這時洗又寒卻由提來的一個口袋之中,取出一件黑色長衣,穿在了身上,又由袋中
摸出一小塊石灰,遞與照夕道:“這是一塊石灰,你把它捏碎了,抹塗在你右手中食二
指之上……”
他又抖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道:“我這件黑衣服,是很乾淨的,現在我們可互相對一
陣功夫,你可把你所學的一身小巧功夫,完全施展出來,向我身上下手。”
照夕似乎面上微有難色,洗又寒又笑了笑道:
“你可以放心,我決不會向你下手,可是我卻會盡力躲閃,在三十招之內,看你指
上的白灰,點在我身多少。”
管照夕這才知道,原來師父是借此來考核自己的身手,當時點了點頭。洗又寒又道:
“可是,你點中的地方,必須是我身的穴道。在動手之間,我口中會不停的報出各
處穴道的名字,每處穴名,我只報一遍,在口中報出的時間之內,你沒有點中,便失去
了再點的機會,你請不清楚?”
照夕不由驚恐道:“師父如此身手,只怕我一下也點不中。”
洗又寒冷笑了一聲道:“要是如此,這五年以來,我的心血可就全白費了!”
照夕聞言,不敢再說什麼,只好依言,把那石灰塊緊緊夾在雙指中間。他不敢把石
塊捏碎,因怕那麼做,會不太清楚。
這時洗又寒已縱身在草坪間,回身點首道:
“你快點來,要記住我口中所說穴名,不可有錯。”
管照夕到了此時,也只好把心一硬,當時身子往前一縱,已到了洗又寒身前。就見
洗又寒身如敗絮殘花似的猛然飄出了丈許,同時由他口中傳出了一聲低叱道:
“志堂!鳩尾!”
照夕這時集中全身精力,聞聲唯恐時光不再,哪敢絲毫怠慢,猛然用“踩雲步”的
身法,追到了老人身後,駢指就點!
可是他才點到了“志堂穴”,尚不及往下再點“雞尾穴”時,洗又寒身子卻緊跟著
變了。
同時在他柳浪似的身形變化之中,一連串的穴道名稱,就如同炒蹦更似的脫口而出。
那一襲黑色長衫,帶起了唆唆的風聲,獵獵起舞,真似鬼影飄蕩一般。只見呼呼的疾風
影中,裹著照夕倏起倏落的身影,約半盞茶之後,那洗又寒一聲長嘯,倏地振臂拔上一
聳石尖,高叱道:“好了!”
照夕本已撲上,聞聲不由把去勢一收,這時洗又寒已由石尖之上,如同一片枯葉似
的飄了下來,他那枯瘦的臉上,帶著無比的興奮之色,道:
“想不到你的身手,竟有如此進步。”
他一面說著,一面不時低頭,審視著身上那件黑色長衫,只見黑衣之上,白斑點點,
他略一注視,點了點頭道:
“我報出了六十三穴,你僅有五穴沒有點中,其它都差不多……實在難得!”
他用手把身上的白粉拍掉後,看著管照夕道:
“你在武功方面,我也不用試了……現在你隨我來。”
他說著回過身來,直向山邊走了過去。管照夕這時心中是又喜又憂,喜的是自己這
多年以來,總算沒有白費時間;憂的是不知師父下一步又將如何。
當時跟著洗又寒走了有三四里路,來到一處窄道,照夕不由道:
“師父,再走可有住家的人了。”
洗又寒站住了腳步,見道旁有幾塊石頭,他用手指著一塊石板道:
“我們先坐下。”
照夕怔了一下,依言就坐,洗又寒這時臉色鐵青道:
“我們等一個過路的人。”
照夕心中不由奇怪,可是也不敢多問,只低著頭,心中動著心思,洗又寒鐵青著臉,
坐在一邊良久,也沒有說一句話。
又過了一會兒,才見一個揹著鋤頭的人,由遠遠的山道上走來,洗又寒微微一笑道:
“好了!有人來了。”
照夕不由馬上由石上站起,仔細向那路人望去,奇怪地道:
“他是誰,我不認識!”
洗又寒微笑道:“我們都不認識,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過路農人。”
照夕不由驚道:“可是,你老人家……找他有事麼?”
洗又寒冷笑了一聲,翻著眼皮,慢慢道: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凡人我門中之人,在出道之前,需要當著師父的面,親手
殺一人!”
才說到此,照夕不由打了一個冷戰,他怔了一下道:“這……這又為什麼呢?”
洗又寒忽然哈哈一陣大笑,他那冷峻的目光,如同是兩道寒電似的在照夕面上掃了
一下,道:“不為什麼!這是規矩。”
照夕不由吶吶道:“可是,這人是一個好人;而且和我們又沒有什麼仇。”
洗又寒這時並不理他的話,只用手一指那行將來到眼前的農人道:“用你學成的蜂
人掌,往他身上下手。”
這一霎,管照夕心中起了極大的變化,原本是明辨是非的人,可是不知如何,洗又
寒這句話,竟在他內心起了莫大的鼓勵。
他猛然跨出一步,右臂向外一探,五指箕張,怒吼了一聲,那農人已在他奇異掌力
籠罩之下了,洗又寒看到此,似面有喜色,他笑道:
“快撤掌力!”
管照夕這只麻癢的手掌,每當他欲施“蜂人掌”力時,都似有“殺而後快”的意念。
可是這一霎,竟覺一絲冷冰之氣,由脾肺之間上沖頂門,頓時那股殺人的怒焰冷了
不少。
他抖戰著舉著未曾發出內力的那一隻手掌,一時不禁猶豫了起來,這時內心似在遣
責著他道:“你不可任意殺人!”
他看到在痛苦掙扎中的那個農人,他的氣焰愈發消失了。他偏過臉向洗又寒看了看,
卻見這怪老人,臉上帶著又驚又怒的神色看著自己,他那雙憤怒眸子,似乎都快要噴出
火來了,鼻中發聲冷笑著。
管照夕立刻感覺到,如果自己違背了這項命令,恐怕自己將會遭到殺身之禍。
由此更證明了那丁裳對自己所說的話,一點也不錯,這老人確是一個極為可怕的怪
人。
一剎那,他再也沒有時間去考慮許多了,同時也就在矛盾的內心之下,猛的一拍掌,
叱了聲:“去吧!”
倏地力貫單掌,一掌擊出,只聽見一聲慘叫,那農人竟被他這種無比的怪異掌力,
打向了半天之上,尚未落地,已是血肉橫飛了!
照夕掌力發出之後,身子也由不住向前撲了好幾步,他觸目著那血肉模糊的屍身,
內心痛如刀絞。
可是現在他眼中沒有一滴淚,他像是一個麻木的人,在這個兇殘的師父之前,他是
不敢有任何舉動的……洗又寒終於滿意地爆出了一聲長笑,他走到了管照夕身前,在照
夕肩上拍了拍,朗聲道:“好!畢竟是我門中的弟子,現在你已通過了我的考試了。”
他微微笑了笑,又道:“老實說,方纔我見你那種猶豫不決的樣子,心中真不禁替
你擔心,總算你後來又下了決心。”
他狂笑了一聲,又在照夕肩上拍了一下道:
“現在你可以出道江湖了,我們師徒再見有日。”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他仍然為著方纔的盲從而懺悔,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洗
又寒說完了一句話,竟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癡癡地看著師父的背影,心中又似乎有些依戀;可是他並沒有追上去,叫一聲師
父,直到血魔洗又寒的影子完全消失之後,他才歎息了一聲。
突然他像發瘋了似的,撲到了那具死屍之前,低頭看著那無辜屈死在自己掌下的農
人,心中湧出了無比的慘痛和懊悔。
他注視了良久,才慢慢地歎息了一聲,心中追憶著方纔自己兇殘的舉動,不覺心驚
肉跳,他抖索地想道:“啊!我真的是變了……變了……而洗又寒果真是這麼一個怪癖
可怕的人物。我如今僥倖脫離了他,又有什麼可值得依戀的?我還不快走,等些什麼!”
想著倏地轉過了身,唯恐回去又遇到洗又寒又生出事端,所以他居然舍下房中的衣
物,逕自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行去了。
傍晚時分,他已遠離了這座山嶺,來到了一處叫做“豐城”的鎮街之上。在一處客
棧歇了下來,他睡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想到了這六年來的一切,恍如是一個夢。
六年來自己從一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兒,搖身變為一個吃盡千辛萬苦的窮小子。所
幸六年來,自己鍛煉了一身鋼筋鐵骨,兼有一身驚人的功夫,比之從前真是不可同日而
語了。
這麼一想,他又不禁覺得異常欣慰,真恨不能插翅飛到北京的家中。他在床上翻來
覆去,久久不能入睡,一些久遠的往事,又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記憶之中。尤其是雪勤那
娉婷的影子,更令他倍增思慕之情。他仍然記得那一日雪勤過生日時,自己去賀壽的場
面,若非是雪勤暗中相助,自己只怕就出了大丑。可是江雪勤那種俏皮的舉動,捉弄自
己的神情,至今想來,心中也有一種氣笑不得的感覺。
他想著這幾年又應該對她說些什麼呢?
還有那楚少秋,此人也不知如何了?想到當初他那種驕傲的神態,照夕不由一時熱
血沸騰,他心中默默地想道:
“只有機會,我一定要他看一看我如今的功夫,我現在不用雪勤暗中相助,也一定
能比過他去!”
想著她更是心事重重,一直到了天快亮,才昏昏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快到中午,他才起來,胡亂吃了些東西,匆匆上路。這時午時已過,可是當
空驕陽,仍像是一個極大的火球,在每一個路人的頭上懸著。管照夕把一條大辮子由左
肩頭攏過,頭上戴著一頂草帽,身上打扮更是古怪,一條青綢的單褲,上身是一件府綢
的汗褂,露著一雙結實的膀子。
這本是他在山上學藝時,平日的衣著,因為山上沒有什麼人,也就很隨便;如今匆
匆的下山,竟連衣服也沒來得及換,身上雖有幾兩碎銀子,可是要想添購衣物,卻也不
夠。
他一個人匆匆在路上走著,他這種樣子,立刻吸引了許多的路人。
看他這種打扮,又不像士子,更不像出力的苦朋友;尤其是他背上還揹著一口寶劍,
說他是鏢行裡的朋友,倒有幾分相似。只是卻連一匹馬也沒有,未免太落魄了。
管照夕憑著一時興奮下得山來,並沒有考慮到許多。可是上路之後,他不禁深深地
後悔了,暗怪自己,真是走得太倉促了,應該回去一趟,打點一下衣物銀兩再走就好了。
當時愈想愈後悔,可是再回去拿,一來心有未平,二來又怕那洗又寒起了疑心,那
時只怕自己再如此從容下山就萬難了。
想了想,仍是狠著心不回去,咬著牙往前走著。如此緊趕了一程,直到晚上,可就
到了距離朱仙鎮不遠的一個叫“守口子”的地方。前望開封城門,也不過只有三四十里
的距離,照夕又饑又熱又累,到了這裡就不想再走了。
他摸了摸身上的幾兩碎銀子,就決心在這裡歇息一夜,到明天精力恢復了再說。
太平年間,此地民性敦厚,地方上很富饒,又因這地方靠近開封,所以更顯得十分
富足。入晚以來各處都掌上了燈,尤其是飄著青黃布幌子的小飯館,更是顯得十分熱鬧。
照夕把草帽脫下背在背後,走到了一處不十分講究的食店門前,見招牌上寫著“嵩
雲閣”,店門一邊還掛著一個葫蘆,表示賣酒的意思。正有兩個堂倌在門外吆喝著,店
門左邊大師傅正下著蒸籠,籠裡是香噴噴的肉包子,還有白面卷子。照夕看了看,遂向
店內走去,他可是實在餓了。
當時就有一個小二招呼著他坐下,照夕要過了手巾把,在臉上擦著汗,伙計又送上
了茶,他就慢慢地喝著,心中暗自算計著今後的一段日子,該如何去應付。
這時卻見一個店伙,慌慌張張由他桌前跑過,驚慌地向櫃上的賬房先生高聲道:
“快看,七小姐來啦!”
那賬房先生大驚道:“上咱們這來了?不可能吧?”
伙計來不及點頭,卻見一匹白馬在店門口站住了,一個全身雪白衣裙的少女翻身下
馬,匆匆向店中走來。
那櫃上的先生也走了出來,躬身向那少女叫了聲:
“七……七小姐……你來啦!”
這時所有的食客,似乎都大吃了一驚,慌忙離座而起,就像是恭迎皇帝聖駕也似,
卻只有管照夕坐在那動也不動。
他心中十分驚奇,因為想不透一個少女,竟會有這般威風,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
人呢?
想著不由仔細地打量這個叫做七小姐的少女,只見她約有二十二三歲的年齡,一身
雪白的衣裳,足下是一雙雙鳳戲水的弓鞋;滿頭的黑髮,長可披肩,卻用一肉色的紗巾
在髮根上緊緊扎住。手中挽著一條細皮編就的馬鞭子,雖是不倫不類,可是看起來,卻
只是美。她那豐美的姿態,立刻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
照夕心中也不禁有些驚異,暗想這地方,竟會有此姿容,只是她一個女的,居然到
這個地方來,總是有些不大正道。
想著不由呆呆地看著她,卻見這七小姐往店內走了三四步,停住了腳步,這時她身
後跟進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孩,從裝飾上可看出,是她的丫鬟,她追了上來,向裡看
了半天,才向那少女道:“小姐!他在裡邊,一點沒錯。”
白衣少女微微瞪了她一眼,小丫鬟立刻停住了話,還伸了一下舌頭。
這時那櫃台上的先生跑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道:
“想不到七小姐今天竟會光顧我們這個小店,真使蓬蓽生輝。”
白衣少女含笑走了進來,她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在堂內轉著,略微在管照夕身上
停了一下,嘴角微向上彎著,帶出了一絲笑意。照夕不由一怔,等到再注視她時,少女
的目光,卻又移向別處去了。
那小丫鬟更是在照夕身上盯了一眼,才跟上了白衣少女。
這時那掌櫃的又笑著彎腰道:
“七小姐……是要吃點什麼?請吩咐一聲,小人好親自關照廚房。”
說著搓著雙手,口中嘻嘻地笑著,白衣少女此時已坐了下來,和照夕遙遙相對。
她點了點頭道:“隨便弄點來吧……快一點!”
那小丫鬟也坐在她的旁邊,四道目光,有意無意又向照夕投了過來。
管照夕不由臉色一紅,忙把頭轉向一邊,心中暗自驚奇道:
“怎麼她們一直看我呢?我也不認識她們主婢呀!”
想著不由回頭看了看,身後卻沒有第二人,他又看了看身上,不由恍然大悟道:
“啊!一定是她們見我衣衫不整,光著兩隻胳臂,在笑我。”
想著不由尷尬地把那短過兩腋的袖口,往外拉了拉,又把前衫的扣子扣上,再一抬
頭,卻見二女正低頭微笑。那小丫鬟尚似低聲說著什麼,嘴卻向照夕這邊努著,白衣少
女卻又似以目止住她如此。
她主婢二人這種表情,直把個管照夕看得如墜五里霧中,心中納悶異常。
這時小二上了兩菜一湯,還有一盤饅頭,他吃著,不再去看她們了。
誰知他雖不看人家,人家對他的一舉一動都注意得很,那白衣少女微微向小丫鬟說
了幾句,就見那青衣小丫鬟笑著叫了聲:
“堂倌!”
一個伙計忙彎腰跑了過去,那丫鬟用手中的筷子,向照夕指了指,小聲道:
“這位相公是我們的朋友,你們竟用這種菜去招待人家麼?”
這堂倌一聽這話,不由嚇得兩眼一翻,馬上彎腰道:
“小的們哪知道是七小姐的客人,要是知道,天膽也不敢如此怠慢,只是……”
他小聲道:“只是菜是那位相公自己點的,再說……”
白衣少女似已不耐,只見她秀目一皺,薄嗔道:
“你這人怎麼這麼羅嗦?現在你既然知道了,還有什麼話好說?還不快去給人家換
幾樣好菜?你真是想討打麼?”
那小二聞言嚇得面無人色,口中連連道: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他一面說著一面往後退了幾步,遂附在那掌櫃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並揮手向照
夕指了指。掌櫃聞言面色突變,他驚異地看了照夕一眼,匆匆退了下去。
這時照夕正在埋頭吃飯,哪知人家紛紛在議論著他,一抬頭,只見四下目光,全在
看他,他就顯得愈發地不安了,心中想道:
“難怪那兩個女孩看我,原來連所有的人都在看我呢!看起來,我衣著是相當怪
了!”
想著臉紅著又把衣服拉了拉,卻聽得二女已格格笑出了聲來,照夕不由心有氣,狠
狠地向二女瞟了一眼,才又低下頭來吃飯。
他心中想著早點吃完了飯走了算了,不想方纔咬了一口饅頭,卻見一個店小二手中
捧著一個托盤到了他面前,躬身彎腰道:
“適才多有怠慢,請大人不要見怪,小店給你賠個禮。”
他說著遂把照夕案上吃的碗筷都撤了下去,重新換上了一副精緻的瓷器杯盤,由托
盤中捧出了四個拼盤,菜餚極有講究,又由酒壺中,為他斟了一杯酒,這才媚笑道:
“相公你老要是吃著不合口味,請隨便招呼一聲,我們再重換!”
說著又乾笑了一聲,才退了下去。照夕不由一怔,他皺著眉向那堂倌點了點頭,那
小二忙又跑了上來,賠笑道:“你老有什麼吩咐?”
照夕見眾人目光全看著他,就連那主婢二女,也都在睨著自己微笑。
管照夕不由把到了口的話吞了回去,生怕說出來丟人,但又不能不說,他輕輕的對
店小二道:“你們是弄錯了吧?”
小二聞言嘻嘻一笑道:“得啦!相公你就別耍我們啦!要是小的早知道你老的身份,
我們又怎麼敢這麼怠慢你老!”
他又乾笑了兩聲道:“你老先喝著酒,廚房這就給你和七小姐弄菜,你老嘗嘗就知
道了,我們這店舖門面雖不大,可是師傅手藝很高。”
他又低下頭,用一隻手遮著嘴,小聲道:
“小號最拿手的名菜是‘香脆美人’,等會兒上來了,你老一嘗就知道了。”
說著又笑了幾聲,看起來倒像是照夕多年的一個老朋友也似。
管照夕心中怔了一怔,暗想這堂倌一定是看錯了人,定是把自己當成了什麼闊公子
之流的人了。
“只是……”
他皺了皺眉,心中又想道:“可是,我這身打扮,哪又像是什麼闊人呢?”
想著紅了一下臉道:“你們不要認錯了人,我管某可不願平白無故受你們什麼!”
方說到此,那店小二又打了個哈哈,彎著腰道:
“你老還說什麼平白無故,能巴結大爺你這種人物,是我們的福分,你老就慢慢吃
吧,小的也不多在旁邊麻煩你老了。”
說著彎腰又要退下,照夕不由心中暗暗稱奇,只是表面尚能鎮定。他咳了一聲,把
聲音壓低了一些道:“你先別走,我問你,你們是不是知道我會點武功,所以特別……”
店小二彎腰笑道:“誰說不是!沖你老背那玩意……唉!得啦!你老別說了,我們
剛才都算瞎了眼了。”
照夕聞言發了一會兒怔,心中著實不解,暗忖道:
“倒看不出,這地方人情如此溫暖,對我如此體貼。”
想著窘笑了笑道:“既如此,就請謝謝你們掌櫃的一聲,還有……”
他紅著臉看了桌上一眼道:
“我已七成飽了,也吃不了多少,再喝點酒也差不多了,用不著再上菜了。”
店小二聞言似有喜色,他眼睛向白衣少女溜了一眼,卻見對方卻在盯著自己,目光
之中隱有怒色,似乎像在說:“你敢!”
這小二嚇得馬上賠笑道:“不敢!不敢!你老慢慢吃吧!菜一會兒就來了。”
說著,再也不說什麼,匆匆退了下去,管照夕此時心中真是納悶到了家。
他向四面看了看,卻見眾人目光,仍在看著他,都帶著驚羨之色,他就更不解了。
尤其是那白衣少女,更是瞇縫著一雙眸子,遠遠的瞧著自己笑呢!
照夕忙低下頭,他舉著筷子,心中卻暗暗發急,有心不吃吧,人家卻是誠心誠意送
上來的,豈不是傷了人家面子?
可要吃吧,似乎這太荒唐了,自己和他們素昧平生,豈能平白無故受人如此招待?
他舉著筷了發了一會兒急,卻見四周的人都在看他,似乎都在奇怪他為何不吃似的。
照夕不由心一橫,暗忖:
“管他的,既是非叫我吃不可,我又客氣什麼!我又不是大姑娘,還害的哪門子羞?
管他的,吃了再說!”
想著一橫心,就夾了一口菜往口裡一塞,這時聽到少女桌上發出了哧哧的低笑之聲。
他也顧不了許多,一時酒到杯乾,風捲殘雲般地大吃了起來。
這時店小二又陸續上了幾道菜,無不是錦碟玉食,色香味俱佳。
到了這時,照夕也就不再多說了,是來一樣吃一樣,似見對面桌上,也是杯盤雲集,
菜餚同自己這邊一樣豐盛。凡是那邊上一樣,自己這桌上也必有一樣,一直上了幾十道,
他不禁心中有些憋不住了。
這時正值那店小二又把名菜“香脆美人”端了上來,照夕已有了幾分酒意,忍不住
伏案道:“我一個人吃不了……不要再上了……我可是要走了。”
店小二賠著笑道:“你老再嘗嘗這個菜吧,回頭叫人給相公你雇車。”
照夕笑了笑道:“不用了,不用了。”
說著低頭見所謂的“香脆美人”,原來是用一隻整整的胎羊做成的,煎得全身酥焦,
試用筷子往羊身上一扎,滋滋直響,未曾入口,已先聞到了陣陣香味,不由得食慾大動。
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口,這時卻見對面桌上少女已離座而起,全體客人都站了起來。
照夕心中暗道:“一個黃毛姑娘,也有這種勢派,吃個飯卻有如此排場!”
想著仍是坐在位上動也不動,卻見那白衣少女微笑著,用手中小馬鞭,往照夕這邊
指了一下道:“不許收他的錢,都算是我的,回頭叫人到我家裡去拿。”
照夕不由一驚,因還不清楚那白衣少女所指的是誰,不由直翻白眼,心中雖是驚異,
卻沒有說什麼,卻見二女已走了座來。
那白衣少女又笑瞇瞇地看了他一眼,才帶了那丫鬟走了出去。
掌櫃的狗顛屁股,一直送到了門外,卻見兩匹馬得得的直向南方跑了。
立刻館子裡都談開了,有人說道:
“想不到七小姐會來這個地方,這真是怪事了!她府上十幾個人侍候著,什麼吃不
著?居然下館子,真怪!”
又有人輕輕的咬著耳朵,不時用筷子往管照夕身上指劃著。
管照夕不禁大為納悶,當時把碟子一推,站起了身子笑道:
“行了,我也要走了。”
他一面用手摸著他那袋中那幾兩碎銀子,一面紅著臉道:
“你們掌櫃的呢?請他出來,我要當面謝謝他,實在是不好意思。”
店小二躬著身子,就像個大蝦米似的,口中連道:
“是……是……”
說著轉過了身子,那掌櫃的倒是不待請,自己就走了過來,笑道:
“相公還有什麼吩咐?慢說小號有七小姐的吩咐,不敢對相公怠慢;今後就是沒有
七小姐吩咐,相公來了,我們也是一樣的侍候著。嘻嘻……”
說著連連搓著雙手,餡媚的笑著。
照夕不由突地一怔道:“什麼小姐的囑咐?誰是……”
他腦中立刻想到了方纔那個白衣少女,大伙都管他叫七小姐,莫非竟是她關顧了這
飯店中的人不成?
想著不由皺著眉,又接口道:
“她……我並不認識她啊?她好好的關照你們做什麼?”
這老闆一聽翻了一下白眼,先是一怔,遂又嘻嘻一笑道:
“得啦!你老人是真人不露相,其實你相公不說,我們也不敢多問。”
他一面說著,尚自聳著眉尖,嘻嘻的笑著,照夕這時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他還要問,卻見那老闆已彎腰鞠著躬道:
“相公你請吧,你的飯錢,七小姐已代付了,她是剛走,也許在前面等著你呢!”
照夕雖是一肚子莫名其妙,可是和這掌櫃的也說不清楚。
他怔了一下,心想這少女平白無故請我吃飯,是什麼道理。我眼前雖窮,可也不願
受人無故贈食,不由追上去想問個清楚再說。
想著匆匆別了飯店,往外走來,這時天已經黑了,“蒿雲閣”門前,點著三個大燈
籠,光射十數丈,各家店門買賣,也都上了燈。
管照夕跑出來四下望了一陣,卻不見先前那主婢二女,他心中暗自歎了一聲道: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天下還會有這種怪事情,哪有平白無故請客的道理!”
同時他感到又有些歉疚,暗忖自己堂堂男子,受人家一個姑娘的贈食,要是傳出去,
也夠自己丟臉的,想著心中又有些生氣。
他這麼想著,一步步的向前走著,過了一座小橋,這一帶燈光可就少了。
照夕小心的看著路,方想找一處較小的店,投宿住下再說。
不想才拐了一個彎,卻聽見前面暗處,一人嬌聲招呼道:
“喂!你先站著!”
照夕不由站住了身子,皺眉道:
“是誰?是和我說話麼?”
這時卻見一匹黑馬慢慢走了過來,照夕又看見了,那馬上坐著一個小女孩,這女孩
不是別人,正是那白衣少女的隨身小婢。
照夕不由口中“哦”了一聲,忙道:
“原來是你,我正要找你們呢!”
那個丫鬟在馬上微微笑道:
“你找我們?誰是我們呀?”
照夕臉紅了一下道:“我是說你和另一個穿白衣服的姑娘,她現在在哪裡?請她出
來,我有話問她。”
小丫鬟格格一笑道:“小子!我正要問你呢!”
她說著抬了一下頭道:“我問你,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到這裡幹什麼?”
照夕怔了一下,心說這小丫鬟問這些做什麼?但對方既有贈食之恩,似不便太過冷
漠,當時笑了笑道:“我姓管,是歸家經過這裡。你問我這些做什麼?再說我們又不認
識,你們又何苦……”
說到這裡不由又皺了一下眉道:
“那一位姑娘呢?”
這騎馬的婢女撇嘴道:
“你好大口氣,開口姑娘,閉口姑娘,這開封附近地面上,哪一個不尊我們小姐一
聲七小姐,你是什麼人,膽子這麼大?”
她說著話,瞪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著照夕,似乎很是不服。
照夕不由有些生氣,哼了一聲道:
“七小姐?我又不認識她,稱什麼小姐,你這小姑娘快告訴我她在哪裡,我要找著
她問一問,看看她為什麼好好的請我客?”
這小丫鬟一聽這句話,不由得捂著嘴,“噗哧”一聲笑了,一面嬌聲道:
“好呀!你這人真是蠻不講理,七小姐好好的請你吃飯,你不但不追出來說一聲謝,
卻還有怪罪的意思,天下哪有你這種混球!”
照夕方把眼睛一瞪,正要喝叱她一番,令她不可隨便罵人,誰知正要開口,卻聽見
身側一聲淺笑道:“文春!不可無理,你退下去!”
那丫鬟聞言,把馬帶向了一旁,笑向照夕道:
“小子!七小姐來了,你說話可要放仔細一點,小心挨打!”
照夕正氣笑不得,卻見樹影裡,走出了一個素服姑娘,正是那白衣少女。
她輕款蓮步,走到了照夕身前,先笑了笑才道:
“小婢無知,冒瀆了相公,尚請海涵才好。”
照夕忙一抱拳道:“不敢!”
他本想找著這少女,便問問她,為什麼無故贈食,誰知對方卻是如此彬彬有禮,一
腔悶氣,頓時化解了不少。
他臉色微紅道:“姑娘既出來了就是了,我只是想問問。”
少女一雙眸子在他身上轉了轉,微笑道:
“一桌粗食又算得了什麼?何必如此客氣。”
照夕搖頭道:“一桌酒菜固是所值無幾,可是在下卻不願無故受姑娘示惠,尚請明
言賜告才好。”
白衣少女怔了一下,因想不到照夕竟會如此冷漠,她秀眉微顰,卻不想身側的文春,
這時卻由馬上飄身而下道:
“你這人太不知趣了,七小姐是看得起你,想和你交交朋友,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
莫非請你吃飯,還請壞了不成?”
白衣少女不由用手一拉她,可是這幾句話,已把照夕激怒了。
只見他劍眉一挑道:“咦!你這丫頭說話怎麼這麼難聽?我管照夕豈能無故受惠於
人?今日你們要是說出道理,我也不為已甚,否則……”
他這句話才說完,那文春竟一聲嬌叱道:
“否則怎麼樣?”
她說著往前跨了一步,雙手往小蠻腰上一叉,回頭對那少女道:“小姐,你後退一
步,讓我來管教一下這野小子!”
白衣少女秀眉微微一皺,笑向照夕看了一眼,微微頷首道:
“也好!可是你不可傷他。”
文春叫了聲:“我知道。”
說著,遂轉過了身子,用手一指照夕道:
“小子!你來試試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敢在我主婢面前張牙舞爪的。”
管照夕此時真是有些啼笑皆非,當時見狀冷笑了一聲道:“好!好!我就見識見識
你這小丫頭有什麼本事,等見識完了你之後,再向你們小姐請教請教!”
白衣少女嗤的輕笑了一聲,只見她纖腰微扭,已後退兩丈之外。
她笑瞇瞇地道:“文春!只許你出三十招,要是不能取勝人家,就下來,人家還要
見識我的功夫呢!”
照夕這時見白衣少女這種返身之勢,竟是輕如飛絮,落地絲毫無聲,心中也不禁暗
自吃驚,忖道:“倒看不出,她一個少女,竟有如此功夫,看來這小丫鬟,也不可太輕
視呢!”
想著只是注視著那文春,文春一面捲著袖子,露出一雙細白的胳膊,漫不在意地道:
“收拾這麼個小子,還用三十招?小姐你看著吧,不出十招,我就能把他打趴下!”
照夕只是冷笑不語,冷不防,那文春一個邁步,已躥到了他身前,她口中叱道:
“小子接掌!”
這野丫頭,口中這麼說著,一雙纖掌,倏地在空中一分,用“野蟬過枝”的手法,
雙雙向管照夕胸肋的“心坎”和丹田的“氣海”兩處穴道上,猛然戳了過來,一旁的白
衣少女見狀急叫道:“不可!”
她猛然向前一躥,正想遞雙腕把文春雙手分開,卻不想照夕一聲狂笑道:“你還差
得遠!”
他身子猛的向後一弓,凹腹吸胸向內一收氣,文春的雙掌指尖,竟是差著半尺沒有
遞上。
文春陡然吃了一驚,身如旋風似的,向後飄出了丈許。
這時那白衣少女,才知道低估了對方的功力,身子也跟著旋了出去。
文春身形方一落地,卻不知照夕已如影附形的逼近了身子,他冷笑著駢二指,向文
春氣海穴上就點。
雙指未到,已有一股無形的勁風透體而至,文春不由大驚失色,當時驚呼了聲道:
“啊呀!”
她猛然向後用力一坐,用“浪趕金舟”的身法,向一邊躥出了丈許。
可是身形甫一站定,那少年卻又如同影子似的逼了過來。
文春至此,才發現不妙,當時一沉玉腕,身形“唰”的一個猛轉,左膝微微向下一
曲,五指一挑,緊挨著地面,用“海底撈針”的疾招,直向照夕小腹丹田穴上猛力戳來。
這一招可算是用得快、勁、巧,在她認為,魯莽的照夕萬難逃開這一招。
可是這甫入江湖的少年,挾了一身苦學的奇技,他的身手,已是近年來武林中僅見
的,確實不同凡響。
文春這一勢來得疾巧異常,眼看已到了他的小腹之上,就見他仍是向後一吸小腹,
不閃不讓,文春心中一喜,心說:“傻小子!這一次你可上當了!”
原來這丫頭也曾苦練過內家掌力,此時見機會難得,不由把指尖向上倏地一翹,用
劈空掌的功力,把掌力洩出四成。
她因心念著小姐的囑咐,不敢傷了照夕,所以只用了四成掌力,用心只想把照夕打
倒在地上,也就出氣了。
她卻又哪裡想到,這個敵手,不要說她這點功夫了,就是她們小姐一齊上,也休想
能討得好去。
可笑她口中還低聲笑嗔道:“倒下去吧!”
說話之間,掌力已自發出,可是這股掌力方一擊出,那少年人,已如同正月的走馬
燈也似,滴溜溜快如疾風地一閃,已自無蹤。等她覺不妙,再想躲可是來不及了,只覺
後腰“笑腰穴”上一麻,連唉呀二字尚未出口,人已“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管照夕輕輕點倒了文春,身形用“倒踩蓮枝步”的身法,一連後退了五六步。
這時那白衣少女,已撲到了文春身前,倏地彎身,把那丫鬟給抱了起來。
她目光之中,帶著無比的驚異,看著照夕道:
“你……你好狠心……”
說著在那丫鬟後背擊揉了一陣,文春幽幽的醒過來了。
白衣少女救醒了文春之後,微一聳身,已來到了照夕身前,她那雙又驚又怒,還多
少帶著一點喜悅的眸子,在照夕身上轉了轉,道:
“你好厲害呀!”
照夕這時冷笑一聲道:“現在我要向你請教了!”
說著不怒不笑地一抱雙拳道:“姑娘請!”
少女目光轉了一下,似笑不笑道:“你要和我動手麼?”
照夕略微有些汗顏道:“只要請教了姑娘的身手,在下掉頭就走;還有那請客的銀
子,在下也要原璧奉還給姑娘。”
這姑娘眨了一下眼睛道:“啊!你要還我銀子?”
她說著話,在照夕身上轉了一轉,微微笑道:
“我不收,就要和我打是不是?”
照夕紅著臉道:“還銀子一件事,和姑娘比武又是一件事,因你那個丫鬟太欺侮人
了。”
白衣姑娘點了點頭道:“好吧!你一定要還我銀子,就還吧,還完了錢,我們再比
一比,看看到底誰強誰弱!”
說著玉手一伸道:“拿來吧!”
照夕突然一怔,心說:“糟糕!我口口聲聲說要還她銀子,竟忘了我此刻身上哪有
錢呀!”
想著不由頭上急出了汗,一隻手插在衣袋裡,抽不出來了。
少女目光是何等銳利,此時一看,已知所以然,當時抿嘴一笑,又往前走了一步道:
“我知道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不願平白受我們女人贈食,既如此,你還我銀子就是
了,這頓飯也不貴,一共二兩銀子。”
照夕這時頭上青筋直跳,可是急壞了。人家本是不要,自己非要還不可;現在人家
要了,自己焉能再有不給的道理?
想著真恨不能有個地縫,叫自己鑽了下去,口中不禁結結巴巴道:“這……好。”
說著抽出手,掌中是三塊碎銀子,他把這三塊銀子向前一遞,窘道:
“我因出來匆忙,沒有多帶銀兩,這是一兩銀子,暫先還姑娘一半好了。”
少女噗嗤一笑,後退了一步,口中喲了一聲,道:
“哪有這麼還人錢的呀!告訴你!你家七小姐可不是這麼容易打發的,你要還就全
部還,不還也……也可以!”
照夕這一霎,真急得想哭,無奈又紅著臉,把手中銀子收了回來,訥訥道:
“還有一半……明天再還你。”
少女哼了一聲道:“我認得你是誰呀?明天?還後天呢!”
照夕碰了個釘子,心中發狠道:“這丫頭真損,先前她明明是不要的,現在我還她,
她又嫌少了。”
可是一時卻又說不出口,因為銀子是自己堅持要還的,現在斷斷不能怪人家無理了。
想了想,竟是忍不住氣,不由冷笑了一聲道:
“姑娘話是不錯,可是你我萍水相逢,你好生生又何故要如此捉弄我呢?”
他這麼說著,更像是有了理由,心中暗想:
“真奇怪!那些菜是你給我叫的,也不是我自己點的,我這裡傾囊把錢還你,你卻
又嫌少了!”
想著不由微怒道:“何況,我並不要吃那些東西;而且我也吃飽了。”
少女低頭一笑,哪像是要和人打架的樣子?手中小手絹在臉上扇了扇道:
“吃飽了?我看你哪一樣也沒有剩下呀!”
照夕不由臉又是一紅,暗想:“好刁的丫頭!”
當時氣道:“怎麼沒剩下?”
再一想這些話就像是小孩子說的一樣,不由又把話吞了住,他怔立了一會兒,見對
方只是伸著一雙玉手,含著微笑向著自己,也不說一句話。
管照夕不由跺一下腳道:“好!我還你錢!一共二兩銀子不是麼?我一個也不少你
的,明天上午給你送去,你把你家住址給我留下來吧!”
少女笑瞇瞇地道:“好吧!我家在打磨場紅橋。”
照夕點了點頭道:“好!我記下了。”
少女又一笑道:“你怎麼不問我名字呢?到時候你找誰呢?”
照夕紅著臉道:“你不是叫……七小姐麼?”
白衣少女不由咯咯的笑了,她邊笑邊點著頭道:
“不錯!你既也知道七小姐的大名,怎麼敢如此跟我耍橫呢?”
照夕冷笑道:“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人。”
他忽然上前一步道:“我們先比武,明天再還銀子。”
這時那小丫鬟已走到了七小姐身後,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著管照夕。她可是被
照夕打怕了,這時不由在少女耳邊,悄悄說了幾句,那白衣少女,忽然笑了,她打了一
個哈哈道:“你這人真不講理,不還我飯錢,打了我的丫鬟,現在還要和我打架,天下
有這個道理沒有?”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心說這話似也有理,當時不禁有些怒不起來了,他慢慢說道:
“可是,我們方纔說好的要比武呀!”
少女眨了一下眼睛道:“你銀子沒還我,我是不和你比武的。”
她說著笑了笑,低了一會兒頭,遂又抬起頭道:
“這麼好了,明天下午,我在家等你,你來還我銀子,順便我們再好好比一下功夫,
也叫你心服口服,你說怎麼樣?”
管照夕想了想,不由點了點頭道:“好!就這麼著,明日午後我一定至府討教就是
了。”
少女回眸對文春道:“我們回去,帶馬來。”
她一面又回頭向照夕笑道:“不要忘了打磨場紅橋。”
照夕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說著就見文春已把那匹白馬牽了過來,少女扳鞍上馬,用纖指攏著秀髮道:
“不要忘了帶銀子。”
照夕皺著眉道:“知道!”
少女一笑,用手指了指背後道:“還有寶劍。”
照夕連聲道:“知道,知道。”
白衣少女又抿嘴一笑,策馬如飛而去!
照夕目送著二女走遠,這才轉過身來,搖了搖頭道:
“天下是什麼事都有,想不到會有這種事。”
他慢慢走著,心中還再想,我堂堂男子漢,豈能輸給她?明天我非去不可?
當時匆匆往前走著,找了一家店舖,字號是“來順老棧”,門面不大,可是一進裡
面,倒也是東西廂房,一進一進的有四五進。
照夕找了一間房子住下,店小二打了一盆洗臉水,照夕不由紅著臉道:
“這附近有當舖沒有?”
店小二怔了一下,才又齜著一口黃牙笑道:
“正東頭上有一家,西柿子口也有一家正興老舖子,買賣都很公平,你老是……”
照夕不由將無名指上一枚漢玉扳指脫了下來,遞與那小二道:
“你去給我押些銀子去。”
那小二伸手接過了玉扳指,只覺光華瑩瑩,也看不出什麼名貴來,當時伸了一下脖
子道:
“這東西怕……”
他咳一聲道:“相公要押多少兩?”
照夕歎了一聲道:“你就先押它五十兩吧!”
伙計吃了一驚,嚇得吐了一下舌頭道:“好傢伙!相公你是開玩笑吧!這小東西,
能當五十兩?”
照夕不由冷笑了聲道:“你知道什麼,你只管當去。”
店小二碰了個軟釘子,才哈著腰出去了,照夕不由心中有些感傷,因為這枚古玉扳
指,是父親贈給自己的,卻想不到如今英雄末路,卻把它拿出來當掉了。
他這裡洗完了臉,一個人扇著扇子,天氣熱,蚊子又多,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他一個人扇著扇子,走到了前堂,問清了地方,洗了個澡,在院子裡乘著涼。
只見滿天星斗,靜靜地陳列在當空,一輪皓月斜掛西天,灑下了滿天光雨。
他望著月亮,心中不禁回想到了故居,想到了父母,正應上了那句“看月思故鄉”
的話了。
於是他又聯想到江雪勤,那個俏皮挺秀的影子,恍如夢中仙子似的,在他眼前飄著。
管照夕嘴角含著微笑,想到了不久即可回到北京,自己拜見了雙親之後,第一個要
找的就是她,我要她看一看我這身功夫,到底配她不配!
想著他心中那份快樂,就別提了,真恨不能立刻插翅飛了回去。
於是又聯想到了今天所發生的事情,不由有些後悔了。
心想她一個女孩子,我又何必跟她認真?好端端又何故非和她比武呢?這不是自找
麻煩麼?再說,因此拖延了回京的時間,才叫不值呢!
想著不由長歎了一聲,深深後悔著,有心想明天不去了,可是又不願對一個陌生的
女孩失信,想著不由發起愁來。
這時卻見先前那個伙計,由前廊笑著跑了過來,他手中捧著一個紅綢子小包,老遠
就笑道:“相公,給你押來了,一個不少,整五十兩。”
照夕接過銀子,這伙計一面用手在臉上擦著汗,一面咧著嘴笑道:
“還真是一件寶物,聽那櫃上的先生說,還能多押,要緊著數押,可以押一百五十
兩銀子。我就說要不了這些,你給押五十兩吧,那老頭子說要明押五十兩,扣去利息,
只有四十八兩八錢,我就說要實拿五十兩,當票在這裡,可是不知道他怎麼寫的?”
說著把當票遞了過去,照夕看,他也伸著脖子從旁邊看,口中尚道:
“不錯吧!”
說著又笑了笑,道:“喝!我跑了不少路呢,東頭上正義當舖死了媳婦兒,今天關
了門,我又跑到了西柿子口……那正興舖裡的馬老頭子是個回子,你相公不知那老傢伙
可有多難說話,我……”說到這裡見照夕已有不耐之色,不由忙把口邊的話吞住了,同
時又搓一下手,乾笑道:“不過……總算給您押來了!”
他一面說著,兩隻眼還直往那包銀子上溜來溜去,心中卻發急道:
“這小子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怎麼一個錢也不賞呢!”
照夕見他老怔著不走,還沒想到其它,那伙計實在忍不住了,又指了一下銀包道:
“你老把那塊包銀子的綢子給我吧!我就這麼一條,還留著擦汗呢!”
照夕啊了一聲,忙把綢子解下來,遞還給他道:“麻煩你了。”
伙計哈著腰道:“好說,好說。”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也真快,可忍不住,就有些掛在臉上了。這時照夕才恍然大悟,
忙取了一塊約有一兩左右的銀子,遞給他道:“我都忘了,這銀子給你做跑腿費。”
店小二臉上立刻又露出了笑紋,腰彎得像蝦米似的道:
“咳!咳!謝謝相公!謝謝!其實跑這麼點路,算不了什麼!”
照夕對這種人物,實在很厭惡,正想揮手令去,可是卻想起一事,不由問道:
“嗯!你先別走,我想問你點事。”
小二笑道:“是買衣服麼?”
說著一雙黃眼珠子,在照夕身上轉了幾轉,照夕不由笑了笑道:
“不是……不過等會也要買,我是問你,這附近可有個地方叫打磨場麼?”
店小二點頭笑道:“有!有!由西柿子口出去,往正北走上三里地,也就到了。那
是好地方,都是闊人住的,你老找誰?我也許知道。”
照夕又問道:“打磨場是不是有個地方叫紅場的?”
店小二不由一怔,遂驚道:
“有!我的爺!你怎麼問那個地方呢?你認識裡面的人麼?”
照夕笑了笑道:“有一個叫七小姐的,你知不知道?她是不是住在那裡,是幹什麼
的?”
這小二聞言,不由臉上嚇變了顏色,當時東張西望了一陣子,才小聲道:
“我的爺!七小姐我能不知道麼?這地方連三歲的小孩都知道七小姐的大名,你老
就是問她麼?”
照夕見任何人,只要一聽七小姐,都似又驚又怕,心中更是不解,當時皺了一下眉
道:“我正是要找她,她一個姑娘,為什麼你們這麼怕她呢?莫非她還能吃人麼?”
這小二在照夕說話之時,連連比著手式,用手在厚唇上直按,可是照夕也不管他,
仍是把話說完了。
他嚇得臉又變了色,等照夕說完了話,他忙跑到路口看了看,才回過來道:
“到房裡再說。”
照夕真是氣笑不得,可是為了要聽他說些什麼,只好隨他進屋。
這小二又把窗子關上,才吐了一口氣道:
“哎呀!我的爺!你老人家說話可小聲一點呀,要是給人家聽見了,不要說我一個
伙計,就是我們老闆也得吃不下兜著走!”
照夕不由氣道:“真是大驚小怪,這又有什麼關係,那七小姐真是個母老虎麼?”
這一句話又嚇了小二不輕,他直著眼道:
“我的爺爺!你可別再說了,這話要是給錢鄉長聽見了,咱們誰也別想好過!”
照夕這才知道,原來那七小姐在此地竟有這麼大勢力,就連附近的鄉鎮,都為她收
買了。
當時愈發想知道她是幹什麼,為了使這小二說出實話,只好裝著吃驚道:
“啊!原來這七小姐有這麼大勢力呀!”
店小二一咧嘴道:“那還能假了?連開封城裡,要是提起了七小姐大名來,也是叮
鈴當啷亂響!”
照夕點了下頭道:“我因是外鄉人,初來這地方,總聽見七小姐的大名,可不知道
她老人家是幹什麼的?她今年許有七八十了吧?”
店小二噗的一笑,一面抹著鼻子道:“教相公你說的!”
他把頭湊近了,小聲道:“嘿!那七小姐長的別提多麼美了,誰見了她一面,夜裡
准睡不著覺。”
照夕點了點頭道:“她到底是做什麼的呢?”
店小二又小聲道:“不大清楚,反正紅場有她的大農場,開封城有她十二處字號。
七小姐本人的祖上,也必定是什麼總督將軍的大官,要不哪能存這麼多錢!”
照夕點了點頭道:“聽說她很有本事?”
店小二笑了笑道:“這就更不用說了,你相公是外鄉客,問這個話,我不奇怪,要
是問第二個人,人家不笑話才怪!七小姐身上那身本事,可神啦,我看許會掌心雷!”
照夕幾乎想笑,當時皺了皺眉,知道這小二是瞎吹一氣,也就不多問他,只問道:
“這七小姐,她到底姓什麼叫什麼?”
小二壓低了嗓子道:“相公這話是問我,要是問人家,是准保不知道,人家知道,
也不敢說……”
照夕點著頭笑道:“是!是!所以我才問你呀!”
這小二揚了一下那兩道禿眉毛,嬉皮笑臉的湊上去,伸出一隻手,用另一隻手的指
頭,在掌心上畫了一個字,忽然笑道:
“姓這個,叫這個,知道了吧?”
照夕只看清他寫的一個“尚”,至於叫什麼卻沒有看清,不由皺眉道:
“叫尚什麼?”
那小二又嚇得唉呀了一聲,一面小聲道:
“小聲!小聲!這是忌諱。”
說著又伸出手來,用手指頭在掌心上,又匆匆的寫了一遍,小聲道:
“知道了吧!這是官名,至於外號是這個……”
說著又寫了幾個字,照夕這才看清他寫的是“雨春”和“白雪”,心知那七小姐名
叫尚雨春,外號叫“白雪”,心中暗忖道:
“好雅致的名字!”
當時點了點頭,輕輕自語道:“白雪尚雨春。”
店小二急得直咧嘴,一面道:“我的爺!我算服了你了,在這地方上,敢這麼說的,
大概只有你一人,得啦!我算是惹了禍了,只請以後闖了禍,不要把我給拖出來就行
了。”
說著打了一躬就退下去,照夕見他這副樣子,不由笑了笑道:
“好了,我不說就是了,你去給我買一套衣服去,我這身衣服不像個樣子。”
店小二接過銀子,嘻嘻笑道:“相公這身衣服是真不行了,我這就去。”
照夕待那店小二走了,心中不由回想到方纔那些話,心中默默的念道:
“白雪尚雨春,她是一個什麼人呢?聽那店小二說,她倒似名門閨秀,可是卻又為
何自己開著農場,做著買賣呢?”
他走出了房子,心中琢磨著:“我明日去她家看一看就知道了,她要是一個壞人,
我就要給她個厲害;要是好人,我也犯不著同她比什麼武,把銀子還她之後就走。”
這麼想著,心中就定下了,隨後小二買來了衣服,是一身很講究的細綢子衫褲,穿
了穿也挺合身,把剩下的錢又賞給了那小二。
然後他一個人,到房中盤膝運行了一會兒功夫,正要睡覺,耳中似聽到外面有女子
嬌聲道:“店家!小心看著我的馬,找一間上房。”
那聲音頗熟悉,可是一時卻又想不出是誰,心想下床開門去看看。可是一想自己一
個男人,開門看人家姑娘幹什麼?
想著也就忍著沒有動,隨後也就沒聽見什麼聲音,他也懶得多想,遂解衣睡了。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來了,按說他本該早早地上路,可是因有頭天的約會,他只好
耐著性子,再等一天了。
一個人閒坐房中耐著性子,硬磨了一上午,吃過午飯之後,他就想去打磨場紅場赴
約。可是看一看當空的太陽,火炙炙地,實在是吃不消。
只好又睡了個午覺,喚來伙計打水,洗了一個臉,覺得涼快多了;又吃了兩塊西瓜,
這才脫下舊衣,換上了買來的新衣服,把那口寶劍,用原來的的綢袋子套上,緊緊繫在
背後。又把辮子盤在脖子上,也沒帶草帽,就出去了。
自己走起路來,也覺得和先前那副土像大大不同了,由一個土佬兒搖身一變為一個
翩翩儒雅的佳公子。他又走到一家帽子舖,買了一頂瓜皮小帽,這才問清了打磨場的路,
一個人慢慢地走去。
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才到,只見這地方極為空曠,並不是熱鬧的街市,卻是住家的
好地方。
有些大莊子,都是門禁森嚴,照夕又問了一個人,才找到了所謂的“紅場”。
原來那紅場一帶地色,全系紅土,因而得名。到了這裡,可就看出明顯的不同了。
這地方只有一幢佔地極為廣大的院落,四周全是高有兩丈許的磚牆,牆內古樹參天,
樓台交錯,確實夠勢派。
照夕到了門前,見正門右側邊上一個大銅牌,上面刻著兩個字,“尚寓”。
照夕想了想,知道定是那尚雨春的住處了。
他在門前正要以手扣環,卻聽見牆內喧鬧嘻笑之聲不斷,似乎全是女的。
他不由猶豫了一下,正覺不大妥當,卻見一個皮球自門內飛出,直向照夕身上飛來,
他不由輕舒鐵腕,把那皮球接在了手中。
這時那大門側邊,另開了一扇小門,由門內一連跑出了七八個少女來。
她們陡然看見照夕在門前;而且手中拿著球,不由怔了一下,遂又笑了起來,一時
紛紛問著:
“你是誰?來這裡幹什麼?拿我們的球的幹什麼?”
照夕把手中球向她們一丟,當時紅著臉,拱了一下拳道:
“在下是來此訪尚雨春姑娘的,不知她可在家麼?”
幾個少女聞言,臉上帶出驚異之色,互相交視了一下,其中一個綠衣少女才上前一
步,微笑著點頭道:
“不錯!那是我們七小姐,你找她做什麼?”
照夕正色道:“昨天我和她約好了,今天來還她銀子,順便想和她比一下……”
那少女開口笑道:“還什麼銀子?幾百兩?”
照夕搖了搖頭道:“只二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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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這女孩一聽,先是一怔,又不禁格格笑了,她搖著手道:
“我當是多少呢!原來只是這麼點銀子,不要緊,你就別還了……”
此時那身側幾個女孩都嚷嚷道:“喂!小娟!你到底還打不打球呀?緊著囉嗦個什
麼勁呢!”
小娟才窘笑了笑,正要回身,照夕已忍不住道:
“喂!姑娘!你代我去通稟一聲,這銀子雖然少,我也要還;而且……”
他方說到這裡,小娟已為她同伴拉進了門去,隨著這扇側門,也就“碰”一聲關上
了,同時由牆內,發出了一片格格笑聲,似有人笑道:
“找便宜找到這來了,這小子八成是欠打……”
照夕聞言,一時不由無名火高三丈,當時一撩長衫下擺,身形一長,已躥上了高牆
之頂,隨著往下一飄身,已落在了大門之內。
那群女孩正自嬉笑一團,突見照夕入內,都不由嘩然大驚,同時數聲嬌叱,已有四
五人,把他團團圍住,一時眾口齊開:
“小賊!你好大的膽子,不想活了是不是?”
還有人道:“你想打架是不是?”
最後有一個青衣的矮女,她把眾人分開,向前跨了一步,直著脖子道:“小子!姑
娘叫你來一個狗吃屎!”
這矮女可真是蠻橫,說打就打,只見她一晃身子,已來到了照夕身前,那條短腿,
貼著地面,“唰”的一聲,直向管照夕雙足上掃了過去。
照夕本就是一腔憤怒無處發洩,想不到這醜女如此欺人,當時見她單腿掃來,只冷
笑了一聲,一時運氣雙足,只聽見“叭”的一聲,眾少女都不由驚得“啊喲”了一聲!
卻見那矮女殺豬似的怪叫了起來,東倒西歪,一直退後了十幾步,“撲通”一聲,
坐在地上。一時痛得擠鼻子眨眼,口中兀自“啊喲、啊喲”叫個不止。
管照夕冷笑了一聲道:“這是你自找的,可怪不得我。”
這麼一來,餘下的幾個少女,一時都驚叫了起來,有的去攙那矮女,有的卻向照夕
撲了過來。
管照夕方自打起精神,想好好懲治她們一番。正在此時,卻聞紅樓閣簷間一聲清叱
道:
“不要打!不要打!”
接著這人用“燕子穿簾”的輕功絕技,三四個起落,已來到了近前。
這人一來近,照夕才看清了,來人就是昨夜敗於自己手下的那個文春,不由向後退
一步,一沉雙掌,怒目向她視著!
這時其餘的幾個少女,也都後退了幾步,見文春來到,一時七口八舌的嚷道:
“文姐姐!你來的正好,快收拾這個小子,他傷了人了!”
文春匆匆向照夕點了一下頭,遂回過頭,繃著小臉對姐妹道:
“你們胡鬧些什麼?這是七小姐的朋友,你們竟敢得罪,看你們有幾個腦袋!”
她這麼一說,眾少女都不禁嚇得一怔,那個受傷的矮女,口中也不敢再唉喲了。
文春這才收回了怒容,回過頭來,對著照夕福了一下,含笑道:“公子真是信人,
說下午來,就下午來,我們小姐早就等著你呢!”
照夕劍眉微皺,心想這個丫頭倒是改得真快,昨日還同自己拳來腳往地廝打,想不
到一夜之間,居然變得如此客氣了。
當時仍是不歡不笑,只冷冷道:“那麼就請帶我一見,我只把銀子給她留下,和她
比一比功夫,比完了就走。”
文春妙目微合,淺淺一笑道:“這點銀子,幹嘛老掛在嘴上,其實我們七小姐……”
她說著,目光向一邊的幾個女孩轉了一下,遂不多言,只點了點頭道:“公子!你
隨我來。”
說著轉身自去,照夕冷笑了一聲,向四周之人看了一眼,也就放步跟去。
他這時才留意到,這院中好大的地勢,亭台樓榭,花池松石,美不勝收,樹枝上小
鳥啁啾,伊然深府巨院,他心中更猜測不透這白雪尚雨春是一個何等之人了。
想著已踱過了一條迴廊,眼前草地上聳立著一座紅樓,樓前十數株老松青鬱鬱的十
分雄偉,微風過時,發出一陣陣清嘯,十分悅耳。
照夕見大廳門大敞,正有一個紅衣使女,侍於門首,笑著向這邊看著,文春回頭笑
道:
“公子請在客廳稍坐,我這就去請我們小姐。”
說著她便由一條小松徑,向一邊側樓走去,照夕點了點頭,向廳內走去。
那門前紅衣丫鬟,彎腰叫了聲:“管公子!”
照夕不由劍眉微軒,心想:“怎麼我的姓,她們都知道了。”
當時懷著驚異,進到了廳內,見廳內一色的黑漆傢俱,太師椅上都加著猩紅的坐靠
墊子,另有紫籐團椅六張,作梅花狀散於四隅。正廳粉牆上,掛著一幅唐伯虎的仕女喜
春圖,兩旁是一副祝枝山的對聯,一筆大草氣派非常。
照夕不耐煩地坐下來,那紅衣小婢已上了香茗,他靠在椅上,暗想道:“我今天來,
可不是來做客的,態度上也不能太禮貌。”
想著對那丫鬟一擺手,皺眉道:“不用!你端下去。”
那丫鬟睜著一雙大眼睛道:“幹嘛……這是剛泡的。”
說著還用手摸了摸杯子,轉著眸子道:“太燙了是不是?”
照夕不由歎了一聲,點了點頭道:“沒有什麼,你放下來好了。”
那丫鬟本來端起了杯子,遂又放下了,只半皺眉頭,看著照夕似笑又顰,道:“公
子……”
照夕本是一肚子火,可是卻也不便對她發作,只道:“我不是你們小姐什麼朋友,
我只是來找她了一點事情,事情一完我就走。”
說著遂不願多言,把頭一轉,目光卻視向一邊牆上。無意間,卻見壁上交叉懸著一
雙連鞘的長劍,劍把上穗子極長,其下卻是一副青絹小聯,寫著一筆疾勁的草書,照夕
出身仕子,不由留意向那對聯上一看,見聯上寫的是:
“持劍走天涯
歸後笑武林”
沒有上款,下款落名如龍飛蛇行,是“尚雨春”三字。照夕心中不由動了一動,想
不到這尚雨春,竟寫得如此一筆好字,他望著這副對聯,不禁冷笑了笑。又想,好狂的
女人,今日我定要同她比一比了,看看她有什麼驚天動地之能,竟敢寫此豪語。
正想著心事,卻聞身側那紅衣丫鬟低聲道:“小姐來了!”
照夕忙一回身,卻見紗門開處,走進一人,正是那白雪尚雨春,照夕忙站了起來。
這時尚雨春秀髮披肩,身著翠色短裙,踏著空紗拖鞋,露出一雙欺霜賽雪的玉腿。
她一隻手頻頻抖著肩上的秀髮,發上水珠淋淋,就似一朵出水的荷花!
她匆匆走進客廳,略為紅著臉笑道:“我正在後面玩水,文春來說,才知管兄來了,
你先請坐,我……”
說著抿嘴一笑,匆匆跑上樓去。照夕心中不由一動,當時又坐了下來,只覺臉上發
熱,卻又說不出什麼地方不得勁兒,卻見那紅衣小丫鬟,正睨著自己微笑。
管照夕不由打了一個寒顫,暗忖:“不好!我不要著了她們的道兒。看此處所見全
是女人,而且俱都十分撩人,秋波送媚,竟無半點羞澀。我管照夕是堂堂男子,若在此
失了禮態,還有何面目出去見人。”
想著不由把心一定,由懷把備好的銀子取出,暗忖著,只要那尚雨春下來,我就把
銀子還她,乾脆武也別比了,走了算了。
想著心中稍安,此時那丫鬟退下,亦不見了先前的文春再來,約半盞茶的時間,卻
見尚雨春由樓上姍姍而下,微笑道:“管兄久等了。”
她邊說著,已走近照夕,一雙水汪汪的眸子,卻在照夕臉上轉著,透著微微的笑意。
她此時穿著一襲水綠的綢裙,上身是對鈕小汗衫,露出半截雪也似的玉臂;尤其是
頭上那一篷烏雲似秀髮,用一條翠帶朝天的攏著。其上仍可見亮晶的水珠兒,真個是秀
麗晶瑩不染纖塵。
照夕見她走近,不由微微欠了一下身子,正色道:
“蒙姑娘寵召,管某來訪,這是……”
他雙手把那一小包銀子往桌上一放,紅了一下臉又道:“這是欠姑娘的銀子……二
兩……請你收下。”
尚雨春在他說話之時,已把一雙杏眼微斜地睨著他,嘴角上彎著,露出淺淺的微笑。
聽完了他的話後,瞇了一下眼,笑道:“怎麼著,你真還我銀子……我可是騙你的。”
照夕怔了一下,遂繃著臉道:“我與姑娘素昧平生,這銀子雖少,也萬無白用姑娘
銀子的道理,姑娘還是收下吧!”
尚雨春道:“你這人也太死心眼了,我既誠心請你吃飯,又何想要你的銀子?”
照夕見她不收,不由著了急,當時一抱拳道:
“我既說了要還,萬無再收回的道理,姑娘不必客氣,我這就告辭了。”
說著正要轉身,卻見尚雨春笑道:“慢著,你先別走。”
照夕回過身來,只見尚雨春臉色微紅地道:
“拿你這人真沒辦法,既如此,我收下就是。”
照夕點頭道:“姑娘理當如此。”
尚雨春遂伸臂道:“你倒是坐下呀!”
照夕搖了搖頭,窘道:“我……我要走了!”
尚雨春忽然低下了頭,像十分失望。照夕把心一橫,暗忖這地方定非善處,我還是
不要久留的好。想著方一轉身,卻不想尚雨春又道了聲:“喂!你不要走!”
照夕回過身來不悅道:“這是為何?”
雨春臉色微紅道:“你……你不是還要和我比武麼?”
照夕怔了一下,搖了一下頭道:“我已傷了府上二人,實在不願再多惹事了。”
卻不料那尚雨春,由位子上站起,似笑又嗔的搖了兩下頭道:
“不行!就是因為你無故傷了我的人,所以今天不能這麼容易就放了你。”
照夕紅著臉道:“那麼姑娘打算怎麼樣呢?”
說著一雙俊目,翻了一下,炯炯地看著尚雨春。這姑娘笑了笑,她用手輕輕地在椅
子背上劃著,一面噘著小嘴半笑道:“我呀……我當然想要看看你的功夫。”
照夕冷笑道:“也好,那麼我們就……”
尚雨春搖了一下手道:“不要慌,我是不會輕易饒過你的,你先坐下,把火氣壓一
壓,幹嘛說話這麼厲害?”
照夕不由歎了一聲,遂又坐下來,心想這女人,可真有股磨勁,一時心中也不知她
到底安著什麼心。好在自己一身功夫,也不會就怕了她,倒不如耐著性子,看她如何。
這麼想著不由歎了一聲道:“我是路過這地方,不能在此久等,並不是我說話厲
害。”
尚雨春見他坐下了,才又恢復了笑臉,道:
“你看天還沒黑呢,而且太熱,你也不用著急,乾脆在我這裡用了晚飯,我們到院
子裡月亮下面,好好的比一比,看看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你說怎麼樣?”
照夕皺了一下眉道:“這……何必要等到晚上呢?”
尚雨春柳眉一豎道:“我不是說過現在太熱了麼?你未免太固執了,莫非……”
照夕不由紅著臉點了一下頭道:“既如此,依你就是。”
尚雨春這才回嗔為喜,當時喚了一聲文春,就見由後面走出了那個俏皮丫頭,尚雨
春笑著說道:
“管相公在我們這裡吃晚飯,你去關照廚房,要好好地準備。”
文春笑著答應了一聲,即退下,照夕此時耐著性子坐下,心中實在是充滿了疑端。
自己來此本有敵意,卻不料竟成了賓客,聞言後苦笑了笑道:
“姑娘不必張羅了,我也不餓,再說我來此本是還你飯錢……現在你又要請我吃
飯……這賬是永遠也還不清了。”
尚雨春嘻嘻一笑道:“這頓飯我絕不收錢如何?”
正說話之間,忽見那文春去而復還,滿臉焦急之色,在門口對著尚雨春連連比著手
勢,照夕不由心中一怔,不知究系何事,又不便問,尚雨春秀眉微皺道:
“有什麼話,鬼鬼崇崇作什麼?”
文春窘笑了一下,紅著臉道:“七小姐……你出來一下好不好?這話不便說。”
尚雨春這才站起了身子,對照夕淺淺一笑道:“你先坐坐,我去看看有什麼事,馬
上就來。”
說著匆匆出門,遂聽到那文春脫口道:“喬三爺來啦,說金魚巷的買賣今晚過
境……”
照夕才聽到此,就見那尚雨春輕叱了聲:“小聲點!”
她匆匆回頭向照夕看了一眼,又往外走了幾步,二女低聲嘰嘰喳喳了半天,照夕仿
佛聽到什麼“喬三爺說人手不夠”等語,餘下就聽不清了。
這時管照夕心中雖有些不解,可是還沒有想到什麼別的。須臾,那尚雨春又匆匆地
進到房中,她臉上仍然是春風滿面,不帶出一點異態,嫣然一笑道:“讓你久等了!”
管照夕劍眉微皺,道:“如果姑娘刻下有什麼急事,我就回去了,這場比試也就算
了。”
尚雨春搖了搖頭,哂道:“沒什麼事,不要緊……我可不能放你……”
說著杏目向他瞟了一眼,帶出無限嫵媚,照夕不由將欲起的身子,又坐下了。
他低頭想了想,暗忖道:“我一向直率豪爽,怎麼今天在她面前,卻如此百般溫柔?
反倒不如她一個女孩子家了。”
想著不由把愁容盡去,微微一笑道:“倒不是我不願與你比武,實在是我急於返家,
不想在路途之上,多有耽誤。既是姑娘一再好勝,我也就不再推辭了。”
他又笑了笑道:“我並不怕你呢!”
尚雨春歡喜過望,翻著那雙明亮的大眸子道:
“我知道你本事大,可是我還真是對你不服氣,今天我一定要……”
她說著話,忽然轉動了一下眸子,似笑又顰道:
“不過……我臨時有點事出去一趟,你是不是肯在這裡等我一會兒呢?”
照夕怔了一下,但對方那雙清澈晶瑩的雙目,正自牢牢的盯視著自己,不容他多作
考慮,遂皺眉道:“這樣似不大好。”
尚雨春忽然秀眉一剪,冷笑了一聲道:“如此相公無此自信,也就罷了!”
她那艷若桃李,冷似冰霜的態度,倒使得這甫出江湖道的小雛兒大大為了難。尤其
被尚雨春這麼一激,不禁脫口道:“既如此,我等你回來就是。”
他臉色微紅地說出了這句話,心中反倒無限慚愧,暗忖,聽她之言,分明對方是素
知自愛之人,我卻反到把她想成淫娃蕩婦之流,卻也是太小看她了。
恐懼之心一去,自然無所警惕,卻見那尚雨春問言又回嗔為喜,呼來小婢,換來香
茗,一時二人暢談了起來。
談話之中,管照夕震驚的是,想不到此女小小年紀,居然對武林之中典故,各派門
路前後因果,真是瞭如指掌;而武學一道,細細道來,亦如數家珍。照夕也就情不自禁
的,由猜疑而對她生出了敬仰之心,心中多多少少也存了接交之意,到了此時,那比武
之事,反倒絕口不提了。
相反,尚雨春也深深體會出,對方僅僅是一個甫出師門的少年,而江湖經歷卻絲毫
俱無。可是武學一門似較自己尤有過之,幾次想打探一下他師尊何人,奈何照夕卻是守
口如瓶,並微有疾憤之色,尚雨春也就不便再多問了。
可是她那水汪汪、圓活的眸子轉動之下,無形中,已似流露出無比的傾慕深思,只
是那少年公子,並不能體會罷了!
這時天也黑了,經此一段長談之後,照夕已去了拘束之態,尚雨春並告訴他自己乃
是自幼投師,學成絕藝。父親為一鹽商,並經營綢緞,時常往返江南北京,所以這地方
雖有家宅,卻極少來此居住。開封地面店商,悉數交她經營等等。
因此,照夕也就不驚奇了,反倒生出敬仰之心,暗忖她一個少女,有如此能耐,學
成一身武功,已是不易;居然還能治理如此一片家業,確是很難能可貴了。這時丫鬟來
請吃飯,二人也就進入了飯廳,照夕也就不客氣,隨著落坐。
照夕見滿桌山珍海味,杯盤也很精緻,比之北京故居,似更講究,心中不禁暗驚商
人之闊,實較名門巨宦,亦有過之!
尚雨春落坐後,滿面春風的為照夕斟上了一杯酒,微笑道:
“昨天的事,說來都是我不好,我這裡敬你一杯,請你不要生氣了。”
照夕忙道:“姑娘說哪裡話,都怪我太唐突了,還是我敬你一杯吧!”
尚雨春笑著正舉杯欲飲之際,忽見文春匆匆跑來,她臉上帶著無比驚嚇之色,一進
門就急道:“七……七小姐!不好了!喬三爺他……”
尚雨春倏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秀眉一剪道:
“你先下去,我馬上就來,用不著大驚小怪!”
文春看了照夕一眼,口中訥訥道:“是!是!”
說著倏地回身而去,尚雨春這時臉上,可不像方纔那麼鎮靜了。這一霎,在她面上,
似乎是撒下了一層冰霜,她一隻手重重地按在椅子上,臉色十分沉重。照夕不由問道:
“有什麼事發生了?”
尚雨春這時笑一笑,但那笑容很不自然,她對照夕道:
“我因有急事要出去一會兒,管兄務請等我回來。”
照夕不知如何竟點了點頭,尚雨春不由笑了笑道:
“不知如何,你竟與我一見投緣,你偏急於趕路,我卻有急事不去不行,唉!我很
想和你交個朋友……你要是去了,就沒機會再看見你了……”
她說著竟有些雙目發紅,似是語重心長,照夕這一剎那,竟也不禁心中動了動,他
微微一笑道:“姑娘你去辦事去吧,我等你回來就是。”
尚雨春不由怔了一下,她確實想不到,照夕竟會對自己改了觀念,不由大喜過望。
她壓制住內心的狂喜,眨著眼睛道:
“這麼說你也願意和我交個朋友了?”
照夕臉色微微一紅,遂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姑娘亦非一般女流,能認識姑娘,
實是我的榮幸……”
尚雨春低了一下頭,微微一笑道:
“有你這句話,也不枉……”
她說著又歎了一聲,黛眉微顰,又笑了笑道:
“你隨我來,我先把你安置好了,再辦事去,你吃飽了沒有?”
照夕飯才沾口,怎會吃飽了?不過他見尚雨春那種急態,必知定有急事,不便再為
她添麻煩,當時往起一站道:
“我吃飽了!姑娘你去辦事吧!我只在院子裡走走,等你回來便了。”
尚雨春笑著搖了搖頭道:“不行!我怕你跑了,我回來再找你可難了。”
照夕不由劍眉微皺,當下真想笑,心想這姑娘也真有意思,居然當我小孩子一般,
一時也忍不住笑了笑。卻見尚雨春,正以一雙妙目睨著自己,當時不由馬上又把笑忍住
了,尚雨春道:
“說真的我倒不是怕你跑,是怕人家不知道你,萬一得罪了你,我可擔當不起。”
說著轉身出室,回頭抬了抬手道:“你來!”
照夕竟不自己跟著她走了出來,才一出室,卻見文春及另外四五個少女,全集在廳
外,一個個都是疾裝勁服,背系長劍,頭上用紗布扎著頭髮。松樹下還繫著七八匹健馬,
月光之下掃尾長嘯,氣氛至為森嚴!
照夕心中暗暗吃驚,心想這麼些人,一個個都帶著兵刃,到底出了什麼大事情?可
是人家的事,他又不好意思開口問,二人一出來,那文春已彎腰對尚雨春行了一禮,焦
急地道:
“七小姐的馬已備好了……快去吧!”
雨春點了點頭,足下加快步子,繞過了一個荷池,才回過頭來笑道:
“管兄!你看這房子如何?”
她手指著池邊一座小小的竹樓,樓上滿生籐蔓,襯著一輪皓月,益增清趣。
照夕不由歎了一聲道:“好雅致的地方,看來真如仙境!”
尚雨春這時也似十分焦急,她淺淺一笑道:
“既如此,就請管兄在這仙境裡休息一刻,我現在就去辦事,一待事完,我再來找
你。”
她說著走至樓邊,用手推開了門,回身急招道:
“樓內地方雖小,可是尚稱舒適,書籍亦多,你如悶,看看書亦可。”
照夕這時已走進樓中,雨春點亮了壁角的燈,室內散出亮光,照著室內井然有序的
擺設,她匆匆笑道:“我去了,馬上有人來,你需要什麼,只管招呼就是了。”
照夕點了點頭笑道:“我不要什麼,姑娘有事還是快去吧!”
尚雨春這才笑了笑,又輕輕地帶了門,忽然她又探頭進來道:“管兄最好不要走遠
了,這院中還有別人。”
照夕怔了一下,遂又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尚雨春這才轉身而去,照夕一個人在樓下走了一週,坐在一張椅子上發了一怔,想
到有些事情,確非人可料及。自己甫入江湖,想不到誤打誤闖,竟成這尚雨春的座上客
了。
面眼前這姑娘,卻又如同一個謎樣的人物,對自己偏又是似有深情,真難以令人過
分拒絕她。
他又因此想到了北京的江雪勤,暗忖道:
“如非先認識了雪勤,眼前這尚雨春,亦何嘗不是一個終生的好伴了……”
他只匆匆地一想,遂忙把這個念頭打發到九霄雲外,自己暗笑了笑,想:
“你快把這念頭打消了吧!別說那雪勤尚與我有終身之約,即使沒有,也沒有對一
個一面之識的少女,起這種心思……何況那雪勤婷婷嬌姿,也決不比這尚雨春差。”
想到這裡,他不禁由位子上站了起來,方想上樓去看看,忽見室門開處,那文春走
了進來,她這時已脫下了那身疾裝勁服,重新又換上了一襲便裝,笑嘻嘻地道:
“相公好!”
照夕欠身為禮,道:“你們不是有事麼?”
文春笑道:“是呀,可是七小姐叫我不要去,叫我來侍候相公。”
照夕怔了一下,遂又問道:“你們這麼多人,騎馬帶劍的是去做什麼?”
文春臉色微微一紅,笑了笑道:“沒有什麼……只不過是些江湖上尋仇的事情罷
了!”
照夕驚問:“尋仇?莫非你們小姐還與人有仇麼?”
文春這時至一邊幾上倒了一杯茶,端過來,一面笑道:“這……我也不太清楚。”
照夕心中一動,可是知道這也許是對方的一件隱秘,問也問不出什麼名堂,話到了
唇邊,又忍住了。
文春為他倒了一杯茶,又走向門前的一張位子坐了下去,照夕問道:
“這房子平日誰住?”
文春笑了笑道:“這是我們小姐的養心齋,差不多每十天半月,總來住上些時日,
所以這房中應用的東西都很齊全。”
照夕點了點頭,他忽然想起了一事,不由好奇地問道:“方纔尚姑娘說,這院中尚
另外住有別人,是不是?”
文春點了點頭,道:“這院子裡除了我們小姐以外,還住著一個南方來的姓金的姑
娘,外號人稱金五姑。是一個女魔王,很是厲害,又最不講理,所以七小姐怕相公不知
道,萬一碰上了她,又要多惹是非。”
照夕點了點頭,心中暗暗吃驚道:“怎麼近來江湖上,都是些厲害的女人呢?”
他想著忍不住問文春道:“這女人是幹什麼的?”
文春想了想,咬了一下嘴唇道:“要說嘛,和我們小姐多少也有些交情,所以小姐
才把房子租給她住。”
照夕又問道:“她也是買賣人麼?”
文春臉色似乎十分為難,她慢慢的點了點頭道:
“大概是吧……有些買賣是和小姐一塊做的。”
照夕點了點頭,心想這就難怪了,文春這時又撤了撇嘴道:
“金五姑雖然和小姐一塊做買賣,可是我們小姐卻很不願答理她。別人都怕她,買
她的賬,也只有我們七小姐不怕她。她們雖住在一個院子裡,可是也很少來往……除非
是買賣的時候見見面。”
她口口聲聲說做買賣,更令照夕心中不解,這所謂的買賣,難道是指的“綢緞”麼?
正想問個清楚,那文春又皺了一下眉道:
“你今天白天來找,在門口碰上那幾個玩球的姑娘,都是金五姑的使喚丫頭……被
你打傷的那個丑鬼,名叫金奴,是金五姑的心愛丫頭,所以很鬧了一點事呢!”
照夕不禁一驚,心中這才明白,怪不得自己來時,在門口為那群少女取鬧,原來竟
都是金五姑的丫鬟,莫怪她們如此大一膽呢!
這時間言,也才知道打倒的那矮女,竟是金五姑的丫鬟,不由十分驚異道: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這麼說我倒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了。其實我還真想去找
那金五姑理論一番才對,她憑什麼縱婢行兇?”
文春不由皺著眉連連搖手道:
“我的少爺,你就算了吧!你是不知道,自從你打了那金奴之後,五站發了多大的
脾氣呢!已經差了好幾個人來找我們理論,都被我好說歹說,才給打發回去了。五姑知
道是七小姐的好朋友,才算忍下了這口氣,可是還嚷著要是在外面見你絕不饒你,所以
七小姐才為你發這麼大愁,才留著不叫你走呢!”
照夕一聽,這才恍然大悟,當時猛然由位子上往起一站,憤然作色道:
“豈有此理,想不到竟會有這種人?我管照夕豈會又怕了她去?走!你就帶了我去
見見這金五姑,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什麼本事敢這麼欺侮人!”
文春見照夕竟會生這麼大氣,不由嚇慌了,她連忙搖著手道:“哎呀!我的相公,
你可千萬來不得,這可不是好玩的呀!”
照夕一瞪眼道:“什麼好玩不好玩,我是要問問她,憑什麼這般欺侮人!”
文春皺著眉急道:“相公!你可千萬不要急,這位姑娘可不如我們小姐好說話,在
這直魯豫一帶,誰不知她是一個殺人的女魔王?”
照夕一怔道:“什麼殺人?她不是一個買賣人麼?”
文春似覺說漏了嘴,不由臉上一陣紅,忙道:
“是……是,她是買賣人,可是她卻有一身厲害的功夫,本事大著呢!”
照夕冷笑了一聲道:“就算她有一身本事,我也不怕她。走!你帶我去見她。”
文春這時急得想哭,全身發抖,她忙跑過來,緊緊拉著照夕一雙膀子道:
“管相公!你千萬不能這麼來,就連七小姐也讓她三分,你可不能得罪她,再說她
和七小姐也是朋友呀!”
照夕一聽到這倒似有了些顧慮,他忽然歎了一口氣道:“你這麼一說,我自然不便
去得罪她了,總要看尚姑娘的面子。”
文春見這一句話生了效,不覺寬心少許,此時忙加了一句道:“對了,相公就算是
恨她,也要看我們七小姐的面子才是呀!”
照夕忿忿地坐在了位上,文春這才算鬆了一口氣,她皺了皺眉,半笑道:
“得啦!現在已經沒事啦!何必再自己找氣生呢?”
照夕冷笑了一聲問道:“這金五姑是怎麼樣一個人?”
文春比了一下手勢,這麼高的個子,三十左右的年歲,也不知結過婚沒有。”
照夕忍下了一口氣,心中暗忖道:
“我現在也不去惹她,免得為尚雨春得罪了人,反正我出去以後,總不能輕易饒她,
她不是要找我麼?那倒正合我的意。”
想著也就不提這回事了,文春見他不再多問,也不敢再提,遂勸照夕上樓去歇歇。
照夕隨她到樓上一看,見是一間極為雅致的臥室,壁上掛著一箭一琴,長案亦有七弦古
琴,另有星椅一具,平陳窗前,竹簾半卷,透來月色如銀,不時有螢兒明滅其間,這景
致,真是太美了,照夕不由心神為之一爽。
這時文春在那可上下晃動的睡椅上,加了一個錦枕,把竹簾向上拉了些,透進了習
習的涼風,然後笑向照夕道:“相公可在這椅上躺一躺,這裡挺涼快,我想七小姐也快
回來了,我再去給你泡一杯蘭花茶來,相公你說好不好?”
照夕不由笑道:“這又麻煩你了!”
文春笑道:“這算什麼!”說著就下樓去了,照夕送往那椅子上一躺,頭枕著那紅
錦緞子的錦枕,由枕上透來陣陣溫香,足見這枕頭素日是尚雨春所專用的了。照夕睡在
枕上,目光視著窗外沉靜的夜,那些天上的星星,空中的流螢,以及竹梢和松枝上發出
吱吱喳喳的聲音……他的腦中也就不自禁的得了安寧。
須臾文春為他泡上了蘭花香茶,用細瓷碗盛著,他喝了一口,笑道:“謝謝你!”
文春笑嘻嘻地看著他道:“相公真的明天就要走麼?”
照夕點頭道:“是的,我要趕路回家。”
文春歎了一聲道:“為什麼不多在這玩幾天呢?我們小姐對你……”
照夕紅了一下臉道:“我好幾年沒回家了,現在自然是歸心似箭,此時蒙你主僕上
待之情,我決不會忘記,以後如有機會再來此地,我一定來看你們。”
文春笑著點了點頭,似想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口。他笑著看了一下窗外,用手挑
著頭髮道:“今晚上月亮多好呀!要是平常這個時候,我們小姐是最愛吹蕭了,再不就
是舞劍。”
照夕哂然一笑道:“你們小姐喜歡蕭了!”
文春瞇著眼睛笑道:“怎麼不喜歡,吹得可好呢!”
照夕忽然動了雅興,遂看了牆上竹策一眼,微笑道:
“你把蕭拿來,我也會吹呢!”
文春不由大喜,當時跑過去摘下了蕭,遞給照夕道:“那你就吹一曲吧!”
照夕接過了這管蕭,只覺入手冰也似涼;而且份量十分沉重,細看了看,才知蕭身
竟是上好的雪竹所制,頭尾尚垂著銀穗子,可知十分名貴。
當時就口試了試音,遂就吹奏了起來。普通蕭分凡、六、乙、尺、上、正工、小工
七調,照夕造詣頗高,可外吹正花,旁花二音!
在這靜靜的夜裡,他這娓娓動人的蕭聲,如同夜鶯之聲似的,傳了出去,一曲甫畢,
竟連那文春也不禁聽入了神,幾乎呆住了。
她長長喘了一口氣,驚笑道:“太妙了……想不到相公竟吹得這麼好……再吹一曲
如何?”
照夕含笑湊口,忽地遠處又起了一陣笛聲,隨著夜風,清晰地傳了進來。
照夕方自一驚,正待傾聽,那文春卻皺了一下眉,嘟著小嘴道:“討厭!她又來
了!”
照夕忙問道:“這是誰吹的?”
文春忙自照夕手中,把蕭接了過來,一面道:“除了那金五站還有誰!她這人真怪,
每天我們小姐一吹蕭,她准也跟著吹笛子,小姐舞劍,她也跟著舞劍,好似成心比似
的。”
照夕不由微微搖了搖手,令其不言,當時聚精會神,聽了一會兒,只覺那笛音聲調
雖頗為曲折婉轉,可是卻有些失之於柔,暗中忖著,料不到這金五姑也有如此雅趣,只
此一端,已透著不平凡了。
他本是興致頗高,經此一攬,卻不便再吹下去了,當時笑了笑道:“你把蕭收回去
吧!我可不願和她對吹。”
文春聞言收回了蕭,那笛音因不見蕭聲再起,吹了一曲也就不再吹了。
這時忽見前院之中亮起了一片燈光,隱隱有馬鳴人聲,文春不由笑道:“許是小姐
回來了,我去看一看。”
說著自窗前一縱身,已用“海燕穿簾”的身法,猛然竄了出去,照夕也自椅子上站
起,方想也下去看看情形,卻見眼前人影一閃,一前一後由窗中竄進了兩條人影。
管照夕雙掌一沉,喝了聲:“誰?”
卻見那先前來人,身形往下一落,已嬌呼道:“管兄不要怕,是我。”
她說著,自已一陣踉蹌,險些栽倒地上,幸而用手中的劍鞘,撐著地,算是沒有倒
下,可也不禁嬌喘聲聲。照夕這時退後了一步,才看清了來人,正是那白雪尚雨春;只
見她下半身,全系斑斑的鮮血,緊緊咬著一口玉齒,嬌軀連連顫抖不已。
照夕不由大吃了一驚,身形向前一竄,一伸右手攙住了雨春,驚嚇道:“姑娘……
你這是怎麼了?”
那後上來的人影,正是文春,她早已嚇得花容失色,道:“小姐你……這是怎麼
了?”
尚雨春勉強對著照夕笑了笑,咬著牙道:“謝謝你!我一直怕你已走了,見不到你
了。”
照夕這時不由十分感動,當時苦笑道:“不會……姑娘你傷在什麼地方了,還是不
要多言才好。”
他說著回頭向文春道:“你快去準備刀傷藥和清潔的布來,快去!”
文春領命而去,這時雨春卻對著照夕笑了笑,她整個的身子都幾乎靠在了照夕的懷
中,她嬌喘頻頻地道:“謝謝……你這人真好。”
照夕見她身中如此重傷,尚還不以為意,居然還有心說笑,心中卻又不禁生了些感
思。當時劍眉微顰,歎道:“姑娘!你這傷不輕,你快躺下,我給你看看。”
雨春這時一條玉腕,勾在照夕頸後,整個身子都在照夕懷中。她聽完照夕話後,仍
然笑著道:“你還會治傷呀?”
照夕也不答話,輕輕攙著她走到了椅前,慢慢把她放下,不想姑娘一隻手,卻是緊
緊勾著他頸項不放,她嬌喘著笑道:“你真好……謝謝你!”
照夕紅著臉,用雙手把她手拉開,退後了一步,仔細看了看她身上,見血自左腿溢
出,已染紅了半面裙子,可見傷勢不輕。當時不由緊張地道:“你快運氣閉住兩處氣海
穴,不要再動了!”
尚雨春這時臉色蒼白,她仍然帶著笑點了點頭道:“我已閉住了。”
照夕這時把袖子挽了挽,到了此時,自然不便再有什麼顧慮了,他走上了一步,用
手緊緊按在尚雨春左腿上端,雨春口中微微哼了一聲,嬌軀一陣顫抖。照夕低低道:
“姑娘你要忍一忍痛,這是沒有法子的事。”
尚雨春露出兩排細白的玉齒笑了笑道:“不……痛!沒關係!”
她臉上這一霎,竟沁出了一粒粒的汗來,同時喘聲更較先前為甚!
這時文春已和另一個丫鬟上來了,手中端著應用之物,照夕回頭道:“文姑娘你來
幫幫我,按著你們小姐的腿,先看看她傷在哪裡,等把血洗淨了再叫我。”
文春答應著忙依言而做,照夕卻走到了另一間房中,這時那另一個姑娘也進來,幫
著雨春解裙寬帶。尚雨春一雙眸子,卻目送著照夕離開一邊,她知道照夕是怕自己不好
意思才避開一邊,芳心之中,在這一瞬之間,對照夕更不禁又生了不少好感。暗忖這人
真不失是一個正人君子,她素日所接觸全是些奸狡的江湖之輩,很難遇到一個如照夕如
此正直的青年,更何況照夕又如此俊雅。她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不禁愈發感到自己若能
和此少年結為連理,才不枉人生一場,想著竟連腿上的傷也忘了,只怔怔地看著那扇門,
心中不停地深思著,直到文春一切都置好了,她才驚覺過來。當時輕輕歎息了一聲道:
“你去請管相公出來吧!”
文春喊了聲:“相公!我們已弄好了,你快來看看這支箭。”
照夕忙從另一房中匆匆走出,他走到雨春身前,蹲下了身子,見雨春露著一隻欺霜
賽雪的玉腿,其上血跡已洗淨了,只是卻有一支弩箭,深深的扎在她腿肉之中,沿箭身
附近,肉色呈出一圈黯黑,不斷的自傷口中,向外沁著紫血。
照夕不由冷笑了笑,憤然作色道:“這人好狠的心,竟以毒藥蛇弩傷人,我今夜為
姑娘治好了腿,倒要會一會此人。”
尚雨春此時只是微微地哼著,聽到了這裡時,卻抖聲笑道:
“你不要胡說了!我可不許你……”
照夕這時二指箝著箭尾羽毛,猛出左手在尚雨春肩上拍了一掌,雨春驚得“啊”了
一聲,再看照夕右手把那只短箭拔了出來。
這才知照夕竟是以“聲東擊西”的方法,減少了自己的痛苦感覺,儘管如此,她也
不禁痛得流出了淚來。那說不盡的柔情蜜意,化為兩道迷離的淚光,在照夕身上轉著,
照夕忙揮手道:“姑娘你不要說話了,還要忍一會兒痛,我為你把毒水吸出來就好了。”
照夕說完了這句話,不由微微愣了一會兒,要說起來自己和這尚雨春,也不過是一
面之交,可犯不著為她如此盡力。
可是他生就一副急公好義的脾氣,尤其這救人之際,不容他再作多想。何況雨春那
楚楚可人的樣兒,實令他不能不為之動心。
只見他猛然張開了口,用嘴緊緊地湊在雨春毒箭的傷口上,一連吸了十數口毒血,
直到血色轉為鮮紅,才罷口。這時雨春已痛得全身陣陣急顫,可是那雙充滿了多情感傷
的眸子,卻一直沒有離開照夕。等到照夕吸完了毒血,又為她傷口處撒上些消毒的藥粉
之後,她不禁感動得流出了淚來。照夕見她如此,生怕她又說些什麼話,令自己難以答
復,同時口中全是污血,也急待洗漱一番,不由笑了笑道:
“姑娘你的傷不妨事了,你好好地躺一躺,我下去一會兒。”
尚雨春這時流淚道:“你小心嘴裡的……毒!”
照夕點了點頭道:“我知道,沒有關係。”
這時文春也頗為感動地道:“公子你真好,小姐這條命可全是你救的了……我給你
磕頭。”
說著竟真的要下跪,卻被照夕一把給拉住了,他微微皺眉道:“你這算什麼,我們
身為武林中人,講究的是行俠仗義,你不要多禮,快快帶我去洗洗臉吧!”
尚雨春也呻吟道:“你快給管相公打水去。”
文春領命而去,這時照夕用杯中的水,把口漱了十幾遍,又用淨布擦了一遍,才算
乾淨了,文春打來了水,他又洗了個臉。
這時尚雨春腿上已不像先前那麼痛了,同時那藥涼涼的很是舒服,她就睜著那雙明
亮的眸子看著救自己的這個年輕人,嘴角微微上彎著,顯出笑意。
照夕坐在一邊的位子上,本想說幾句安慰她的話,可是偏又不知如何開口。他望著
黑如濃墨的天,暗忖道:“看樣子,我是走不成了。”
他目光再次地轉向雨春,忍不住問道:
“姑娘的仇人是誰?這人心太狠了……請把他名字告訴我,我要會一會他。”
尚雨春不知如何,臉色竟紅了一紅,遂苦笑地搖了搖頭,抖聲道:“這事與你不相
干,你還是不要多事的好。再說……”
她說到此略微猶豫了一下,又搖了搖頭,竟自淌下了兩行淚。照夕不由怔了一下,
他想不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他卻知道對方定有難言之隱,遂也不便再多問,當
時笑了笑道:“姑娘不要難受,我只是隨便問一聲罷了!”
尚雨春張開了流淚的眸子,微微歎息了一聲。這時文春走到床前,尚雨春忽然用手
指了一下桌上,小聲道:“這東西……你收好了。”
照夕順其手往桌上一看,見是一個裹著青布的小箱子,自己記得這東西,方纔雨春
進來時是背在背上的,也不知其中何物,文春忙提到了手中,她睜著微喜的眸子道:
“成功了?小姐你……”
雨春卻用目光制止了她的話語,她含著快要流出的淚,揮了揮手道:“你去吧!”
文春拿起那青布包著的小箱子,匆匆下樓走了,尚雨春又看了那床邊的小丫鬟一眼
道:“你也去吧!這裡沒什麼事了。”
那個小丫鬟答應了一聲,又對照夕請了個安,才轉身而去。照夕待她走後,對著尚
雨春微微一笑道:
“姑娘,你靜心地睡吧!今天我也不走了,我就在這裡照護你。”
尚雨春點了點頭笑道:“我也不睡,我們今天晚上談談話不好麼?”
照夕搖頭笑道:“哪有這麼多話好談,你新傷未愈,還是身體要緊,你要睡覺。”
尚雨春忽然眼圈一紅,道:“可是,明天你不是要走了麼?”
照夕又笑一聲道:“在姑娘的傷未愈之前,我暫時先不走就是了,你好好睡一會兒,
我到樓下看書去了。”
雨春不由眸子一張,她笑嘻嘻地道:“這麼說明天你不走了?後天也不走是不是?”
照夕點了點頭道:“我暫時不走,要等到你傷不妨事了,我再走。其實我並不內行,
只是這種‘緊背花蛇弩’,我聽師父說過,即使吸毒上藥之後,也要三天之後,才能脫
險,所以……我不能走。”
雨春微微笑道:“要是如此,我真情願這傷永遠不好呢!”
照夕也不由搖頭笑了笑,當時不敢在她面前久留,遂把竹簾為她放下,轉身就下樓
去了。隱隱似聽得尚雨春長長的歎息了一聲,明知對方此時心情萬端,可也不敢再多問,
就下樓了。
他坐在書案旁,自己找了一本書,在燈下看了幾頁,奈何心情不定,時而合上了書,
閉上眼睛。他那往昔一直不起波紋的內心,似乎已不像以前那麼平靜了。可是自己卻也
說不出為什麼來,他確信自己對樓上的尚雨春並沒有起什麼異心;可是確是因她而心亂,
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正當他打開書,壓制著內心的煩悶,想要看它幾頁,耳中卻聽到雨春嬌弱的呼聲道:
“管大哥……管大哥……”
照夕大吃一驚,倒不是這“大哥”二字令他吃驚,是為她的傷!他忙答道:
“來啦!來啦!”
當時飛快地跑上了樓,卻見尚雨春仍是平靜地躺在床上,依稀的月光,正由竹簾的
空隙之間,射出幾道皎亮的光,照著這姑娘的臉盤兒,她緊緊地蹙著一雙蛾眉,對照夕
窘笑了笑,又忙收住了笑容。照夕忙問道:
“姑娘,你有什麼地方不適麼?”
尚雨春嘟著小嘴,伸出一隻雪腕,指著那只傷腿,微嫌忸怩地道:“這裡……這裡
還痛!”
照夕忙把燈移近了些,自己蹲在她床前,皺著眉道:“很痛麼?”
說著正要掀開薄被探視一下,不意偶一抬頭,卻見雨春臉上似帶著笑,並不似有什
麼痛苦的模樣,自己一看她,她卻馬上又皺起了眉,口中尚自啊喲道:
“好痛……好痛啊!”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他立刻想到了這是怎麼回事,當時又氣又笑,看了看她,半笑
道:
“有傷自然會有些痛的,只要不太厲害,就沒什麼關係。”
雨春踢了一下被子,噘著嘴道:“就是厲害嘛!”
照夕有意往她那只沒受傷的腿上一按,問道:“痛麼?”
不想尚雨春竟啊喲叫起來了,照夕一時忍不住笑了,他站起了身子笑了笑道:“姑
娘,那是右腿。”
說著回過頭歎了一聲,卻又聽見雨春嬌呼道:“管兄……管大哥!”
照夕本不想理她,可又怕她緊喊,便又回過頭來。卻見雨春正用手在嘴上比著喇叭
口的姿態,正要再喊,一眼看見了照夕,忙把雙手收回到了被內,臉也不由紅了。
照夕走到她床前,不言不笑,雨春訥訥道:“這次是……真的!真的呀!”
照夕笑了笑道:“什麼真的?又痛了麼?”
雨春臉紅了一下,半天才吞吐道:“我要喝茶……你可以給我一杯麼?”
照夕忍著笑,點了點頭,見她跟前有杯子,遂拿起來,誰知杯中尚有多半杯溫茶未
喝完呢!他低了一會兒頭,遂把杯子裡茶,慢慢倒在痰盂裡,卻見雨春紅著臉小聲道:
“啊……還有呢!我以為沒有了。”
照夕也不說話,倒了一杯,走到她床前,問道:“你自己可以喝麼?”
雨春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唇角微微上挑著,似笑又羞,這種姿態,確實迷人已
極!
照夕搖頭笑了笑,事實他在無知之間,已多少動了些心。他上前一步,輕輕把她扶
起一半,道:“那麼還是我來扶著你喝一些吧?”
雨春慢慢地喝了幾口,就停住不再喝了,她翻著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注視著照夕微
笑道:“你困不困?”
照夕搖了搖頭,微笑道:“還喝不喝?”
雨春抿嘴一笑,又喝了幾口,照夕見她根本不像是口渴的樣子,當時輕輕歎了一聲,
把她慢慢放下,手叉著腰皺了一下眉道:“你還是好好睡一會兒,還有什麼事,現在都
告訴我,省得等會兒又叫。”
雨春這時仰臉看著他,微微哼道:“你……不要走。”
照夕正不知如何,卻聽見樓下有人匆匆上樓的聲音,忙回身一看,卻見是文春來了,
她臉上帶著極為驚訝的神色道:“七小姐……不好……不好……”
二人不由大吃一驚,雨春忙問道:“什麼事?你快說!”
文春匆匆看了照夕一眼,當時抖聲道:“那烏頭婆就要來了。”
這一句話,就如同是一聲雷似的,頓時令尚雨春大吃了一驚,她嚇得張口結舌道:
“這……是誰說的?”
文春急得搓著手道:“剛才喬三爺回來說,那烏頭婆已發現東西丟了……並也猜到
了是小姐所為,所以……”
雨春這時臉色一陣慘白,她冷笑了一聲道:
“這老怪物也太狠心了,我已中其毒藥暗器,竟尚不死心……也好!”
她又苦笑了笑,目光卻在照夕身上轉了轉,忽然她流下了兩行淚道:“管大哥,你
快走吧!”
照夕這時在病榻旁邊,已聽得很清楚了,當時冷笑了一聲道:“這烏頭婆是誰?”
雨春卻搖了搖頭,焦急地道:“你就不要問了,還是快走吧,這人心黑手辣,如見
了你,定不會輕易放過你的……你對我這番恩情,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你……”
照夕不由哼了一聲道:“姑娘!我已經全明白了,這烏頭婆正是以花蛇弩傷你之人;
現在她竟還要來取你性命,她的心可太狠了。雖然我並不知道她和姑娘到底有何仇恨,
可是你如今傷在病榻,我絕不允許她如此……”
他這麼說著,一旁的文春,臉上帶著喜色,忙岔口道:“小姐!就讓管公子留在這
裡吧!”
尚雨春仍是連連搖著頭,並催道:“你快走……我求求你好不好,你打不過她的,
你留在這裡不過是多賠一條命!”
照夕見他說得如此嚴重,不由也有些驚心,當時皺眉道:“那麼,你也躲一下呀!”
雨春搖了搖頭,冷笑道:“她不見得就會要我的命……我們還有一筆賬好算呢!她
的意思是在那箱子上。”
照夕不解道:“什麼賬?那箱子裡到底是些什麼?是誰的?”
雨春這時長歎了一聲,一時頗感這話難以置答,她癡癡的看著照夕,心中想道:
“我還是把實話告訴他吧!遲早他也是會知道的。”
可是偷目一看,那文春卻正在向她搖著手,她立刻又發覺到這種事的嚴重性,只一
出口,怕他馬上就許拂袖而去,也許弄不好反倒成仇也未可知。
當時想著,一時竟硬下了心,撒謊道:“箱中寶物,早是我家傳之物,不想被烏頭
婆搶去,今夜為我用計盜回,她卻又不甘……”說到這裡,臉色微紅,好在是晚上,否
則照夕定可看出她神色有異。
雨春說到這裡停了停,下面的話一時卻難以接下去,照夕早已憤憤道:
“如此說來,這烏頭婆竟是一個賊了!我更不會放過她了!”
他看看尚雨春笑了笑道:“姑娘你好好地睡覺,一切事情都有我,我決不會讓那烏
頭婆傷你一毫一發。”
他這麼說著,尚雨春卻偷偷用手在擦著眼淚,照夕這時回頭看著文春道:
“你方纔說她來了,現在到底在哪裡?你帶我見她去!”
方言到此,就聽見庭院之中,有人如同夜梟似的一聲長笑道:
“尚雨春小賊人,別人怕你,我烏頭婆可不怕你,你以為跑得了麼?我老人家已經
來了,還不快出來!”
尚雨春倏地一把拉住了照夕的手,管照夕就覺得她那隻手抖得很厲害,可見她是十
分害怕了。那一邊的文春也嚇得低下了身子,口中連連道:
“小姐……她來了……怎麼辦?怎麼辦?”
尚雨春抖聲道:“管大哥……你不要出去,她找不到我們的!”
照夕這時憤怒膺胸,本欲衝出,聽雨春這麼說,不由暫時忍著氣,沒有動。卻又聽
見那烏頭婆發出一串尖銳的笑聲道:“好丫頭!你以為你不出來就跑得了麼?丫頭!你
還是識相一些,快快把我老人家要的東西交出來,我也不難為你;要是你再不知好歹,
我老婆子的手段你是知道的……等我進去以後,只怕你再活命就難了。”
文春這時爬到雨春床前,抖聲道:
“小姐!我看就把那……”
雨春這時哼了一聲,點頭道:“你去拿來吧!不要給她看見了。”
不想照夕這時已忍無可忍,他已掙開了雨春的手,冷笑道:
“不用,我這就去會會她!”
他說著一閃身,已來到了窗前,一掀竹簾,用“燕子穿簾”的輕功,竄身而出,身
後的雨春吃了一大驚,要留住照夕已經晚了。
管照夕懷著一腔怒火,一出來就冷笑道:
“烏頭婆你在哪裡?”
他這句話方一說完,就見眼前黑影一閃,再看身前丈許地方的假山石下,站著一個
身高六尺,滿頭蓬發的老婆婆。
月光之下,這老太太的那副尊容,可是太嚇人了。只見她發如亂草,一雙短眉平齊,
左眉角上生著一顆大黑痣,大如銅錢,一張大嘴,翻著厚有三分的嘴唇,乍看起來,真
是驚人已極!
尤其可驚的是,她臉上自天庭以上,黑如濃墨,眉下卻其黃如蠟,莫怪人皆以烏頭
婆稱之。
她陡然地現出身形,照夕也不由吃了一驚,他後退了一步,冷笑道:
“你就是烏頭婆麼?”
這烏頭婆乃兩湘最難惹的綠林魔頭,此次京中做案,在大內巧盜玉寶“七十二翠”,
收滿一箱。此來河南,沿途震驚了各省綠林,雖有不少知名之士巧取明奪,可全傷在怪
姥的“黑□問心掌”之下,沒有一個討了好去!
不想來到這地面,竟會一時大意,為豫中綠林道盯上,起了極大風波。
說來話長,這時豫省綠林人士亦分黑白兩面,明一面上來說有商椎三老,洛陽五鬼
等大盜,此輩人士仗其人多勢眾,占險要山寨,稱一時之雄,官府亦莫可奈何!可是這
一類人士,卻是最好防,他們下手對像,只是在一些富商行旅,或是下野的朝廷巨宦,
多是硬搞硬取;略微小心的人,不容易為他們得手。可是最可怕的是隱在暗中的黑道人
物!
提起這一類人,在河南道上,可就很有幾個驚天動地的人物了,那白雪尚雨春,正
是此類人物的姣姣者。自出道以來,真可說是神出鬼沒,聲東擊西取南盜北,可說是從
沒有落過空。
此女最棘手的是心機巧智,加以一身軟硬功夫高人一等,人又美若天仙,出沒前後,
身份不等。她膽量極大,下手也最狠,所謂“狠”並不是指的手段毒辣,而是眼界極高,
非巨金寶玉,輕易不動,一動手就是數目驚人!
這尚雨春在地面上,有綢緞莊作掩飾,誰也不會想到她竟會是如此一個人。
負責那些綢緞莊的人,很有幾個打手為她效命,那喬三爺就是其中之一。此人姓喬
名智取,掌中一支鳳翅流金鐺,很有些功夫,被尚雨春倚為左右手!
烏頭婆此來消息,很快就為她打探到了,於是經過周密計劃,由尚雨春定下計,先
散出流言,驚動同道,在群圍烏頭婆之際,她們卻背後下手,載寶而歸。可是喬三爺卻
險送性命,受了重傷,尚雨春亦中了這怪姥的“花蛇弩”,若非得照夕急中救援,很可
能為此送命,這烏頭婆的厲害是可想而知了。
烏頭婆失寶之餘痛心疾首,在細心打探之下,才知為白雪尚雨春所為。
尚雨春在此處名號極大,自然一打聽就知道了。她哪裡肯吃這個大虧;於是當夜就
打來,滿打算找到了尚雨春之後,勸她把箱子交出,也就算了。自己來此人生地陌,還
是不宜多得罪人為上算。
誰知道進門之後,一片靜寂,且宅中之各人,先得了消息,早就四處掩蔽一淨,竹
樓處地極為隱秘,她一時如何能找得到。
她來前也知道,和尚雨春同院住著一個棘手的人物,此人就是綽號人稱紅蜂金五姑
的,因此人與自己並沒有怨仇,不宜得罪,所以尚存有戒心,沒有往後院深闖。
正自暴怒火起之際,卻見出來了一個少年,這人一開口就直呼自己烏頭婆!
需知這類出名的江湖之人,最忌的就是別人直呼外號,又何況烏頭婆三字聽來就不
順耳。烏頭婆本就是一肚子火無處發,這一來真無疑是火上加油,當時強壓怒火,冷笑
道:
“你這娃娃是誰?”
照夕初入江湖,哪知這烏頭婆的厲害,當時大聲道:
“你也不要管我是誰,我只問你三更半夜,到人家家裡來亂叫些什麼?”
烏頭婆怪笑了一聲道:“我問你,那姓尚的丫頭,到什麼地方去了?”
照夕搖頭冷笑道:“不知道!”
烏頭婆又問道:“你是誰?是她什麼人?”
照夕見她說時,兩隻瘦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如炬,炯炯逼人,心中也不禁有些吃驚。
當時仗著膽子,也厲聲問道:“烏頭婆!你也欺人太甚了,你搶了人家的東西,又用毒
藥暗器打傷了人;如今你居然還想來取人家性命,天下豈有你如此狠心的人?”
他猛然一睜雙目,冷笑道:“來!來!來!今天我倒要會一會你。”
烏頭婆一時連臉都氣青了,只見她仰天長笑了一聲,往起啐道:“這些話,你是聽
誰說的?”
照夕這時哪裡再肯多言,當時左腳一劃,矮身而進,用“弓形手”反著向前一崩,
一出手就是師傳絕技。
這烏頭婆哪能不知這一勢的厲害,只見她尖嘯了一聲道:“小子,這可是你自己找
死!”
說著話,她大腳一劃,蒲扇大的手掌往外一分,五指倏地向外一拋,低叱了聲:
“去吧!”
管照夕就覺得烏頭婆這一式掌勁極大,身形由不住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差一點兒倒
在地。這一驚,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才知那尚雨春之言不假,果然這老婆子不好對付。情急之下,身形已自躍起,往
前一飄,雙掌一撒用“正反琵琶”式,連環打出二招。
烏頭婆見自己那麼沉實的掌力,並未傷了對方,心中也不由吃驚不小!
管照夕這種掌式一撒,猝令她腦海之中,倏地想起了一人,當時也顧不得回招,向
後一仰身,已飄出了兩丈以外,只見她怪目一翻,沉聲道:
“洗又寒是你什麼人?”
照夕不由暗吃一驚,當時怔了一下,遂把心一橫,冷笑道:“我不認識!”
他說了這句話,猛地向前一聳身,用“三羊指”,駢指往烏頭婆脅下就點。
烏頭婆厲嘯了一聲,身形陡起,如同一隻大鷹似的拔起了空中。照夕只覺得背後疾
風過頭,那老婆子已到了他的頸後。
只聽她咬牙挫齒道:“既非洗門傳人,可怪不得我手下無情了!”
照夕這才知道,原來這烏頭婆尚與師父認識,當下不容細想,烏頭婆瘦爪又到,一
時身前身後,全是這老婆子肥大的黑衣飄舞,聲勢掌風,端的驚人已極!
管照夕這時也把師傳絕技,一套“大力三合手”施展了出來,和烏頭婆走了十數個
照面,居然聲勢相匹,一時難發軒輊。
忽然那烏頭婆再次厲嘯了一聲,身形陡然拔起,她厲聲怪吼道:“洗又寒是你什麼
人?娃娃你再不說,可難逃活命了!”
照夕這時只覺得雙掌掌心,陣陣發麻,他的個性在這一霎之間,又有了顯著的變化,
一雙眸子裡,隱隱透出了殺機。
聽烏頭婆話後,並不答言,只低吼了聲:“烏頭婆你還想跑麼?”
說著身形已如同箭似的追了上去,烏頭婆這時卻也和他一樣動了殺機。
只見她怪笑了一聲,身形不避反迎,那棋盤大的雙掌交叉著向外一翻,發出了極重
的一聲掌風。也正在這時,照夕雙腕齊出,把苦學煎熬成的“蜂人功”施展了出來!這
種掌力,就像是一陣極大的旋風,直把烏頭婆震出了五丈以外!
她身子向下一落,不容她黑□掌力撒出,已被管照夕這種奇異掌力的指風扣住!
烏頭婆不由嚇得怪叫了一聲,這一霎她已知道了這種功夫的厲害!
而那年輕人,已如同鬼魑似的撲了上來,他那平伸而出的雙掌,只要一翻,烏頭婆
萬無活理!
人到生死一線之間,常常有失常的表情,有的人因是從容就義,可是也有人醜態百
出!
烏頭婆這時就像是一個磕頭蟲似的,大哭了起來,她連連地磕頭,叫道:“小爺
爺……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可是管照夕那赤紅的雙目,上沖的頭髮,這一剎那,已彷彿失去了人性。
他低吼了一聲,方欲推掌而出,可是倏地心神一震,似由背脊之間,出了股冷氣,
這股冷氣,很快地傳遍了全身。他不由往回一收掌,可是掌力已撒出了一半,烏頭婆一
聲慘叫,已翻出丈許,她抖瑟地由地上站起,宛如是一個血人!
而管照夕卻也如同一個木人似的,失神地坐下了,他看著烏頭婆踉蹌地消失於視線
之外,心中開始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愉快與痛苦!
他仰天狂笑著,聲震九霄!然後頻頻揮著雙掌,那花石樹木,都如同飛沙破絮似地
飄上了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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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如此地發洩了一陣,心中真有一陣說不出的愉快,正想返身離去,忽聽見一陣格
格的笑聲,起自身側,不由令他吃了一驚!
他倏地回過身子,怒叱道:“誰?”
卻見月光之下,由假山石後姍姍步出了一個女人。照夕不由往後退了一步,同時打
量了來人一下,覺得這女人甚是眼生,自己並不認識。
只見她身著一襲粉紅色長裙,長可及地,約有三十上下的年歲,腰肢扎得極細,人
亦顯得十分修長。雖然看不太清楚她的容貌如何;可是仍可由那豐腴的面頰,和淡掃的
蛾眉之下窺出面色不惡。
她微微扭動腰肢,一步三搖地走著,像是有意賣弄風姿,卻又顯得很閒散的樣子。
照夕不由臉色一沉道:“你是誰?有什麼好笑的?”
這婦人此時走近到了照夕身前,一雙桃花眸子,上下地轉動著,又抿嘴一笑道:
“喲!你這人幹嘛這麼兇呀!人家也沒惹你呀!”
照夕這時猜不透此女是誰,又不知她與尚雨春關係如何,心中雖十分厭惡,卻也不
便發作,當時正色道:“有什麼事?”
這女人嘻嘻又笑了一聲,才道:“我當然有事!我問你,方纔那個老婆到哪裡去
了?”
照夕冷笑了一聲道:“你是問烏頭婆麼?她已經受傷逃了。”
這婦人聞言似頗驚訝道:“受傷跑了?誰有這麼大本事,能把她打敗了?”
照夕挺了一下身子道:“是我!你既然看見了,又何必故意問。”
不想那粉衣婦人,聞言後先是細目一張,卻又瞇了一瞇,上下地睨著照夕笑了。照
夕這時似已覺出這女人有些不正,當時冷笑了一聲道:
“信不信由你,我可沒有工夫與你多說,我只問你,你是誰?那尚姑娘又是你什麼
人?”
不想那女人本不在笑,聽了照夕這句話,卻把一雙柳眉一挑,一撇嘴道:“什麼上
姑娘,下姑娘的,我金五姑可不是她什麼人!我們是井水不犯河水。”
照夕這時不由一驚,心中暗想:
“啊!原來她就是金五姑!好!好!好!我正要找你呢!你卻是自己送上來了!”
當時反倒堆下了笑臉,微微一笑道:“啊!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金五姑!久仰!
久仰!”
金五姑斜目睨著他,笑了笑道:“你既然知道就好了,我告訴你,我今夜可是怎麼
都睡不著……一個人吹了一會兒笛子,後來聽說那烏頭婆來了,知道是尚丫頭惹了禍了,
本想看個笑話,偏那烏頭婆來得快,走得也快,也不知那尚雨春怎麼樣了?誰知走到這
裡,卻見你一個人在此發瘋,用掌力又打石頭又打樹的。”
說著她喘了一口氣,上下地看著照夕道:
“我看你劈空掌力真不錯。喂!真的,你問了我半天,我還忘了問你呢!你到底是
幹什麼的!”
照夕微微一笑道:“我是尚雨春的朋友。告訴你,她雖然受了那烏頭婆的花蛇弩毒,
可已經沒事了。有我在此,諒那烏頭婆是再也不敢來了。”
金五姑忽然一愕,只見她柳眉一豎,身子往後退了一步,向照夕身上又打量了一回,
卻馬上又鬆了臉色,嘴角向上一彎,又格格地笑了。
她笑著,一麵點頭道:“啊!我知道了……你就是今天打傷我那個丫鬟的男人,你
姓管是不是?”
照夕見她既自己說出,遂也不再做作,當時冷冷一笑道:
“不錯!就是我!”
他說著,一面注目對方,只要她稍有異動,自己定先下手為強,給她一個厲害。
可是哪裡又知道,這金五姑刁鑽淫蕩,在沒見照夕之前,心中卻著實把他恨到了極
點;可是如今一見,才發現對方竟是如此一個英俊少年,心中已自有了主張。當時更暗
暗咬牙切齒地忖道:“無怪那尚小賊人,一心一力地護著他,原來是安著這種心。哼!
我要叫你來個空歡喜!”
想著愈發春風滿面,當時笑了笑道:“那丫鬟回來一說,當時就被我一頓好罵,我
說一定是你得罪了人家,人家才打你,要不怎麼會呢?你是活該!”
說著向照夕福了一福笑道:“得啦!我這主人給你賠個禮,你是大人不記小人過,
她一個丫鬟家,你就別跟她一般見識了。”
照夕本以為她一定會頓時翻臉,卻想不到,居然反而向自己賠起不是來了,當時反
倒弄了個紅臉。
這時文春來叫,照夕趁機走開,將金五姑晾在當場。
文春緊走幾步把門開了,照夕入內,見尚雨春背後墊著一個枕頭,坐得直直的,一
雙大眸子,油亮亮地盯著自己,上下不停地轉動著。照夕不由一笑道:
“你看什麼?”
雨春半笑道:“你好像身上沒有什麼傷嘛!”
照夕遂坐下了身子,那文春也在身邊追長問短,照夕遂把自己和那烏頭婆對敵之事,
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只是沒有說出“蜂人功”的名字來。
他這麼一說,直把二女驚了個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少年,竟然把馳名
江湖垂四十年的烏頭婆,傷之掌下,這幾乎可說是奇聞。
照夕說完了,卻見尚雨春仍舊張著一雙水汪汪的瞳子,呆呆地看著自己,不由笑了
笑道:“我因一時心存側隱,沒要她的命,可是她已受了重傷。我想非數月之後,那傷
不是會復元的,姑娘大可放心了……倒是那箱東西,姑娘要好好收藏著,以免為人再盜
了去。”
尚雨春臉色一紅,只搖了搖頭含笑道:“不會的。”
她忽然拉住了照夕一隻手,把一雙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緊緊觸著這隻手,仰著臉
道:
“管……相公!你對我這麼大恩,叫我怎麼來謝你?”
她說著把拉著照夕的那隻手,在自己臉上緊緊地貼著,照夕這一霎,但覺全身血液
怒漲,弄了個大紅臉!
他抖顫著身子道:“這……姑娘……姑娘……”
一面回過頭來,四處看著,卻不見文春的影子,這丫鬟倒真懂事,早早地就溜下去
了。
照夕心才稍放,當時仍顯得有些忸怩不安,只紅著臉道:
“這算不了什麼……姑娘……你睡好……”
不想不說這話還好,一說出,那雨春竟緊緊地貼著他的手,嚶嚶地哭泣了起來。
那微微發熱,透明的淚兒,一粒粒渾圓的,都滾在照夕的手面上,他不禁吃了一驚,
當時怔道:“姑娘!你……怎麼啦?你……”
雨春鬆了他的手,用流著熱淚的眼睛,抬頭看了他一眼,滾動的淚珠,在燈下閃閃
發著晶瑩的亮光,益發顯得她是個十足的可人兒。
照夕不由怦然一陣心弦震盪,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玉腕,訥訥問道:
“姑娘……你不要哭,你有什麼事儘管對我說好了,我一定為你去辦。”
不想雨春似有無限的隱恨和委屈,如今在她心愛的人的跟前,是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然翻過了身子,趴在了枕上,香肩起伏著,竟自嗚嗚地哭了起來。
照夕這一霎時,可真是急壞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急得身上出了汗,他用力地
搓著雙手道:“尚姑娘……請珍貴玉體,你有什麼憂心的事……唉!你這是何苦呢?你
的傷還沒好呢!唉……何苦?”
他一連氣的這麼說著,嗟歎著,可是這位姑娘的淚兒,竟自流個沒完,無奈他也只
好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
他很想伸出手,去輕輕地撫慰她一番,可是又不敢。不要看他對敵的時候,那麼威
風,可是在這種場合裡,他卻是一籌莫展。
在他的意識裡,彷彿只有一個江雪勤在他腦子裡根深蒂固地生著,別的影子,那都
是淡得很。
丁裳雖然天真可愛,可是他僅把她當成一個小妹妹一般地看待。有時候他雖然也想
到她,可是那只是想來心喜的影子,和思慕雪勤時的愁苦情形,自然意味不一。除了這
兩個姑娘在他內心,有相當的地位以外,他從沒有思念過任何一個女人,也從來再沒有
任何一個女人,能進入他的“自我”之內。
可是這兩天以來,這個大膽嬌艷的姑娘,卻在猛力地攻擊他了……
她用力的叩著他的心扉,她使他想起丁裳的嬌嗔喜笑;亦使他念到雪勤的嬌柔多情,
而兩者目前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而眼前這個明艷的姑娘,就似她們兩者之間的化身。
人類的感情是極其微妙的,獲取一個人的感情,也是極其微妙的。也許你用盡了口
舌,並不能使一個人動心;可是當你置之不理時,你卻得到了她。也許她可愛的笑容,
動人的談吐,並不是最美的;而無情的哭泣,卻是最美的武器,使你無知之間,已種下
了情絲孽債!
現在這個少年,仍能保持著他的主見和理智,可是不可否認的,他確實感到有些困
擾了!
“同情心”是人類普遍的弱點,因同情而附帶的一切感情用事的媒介,更是多不勝
數。
管照夕在她床前立了一會兒,他緊緊地皺著眉,慢慢蹲下了身子,終於用手搭在她
肩上;而雨春也就順勢轉過身來,撲入了他的懷中。
照夕緊張地“啊”了一聲,可是他並沒有勇氣把她推開。
而那朵帶淚的牡丹花,卻得勢地攀著他的頸項,她把小臉舒適地枕在照夕寬闊的肩
上,竟自破涕為笑地嗔道:“你走呀!怎麼不走了?”
照夕這時心如小鹿亂闖,俊臉通紅,他訥訥道:“我……也沒說要走呀!”
雨春把小臉緊緊地壓在他的肩上,忸怩地哼道:
“你不要笑我……實在是我一想到你要走,心裡就難受,我們雖是萍水相逢……可
是我卻一直……”
說著翻仰著小臉,似笑又嗔地看著照夕,那長長的睫毛上兀自掛著亮晶晶的淚珠,
微微紅著小臉,半哼道:“你可不可以不走?”
照夕怔住了,一時答不出來,雨春卻猛然回過身來,別轉頭去。照夕此刻經雨春這
種輕緩淺笑,並且投懷送抱的,已自有些神情恍惚,見她如此,不由慌了手腳,急道:
“姑娘……你不要誤會……”
雨春仍是趴在被子上,沒有理他,照夕不由長歎了一聲,道:
“我已經說過了……我願意在此多留幾天,等你傷癒後,再走,莫非姑娘還要我永
遠不走麼?”
尚雨春聽了這句話,半天沒有出聲,竟自又落了幾滴淚,她偷偷地用手把臉上的淚
擦了擦,心中起了一陣莫名的感慨,暗暗忖道:
“是啊……我有什麼資格,把人家留在這裡呢?何況……”
於是,一切的熱念,都在這一時之間瓦解冰消,她低低地歎息了一聲,轉過了身子,
苦笑了笑道:“你坐下來吧!”照夕遂點了點頭,坐了下來,雨春這時往上靠了靠,她
那雙烏油油的大眸子,在照夕身上轉著,愈發覺出對方英傲儒雅,氣宇不凡,似此少年,
真是人間少有。
他既和自己款款而談,孤燈對守,足見亦是多情之人,亦算有緣。偏偏卻又是來去
匆匆,自己雖有千言萬語,可是他那似熱反冷的態度,卻令自己說不出來。平白辜負這
月夜良宵,只待這三天一過,他走了,從此天各一方,豈不是相見還如不見嗎?
這麼想著,那熱淚不自禁地又輾轉欲發,她又怕因此引起對方反感,當時強自含著
淚,作出一副笑瞼道:
“人生真是奇妙,想不到我會認識你,並承你如此待我,今後即使你離我遠去,可
是你的影子,我是永遠不會忘的了。”
照夕微微一笑道:“姑娘何出此言,即使我走了,但以後我們還是有機會見面的……
我也會永遠記住你的。”
雨春不由一喜,她笑問道:“真的?”
照夕正色道:“我與姑娘相識雖不過晝夜,可是我們卻談了很多,我很敬佩姑娘的
為人。”
雨春不由臉色微微一紅,她本來是笑得很甜的,可是卻突然黯然了。她知道照夕了
解她的,只是表面而已,如果自己把自己所行所為道出,恐怕對方馬上就掉頭而去,更
許翻臉成仇!
因此,她顧慮了一番,終於沒有勇氣說出來,形色上不自禁地帶出了傷感。
照夕還以為她是過於疲累,當時不敢與她多談,微微笑道:
“夜深了,你還是睡吧,有話明天早晨再談。”
他說著把雨春蓋在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卻不料手上一溫,雨春竟把他手握
住了。
管照夕再一抬頭,對方那微顯蓬亂的髮絲,和惺忪的睡臉,就在自己眼前,相距不
過寸許,他感到一陣心神蕩漾。
同時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雨春卻羞得臉都紅了,她趕忙鬆開了握住照夕的那只
手,一時為之木然。
照夕這時才想起了自己的失常,輕輕歎了一聲,用手在雨春肩上輕輕拍了拍道:
“姑娘你好好睡吧!我下去了。”
其實這時照夕也深深感到難以克制,如果雨春再進一步,他是沒有能力再控制自己
的。
他頭也不回地走到了梯口,方要下樓,卻聽見樓下文春的聲音在道:
“你回去謝謝五姑,說明天我們姑娘好了,親自去謝她。”
照夕忙走下去,卻見一個小丫鬟正在樓下和文春說話,桌上放著一個綿包,還有一
個提盒,照夕一下樓,那小丫鬟老遠就跪下叫了聲:
“管相公你好!”
照夕細一瞧這丫鬟,自己認識,正是早晨來時,在門口問自己的那個丫鬟,當時不
由臉紅了一下,含笑點了點頭道:“不要客氣!”
“早晨小婢不知是七小姐的貴客,多有得罪,尚請相公原諒。”
照夕連道:“哪裡!哪裡!事情過去也就算了。”
這時文春卻笑指著桌上東西道:“相公看五姑也太客氣了,知道我們小姐身體欠安,
還特別命人半夜三更送來這些東西吃,這真是……”
那丫鬟口中尚謙虛道:“沒什麼!沒什麼!都是住在一個院子裡,我們五姑和你們
小姐,還不是親如姐妹一般……五姑還說了,等明後天,要親自來看七小姐。”
照夕只是微笑,因為這是人家的事情,他可不便插嘴,誰知那丫鬟卻又對照夕笑了
笑道:
“我們五姑還說了,要見著了相公,代她問個好,尤其是今天早晨的事,她很不好
意思;而且,而且……”
說著一雙眼睛直往一邊掃視著,睨著文春,像是想說又不好意思似的。
文春不由甚是奇怪,笑道:“紅姐!你有什麼話只管說吧!管相公也不是外人!”
那丫鬟臉紅了一紅,暗忖:你可錯會了意,倒不是怕管公子,倒是忌諱你這丫頭啊!
可是文春這麼說著,她也不好意思再不開口了,當時紅著臉訕訕道:
“我們小姐說了,今天的事,太對不起相公了,所以想……想……”
說到這裡,照夕、文春二人都不由一怔,文春這一會兒,臉色可不像方纔那麼和善
了。她瞪大了眼睛追問道:“想怎麼樣?你倒是說呀!”
那丫鬟慢慢走到了照夕身前,由懷中慢慢拿出了一張紅帖子,紅著臉遞上道:
“因此,叫小婢把這個交給相公,還說了,這是她的誠意,務必請賞光。”
照夕接過那帖子,那丫鬟已行了禮轉身而去,文春還把她送到了門口,關上了門,
回身冷笑道:
“扯他娘的什麼臊!我就奇怪,她怎麼會突然關心起我們姑娘的傷來了,原來是……
哼!”
她放下了燈籠,走到了照夕身前,皺著眉道:
“相公!上面寫些什麼呀?”
照夕這時把那張帖子打開來,就著燈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茲為謝罪,謹訂於本月八日晚,於捨間敬備菲酌。恭候台光
金惜羽謹上”
照夕不由皺了一下眉,心說這金五姑花樣也真多,居然又請我吃起飯來了,當時笑
了笑道:“金五姑請我吃飯!”
文春只是連連地冷笑著,當時翻著眼睛問照夕道:
“那麼相公去是不去呢?”
照夕搖了搖頭道:“我不想去……”
文春冷笑了一聲道:“什麼不想去,根本就是不去!這種人理她做什麼!”
照夕笑了笑,心想這丫鬟倒是和她小姐一個鼻孔出氣的,一聽人家請我吃飯就氣成
這樣,等一會兒要是雨春知道了,還不知道要氣成什麼樣子呢!
想著只把那帖子往桌一丟,笑了笑沒有說話。文春嘟著小嘴生了會氣,才對照夕道:
“相公睡覺的地方,我已經準備好了,相公還是早一點休息吧,天也快亮了。”
照夕也覺得有些困了,隨著文春進到一間房內,見床上被褥舖得很整齊,當時道了
聲謝,才把門關上。自己脫去了鞋,和衣躺在床上,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也不知什麼時候,他尚在朦朧之中,只覺得身子被人用力推了一下,他猛然睜開了
眼,卻見床前一個纖柔的影子,往後退了好幾步,用一雙光亮亮的眸子瞪著他。
照夕不由大吃一驚,忙由床上一骨碌坐起道:
“你是誰?”
不想這人竟走上前,冷笑了一聲,嬌聲道:
“我是誰!你認不出來了麼?”
照夕一聽這人語氣不善,語音似頗熟悉,不由又張了一下眼睛道:“咦!你是誰?
怎麼好像認識你似的?”
這人聞言竟嗚嗚地哭了起來,她背過了身子,坐在一張椅子上,似乎哭得很傷心,
可是聲音很低。
照夕嚇得忙下了床,他先以為是樓上的尚雨春,可是那聲音又不像。不由光著腳走
到了這人身前,抖聲道:“咦!你哭什麼?你是……”
這人猛然一個轉身,倏地站了起來,她站得又快又猛,竟差一點兒碰到了照夕的頭。
照夕忙向後一退,這才看清了,這人梳著劉海短髮,一張清水臉蛋,細細的兩條眉
毛,還有那烏黑漆亮的一雙大眼睛。穿著一身青布衣裳,一雙布鞋,背後交插揹著一雙
寶劍,嘴角向後繃著,顯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照夕這時已認出她是誰了,不由又驚又喜地叫道:“啊!原來是你呀!丁裳!”
他不說還好些,這一說那姑娘卻如同炒豆似地說道:
“怎麼樣?想不到吧!你還好意思說話呀?你……你這人真是……”
她一面說著竟又低低地笑了起來,一面卻用手連連地在照夕身上推著,說道:
“好沒羞!好不要臉!到人家女人家睡覺……”
照夕不由臉一紅,遂低聲道:“姑娘!你怎麼這麼說話?”
他的聲音本來很小,可是丁裳的聲音,卻加大了一倍,她笑道:“怎麼說話?你……
你不要臉!不要臉!嗚嗚……”
她仍然用手連連地在照夕身上推著,照夕不由有些怒了,可是丁裳這時卻不給機會
讓他說話。她的話真是沒完,又連連說道:“人家一路都跟著你,你……你知道個屁!
原來你愛上了這個女強盜……”
照夕不由也真有些怒了,當時低叱道:“胡說!”
丁裳為他叱聲止住了哭聲,她退後了一步,睜著那雙黑亮的大眼睛,看著照夕,低
低地哭道:“好!你還罵人!我真是看錯了你!”
照夕不禁心中一軟,暗想原來她知道我走了,竟也下山來,一路都跟著我,由此可
見對我的好心,我怎好對她發脾氣呢?
想著歎了一聲道:“小妹!你坐下來,你是不懂這裡面的事,我講給你一聽你就知
道了。”
丁裳流著淚道:“有什麼好講的,你既然如此,我們什麼都不要再談了。以後你也
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我走了。”
她說著就要由窗口出去,那窗子是敞開著的,可看見外面的竹子,天還很黑,可猜
知她定是由窗口進來的。
照夕不由上前一步,拉住了她一隻手,急道:
“小妹!你可不能誤會,我給你說……”
不想那小女孩,卻用力地把他那隻手一甩,又往後退了一步,繃著小臉道:
“你說好了,反正我不聽就是了。”
照夕不由苦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你下山了,否則我定在路上等著你,我們一同走,
有個伴兒多好……”
丁裳擠了一下鼻子道:“誰稀罕!”
照夕心中十分不得勁,當時皺了一下眉,心說真怪,我也沒有得罪她呀!
當時又笑了笑道:“得了!算我錯了,我點上燈,我們再好好談談!”
丁裳低叱了聲:“不許點燈,誰與你多談,我這就要走了!”
照夕怔了一下,甚為不解道:“你到底是為什麼生氣?你說說看!”
丁裳冷笑了一聲道:“為什麼?我問你,那女賊白雪尚雨春是你什麼人?你和她有
什麼關係,剛才在樓上……”
說著又掉了兩滴淚,氣得用腳重重地在桌子腳上踢了一腳。
照夕歎了聲道:“人家不是賊,你不要亂說,我只是……”
才說到此,忽見那丁裳哭著跑上前,她猛然伸手,“叭”的一掌打在了照夕的臉上。
管照夕哪會想到這姑娘竟有這一手,一時不由被打了個滿臉花,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卻
見丁裳咬著牙,流著淚,又似有些驚慌害怕的樣子道:“你既然和女賊來往,我們誰也
不談了,我走了。”
照夕這時不禁大怒,他猛然走前了一步,恨聲道:
“你怎麼打人?不談就不談!”
丁裳一連退了幾步,她臉色蒼白,張大了眼睛,聽了照夕的話後,她點了點頭,抖
顫地道:“好……好……我走!”
她說著嬌軀一扭,已穿窗而出,沉沉黑夜裡,頓時失去她的影子。
照夕心中仍然焚燒著怒火,他用手摸著那半邊被打的臉,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這
丁裳也太欺人了!
他慢慢走到了窗前,夜風由窗口刮進來,令他微微感到甦醒。這一切都令人不敢想
像,忽然他似有所悟,猛然撲到窗口,叫道:
“丁裳!丁裳……”
可是黑夜裡,再也看不見那個天真的姑娘了,照夕不由歎息了一聲,慢慢又走回到
了房中。正在百感交集,卻聽見門外有人輕輕地敲門道:
“管相公!管相公!”
照夕答應了聲,卻聽見文春的聲音道:“誰到相公房裡來啦?”
照夕懶聲答道:“沒什麼人,你去睡吧!”
文春又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道了一聲奇怪,這才悄悄而去。
她去了以後,照夕卻是再也睡不著了,他點上了一支蠟燭,仰著首想著心思,不禁
又深深後悔不已。他忖道:“我也太不對了,何必和她一個小女孩一般見識?這一下她
怕不傷心要死!”
想著又長歎了一聲,又想到了丁裳千里迢迢追隨自己,可見這姑娘內心是如何的愛
著自己,如今……唉!
想了一會兒,又不由轉想到了樓上的尚雨春,暗暗忖道:“為什麼丁裳要說她是女
賊呢?她不是一個大家閨秀麼?”
想著不禁心中煩亂如麻,暗暗忖著自己出道未久,卻又惹了一身感情債,為什麼還
留在這裡呢?
他立刻打了一個冷顫,頓時就好像由頭到腳澆了一盆冷水,嚇得由床上一翻而起,
他暗暗叫道:“好險!管照夕呀,管照夕,如果你真要和這尚雨春弄下了什麼不了之局,
將來你還有何臉面,再見那江雪勤?”
他想到這裡,真是如大夢初醒,當時匆匆由桌上筆筒內,抽出了一支毛筆,找了一
張紙,蘸了些墨,在紙上草草地寫上:
“雨春姑娘妝次……”
寫到這裡,他又有些猶豫了,想到雨春刻下仍在傷中,我竟忍心拋下她不顧麼?
他緊緊地鎖著一雙劍眉,想了良久,終於一咬牙,暗忖:
“看來她的傷已不妨事了,我如再呆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如若傳言出去,試想我
將有何臉見人?我還是當機立斷,快些走吧!”
於是,他再也不多猶豫,下筆如飛的接著寫道:
“旅途適逢其會,得識姑娘,並承不恥下交,善意接待,衷心感慰實深。貴恙已無
大礙,至多旬日當可照常行走,愚兄本應親侍病榻,以謝知遇之恩,奈因歸心似箭,家
園路遙,不克久留,午夜思及,去意已決,來日方長,後會有期,叨在知心,不敢瑣瑣
言謝,匆布
敬請 坤安
愚兄管照夕行午夜夢迴留上”
寫完了這封信後,他又從頭看了一遍,雖覺得有些地方詞不盡意;可是也不敢表明
得太清楚了。當時把這封信,用硯台一角,平平地壓在書桌子上,插上了筆,他感到一
陣莫名的傷懷。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晝夜,可是在自己一向平靜無波的心井上,似已泛起了一層波紋。
推開了窗,見天上已透出了些微明的顏色,天馬上就要亮了。
到了此時,他也不再猶豫了,當時一按床沿,如同一隻巨鳥似的,已飄身窗外。他
抬頭向樓上看了一眼,似有無限的依戀;可是他終於跺腳而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晨風寂然的街道上,管照夕飛快地馳著,他唯恐走不成,所以他行馳得非常快。
一個時辰之後,他已來到了市街之上。
這時天還沒有大明,只有幾家趕破車的,拉著青菜往菜市上去。照夕又行了約十二
分鐘,才找到先前那家客棧,天還沒亮,也不便打門,他乾脆越牆而入,見店內一片寂
然。偏院裡已經有人起來了,一個小伙計在拉著風箱,升著藍焰焰的爐火,另有一個圍
著圍裙的伙計在推磨。
照夕輕輕走到自己那間房間,推門而入,想了想此處也不便久留,還是早些離開的
好,遂把東西整理了一下,這時耳中彷彿聽到窗外有馬嘶之聲,一少女口音嚷道:
“快算賬!快算賬!”
一個伙計答應著道:“姑娘!這麼早您上哪去呀?”
那姑娘不知又說了些什麼,照夕沒有聽清楚,他暗暗奇怪道:“想不到還有人起得
比我早呢!”
當時仍然低頭整理東西,所謂東西,也不過是他脫換下來的幾件舊衣服;還有些銀
子。舊衣多已破爛,也不便再穿了,只把銀兩打點一下,繫在身上,把那口劍,用布包
纏上,也背在背上,這才開了房門,扯著嗓子大叫道:“店家!店家!”
他叫了十幾聲,才見由前院跑過來一個伙計,這伙計正是替他去當東西的那個伙計,
他口中連連道:“來啦,來啦!”等到了照夕身前,不由發著怔,用手摸著脖子道:
“我的爺,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呀?昨晚上上了門,我看你這屋裡還沒人呢!”
照夕含糊答道:“我剛回來,這就要走,你給我算算賬,還有,能找一匹馬不能?”
這伙計翻著眼道:“奇怪!天還沒亮呢!怎麼你就要走?這麼早哪兒找馬去呀!馬
房還沒人。”
照夕皺眉道:“那就算了!怎麼方纔我聽見馬叫呢?”
這伙計齜牙一笑道:“我的爺!那是人家丁小姐自己的馬;而且昨晚上就由棚裡牽
出來了,就拴在這棵棗樹上。”
他用手指了一下那棵棗樹道:
“你看,拉的到處都是屎,沒辦法,人家是姑娘家,咱又不好說什麼……”
照夕這時怔怔地發著呆,暗想莫非真是她麼?那可真是太巧了,差一步……
當時問那伙計道:“你說的那個丁小姐,是不是十七八歲的年紀,挺高的個兒,剪
的短髮?”
那伙計咧著一張大口笑道:“可不是,一點不錯。相公!這姑娘你認識?”
照夕當時也不及答話,飛步就往門口跑去,後面的伙計大聲叫道:
“走了!來不及了……”
照夕也不理他,穿過了一進院落,來到門口,只見小街寂然,哪還有丁裳的影子,
他不由得跺著腳,連連嗟歎不已。
那伙計還追上來問長問短,照夕不耐煩地付了房金,遂揚長而去。
到了晚上,又到了開封地面,這地方可是熱鬧極了,但照夕也不敢久留,在一家小
客店裡住了一夜,第二天花了七兩銀子買了一匹瘦馬,遂又向前疾馳趕路。
他備足了充分的乾糧,放馬在這黃土大道上走著,馬行一日,到了晚上就到了“封
邱”鎮城,看看人馬,全成了一色黃色,加上汗水,愈發像是掉到了泥潭中。
封邱地面上繁華得很,因為這地方緊鄰冀省,兩省來往的人很多,從山東菏澤、曹
縣等地方來販賣府綢的商人也很多,大街上極為熱鬧。照夕實在走不動了,只好找了一
家小店住下。好好地洗了一個澡,一個人走出店外,湊巧這家客店對面就是一戲館子,
演唱的是豫省地方戲河南梆子,戲碼貼的是《三騎驢》、《甩大辯》,前來看戲的人極
多,他因沒看過這種戲,一時好奇,也就擠了進去。
那時戲館子,可不像如今這種式樣講究,亂哄哄的,抽旱煙的,賣瓜子的,泡茶打
手巾把的,滿園子亂吆喝。
整個大廳裡,約有二三十張八仙桌,都坐滿了人,正中還有一層布幔隔開。前面坐
的是當地幾個有身份的人物,左面有青布圍開一小片地方,那是專門給女賓坐的地方,
坐著七八個當地娘兒們和大妞。
照夕因是單身,見前面一桌有幾個空位子,他就走過去坐下。同席的是兩個上年紀
的老頭兒,正在興致極濃地談著,就聽一個道:“這常三妞是白九蓮的嫡傳門人,她唱
的是豫東調,咱最喜歡看她的樊梨花掛帥。來到咱這地方,貼三騎驢還是頭一回,不知
怎麼樣?”
那另一個留著八字鬍的胖老人,聞言笑得兩隻眼瞇成了一道縫,一麵點著頭道:
“錯不了,既是白九蓮教出來的,錯不了。白九蓮當初在開封唱的時候,我常看。
三騎驢我也看過,不過要說拿手,還是《三上橋》,身段好,甩大辮也不賴,辮子舞的
是真好!”
二人一問一答,談得津津有味,照夕坐一邊,可是一點也聽不懂。
須臾開鑼,也仿照京戲一樣,鬧了一陣檯子,然後才啟開幕簾,這時一個檢場的,
在台上貼一張紅紙,上面寫著“真驢上台”,一時大家都樂開了。
那胖老人樂得拍了一下桌子,咧著口笑道:
“奶奶的!真行!這戲敢情上真驢,只聽說過白九蓮,想不到如今她徒弟也行
了……”
他用力過猛,以至桌上的蓋碗,都被震得往上一跳,茶水濺了照夕一身,照夕不由
皺了皺眉。本想發作,可是看了看對方,已是上了年紀的人,也就把這口氣忍下了,只
聽見幕裡面一陣吆喝,戲就開場了。
三頭小毛驢慢慢走了出來,驢背上坐著三個大妞,扭著身段,口中“哼阿嘿!伊呀
嘿!”的一邊唱著,一邊扭著出來了,台下爆出了如雷的掌聲。
照夕對這種地方戲,本是門外漢,以為看不出什麼名堂來,誰知道一看下去,卻是
愈看愈有意思。因為戲中對白極易懂,唱詞也近白話;而且頗為風趣,這又是一出鬧戲,
大意是說一個書生路途遇著三個騎驢的女鬼,女鬼愛其英俊,百般糾纏,書生遂不能自
持,以致日夕與三女鬼糾纏,久之成疾。後幸有天神哪吒三太子下界剿妖,始救其生。
這齣戲中那常三妞飾一女鬼,唱做加了分量,演出極佳,那媒婆和書僮,演唱也甚
滑稽,照夕竟看出了神。
直待這頭一出結束了,他尚沒有走意。於是茶房又開始滿園子甩毛巾把子,各種水
果叫賣的聲音也響了起來,真是亂得可以。
照夕正自耐著性子,想接著看下一出《甩大辯》到底如何個精彩法,忽然肩上被人
輕輕拍了一下。照夕不由回過頭來,卻是一個茶房,笑著彎腰道:
“相公是姓管吧?”
照夕怔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這茶房由懷中摸出了黃綢子小包,嘻嘻笑道:
“有一個小姐,叫我把這東西,交給你相公。”
照夕接過小包,覺得入手極重,知道內中定是銀子,不由奇道:“那位小姐呢?”
茶房回過身來,想用手去指,可是他手指了一半,卻指不出去了,不由用手摸著脖
子道:“咦!怎不見了?”
照夕不由心中一動,當時忙由位上站起,道:
“走!你帶我找她去,看看是誰。”
二人一前一後擠出了人層,那茶房口中連連道:
“怪事!方纔她明明坐這裡的,怎麼不見了呢?”
照夕跑出門口看了一下,也不見有什麼人,便問那茶房道:
“那小姐什麼樣?你說說看!”
茶房皺著眉道:“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家,個子不矮,也是來看戲的。我正在泡茶,
她把我叫過來,指著相公說,說你相公是她一個親戚,叫我把這一包東西交給你;還說
相公姓管,誰知我過去,她倒走了。”
照夕微微皺了皺眉,心中知道那姑娘所謂的親戚,全系胡謅的,唯恐茶房看著起疑,
笑了笑道:
“啊!是她呀!我想起來了,你去吧!謝謝你了。”
這茶房笑著彎了彎腰,卻沒有走,照夕又摸了幾個制錢給他,他在手上翻了翻,才
走了。
照夕這時匆匆把小包打開,不由怔了一怔,原來,竟是八片黃澄澄金葉子,每片都
有三四兩重,怪不得這麼重呢!
他忙把金葉子包上,卻發現一張紙條,抽出來就燈一看,卻見上面寫的是:
“不忍見你落泊街頭,黃金數十兩,贈為旅金,可另購良駒,無事早日離豫為好!
知名不具”
字跡雖不十分工整,倒也娟秀,他心中動了動,暗忖:“這到底是誰呀?怎麼對我
這麼清楚?”
他想到了尚雨春,又覺不對,別說她傷還沒好,即使是傷好了,也不可能。
於是又想到丁裳,可是丁裳不是生自己的氣了麼?她又怎會送我金子呢?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誰,偏偏那茶房也沒記清楚,經此一來,他也就沒有心情看
戲了。
當時走出了戲館子,回到了店中,又把那字條取出來,看了一遍,依然猜不出是誰!
心想這人對自己竟有贈金之恩,日後總會見面的,我又愁些什麼?只是奇怪這人語氣,
像是和自己相熟似的。
他想了半天,就決定照這人的話,換一匹好馬趕路。想到了這裡,他不由奇怪暗中
人,居然連自己騎的馬也清楚,可謂是無所不知了。
當時心懷納悶的召來店伙,告訴他,叫他把自己那匹瘦馬給賣了。
那店伙跟著他走到了馬廄,看了看他那匹馬,又用手翻了翻那馬的眼睛,看了看蹄
子,不由一個勁地皺眉,只口中嘖嘖有聲道:“這馬還能騎呀?”
照夕紅著臉點頭道:“怎麼不能騎?我騎著它跑了不少的路呢!”
這店伙倒是挺內行,又用手摸了摸馬肚子下面,嘿嘿地笑道:
“我的爺!我有生以來,還真沒見過這麼窩囊的馬,老瘦都還不說,還長了瘡,這
馬能騎?簡直是哄人嘛!”
照夕被說得臉色通紅,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反正你看著辦吧!多少總能賣幾個。”
這伙計笑著搖頭道:“我看賣給賣馬肉的,人家都未必要,就剩下骨頭了,肉酸。”
說著又用手把馬嘴翻開道:“大爺你瞧瞧它的牙口,這馬是真不行了。”
他口中這麼說著,到底還是把馬由槽裡牽了出來,又把馬鞍取下來,點頭道:“這
鞍子還能賣個三兩銀子,馬我看只有賣給對街的三瘤子殺了賣肉。”
照夕這時見那瘦馬,還一直用頭在自己身上擦來擦去,口中打著噴嚏,似乎還不知
自己悲慘的命運即將來臨。
他心中不由有些不忍,當時慨然道:
“要是賣肉就不必了,真要是沒人要,你還是把它牽回來,我留著騎算了。”
伙計一聽,似乎發了一會兒怔,皺著眉歎道:
“好吧!我看頂多也就賣個三兩銀子,連鞍子人家能出五兩就很不錯了。”
說著由一邊抽出了幾根枯草,往鞍子上一插,照夕不由奇道:“這是幹什麼?”
這伙計眨著眼皮笑道:“這是賣馬的規矩,要不然人家怎麼知道賣?插上草,人家
一看就明白了。”
照夕心中暗笑道:這倒像秦叔寶當年賣黃驃馬了,只是我卻是身上有錢,不像當年
秦瓊窮得身無分文。再說秦叔寶那種忠義精神,也確實令人拜服,我是不能和他相提並
論的。
想著這伙計已牽著這匹瘦馬出去,照夕也就回房子裡,坐下喝茶。
不想才喝了沒幾口,卻聽見先前牽馬的伙計,在門外大叫道:
“管大爺!管大爺!你在哪間房裡?快出來吧!“
照夕不由一驚,心想莫非又出了什麼事,忙跑出房外,卻見那店伙,手上捧著一個
大銀元寶,笑得嘴都合不攏,一見照夕不由叫道:
“真是怪事,這馬還能值這些錢,真是邪門!”
照夕也不由奇道:“這麼快就賣了?”
伙計一面把銀元寶遞上,一面傻著臉道:
“你看這事有多怪,我才把馬牽出去,還沒走幾步,就過來一個小子,問我是不是
賣馬的?我說是呀!這人看了看馬,我說你老看著給吧!嘿!你猜怎麼著?真他娘的怪
事!”
這伙計一高興,什麼話都出了口,照夕不由心中奇怪追問道:“後來呢?”
店伙笑了幾聲,才道:“這小子!大概是個富家公子,說話怪嫩的,像個娘兒們,
他哪懂馬!當時還說這馬不錯,問是誰的,我就實話實說,說是我們店內一個姓管的相
公的,這書生聽了就點點頭,由袖子裡拿出這元寶。我一看嚇了一跳,就問他要找多少?
誰知他牽過馬,扭頭就走了,一面說不用找了,你看這事怪不怪?”
照夕這時真也被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這幾天,連著發生怪事,當時聞
聽之後,想了想,又掏出半兩碎銀子,賞給了這伙計。自己轉身入室,想了半天,斷定
這買馬之人,定也是在戲院子裡贈自己金葉子那個姑娘,只不過是改了裝束而已。
他想了半天,竟也不敢確定是誰,總之這人定是一個很熟的人就是了。
他早早地就寢第二天起了個早,把身邊收拾了一下,就離開了客棧。一個人走向大
街,見身上衣服已很髒了,又在一家衣舖買了兩身衣服。此地有從山東曹州府來的土蠶
絲絨的府綢,穿上倒很涼快,他又買了一把折扇,看起來像一個土財主的兒子似的,自
己看了看也不禁笑了。
他慢慢扇著扇子,在街上走著,一隻手提著包袱,背後又背了一把劍,雖是用布條
纏著,可是看來也知是一件兵刃。
偏偏配上他這一身打扮,顯得不倫不類,他一個人走到了街頭,見正北面飄著一面
青旗,上寫一個“牲”字,就知道這是販賣牲口的地方了,不但是賣馬,還賣騾子、驢
子。
他邁著方步進去,見裡面地方還不小,正有一個頭上纏著布的馬販子,用刷子在刷
馬,見照夕進來,他就問有什麼事。照夕說明來意,他就放下刷子,領著照夕到後院馬
廄裡面看貨,對於馬他也不外行,從前小時候就懂,挑了半天都不大中意。最後選了一
匹黑馬,個子雖不太高,可是牙口極好,年歲也輕,喂得十分壯,問一問價,馬販子開
口就要六十兩銀還不帶鞍,討價還價,五十二兩銀子成交,又花了十兩銀子配了一副鞍
韁。“人是衣裳馬是鞍”這話真不假,鞍子一上,這匹黑馬愈發顯得神駿了。隨著就牽
出去釘馬蹄鐵,原來還是一匹剛來的新馬,從沒有被人騎過。
費了半天勁兒,才算把馬蹄甲削平,待釘子釘上時,還有用布把馬眼蒙上,就如此
這馬還是十分“鬧手”,三四個人費了半天勁,才算一切弄好了。
照夕付了錢,扳鞍上馬,這匹黑馬來自新疆,素日騁馳草地,久已成性,早已不耐
眼前寂寞。照夕方一上馬,它就長嘯了一聲,沖門而出,若非是照夕用勁勒著韁,真怕
要把街上行人都撞倒了!
馬販子也衝出來高叫道小心呀!照夕無意得此良駒心中大喜,當時回頭笑道:
“你放心!沒有問題。”
誰知說話的工夫,這匹黑馬又怒嘯了一聲,奔馳而出,只聽見哎喲一聲,有人叫道:
“可踩死人了,騎馬的下來吧!”
照夕忙下了馬,用左手扣著馬韁,用勁一帶,這馬在他這種神力之下,才算老實了。
就見一個挑擔子賣燒餅果子的老頭,四腳直伸著被撞到了路當中,臉朝下趴著還一
個勁地哎喲不停。同時路上圍了不少人,有的還叫道:
“可別叫這小子走!可出了事了!”
照夕不由氣得直歎氣,心說真倒霉,馬才騎上,就出了事。當時正不知如何,那馬
販已跑來,一面道:
“怎麼樣!出事了吧……唉!我來吧!”
他說著過去把那老頭給扶起來,可是老頭卻硬賴在地上不肯起來,嘴裡叫得更大聲
了。可是看他身上,卻又是什麼傷都沒有。
這時就有和事的好人出來勸解了一番,要照夕賠幾個錢,那老頭還堅持非要十兩銀
子不可。
照夕無奈,只好認倒霉,給了他十兩銀子,這老頭就挑著擔子,一拐一拐地走了。
經此一來,他也不敢在這人多的大街上騎了,自己牽著馬走著。
等走過了這條街,人就少了,他就上了馬,操著輕快步子向前跑著,愈走人愈稀,
他就抖了一下馬韁。這匹馬長嘯了一聲,雙耳向後一豎,撥開四蹄,疾如星掣電閃,須
臾已跑了十好幾里路。
此時人有精神馬如龍,他就不加拘束,任那馬如飛地向前疾馳著,等到了中午,可
就到了豫省的邊界了,他看見這邊豎著石碑,一邊是“河南界”,一邊是“河北界”。
照夕下了馬,天可是真熱,人馬都出了汗,不遠處有一片樹林子,都是槐樹,青蔥
蔥得十分美麗,林前有一水池。還栽著幾棵柳。
他就牽馬過去,先讓馬喝了些水;然後把馬繫在樹上,自己就靠著樹坐下歇了歇。
掏出了乾糧,吃了點,覺得口很渴,偏巧自己身上沒帶水,他就想到附近人家先去討點
水喝。
想著就站了起來,正想舉步,卻見由來路上,飛起了一片黃塵,馳來了一群人馬。
這群人馬共為四騎,先還看不怎麼清,一眨眼的工夫已來到了眼前,照夕不知他們
是幹什麼的,就直直地看著他們,忽見這四騎馬人倏地齊勒韁繩,為首一人高叫道:
“就是他……就是他!”
照夕正自不解,卻見四馬已向自己身前走來,一直走到了他身前,才勒住了馬,馬
上四個人,全都是面相猙獰的傢伙。
四人全用眼瞪著他,卻是一句話也不說,照夕不由怔道:
“你們……是幹什麼的?”
那為首一人,身材較為瘦小,穿著身白夏布衣裳,頭上戴著大草帽,聞言手指把草
帽向上頂了一頂,嘿嘿一笑道:
“朋友!早上在封邱我見過你,你是姓管是不是?”
照夕見他神色不善,不由也甚為不悅道:
“不錯!我叫管照夕,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那為首之人聞言,回頭向同伴看了一眼,笑道:
“怎麼著?沒錯吧?他一來封邱我就綴上他了,他跑不了。”
說著四人一起翻身下了馬,那瘦子先向照夕抱了一下拳,自我介紹道:
“兄弟姓鮑名剛,外號人稱雙頭虎,這是我三個拜弟。”
說著指著那三個彪形大漢,一一介紹道:
“他叫白頭虎錢七,他叫黑頭虎陶定,他叫花頭虎楚方!我們合起來,朋友們送個
總稱叫‘豫東四虎’。”
照夕只點了點頭,見白頭虎是個少白頭,黑頭虎面如鍋底,花頭虎卻是一臉麻子,
心想這外號也不知是誰給他們取的,倒是相稱。
想著冷冷一笑道:
“在下與各位素昧平生,不知如何見教?”
雙頭虎鮑剛把一雙黃眼,在照夕身上轉了一會兒,微微一笑道:
“管朋友!我們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們都是開封金五姑手下的好朋友,嘻嘻!”
說著又搓了搓手,笑嘻嘻道:
“前天五姑差人傳下了話,托我們找一個姓管的外省朋友,說是叫管照夕……朋友!
依我們看,你還是快回去吧!”
說著又對著另外三虎擠眼一笑,意態極為輕俏,白頭虎錢七縮了一下脖子笑道:
“我說朋友!你還是快回去吧,別叫人家……”
說著竟自哈哈大笑起來,逗得另外三人也大笑不已,照夕不由又驚又怒,暗忖真想
不到,那金五姑勢力還不小,居然想差人把我截回去,豈非是做夢!
當時冷笑了一聲道:
“我和金五姑根本不認識,要去你們自己回去,我可沒工夫。”
他說著就想走,卻被那雙頭虎橫身給欄住了,他伸出一隻手,懶懶地放在照夕肩上,
獰笑道:
“怎麼著?你不想……”
才說到此,照夕早已不耐,只一反掌,已反扣住了這雙頭虎鮑剛的手腕,微微向後
一帶,口中低叱道:
“去你的吧!”
雙頭虎被他這麼一帶,跑出了好幾步,直撞到了一棵柳樹身上,口中哎了一聲。要
不是那棵柳樹,他真要掉到池子裡去了。
這一來,其他三人都不由大驚,同時各自都把兵刃亮了出來,管照夕哈哈一笑道:
“今天不給你們這群鼠輩一些厲害,諒你們不知道我管照夕何許人也!”
說著身形向下一矮,卻見那花頭虎楚方,已竄過自己身前,掌中一口砍山刀,摟頭
蓋頂就剁。管照夕向左一閃,斜刺裡又竄上了黑頭虎陶定,一口折鐵刀攔腰就折,照夕
右掌掌心向上,用“盤掌”之式,向外一兜一旋,這一掌不偏不倚,正兜在了陶定胸前。
只聽見“碰”一聲,那黑頭虎一路踉蹌出去了約十幾步,手中折鐵刀也飛出了手,一口
鮮血噴了幾尺高,頓時就昏了過去!
花頭虎楚方一刀未能得勢,又見拜兄受了重傷,不由嚇得怪叫了一聲,正想抽刀回
奔,可是照夕這種身手施展出來,哪還能容他輕易走開?
只見他身形向下一矮,用“游身進掌”的勢子,已把身形貼在花頭虎楚方的身側,
雙掌一合一開,楚方一聲慘叫,已被蕩出了七步以外。“撲通”一聲,坐倒在地上,手
中厚背刀,也自出了手,痛得臉色發青,右臂骨已自脫了臼!
管照夕挺身而立,哈哈一笑道:
“就憑你們這點本事,居然也敢沿路打劫,你們誰不要命就上來!”
說著用手一指那雙頭虎鮑剛和白頭虎錢七,微微冷笑道:
“你們倆一塊上呀!”
這時鮑剛已掣劍在手,錢七是一條蛇骨鞭,二人兵刃雖都在手,可是卻為照夕這種
身手先聲奪人,嚇得互相對視著,誰也不敢再動手了。
照夕自然也不便再下手了,經此一來,他的口也不渴了,當時由一邊樹上,把那匹
馬解了下來,回頭對鮑剛冷笑了一聲道:
“你們可帶話給那金五姑,叫她速遷地改過,否則我管照夕再來之時,便是她死期
到了。”
他說完了這句話後,板鞍上馬,才一領轡,忽聽得耳後一股尖風,暗忖:“不好!”
當時在馬上向前一伏,只聽“嗤”一聲,那東西竟擦著自己頭皮過去了。
照夕驚怒之間,才一回頭,只聽見那雙頭虎一聲怒吼道:
“再看這個!”
只見他右手一揚,微聞得“砰”的一聲,由他掌心裡飛出了一片光雨,直朝著照夕
全身打來。
這種暗器名叫“五雲洗魂針”,是從彈簧筒子彈崩出來的。一發十數枚,細如牛毛,
入體後順血而流,鮮能生還,故而為武林中所戒施!
今日這雙頭虎團感到太受辱,又因對方武功高強,所以才不加考慮的用出。
管照夕哪能不知道這種暗器的厲害,可是對方洗魂針來勢如疾風暴雨,發覺時已至
眼前,他怒叱了聲道:
“好鼠輩!”
倏地雙手往鞍上用力一按,身形如同一隻巨鳥似的倏然拔起。
可是仍然慢了一步,只覺得左腿膝蓋關節上突然一麻,同時他右手掌力已自發出,
把眼前飛針全數打散,他就覺得身上一陣發冷。
同時身子已然飄落在地,禁不住向前蹌了一步,心知無意之間,自己竟中了針傷,
若不快快逼出,只怕有性命之憂!
想著一咬銀牙,彎身就中食二指,在那中針處蓋頂穴上點了一指,自行把血脈封死,
這條腿頓時就形同癱瘓了一般!
卻聽那雙頭虎鮑剛一聲狂笑道:
“好小子!你不厲害了吧!中了老爺的洗魂針,小子!你就有八條命,也活不成
啦!”
照夕這時只覺全身發冷,連連地顫抖著,那條腿卻是再也不能移動分毫!
他知道這一剎那,自己不能開口出氣,弄不好可就有性命之憂。
當時強忍著心中怒火,置其言於不顧,只是低頭以內功把身內寒氣逼出。
這麼一來,那雙頭虎鮑剛和白頭虎錢七,都不由氣焰大盛。鮑剛一個箭步已竄在了
照夕身前,掌中劍“白蛇吐信”,照著照夕左臂就刺。
管照夕猛一抬頭,對方劍刃已到,他目光倏地一張,面現冷笑,身形向前一移,禁
不住“噗”一聲單膝跪地。
鮑剛這一劍卻是扎了個空,二次擰劍,劍身繞了個劍花,卻向管照夕後心扎去。
這一劍已堪刺到,管照夕卻半轉了一下身子,仍然避開了他的劍鋒。
那一邊的白頭虎又大叫了聲:
“老大!來!我來收拾這小子!”
說著話,他已竄到了照夕身前,二人都以為照夕此刻不能還手,還不是手到擒來。
誰又會想到,他這一刻卻正在提氣運臂,預備一擊之下合殲二匪!
可笑二虎卻以為有便宜占呢,白頭虎錢七身形往前一撲,唰啦啦把掌中的蛇骨鞭抖
開了,照著管照夕腰上就纏,卻也沒有令他失望。這條蛇骨鞭纏在了照夕腰上,就如同
是一條毒蛇一般。
白頭虎錢七大喜,叫了一聲道:
“小子!你過來吧!”
他說話,用力往後帶,卻見管照夕猛一抬頭,右掌倏地一現,錢七就覺得迎頭撲來
一股勁風,自己生平從未領受過的巨大內力。不容出聲,身形已自騰起,同時掌中蛇骨
鞭也自出了手。
他身子向下一落,忙想往一邊轉身避讓,可是環身竟如同有一根無形的繩索,把他
緊緊地束綁著一般,竟是休想移動分毫。
驚慌失措之下,抬頭一看,卻見那跪地的青年人,右手平伸著,五指彎曲如同一把
鋼鉤子似的,那束人的內力,竟是由他五指中射出。
白頭虎錢七,素日天不怕地不怕,可是眼見身受這種奇功怪力,不由嚇了個失魂落
魄,口中抖聲叫道:
“管……大爺……”
同時之間那雙頭虎側面掄劍直刺照夕,也和他遭遇到了同樣的情形。
他背靠在樹上,卻為照夕一隻伸出的左手,把他定得死死的,不由他也嚇得失聲叫
了起來。
管照夕這時只覺雙手陣陣發癢,再也沒有什麼猶豫了,殺機一起,雙掌同時向外一
揮,那怪異的蜂人功,就如同是兩團風柱似地旋了出去。
一聲淒厲的慘叫之後,帶來了無比的寧靜,管照夕慢慢站起身來。
他拖著那條麻木的傷腿,行到了自己馬前,費力地上了馬背,唇角帶著冷笑,策馬
而去。
華燈初上的時候,長垣縣城裡行人如梭,這時由遠處驛道上飛馳來了一匹黑馬。
馬上馱著那風塵僕僕的管照夕,他半伏在馬背上,單手摟著馬頸,一任這馬瘋狂地
馳著。街上的人紛紛避向道邊,這馬就如同一條墨龍似的,衝入到了人群之間,霎時間
已馳出了數十丈以外。
經過一家“老長興”客棧,這匹馬忽然停住了,馬上的人,勉強直起腰來,叫了聲:
“店家快來。”
說完這句話,竟自馬上墜了下來,這時由客棧之中,飛快地撲出了兩個伙計把他扶
了起來,連連問道:
“相……公!你這是怎麼了?是住店不是?”
照夕鐵青著臉道:
“快……給我找一間房子……找個大夫來!快!”
兩個伙計忙把他扶進去,同時又出來一人,把馬也給拉了進去,門口圍了不少人,
七言人語正說著話,忽然卻又由街對頭,潑刺刺地奔來了一匹白花大馬,馬上蹬鞍挺坐
著一個白淨的少年書生。他飛快地跑到這家客店門前,也是猛力地突然把馬給勒住了,
眾人都不由往一旁讓了開來,紛紛嚷道:
“這是怎麼回事?又來了一匹?”
馬上少年卻不理他們,他穿著一身講究的青綢長衫,細眉大眼,看來直如女人。
可是他背後卻揹著一口長劍,顯現出英氣凌人。
他匆匆下了馬,牽馬走到店門口,壓低了嗓音叫道:
“店家!給我看馬。”
頓時就出來了一個伙計,把馬給牽了過去,他又問有房子沒有,伙計連道:“有、
有。”又翻著眼皮問他道:
“這位小相公,你和方纔那位相公,是一塊的吧?”
少年搖了搖頭道:
“不……我不認識他,你另外給我開一間房。”
這伙計連聲道是,可又一面打量著這少年身上的塵土,知道少年是行了長途,又道:
“小相公……你這是由哪來呀?瞧你這一身土,來!我給你掃掃。”
說著就用手巾,往少年身上打著,卻不想這小相公臉一紅,閃身避向了一邊,道:
“不用!不用!我討厭這一套。”
那伙計乾笑道:
“是!是!小相公。”
少年又一揚長眉道:
“相公就是相公,幹嘛還小相公?討厭!”
這伙計被罵得臉紅脖子粗,嘴裡乾笑著,心中卻想:
“這小相公怎麼這么女腔?而且這麼漂亮?”
當時在前面帶著路,經過了一層院子,帶到了一間雅房,這年輕的相公停住了腳,
問道:“方纔那個人住在哪呀?”
伙計怔一下,用手往前面指了一下,道:
“那位大爺身上有傷,要住個清靜的地方,大概在裡院裡面。”
書生點了點頭,道:“真可憐!”
伙計又怔道:
“小……啊!相公!你認識他麼?”
少年書生又搖了搖頭,遂進入了一間寬敞的房間,伙計送上了茶,自行退下。
他輕輕歎息了一聲,把門關好了,這才把帽子往下一摘,那烏雲似的頭髮,隨著落
了下來,竟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大閨女!
她洗了個臉,又由衣袋裡取出了一個小便帽,小心地戴在了頭上,然後把條偽裝的
大辮子,仔細地別在後面,自己對著鏡子照了照,倒真像是一個翩翩濁世的佳公子了。
她輕輕歎息了一聲,暗忖:
“這小子的磨難也真多……看來這一次傷勢是不輕了!”
想著坐在了床邊,手托著香腮,想一想自己下山後一路潛隨著他,又是為了些什麼
呢?
尤其是想到了他和那白雪尚雨春,真是不該再理他。可是對方那翩翩英姿,丰神英
俊,卻令自己永生不能忘懷,因此不由得又跟了下來。
這姑娘正是丁裳,她低眉道:
“他是回北京城,久聞北京城是個大地方,我也不妨在那裡玩玩……倒要看看他急
著回去是幹什麼?好在師父給我一年的時間,就是到一趟北京,也費不了多少時日。”
她想著就把窗戶推開了一扇,卻見一個老頭兒,手中提著箱子,匆匆由窗前走過,
一面走一面問道:
“那位公子在哪屋住著呢?是外傷還是內傷?”
丁裳忙由位上站起,匆匆開門走了出來,遠遠地跟著這個老人,一直走到了裡院,
才見伙計把他帶到一間黑門的屋裡去了。
丁裳就在門前走了一圈,記好地方,遂又返身回到自己的房中。
這時伙計點了燈,她又問清了地方,叫伙計打水,自己好好洗了個澡。
等到天交三鼓之後,夜已經很深了,她才由囊內找出了一個鐵盒子,匆匆帶在身上。
再把燈光撥成一豆,輕輕推開了窗,一晃身,已到了室外;然後飛身上房,身法竟是絕
快無比。
這時那隔院室中的照夕,全身麻軟地躺在床上,他已近乎昏迷了。
大夫雖然來了,可是藥石無效,自己這條命,看來是不保了!
他昏沉沉地睡著,那雙無力的眸子,望著幾上的燈,暗自感歎著生命的即將結束。
忽然那燈光被一陣風吹熄了,全室變得黯然無光,他無力地翻了一個身,卻覺得一
人用手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身上。
照夕不由一驚,可是他實在連說話的力量也沒有了,更不要說有所抗拒了。
那人用尖細的嗓音說道:
“想活就不要說話,把腿伸出來。”
他輕輕地哼了一聲,慢慢伸出了那只傷腿,這人抖手亮了火折子,低頭細細的看著
他腿上的傷,口中驚訝得出聲道:
“你竟是中了這種暗器……若非遇見我了,你想活是不容易了。”
照夕只覺這人雙手在自己那條傷腿上輕輕地按著,似乎找不著暗器入處,他就哼了
一聲抖道:
“在……膝蓋……你……是誰?”
他說了這句話,卻不見這人答言,同時耳中卻似乎聽到陣陣抽搐之聲,火折子映在
粉白牆上,映出了這人清麗的倩影,陣陣地抖顫著。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他又無力的問道:
“你……是誰?”
這人忽然止住了泣聲,卻道:
“你不要管!也不要多問……我不是說過不叫你多說話麼?”
照夕抖聲道:
“可是,朋友……你……”
才說到此,卻為一隻溫暖的手,把嘴給捂住了,那隻手又匆匆離開了,同時發出了
一聲輕輕地歎息道:
“你不要動,也不要多問,我這就救你……”
說著話,這人摸索著取出了一個鐵盒,由內中找出了一塊白色的鐵塊,一面摸索著,
一面在照夕傷處接來按去。忽然照夕打了一個寒顫,卻聞得那人輕輕歎了一聲道:
“好了……找著了。”
照夕這時已想到了這喬裝的人是誰了,他倏地翻身子,那人似乎想不到有此一著,
也不由呆了一呆,她窘得臉色通紅道:
“你……你不許看我!”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照夕抖顫著道:
“你……你是丁裳!”
丁裳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她往後退了幾步,已退到了窗口,照夕這時忍著痛
坐了起來,他焦急而驚喜地道:
“小妹……果然是你……你不要走,我對不起你,那天我錯了……小妹……”
他這麼焦急地叫著,可是丁裳仍然往後退著,她低低地道:
“你腿上的洗魂針,我已用師父的‘吸星簪’為你吸出來了,已經不妨事了。”
照夕點頭道:
“我知道……小妹你對我這麼好,我……”
才說到此,丁裳已飄窗而出,遠處似乎傳來她微微的一聲歎息……
管照夕半倚在床欄上,悵然若失,這沉沉的黑夜裡,早已消失了丁裳影子,他心中
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感覺。回想到一路之上,這女孩子是如何地在暗中照顧著自己,贈
金、買馬,甚至此刻救了自己的命,她對我的恩可是太大了……可是她又為什麼要如此
做呢?她到底要上哪裡去呢?這真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可是卻又沒有機會與她談一下,
這女孩簡直是太怪了,令人真想不通。
照夕這麼想著,試著把燈光就近照了一照那只傷腿,只見那原本腫脹加桶的一條小
腿,竟回復了原狀,用手按一按傷處,除了還有些酸酸的感覺,並不再如先前那麼疼痛
了。
他心中不禁驚喜異常,同時也更加了一層對丁裳的愧疚,心中暗暗想道:
“如果再有機會見到她,一定要好好報答她對我這一番恩情。”
他一個人,這麼想了半夜,才吹燈就寢。在客棧裡,又療養了七八天,才打點上路,
一路之上曉行夜宿,倒也平安。
這一日已到了正定,算一算離北京城已不遠了,天氣已由盛夏而轉入了初秋,秋老
虎更是炎熱焚人!
過了晌午,照夕在客棧裡睡了一個午覺,起床之後,愈覺熱氣襲人,他在庭內廊下
走了一轉,幾個伙計都坐在廊子下,赤著臂在聊天。照夕又走到前院馬槽裡,看了看自
己的那匹馬,心中想著,等天稍微晚一點,再上路也不遲,好在離家已不遠了。
他這麼想著,遂又返過身來,往客房裡走去,卻見迎面走來一個二十四五歲的青年。
這青年長身闊肩,衣著華麗;尤其是頭上那條黑亮的大辮子,就像是一條巨蛇似的由前
胸直垂至小腹以下,辮梢上用紅線緊緊扎著,還拖著一塊綠光瑩瑩的小翠墜兒,乍看起
來,愈覺翩翩風度,風流倜儻。
這青年左肩斜背一個黃包袱,像是銀兩,右肩又繫著一個布袋,像是一些書籍,足
下是一雙皂底京靴,一看即知,是一個應考的舉子。
他遠遠朝著這邊走過來,右手一柄折扇張開來,連連地扇著,左手卻搓著一對黑光
淨亮的玉膽,愈發顯得風雅可人。
在他身後卻有一個頭梳兩丫角的小廝,十七八歲的年紀,肩上挑著兩個箱子,緊緊
隨著這個書生。他們是由這客棧的側門進來的,一面走著,不時地東張西望,那小廝還
一個勁道:
“少爺,這裡不錯,就住在這裡吧!我可真是挑不動了。”
那書生回頭一笑道:
“好吧!你這小子在家說得多有勁,一上路才走了十幾里路,就吃不消了,這樣你
還是回去算了。”
那小童把兩個箱子放在地下,一面擦著汗,一面笑喘著說道:
“得啦!我的少爺,你沒有挑你是不知道,這兩個箱子可真沉。”
他說著用腳在一個黑箱子上踢了一下,皺眉毛道:
“尤其是這個箱子……少爺!這裡面都是啥呀?”
那書生笑了笑道:
“這是老爺子的硯台,共有七十二塊,是叫我分贈給京裡的同窗好友的,不可摔碎
了!”
小童聽後直齜牙,連道:
“我的奶奶……怪不得這麼沉呢!”
這時照夕已和這書生走了個對面,見對方是個讀書人,不由存下了一絲好感,惺惺
相借地看了他一眼,愈覺對方長眉星目,氣宇不凡。不免略微停了一下,湊巧這少年也
正掉過頭來,四目一對,那書生不由微微一笑,雙手微抱一揖道:
“借問兄台一聲,此處可是正興客棧麼?”
照夕見對方發言,不由也回禮笑道:
“正是正興客棧,兄台要住店,可至前面問問,小弟亦是住店之人。”
那書生又含笑道了聲:
“有勞!有勞!”
照夕卻見他那雙閃閃有神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自己幾眼,遂也對他笑了笑,即自行去。
這書生遂又命那小童,挑起箱子,直向前院而去。照夕回到了房中,因室內炎熱,
就坐在廊下,店伙泡上了一杯蘭茶,他就坐在椅子上,一面乘著涼,一面看著院子裡柳
樹,腦子裡想著事情。
他想到了江雪勤,不由帶起了些笑容,暗忖:
“這麼久了,她見到我可能都不認識了,可是我定能一眼就認出她來。”
正自想得出神,卻聽見身後有人道:
“公子請這邊來,這邊有好房子。”
照夕不由回頭一看,卻見一個店伙前行著,他身後跟著二人,正是適才照夕遇見的
那書生主僕二人,不由回過身來。
這時那書生已走近了,遠遠對照夕一笑,抱了抱拳,照夕卻回笑道:
“又碰見了。”
那書生也連道:“真巧!真巧!”
說著已到了照夕身前,站住了腳道:
“兄台就住在這裡麼?”
照夕指了一下自己的房道:“就在這裡,你呢?”
這書生忙抬手對前面的伙計道:
“喂!喂!回來!回來!”
那伙計忙跑回來笑問何事,書生遂一指照夕隔壁問道:“這房子很好,我就住在這
裡吧!”
店伙皺了一下眉道:
“這房子自然是不錯……只是已被人家先定下了,怕不大方便。”
那書生聞言,似頗失望,長眉一蹙道:
“不能想想辦法麼?”
伙計皺了皺眉,遂跺了一下腳道:
“管他的!公子你就住下吧!他來了,叫他另找房。”
照夕和這書生聞言,都不由一笑,各道:
“幸會!幸會!”
這時店小二已把房門開了,張羅著和那小廝把兩個箱子都抬了進去,書生也進房寬
衣洗面。
照夕沿途所遇,全是粗俗之人,難得見到這麼一個文雅之人,不由心存好感,暗想:
這人語帶北音,想是離此不遠的世家子弟,此行匆匆至京,可能是進京趕考的。不禁又
有些感傷,想到自己往昔終日讀書,尤其是父親更深盼自己能在考場中一鳴驚人;而自
己卻辜負了他老人家的一番深意,如今竟棄文學武。雖說是學成了一身武技,可是如此
回家,在父親面前,亦是難以交待,說不定還會遭到他老人家一頓臭罵呢!
他這麼想著,不由鎖著劍眉,漸漸發起愁來,卻見那隔室少年此時已換了一身青綢
便衣出來,愈顯得文雅俊俏!
他笑向照夕道:
“兩次相遇,可見有緣,還沒請教兄台大名?此行何去?”
照夕微笑道:
“小弟管照夕,世居北京,此行返家,閣下大名是……”
這人笑著點頭道:
“小弟複姓申屠單名一個雷字,舍居本地,此次進京,旨在趕考。兄台既是入京,
倒與小弟同路,這倒省得沿路寂寞了。”
說著連連撫掌微笑不已,照夕不由點頭稱善,忽然心中一動,想了想道:
“能與兄台同路,自是榮幸之至,只是小弟因久別家園,歸心似箭,卻不想在此久
留呢!”
申屠雷想了想,遂含笑道:
“既如此,小弟也提前趕路就是了。”
他遂拍一下手道:
“這樣吧,我們今日就在此歇上一夜,明日一早共同上路如何?”
照夕見他話意誠摯,儀態不惡,心中雖打算早走,卻不願令對方失望,當時想了想,
遂笑道:
“既如此,小弟亦定明晨再走就是了。”
申屠雷長揖一笑道:
“小弟初見管兄,即知是一直率之人,果然不錯,能與兄台同路共店,實在福分不
小,真快人也。”
照夕見他雖是文人,談吐亦頗有豪氣,心中又多增了一層好感,暗想旅途得遇此人,
亦是難得了。當時連道不敢,隨即落座,呼來茶水,暢談了起來,談到詩書典故,二人
都不禁暗自驚訝,深深佩服對方學識見解高超,由是更生敬仰之心。從談話中,他們彼
此瞭解了對方身世,可是武功一道,照夕卻是一字不提,申屠雷亦未多問一語,二人直
談到金烏西墜。客棧中掌上了燈火,意猶未盡,申屠雷的書僮,卻連連嚷起肚子餓來了。
那書僮名叫青硯,申屠雷對他似頗喜愛,當時喚來命給照夕磕了頭,這才和照夕把
臂同出,青硯跟在後面,共出用飯。
一度飯後,二人更是無話不談了。照夕發覺這申屠雷,年歲雖輕,可是閱歷卻十分
豐富,各處名勝古跡,都能信口道出,歷歷如繪,他不由暗自忖道:
“這申屠雷,定有不平凡的身世。”
他本想問一下對方可曾擅於技擊,只是又怕問出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由是話到
口邊,又行忍住。再說看他樣子又似不會,也就沒有多疑。
當晚二人又在月亮下面談笑了半天,申屠雷還擅畫,當時揮毫為照夕畫就一個扇面,
畫的是一隻鸚鵡,栩栩如生,照夕遂題詩句為:
“嶺外經季別,花前得意飛,客來呼每慣,主愛食偏肥;
才了憐紅嘴,佳人學綠衣,狸奴亦可怕,莫自戀芳菲。”
各自都讚不絕口,由是更為傾倒,二人直談到夜深人靜,才回房就寢。
照夕進房之後,心中不禁高興異常,想不到沿途得此好友,一時在床上翻來覆去,
直到二更天,尚未能入睡。
他正想坐起來,點上燈,看幾頁書再睡,不想方動此念,卻見窗前人影一閃,一人
已面窗而立。身法巧快已極,照夕不由吃了一驚,當時仍不動聲色,倒要看看這夜行人
意欲何為?
這人背向窗外,因此看不清他的長相,似看出他自目以下,為一方黑色綢布遮著。
他輕輕飄身,已落在了室內,一雙眸子四下匆匆望了一轉,卻輕輕直向照夕床前走
來。
管照夕暗中咬牙道:
“好大膽的小賊,你真是不想活了!”
他想著,雙掌貫足了內力,只要看出不對,隨時可先發制人。
這夜行人走到了床前,低頭看了看,似辨別了一下照夕是否已睡熟了,良久才微微
一笑,自語道:
“果然不錯,你瞞不過我。”
他說著竟自伸手,把照夕放在幾上的一口寶劍拿了起來,略一把玩,卻向背後插去!
照夕這時實在是請不透來人是誰?有何企圖?此時見他拿了自己寶劍,倏一轉身,
已竄上了窗台。照夕見他欲去,哪裡肯依,當時雙手一按床板,口中低叱了聲道:
“何方小賊,還我劍來!”
他口中這麼說著,身形卻快疾得如同一支勁箭似的,只一閃,已到了窗台之上。同
時雙掌一合一揚,用“推窗望月”的招式,照著這人當胸就打。
可是這夜行人,又豈是弱者?管照夕這一出聲,他似吃了一驚,身形一屈一伸,也
竄了出去。管照夕一雙鐵掌落了個空,他不由怒吼了一聲,二次以“飛鷹搏兔”的身法,
仍然騰身,直朝著那黑影撲了過去,卻見那人回頭輕嗤了一聲道:
“老兄!我們這邊來,不要驚動了別人。”
這人說著話,竟是手腳齊施,猛地向空一彈,如同一隻大狸貓似的竄了起來,卻直
向東首的一堵高牆之上落去。
起落之間,竟是絲毫沒有帶出聲音,他這種身手,照夕只匆匆一見,心中已吃驚不
小,自信今夜自己算是遇到了一個真正的勁敵了。
這時不由嘿嘿冷笑了一聲道:
“既入管某目中,今夜看你還往哪裡逃?”
他說著話,已展動身形,以“燕子飛雲縱”的輕功絕技,直向那人尾追了去。
那夜行人卻是頭也不回,一路輕登巧縱,兔起鶻落的直向前疾馳而去,身法居然和
照夕快慢相差不多。霎時間,已馳出了數十丈以外。
這時萬籟俱寂,明月在天,二人一前一後,不一刻已馳近了一片曠野。
那人身形往前一落,照夕早已是急怒膺胸,二話不說,一提丹田之氣,“嗖”一聲
已竄在這人身後,排山運掌,吐氣開聲地叱了聲:
“打!”
他猛然把雙掌向外一揚,掌力已吐了出去,那夜行人口中陡然也喚了一聲:“好!”
只見他身形向下一矮,唰的一個疾轉,就勢向外一迎,也是雙掌驟出,四掌相迎,只微
微發出了波的一聲,兩條人影,卻各自如同彈珠似的反彈了出去!
管照夕身形一落,右足一句,用“金雞獨立”之式把身形定住。
那人似後退了好幾步,才拿樁站穩,隨著他卻哈哈一笑道:
“果然是了不起!在下見識了。”
照夕卻厲叱了一聲道:
“你是誰?你我素昧平生,何故偷我兵刃?”
這人又笑了一聲,低著嗓音道:
“盜劍只為示警,既是管兄知悉,倒是多餘了。來!接著!”
他說著單手向外一擲,“嗖”一聲,一口長劍,直直地向著照夕面上飛來,勁風十
足!
管照夕冷笑了一聲,身形向下一矮,跨出左足,右手前伸,駢三指向空一捏,已把
這口劍接到了手中。只是也已暗驚來人好大的臂力,自己雖練有“大力金剛指”之力,
亦不禁三指發麻!
當時不由冷笑道:
“朋友!你貴姓?到底是……”
這人哈哈一笑道:
“見識過了,吾願已足。”
他竟不願回答照夕的話,身形一轉,正要騰起,照夕哪裡肯容得,當時低叱了聲道:
“朋友想走可不行!”
他說著話,已陡然撲了過去,身形向下一落,駢右手二指,照著這人“臂儒穴”上
就點!
這人一撩手腕子,口中哼了一聲“不敢當”,卻直向照夕手背上按來。
管照夕向下一撤,同時圈右掌,以“右弦彎弓”之勢,直向這人側腰就戳,來人陡
然叱了聲:
“來得好!”
卻見他身形呼的一個疾轉,已如同一隻大雁似的翻出了一丈五六,卻又乾笑了聲道:
“果然高明,見識了。”
他說了這句話,竟如同一縷青煙似的,往來路星掣電閃而去。
照夕急怒之下,一點足尖,正欲以輕功提縱之術中的“踏水登萍”緊躡而去,可是
轉念一想,不由又臨時把足步定住了。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心中想自己一味死拚,此人卻並無鬥志,更由其行動上看來,
似又對我沒有敵意,寶劍既已還我,又緊緊逼他作甚?
他這麼想了一陣,那人卻早已馳得無影無蹤了,管照夕不由歎息了一聲,暗忖:看
此人武技不弱,只是自己初入江湖,根本不識此人,他卻又為何有此雅興,來找我作耍
呢?
他想了一會兒,確實也不解其中意思,只好懷著一腔惆悵往來路馳去。
他一個人向前走了幾步,忽然怔了一下,彷彿覺得先前那人語音似頗悉,好似自己
認識一般,可是卻又想不起是誰。
突然他腦中想起了一人,不由啊了一聲道:
“不會是他吧?”
想著他竟自展動了身形,拚命地直向客棧之中奔馳而去,他這麼一鼓作氣地馳回了
客房,當時卻不直回房中,卻向隔室那叫申屠雷的書生住處躡足而去,見他房中的兩扇
窗子和自己房子一樣地是敞開著。
管照夕既動了疑心,當時也就決心要察看一下,看看自己是否多心,或是這名叫申
屠雷的人,果真是一個身懷奇技之人?
他這麼想著,已縱身上了窗台,卻見那房中,尚透出極其微弱的一線燈光。
他不由吃了一驚,猛的向下一伏,用“老猿墜枝”的身法.突地借一臂之力,把整
個的身子,掛在了窗欄之上。
似如此稍停了一會兒,細聽房中並沒有什麼聲音,這才慢慢引臂而上,細細向房中
一打量,不由暗笑自己是多疑了。
原來目光所見之處,那個叫青硯的書僮,光著上身,已睡著了,他是睡在靠窗的一
張小床上。
那叫申屠雷的少年,卻是半身倚偎在床角,半身靠著桌邊,也已睡熟了。
尤其可笑的是,一隻腳在床上,一隻腳在半拖在地板上,地上一卷書,半開著的丟
著。
書案上一盞蠟台,紅蠟已盡,燒成了一根禿捻子,依然還在吐縮著豆大的火光,燭
淚卻淌了半個燭盞。照夕不由皺了皺眉,心說:
“這位哥兒也真是用功,只是也未免太不小心了,燭火豈是好玩的?”
想著向上一長身,已經飄飄地竄進了房中,他輕輕走到桌前,先把地上那本書撿了
起來放在桌子上;然後把申屠雷輕輕放平在床上,手觸處,只覺得他身上似出了不少汗。
可是申屠雷卻轉了個身子,睡向裡面去了,照夕卻沒想到其他,當時揮掌把桌上殘
燭熄滅,逕自回房而去。
第二天,照夕方在濃睡之中,卻聽得門外“啪啪”的敲門之聲,一人道:
“管兄起來了麼?”
照夕聽出是隔壁申屠雷的聲音,不由翻身而起道:
“老兄!你起得早啊!”
申屠雷在門外微微笑道:
“早上天氣涼快,要等著太陽出來,那可就不想動了。”
照夕一面答應著,一面起身開了門,申屠雷遂含笑走進來。照夕讓他坐下,卻見申
屠雷已穿得整整齊齊,管紗長衫,外罩天青馬褂,頭上還戴著一頂小帽子,配著寶石結
子,顯得一派斯文的模樣。
照夕不由笑了笑道:
“天這麼熱,你又何必穿得這麼整齊呢?”
申屠雷低頭看了看身上,笑道:
“讀書人走到哪裡,總應該不忘斯文才好。”
照夕點了點頭,自嘲地笑了笑道:
“我可顧不了許多,天太熱了!”
說著遂喚來小二打水淨面,這時那叫青硯的小僮也走了過來,對著照夕叫了聲:
“管相公。”請了一個安,照夕見他已把東西都挑到走廊上了,不由笑道:
“你們居然比我還急。”
說著又問申屠雷道:“你們有馬沒有?”
申屠雷含笑道:
“外出之人,豈能沒有馬,連你的馬,我也讓小二備好啦!”
照夕點了點頭道:“好!你們等我一等。”
說著匆匆把東西理了一理,一面道:
“昨晚上,我可沒睡好……到現在頭還有點昏沉沉的感覺。”
申屠雷忽然怔了一下道:
“不是你說,我倒忘了……管兄!你看這件事,可有多麼怪?”
照夕回頭道:“什麼事?”
申屠雷走近了一步,遂小聲道:
“昨夜我本想看看書,誰知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可是今天早晨你猜怎麼樣?”
照夕心中一動,微微皺了一下眉道:
“怎麼樣呢?”
申屠雷臉上變著顏色道:
“今天一睜開眼,我竟是好好睡在床上了,你說這事怪是不怪?”
照夕差一點想笑,當時忍住笑,搖了搖頭道:
“人在半睡之中,常常忘記自己做了些什麼,一定是你自己看累了上床去睡了,這
沒有什麼奇怪,我就時常有這種情形的。”
申屠雷低頭想了想道:
“也許是這樣……不過,我還很少這麼糊塗過。”
這時店小二端上了點心,申屠雷又喚來青硯,三人草草用畢,照夕問多少錢,那小
二卻道:
“這位公子付過了。”
申屠雷只是微笑著,照夕遂點了點頭道:
“那麼,把我們房錢算一算吧!”
店小二又笑了笑道:
“不勞操心,這位公子也付過了。”
照夕不由臉色一紅,看著申屠雷道:
“你也太客氣了,總要留一點給我呀!”
申屠雷哈哈大笑,道:
“我與管兄一見投緣,今後借重處尚多,區區金錢,何足掛齒,我們走吧!”
管照夕聽他這種笑聲豪氣,不禁怦然心動,暗暗讚許道:
“好一個脫俗的書生,看來這個朋友,我管照夕是交定了。”
想著遂笑了笑道:“話雖如此,可是金錢一項,仍是由你我分擔才好,否則,小弟
豈不受之有愧?”
申屠雷嘻嘻一笑,一麵點頭道:
“既如此,往下住店,由你支付就是。”
照夕欣然點首,這時小二已把馬牽了出來,照夕見除了自己的馬以外,尚有二馬一
騾,都已鞍蹬齊備,尤其是那小騾背上,都放好了箱子;另外青硯那匹馬上,也有些日
用什物。
三人下階上馬,由側門而出,直向一條驛道上行去,經過一日休息,人馬都甚有勁,
照夕雙足一磕馬腹,那馬長嘶了一聲,向前疾奔而去,照夕一面回頭道:
“來!我們跑它一程。”
申屠雷微微一笑道:“使得!”
他把雙腿一夾,坐那匹花斑馬,已潑刺刺猛追上去。二馬這一陣疾馳,霎時間已跑
下了十數里之外,身後早已失去了那青硯的影兒。
照夕留心申屠雷的騎術,暗驚對方雖是一讀書人,卻有很精的騎術,他上身挺直紋
絲不動,可是雙腿卻能隨著馬波上下起伏。這種本事,看來雖易,可是若非經年老手,
斷難至此地步。
再留意那匹馬,個子雖不頂高,可是鼻孔極大,兩耳下垂,馳騁時卻往後緊豎,正
是難得的良駒,不由勒馬笑道:
“申屠兄!你這匹馬太好了,我這馬卻是萬萬比不上。”
申屠雷早也在暗中留意了對方,對照夕控馬騎術也是十分佩服,聞言笑道:
“照夕兄你太客氣了,你這匹馬,也是難得的好馬呢!”
管照夕拍了拍坐下馬,見它已經不住長跑,鼻子出息有聲,不由感歎道:
“小弟北京故居,倒有兩匹好馬,比這匹可強多了!”
申屠雷笑道:“改日到了北京,小弟一定要至府造訪,就便看一看吾兄的寶馬。”
照夕微笑不語,二人柳下談笑半天,才見那青硯在馬上汗下如雨,一隻手還拉著一
匹馱書的騾子,自身後跑來,遠遠地看見二人,不由大叫道:
“我的少爺,你們可別再跑了,可真要了我的命了,我又騎不好。”
照夕不由笑了笑道:“既如此,我們不妨放慢一點,好在離著北京已不遠了,今兒
晚上能趕到保定歇上一夜,明天就可到家了。”
申屠雷連連點頭,同時由頸後抽出了折扇,連連地扇著,一面呼道:
“好熱!好熱!”
這時那青硯才算走到了,由馬上下來,又由馬頸上摘下了水葫蘆,喝了好幾口,嚷
道:
“少爺!歇一會兒再走吧!”
申屠雷皺眉道:“不帶你,你非要來,唉……我們要趕路,哪有許多時間等你呢?”
青硯卻坐在樹下直皺眉,又把鞋脫了,用手使勁地捏著腳,二人都看著他,照夕不
由笑了笑道:
“看樣子他是真走不動了,這麼吧,我們歇一會兒就是了。”
申屠雷歎了一聲,翻身下馬,照夕方纔下馬,卻見來途馳來一匹黃馬,在官道上揚
起了滿天灰土。其來如風,不多時已馳到近前。
這匹馬本是其快如飛,誰知到了近前,卻忽然放慢了腳步。馬上人是一個黑高的彪
形大漢,頭上戴著一頂馬連波的大草帽,身著一件土綢的馬褂,前襟全都敞開著,露出
長滿著毛的胸脯。
這漢子扭過頭對著這邊仔細看了幾眼,特別是在那小騾子身上看了幾眼,這才抖了
一下韁繩,那匹黃馬復又如飛而去。
青硯不由翻了一下眼道:
“少爺!這小子准不是個好東西,東瞧西看的。”
申屠雷卻瞪了他一眼道:
“不要胡說八道,莫非人家看看咱們也犯法不成?”
青硯不服道:“看人哪有這麼看呀!我看……”
照夕早在那漢子過時,心中已有見地,只是不願多說而已,當時微微一笑道:
“我們走我們的路,出門人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申屠雷卻對他笑了笑道:
“管兄所言及是,出門人還是少管閒事的好,小弟就不信,這京城附近,還會有人
膽敢下手行劫不成?”
照夕也搖頭道:“我想不會吧!”
這時青硯也由地上站了起來,一面拍著褲子上的土,一面說道:
“我們走吧!別再耽誤了,還有好些路呢。”
申屠雷忍不住笑道:“你還知道要趕路,我看是嚇著了。”
青硯紅著臉上了馬,也不說話,只是催著馬,率先而去,使得二人都不由大笑了起
來。
照夕同申屠雷,遂也各自上馬,一路並排前行著,前行約有二里,卻見這條官道分
為二股,路邊有指標,一書著“奔無極”,一為“奔新樂”。照夕按馬不動,心中不解,
申屠雷卻以手中小馬鞭,指著“奔新樂”的牌子道:
“到了新樂,直上清風店到望都縣,再下去就是保定府了。”
照夕不由大喜,遂問道:“那這一邊呢?”
申屠雷搖頭道:“無極縣下去是深澤,那是冀中的路,不對。”
說著策馬直向“奔新樂”的驛道而去,照夕知道他是臨縣人,所以這一帶情形十分
瞭解,遂放心的隨他一路策馬而下。前行十數里,走過一片竹林,一邊是一座不十分高
的山。
這時烈日當頭,三人都想快快策馬走進竹林,好涼快一下,時間可也是正午時分了。
展望著這條黃土路上,竟是沒有一個行人,忽見一個擔著擔子的小販,自竹林中走
了出來,他遠遠地叫道:
“客人!水蜜桃要不要?”
申屠雷點頭道:“好!我們下馬買幾個挑子吃吃。”
那桃販子笑著趨近,一面咳嗽著道:
“這桃子是京裡來的,個大水多。”
申屠雷已下了馬,一面指著前面那片竹林道:
“那邊涼快,我們去那邊。”
賣桃的販子連連答應著,他頭上戴著一頂大草帽,一雙袖子高高的捲著,露出黝黑
的一雙胳膊,足下是一雙芒鞋,褲管子亦是高卷過膝。
自他一來,照夕已對他十分注意,這時見申屠雷竟要買他的桃子,已知不妙,但卻
未說什麼,只是策馬緊緊跟下,一面回頭對青硯招手道:
“青硯!你看好那頭小騾子,把騾子牽過來。”
那賣桃子的,聞言猛然朝著照夕看了一眼,嘻嘻笑了笑道:
“這位相公,也要買兩個桃子吃吃麼?”
申屠雷卻笑道:“我們是一起的,我買幾個就是了。”
這賣桃子的卻是不聞,仍然朝著照夕走了過去,不想申屠雷卻跺了一下腳道:
“喂!你到底賣不賣呀?”
賣桃子的回過頭來嘿嘿一笑道:
“我已說過,你倒是別慌呀,小老兒只有一雙手呀!”
申屠雷這時走上了一步,一面笑道:
“我已說過買,我要買,你幹嘛還要往那邊走?”
那賣桃之人,年已半百,唇上留著鬍鬚,當他抬頭之際,才發現原來竟有一目失明,
露著一個深而黑的窟窿,十分怕人!
他重重地把擔子一放,哈哈笑道:
“賣你賣他,都是一樣,相公!你看這個如何?”
他說著話猛然拿起一枚桃子,向上一揚,可是申屠雷卻猛地往下一按,正按在這賣
桃子的手上,一面笑道:
“這個不好!”
那賣桃之人,不由臉一陣紅,他猛然放下桃子,向後一揚手;可是申屠雷卻像是和
開玩笑一般,向前一伸手,不偏不倚,正叼在這賣桃之人的手腕之上,只聽那老者抖聲
道:
“你……”
申屠雷已鬆開了手,很快的自籃中挑了幾個桃子,丟了十幾個制錢,對著老者嘻嘻
一笑道:
“你這桃子哪是京裡來的,我看分明是旗杆頂來的,八成許是金老頭子的買賣,對
不對?”
那老者更不由臉色大變,即刻挑起了擔子,回身就走,申屠雷只望著他後影,微微
冷笑了笑。
這時管照夕早已日見一切,不由哈哈大笑了起來,申屠雷自知敗露了身手,不覺臉
色一紅,照夕已趨前笑道:
“老兄!好高明的一手‘游龍探爪’,你可當真把小弟給瞞住了。”
申屠雷也不由吃了一驚,暗驚這管照夕真是好眼力,自己招式並未施出,只一伸手,
他竟看出了是何招式,此人真是了不起。
想著不由窘笑了笑道:
“管兄休要取笑,其實你我原本是一道中人呢!”
照夕不由一怔,那申屠雷卻哈哈笑道:
“閣下身手,昨夜早已拜領過,實在高出小弟百倍,怎麼如此健忘呢?”
照夕這才恍然大悟,一時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來,一面卻搖頭笑道:
“好個申屠雷,原來是你呀!”
申屠雷這時卻一抱雙手,深深向照夕打了一躬,面帶微笑道:
“小弟自一見管兄,已知決非一般常人,是以百般結訥,午夜造訪,看看是否我道
中人,卻不想老兄聽視極精,若非掌下留情,小弟哪還會有命在?專此謝罪,尚希不要
怪罪才好。”
照夕這時樂不可支地笑道:
“申屠兄!你太客氣了,不瞞你說,你那一身武功,小弟才是既敬又佩呢。”
二人這一說話恭維,那青硯在一邊,只是弄了個莫名其妙,他手中拿著桃子,一會
看看這邊,一會又看看那邊,這時二人俱已走進了竹林。
林中陰涼十分,竹葉散了一地,倒似舖就的席子一般,照夕笑了笑道:
“現在可高枕無憂了,那廝在你手中嘗了滋味,已嚇破了膽子了。”
申屠雷微微一笑道:
“這人左目失明,年歲也不小了,頗似傳說中的獨眼彫謝羽,要是此人,怕沒有這
麼便宜就完了呢!”
照夕對冀省綠林響馬,本就不清楚,對這獨眼彫謝羽更是不知,不由問道:
“獨眼彫謝羽又是何人呢?”
申屠雷看了照夕一眼,微微一笑道:
“管兄是新近入省之人,自是不知,要說起來這謝羽本人並不可畏,可畏的是他一
個拜兄,此人也就是方纔小弟所說的金老頭子。”
照夕不由甚感興趣道:“誰又是金老頭子?”
申屠雷不由皺了一下眉道:“你連金老頭子都不知道麼?”
照夕臉紅了一下,搖了搖頭道:
“我只知道有個金五姑,倒不知……”
才說到此,申屠雷已笑了笑道:
“那就對了,你既知道金五姑其人,怎又會不知金老頭子呢?”
照夕仍是不解,申屠雷見他真似不知,才笑道:
“兄弟!金五姑正是金老頭子的唯一愛女呀!你怎麼不知道?”
照夕這才驚奇的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申屠雷一面吃著桃子,一面微笑道:
“聽你口氣,好似和那金五姑認識?”
照夕冷笑了一聲道:“此女倒與我見過一面,只是我很恥其為人。”
申屠雷不由微微一笑道:
“這還用你來說,這北幾省的人,誰不知這姓金的女人是出名的淫蕩……只是……”
他笑了笑道:“我沒見過就是了。”
照夕約略的把經過說了說,那申屠雷卻聽入了神,最後才哈哈大笑道:
“這麼說起來,這獨眼彫謝羽完全是衝著你來了。哈!卻被我多管閒事了。”
照夕不由皺眉道:“雷兄不要再開玩笑了……我真想不到,這金五姑這麼大勢力,
居然從河南到河北都有她的部下!”
申屠雷冷笑了一聲道:“就是到了北京,一樣有他們的人。”
照夕不由看了申屠雷一眼道:
“雷兄既有一身奇技,為何竟容這般東西在近側胡作非為,豈非有失俠義本色?”
申屠雷被照夕這麼一說,並不著惱,只微微笑了笑說道:
“管見所訓極是,小弟也別師不及一年呢!”
照夕由怒而喜,不覺微微一笑,道:
“如此說來,我二人更多了一樣相同之處了。”
申屠雷脫下了頭上的帽子,只見他長眉微挑道:
“這世界之上,該管的事情也是太多了,你方纔說得極對,你我既學成了一身武功,
理當為眾人做些有益之事。”
他說著回過身來,卻見照夕已伸出一隻手來,臉上帶著微笑,申屠雷遂也欣然地伸
出手來,二人緊緊地握著對方的手,不停地搖著。
申屠雷露出編貝的一口細齒,笑道:
“你我一見投緣,不如就此定交,結為金蘭之好,你意如何?”
照夕大喜,不覺由地上一翻身站了起來,道:
“我也正有此意!”
申屠雷遂起身笑道:
“只可惜這荒林之中,沒有紙燭……你我不妨就免了那些欲套,望空一拜如何?”
照夕欣然點首,於是二人各報生辰年月,照夕較申屠雷大一歲居長,申屠雷次之,
二人隨即跪地望空長拜了一下,遂又互拜了一下,發下誓言,永遠立身於俠義道中,除
暴安良,甘苦同受,如有一方違言,天誅地滅!
於是立刻改了稱呼,那一旁的青硯,真是弄了個莫名其妙。直到申屠雷說出了真相,
他才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當時忙上前給照夕磕頭,口稱大爺,照夕遂賞了他一錠銀
子。
一番談笑之後,照夕這才想起前事,不由問道:
“兄弟!你方纔說的那金老頭子,住處離此有多遠?他又叫什麼名字呢?”
申屠雷劍眉微微皺道:
“此老外號人稱九天旗,姓金名福老,住處在離此不遠的旗竿頂,那地方我也沒去
過。”
照夕想了想,遂道:
“要不是趕路回家,我倒真想去見識一下此老,看看他到底有什麼功夫?”
申屠雷不由一笑道:
“大哥若想會一會他,還不容易麼?等過幾天入京之後,找一天我們一塊去。”
照夕點了點頭,申屠雷遂又笑道:
“方纔那謝羽喬裝賣桃之人,不知是何居心,我見他想往大哥那邊走,因恐大哥下
手過重,這謝羽難以逃命,所以才略施薄懲,令他驚心而去,此時想來,倒不如把這老
兒留下的好了。”
照夕搖頭一笑道:“沒有關係,他只要再敢來,我們兄弟倒要好好地給他一點厲害
了。”
這麼一耽誤,天可不早了,同時各人也覺得肚子陣陣發空,遂又上馬向前行去。
這一片竹林佔地頗大,在林子裡走並不覺得炎熱,申屠雷邊走邊告訴照夕道:原來
他北京住著一個叔父,官居吏部侍郎,自己本無意投考進取功名,奈何父親和這位叔叔
卻是一力促成,非考不可。所以這才上京趕考,並把他叔父家地址,告訴了照夕。
管照夕對於北京城內各地方都熟透了,申屠雷一說即知,他也把自己住家告訴了申
屠雷。
管照夕父親原來官居盛京將軍,乃是漢人中赫赫有名的統兵人員,為人剛直,以善
戰聞名,申屠雷自是十分敬佩。
二人邊談邊行,不知不覺已走出了這片竹林,眼前復有一黃土驛道,直坦坦地展延
著。
三人各自抖韁催馬,連那一匹小騾兒,也不禁都飛跑了起來!
黃土道上有時刮起,陣風,把地上的塵土像黃霧似的吹到了半天,兩旁的旱田,種
的是麥子和高梁,葉莖上卻為黃色的泥土染成了黃色。這是此地的特有風景,整個的大
地,均似為一個“黃”字所代替了。
日落的時候,他三人四騎已到了新樂縣城,管照夕非常失望。
因為他本來打算,能在午夜前趕到保定,可是因為多了一個青硯和那頭馱東西的小
騾,無形中慢了下來,就如此那青硯已經是吃不消了。
申屠雷很體諒他這個心愛的書僮,此時見狀,不由笑向照夕道:
“大哥!我們就在這新樂歇一晚吧!好在也不在乎這一天兩天。”
照夕無奈,只好點了點頭,青硯不禁十分歡喜,匆匆由馬背上翻了下來。
街道上行人如織,有幾家店舖已掌上了燈,三人各自牽著坐騎,在街上行著,熙熙
攘攘的行人擦肩挨臂,頗為惹厭,照夕見路口有家“新樂老店”,尚還寬敞,不由對申
屠雷道:
“我們就在這家店住下吧!”
申屠雷方自點首,三人正拉馬欲走之際,忽見人群之中,一人向著三人揮手道:
“客人!客人!請等一等。”
三人先不知是喚自己,後來見那人已跑過來;而且口中一個勁叫:“三位客人!三
位客人!”這才知是喚自己,不由停步不動。
這人已走到了近前,只見是一個四十上下的瘦小漢子,十分黝黑,背後揹著一頂草
帽,他對著三人請了個安,操著陝音道:
“請問三位客人是要住店的麼?”
照夕點了點頭,申屠雷卻反問道:
“你怎麼知道的?”
這瘦小漢子嘻嘻一笑道:
“我們是幹什麼的嘛,連要住店的客人都看不出來,還做什麼生意!”
照夕點了點頭,皺眉道:“你是哪家店的,是新樂客棧的嗎?”
這伙計搖頭道:“新樂店算什麼,客人到我們店裡看一看就知道了。”
申屠雷就問道:“你們店房在哪裡?我們實在是累了,不願再多走路了,遠不遠?”
這瘦小的伙計一笑道:“相公,你跟著我來就是了,保險那地方房子大、涼快,風
景又好。”
三人一聽涼快風景好,都不由動了心,照夕首先點頭道;
“好吧,你帶我們去看一看吧!”
這伙計縮了一下脖子笑道:“請跟我來,我的馬在這邊咧!”
他說著領著三人走到了對街,在另一個漢子手上接過了一匹馬,一面回頭道:
“我們店是在西頭老菜市,騎馬快得很。”
三人只為他一句房子大、涼快而吸引住了,即使遠一點也無所謂。當時各自上馬,
青硯仍牽著那頭小騾兒,一行四人穿過了吵鬧的街道,向前疾馳而去。
那伙計騎著馬在前帶路,不時回頭訴說著,行了約盞茶時間還不到,照夕不由勒住
了馬道:
“這麼遠,我們不去了。”
那伙計含笑往前一指道:“呶!相公請看,這不到了麼。”
照夕、申屠雷順其手指處一看,果見有一座頗為精緻的樓房,隱在一片竹林之中;
並有一道小溪由樓前流過,溪上架有一座紅木小橋,直通那樓院大門。
申屠雷不由十分驚異道:“這是店房麼?”
那伙計一面徐徐向前策馬行著,一面道:
“我們東家開這店房才三個月,因為地方偏僻,知道的人不多,所以每天派我們到
鎮上去拉客人。相公!你看這地方好不好?”
申屠雷和照夕對視了一眼,都不禁高興十分,他們倒真沒想到,居然這地方,有如
此雅致的店房,小橋流水,青竹翠館,即便是一般居家也難找出如此風雅之處,都不禁
高興得笑了。
那伙計遠遠下了馬,大聲向對面吼道:
“老張!客人來了!”
他這麼吼了兩聲,才見由竹林對面一破一拐地走過來一個老人。
那伙計高聲道:“客人來了,你把客人們的馬接過去,好好管著。”
那老頭子抬頭向三人看了幾眼,才把各人的馬接了過去,這時那瘦伙計又連聲道:
“請!請!”把各人都讓進去了。
三人過了小橋,伙計推開了一扇門,進了院子,直領著三人向樓內走去。
院中百花齊放,早蘭亦開,兩邊搭著葡萄架子,結著一串串的葡萄,照夕不由皺了
一下眉,心說:
“這哪裡像是店?怎麼連一個招牌都沒有?”
申屠雷也是心中不解,但二人又怎麼會想到其他,何況又各懷絕技在身,也就不加
深思,儼然擺出一副住店的大相公模樣,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
他一走進,才發現內中地勢極大,廳房亦多,光樓房就有三幢之多,院內花石不說,
亭台池榭,洞門迴廊,無不具有,放眼過去,竟是琳琅滿目。
那伙計只把照夕等三人,帶至樓前,卻見廳門自開,走出一個瘦高的漢子,彎腰笑
道:
“客人裡面請!”
那帶路的瘦小伙計,對著那彎腰行了一禮,就退下了,三人遂自走進,照夕不由重
敘身份道:
“我們是住店的!”
那瘦子笑著,眼角露出魚鱗紋道:
“我知道,我知道,客人請坐。”
照夕看了申屠雷一眼,略微顯得有些拘束地坐了下來,申屠雷不在意地坐下,一面
問道:
“我看你們這店房很大,後面房子還多,都是客房麼?”
瘦子嘻嘻一笑道:“不!後面是東家住家,就只這一幢樓,才是客房呢!客人你們
要住幾間房呢?”
照夕喝了一口茶,笑道:
“我們是一家人,就開兩大間吧!要在一塊兒的。”
瘦子聞言拍了一下手,遂自後面走出一人,穿著一身夏布衣服,對那瘦子叫了聲:
“覃先生!”
這瘦子笑道:“這三位是自河南來的貴客,你給我兩間好一點的房子,好好侍候
著。”
穿夏布衣服的伙計彎腰道了聲:“是!覃先生。”
他這種態度與稱呼,立刻令照夕和申願雷感到吃驚和奇怪,不由對視了一眼,因為
這是大異於一般店房的習慣的。
而且那店小二穿著打扮,十分整潔,並不像普通的店家一樣。這時他回過身來,對
照夕、申願雷道:“客人請上樓來。”
照夕點了點頭,當時和申屠雷跟著上樓,拐向一甬道,地上舖著一種細草編就的地
氈,足踏上去,覺得軟軟的,看看幾間房子,僅是寬敞,二人選了兩套房,就決定住下
了。
這時那叫“覃先生”的人,又走上來了,他拿著一支筆和一個本子,請二人各自簽
了名字,還細細地打量了二人一會兒,才下去了。
二人至此,雖是滿心狐疑,可是至目前為止,並沒有什麼不對,也就放寬了心,呼
茶喚水忙了一通,天已大黑。那穿夏布的伙計,在他們房中點上了燈,問二人是否要吃
些什麼。
三人早已肚子餓了,當時便點了些飯菜,那伙計就下樓了!
這整個一座大樓,樓下是否有人住就不知道了,可是樓上十數間房子裡,除了照夕
等三個客人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客人,寧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照夕覺得十分沉悶,當時就和申屠雷下樓,在院中隨便走走。
在花園外牆,有一排馬棚,內中拴有數十匹馬,正在仰首怒嘯,一個刷馬的小子,
手持馬刷子,正在刷著馬。兩院的洞門,是通著另外二幢大樓,隱約可見洞門之內花台
亭榭,那景緻,較這院子更不知美上許多了。
要依著申屠雷的意思,是要過去走走的,可是照夕卻說是人家住家,不便擅入。
這座樓佔地頗廣,上階處有一方翠匾寫著“北館”,二人揣摸了半天,也不知道
“北館”是什麼意思,因為這並不像什麼客棧的名字。
房中雖早已上了燈,可是西天仍留有薄薄的一片晚霞,襯托得院中暮色蒼然!
管照夕不由嗟歎道:“想不到新樂地面,竟會有這麼一個好地方,這真出人意料之
外。”
申屠雷也歎道:“由此可知,這店主人,一定也是一個清雅之士了,只是……”
他不解地指了那遠處的馬棚一下道:
“他們養這麼多馬幹什麼呢?而且這麼大的地方,竟是看不見幾個人。”
照夕正覺奇怪,卻見由那邊洞門內,慢慢踱出了兩個人來,為首之人,是一個身高
而微顯隆背的銀髮老人,穿著一件寶石藍的綢子馬褂,一雙袖子挽著,足下是一雙便鞋,
一隻手卻拿著一個澆花的水壺。他身後跟出之人,照夕和申屠雷都認得,正是那個賬房
“覃先生”。
這覃先生垂手侍立在老人身後前,不時手指著這方樓上,似在說些什麼。
那老者一邊澆著花,一邊聽著,不時一雙雪白的眉毛皺一皺,問上一句兩句,他們
說什麼,這方一句也聽不見。
忽然覃先生一抬頭,看見了二人,不由怔了一下,那老頭也停止澆花,向二人看著。
那覃先生哈哈笑道:“二位客人吃過飯了?”
照夕搖頭道:“還沒有,我們隨便走走,這花園太美了。”
這時那覃先生又對老人說了幾句,老人一麵點著頭,一面慢慢向著二人走過來,他
手中仍拿著那只澆花的水壺。
一直走到二人身前,覃先生才含笑為二人引見道:
“這就是本店的主人金老先生。”
二人見這老頭兒,微微一笑,對著二人點了點頭,道:
“小店新開,老夫又是外行,有什麼怠慢之處,二位萬乞海涵才好。
二人見這老人面相清懼,談吐又甚謙虛,不由對他增加了好感,申屠雷笑笑,道:
“老人家,你太客氣了,我們沿途住店其甚多,就從來也沒住過這麼好的。”
照夕也笑道:“這地方太好了!”
這駝背高大的老人,聞言之後,聲若洪鐘地大笑了兩聲,遂用手在照夕背上拍道:
“小朋友!你們如喜歡這地方,就儘管住在這裡好了,老夫不收你們的房錢就是
了。”
二人一聽不由都怔住了,那老人卻又是一陣大笑,把手中的澆花壺遞到那姓覃的手
中,搓著雙手笑道:
“來,年輕人!我們來談談。”
他說著話,張著二臂一邊一個,把二人抱在臂下,十分親熱地向前走著,一面笑道:
“我最喜歡交年輕的朋友,來!我們談談。”
二人不由都笑了,因為這老頭說話很風趣;而且很直爽,倒不好意思把他推開,只
得任他像多年老友似的拖著走。
老人一直帶著二人走進了大廳,坐下來,瞇著一雙眼睛笑道:
“二位是由河南來的吧?”
照夕吃了一驚道:“咦!你怎麼知道?”
老人點了點頭,卻也沒有解釋,他仍是帶著微笑,目光在照夕身上轉了一轉,又在
申屠雷臉上看了看,不由笑了笑道:
“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兩位小朋友,你們都有一身好功夫啊!”
二人不由吃了一驚,方自一挑劍眉,那老者卻哈哈地笑了起來。
他接著就搖一條小白辮子的頭,笑道:
“你們不要奇怪,老夫雖是上了些歲數,可是自信這雙老眼不花……小朋友,你們
說對是不對?”
二人都不由臉色微微一紅,互相對看了一眼,照夕不由也冷笑了一聲道:
“老先生目光實在厲害,只是恐怕也未必僅僅老眼不花吧?”
說著一雙眸子,精光四射地在這老頭兒身上轉著,老人先是怔了一怔,可是卻又洪
聲大笑了起來。他連連搖著頭,大聲道:
“看錯了!看錯了!你完全猜錯了……老夫我可是一塊廢物點心……哈!”
照夕只微微笑了笑,心中暗想道:
“看樣子,這老人定有來路,莫非他真是一位身懷絕技的隱者不成?”
可是卻又不能十分斷定,忽然他吃了一驚,仔細地打量著這個老人,心中驚道:
“他又姓金……別不是那九天旗金福老吧?”
這麼一想,不禁令他大吃了一驚,可是轉念一想,那九天旗既是一個著名綠林魁首,
怎會是一個如此和善的老人?再說也不會在此安家立寨!
他想著不由把本欲探詢的話忍住了,反倒作出一副安祥姿態,和老人又談了許多別
的話。
老人談鋒甚鍵,指南話北,頗能吸引住別人興趣,直到有人下樓來請二人吃飯,這
老頭兒才含笑站起,他瞇著眼睛道:
“你們去吃飯吧,小朋友!”
說著哈哈笑了幾聲,就出去了。二人對看了一眼,卻見那覃先生正含笑,彎腰道:
“二位相公的飯菜都已擺好,請上樓用飯。”
照夕點了點頭,遂和申屠雷上樓而去,申屠雷微微笑道:
“這老頭子很有意思。”
照夕卻問道:“你方纔說,那九天旗金福老,是住在什麼地方?”
申屠雷不由怔了一下,他想了想才慢慢搖了搖頭道:
“不會吧……那金老頭子聽說是在旗杆頂開山立寨,他怎敢到這種地方?”
照夕微微皺了皺眉道:“話雖如此,可是這老頭兒,卻令我有點起疑;而且這地方
也太奇怪了。”
申屠雷微微搖了搖頭道:“不會吧,即使有什麼不對,莫非我們還怕了他們不成?”
照夕不由笑了笑,沒說什麼,因知道這申屠雷,和自己一樣,不但毫無世故;而且
年輕氣盛,他心中暗暗想道,只好小心,一切隨機應變了。
想著,二人已上了樓,青硯早已把飯盛好了,二人就命他同坐,三人早已肚子餓了,
不由大吃了起來,方吃了一半,卻聽門外有人叩門道:
“相公請開門,小的送酒來了。”
青硯忙把門打開,卻見那個穿夏布的伙計,雙手捧著一個銀盤,盤中托著一把銀質
酒壺,一面笑道:
“覃先生特叫小的送上一壺酒,為三位客人洗塵,這是自醞高梁。”
說著遂把酒壺放下,申屠雷笑道:
“這酒錢我們照給,你去謝謝那位覃先生。”
那伙計連道是是,遂退了下去,申屠雷把酒壺蓋子打開聞了聞,連道:
“好酒!好酒!”
照夕卻仔細看了看酒色,不見有異,這才各自酌上一杯,對飲了起來。
那酒壺本小,三人略飲一二,已見了底,正要喚他再送些上來,卻見那伙計又自動
送上了一壺,並親自為三人斟一杯。
三人因不覺有異,遂也就各自飲下,那伙計見三人喝了酒,就悄悄退了出去。
照夕喝了一杯之後,正要再斟,卻見那青硯忽然往起一站,含糊道:
“大爺……我不行了……我醉了。”
他說著轉身離席,不想才走三兩步,竟自咕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下。
申屠雷皺眉道:“這奴才酒量太小了……叫他在地上呆一會兒好了。”
一言甫畢,他忽然叫道:“大哥快看!”
照夕吃了一驚,忙放下酒壺,只見那青硯口吐白沫,兩手亂抓,心知中計,不由一
拉申屠雷道:
“好惡賊!走!我們找他去。”
申屠雷這時也是氣憤膺胸,猛然往起一站,還沒站起,只覺頭一陣昏,咕咚一聲也
隨著倒下了。
照夕這時方覺不妙,正想以內功強將酒力逼出,不想不用力還好,這一提力,頓覺
一陣頭昏,還沒有吸上兩口氣,也就倒地不起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管照夕覺得透體冰冷,昏迷之中,他用手摸了摸,覺得竟
是睡在一塊冰冷的大石之上。他忙坐起身來,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他不由拚命地搖了
搖頭,心中想道: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來?這又是什麼地方?”
忽然他想起來了,便翻身試著下地,輕輕叫了聲:
“申屠雷!申屠雷!”
可是申屠雷沒有一點回音,而房子裡實在太黑了,伸手不見五指,他摸索著到處摸
了摸,只覺得四壁全是極為堅硬的石頭。
這房間地方還不算太小,只是沒有一個窗戶,他想摸出身上的火折子,可是連那鹿
皮革囊,也不知到哪裡去了。
他歎了一聲,又坐在那冰冷的石頭上面,心中大為失望,後悔,暗想道:
“這到底是為什麼?唉!一定是那酒……我太大意了!現在怎麼辦呢?”
他於是又叫了兩聲:“兄弟!青硯!青硯!”
可是沒有一個人答理他,這時他才覺出不妙了,而申屠雷和那書僮,也不是和自己
關在一起。
照夕又急又氣,當時運足了內力,力貫雙掌,朝著四壁,用力地擊出,一時碎石飛
濺如雨,嗡嗡的回音之聲,幾乎震耳欲聾。可是那堅硬的四壁,並沒有被擊開,他只好
歎息了一聲,收住了手,心中恨恨不已,這時他才明白了,暗想道:
“這麼看起來,那姓金的老頭子,定是所謂的九天旗金福老了。”
想著不禁打了一個冷顫,暗忖自己既和他女兒五姑結了仇,又打死他手下多人,至
今更是落在了這老兒手中,只怕是沒有活命了。
想著又驚又怕,可是轉念一想,自己既已為他迷藥酒灌醉,要想取自己性命,豈不
如反掌,可是他又為什麼不殺我呢?
這麼想著,他心中似稍微定了定,可是仍不能令他就此安心。
他坐在冰冷的石頭上,又大叫了幾聲申屠雷,依然沒有一點回音。
忽然頭頂一陣石塊磨擦之聲,掉下了不少石末子,照夕抬頭,始見一線天光,敢情
外面竟是白天,只是卻只有碗口大小的空處,露出一個人頭,傳出一聲輕笑道:
“小伙子!酒醒了麼?這一覺睡得可真舒服喲!”
照夕不由厲聲叱道:“你是誰?為什麼好好把我弄到這石頭房子裡來?”
那人搖搖頭嘻嘻笑道:“我是誰?哈……小子!你喝醉了,不給你找個地方涼快涼
快還行?”
照夕知道此刻厲害是自找苦吃,當時強忍著怒火,哼了一聲道:
“我的那兩個同伴呢?你們把他們關到哪兒去了?”
這人又尖笑了一聲,操著破鑼嗓子道:
“小子!你放心吧!他們和你一樣,只是給他們另外換個地方涼快去了。”
照夕大聲叫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那人又是一聲尖笑,照夕真想一掌劈去,只是他知道那麼做,自己更吃虧,當時冷
笑道:
“你笑什麼?要知道我管照夕可不是好惹的。”
那人尖聲笑道:“這是什麼地方你還不知道?哈!小子!你真是白活了。”
照夕真氣得肚子都快破了,心知從他們口中,也問不出個名堂,只氣得坐在石頭上
直生悶氣。那人又咳嗽了幾聲,才嘻嘻笑道:
“小子!你自己做的事,自己還不明白麼?真是上天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自來
投!”
照夕冷笑道:“你們想怎麼樣?”
那人尖笑一聲,回答道:“不想怎麼樣,小子!你好好在裡頭呆著吧!你要是再亂
叫亂吵,娘的!老爺就要給你罪受了。”
說著一陣石響之聲,又把那洞口給堵住了,照夕真是被氣了個半死,方自狠狠地捶
了一下石頭,卻見那才關上的石塊,忽的又開了,露出了臉盆大小的一個空處。
照夕只以為又是那小子找麻煩,理也沒有理他,仍然低著頭,心下納悶。卻聽見上
面似有人互相爭論之聲,似聞那先前說話的小子道:
“小姐!這……這我可不敢當家,是老爺子關照的,小的實在不敢當家。”
另一個女人聲音嗔道:
“老爺怪罪有我來當,你不要管,你先下去。”
那人又道:“唉呀!這怎麼行呢?老爺子說這小子本事大著呢!最少要餓他三天,
這才多一會兒呀!小姐……老爺子到時候……”
才說到此,那女子卻嬌嗔道:
“你怎麼這麼羅嗦,叫你下去你聽見沒有?告訴你出了事有我,不關你的事。”
這才聽到那人連道:“是!是。”
照夕聽著奇怪,抬頭一看,不由頓時怔住了,原來那洞外,此時正現出一個女人的
頭來,似正在向石室內張望著。
這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在開封附近見過的金五姑,也正是那九天旗金福老的女兒。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又驚又怒,心想這女人也真厲害,居然和自己不著先後地來到了河
北,想不到自己躲來躲去,快到家門口了,卻仍然落在她的手中。
當時氣得把頭一低,一聲也不出,卻見上面咯咯一陣嬌笑之聲道:
“喲!管兄弟!你在哪兒呀,裡面這麼黑,我怎麼看得見你呢?”
照夕仍是不哼一聲,金五姑卻俏皮地笑道:
“你這個小冤家,你以為你不說話,我就找不到你了麼?”
她說著話,遂見火光一閃,照夕忙抬頭看,卻見她手中拿著一個火折子,伸進石室
之內,把洞中照得很清楚。
金五姑單手晃著火折子,略微顧視一下,已看見了照夕的坐處,不由嬌嗔道:
“呆子!我看見你了。喂!我說,管兄弟,你怎麼不答理我呀?”
照夕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把我及我拜弟關到這裡,意欲何為?”
金五姑撇了一下嘴,嬌聲道:
“好沒良心的小鬼,是我把你們關起來的呀?要不是我說情,恐怕你們早沒命了,
你不謝謝我,反而還怪我,真是……”
她說著又笑了笑接道:“不過,你放心,有我在這裡,你肯定吃不了什麼苦,只要
你聽話。”
照夕不由勃然大怒,當時猛然抬頭厲聲道:
“金五姑,你也太把我看差了,我管照夕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豈能上你這賤人的
當。你既然用毒計把我擒住,死活隨你,我要是皺一皺眉,就不算是好漢,再要多話,
我可要罵你了。”
金五姑不由被罵得臉色一陣大窘,只見她柳眉一豎,卻又嘻嘻地笑了。
她仍然笑哈哈地道:“好個不知死活的小鬼,到了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敢對我這
麼說話?你呀……”
她又咯咯笑了幾聲道:“在我面前又充起英雄來了,哼!在那姓尚的丫頭跟前,你
不也是很聽話的麼?”
照夕不由臉一陣熱,冷笑道:“簡直胡說!”
金五姑也冷笑了一聲道:
“哼!胡說?你自己心裡明白就是了,不過,我也不去管這些。”
她說著又笑了笑,輕輕地挑著她那一雙細彎的眉毛,道:
“你自己想想看,我好心請你吃飯,你不賞臉也就算了,也該告訴我一聲呀……這
還不去說它,你還把我手下的人給殺了,你說說,天下有這道理沒有?”
照夕不由冷笑了一聲,也懶得和她多辨,金五姑揚了一下秀眉,道:
“你殺的那幾個人,都是我父親手下的人,他老人家哪能不氣吧!所以才用計策,
把你和你那位朋友給誘來擒住,要依著他老人家,哪還會有你的小命?不是姑娘我……
唉!”
她說著歎了一聲道:“算了,這些話也不去說他了,我知道你肚子餓了,特地給你
送些東西來吃,你暫時先在裡面忍一忍,我一定能想法子,把你放出來。”
照夕冷笑了一聲也沒說話。
金五姑卻把火折子收了起來,一面嬌笑道:
“這籃子裡有雞有酒,你可以放心,這酒裡決不會再有迷藥了。”
她說著話,果然從上面吊下了一個竹籃子,並喚道:“管兄弟!你倒是接著呀!”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照夕本想賭氣不去理她,可是轉念一想,暗忖真是是餓死在這裡,那才划不來呢!
想著,很不好意思地把那籃子由繩上解了下來,金五姑不禁咯咯笑了起來,一面道:
“對啦!這才聽話!你還要什麼不要了?”
照夕這時又羞又氣,猛然抬起頭,狠狠地用眼睛看著她,卻又一時不知罵她什麼好。
金五姑眨著眼,笑道:
“我問你呢!等會兒爹爹來看見了……”
照夕笑笑道:“那老頭兒不來就罷了,來了我還要痛罵他一頓呢!你還不走,在這
裡羅嗦些什麼呀?”
金五姑哪知照夕對她根本沒有絲毫情意,聞言仍在哧哧地笑著。照夕不禁十分厭惡,
當時一陣火起,飛起一腿,把身前那個盛飯的竹籃,踢得撞在了石牆上,嘩啦一聲,內
中盤碗全碎。
他憤憤地倒在石床之上,再也不去看她一眼,金五姑不由怔了一下,微微歎了一聲,
失意地道:
“你又何必發這麼大脾氣呢?莫非你肚子不餓麼?”
照夕猛然回過身來叱道:
“我餓死活該,你就不要管了!哼……”
金五姑一時真是說不盡的傷心,她緊緊地咬著下唇,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她抖聲道:
“好……我走就是了!”
說著就把那石窗關上了,洞室之中,又變成了漆黑的一團,照夕這時不禁又有些後
悔,暗忖自己似乎不該對她發這麼大脾氣。
固然她為人可恥,可是對自己,卻是一番好心。
想著他不由長長歎了口氣,說不出的失望和懊喪,他愕愕地坐在那冰冷的石塊之上,
盤算著即將面臨的命運,他決心不再向命運低頭了。
時間就如此一分一秒的過去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反正他此刻肚子餓得很厲害!
石室之中,本是黑得伸手不辨五指,可是由於在裡面停留了太長的時間,目光也能
適應了,現在他可清晰地看清這石洞裡任何一個角落。可是並沒有一個可供出入的門戶,
他不由長歎了一聲,暗忖,看來自己真要餓死在這裡了。
想著不由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憤恨與沮喪,他實在忍不住肚子內的饑餓,偏巧金五姑
送來食籃,雖然是被自己踢翻了,可是一陣陣香味,卻由籃中透出來。他嚥了一口唾沫,
忍不住走過去,把那打翻的籃子拿起來,打開看了看,籃內懷盤狼籍,菜餚更是濺翻得
滿籃都是,還有一把銀質的小壺。照夕提起壺來,覺得沉沉的,內中竟還有大半壺酒,
酒香四溢。
他不由一時大喜,當時嘴對嘴的喝了幾口,覺得肚內較以前暖和多了。
再看籃內,尚有幾個包子,雖然浸在菜汁裡,可是仍可食用。
到了此時他可顧不得再賭氣了,因為不知不覺他已在這裡關了兩晝夜。雖說是內功
純厚,可是初次絕食,亦不由餓得發慌。
他小心地把四個包子由破碎的盤碗菜汁之中,撿了出來,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立
刻精力大增。這時卻聽見頂上似有嗤嗤的石塊移動之聲,空中灑落下來不少的碎石粉末。
照夕忙縱身到石塊之上,盤膝坐定,卻見一線天光自上穿入。
他本來以為,定又是那金五姑來了,如果她再送食物來,自己就是餓死,也不能留
下。可笑一分鐘之前,他還在狼吞虎嚥著她送來的東西,此刻卻又硬起來了。
他腦子裡這麼想著,卻連頭抬也沒抬,過了一會兒,才聽見頂上嘿嘿一陣冷笑之聲。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才知來人不是金五姑,當時忙抬頭一看,卻見洞口出現一個老
人的頭。他仔細認了認,竟是那一天在花園中所見的老人。現在他已知道,這老人也就
是江湖上盛傳的九天旗金福老,當時不由劍眉一挑,正要喝罵,金福老卻先嘻嘻笑道:
“怎麼樣小伙子?還挺得住麼?”
照夕冷笑道:“好一個無恥的老東西,竟用這種卑下的手段來對付我!哼!”
九天旗金福老哈哈大笑了兩聲,那兩道雪白的眉毛,倏地往兩下一分,照夕仍然看
不出他的喜怒,只見他連連點著頭道:
“你戲侮我女兒,又殺我門下多人,我這麼做,已很算對得住你了。我近年來,火
性不如以往大了,否則,嘿嘿……小伙子,你還會有命在麼?”
照夕當時氣得熱血上沖,聞言後厲聲叱道:
“老頭兒,你說話可要清楚些,你女兒自己行為放蕩,你卻反倒說起我來了。”
說著突然覺得,自己不便說這些話,稍停了停,忍不住冷笑了幾聲,道:
“你最好去管管你的女兒吧!”
九天旗被這幾句話,說得面紅耳赤,他一陣怪笑,倏地一探掌,卻又慢慢地把手收
了回來,過了一會兒,才笑了笑道:
“好!算你有膽量,這十幾年來,敢在我九天旗面前這麼說話的,大概只有你一
人。”隨又沉聲道:“小子,我知道你有幾手厲害功夫,可是此刻你卻是使不開,你乖
乖呆在這裡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挺到什麼時候?哼!”
他說著收回了頭,隱隱聽他對外面人叱道:
“把石頭封上,加上鎖,以後任何人不許來,我要活活餓死他。”
遂聽到另一個人答應著,那石塊遂又封了起來。照夕不由大吼了一聲,拚命擊出一
掌,只聽見轟的一聲暴響,那巨石也被這股暴力沖得跳到了一邊,一時石末紛飛,餘音
震耳,聲勢端的驚人已極。
那奉命封石之人,也不由大吃一驚,嚇得在外大叫道:
“姓管的,你可要放清楚一點,你要是再這麼胡鬧,老爺可要給你苦頭吃了。”
九天旗本已回身而去,此時見狀也不禁心內吃驚,他冷笑了一聲,大聲道:
“小子,你有本事開山,你就試試吧,看看你能出來不能?”
照夕在洞內聽到了這句話,一顆心算是死定了,當時氣得真想哭,暗忖完了,這原
來是一個山洞啊,我就是有天大本事,只怕也出不去了。
他想著抬頭看了看,頂上的那個石窗,即便是能為自己掌力震開,卻也只有小小一
個洞口,想出去也是不可能!雖然這頂上另有門戶,只是自己找不著,即使找到了,也
定是萬斤大石封口,亦是枉然!
照夕一個人,這麼傷心憤恨了一陣,最後也只好把一切都付之命運了。
他重新盤膝於大石之上,往日運習坐功,多是在蒲團或棉墊之上;如今這冰硬的石
床,使他感到很不習慣。費半天功夫,才勉強把心定了下來,他想以吐納坐禪的工夫,
來抵制今後長期的饑餓。雖然他功力離著辟谷尚遠,可是短日之內,起碼不會有什麼問
題。
一個時辰之後,他已氣貫周天,但覺三花蓋頂,五氣朝元,同時由丹田之中,散佈
出一片無比的熱氣,令他全身十分通暢。
到了這個時候,也正是坐功一個緊要的關頭,往日洗又寒曾傳他下手採藥的功夫,
所以到了這一刻,正是緊要關頭。
忽覺一點真陽,前激生死竅,此時即應拋開一切雜念,下手採藥,不可受任何外音
干擾。
誰知也就在此時,忽聞一陣琴弦鳴聲,不知從何而出,聲調極為老澀,聞之不禁心
神一動,那真陽亦隨之渙散而開,前功盡棄。
照夕不禁十分懊喪,本想重新再來一遍,待真陽聚齊,再行收采。
可是忽然一個念頭,令他大大吃了一驚,他不由張開了眸子,心想:“這琴弦之聲,
從何而來呢?”
想著不由觀望了一陣,細心聽了聽,哪有什麼外音,照夕這一刻不禁發起呆來,暗
忖方纔自己在要緊關頭,明明為一陣冷澀的弦聲而驚擾,此刻怎會又聞不到了呢?再說
這陰冷的地洞之中,只有自己一人,哪又會來的琴弦之音呢?
他想了半天,卻是愈想愈糊塗,最後認為定是幻覺。因念及師父所說,行功到了某
一時刻,定會有心魔幻境來干擾,可恨自己一時無察,竟自把半日苦心聚集的真□又分
散了。一時卻無心再定下來,只覺得腹中甚為饑餓。
入定初醒之後,倍覺眼明耳聰,同時腹中又感到了饑餓。他跳下石床,開始在這陰
窄冷森的地洞中徘徊著,覺得陣陣的冷風,由兩邊絲絲浸進來,細看之下,才發現洞頂
有十數個拳頭大的洞口,那冷風,即由這些洞口,向洞內吹進來。
心想這些洞穴,一定是七扭八拐的曲折著,否則怎會沒有光現出來呢?
他不由覺得這一猜測合理,心想這九天旗金老頭子,設計此洞,也頗費了些心血,
定是用來禁強敵之用,否則何致於如此精細呢!
他意會到初秋的日子的炎熱,可是這洞中卻是陰冷得怕人,當可想知這是一個開鑿
得十分深的石質地洞了。
人在無聊的時刻,常會想得很多、很亂,管照夕這一刻也是如此。他腦中盡力地分
析著這些瑣碎的念頭,卻也只好心平氣和了。
他又想到了申屠雷和那書僮青硯,也不知如何了,也許他們都已經餓死了。
想到這裡,不由得十分心寒,腹中忍不住咕咕又叫了幾聲。他長歎了一聲,只好又
走到石床上,暫時把心收起,想運一會兒功夫,抵禦腹中的饑餓。
忽然,他聽到頂上一陣輕微的鎖鍊聲響,過了一會兒,似見石塊移開了些,只是不
見天光外洩。照夕抬頭看了看,似見一個恍惚的影子,原來外面天又黑了,那小洞窗外,
可窺見閃爍在天空中的星星。
照夕不由低叱了聲:
“是誰?”
那黑影以手按唇,嗤了一聲,遂小聲道:
“管大哥!是我……”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道:
“你……你是誰?”
那人似乎哭了,一邊小聲道:
“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麼?你!唉!你的魔難,怎會這麼多……這一次,我
可真沒法子救你了。”
照夕這時又驚又喜,不由一翻身站起,抬頭道:
“你是丁裳不是?”
那姑娘又歎了一聲,照夕不由頓時忘了此刻的處境,高興道:
“姑娘……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的?原來你一直都跟著我呀!”
這姑娘果真就是那個癡情的丁裳,她一面流著淚,一面嗔道:
“誰跟了你一路,我只是湊巧和你走順了路。”
照夕不由忙道:“是!是……我說錯了。”
丁裳紅著臉道:“現在不要說這些了,我問你,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了?這外面雖然
有門,可是我沒有辦法開,再說人很多,就在這附近,只要有一點響聲,他們就會發
覺。”
照夕歎了一聲道:“姑娘你走吧!你不要管我了,你已經對我太好了,我不能再連
累你。”
丁裳抖聲道:“我一定要救你,只是你不要急。”
照夕歎道:“你是沒有辦法救我的,再說這金老頭子父女,都很厲害,姑娘只一個
人。”
丁裳怔了一會兒道:“你是說我打不過他們?”
照夕見她仍還是一副天真,不由又有些好笑,忍不住笑了笑,卻想到這可不是笑的
時候,方自收起笑容,卻聽丁裳道:
“你為什麼還笑呢?”
照夕不由臉一紅道:
“沒有呀!我怎麼會笑呢?”
丁裳哼了一聲道:“你不要騙我,我都看見了,反正你一向是把我當一個小孩子。”
照夕不由暗吃一驚,心想這麼黑的地洞裡,她居然連我表情都看得這麼清楚,這倒
是奇了。
想著朝著她仔細看了看,雖藉著外面星月之光,亦只可微微辨出她面部輪廓,不由
十分慚愧,當時頗為尷尬道:
“姑娘原來能暗中視物,這就難怪了!”
丁裳吸了一下鼻子道:“這有什麼稀奇,我從小就和師父在山洞裡練功夫,比這再
黑一點,我也能看見。”
照夕點了點頭,頗感到難以回答她的話;而自己確也不知為什麼,總似把她當成一
個很小的女孩一般。只要見了她就想笑,也許是從前和她逗鬧慣了。
丁裳這麼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斷斷續續道:
“你才吃過飯麼?”
照夕皺了一下眉,苦著臉道:
“我好幾天沒吃飯了!”
丁裳口中啊了一聲,遂奇怪地問道:
“那你旁邊,怎麼放著菜籃子呢,怎麼盤子碗全都碎了?”
照夕心中一動,暗忖:
“這小姑娘脾氣可是壞得很,如果對她實說,弄不好又把她氣走了,那可是冤枉。”
想著苦笑了一下道:
“這是他們送來的,我情願餓死,也不能吃呀!所以我生氣,把它摔了。”
丁裳點了點頭,遂道:
“哦!所以他們才要餓死你是不是?”
照夕點了點頭,嚥了口唾沫,丁裳很快地掏出了一包東西,一邊道:
“我真猜對了,我知道他們一定要餓你,所以帶了吃的東西來,你接著,這是饅頭,
夠你吃的。”
照夕不由大喜,遂見一物當頭落下,忙伸雙手接住,只覺熱熱的,估量著可吃幾頓,
頓時就放心了。卻又聽丁裳道:
“還有。”
照夕嚇得忙一抬手,丁裳被他這樣子,逗得也笑了,一面道:
“是一袋水,你不要怕嘛!”
照夕尷尬地笑了笑,遂見一個袋子丟了下來,忙就手接著,丁裳又走到洞口,她瞇
著眼睛笑道:
“以後每夜我來看你,給你送東西吃好嗎?”
照夕這時一面吃著東西,一麵點著頭,丁裳遂用著輕鬆愉快的樣子,支著頭,細細
的欣賞著他吃東西的樣子,她感到了一陣說不出的安慰。
她反而覺得,這種情況之下,才是充滿著新奇刺激和真美的感情交流。
照夕這時只顧得吃著饅頭,丁裳笑了一聲道:
“你看你餓的樣子,紙包裡面,還有好多東西呢!”
照夕對著她窘笑了笑,遂伸手到紙包裡摸了摸,摸出了一隻燒雞,忍不住咬了一口
道:“嗯……真香!”
丁裳支著頭,竟自咯咯地笑了起來,照夕不由一驚,忙抬頭道:
“輕點……等會兒給人家聽見了。”
丁裳忙用手捂著嘴,一雙眸子向兩邊瞟了瞟,照夕匆匆吃下了一個饅頭和半只雞,
這才擦了擦手,丁裳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皺著眉毛道:
“你怎麼在衣服上擦呀!多髒!明兒個我給你帶一條手巾和一個臉盆來。”
照夕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歎了一聲道:
“我的小姐!你是要我長住下去是不是?”
丁裳道:“可是,你到底什麼時候出來呢?”
這問題不由照夕一怔,遂歎息了一聲,微微搖了搖頭。丁裳細細地注視著他,她那
張小嘴,就像是崩豆似的,一會兒也不停。總之,她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照夕給她談了
半天,反而卻盡是一些無關痛癢的話,一時卻也其樂融融。
二人談了一會兒,惟恐被人發現,照夕催她快走,丁裳卻還有些依依不捨,照夕忽
然想起了一事,不由急道:
“丁裳!我還有一個朋友和一個書僮,他不知被關在哪裡了,你最好能見著他們。
如果他們也是餓著的,就送點東西給他們吃。”
丁裳在上面皺著眉毛道:
“這事你為什麼不早說呢,現在這麼晚了。”
照夕不由急道:“無論如何,你要設法找到他們,姑娘……他是我一個結拜兄
弟……”
丁裳歎了一聲,懶洋洋地道:
“好吧!他叫什麼名字呢?”
照夕道:“他叫申屠雷,你記好了。”
丁裳輕聲念了一遍,忽然她低叱了聲:
“不好!人來了。”
她說著話,雙手猛地往回一按,左腳把那大石往洞一勾,人已若飛燕似的竄了出去!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忙把丁裳丟下的食物和水囊,藏在身後,耳中聽到洞頂一個粗
嗓子叱道:“誰!是誰?”
緊接著那塊封石被推了開來,探出了一個人頭,厲聲向下叱道:
“剛才是誰來了?”
照夕冷笑了一聲,忽見黃光一閃,一道黃澄澄的光華,自洞頂射了進來,原來這人
手中還持有一盞孔明燈,那道光華轉了一圈,卻照在照夕身上不動了。
照夕不由怒道:“你幹什麼?”
那人大聲吼道:
“幹什麼?小子!剛才誰來看你了?你說!”
照夕想了想,不由冷笑了一聲道:
“你去問你們小姐去吧!”
那人聞言怔了半天,才把燈收了回來,口中輕輕罵了一句道:
“這不是成心找我麻煩嗎?”
說著重重地把石塊封上了,還聽見鐵鏈子穿鎖的聲音。照夕樂得笑了笑;不過他馬
上又皺上了眉毛,因為他知道,這一次是真的上了鎖了。
好在此刻有食物和水,他就不怕了。他把那個紙包打開,數了數,把它平分成四份,
預算著,即使丁裳不來他也可支持一段相當的日子。反正急也沒用,不如趁這段日子把
師父的“內轉三本”功夫,好好過習一番,說不定因禍得福也未可知。
管照夕腦中這麼想著,不由心平氣和,暫時把煩惱拋置一邊,遂又盤膝石上,打起
坐來了。
他耳中聽到洞頂有人來回走著的腳步之聲,心知他們是加強了戒備,如此看來,丁
裳是不可能再來看自己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運過了一陣功夫,覺得渾身上下極為通暢溫適,這是內□充滿
的好現像。知道練功時候已到,遂默念師父心法,自鼻內一吸氣,心意由生死竅一升,
鼻內一呼出聲,心意由頂降至生死竅,即是轉法輪。
照夕緊拉著二氣妙用,一起一伏,此刻已到了真正無念境地,心氣已由生死竅升到
了真□穴,又一呼,氣由絳宮降到了真□穴。如此數次,外陽自回,正自緊要關心,忽
又聞得一陣冰瑟琴弦之聲,奏的卻是三音寒調,音雖濁,卻能深深懾人心神。
照夕不由大吃一驚,心念一動,那甫將歸穴的一滴真□,遂自散開,又化為千縷熱
氣,散游周身。
照夕不由打了個冷顫,當時強忍著心中的怒火,把心神用“小周天”法歸回本位,
這才睜開了眸子,細心聽了聽,那琴弦之聲,亦不再發。
他這一次可是吃驚非小,暗忖:
“怪了,我往日即使是在萬人叫吵聲中,一樣可以靜心採藥,怎麼此刻如此安靜,
反倒不行了呢?”
尤其奇怪的是,自己耳中明明聽到似有人弄琴之聲,怎麼一等開目,反倒又是什麼
都聽不見了呢?
他想了半天,又沿著四壁走了一轉,卻也什麼都沒有發現,他因而又想到,可能那
琴弦之聲,是自洞頂上傳來的。
可是這一假設,立刻又為他否定了。因為他絕不相信,那微微琴聲,能穿透山石。
想著他咬緊了牙,暗忖:
“管他呢!這定是幻覺,我且不要多心,何妨再運一次看看!”
想著二次運氣,舌頂上顎“天池穴”,雙手互點“龍”、“虎”二穴,這次以無比
定力,勢要採下一點真□,不久遂自心定。
這時隱隱覺得由尾閭上升起一陣熱氣,過夾骨,經玉枕,到泥丸,再降下,由玄膺
過重樓,到“絳宮”,入真□穴,各為一週天。
照夕二次用功,以無比定力,定必不使心魔入侵,所以雙手互以中指各點“龍”、
“虎”二穴,為恐真□外游。至此,那琴弦之聲,如九天拋竹也似的,又隔壁穿了過來。
照夕緊咬著牙關,強自提著心神,不使外散,耳聞那冰弦之聲,竟愈奏愈響,幾乎
令他由石上倒了下來,這次他已覺出,這種聲音,絕非是自己心魔的幻境,定是人為之
音了。
他緊緊咬著牙,真氣上通“泥丸”下抵“湧泉”,決心不為弦音所動。
可是此刻,要想下手採藥,卻是不可。
耳聞得那冰弦之聲,卻在有石壁中,一聲聲如金石裂帛也似的傳了過來。
一曲甫畢,照夕已不禁汗下如雨,暗忖:
“好冤家!我和你又有什麼仇?你卻要如此害我?你這是何苦?”
他腦中只這麼想了想,心神已自大為動盪了一下,所幸他馬上又自定了心,元神歸
位,抱元守一,那弦聲變幻萬千,卻是理也不去理睬。
似如此心方自定,弦聲忽止,照夕也不由心神為之一輕,卻聽見一聲極為蒼老的歎
息之聲。
照夕心雖驚異,卻再也不敢動神,略定片刻,這才伸出一指下點“生死竅”,正預
備運功採藥,這時忽聞一種極刺耳難聽的聲音,由石壁傳出,接著似有人以手擊玉之聲,
錚鏘之聲,如雷貫耳。
照夕甫聞此音,不由心神大震,暗叫了聲:“不好!”
當時並口,將口中玉液咕嚕一聲,吞入腹中,經“任”脈自入“□穴”,化為萬千
暖紅。心神由是大定,可是他卻不敢再運功採藥了。
當時睜開了雙目,細聽那錚鏘之聲兀自由石壁傳入,每三四拍後,必有一種刺耳怪
嘯,隨拍傳入,令人聞之心寒膽戰。
照夕這一驚,不由嚇了個目瞪口呆,這才知道,原來這石壁中間,果真有人。
他驚愕了一會兒,方想開口問一問,可是轉念一想,不知對方是友是敵,冒昧傳語,
禍福不定,想著把到口的話不由忍住了。
他心中又驚又怒,當時下了石床,輕輕走到隧道根,當時伏耳壁上,細細聽了一會
兒,愈覺那擊節之聲,十分清楚。
先前聞得的怪嘯之聲,此時卻改成了低聲吟哦,照夕細聽了半天,卻也不知他口中
念些什麼,總似反覆地叨念著一串八字音節。
到了此時,那聲音非但不覺刺耳,反倒愈發覺得悅耳,同時聲音也愈來愈低了。
照夕不由更是驚異不已,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最後那低聲的吟哦,卻化為了一聲歎
息。
那聲音,真像是一個待死的老囚也似,歎息之聲,充滿了絕望和寒意。
再後面就沒有什麼聲音了。
照夕聽了一會兒,聽不見什麼聲音,方感不解,卻聽見耳邊一聲極為蒼老的“嗡嗡”
之音道:“娃娃!你莫驚奇,還不定神用你的功去?待時辰過後,巽風回臨,你就練不
成了。”
接著是一聲低沉的歎息之聲。
照夕不由大吃一驚,當時忙道:
“你是誰?”
可是一連問了兩聲,對方卻沒有回音,忽然想起,隔著這麼厚的山石,他自然是聽
不到了,想在忙自提了一口氣再叫大聲一點。卻聽見耳前,嗡嗡之聲又起道:
“娃娃!你不要費力了,你的話我早已聽到了,你的一舉一動,全在我的眼中。”
照夕大吃了驚,戰戰兢兢道:
“可是……老人家你是誰呢?”
那聲音哼道:“我自然是我了……我們是鄰居,不過還是有些距離。”
照夕忙用手敲著牆道:
“可是,我怎麼看不見你呢,你在什麼地方?”
那蒼老的聲音,發出了陰森的一笑,遂歎道:
“你叫什麼名字?”
照夕照實說了,那人又問道:
“他們為什麼把你關起來?”
照夕不由歎了一聲,咬著牙道:
“是他們用藥酒把我灌醉了。”
那聲音又哼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道:
“和你同行的還有誰?”
照夕忙道:“還有一個是我拜弟及他的書僮。”
那蒼老的聲音嘻嘻笑了笑道:
“這就難怪了……他二人和你一樣,只是離你遠一點兒罷了!”
照夕不由大喜,一面驚異道:
“老先生……我可以見你麼?”
那聲音由石壁內傳出,嗡嗡道:
“不行,我已經有五年不見生人了。”
照夕大為好奇,當時哀求道:
“老先生……我絕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能面見你一下,和你談談。”
隔石傳來一聲冰寒的冷笑道:
“自然,我是不怕你對我有什麼惡意的。”
管照夕忙道:“老先生,你也是和我一樣被人囚禁在這裡麼?”
老人發出一聲冷笑道:
“誰?誰有這麼大膽子能把我關起來……娃娃!你不要胡說。”
照夕先前對這古怪的聲音,尚心存畏懼,誰知這麼一談,反倒覺得這聲音十分通情,
並沒有什麼可怕地方。當時聞言忙道:
“可是,你老人家,怎會在地下呢?”
才說到此那聲音忽然變得十分尖銳,厲叱道:
“不要多問了,我不是說過了,叫你不要多問麼?”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忙道:
“是……是……我不問……”
可是他心中充滿著疑惑,腦中轉念道:
“這人真是個怪人啊!我要怎樣才能見到他呢?他又不許我多問!”
他腦子裡這麼想著,正想找些什麼話對這怪人旁敲側擊一下,卻聽見那聲音,發出
了一聲長歎,令人聞之心寒,隨後道:
“我是自己把自己關進來的……娃娃,你明白了麼?”
照夕怔了一下道:“自己關起來,為什麼?”
他又忘了對方的囑咐,可是這一次,那聲音並沒有再發怒了,他只長長歎息了一聲。
現在照夕,對他這種歎息之聲,已經非常的熟悉了,因為他已聽到了很多次了。
他已猜知,這石洞內的老人,本身定有一段離奇的隱秘,只是他不便多問。
過了一會兒,那嗡嗡如蜂鳴的聲音又道:
“這麼隔著牆說話太不方便了。”
照夕忙答道:“是啊……可是怎麼辦呢?”
那聲音冷冷的笑了笑,遂又道:
“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只是天下有很多最聰明的人,卻會被愚人們所玩弄。”
照夕臉紅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可是他內心感到一種未有的驚喜和緊張。因為他
認為,即將就可以見到這個地洞之中的古怪老人了。
雖然他沒有看到這個人,可是由那蒼老的聲音裡,他已辨別出那一定是一個蒼老的
人。
果然,他的希望實現了,那聲音,真如同是一隻迴旋飛著的大蜜蜂,嗡嗡振耳地道:
“娃娃!你可以仔細地看清你那間石洞中的一切麼?”
照夕點頭道:“可以……差不多可以。”
那聲音停了一下,才道:
“很好,你往你身右下方看,可發現了什麼嗎?”
照夕依言仔細看去,不由搖了搖頭道:
“沒有……沒有什麼呀!”
“沒有看到一些很亂的籐草麼?”
“沒有……啊,有點像。”
“娃娃!你的眼力太差了,我是說你夜中視物的能力,太差了。”
照夕不由臉紅道:“是的……我暗中視物的能力是差一點兒。”
那聲音微微笑了笑道:“豈止是一點兒……你師父沒有教過你一種叫做‘望雲角’
的功夫嗎?”
照夕傻傻地搖了搖頭道:
“什麼叫……望雲角?”
那人又像以前一樣,發出了一聲蒼老而冷澀的長歎,遂道:
“你師父真是誤人子弟。”
照夕不由感到十分慚愧,因為人家罵自己師父不行,也就等於罵自己是一樣的。
可是現在,他卻不願談這些,他馬上抬著前面話題道:
“這些籐草有什麼用呢?我是說,我已經看見它們了。”
那聲音哼道:“很好,那麼現在你可以爬上去,把最上邊的一團籐子拉開……記住,
聲音要小,要是驚動了上面的人,就糟了。”
照夕不由又驚又喜,當時道:
“你老人家,莫非也怕他們麼?”
那人冷笑了一道:“包括金老頭子在內,他們都不值我一掌,我又怎會怕他們?只
是,這其中有個原因,唉……你就不要多問了。”
照夕忙道:“是是……我馬上就來了。”
他說著,走近壁邊,全身後貼,運用出“壁虎游牆”的功夫,活像是一隻大守宮似
的,不一刻已爬到了右上首地方,他已看清了,果然生著不少野籐,都是從石縫裡穿出
來的。
那怪異的聲音,就像是個幽靈似的,始終隨著他的身子,此刻又似嘉獎地在他耳邊
笑道:
“你的輕功很好,足見你以前是下過一番苦功的,只是切記,壁虎游牆的功夫,上
胸和小腹之間,要保持很平的姿態,譬如你,就挺得太高了一點。”
照夕喘著氣,心中暗忖:“你也管得太多了。”
可是這人的話,不得不令他欽佩,尤其是自己的行動,居一絲一毫全在他的眼中,
這簡直是一件玄而又玄的事情,莫非他竟能看穿山石麼?
這麼想著,照夕幾乎嚇傻了,這時那聲音又催促他道:
“嘿!你不要休息太久了,再有一個時辰,天可就快亮了。”
照夕忙點頭道:“是……是……我是在想你老人家,怎會能看見我呢?”
那聲音道:“我始終在看著你,可是我已經很累了,你不要讓我太累了……唉!我
是不該要你過來的。”
然後又隔了一會兒,才又道:
“你動作要快,知道嗎?”
照夕忙道:“我知道,我知道,這些籐子又如何呢?”
“你真是一個很笨的年輕人,你難道不知道,用手去拉一下嗎?我是說小心而且用
力地去拉。”
照夕被他罵得心中很不服,可是也不敢得罪,只好依言,分出一手,拉著那團籐草,
摸到了其中一根較粗的籐子,還沒有拉,那聲音又道:
“小心呀!不要太大聲了!”
照夕也沒有理他,遂力貫單臂,向外一提一拉,覺得手上拉的那根籐子,竟自連著
一塊極大極重的青石。似乎為自己這種力量,已拉得微微搖動起來了,照夕不由暗自戒
備著,所幸雙足此刻都打好了穩固的立處;否則,定會為這沉重的濁力,把他身子震下
去的。
他二次凝神運力,向外一提,微聽見一陣響聲,遂被他把這塊有三尺見方,二尺多
厚的一塊大青石,提了出來。
他吃力地把這塊石頭慢慢提著,一面下來,輕輕地把它放在了地下,已禁不住有些
喘了。他低頭看著這塊巨石,估量它的重量,當在兩千斤以上,若非自己自幼內力驚人,
要是換一個人來,像這麼大石頭,不要說運氣提下不出一點聲音,恐怕能提得動,已是
不容易了。因此他意料到,那怪人定會讚揚他幾句。
誰知,並沒有,只是頻頻地催促他道:
“不要再歇息了,快點吧!”
他作了個苦笑,抬頭看了看,那大石移開處,現出了一個黑窟窿,不由十分興奮的,
又用壁虎游牆的功夫,游了上去,那聲音卻讚許道:
“對了,這一次姿式很正確,你這娃娃很可愛。”
照夕被這暗中人,罵一句誇一句,弄得氣笑不得。尤其是自己已是二十好幾人了,
竟為他一口一個娃娃地叫著,顯得很彆扭。
他爬到那黑黑的洞口,本以為往裡面一鑽,也就到了隔壁了。
誰知再一細看,竟是黑黝黝的,一眼看不見底,尤其是開口雖大,內中卻是一個極
小的曲折石孔,自己是否能鑽進去,都很成問題。
當時不由一陣心寒道:“是要我鑽進去麼?”
那人已不耐道:“當然要鑽羅!難道還叫我鑽不成?”
照夕此刻為新的喜悅好奇所代替,聞言只笑著搖了搖頭道:
“你老人家不要發脾氣呀!我這不是往裡面鑽了嗎?”說著低頭縮肩,遂向那陰沉
沉的地道之中鑽了進去,只覺蛛絲網面,寒冷浸肌。他也顧不了這些,就像一條蛇似的,
直直地向前爬著。
這條空道可是愈來愈窄了,不小心頭和身上已碰了好幾下。
尤其令他吃驚的是,竟會有這麼長一段路,他這麼爬著,少說有七八丈距離,眼前
仍是一片漆黑,同時去路亦愈發得窄了。
他伏在地上喘上歇著,忽然那聲音歎道:
“唉……你真是笨啊……我只閉了一會兒眼,你又走錯了。”
照夕不由急道:“怎麼走錯了呢?只有這一條路啊!”
那聲音嘻嘻一笑道:“誰說一條,你往後退吧!”
照夕不由又好氣又好笑,只以為這怪人,是成心拿自己開心。
當時也沒有辦法,只好依言往後退著,退可比進難多了,稍一不小心,不是碰著腿,
就是刮著衣服了;而且地道之內,竟是由冷而轉熱。想是空氣不通的關係,照夕身上,
竟熱得淌了一身汗來。
他一面後退著,一面道:
“老人家,你指點我一下,不要叫我又走錯了。”
那人嘻嘻笑著道:“這座山,我一共開了二十八條地道,有的成了,有的只通了一
半,可是每一條路都能接上。”
照夕聽到這裡,不由嚇一大跳,心想:
“媽呀!他開了二十八條,我怎會知道是哪一條呢,這麼轉著,恐怕到了明年,也
出不去啊!”
想著不由大為著急,一面連連叫道:
“老人家,你倒是說話呀!”
那聲音冷冷地笑道:“好了,往右轉。”
照夕馬上依言轉向右,卻見並無去路,他靈機一動,遂用手推了推,移了移,敢情
和自己洞中一樣,又有一塊封石堵著。
費了半工夫,才把石頭移開,這才轉入新道,爬了十數尺,那聲音又道:
“再左轉。”
他又依言左轉,仍是封石堵路,似如此右右左左,差不多七八次,才算進了一條平
坦寬暢的地道之中,他身上已為汗水浸濕透了。尤其是頭髮上,更被蛛網纏得密密麻麻,
都成了灰白色了。
他實在累壞了,不等到頭,就倒下了,可是那聲音已笑道:
“好了,到了。”
他拖著疲乏的身子,又向前爬了數尺,果然眼前似有些光明。
不過,那光線絕非是白晝的光,只是黃昏昏的燈光閃爍著。
他一口氣,往前又爬了六六尺,果然他眼中,又現出了一間陰暗的地室,同時眼前
似有人笑道:
“到了,你可以順梯子下來了。”
照夕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當時再向前爬了一點,已把頭伸出來了。
立刻,他就被眼前的情景所震驚住了。
他眼前所現出的,是一個昏暗但頗為整潔的石室,四壁雖一樣是青石,可是卻打磨
得十分光亮,以致於燈光映在壁上,竟會反射出光來。
這間不大不小的石洞裡,放著一個和自己那邊一樣的石床,只是似乎已經過人的整
理,而顯得十分光亮。
石床之上,放著一個蒲團,蒲團之上,盤漆坐著一個黑髮披肩,但是面相十分清懼
的老人,看他樣子卻是非僧非道,身上是一件極為寬大的綢長衫。
這人眼睛微微閉著,並不去看照夕一眼。
石床旁邊,有一個石案,案上有一個形式特別的七弦琴,琴座卻也是用青石作成的,
七根琴弦,卻磨擦的閃閃奪目。
石案一頭,另有兩盞高腿古燈盤,也是用青石所制,盤內都盛滿了一種青色的油液,
各有燈芯一根,正自燃著,微微散出些清芬的香味,並不見有一些油煙上升,光雖不強,
卻很清亮。
石案之後,有兩把石椅,也是經人工雕鑿而成的,光滑潔淨。
照夕一時不由把身子的疲累全忘了,他伏在洞口,抖聲道:
“老……前輩,我可以下來麼?”
那坐在石床蒲團之上的人,隨即張開了眸子,他眸子裡,散發出兩道驚人的光。
照夕面對這樣一個怪人,不禁有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當老人這種目光看著他時,
他竟顯得有些愴惶失態。
所幸老人只笑了笑,點頭道:
“我已經說過了,你可以下來。”
照夕答應了一聲,這才身子又向前移動了一些,見洞口竟有經人工鑿就的石梯,他
不敢放肆,只好一級級攀沿而下。
他走下到了室中,只覺得四周空氣極為舒爽,先前的悶熱,竟自立刻消失。
同樣是囚人的地洞,可是這一間,卻比自己被囚的那一間強多了。
他匆匆地看了一週,然後目光才又落在怪人的身上,他心中奇怪的是,由這老人臉
上看來,這人歲數已到了耄耄之年,只是他又怎會生著滿頭黑髮呢?
尤其是他的發式很怪,仍然是前朝的式樣,並沒有結辮子,很長,差不多已可挨到
他坐著的石床上了。
他那灰白的眉毛,深凹的眸子,清瘦的面頰,像是一個有道的高僧。
可是,他不是和尚,也不是道人,因為他服裝絕不同僧道一般。
照夕心中驚疑不已,不由往地上一跪,對著這老人深深拜了一拜道:
“弟子拜見老前輩,請老前輩賜告大名,以便稱呼。”
老人啟口一笑,原來他竟生著一口細白的牙齒,這也不同於一般的老人。
他笑了笑道:“娃娃!你起來。”
照夕忙站了起來,就見這人一雙深凹的眸子,上下地在自己身上打量著,半天才點
了點頭道:“老夫自來此,每日練功以期成功,差不多已十八九年,沒見過生人了。”
他又笑了笑道:“你坐下,不要這麼盯著我看。”
照夕本來想好了許多話,想問這人的,也不知為何,此刻見了,反倒不知怎麼說才
好了。
他依言坐在石椅上,老人這才伸出雙腿,下了石床。
當他站起來時,照夕發現,他身材十分高,但是很瘦,腿很長。
他向前踱了兩步,伸出一隻手,用那長有兩寸的指甲,在一盞燈裡,把燈芯向上挑
了挑,燈光隨著亮了許多;然後他就空彈指甲,發出“嗤!嗤!”的聲音。
照夕此刻腦中,對這個古怪、新奇、陌生的老人,充滿了極度的興趣,他訥訥道:
“老前輩……還沒有告訴我名字呢!”
老人含笑看著他,點了點頭道:
“已幾十年,沒有人叫過我的名字,你也不必要知道。”
照夕正想著再問些什麼,這老人已帶著微笑道:
“娃娃!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麼會一個人囚禁在這陰森的地洞之中,是不是?”
照夕點了點頭,老人不由笑了,他用手指了指桌上的石盤一下道:
“裡面有我新采的桃子,你可以吃,然後我再告訴一些事情。”
照夕不由驚異地順其手指處一看,果見石案之上有一石缽,有蓋子蓋著。
他本已覺得口渴難耐,聽了老人的話,更是忍不住了,當時道了聲謝,遂走到桌前,
打開石缽,果見缽中盛著七八個紅大的鮮桃。
他拿了一個就口啃著,心中突然吃了一驚,一時回過頭來看著老人,訥訥道:
“老前輩說這桃子是……”
老人嘻嘻一笑接下去道:
“是我自己採來的。”
照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嚇得張著嘴,半天才訥訥道:
“你老人家身在洞中,又如何能出去采桃子呢?”
老人忽然笑了,他點了點頭道:
“這是我數十年來的成就,娃娃,我告訴你,我住在這裡,是沒有任何人勉強我的。
尤其是現在,我本可離開這裡了,可是我卻為了守一項諾言。”
照夕仍不能全部理解他的話,不同驚異得張大了眼睛,癡癡地看著這個神秘的老人。
這瘦高的老人,在室中走了一轉,回過身來,他臉上帶出了一種痛苦的表情,這種
表情,似乎只有在追憶著一項以往的痛苦經歷時才會具有的。
隨著他又微微一笑才道:
“我如果說出來,我為什麼會來這洞中,你一定不會相信,即便是相信,也會說我
是世上一個最傻而最愚笨的人。”
照夕訥訥道:“怎麼會呢?老前輩,你是為什麼呢?”
老人這才仰頭歎息了一聲道:
“五十年以前,我同一個人打賭,結果我輸了,於是就遵守諾言,來到這裡……”
他簡單的這麼說了幾句,照夕更是感到驚奇不已,不由插口問道:
“啊……你們是打一個什麼賭呢?”
老人長歎了一聲,而這聲歎息之中,似乎已道出了無比的辛酸和委屈。
照夕眼巴巴地看著這個奇異的老人,從他口中即將道出的是一篇類似神話的故事,
他靜靜地聽著。老人又走回他蒲團之上,趺坐道:
“五十年以前,我是一派的掌門人,我的武功已是當時一般人很少能敵的了。”
他又歎了兩聲,他似乎已對歎氣有了特別的嗜好,以至於釀成了習慣。
他歎息了這兩聲之後,才搖了搖頭道:
可是我卻由於新掌一派,不免趾高氣揚,江湖上敗在我掌下的人,真是不知凡幾。”
他眨動了一下眸子,目光閃爍不定,遂回憶著道:
“像當時成名的硃砂異叟,淮上三子,以及血魔夫婦,都是我掌下敗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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