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管照夕聽到這裡,真是吃驚不小,因為他此時口中隨便說出的幾個人,如今都已是
江湖上被推為泰斗的幾個老人了。
尤其是“血魔夫婦”更令他大大吃了一驚,他忍不住接口道:“血魔夫婦是誰?”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兩道灰白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道:
“我說的這幾個人,如今都不一定在世了,血魔夫婦指的是洗又寒和向藍江二人,
你知道有這麼兩個人麼?”
照夕不由突然臉色大變,他萬萬想不到,師父竟也和這怪異的老人認識;並曾敗在
這人的手下過,同時師父還結過婚。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秘密,可是惟恐老人見疑,他馬
上恢復了正常臉色,微微搖了搖頭。
老人笑了笑道:“怎麼樣?你是不會知道這些人的,如今這些人即便還在人間,年
紀也都老大了。”
照夕急於再聽下文,不由催問道:“後來呢?”
老人苦笑了笑道:“還有很多人,如今我已記不起他們的名字了,總之,那時候,
我是一個非常自傲的人,這些人為了想對我報復。曾經想遍了種種方法,可總是敵不過
我。”
老人苦笑了一下道:“他們使出多種花樣,用智用功,我總是高出他們一籌。”
說到此,老人臉上帶出了一絲驕傲的微笑,可是這一絲微笑,在他臉上保持的時間
太短了,卻為一些怒容所取代了,他冷冷地笑了一下,道:“有一年,先天無極派的掌
門人,此人姓應名元三,為了建立威望,以俠義帖,廣招天下俠士好漢以及黑白兩道的
知名人物,前往洛陽集會,我也是其中一人。”
老人說到這裡,神態似乎有些顯得慌亂,他緊緊地互捏著雙手的骨節,發出咋咋的
響聲。
照夕忍不住問道:“那血魔夫婦也去了麼?”
老人目光向他轉了一下,點了點頭,照夕忙又問:“淮上三子呢?”
老人哼了一聲道:“他們都去了!都去了!”
照夕為了急於要聽下文,也就不再多口,老人遂接下去道:
“去的人很多,各道人士都有,可謂之俠義道上百年難得一見的盛舉。”
照夕不由十分嚮往地聽著,他腦中似可想出,那種熱鬧的場面,不由注目著老人,
不敢打岔。
老人面帶著一絲微笑,而有時候,是不容易從他臉上看出喜怒來的,他接下去道:
“應元三請來這麼多武林豪俠,有個原因,原來他新近練成了一種功夫,江湖上鮮
有敵手,想借此盛會出盡風頭,嘿……他不行。”
照夕不由插口問道:“結果如何了?”
老人彈動了一下長指甲,繼續講道:“那時人物去得很雜,很多武林中難得一見的
人物,誰也不服誰。因為人物太多,大家都要互相印證一下,結果沒辦法,只好抽籤決
定,共分成九組,分開比試,由九組之中,最後再選出九人。”
老人緊緊皺著長眉,歎了一聲,不耐其煩地道:“總之,那一次比武之後,血魔夫
婦以紅花陣大敗川西雙矮;淮上三子中的無奇子以指劍,射瞎了巫山像鼻僧的右眼;朱
砂異叟南宮鵬小天星掌力,當場震斃湘江漁人劉小川。”
他說著那雙怪目之中,閃爍著一種異光,良久才又頻頻地歎息道:“太慘了……太
慘了!”
照夕不由追問道:“老前輩莫非沒有參加比武麼?”
老人冷笑了一聲道:“你聽我說呀,先天無極派掌門人生死掌應元三,也以他極為
厲害的‘三陰絕戶掌’打傷了赤臂童子,我卻以‘無名指’把淮上三子中的第三子飛雲
子葉潛護身元□一指點破。”
照夕不由驚得口中“啊”了一聲,因為他知道,凡是能練成“護身元□”的人,都
有極深的內功,老人既能一指戳破淮上三子中葉潛的元□,功力可想而知,當時不由驚
出了聲。
老人冷冷一笑,隨後才道:“淮上三子,成名武林多年,從此威名打地。當時因有
言在先,彼此比武純因印證所學,不許記仇,所以淮上三子雖受此辱,卻沒有動怒。反
倒和我交談甚歡,我卻更增慚愧,當時曾當面向飛雲子葉潛道歉,三子因感面子下不來,
不等比武結束,先行自去。我當時為了表示追悔,也隨他三人而去,那場比武,卻因少
了我四人失色不少。”
老人歎了一聲又道:“我當時回返仙霞嶺後,想起此事,一直引似為憾。雖然事過
境遷,可是總覺得淮上三子以武林至尊威望,敗在我手,面子大失,所以我終日也就很
少出去,日日以垂釣讀書自娛。”
照夕一直很注意地聽著當年這一段吒叱風雲的往事,他發現老人這時候雙手抖動得
十分厲害,緊緊地交叉著,嘴唇也微微動著。
他一連長笑著,最後才點了點頭道:“我那時卻是用心太善了;而且心中一直把這
三個老東西看成有道的正人君子,所以每想起來,總似愧對他們一般。”
他說著嘴唇抖動得厲害,以至於連話也不能順利講出來了。
照夕不由在驚道:“老前輩你老人家怎麼了?”
老人對著他苦笑了笑,搖了搖手,訥訥道:“唉!這已是五十年以前的事了,可是
我每一想起來,還是忍不住氣血往上撞!唉!這又是何苦呢?”
照夕不由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老人顫抖了半天,才算完全恢復正常了。
他笑了笑道:“有一天,我正在仙霞嶺紅溪垂釣,那一天烈日當空,我還記得我戴
著大草帽,忽然門下弟子來報,送上一個大的名帖。我取過一看,不由吃了一驚,原來
淮上三子親訪,我當時只以為三子是心懷舊恨,此番前來,定是為雪前恥而來,所以即
刻傳諭門下弟子立時聚集。我本人立時趕到大廳,一看之下,原來三子滿面笑容,華服
錦履,一見之下親熱十分;而且送來了許多鄉土禮物,我當時真是更增慚愧。”
說著不由又是一聲長歎,照夕這時心中暗暗讚佩淮上三子,果然不失武林大俠威望,
只此氣量已是高人一等。
老人從容道:“從此以後,我同淮三子漸漸交密,常有往返,四人幾乎成了密友。
因此對他們防範之心,簡直去得一點也沒有了。”
說到此,老人目光倏地一亮,哈哈大笑了兩聲道:“娃娃!我不是方纔給你說過麼!
有時候,一個聰明人,卻會作出最糊塗的事來……不信,我說出你聽一聽就知道了。”
照夕只是靜靜中聽著,老人這時臉上已沒有先前那麼沉著了,他冷冷一笑,道:
“我方纔說過的,我一生就喜歡釣魚;而且自負這一方面很有技術,我能一個鉤子,同
時釣起兩條魚來。”
照夕不由聽得笑了笑,但老人卻苦笑了笑道:“誰知也就如此,注定了我今後大半
生的命運,這豈不是造物者弄人麼……唉!唉!”
照夕愈聽愈不解,不由問道:“釣魚?釣魚又怎能……”
老人歎了一聲道:“唉!你聽呀!那時我已和三子是很好的朋友了。那一日我和三
子漫步在他們的莊園裡,園裡有一口大池子,那時是晚秋時分,池上仍舖滿了荷葉,不
由一時興趣,和他們三人談到了釣魚的事。不想他三人,竟會比我興趣還高,馬上就命
人拿杆來垂釣,我當時不由笑向他三人道:“我可在一個時辰之內,釣上一百尾鮮魚,
他三人竟自矢口不信!”
老人又歎息了一聲道:“都是我一時興起;而且自信太甚,我當時竟毫不考慮地笑
向他三人道:‘不信我們就賭一點什麼。’他三人竟一口應了下來。”
說到此,老人那灰白色的眉毛,竟自搭了下來,變得十分懊喪……他抬頭向照夕看
了一眼,失神地道:“因此……我就到這裡來了。”
照夕不由大吃一驚,愣道:“難道就為了釣魚,你老人家就被關在這裡了?這……”
老人苦笑了一下道:“孩子,武林之中,有很多事情是很特別的。如今我想起來,
似乎太沒價值了……我們身為武林中人,最重的是一諾千金。”
他說到此,點了點頭道:“我因為有數十年的釣魚經驗,而在一個時辰之內,釣上
一百三十條魚,那是每試不爽的事情。而我視力自信又超人一等,非但能暗中視物,更
能水中視物,以當日情形,我已先看出,那池中魚類極多,所以自信於一個時辰之內,
釣上一百條魚,那是太不成問題了,所以我才敢與他三人打賭。”
照夕不由驚道:“你們怎麼賭的?”
老人笑了笑道:“我因是客,所以不便說如何賭法,誰知那飛雲子葉潛卻走過來,
拍了我一下肩膀,向我笑道:‘我們來賭一個夠刺激的可好?’我當時點頭笑道:‘好
呀!’”
老人苦笑了笑,看了照夕一眼道:“這飛雲子就說:‘大哥!我們以今後六十年歲
月,作一個賭注如何?’”
老人哼了一聲,不屑地道:“他這一句話出口,我不由大吃了一驚,可是一邊的二
子,卻竟連連撫手稱善,唉!我當時被迫,竟自答應下來了。”
照夕不由歎道:“這賭注太厲害了!”
老人冷笑了一聲道:“我因自信過甚,當時雖覺這賭注太大了,但卻自信不會輸,
再者我多少以為是一個玩笑而已,當時就含笑答應了。誰知我才一答應,那飛雲子葉潛
馬上一本正經地由前廳拿來了算時辰的漏斗,這一陣賭就開始了。”
照夕不由張大了眸子道:“結果呢?”
老人長眉微皺道:“說來真怪,以我往日技術,那池中魚數又多,釣一百條魚,真
是用不了半個時辰。可是,那一日,不知為何,那些魚卻是難得上鉤,等到一個時辰到
了,我卻僅僅釣上了七十九條……”
照夕不由長歎了一聲,老人又搖了搖頭道:“我們的賭注是,把自己深深鎖在無人
的深山裡,面壁六十年。這六十年之中,不許用武,即使是遇敵,也不可任意還擊,不
許踏入江湖一步……我當時真嚇得冷汗直流。那時淮上三子,才擺出了本來面目,立時
冷笑著迫我守約。”
說到此,他搖頭歎息不已,照夕不由驚嚇道:“所以老前輩,就一個人到這陰濕的
地洞來了?這五十年沒有出去一步?”
老人苦笑著點了點頭道:“不錯……我當時除了懊恨之外,對他三人並沒有什麼記
恨……因此當面寫下筆約,印了手印,從那一日起,我發誓,決不再出山一步,不見任
何人;如果毀約,可受天下人恥笑。”
照夕歎了一聲道:“他們太過分了,可是老前輩,你老人家又何苦,選擇到這麼陰
森的地道之中呢?”
老人冷冷一笑道:“娃娃!你知道什麼?”
照夕怔了一下,實不解老人之言,這怪異的老人頓了一會兒,才道:“淮上三子為
人陰險已極,他三人自知如今江湖,只有我是他三人最怕之人,所以安心除我,已非一
日。想不到,我卻如此容易上了他們的當,那賭約過後,經我細心推敲,才發現寓意甚
深且毒……娃娃!你想想,不等於說明了,任人宰割一樣?”
照夕不由恍然大悟,不由面現怒容道:“莫非那淮上三子,竟敢作出那種陰險,而
乘人之危用事麼?”
老人冷笑了一下,道:“你把武林中道義二字,看得太重了,事實上,大多數的人,
是不顧慮這些的。”
他停了一下,遂又接道:“當我洞悉他們用心之後,可惜為時已晚。我只告訴他三
人,我既輸了,萬無不守信諾之理,只是,這筆仇恨,我卻至死不忘。如上天保佑六十
年不死,這筆恨,總有解除之一日。”
他咬了一下牙,憤憤接道:“我說完了這些話,馬上反身就走了。”
說著他聲音降低了一些,冷笑道:“我知淮上三子為人陰險,定會在這六十年之中,
乘我面壁之時,暗下毒手。即便是被我發現,限於諾言不許還手,我也無可奈何,所以,
我竟捨家門仙霞嶺不入,卻單身潛到這冀北地方。”
照夕聽得冷汗直流,這才想到,原來江湖上,險惡到如此地步。
一時想著,不由臉上都變了顏色,訥訥道:“老前輩……這五十年,你老人家,就
沒有離開這石室一步麼?”
老人冷冷地道:“我以三個月的時間,找好了地方,開了這間地下室,並引通了山
泉,決心不下這山一步……起先二十年,我尚需在山上找些吃食;可是後來我功夫已成
功到了辟谷地步,吃不吃東西,也就無所謂了。”
說到此,老人臉上反帶出了一片紅潤之色,他微微笑道:“我是一個守信的人,我
一定要以有生之年,把這一項諾言實現,現在已快到了。”
他繼續像夢囈也似地道:“人類的禍福,真是難以令人意料的,我卻為此受了大
益……說來,倒應該感謝這三個老兒了。”
照夕不由一怔!
老人目光之中,閃出了極度愉快幸福之色,他微微笑道:“我已把我造就成了一個
新人了,孩子,你絕不會想到,這五十年來,我意養成了本命元嬰,不久將來,我也就
可以達到所謂道家的‘出神’地步了!”
照夕簡直不敢相信老人說些什麼,可是老人這種態度和語氣,所說出的話,卻又不
能令他不信。固然他知道,老人所說的“出神”,也就是所謂的“飛升”,這是極玄的
境地,可並不是說不可能。
他以驚奇的目光盯著老人,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老人此刻,顯得更是興奮,他微
微地笑道:“你也不要驚奇,天下任何事,人都可以做到的,只要有決心。我現在才相
信這句話,你想想,你在地洞之中的一舉一動,我隔你這麼遠,如何會得知?還有——”
說著他微笑著,用手指了一下桌上的桃子道:“這些桃子,我既未出此室一步,卻
如何又能摘到手中呢?”
他眼角微微皺著,帶出些笑紋,照夕聽得如同墜入五里霧中一般,他嚥了一口唾沫
道:“老前輩莫非已可‘身外化身’了?”
老人微微點了點頭道:“也可以這麼說吧……只是,功成不易,我卻不敢令他遠
游。”
這個“他”字,自然是指他所練成的本命元嬰了。他又笑了笑道:“你和你的同伴
初來之時,我已得知。那金老頭子為惡偽善,我亦並非不知,本來可以把他就近除去;
只是,一來我守約未滿,不得隨便殺人;再者,我功成當在不久,萬一被他們發覺了藏
身之處,時常打擾,對我極為不利,所以,只好讓他如此下去了!”
說完他微微搖了搖頭,照夕只是茫然地聽著,因為這些事,令他感到太玄了,可是
都是事實。
老人目光此刻上下打量著他,微微一笑道:“你這娃娃,根骨智慧俱是上乘,只是
由眉眼印堂之間看來,今後數十年來,尚多殺孽情緣之事,你要時刻小心謹慎。”
照夕不由吃驚不小,躬身領命,老人說完了這句話,微微閉了一會兒眸子,笑了笑
道:“你我在此見面,總算有緣,方纔我系以天易數推斷,你和你友,尚有十日囚禁之
災,至時自有人來救你們出去,你可以放心。”
照夕不由一喜,老人卻含笑道:“今日破格見你,只是為了一了我塵世緣份,好在
早晚俱是一樣,你能保守我們這秘密,不告任何人知道麼?”
照夕忙躬身答道:“弟子定能遵命。”
老人笑著點了點頭道:“好,今日時刻已到,明日此時,你再來此處,我尚有囑於
你。”
他揮了揮手,微笑道:“你快回去吧,如果我所算不差,大概你回去之時,主人也
該來看你了。”
說著一隻手,連連地揮著,照夕本有許多話想要說,見狀只好作罷,當時行了一禮。
見老人眸子已經合攏了,只好轉身,爬上石梯。
忽然老人目光又開,微微笑道:“還有!你既擅打坐採藥之法,卻不知下手的時刻,
所以我兩次以琴聲打攪,意即在此。不想你這娃娃,居然定力很強,不受我弦音干擾,
不得已我才按先天反易之理,擊玉以擾之,你現在瞭解了,當不會恨我了。”
照夕這才恍然大悟,當時又驚又慚,不由紅著臉道:“如此說來,要何時下手方為
適宜呢?”
老人目光已合上,他只短短說道:“明日再來。”
照夕知道這類奇人,性格多是不易捉摸,當時躬身行了一禮,才又由原洞鑽入。
身才入洞,卻似覺得眼前有光華閃動,不由定神一看,卻見眼後丈許青光閃爍處,
立著一個小人,穿著打扮,一切外形,俱與那洞中老人一模一樣。只是身高只有尺許,
照夕不由大吃一驚,方想到,這或許就是老人所說的本命元嬰了。
卻見那小人在青光環繞中,頻頻向前用手指劃不已,像是在指示路途。
照夕不由蹲伏地下,連道:“老前輩請轉,弟子已記下了。”
他口中說著這句話,再睜眼看時,已失去了那小人蹤影,心中這才深信不疑,不由
把老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想不到在囚牢之中,竟會有此奇遇,無意間竟蒙這半仙的老人垂青,看來自己真
是造化不淺了。他這麼想著,一路循著舊路,左右轉著,等到到了自己洞中,已又是一
身大汗了。
他此刻因心中極度的喜悅,意忘了疲累,返洞之後,仍在陣陣地發呆。
忽然想到,臨行之時,老人所說,自己回來之時,就有人前來的話,不由吃了一驚,
當即馬上站起來,費了半天力氣,把那方大石,重新放回洞口。
一切就緒,耳中卻已聽到,洞頂鐵鏈子響動之聲,照夕不由暗暗驚歎道:“老人之
言,果然不假。”
方念及此,洞石已開了一口,跟著射下一道燈光,傳下了九天旗金福老的宏亮嗓音
道:“怎麼樣!老弟台,還受得了麼?”
照夕抬頭看時,月亮洞口,現出了九天旗金福老的銀白髮首。
他冷笑了一聲,也沒有理他,金福老呵呵一笑道:“老弟台,肚子餓不餓?可想吃
點東西?”
照夕冷冷道:“謝謝你的好意,我還受得了!”
金福老冷哼了一聲道:“好不識抬舉的東西……老夫有心開脫於你,你卻自己找死,
好!你既如此,就好好在裡面再住上幾天,看看你受得了受不了?”
他說著憤憤地收回了頭,大聲叫道:“把石頭封上,鎖上!餓死他!”
照夕不由在他的罵聲裡,微微發笑了,他腦子立刻也重新回到了方纔奇妙邂逅與回
憶之中。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照夕這時一顆心,已全為那奇異的怪老人所吸住了,他腦子裡存滿了五顏六色的幻
想,待九天旗金福老一離開後,他不禁興奮得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個看守他的小子,重重地在洞頂石頭上敲著;並且高聲地叫道:“喂!喂!小子!
一個人有什麼好笑的?”
照夕不由收住了笑聲,本想回罵他幾句,可是又怕令他們發現了自己不正常的情緒。
話到唇邊,又復忍住,耳聞上鎖的聲音,他的心,愈發感到了一陣安全感。
一切都歸於沉靜之後,他不由想起了方纔的一切,這真是平生聞所未聞的事;而竟
會令他親眼得見,自然使他一時情緒大亂,充滿著驚喜和敬佩。
在這間小地室之內,他不時的踱來踱去,暗忖老人曾說自己還有十天的牢獄之災,
其實十天又算什麼呢!如果這十天之內,能得到老人的一些指教,豈不是塞翁失馬,因
禍而得福嗎?
想著,他怔怔地站在當地,緊緊地握著手,輕輕道:“對!我一定不可放過這個機
會。”
於是他暗暗下了決心,心想今夜如果再能見到他,自己一定要求他,倘能蒙他隨便
加以指引,都是後福無窮的。
他努力地追憶著老人的容貌及談吐,只是想不起江湖上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人物,老
人既有那些吒叱風雲的往事,可見絕非是無名之輩。只是他卻不肯把名字告訴我,這真
令人猜不透他是何來路?
照夕一個人這麼思前想後,到了相當的時候,肚子又感到有些餓了。
他把丁裳送來的食物,就著水吃了些,心中只有非常的盼望,那就是天快一點黑。
可是,時間這東西太怪了,你不經意之時,它很快的就消失了;如果你期盼它快一
點時,它卻顯得比平常更慢得多。
照夕好容易等到了下午,一會兒坐坐又走走,他勉強在大石上行了一會兒坐功,只
覺得腦中幻像太多,百念俱生,勉強坐了半個時辰,卻是不能抱元守一。只好離石而下,
心知自己是太興奮的緣故。
興奮和失意,都是可以傷人的東西,所以平靜的生活,才是美的人生,只是人們卻
誰也不願意廝守著“平靜”而已。
管照夕十分不耐地下了大石,又在房中一個人練了一套掌法,也是覺得不能得心應
手,乾脆也不練了。他算計著也許天已黑了,忍不住用“千里傳音”之法,叫了兩聲:
“老前輩……老前輩……”
等了一會兒,並不見老人回音,他可不敢造次再叫。因想到,老人此刻可能是在人
定,若為自己打憂了,豈不是不妙!
想到這裡,嚇得立刻又不敢叫了。
過了一會兒了,他又縱身攀住了那些籐草,想把那塊封石取下來。可是,又想到沒
有得到老人的允許,還是不要自作主張才好。
這麼想著,管照夕不由歎了一口氣,一鬆手,由頂上飄身而下,啞然失笑,心想:
“我今天是怎麼搞的?怎麼顯得一點涵養也沒有了,時辰不到,徒自焦急又有何益?這
情形要是給那位老人家看見,豈不要笑壞了?”
這麼想著,不由頓時心情大定,暗忖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何不再習一次坐功?
於是他二次盤膝坐好,說也奇怪,心情一定,雜念不生,哪消一刻已氣貫周天,不
知不覺已到了無人無我境地。
等到運功醒來,只覺得通體舒暢,目光清明,方想下石走走,忽聽到一陣弦瑟之聲,
由壁裡傳出,照夕不由大喜。
當時三爬兩爬,上了壁頂,用力把那塊巨石取了下來,又循著那陰森森佈滿蛛網的
地洞之中,鑽了進去。
他智力極佳,默念著方纔老人的指示,這一次毫不費力的已爬到了老人的洞口。
到了洞口,他探出頭看了看,那黑髮老人,仍是盤膝坐在蒲團之上,閉目不動。
他輕輕地叫了聲:“老前……輩……弟子來啦!”
老人連眼也沒有眨一下,照夕猶豫了一下,仍是輕輕由石梯上爬了下來,輕輕跪在
地上,對著老人磕了一個頭,默默道:“弟子管照夕,給你老人家問安!”
卻見老人兩眼眼皮連連抖動不已,似乎是欲睜不開的樣子。
照夕不由十分吃驚,仍是呆呆地看著老人,這一霎,卻見他臉上已沁出了汗來。
管照夕正自不解,卻聽見身後似有細聲響動,不由忙回過身子,這一回身,令他大
吃了一驚!
原來他見壁角裡,抖瑟瑟地站著一個小人,身高不過尺許,穿著打扮,正和老人無
異,也就是昨夜在洞口指示自己去路的那個小老人。
照夕知道這是老人所練本命元嬰,卻暗暗驚疑怎會如此慌張?原來這小老人,雙手
捧著不少山果葡萄,堆滿了小小的兩隻手,卻把前襟用手提起,兜在衣兜裡,一張臉已
累得紅紅的,還流著汗。
照夕這一回頭看他,他卻嚇得口中吱吱直叫,一個勁向壁邊直退。
照夕不由又驚又怕,忙道:“老前輩……你老人家有事麼?”
不想那老人仍是吱吱直叫,一會兒跑前,一會兒又跑後,卻似不敢由照夕身前經過。
似此急了半天,照夕愈發不解,再回頭看蒲團上的老人時,只見他只這一刻功夫,
已全身汗如雨下,一張臉都成了紫色。
照夕這一驚,真非同小可,當忙站起身子,退向一邊。
卻見那小人,在牆角急得雙足亂跳,口中益發吱吱怪叫連聲,照夕不由驚異道:
“你老人家是說什麼?請……說清楚一點好不好?”
不想那小人更是叫得大聲了,而且嚇得比方纔更烈更猛了。
照夕不由一時弄得莫名其妙,不由訥訥道:“是你老人家累了?我來扶你一把好不
好?”
說著方向前走了一步,只見那小老人似乎大驚,口中叫聲更尖,拚命跑了起來,一
不小心還摔了一跤,衣兜中的葡萄灑了一地。
照夕不由嚇得抖聲道:“老前輩,你老是不是不要我接近麼?”
那小人本已跌倒,此刻倉促由地上爬起,正作了一個要跑的姿態,此時聞言,不由
連連點著頭,口中怪叫不已。
照夕這才明白,當時忙後退了七八步,遠離老人本體,一面訥訥道:“老前輩,你
老人家放心……弟子方纔是不明白。”
他一直退到了牆邊,慢慢坐了下來,這才見那小人,慢慢站直了身子,滿面驚嚇地
看著照夕,端詳了半天,才慢慢走到石桌前。一跳,已自上了桌子,走到石缽旁邊,把
衣兜中的果子葡萄,一樣樣放了進去。
這種任務在他似乎已累得不輕了,口中就像是小羊也似的呼呼直喘著氣。
老人一隻手在胸口上摸著,一隻手用袖子在臉上擦著汗。
照夕這時心中悔恨十分,想不到自己把他嚇成了這樣,當時悔恨得重重歎了一聲!
小人正在擦汗,照夕這一聲歎息,不由嚇得他向前一栽,口中又“吱吱”地叫了兩
聲。只見他倉倉惶惶地跑到了蒲團上老人本體,向前一撲一抱,頓時就不見了。
照夕方自看得目瞪口呆,卻見正在打坐的老人,這時身子抖動了一下,遂睜開了一
雙眸子。
管照夕自知得罪非淺,不由嚇得一下跪在地上,一面叩首道:“弟子無知……請老
前輩原諒。”
老人目光,本來是帶著極為震怒神色,此時見狀,只長歎了一聲道:“不知者不怪,
你起來吧!”
照夕叩了一個頭,才慢慢站起來,卻見只這一會兒工夫,老人就像是走了一千里路
似的,看來竟是意態疲倦已極。
照夕不由驚道:“你老人家怎……麼了?可有什麼地方不舒適麼?”
老人這時喘息不已,一面苦笑道:“你哪裡知道……娃娃!老夫半世修為,今夜竟
差一點兒喪命在你手中。”
照夕不由嚇得臉色一白,口中啊了一聲,老人這時喘息方止,看著他訥訥道:“你
方纔所見小人,那正是我數十年來,苦心所練成的本命元嬰。今日我命他到外山去采些
山果,想招待你吃的,不想你突然地進來,我收回已自無及,以至令他受到了如此驚
嚇。”
說到此,不由長長歎了一聲道:“看來已吃驚不小,恐怕今後是再也不敢隨便出來
了。”
照夕不由臉紅道:“弟子真是罪該萬死……我尚以為仙師元神不會怕我的,誰
知……”
老人歎了一聲道:“你說的也非不對,有一天大功成了,這本命元嬰,就和我本人
一樣,自然什麼也不怕的。只是如今功力方小成,還沒有練到不畏的地步。”
照夕奇道:“可是,昨夜,弟子還蒙仙師元嬰指示路途呢!”
老點了點頭道:“不錯!只是他決不敢近你身,只敢在一邊指指劃劃,你今日突來
無防,自然他會吃驚了。”
說著又搖了搖頭,輕歎了一聲道:“我好容易才練到能讓他出體遊玩,滿以為過些
時日,逼他外出見見生人,再試以交談,不久也就養得大成了。誰知會有此一著……看
來,十魔九難,誠然不假了!”
言談之下,帶出無比失望傷心之意,照夕只是漲紅了臉,低頭不語,心中好不難過。
老人見他不語,不由又改為笑臉,笑了笑道:“你也不要過意不去了,這也不能怪
你。我想凡是練嬰之人,其中驚嚇過程自是難免;只不過我再多費些時日而已。”
照夕這才徐徐抬起了頭來,苦笑道:“這都怪弟子太魯莽了。”
老人這時氣色已定,聞言呵呵一笑,一面搖著頭道:“你不要這麼想了……來!來!
吃點東西,這些葡萄山果,雖非珍品,可是採來不易,我亦仗此,才能活至今日呢!”
照夕不由奇道:“每日採摘山果,豈不要跑很多路嗎?”
老人笑了笑道:“自然是了,這旗竿頂山雖不大,但要想跑上一轉,亦非凡人一日
所能辦到。”
照夕這時已對老人元嬰起了極大興趣,不由追問道:“仙師元神所化人形,莫非永
遠這麼小麼?”
老人搖頭呵呵笑道:“自然不會了,以後練成了,就和我本人一樣大小。只是能到
我今日地步,已頗為不易了。”
他說罷挑動著長眉,含著喜悅之情,卻又歎息道:“我為此嬰,真是用盡了心力。
尤其出胎之日,如逢雷雨閃電,或是風雨陰暗之日,千萬不可令出,直是要等日麗風和
之時,才可小心令出,亦不可遠行。”
他說著,顯得有些眉飛色舞,看了照夕一眼,微微一笑,道:“這些話給你說,你
是不會懂的……總之修為之人,苦了半世,到了嬰成之日,也就是苦盡甘來了!”
照夕不由歎了一聲道:“仙師元嬰,為弟子這麼一憂,恐怕是再也不肯出來了,這
豈不是糟?”
老人搖了搖頭,淡淡一笑道:“這類初成元嬰,膽子極小,可是頗能辨別真偽是非,
他已知你非惡人。至我是受了些虛驚,因為這多年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見生人呢!”
老人說著順手自幾上取了一個大桃子,丟與照夕:“你吃個桃子,不要再為方纔的
事多想了,即使是心存嚮往,亦是多餘之舉。因為這種修練關念,目前對你來說是不許
可的。”
他說著又指了一下坐位道:“你坐下!我尚有話問你。”
照夕不由心中十分失望地坐了下來,他原本心中存心,想向老人吐露,乞求老人傳
授這種“煉嬰化身”的玄功,卻不料老人竟一口道破,並直截了當地告訴是不可能的事,
怎不令人失望?
此時只癡癡地看著對方,欲言又言,老人不由一笑道:“你此刻心情,我全知道,
只是天下沒有不忠不孝的神仙,我問你,你成家也未?”
照夕搖了搖頭,老人遂然笑道:“這就是了,你可知無後不孝麼?”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老人遂淡淡笑道:“這當然並不是修為所必需,只是一個人,
既生於世,是不可能平步登仙的,他必須對他生存的世界,先有合理的交待。於‘情’
於‘理’都有所了結;然後才有資格進取,進一步談修為成道,娃娃!你明白了麼?”
照夕不由恍然似有所悟,當時微微愕了一下;而老人兩道如電光也似的眸子,早已
看透了這少年的一切,他不由微微歎息了一聲,暗驚於他的福厚根慧,他年定也是我道
中人。
當時不由甚為嘉許道:“每個人都有一條自己必走的路,娃娃!你又怎會知道你所
走的,不是一條康莊大道呢?”
他本想告訴照夕早晚也是同道之人,只是話到唇邊又忍住了,為了怕他先知機宜,
心存依賴,反倒違了天道,所以並不多言。
照夕為他這幾句話,已茅塞頓開,此刻眸子裡閃動著異樣光彩,躬身道:“後輩謝
老仙師指引迷途,現在弟子已明白了。”
老人不由長長念道:“善哉!善哉!”
他說完了這句話,目光在照夕身上轉了轉,微微一笑道:“你既能與我在此相見,
我已說過,我們是有緣份,我可以傳授你些功夫,你可願意接受麼?”
照夕一聽,不由喜出望外,當時張大了眼睛道:“老仙師如肯傳授弟子武功,是弟
子的造化,怎會不願學呢?”
老人呵呵一笑道:“算你有造化就是了,只是孩子,我老頭子卻不能如此便宜你
呢!”
照夕一怔道:“老仙師如有所命,弟子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老人含笑,連連點頭道:“你的話太重了……不錯?我是要你為我辦一件事,你如
果答應,我自然傳你幾手功夫;並可贈你一件東西,否則,我仍傳你功夫,只是那東西
卻不能送你了。不是我小氣,實在這東西,可能為你帶來殺身的大禍呢!”
照夕不由十分激動道:“老仙師傳授弟子幾手功夫,已是弟子福緣,弟子怎敢再企
求厚賜?即使為仙師辦些什麼事,也是應該的,何敢有所收受?”
老人呵呵一笑,猛然拍了一下手道:“好!聽你這麼一說,我這件事也非你辦不可
了;而且這件東西也是非你不送了。”
說著臉上笑容滿面,照夕不由正色問道:“老仙師有何使命,請說出來好了,弟子
只要能辦到,定不遺餘力。”
老人這時微微搖頭笑道:“這件事倒是小事,你一定可辦到;而且辦不辦到,我倒
沒有什麼深求,只是為了出一出我這口氣罷了。至於什麼事,等過幾天再說。”
他笑了笑,招了一下手道:“來,你過來!”
照夕不由慢慢走近,老人笑道:“你不要怕,我是考驗一下你的功力如何。因為為
我辦事,功夫不能太差了。”
他說著徐徐伸出一掌,含笑道:“來,你把掌心貼著我的掌心,只管把你本身真力
運出來,無妨。”
照夕點了點頭,含笑道:“弟子功力淺得很,老仙師不要見笑。”
老人搖頭道:“不要緊,我只是試試,你不要心存客氣,需知道,我要看清了你現
有的功力,才好傳授你新的功夫呢!”
照夕不由點了點頭,當時慢慢伸出了右掌,把掌心貼在了老人掌心,方還心存猶豫,
誰知掌心才貼上,卻覺到老人掌心之內,如同閃電也似的,傳進來一股熱流。
照夕頓時打了一個寒顫,心知厲害,那還敢怠慢,當時忙自丹田提起了一口罡氣,
把掌力徐徐貫出,一成二成,最後到了七成內力,才覺得老人掌心傳過的那股熱流,慢
慢為自己逼出了體外。
這時偷眼看見老人面帶喜色,隨著又見老人身子抖動了一下,照夕立刻又感到,方
才自己逼退的內力,又向自己逼了過來,而且來勢竟是奇猛。
照夕不由一驚,二次用足了內力,向外一登掌心,不由全身陣陣顫抖了起來。
只覺得老人掌心傳出的力量,時進時退,其勢反倒成了互不上下之態了。
是時老人忽然發出了一陣笑聲,遂見他掌心向外一登,管照夕立刻感到,這一次傳
過來的內力,簡直是令自己莫可抵禦。
頓時只覺得全身一陣奇熱,由不住汗流浹背,心中一急,正自無法,忽然心中一動,
想到了那獨特的“蜂人功”。
當時心中動了一下,暗忖不如拿他來試一試,或可敵住老人傳來的內力。
想到就做,當時訥訥道:“老仙師留意,弟子要施出全力了。”
老人本以為照夕即使是內力充沛,也不會有何出奇,誰知這一試之下,自己出了五
成力,才勉強敵住,不由心中已自大驚。
此刻聞言,更是一驚,當時一面自丹田之內提起一股所練先天無極的內□。徐徐貫
入掌心,一面含笑道:“你只管使出來,無妨。”
照夕答應了一聲,心念一動,那只右手,霎時粗紅漲大了一倍,他口中悶吼了一聲,
頓時把“蜂人掌”功,向外一逼。
這種力量可算是運足了,老人本是眸子微閉著的,照夕掌力這一撤出,他猛然睜了
開來,口中“哼”了一聲,全身竟由不住,猛然晃了一下。
遂見他臉色大驚,大吼了一聲:“去吧!”
只見他右掌一抖,照夕只覺得這股內力,像擊在了一個有彈力的球上也似,頓時由
不住向後面翻,口中大叫了聲:“不好!”
卻見老人五指向回一拉一拈,照夕不住又向前一栽,這才算是把心神定住。
可是儘管如此,亦難免面紅耳赤,氣息咻咻不已,他身子也不由得前後地搖晃不已。
老人這時忽的臉色一青,猛然站了起來,只見目光如炬。
照夕不由嚇得後退了一步,卻見老人面色極為難看地道:“這種蜂人功掌力,你是
在哪裡學來的?”
照夕不由嚇得全身一抖,當時吃吃道:“弟子是……是……”
忽然心中一硬,暗忖:我如今日騙了他,日後如被他發現,更是不妙,還不如實話
實說好了。想著不由紅著臉道:“弟子是由師父那裡學來的。”
老人目光如炬道:“你師父是誰?”
照夕不由垂下了頭道:“家師洗又寒……”
說著抬頭看了老人一眼,又接道:“請你老人家原諒……弟子罪該萬死!”
說著不住雙腿一軟,朝著老人跪了下來,老人這時冷冷一笑道:“果然是他……我
早已猜到了。”
他點了點頭道:“你站起來。”
照夕忙站好了,垂侍一旁,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老人目光注視他良久之後,才微微
歎道:“這種功夫,你學了多久了?”
照夕此時目中含淚道:“弟子因不知這種功夫的罪惡,只是師父命我練習,我豈敢
不遵?”
老人點了點頭冷笑道:“洗又寒的手段我是知道的,你先不要說別的,我只問這種
功夫,你練了有多久?”
照夕訥訥道:“大概有半年多時間。”
老人目光一亮,哼了一聲道:“這麼久?”
照夕點了點頭,老人又問道:“你可知道這種功夫的罪惡麼?”
照夕又點了點頭道:“以後我知道了,可是功夫已練成了。”
老人這時目光在身上轉瞬不已,低低念到道:“罪孽……罪孽……”
說著步下了石床,慢慢走到了照夕身前,他兩道灰白的眉毛,緊緊皺在了一起,半
天才道:“我如今把你這種功夫廢了,你有何意見?”
照夕心中一動,見老人已似面有怒容,當時不由把心一狠,心想:“也罷!這種功
夫既是如此毒辣,我又何必再為不捨?就請他為我廢了也好。”想著不由面色一整道:
“此功力使弟子痛苦萬分,多造殺孽,老仙師就為弟子廢了吧!”
照夕說完這句話,只以為老人定會即刻動手,當時把目光一閉。老人聞言之後,面
容才微帶喜色,他點了點頭,微微道:“好!你坐好。”
照夕睜開眼,依言坐在了石椅之上,這時老人卻嘿嘿冷笑了一聲道:“想不到洗又
寒這惡魔,如今竟還在人世之上,老夫當初手下留情,倒成了姑息養奸……此人功力智
慧俱高一等,只是逆天而行,終究要受天誅。這還不去說他,他最大過錯,卻是不該種
毒在你身上。”
老人說著,臉上帶出了難得一見的怒容,如果此一刻洗又寒在他面前,可想而知是
一個什麼場面。
他眨了一下目光,憤憤地道:“所幸天道不容,他這種奸險的心胸,畢竟不稱心,
想不到,你竟遇到了我。”
說著冷笑了一聲,接道:“這叫他白費苦心!來,孩子。”
說著他指了一下照夕上身道:“你把上衣脫了……這種功夫一日不除,在你身上將
一日留下殺機禍根,以後成年累月與日俱增,你將和他一樣了。”
照夕這時聽得心中陣陣發冷,當時慌不迭,把上身衣服脫了下來,露出赤光的上身,
訥訥道:“老仙師!你老要如何下手呢?”
老人歎息了一聲,目視著照夕道:“也許這麼做,你會覺得很可惜,其實不然,今
後你會覺得為此受福了。”
老人說著陡然伸出一指,平空點了一下,照夕不由打了一個極大的哆嗦。
這種感覺,就和當日隨丁裳至其師父處,為那老婆婆隔空指點時的感覺一樣,只是,
比那一次更顯著些而已。
老人點了一指之後,眉頭微微皺道:“奇怪……你那‘無畏神樞’好似已先為人點
過一般,這是為何?”
照夕心中又驚又佩,當時不敢怠慢,即把為那老婆婆所點情形,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老人聽得連連點首不已,不由詳細問了問那老婆婆長相,才笑了笑道:“想不到這
老婆子,如今也還健在,看來,似他夫妻已反目多時了。”
照夕問故,老人才笑瞇瞇地道:“你所遇見的那老婆婆,不是別人,正是你那師父
的老伴了藍江,外號人稱鬼爪,想不到他夫妻卻在你面前演起把戲來了。”
照夕這才恍然大悟,不由驚愣得呆了,心中這才想到莫怪那老婆婆要那般說了。
這時老人眉頭微皺道:“要說起來,這鬼爪藍江,卻是為人不差。只是他夫妻一向
恩愛,又怎會仳離了呢?”
老人五十年不入江湖,自然五十年內,江湖上所發生的一些離奇事情,他不得而知。
本來他對於任何事,也不會再記掛在心上了,只是洗又寒夫婦,對他來說,是往昔極為
熟悉的人物,甫聞道來,難免俗念又興,是故問短道長。
照夕自己也是莫名其妙,當然不能有一個合理的答覆。
他只是愣愣地看著老人,這時老人歎息了一聲,遂又看著照夕道:“這藍江此舉,
雖有救你之心,但仍為他丈夫保留了一半情面。只看她這一指,只在你‘無畏神樞’上
少少用了指力就可知了……她這又是何苦?還不如不點的好。”
說著又正色道:“如今我已用‘無相神功’把你‘無畏神樞’內中毒整個點散了,
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所以為了今後長久之計,我不惜費些功力,為你把身上蜂毒
去淨,此舉實對你破格了。”
照夕這時不由大喜,忙謝道:“老仙師能使弟子還原如初,弟子終身感激不盡。”
老人微微一笑道:“我是不忍看你如此青年,落成殘暴下場。你此功一失,你那師
父如知,將必恨我入骨,只是他也莫奈我何罷了!我卻也正好借此,給他一個警戒,他
如再執迷不悟,日後即使我不除他,他亦將自焚其身!”
照夕聽得好不吃驚,當時催道:“老仙師,你就動手吧!”
老人點頭道了一聲好:“好!”
遂見他雙掌平出,十指微彎,在空中,對著照夕身上抓動不已,這一霎時,照夕就
覺得全身火也似熱,哪消一盞茶時間,已汗下如雨。
老人這時雙手更是上下抓動不已,愈來愈快,照夕卻覺得全身慢慢由奇熱變成了麻
癢不堪,彷彿全身上下,為千百條細蟲鑽行一般。一時忍不住低頭一看,只見膚色,已
由紅白而轉成了微微的紫褐之色,正在驚嚇之際,卻聽見老人低叱道:“坐定了!”
照夕方自一驚,只覺得身形向前一蹌,當時慌忙雙手用力扶著椅背,總算沒有倒下。
就覺得周身皮膚千孔俱開,隨著老人手勢,流出了一身如墨汁也似的黑色濃汁,又
黑又髒,整個上身全沾滿了。
老人雙手兀自不停地連連抓動著,由是愈來愈多,又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住了手,
他冷笑了笑道:“你自己看看吧!”
照夕這時驚嚇不已道:“老仙師!這些是什麼?”
老人遂冷笑道:“這全是那墨蜂身上奇毒,凡人沾上一點,已恐沒命了。只因你日
久冶煉得已不畏蜂毒,才會沒事,你想想一個人身上有這麼多毒,多麼可怕?”
照夕不由又是感激又是害怕,當時真有些手足失措的感覺。
老人遂用手一指壁後道:“你推開那塊石壁,自有一方清池,此為我所引清泉,你
把衣服脫光了,好好洗淨了再上來!”
照夕嚇得硬邦邦地轉過了身子,瞧著老人手指之處,一推石壁,果然應手而開,大
小恰巧容一人出入。當時忙潛身而入,走了幾步,果見一個大小約五尺見方水池子,兩
旁有水道引流一進一出,水聲淙淙,十分悅耳,尤其那水看來十分清澈。
照夕入牢以來,數日未曾洗漱,見此清泉,真如同久旱甘霖一般。當時匆匆脫了下
衣,沒身池中,那水竟有些溫熱,洗在身上不冷不熱,卻是適意。
他好好把身子整個洗了一淨,本想連頭也洗一洗,又怕老人等得不耐,所以只把身
上洗淨,匆匆上岸。見池邊手巾衣服擺著不少,只取過毛巾,把身上擦乾淨了,仍把舊
衣穿上,好在上身衣服本已脫掉,那蜂毒並未沾上,下身只好扔掉一邊,挑了半天,找
了老人一件府綢褲子穿上。褲子倒和自己那一件式樣差不多,一切穿好,這才走出來。
一時只覺得,全身上下百孔俱暢,舒適十分,老人這時卻坐在石床上微微發呆。
此時見照夕走出,不由一笑道:“好了,你此刻蜂毒全去,一切和本來的你無異
了。”
照夕不由跪地對老人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謝道:“老仙師如此成全,令弟子沒齒
不忘,只請仙師賜告大名,以存肺腑,永世不忘。”
老人一面攙起了他,一面微微皺眉:“並非我不肯告訴你名字,實在我這名字也多
年不曾提及,不願再說它罷了,你既一定要問,我也不便瞞你。”
他笑了笑道:“今後你如見了淮上三個老兒,或是你師父師母,只提一聲雁先生,
他們就知道了。”
照夕對於“雁先生”這名字,十分陌生,只是聽來十分好聽,也好記,不由默默記
在心中。
老人道出了姓氏之後,又輕歎了一聲道:“他們如聞我名,定會大吃一驚。只是你
我這一段奇遇,卻不可隨便洩露,你要記住了。”
照夕連連點頭稱是,老人這時,似已為眼前這些俗念,把平靜已久的心緒攪亂了。
他開始在這斗室裡,不停地踱著,前後走了一圈,才站定了腳步,道:“這多少年
來,我一直希望能遇到像你這麼一個少年,把我幾手功夫傳給他;並且令他為我辦一些
我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他看著照夕,接道:“想不到,竟會遇到你,這可說是天意,只是如此,也為我找
來了麻煩。”
他說著又歎了一聲,感觸的又道:“一啄一飲,莫非前定,也就不要再說他了。”
照夕一時也不明白,他是在說些什麼,只是愣愣的看著他。
這位五十年前叱吒武林的雁先生,說完了這些話,對著照夕微微一笑道:“你不要
奇怪了,現在我已決心把我靜中參悟的幾種功夫傳授給你,我們也談不上是什麼師徒,
只算是有緣份而已。”
說完這話後,又命照夕坐下,詳細詢問了一遍他所學的功夫。
照夕自是一一對答,老人有時點頭,有時卻皺眉不語,有時卻連連搖頭不已。可見
武功師授一道,各門都不一樣;而且見解也互有參考。
老人把照夕所學不厭其煩地問了一遍之後,才點了點頭道:“要說洗又寒傳授你這
一身功夫,也卻是不易。只是此人個性過於偏激,他早年就有殺人的嗜好;如今養成怪
癖,不易更改了。只是你既身為其徒,卻不可坐視不管,今後如能設法勸導其歸善,總
是要盡力才好。”
照夕連連點頭稱是,老人說完這句話,忽又搖頭苦笑道:“不過,這是不大可能的
事了……你要小心行事,否則,恐怕對你亦有殺身之難。”
照夕一面答應著,心中不由得想了自己兩個師兄的下場,由不住心驚肉跳!
老人似已看出他心中驚恐,當時又歎了一聲道:“我既把你蜂毒去淨,也就等於伸
手管了這件事情,你也不必驚怕,我現在傳你幾手功夫。即使日後那洗又寒不顧師徒之
情,想對你加害,你只要旋出來,他卻也莫可奈你何。”
說完先傳了一首口訣,令照夕念熟了,這才含笑道:“我在這十天之內,要傳你四
套功夫,也正是要叫你用來去對付四個極為厲害的人物。只是你不要怕,只要你能虛心
學習,多加練習,自會因熟而生巧,對付他等綽綽有餘了。”
照夕細念那首口訣,是:
“躬身如蝦,張翼似蛾,
引頸類鶴,旋身揚波。”
老人把這十六字,用極為簡易的口訣傳授與他之後,又令他背誦了一遍,這才笑道:
“你不要小看這十六字訣。”
說著他晃著身子,極為得意地笑道:“你不要忘了,我要令你,用這十六個字,去
對付淮上三子中的老大無奇子丘明。”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他想不到老人竟會要他去對付這麼厲害的強敵,一時不由嚇得
一呆。
老人冷笑一聲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我要你辦的事,也就是要去找淮上三子,
一一要敗他們於掌下,一雪我多年心頭之恨。”
照夕只是聽著,心中吃驚萬分,老人笑了笑又道:“然後,你可告訴他們說,你是
我的記名弟子,看他們老臉往何處放。”
照夕雖然是吃驚,可是少年人好高愛勝之心,自是難免,因此他聽到老人如此的囑
咐,不由得眉飛色舞的笑了,不住地點頭道:“好!好!我一定為你老人家出一口氣。”
老人鼻中冷冷哼了一聲道:“可是你卻不要小瞧了這三個老兒……如今五十年不見,
自然他們的功力會更高了。”
照夕不由劍眉一皺,老人見狀自信地道:“可是,你只要用心地把我這套功夫學會,
他們是打不過你的。”
老人的目光,細細地瞇成了兩道縫,道:“老大無奇子丘明,此人一身功夫,卻可
說到了爐火純青地步,自然和你比起來,你是差得太遠了,可是你卻要用這一手功夫巧
勝他。”
照夕不由奇道:“這是一套什麼功夫呢?”
老人得意地笑了一聲道:“這只是四式連一的一招掌法。”
照夕不由微微詫異道:“只有一招?”
老人笑了笑,用眸子瞟了他一眼,道:“娃娃,你可不要小看了這一招功夫,這是
我多年來靜中參悟出的一套功夫,四種不同的招式,在一式之中同時施出,我看如今天
下,能敵這一招的不多。”
照夕心中尚在猶豫,老人已跳下雲床,他點了點頭笑道:“來!來!來!你不妨試
一試看。”
照夕不由俊臉一紅笑道:“弟子哪裡行?”
老人笑道:“沒有關係,你且試上一試,我不傷你就是了。”
照夕無奈,只好笑道:“你怎麼個比法呢?”
老人微微笑道:“把你最得意的功夫,施出來就是了。”
他說著身子向後退了幾步,已到一塊空處,雙手悠閒的垂著。照夕心中暗暗想道:
“你老人家也未免太以小瞧我了,我就不信一招之內,會敗在你手中!”
他想著也站起了身子,慢慢走到了老人身前,一面笑道:“老仙師既如此說,弟子
只好得罪了。”
老人只是點頭微笑不已。照夕猛向下一剎腰,用“浪趕金舟”的招式,已把身子竄
到了老人腹胸之前,這種身法可真是快如電光石火一般。照夕身形一近,只見老人仍似
前狀不動不移,暗忖:“我看你還往哪裡跑?”
他腦子裡這麼想著,已當空舉起一掌,足下“騎馬蹲襠”,右掌卻用了三成內力,
突的以“問心掌”劈出一掌。
這一招照夕因胸有成竹,事先已把退路想好,掌力發出亦是旨在投石問路,虛空莫
測。可隨時收發由心,可謂之狡厲已極。
可是強中更有強中手,這話真是一點也不假,照夕這一掌方自劈山,陡見老人兩袖
一分,居然門戶大開。只當機會難得,當時一咬牙,掌力化虛為實,口中空叱了一聲:
“打!”
隨著那“打”之一字,身形倏地向下一塌腰,這種掌力,可說是全部運了出去。
動手過招,可說是疾如電光石火,不容絲毫猶豫怠慢。
管照夕這麼往下一躬身,卻見老人一聲長嘯,他掌力已打虛了,只覺兩肋處“氣海
俞穴”上一麻,隨著打了一個冷戰。
再看老人已含笑站在自己身前了,照夕不由驚得臉都青了,以他銳利的目光,幾乎
都看不出來,老人這種身手,是怎麼變的?
他紅著臉道:“這種神技,弟子真是見也未見過……你老人家是怎麼到了弟子身後?
再請示範一次可好?”
老人呵呵笑道:“自然是好……我就是為了傳授你的……你看好了!”
照夕方點頭道好,只見老人兩袖一分,一聲長嘯,只見灰影一閃,已到了照夕身後,
同時兩肋一軟,已為他兩手搭了上。
照夕依然是莫辨虛實,只是皺著眉紅著臉看著老人,這位名為雁先生的奇人,不禁
高興得哈哈大笑。他才開始一一的講解這一招四式的連環運用,如何現掌,如何旋身。
他並且告訴照夕說,這種功夫是因人而施,譬如敵人攻前胸或腹部,那麼受制當在兩肋,
如攻後背,受制卻在前胸,要是頂部,受制卻也在頂部。
同時更逼著照夕以身示範,竟是百試不爽,一一如其所言。
最奇的是他對敵,不論你多麼厲害的方法,卻只有這麼一種式子,竟是無法破之。
照夕聰慧過人,不一會兒,已把這一招學會了,老人這時才囑咐他道:“我所傳的
這一招,你不可輕用,因為江湖上,明眼人太多,你如不小心收斂,很可能就會在你施
展的一霎,被人把要訣領悟。雖不見得為人學會,可是卻失了制人的機宜。”
照夕連連點首稱是,老人才慢吞吞地道:“三子中的無奇子丘明,此人最高傲,他
最得意的一套‘太乙快波掌’,是我所知數十年來,江湖鮮有敵手。我這一手功夫,也
就是為了對付他其中最厲害的一式‘撒網過江’,那是在第九招上,如把這手功夫用來
對付他,那麼他將受制於兩肩……”
他似乎非常興奮的地接道:“我特別要囑咐你,只許用來對付他這一式;而且事先
不可以對任何人,以免失了機宜,你能做到麼?”
照夕點頭道:“弟子遵命,定能做到。”
老人笑道:“好!好!丘明我們對付完了,再來對付他們第二子……”
他笑得嘴都閉不攏了,接下去道:“老二赤眉子葛鷹,此人最擅長的是輕身提縱,
以及巧手神拿,暗器上的功夫,江湖上可以說,難得有第二人!”
他頓了頓道:“我要傳你一手功夫,專門對付他的。”
說著遂細細地指點了他一種功夫;然後提到了飛天子葉潛,傳授了一首口訣。
(作者為保守機密起見,在此不事先透露,讀者以後自知。)
二人為了研究各門功夫,費了整整一夜的時間,照夕只覺得他所傳授的功夫,簡直
是玄到了家,若非內功功夫有極好的基礎,簡直可說是不得其門而入。
他一直不停地演習著,老人仍是不十分滿意,並定了時間,以後每夜再來。
照夕別老人回到自己室內,天已微明,他唯恐令老人失望,一個人在洞室之中,不
停地演習著。直到精疲力盡,才倒在了石床之上,昏昏睡去。
自此以後,夜夜潛往老人室內,不知不覺一週過去了,這七天的時間裡,他真有了
驚人的長進。
老人傳授了他七八種功夫;並且口授了他一套內功口訣,這口訣日後幫助照夕內功
方面,有了不可思議的長進。
這一日,照夕在老人的指導之下,練功已畢,老人對他的成績十分滿意,由不住贊
賞有加,遂含笑對他道:“這短短幾天來你也確是難得,居然把我傳你的這些功夫,練
得得心應手,這實在是不容易。由此看來,你資質極高。”
他說著收斂了笑容,微微歎了一聲道:“可是……我們也就該分手了。”
照夕這才突然覺出,不由也頓時一愣,這十天來,他和老人之間,真是建立了深厚
的友情,雖然他一直是以“老仙師”來尊稱他。
可是老人卻並不像一個嚴師般待他,有時候,二人的相處,就像是二對極好的朋友。
所以照夕甫聞此言,不由吃了一驚,他怔怔地看著老人,現出無比的依戀之容。
老人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你也不要難過,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在
想,這幾天我們能夠在一塊……這是天意……我已經非常滿意了。”
他臉上含著適意的微笑道:“你的出現,卻正好為我解決了一些凡世之上的未能遂
心之事……在你來說,你也學到了一些在武林中,難以得到的功夫,真可說是相得益
彰。”
他微微皺了皺眉道:“至於你那個師父,你卻要時時提防著他才好。此人手狠心辣,
江湖上無人不知,你雖是他的弟子,可是他如知道,你背叛了他,他決不會饒你性命。
怎麼他都是你師父,所以你要謹慎對他,我已給你說過了,你可從藍江身上下手,如能
設法使他夫婦重新和好,那洗又寒自會對你寬容。說不定藍江的力量,能改變他的劣
質……這豈不是一件完美的功德?”
照夕點頭稱是,老人遂笑了笑道:“自然,光憑口說,你是難在奏效的,我可以設
法幫助你。”
照夕驚疑地看著老人,老人卻慢慢走到了石桌前,拉開了一格石屜,由內中取出一
具黑光錚亮的小葫蘆,搖了搖,發出一陣金石之音。
他點頭笑了笑,遞於照夕道:“你收下這個!”
照夕不由驚道:“老仙師!這是什麼?”
老人笑道:“我叫你收下,你打開看就知道了。”
照夕驚疑地把這小葫蘆接到了手中,打開了蓋子,看了看,只見是半葫蘆黑亮的小
藥丸,芳香之味上透鼻樑,不由奇道:“這是藥麼?”
老人點了點頭道:“這是我練制的名為‘小還丹’,因收采不易,僅僅制了這麼一
點。我本人因練嬰耗了許多氣神精血,全賴這小還丹滋補,功能起死回生……對你今後
用處太大了。”
照夕不由愣道:“可是你老人家今後莫非不用了麼?”
老人笑搖了搖頭道:“我如今元嬰已成,功夫大進,是用它不著了,你收下吧!”
照夕道了謝,放在身上,老人卻皺眉問道:“你不是說那藍江,因走火入魔,半身
不遂麼?那麼這種東西,卻是對她大為有益,我想只需七八粒,也就可使她復元了。”
照夕不由又驚又喜,當時笑道:“那麼弟子如見到了師母,豈不是馬上就可令她復
元了麼?”
老人笑道:“自然可以了,只是你卻要留意,這夫婦二人,一向都是詭計多端,我
贈藥給你的意思,是想你能以它消除你本身的危險,你明白麼?”
照夕不由突然大悟,當時點了點頭,老人這時拉開了抽屜,卻又由其中取出了一口
長劍。
照夕只一眼,已覺出此劍非凡,那是一口形式極為古雅的長劍,通體上下約有二尺
五六寸長短,一色的墨綠。
老人撫視著這口劍,良久,才歎了一聲道:“此劍隨我身邊,已過了七十年了,如
今……”
他歎了一聲,猛然遞過道:“你拿去吧!”
照夕不由大驚,當時跪地道:“弟子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受你老人家如此厚贈,這萬
萬使不得,你老人家還是收回去吧!”
老人微微一笑,單手外探,照夕竟被隔空提了起來。他笑道:“你不要過不去,我
既贈你,你就收下,否則我反倒不樂意了。”
照夕仍不敢去接,老人長歎了一聲道:“此劍劍名‘霜潭’,為我少年時游華山時,
無意自一舊石舖中收購而來。那時此劍隱於一黑綠長石之中,可笑賣石人,不知是件寶
物,僅把它當一塊好石頭來賣,我卻以極便宜的代價購得。”
老人笑了笑,又道:“據吾師說,此劍仍是漢朝人莫方子所鑄,一度為大將軍霍去
病所有,南征北討,仗它立了不少功勞。後來獻於皇上,皇上視為珍寶,日日懸掛身邊,
愛撫不已,故有詩句如:‘聖上棄美人,一意撫霜潭’之說,隨後帝死,此劍就沒有下
落了。想不到千年之後,此劍竟落到了我的手中,這也是天意。”
他嘴角含著愛憐的淺笑,在談論到此劍過往的歷史時,不由輕輕撫摸著這口劍,好
似回憶到昔日漢帝使這口劍的情景。
他以拇指輕輕按動了一下劍匣上的一粒明珠,這口劍“鏘”的一聲脆響,自然地跳
出了三寸劍身,一時青光耀目難睜。
照夕不由驚歎了聲:“好劍!”
老人隨著展手,把它抽出了鞘子,微微帶出了一串極為精細的龍吟之聲。
一時這間石室之中,就像閃動著一道青蛇一般,只見青光閃閃,劍氣森森,微一晃
動直如青河倒捲,冷氣逼人。照夕幾曾見過這種寶刃,當時直驚得目瞪口呆,老人在掌
上把玩了一會,遂插入了匣中。
他鄭重地遞於照夕道:“這口劍,就當我送給你的見面禮吧,你要好好地保存著這
口劍。”
他長歎了一聲,感慨地道:“當初我得這口劍時,自己也曾寫了兩句話,封於鞘中,
你不妨遵照而行。”
照夕小心地接過這口劍,真是驚喜得無以復加,聞言問道:“仙師那兩句話,可肯
賜告,弟子亦便遵行。”
老人笑著,用手在這劍鞘一面一按,只見翻起一面空鞘,只見他探進二指,向外一
抽,抽出了一條黃綢帶子,笑遞與照夕道:“你拿去看看。”
照夕雙手接過,展開一看,只見綢上龍飛蛇舞的書寫著兩行字,細認之為:
“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照夕不由打了個寒顫,連連稱是,老人嘻嘻一笑道:“我如今功成在即,贈劍於你,
另當別論,可是你卻要謹守此言,不可將此劍落於他人手中,否則,你當誓守此訓。”
照夕連連點頭道:“是!是!”
老人這才又把那黃綢子接過,置於劍匣之中,又把劍遞於照夕,才道:“我為了避
免外人覬覦此劍,特製了這個綠鯊皮劍鞘,可是外形仍不可掩。明眼人一看即知此劍不
凡,所以為慎重計,今後你應再以布套一個把劍套好,這麼就方便多了。”
照夕這時一面答應著,一面小心地把劍系於背後,老人似乎了卻一樁心事。
他歎息了一聲道:“我本想,這口劍留著,就藏於此洞中,留贈今後有緣人,卻沒
想到有緣者即是你……哈!天意真是奇妙萬分咧!”
照夕不由問道:“弟子有何緣分,仙師又怎知呢?”
老人呵呵一笑道:“在你初來之日,這口劍已不像往日一般安靜了,它夜中曾三次
驚我。”
說著,瞇著眼笑道:“第一次,是你初被困之時,這口劍無故出匣,響了一聲,是
我推算才知;第二次,是你在洞中意欲誤采元丹之時,此劍又無故響了一聲,所以我才
以琴音擾你,隨後你不服,竟再次誤采,此劍二次示警,我才專心觀察你至今。”
他笑了笑,道:“你說,這不是天意如此麼?所以自那時起,我才決心,把此劍贈
你。”
照夕聽得如醉如癡,由是心中,更把這口劍愛如性命一般。
老人又歎了一聲道:“此劍昔年在江湖上曾飲了不少惡人魔頭的血,只是殺機太重。
前數日我私窺劍氣,知道來日尚會層層血腥,只怕這些,都要應在你的手中,你要切記,
寶劍雖是殺人利器,卻不可以妄以傷人。”
才說至此,那口劍竟在照夕背後,發出一聲低鳴,無故出鞘半尺。
老人陡然以手掩口,失態的“哦”了一聲,遂張目向照夕道:“你可聽到了?”
照夕嚇得忙把劍解了下來,果見劍鋒已出匣半尺,劍氣眩目。
“這……這是怎麼回事?”
老人搖了一下頭道:“它竟不以老夫之言為是,出聲制止,由是看來,只怕來日江
湖中大難不了啊!”
說著連連揮手道:“快收起它來!快收起它來!我真怕看它,這是天意,我也無能
為力了!”
照夕傻傻地把劍合好,才又背在背上,心中自是驚奇不已。
他雖聽過古劍通靈之說,卻是只聽傳聞,尚不曾見過,想不到今日,竟自目睹,自
然是又驚又喜,由不住心中通通跳動不已。
老人這時顯然為了這口劍,弄得不十分愉快,他那兩道灰白的眉毛,微微向下搭著。
默默地坐在石椅之上,停了一會兒,才抬起了眸子,對照夕點了點頭道:“你也該走
了……時候不早了。”
他微微說出了這幾句話,目光又合了攏來,照夕不由幾乎想掉淚,他訥訥道:“老
仙師,我以後還能來看你麼?”
老人眼睛也沒睜開,只微微搖了搖頭道:“不必了……我們緣分已盡了。”
照夕不由頓時怔住了,想不到一分鐘之前,尚對自己有談有笑的老仙師,此一刻竟
自冷漠至此?不由幾乎冷僵在當地了。
他動了動嘴唇道:“仙師對弟子大恩,弟子今世不能報,來世亦當報之,仙師
你……”
老人只是是頻頻地搖著頭,眼睛也不睜一下,以至於照夕的話不得不中止。
他失望地歎息了一聲,老人卻是連連揮著手,意似令去。
照夕不由一陣心酸,當時跪在地上,對他叩了三個頭,抬頭看時,老人竟已垂首不
語了。
他安詳地互握著手,出息均勻,已自行功入了定了。
照夕只好含淚站了起來,想到老人這幾天,對自己的不厭教導,以及贈送自己這麼
珍貴的禮物,無異是恩同再造,卻在臨別之際,連受自己一聲謝,也掩耳不聞,真是令
人感懷傷心。
他默默站了一會兒,卻見老人頭頂青光閃閃,方自驚異,卻見一小人自老人頭頂探
出半個身子,正是老人所練元嬰。
這小人對著照夕看了看,這次卻是面現微笑,他舉起一隻小小的手,往地道洞口指
著,口中就像初生的小兒般,“吱吱”直叫。
照夕知道是老人令自己走的意思,他雖然心中不捨就去,可是又怕打憂了老人練功,
只好重重歎息了一聲,一時淚流滿面道:
“老仙師珍重,弟子去了!”
說著對著那小人深深打了一躬,只見那小人卻也對自己合掌連揖,意似歉讓。
到了此時,照夕也只好走了,他轉過了身子,方走了兩步,卻聞得那小人口中連叫,
不由忙回過了身子,奇道:“仙師還有事囑咐麼?”
卻見那小人,很快的由老人頂門一躍而出,再一跳已到了石几之上,雙手卻抱著一
物連跳不已。
照夕這才恍然大悟,看清了,原來那小人手中所抱之物,竟是老人所贈的那個葫蘆,
不由忙笑道:“謝謝老仙師。”
說著遂走上前去,小人見他走過,忙放下葫蘆跳向一邊,口中吱吱直叫。
照夕取過了葫蘆,突然憶起老人說,內中小還丹有養嬰之功。
當時不由拔開塞子,倒出一粒,雙手遞上小人,誠意道:“老仙師可要受用一粒?”
那小人不由雙手在頭上摸來摸去,似乎又伸手又害怕的樣子,照夕知道他是害怕,
遂把藥放在桌上,退後了幾步。
這樣那小人,果然大喜過望,只一跳,已過來,把桌的丹藥取過送到口中。
照夕再看石椅上的老人,臉上卻蘊起了一絲笑容,自知不便多留,遂又跪謝了一番,
這才毅然起身走向壁邊,扶梯而上。
回頭卻見那小人,已坐在石桌上,分著兩腿,仰著頭正在看著自己,似乎很新奇的
模樣。
照夕笑了笑,才伏身爬入地道而去,他心中這一霎時真是感慨不已。
暗思老人,如今幾乎已煉到了半仙之身,一待元嬰長成,即成仙證道,將立萬年不
朽之身。這是何等福分自己,不知哪一天才能有些成就,也許一生一世,仍是一個俗世
的凡人而已。
想著真是感傷不已,他一面在地道裡鑽左鑽右,背上的長劍,時常碰擊著青石,發
出鏘鏘之聲,他不自禁想到了這口劍,心中禁不住也笑了。
本來他一直遺憾著,沒有一口好的兵刃,聽師父說,兵刃種類雖多,可是合手合意
者卻少;而多少年來,自己也只醉心著得一口好劍。
洗又寒雖也贈過他一口劍,可是那是一口較一般為好的劍而已,要是和這口“霜潭”
劍比起來,那簡直是有天壤之差。
他一路爬著,腦子裡仍由不住欣喜欲狂,不知不覺已到了自己室中。
一切就緒之後,他又坐在石床之上,心中想道:
“老人曾說過,我有十天的牢獄之災,如今就要出去了,也不知靈也不靈?”
想著便有些沉不住氣了,再者他又想到了丁裳,自己只顧夜夜學武,卻不知她這幾
天來過了沒有?要是她果然來過,一定奇怪我上哪去了?要是她真要問起來,我卻是如
何回答她才好呢?
想著心中不由動了一動,方在思索應對之話,忽覺得洞頂有一陣細小的鐵鎖響聲,
接著又是一陣石塊磨移之聲,照夕不由抬頭注視了一會兒,果見一人影閃動著,遂聽到
了丁裳的聲音道:“管大哥……管大哥!”
照夕忙道:“是裳妹麼?我在這裡!”
丁裳口中哦了一聲,奇怪道:“咦!你怎麼又回來了?”
照夕不由笑道:“我一直在這裡啊!”
丁裳小聲道:“前天我來,怎麼你不在呢?”
照夕因念及老人所囑,不敢輕易洩露,當時只好撒謊道:
“誰說我不在,大概我在石頭後面睡覺吧!”
丁裳聞言,將信將疑的轉著一雙眼睛;不過她確也想不到還會怎麼了,當時只眨著
眼睛道:“奇怪……我叫了好幾聲,你沒有聽見麼?”
照夕賠笑道:“都怪我不好,我怎會睡得這麼死呢,所以今天我都不敢睡了。”
丁裳這才相信,遂笑道:“我看你,這十天好似精神還比從前好些了,倒像不當一
回事似的,真怪?”
照夕不由心中一驚,暗忖:“我的天,我真太大意了,這哪像一個被關的人哪?”
這麼一想,不由馬上作出了一副苦笑道:“你倒真會開玩笑,我真恨不得想死了算
了!”
丁裳才嬌笑了幾聲道:“你不要急,我只是逗你的。”
她說著,忽然聲轉小道:“今天,我就是來救你的,我已和那位申屠雷兄約好了,
你怕不怕?”
照夕不由暗驚老人神算果然不假,因笑道:“我怎會怕呢?高興還怕來不及呢!”
丁裳小聲道:“好!我已想好了點子了,等一會兒那負責看你的人就要來了,你只
管假裝叫肚子痛,纏著他,我就到他房裡去偷鑰匙,要找不著,乾脆就把他拿下來,逼
著他給你開門。”
照夕連連點頭道:“好計!”
遂又想起道:“可是申屠雷呢?”
丁裳嗔道:“傻瓜!你出來了,我們倆人難道還沒有辦法救他們麼?”
照夕遂笑道:“對!還是你聰明,那我而什麼時候開始呢?”
丁裳想了想道:“現在就開始吧!天可不早了。”
想著匆匆又把石頭給合上了,又上了鎖,照夕心中喜道:“這丁裳也不知怎麼弄得,
居然能把這封石的鎖鏈子打開,她倒是真能。”
想著時間大概差不多了,這才扯開了嗓子大叫道:“喂喲!哎喲……可痛死了!”
自己叫了幾聲,差一點兒想笑,因想到這可不能笑,遂又雙手捂著肚子,大叫了起
來。
他這麼叫了十幾聲,果然聽到一陣腳步聲,走到了洞頂,一人捶石道:“小子!你
叫什麼,怎麼啦?”
照夕馬上躺下,雙手捧腹道:“老兄……你弄點藥來,我可是要死了,哎喲!這可
是不能活了!”
那人聽照夕吼得如此可怕,也不由吃驚不小,因恐鬧出了人命,擔當不起。
當時匆匆開了鎖,移開了石頭,跟著一道燈光射了進來。
照夕忙在石上滾來滾去,他燈光照也照不清,只聽他大叫道:“小子!你不要光叫
呀!到底是怎麼啦?”
照夕哎喲道:“我……我……想死!”
那人嘿嘿冷笑道:“你想死?小子!你可別給我找麻煩,你老實說,是餓的是不
是?”
照夕喘氣道:“我也不知……哎喲!哎喲……”
叫到後來,簡直是氣若遊絲,連他自己聽來,也是怪怕人的。那人果然嚇得不輕,
連連拍石道:“唉!唉!這都是他娘的難事,一到我當班,就他娘的出婁子,喂!喂!
我說你就別叫了,這事我也當不了家,我去給你找點東西吃去。”
說著就要起來,誰知身子還沒站起來呢,忽被人一把著脖子了,隨著一口冷森森的
劍刃,在他臉邊晃來晃去。
這小子不由嚇得“我的媽呀!”一聲叫了起來,遂聽見丁裳的聲音,低叱道:“不
要命你就叫。”
這小子嚇得手中燈也掉下來了,卻為照夕一把接住了,反把燈光往上照著,一面笑
道:“對!狠狠地治治他。”
這小子不由直了眼,一面道:“你……你不是肚子痛麼?”
照夕嘻嘻一笑道:“你爺爺才肚子痛呢?小子!你乖乖的領著這位小姐,把這牢門
開了,要不然她可是殺人的女魔王,你就別想活了。”
丁裳寶劍再次挨在他臉上,一面叱道:“你說!怎麼開門?”
這人咧著大口道:“我的小奶奶,你老可別拿寶劍瞎比劃,這玩意可是能殺人的
呀!”
丁裳嬌叱道:“當然能殺人!你要不要試試?”
說著又在他臉上貼了兩下,這一來這小子嚇得又鬼叫了起來,照夕看得真想笑,當
時忙道:“你叫什麼?快開門吧!”
丁裳也嚇唬道:“快點!門在哪裡,怎麼開?”
這人還裝蒜道:“我哪知道呀?”
才說到此,卻又啊喲的一聲,卻見順臉滴下了不少血,丁裳這小丫頭,可真狠,真
用劍劃了他一下,這一來,這小子不由嚇得又鬼叫了起來。
好在他頭在洞裡,聲音倒傳不出去,照夕用燈照著他厲聲道:“你說不說?”
這小子一面哭,一面道:“我說!我說!那位小奶奶別扎著我脖子呀!”
照夕忍不住笑了,遂道:“裳妹!他答應了,你就別再制他了!”
丁裳這才一把把他抓了起來,劍尖就挨著他後心,一面冷笑道:“走!你帶我走,
你只敢出一點聲,我就給你來一個血窟窿。”
那人嚇得雙腿發軟,連聲道:“是!是……是……”
說著照夕就看不見他二人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左牆角內,一陣轆轆的響聲,
跟著卻見平空吊起了大半截石牆,原來另有機關。
照夕正奇怪,卻見丁裝已持劍,正比著一個黑胖的小子在門外站著。
照夕忙含笑跑出道:“好了!沒事了。”
那胖子卻哭喪著臉道:“你自然是沒事了,以後就是我的事了。”
丁裳卻嬌嗔道:“你還說。”
說著手往前動了動,那胖子又殺豬似地叫了起來,照夕不忍道:“算了吧!我既然
出來了,就饒了他一命吧!”
丁裳卻冷笑道:“哼!你的心倒軟?”
照夕這時才看清,原來這小姐仍然是男裝的打扮,小帽子上還有一塊翡結子,閃閃
發著綠光,一條大黑辮子又黑又粗,再襯上一雙大眼睛,倒真像是一個漂亮的小伙子。
當時不由對她笑了笑,才低頭對那胖子道:“你只要告訴我們,我那兩個同伴關在
哪裡?你領我們去,我們就饒了你。”
這胖子方自叩頭,丁裳已冷笑道:“這不要問他,我知道!”
她猛然向回一抽劍,隨著左手玉指向前一戳,這胖子已被點中穴道,啊喲一聲,頓
時倒地不省人事。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丁裳以快手法,點倒了這胖子之後,遂對照夕匆匆看了一眼,道:“快跟我來!”
照夕笑了笑道:“你的本事不小啊!”
丁裳皺著兩彎秀眉,一面跺著小蠻靴道:“哎呀!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有心說笑話,
我都快急死了!”
照夕不由笑道:“你不要急,他們不出來算了,如若這時候出來,我還要給她們好
看呢!”
丁裳見他那種慢條斯理,毫不驚恐的樣子,真是又氣又笑,當時笑顰道:“得啦!
你要是能,也不會被人家關在地洞裡了!”
照夕不由臉一紅,還想分辯幾句,見丁裳已順著石級,一層層上去了,不由忙追上
道:“你上哪去呀?”
丁裳回過身子微微一笑道:“咦?不去救申屠雷?”
照夕點了點頭,道:“你怎麼會認識路呢?”
丁裳不由臉色微紅道:“我給他送過好幾次飯,怎會不知道呢?”
照夕不由笑道:“那我們可就快去吧,要不然時間可來不及了!”
丁裳這時已嬌軀扭動,嗖地躥上了一座屋簷,回首道:“隨我來。”
稀冷的月光之下,但見兩條黑影,兔起鶻落,疾如電光石火般,一霎時已馳也數十
丈以外。
照夕這時約摸才看清,這附近好大的一片莊落,幾乎把整個一個山坡全佔滿了,怪
石古樹,更是到處都是。屋角都是隱在林深之處,有高可參天的遼望刁斗,一看即知是
一個規模宏大的山寨子。
他心中暗暗驚歎著,方自疾馳之際,卻見前行的丁裳細腰猛地向後一折,竟以“金
鯉倒穿波”的姿態,倏地一個疾穿,落在了照夕身邊,低叱了聲:“有人!快伏下身
子!”
遂聽見“叮咚”的一聲,一件暗器,批在山石之上,擊出了一點火花,跟著一條人
影,殞落也似的往下一落,冷笑道:“何方小賊?膽敢擾亂白雲山莊?”
這時丁裳已把身子伏下,見照夕依然站著,不由得輕輕拉了他一下道:“你……怎
麼了?”
照夕心中已把這莊中之人,都恨透了,此時一晃身子,已閃一到了這人身前,低叱
道:“我看你才是小賊。”
他口中說著,猛然往下一沉胳膊,那賊子綽號青狼,姓姜名維,一身功夫也還不錯,
專門負責這山寨中巡更的任務的。不想誤闖著管照夕,只以為是奇功一件,卻沒想到對
方是這麼扎手的人物。
此時見照夕一沉臂,就知道有厲害招勢,不由向後猛一仰身子,“臥看天星”,果
然把照夕的“進步隨身”這一招讓了過去。
這時丁裳見照夕竟和對方打了起來,心中又急又氣,只怕那賊子出聲喊動,驚醒了
別人。自己和照夕雖可逃走,要想救人可是不行了。
所以此時不由急道:“管大哥,快把他給整制了吧!”
青面狼姜維,忽見一邊又冒出了一個少年,和對方彼此呼應,不由心中一慌,頓時
只覺後頸衣領處一陣痛麻,身子已為當空舉了起來。
照夕用“雲龍探爪”的快式子,只一把已把他抓托了起來,姜維負痛方想大叫,卻
覺得尾閭骨“鳩穴”上一麻,頓時就昏了過去。
照夕輕輕向前一丟,已把這賊子摔到了一邊。動手不過一照面的功夫,就把他料理
了。
一旁的丁裳不由十分讚賞道:“你真有一手呀!”
照夕微微一笑道:“對付這種小賊,再要不行,我的功夫可算是白練了!”
丁裳此時辮別了一下地勢,遂用手往一邊一處石崗上一指道:“你那位朋友,就關
在那邊,那兒有一盞小紅燈,你可看見了?”
照夕照其手指處一看,果然有一盞紅紅的小燈籠,在夜風裡晃來晃去,不由低聲道:
“可有人看守著?”
丁裳點了點頭,遂小聲道:“紅燈處就是一個暗卡,有兩個人,我們一人一個,把
他們料理了!”
照夕自然道好,丁裳卻把偽裝為男人的一條大辮子,盤在了頸子上,單手後背,只
聽見“絲”的一聲,已亮出了一口劍來,遂笑道:“你不用寶劍麼?”
照夕手才摸劍把,忽然想起此劍光華太甚,難免令丁裳起疑,不由又放下了手,笑
道:“對付他們,還用什麼劍?”
丁裳這時卻沒有想到,他既是才由牢中出來,身上怎麼帶著寶劍呢?
當時笑了笑道:“當然羅!你本事大嘛?”
說著身形一拱一伸,已如同一隻箭似的,射了出去。照夕緊跟而上,果見一座石質
矮屋,隱在山邊上,如不留意細看,真還看它不出。
二人鹿伏鶴行,已掩到了那小屋附近。這時才看清,那石屋內隱隱有一線燈光,石
屋的一扇木頭窗子,也高高支起。
照夕對丁裳打了一個手勢,意似前進,他自己首先向前一縱,跟著一矮身,已伏在
了窗下,真是輕如落葉,沒有帶出一點聲音來。
丁裳這時也跟上來,二人在窗下交談了一句,照夕慢慢伸出頭來,向室中一看,卻
見這石屋內,果然有兩個人。一人約四旬左右的年歲,睡得正香,赤著上身,張著嘴,
卻沒有太大的鼾聲;另一人卻是穿好了衣服,桌上放著一口折鐵鋼刀,正自支著頭在桌
上打盹兒。一盞油燈閃閃欲滅,照著這間石屋子裡,一會兒明一會兒黑,二人交換了一
下目光,丁裳遂用手指了指床上的那人,叫照夕對付,想是忌諱他沒有穿衣服,又用手
指了指坐著的那人,意思是留給自己整制。
照夕微微一笑,只見他身形一長,已如同一隻狸貓也似的,竄進窗內,不偏不倚,
正落在了床前,駢二指在那人“睡穴”上輕輕一點。
那人似發出了一聲歎息似的,又翻了個身子,卻又繼續睡下去了,不過這睡眠可延
長他兩晝夜之久就是了。
照夕輕易地料理了這漢子,再看丁裳也已點了那人的後背“志堂穴”,撲通一聲,
倒在了地上,她蹲著身子還不停地在那人身上摸索著。
照夕忙掩了過來,卻見丁裳自那人身上掏出了一串鑰匙,面帶喜色道:“好了,鑰
匙找到了,大哥快隨我來。”
照夕問道:“你知道地方麼?”
丁裳身子已如同一隻怪鳥也似的竄了出去,並還小聲地嗔道:“哎呀!你真是囉
嗦。”
照夕才想起這問題已問了她好幾遍了,不由笑著搖了搖頭,忙跟了上去。卻見丁裳
兔起鶻落已翻撲過了一座泥崗,突然回過身來,用手指在嘴唇上按了按,輕輕道:“到
了,聲音輕一點!”
照夕因急於想見申屠雷,不由小聲問道:“他在哪裡?你告訴我,我去救他!”丁
裳一雙大眸子轉了轉,笑道:“你呀!連你自己也是黑牌,見不得人的,還是看我的
吧!”
說著正要轉身,卻又回過頭來,吞吞吐吐道:“你那朋友還當我是男的呢,大哥你
可不要說破,好不好?”
說著一雙妙目,注定著照夕,照夕不由怔了一下,暗忖這個玩笑可開大了。忽又轉
念拜弟人甚好強,他要知道是個女孩子救他,定很羞愧,好在此舉只當是開個玩笑,即
使以後申屠雷得知,也沒有什麼太了不起的事。
想著不由含笑點了點頭,丁裳這才笑著轉過身,微微伏下了身子,向前走了十幾步,
在一塊石頭上站住,回頭對照夕一笑道:“這就是了。”
說著輕輕用手在那石板鐵環上扣了幾下,發出錚琮之聲,果然下面傳出申屠雷的聲
音道:“是誰?”
丁裳雙手用勁,把那塊石板拉起現出盤大的一個窗口,一面低聲道:“申屠兄不必
驚慌,小弟來了!”
照夕心想她倒裝得挺像的,就聽申屠雷極為興奮地哦了一聲道:“是丁兄麼?小弟
等了你半天呢!”
丁裳回頭看了照夕一眼,似乎臉上微微有些不自在,遂又轉過頭道:“小弟已把管
大哥救出來了,你不要急,我馬上就來救你。”
申屠雷似大為驚喜,忙道:“管大哥也來了麼?”
照夕忙把頭露向洞口,一面歎道:“二弟!一切出來再談吧!”
申屠雷這時已看清了,果然是管照夕,不由大喜過望,忙由石床上跳了起來,一面
道:“只是,這門沒有辦法開呀!”
誰知才說完這幾句話,只聽見一陣轟轟的大石起落之聲,洞中竟吊起了一門,現出
了丁裳修長的影子。申屠雷不由大喜,忙挾起了青硯,一晃身縱了出去,照夕才知丁裳
乘著他二人講話的工夫,竟自把門開了,也不由驚奇十分。當時忙站起身來,四下看了
一會兒,卻不知丁裳由何處潛身下去的,正在左顧右盼,丁裳、申屠雷、青硯三人已相
繼走了出來。
申屠雷和照夕情誼深厚,見面不由緊緊互握著手,互相含笑問候,丁裳卻在一邊皺
著眉催道:“好了,這不是你們兄弟論情誼的地方,快走吧!”
一言驚醒了申屠雷,他忙鬆了照夕的手,突然轉過身來,朝著丁裳深深一拜道:
“小弟多蒙丁兄數日來贈食之恩,此番又蒙救命,二恩加身,如同再造,請受小弟一
拜!”
丁裳不由搖手不已,忙伸出手想去攙他,不想申屠雷數日來,已把這位丁兄感銘五
內,又見對方亦是翩翩少年,歲數似比自己還更小,卻有如此能耐,心中已存下深交之
意。此時見他伸出手來,誤以為要同自己親熱寒暄,忙也伸出手來,一把握住了丁裳那
只玉手,方覺入手細柔,彷彿女子一般,丁裳已嚇得驚叫了一聲,掙開了他的手。一面
後退了好幾步,一張臉,已紅透了,好在是夜晚,誰也看不出罷了。
這動作使申屠雷怔了一下,只當是自己太冒失了,不由苦笑著看了照夕一眼,遂吃
吃道:“小弟太冒失了!”
這時丁裳才轉過念來,自己此刻要女扮男裝,又怎麼怪人家輕薄。雖然心中不大得
勁,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含笑上前道:“申屠兄休要見疑,實因小弟這只右掌,傷了一
指骨節,惟恐負痛……倒沒有別意。”
說著一雙杏目,向照夕瞟來,轉了一轉。照夕方看著好笑,心說這可是你自己找的
麻煩,看你如何交待,這時見丁裳居然急中生巧,竟以手指負傷應付了過去,不由忍不
住笑了一聲。又忙忍住,點了點頭道:“不錯!這位丁兄適才救我,被大石頭壓了手指
一下,正巧滾下了一塊石頭,屁股也被砸了一下,恐怕也是不輕。”
丁裳知道他是有意開自己的心,偏又不好解釋,只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急得嘟著小
嘴,中居雷不禁也逗得笑了,一面道:“難怪呢!”
這時一旁的小書僮,也向二人跪拜一番,向丁裳謝了救命之恩。丁裳生恐多談露了
馬腳,再方面身在虎穴,也不容如此大膽,當時忙向照夕道:“大哥!我們快走吧,這
裡可不是談話的地方。”
申願雷也驚道:“丁兄弟說得不錯,我們還是先出去再說吧!”
照夕心中雖想找著金福老,給他一個厲害,出一口惡氣再走。經不住二人一催,心
中卻又想到,自己幸脫虎口,雖然十日來又有奇遇,卻也不知那九天旗金福老的身手如
何,萬一要是不能勝他,豈不是自尋死路。何況自己新得“霜潭”劍,如落他手中,更
是不值。
想著只有長歎了一聲道:“暫時便宜這幫東西了,我們走吧!”
丁裳最怕生事,這時忙轉過身子道:“這條路我熟,三位隨我來。”
說著身形拔起,宛如一隻凌霄大雁,起落之間,已縱出了八丈之外。
照夕對於她身手,早已熟知,申屠雷卻是初次見到,見她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輕功,
不禁十分佩服。只是對於這位小兄弟尚為陌生,打算著回去之後,好好問他一問,和他
結為金蘭之好。
他這麼心中轉思著,一把已把青硯挾在了腋下,同時照夕輕登巧縱,緊隨著前行的
丁裳,不一刻已繞出了這片山莊。
由於丁裳對這一路地勢十分熟悉,所以沒有遇到什麼暗卡,四人順利撲奔到了山下,
這時東方卻已微微露出了些曙光,天也就快亮了。
四人經過半夜地奔馳,儘管有一身功夫,卻也難免有些疲倦了。尤其是申屠雷還抱
著一人,丁裳前行到了一片樹林,才回過頭一笑道:“好了,到了這裡就不用怕了,我
們歇一歇吧!”
申屠雷放下了青硯,那小書僮被挾了一路,早已腰酸背痛,一下地,就躺下了。申
屠雷不由笑叱道:“當著丁兄弟,也不嫌難看,還不站好。”
青硯忙要爬起,丁裳卻笑著伸手道:“沒關係,你就睡一會兒吧!”
青硯又躺下了,申屠雷卻對著丁裳一笑,露出編口的一口牙齒,遂道:“小僮無知,
丁兄萬勿見笑才好。”
丁裳忙道:“哪裡,哪裡。”心中卻也覺出,這申屠雷似很想和自己接近,偏偏自
己女扮男裝,似此行徑,早晚要被他看出,想著不由轉目一邊,卻連正眼也不敢去看申
屠雷一眼。
偏偏申屠雷自一見丁裳,就覺出對方翩翩年少,珠玉其中,已對他生了好感;偏又
是自己大恩人,由是更生接納之心。
此時好容易有了機會,不知如何,自己只一看他,對方總似有意無意把目光轉向一
邊,心中不禁暗覺希罕好笑,只疑對方是一個新出道的少年,稚氣未退,更帶孩提時之
羞澀,不由更存了好奇之心。當時目視著照夕道:“此番弟等遇難,若非是這位小兄弟
賜食救生,這時怕早已餓死洞中。大哥有此摯友,為何早不見告呢?”
照夕不由展眉一笑,遂看了丁裳一眼,才道:“說起他來,也不是外人,尚是我一
個同門師弟呢!他此番前來,也是湊巧,豈但你不知,連我也是毫不知情呢!”
申屠雷不由驚喜道:“這麼說來,當不是外人了。”
說著略微低了一會頭,意存吟哦,卻又抬起頭來,正色朝照夕道:“丁兄對我大恩,
沒齒不忘,我既與大哥有金蘭之好,丁兄如不棄,我三人不如再訂蘭譜,何妨加增丁兄
一人,大哥及丁兄之意如何?”
說著目光射向丁裳,滿臉真誠之色,這一來照夕和丁裳都不由吃了一驚。尤其是丁
裳已驚得臉上變了顏色,方道:“這個……”
卻見申屠雷一雙俊目注定著自己,並似微微有些不悅之色,當時急得頭上已冒出了
汗來,知道自己一時好玩,可惹出了大麻煩來了。
無奈對方話已說出,如表示不可,勢必令對方難以下台,一時之間,只好把心一橫,
心說將錯就錯,就與他結拜一下又有何妨,日後自己不在時,請管照夕再告訴他實話也
就是了。
想著反倒裝成笑臉道:“小弟末學後進,如何能與兄台金蘭論交,如兄台一意如此,
小弟遵命就是!”
申屠雷大喜過望,當時就問她生辰年日,照夕見丁裳玩笑開得太大了,有心說破,
卻又礙著丁裳情面,怕她害羞,此時聞言不覺大笑了兩聲,道:“我這小兄弟樣樣都好,
只是遇事太害羞,你卻不要太逼他呢!”
說著目光向丁裳看了一眼,這句話原意,本是想令她自己說穿了算了。
卻不想了裳一聽照夕說她害羞,反倒生了嬌性,仍不露出真相。當時報了年月,卻
只有十七歲,自然是她最小,三人又望空一拜,算是定了金蘭。
丁裳又編了謊話,告訴申屠雷說自己名叫丁尚,和本名丁裳同音。
照夕只是在一旁暗笑不語,忽然他心中一動,暗忖道:“看他二人,一個英俊少年,
一個紅顏玉女,如能結為兩好,倒是一樁佳事……”
可是心中卻又有些對丁裳依依之念,轉念又道:自己本已有素心之人,此番回京,
就要見面,於情於理,絕無捨江雪勤而就丁裳的道理。雖然她對自己恩重情深,卻也不
能喜新厭舊,不如成全他二人,自己也正可落得心安,豈不一舉兩得。
想著不由反倒認為丁裳這一女扮男裝,倒是正好令二人親近了。
這麼一想,不由心中暗喜,更是有了主張。此時丁裳已又催行,照夕忽然想起一事
道:“糟了!”
申屠雷問故,照夕劍眉微皺道:“我們只顧得逃走匆忙,卻把馬和東西,都忘了!”
申屠雷也不由啊呀地叫了一聲,急道:“我還有不少書和東西呢!這可怎麼辦?”
二人正在又急又恨的當兒,卻見丁裳笑瞇瞇地道:“你們不要操心,這點小事,兩
天以前,我已為你們辦好了。”
二人不由又驚又喜問故,丁裳才含笑道:“我自管大哥失蹤之後,到處找問,總算
為我打探出你三人誤投金福老賊巢。是我夜晚潛身找到賊穴,雖沒找到你三人,卻在馬
槽內發現了大哥的馬,另有二馬一騾,知是申屠兄及貴僕所騎,我就來了個聲東擊西,
把這幾匹牲口一並救出來,一口氣帶返市街旅店之中。申屠兄的東西,卻是沒見,倒怪
我一時疏忽,莫非其中尚有什麼貴重東西麼?”
申屠雷微微皺了皺眉道:“三弟既已把坐騎救出,已是萬幸,至於東西,倒沒有什
麼貴重之物,全是些書稿之類,倒是有一方家傳古硯,丟了有些可惜罷了!”
說著卻又怕丁裳引為自責,忙又笑道:“好在也不怕老賊能逃上天,日後有機會,
我再來追討就是了。”
照夕也連連稱是,申屠雷卻朝照夕看了一眼,奇道:“咦!你的劍怎麼還在身上?
莫非沒有被老賊師徒收去麼?”
照夕不由臉色一紅,方想明言,卻記起老人所囑,不可對任何人洩露之言,當時心
中好不為難。只好勉強一笑,道:“這或是老賊一時太疏忽了。”
申屠雷心中雖奇怪,無奈這種小事問過了也就算了。當時憤憤道:“我那口劍,雖
非是干莫利器,卻也是百煉精鋼所鑄,卻便宜了老賊了,日後見面,定要他加倍還我個
公道!”
三人談了一陣,見天已大亮了,不便在此林中久待,相繼起身,好在離鎮上不遠,
不一刻也就到了。
丁裳引三人到了自己投身的那個客棧,三人定了房間,洗漱一畢,好好睡了一覺。
一覺醒來,天已過午,照夕方喚起申屠雷主僕二人,想找丁裳共出用飯,誰知走到丁裳
室前,卻見室門緊閉,才叩了幾下門,卻見一個伙計過來哈腰笑道:“客官是找丁爺
麼?”
二人點頭稱是,那伙計乾笑了兩聲道:“這位小爺走了半天了,說是有急事不等您
二位了,叫小的轉告二位大爺一聲。”
二人聞言,都不由相繼一怔,相互看了一眼,那伙計一隻手伸在大褂裡摸了半天,
才掏出了一封發皺的信,道:“那位小爺走時,留下了這封信,請二位大爺過目!”
照夕接過信來匆匆拆開,見一隻素箋上草草書寫著幾行字體,為:
“二位大哥:小弟因有事,急於至京一行,二兄雖亦同途,卻因日來疲累過甚,宜
稍歇一二日再行為是,故此不便驚擾,先行一步,日後在京見面,再圖把握,匆匆布此
敬頌 旅祺
小弟丁尚拜草”
照夕看後,只是一笑,知道她是怕同行不便;再者此女卻是生具嬌嗔怪性,一意縱
橫不喜拘束。知道日後在京,仍能見面,也就一笑置之,申屠雷卻是好不失望,歎息了
一聲道:“唉!這位小兄弟,也未免太見外了!”
照夕含笑道:“我看他是一向放任慣了,不喜拘束,好在到北京之後,總可見他,
你也用不著遺憾。”
申屠雷也笑了笑道:“你我兄弟三人,理應時常接近才是,他卻一意孤行,此去北
京,萬一遇到什麼歹人……”
照夕搖頭笑道:“那你大可放心,這位丁兄弟可不似我兩個這麼大意,慢說他還有
一身武功,即使是沒有,他也能逢兇化吉。”
申屠雷點了點頭道:“這麼說,我到放心了。”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照夕又恐他問起丁裳的事,令自己也難以回答,忙插口笑道:
“我們去吃飯吧,下午還要上路呢!”
申屠雷才答應了一聲,當時隨著照夕回到房中,呼來店伙,胡亂叫了幾個菜,和小
僮青硯一並吃了個飽,才打點著上了路。
此番上路,各人心情全都不同了,尤其是管照夕,一別家園數年,思念雙親和心上
人,真是與日俱增。此刻家園在望,好不興奮,一時奮馬加鞭,到了晚上,可已經看見
了北京的城門樓子了。
只見遠遠的高大城門之下,站著幾個兵了,懸著一排氣死風燈。儘管是天已黑了,
進出旅客,仍然是絡繹不絕,三人略一商量,被詢時的答話,遂各自下馬。那門官待三
人走過時,不免多看了幾眼,問道:“你們是做什麼的?”
照夕微笑道:“我是返歸故里的,他主僕二人是進京趕考的!”
那小門官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只覺二人英姿颯爽、文質彬彬、器宇不凡,也沒有
什麼刁難,立即放行。三人進城後,行不幾步,那門官已喝令關城了。
原來已經是深夜了,照夕與申屠雷並肩放騎,小僮兒青硯遠遠在後跟著。
照夕此刻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滋味,真恨不能插翅飛回家去,不由連連催馬而行,
行到西單牌樓,只覺兩旁店面,燈火如晝。申屠雷忽然在馬上抱拳戚然道:“家叔居外
已在不遠,我先告辭了。”
照夕忙下馬道:“今夜已晚了,你何妨先到我家去歇上一晚。”
申屠雷笑道:“你家早晚我是要去的,何必忙在一夕,何況我又有小僮隨身,多有
不便,改日再向伯父母請安吧!”
說著上了馬,又拱了拱手,照夕此刻急於回家,好在彼此都留有地址,也不過暫時
分別,見他去意已決,遂也不再相強。當時竄身上馬,回頭笑道:“如此再見了!”
隨即各自揚鞭,背道而馳,一時蹄聲得得,俱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豹子胡同的將軍府,依然如昔日一樣的雄峙著,高大的檀木紅門,緊緊閉著,兩座
大石獅子,左右各一,好不威風!
紅紙糊的三個大燈籠,高高懸在門簷上,上面三個大字:“將軍府”。夜風之下,
這三個大燈籠晃來晃去,更增肅穆之感。
忽然一騎火騮神駒潑刺刺撲抵門前,一公子翻身下馬,他仰視著久別的家園之門,
心中真是忍不住的狂喜。看看那兩塊上馬石,左右立著,依然是磨擦得光亮亮的,記得
往年馬僮把馬備好牽出來,自己總是在這裡上馬。如今匆匆六年時光,自己再歸故里,
卻已學成了一身絕技,他用手中的鞭子在石上抽了一下,不禁得意得哈哈笑了起來。
忽見側門射出一道燈光,一人喝問道:“何人大膽,莫非不知這是管將軍府第麼?”
照夕哈哈一笑道:“不才就是來拜訪將軍的,請你往內通稟一聲吧!”
這人忙由內走出,身著綠營號衣,腰懸倭刀,一隻手提著一盞孔明燈,往照夕身上
照了照,又叱道:“你是做什麼的?”
照夕見這人面容很生,知道六年來府中已換了不少人,難怪不認識自己了,當時微
微一笑道:“我是找人的,麻煩老兄進去通知一聲。”
說著遂牽馬而上,這門衛不由後退了一步,大聲道:“不要上前,你叫什麼名字?”
照夕笑瞇瞇地看著他,真是氣笑不得,遂道:“我姓管!”
這小兵怔了一下,見照夕笑嘻嘻的樣子,所說姓氏,又和將軍相同,誤以為是存心
來找玩笑的,不由把一雙老鼠眼睛,睜得又圓又亮。右手握刀,向外一抖,嗆啷的一聲,
已把倭刀撤出了鞘。向前跨了一步,亮了一下手中刀道:“小子!你成心找死是不是?
這是什麼地方,容得你在此胡說八道?”
照夕見他居然拔出了刀來,不由哈哈一笑道:“好個不講理的東西,你還敢殺人是
不是?”
這小兵一面回頭叱道:“老徐!快出來!”
一面把那盞燈往一邊一放,晃了一下刀道:“我倒不想殺你,把你送到提督衙門,
叫他們好好整治你。我要殺了你,還得給你抵命呢!”
照夕冷笑了一聲,心中不由想道,自己數年不回,居然家裡人都不認識了。
忽然又一轉念,自己何苦逗他們玩,不如實告訴他們算了,想著冷哼了一聲道:
“你去把門房的馬侍衛叫出來,看看他敢抓我不敢?”
這小兵頓時怔了一下,這時又由側門走出一人,照夕仍不認識,那小兵回身輕輕說
了一句道:“這小子成心是來找麻煩的,這麼晚了,他非要來見將軍,又沒有名片,也
不說是幹什麼?”
那另一人一面挎著刀,一面上下打量著照夕,聞言冷哼了一聲道:“小兄弟!你可
放明白一點,你是哪一府的?有什麼事要見將軍,天這麼晚了,將軍已快睡了,你又不
說為什麼,我們怎麼往裡傳?”
照夕又往上走了幾步,搖頭一笑道:“你們不認識我,我告訴你們去把馬侍衛或是
岳侍衛隨便叫出一個來,就明白了。”
二門丁不由相互看了一眼,內中一人點了點頭道:“好吧!你等一會兒。”
說著遂進去了,那另一人還不時上下打量著照夕,手中刀也收回了鞘裡,一面皺著
眉道:“你到底是幹什麼的?問你怎麼不說呢?”
照夕也不理他,只是微笑,又過了一會兒,才聽見有人大聲咳嗽吐痰的聲音,跟著
岳侍衛的粗嗓門道:“你們他娘的就會吃飯,一點小事也得叫我,就告訴他天黑了將軍
不見就得了。”
那另一小兵暗笑道:“小的都說了,他說要請岳爺出去一趟,沒辦法。”
遂又聽岳侍衛大聲道:“找我出去,還不是一樣……一句話,不見客。”
說著已由側門內,走出了兩個人來,雖只是六年不見,照夕卻見這岳侍衛已老多了,
背也有些拱了。他一出來先咳了一聲道:“是哪一位呀!我們將軍這兩天氣喘,晚上不
見客。”
照夕冷笑一聲道:“老岳,你連我也不認識了麼?你們是當真不打算叫我回來是不
是?”
岳侍衛不由大吃了一驚,他忙往前走了幾步,仔細朝照夕認了認,又把一旁的燈提
起來,在照夕臉上照了照,口中啊喲了一聲,把燈向一邊一摔,噗通一聲拜倒在地,喜
道:“二公子!你老可回來了……將軍和夫人想你都快想煞了。”
照夕忙上前一步,雙手把他攙了起來,一面笑道:“總算你還認識我,我們進去
吧……要不是你,我只怕連門都進不去了呢!”
說著目光向一旁二兵了轉了一下,二兵早已矮了半截,照夕一一把他們攙起,一面
笑道:“我一別家園六年,也莫怪你們為認識我了……算了,沒有事。”
岳侍衛還要罵他們,卻為照夕拉了進去,這消息就在老岳的口中,立刻傳遍了全府
上下。
立時全府震驚,起了一片歡潮。管夫人正在躺著吸煙,思雲在為她燒著煙,用小銀
簽子在挑著,聞訊連煙也不顧得抽了,雙雙從內院裡跑了出來。
太太是小腳,邊跑邊叫道:“你這丫頭,倒是攙著我呀!光顧了自己跑了!”
思雲紅著臉又回過頭來,這時候廳門開處,一個英俊的少年,已經出現在廳內了。
他喜極而泣的流著淚,叫了一聲:“娘……”
頓時覺得雙腿一軟,已跪在了太太跟前,管夫人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因為眼前這個少年人,是那麼結實黝壯,他那眉眼和鼻子,雖然依然如往昔一樣的
英俊,但是江湖風塵,已為它染上了一層剛勁的資質,不再是白皙嬌嫩了。管夫人伸出
那雙抖顫的手,緊緊握住了少年人的雙臂,只說道:“照夕……真是你……我的兒……”
也許是太興奮的緣故,眶中的眼淚,也撲籟籟地淌了下來,母子二人緊緊擁抱著,
就連一邊的思雲,也感覺到鼻子酸酸的。她只張著一雙大眼睛,連續的叫著:少爺……
少爺……”
照夕對這個往昔貼身的小丫鬟,倒是記憶很深,他分出一隻手,抓著思雲一條玉腕,
微笑道:“思雲你可好?”
小丫頭一時低下了頭,臉紅得像塊紅布也似的,她又羞又窘,只是點了點頭。照夕
猛然覺出,她已是亭亭玉立的一個大女孩子了,也知道害羞了,才忙把手鬆開。這時早
又有一人,像一隻小鳥也似的跑了進來,一進門就大叫大嚷道:“二少爺……二少爺在
哪呀?”
眼看到了照夕,她卻也是羞得低下了頭,照夕朝她也點了點頭道:“念雪……你們
都是老樣子。”
念雪這才含笑走上前,一面眨著眼道:“少爺長高了,也黑了。”
思雲捂著嘴,朝念雪小聲笑道:“還帶著寶劍呢!”
管夫人這時已把照夕拉到一邊坐下了,一面回頭對思雲、念雪道:“去喊老爺去!
快去!”
二人答應了一聲,方要往回跑,門外已傳進將軍的大嗓門道:“誰回來了?”
接著門簾打起,將軍的光頭已出現在了廳內了,六七年不見,看起來他是老了,兩
鬢的頭髮,都變白了,人也瘦了,可是腰干仍然挺得很直,嗓音仍是和往常一樣的洪亮。
他穿著黃繭綢的馬褂,雙袖捲起一半,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一進門,目光已盯
在兒子身上了。他顯然有些激動,張大了嘴,卻用很小的聲音道:“果然是你……照
夕……你回來了!”
照夕忙上了一步,跪在這個老人身前,一時淚如雨下,哽嚥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在他生命裡,儘管遭遇到許多不平凡的事,也遇到過許多不平凡的人,但他確信真
正敬佩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眼前的老人——他的嚴慈的父親。
父親的音容,雖是六年的間隔,在他來說,依然是恍如昨日;父親的威嚴,雖然也
是許久沒有領教過了,可是這個大孩子,卻是一樣地謹慎著。老人的影子,就像是一棵
聳立的百年大樹,白晝的日光,寒夜的星月,都不能使他挺立的龐大影子稍有偏差,正
是“根深不怕風搖動,樹正何愁月影斜!”
照夕只戰兢兢地說了聲:“爹爹……孩兒不孝……”
將軍卻慈祥地歎息了一聲,用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肩,微笑道:“你起來,我還以為
你不回來了呢!”
管將軍已笑著坐下身子,點了點頭道:“你坐下,不要害怕,爹爹不說你了,只要
你回來了咱們就好辦……”
太太這時走過來,摸上摸下,淚光笑容,在她略顯失去年華的臉上,構成了一副難
以形容的神采,那就是“母愛”。
她硬把兒子按坐了下,一面回過頭來對將軍道:“你千日盼,萬日盼,今天總算把
兒子盼回來了。你已答應我不再說他了,你可記好了。”
將軍哈哈大笑著,拍了一下腿道:“你看看!他進門我說過他一句沒有?兒子大了,
怎能像從前一樣,這不用你操心。”
他笑視著這個英俊的兒子,點了點頭道:“看你樣子,大概在外面吃了些苦,你是
從哪裡來呀!這六七年都干了些什麼?”
照夕點了點頭,看了雙親一眼道:“說來話長,容兒慢慢講來。”
夫人歎道:“今天累了,明天再說吧!”
將軍歎道:“唉!年青人走些路算什麼?他哪會累?你叫他說吧!”
太太卻又問吃過飯沒有,還有東西沒有,累不累,照夕不由十分感動。多少年了,
從沒有人這樣問過自己,他連連搖著頭,這才開始把別家後的經過,慢慢一點點地道了
出來。
這一說出來,把廳中每一個人都聽得呆了,尤其是管將軍他聽到兒子這多年來,竟
自拜在異人手下,學了一身驚人絕技,不由十分驚異。等到照夕說完了經過,他才張大
了眸子,上下看著照夕道:“你是說,這六年多,你練成了一身功夫?”
照夕含笑點了點頭,管將軍嘻嘻一笑,遂由位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他身旁,伸出
一隻手,在他膀子上抓了抓,卻搖頭笑道:“我不信。”
照夕見父親如此,不由也笑了,他反問父親道:“你老人家要怎麼才相信呢?”
將軍瞇著一雙眼,笑道:“你不妨顯一手給我看看。”
他話才一說完,就見當空人影一閃,一條疾影由自己光頭上掠過,帶起一陣疾風,
老將軍不由啊了一聲,再看兒子已到了身後。他忍不住哈哈一陣大笑,遂一翅大拇指道:
“好輕功!”
照夕卻笑嘻嘻地道:“你老人家看看後面的辮子。”
將軍怔了一下,遂用手把腦後的那小指粗的一條小白辮向前一擺,不由大吃了一驚,
一時驚得目瞪口呆。原來目視處,那條發辮文尾,竟像是如刀切也似的,斷了寸許長短
的一截。老將軍口中忍不住“啊”了一聲,他抖顫著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照夕含笑打了一躬道:“孩兒該死,令父親受驚了。”
他說著右掌伸處,那一小截發辮,平平地放在掌心,立刻全房中的人,都驚動了,
一齊圍了過來。管夫人口中一個勁地念著佛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孩子,你
是會飛還是怎麼地?”
思雲、念雪兩個小丫鬟,也都跑過來,張大了眼睛注視著他的掌心,紛紛嚷道:
“是老爺的辮子,一點都不錯。”
管將軍哈哈大笑了兩聲,用手在頭上連摸了兩下,自嘲道:“好傢伙,你還想殺爹
爹的頭是不是?”
他邊說邊走到照夕身前,把那小小半截斷辮子拿起看了看,問道:“你是用什麼剪
的?我可是一點兒都不知道!”
照夕輕笑著,伸出兩個手指,比了比道:“孩兒這兩根肉指,可比剪子快多了。”
老將軍瞠目道:“瞎說!哪會有這種事?”
這時眾人的目光都帶著驚疑之色,注視著照夕,管照夕遂伸出二指,把那截發辮像
剪子一樣地剪著,肉指開合之間,發束籟籟斷散如雨,真是比刀剪還快銳十分,這麼一
來,大家才算是看了個心服口服,俱驚叫了起來。管將軍長歎了一聲道:“我沒從軍以
前,常聽人說江湖上有的是奇人異事,我還不大相信,今天我算是完全相信了,好孩子!
你真是練成了。”
思雲、念雪更是喜得尖叫連聲,紛紛嚷著,要少爺再表演一次。照夕只是微笑不語,
後來管夫人也笑道:“你就再飛一次,給我們看看,我剛才根本沒看清楚。”
將軍改正她的話道:“那哪是飛呀?那叫輕功!”
太太笑嗔道:“你又懂了?”
照夕見二老辯嘴,不由忍不住也笑了,他一邊解釋道:“爹爹說得對,那是叫做輕
功,人是永遠不能飛的,娘既要看,孩兒就再演一次。”
他說著遊目在這大廳內看看,將軍用手指了對面一扇橫隔斷木下道:“你能上去
麼?”
照夕這時氣貫丹田,猛然往起一吸一提,口中叱道:“娘看仔細了。”
只見他雙手,往椅背上微微一按,呼的一聲,已如同一隻大鳥似的,起在半空。大
家都呀了一聲,再看照夕已笑瞇瞇地站在兩丈以外的檀木隔斷之上了,思雲、念雪又是
尖叫了起來。
照夕目光對兩個小丫鬟掃了一下,笑了笑,往下一哈腰,身形平縱而出,卻直往思
雲頭上飛縱了過來,嚇得她尖叫了一聲:“少爺!”
她猛然往下一縮頭,可是照夕右足足尖,已經點在了她的肩上,只是輕輕往上一彈,
已如一縷輕煙也似的,陡然又竄了起來,卻又往念雪頭上飛落而來。
念雪本來看著思雲好笑,想不到現在又輪到了自己,方自笑嚷道:“少爺我怕!”
照夕已輕輕用足尖佔了她左肩一下,跟著身形向後一翻,已輕如一片枯葉也似的,
落在了地上,意態飛揚地笑了笑道:“爹爹你看如何?”
老頭子早已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了,全室中每一個人都為這種身手震驚住了,少頓了
一會兒,才由不住各自驚歎不已。
管將軍呵呵大笑道:“好孩子!爹爹今天總算見識了,從今以後,你儘管練武吧,
我再也不說你了。”
照夕含笑走到了父親身邊,道:“這六年多時間,孩兒不但學成了一身武藝,即使
經書文墨,亦不曾少怠。”
老將軍聽了這句話,早已眉開眼笑,連連點頭道:“好!好!玉不琢,不成器,人
不學,不知道,想不到你離家這幾年以來,竟會有此收穫,也不枉我老兩口疼你一場。”
父子遂含笑把臂入座,一時談笑風生,天倫之樂溢於言表,一直談了兩個時辰,老
太太連煙也忘了抽了,後來實在挺不住了,才囑告照夕該睡覺了。照夕雖是精神百倍,
可是因顧及父母年歲已高,不敢再談下去,只好站起了身來,對雙親道了晚安。
管夫人含笑盼了兩個丫鬟一眼,道:“好了,這一下你兩個也別再磨著我了,少爺
回來了,你們還是去服侍他吧!”
思雲、念雪一齊低下了頭,可是她們臉上,卻都帶著紅暈暈的顏色,嘴角微微上彎
著,似笑又羞,照夕躬身對母親道:“母親春秋已高,叫她們還是服侍你老人家吧!孩
兒自己會照顧自己,你老人家不用擔心。”
管夫人瞇眼一笑,目光轉向兩個垂著頭的小丫鬟道:“你們兩個願意不?”
思雲、念雪一齊點頭道:“奴婢願意。”
管夫人呵呵一笑道:“願意?算了吧!”
二女不禁窘得滿臉通紅,各自抬起了頭來,羞澀地看著夫人。管夫人遂歎了一聲道:
“我是給你兩個鬧著玩的,要說你們對我這老婆子還會有什麼不好的?不過,你們本來
從小就是陪著他的,現在他回來了,還是去服侍他吧!”
二女還想說什麼,太太只是笑著揮手,一面道:“他出門了六七年,在外面吃了些
苦,你倆要好好照顧他。”
照夕知道母親愛子情深,扭她不過,好在府內丫鬟婆子多得很,也就不再多說。再
者自己還有些話,想要背人問這兩個丫鬟一下。
當時聞言,遂向父母二人請了安。將軍只是坐在椅子上,微笑著,他用手分撫著自
己唇上的兩撇小鬍子,連連點頭道:“好!好!你去睡吧!”
照夕退出了門,思雲、念雪也跟著出來了,三人對看著沉默了一陣,才各自笑了。
她們本來是好朋友,照夕從來沒有輕視過她們,只是名分所在,有時不得不自拘一下,
以免惹人非議。
他三人本是孩時良伴,可說從小一塊長大的,後來長大了,仍是生活一塊,在二女
來說,雖是芳心早已對照夕傾心已久,可是她們都是很明白的人。儘管私心傾慕,卻不
敢存絲毫非分之想,日子久了,照夕在她們心中,已成一座敬愛的偶像。隨著時光的流
逝,年歲的增長,這座偶像也愈來愈堅固。儘管平日耳鬢廝磨,形影相隨,可是卻有一
道無形的堤牆,隔離在她們主婢之間,她們看照夕如月亮、如天上星星,而平凡卑賤的
自己,是無法去攀摘的。
她二人懷著又羞又喜的心,隨著照夕走出了內廳,在廊子裡,互相對視著。月光灑
在他們三人的臉上,他們彼此看著熟悉的臉,由不得又憶起孩提時打鬧歡樂的情景,於
是也就不再拘束了。
照夕望著她二人微微一笑道:“你們可好啊?”
思雲、念雪在裡面,當著將軍和夫人的面,自然不敢怎麼放肆,此刻只剩下照夕一
人,她們也就恢復了本來個性,各自抿嘴一笑。思雲就說少爺高了,念雪卻要重新給照
夕梳頭,照夕笑道:“要梳頭也要到房子裡面去呀!在外面不像個樣子。”
於是二女各拉著照夕一隻手,直向後面書房走去,那還是照夕過去住的地方。
進了月亮洞門之後,照夕鼻中聞到了陣陣荷葉清香,池子裡荷花盛開,蓮葉田田,
不由使照夕又回想到當年風花雪月的往事。
他不由微微呆了呆,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好香!還是家裡好。”
兩個丫鬟相視一笑,念雪就說,自從少爺走後,這房子裡就沒有住人;可是天天我
們都去整理,仍然和少爺在時一樣的乾淨。”
照夕微微點了點頭,含笑道:“現在我回來了,這房子就不空了。”
他說著,遂邁步走了進去,在月光之下,在翠草如茵的草坪上留戀了一陣,心中真
有一陣說不出的愉快。此時此刻,真像應了那首詩:“風塵三萬里,歸途一身輕!”
思雲不由笑道:“少爺,天不早了,你還是早一點休息吧!”
照夕歎息了一聲,遂回過身來,見思雲已去房內掌燈去了,不由看了念雪一眼,忍
不住問道:“念雪,對門兒的江小姐,這些年可好?”
他說著這句話,臉色微微紅了一紅,念雪卻是怔了一下,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
道:“我……我不大清楚。”
照夕也怔道:“你怎麼不知道呢?她莫非沒有來過咱們家麼?”
念雪笑了笑道:“她很久沒有來了,少爺真是好,一回來就想到她。”
照夕知道在她口中,也打探不出什麼,聞言笑道:“大家都是老朋友了,問問又有
何妨?”
說著遂回到了房中,思雲早把床舖好了,照夕見書案上,仍是和當年一樣,擦得不
染纖塵,白銅的床架,銀光光閃閃,繡著龍風的緞子被面,更是望之令人生出舒適之感。
這位久經風塵的公子哥兒,不由伸了個懶腰。思雲已忙著把他外衣脫了下來,又找出了
衣服,告訴他水也打好了。
照夕這才含笑到浴室,洗了個舒適的澡,換上一身湖光色縐綢松衣,對著鏡子一看,
自己不由笑了。鏡中人一派斯文,哪像是一個鋼筋鐵骨身懷絕技的人?
他走出了浴室,方往睡椅上一躺,思雲、念雪已笑著走了出來,一個要給他編辮子,
一個卻要給他捶腿,弄得照夕甚是不安。
他挺身站起來,紅著臉道:“你們不要這樣,我現在不大習慣。”
禁不住兩個丫鬟左右拉扯,最後還是只好依了她們,照夕躺在椅子上,笑嚷道:
“我真把你們沒辦法,不過我卻要告訴你們,只許這一次,以後不可如此。我也不老也
不小,你們用不著這麼侍候我,否則,你們還是回到太太跟前去好了。”
思雲、念雪只是笑也不理他,照夕無奈只好閉上眼,任她們在自己身上按摩著,覺
得很是舒服,心中不禁感歎道:“莫怪富貴家子弟,容易墜落,原來有這些因素在其中
啊!”
他往昔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可是在外面鍛煉了六七年的光景,生活方式也就不同
了。此番回家,反倒對於這些豪華的生活,有些不太習慣了,他暗暗警惕著自己,萬不
可養成腐朽之軀,不知不覺躺在睡椅上,竟自睡著了。
思雲、念雪為他加了一床單被,輕輕地退了下去,她們看著甜睡的照夕,心中浮上
了一股無限的安慰。
二公子回府的消息,立刻傳遍了全府上下,大清早,由侍衛、聽差、丫鬟、婆子、
廚師、花匠、雜役、馬僮,連帶十二個府內的轎夫,共分四撥,到後院書房內,去向照
夕請安問好。照夕雖感到很不習慣,可是這是那時候舊式家庭的禮教規矩,卻也忽視不
得。
早起,他穿了一身紫綢長衫,外罩黑紗團花坎肩,含笑在書房裡,一一和府裡的這
些僕役見過禮,少不得賞了些錢,大家都很開心。
有那沒見過照夕的新人,也都說這位二少爺少年英俊;而且對人特別和氣。
照夕原有一兄,名叫照明,長照夕十歲,自幼飽讀詩書,兩榜進士出身。如今也放
外省為官,任居知府,早已成家立業,故此,很少回家,即便是來一次,也是停不了多
久,就又匆匆趕回。所以照夕自成年之後,很少和這位兄長見過面,對他的印像,只是
童時的影子而已,所以本書中,從未提及,並非筆者疏忽也。
早飯後,照夕入內向二老,重新請安見禮,將軍今天氣色非常好。
他考問了一下兒子學問,覺得較之以往,卻是大為精進,不由十分高興;並且面囑
他參加今年的省試,照夕不忍令父親失望,也就答應了。
管之嚴很高興地去上朝了,太太卻又把叫到跟前問長問短,照夕也一一回答。
他心中惦念著久未見面的江雪勤,多少年不見了,可是那姑娘的影子,始終根深蒂
固地生長在他意念之中。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拉長而淡忘,如果說“相見使感情甜蜜,離
別使感情難忘”是真的話,那麼對於江雪勤之間的感情,如今是很難忘了!
有好幾次,他想開口問母親,可是話到口邊,又復忍住了,總是不大好意思。
好容易憋了一上午,午飯之後,他換了一身衣服,自己寫了一張名貼,懷著一腔喜
悅而緊張的心情,出了大門,直向對門江府走去!
到了江府門口,方要敲門,側門自開,走出了一個門差,躬身問道:“這位公子是
來找誰的?”
照夕微微一笑道:“我是對門管府的,來拜訪府上三小姐,這是我的名貼,你可交
了上去!”
說把這名貼遞了上去,那門差怔了一下,接過了名貼,嘴皮動了動,似想說什麼,
卻又忍住了,遂彎腰笑道:“公子請。”
照夕遂跟著這門差進入門內,心不不禁有些奇怪,一面問那門差道:“你們小姐不
在家麼?”
那門差彎腰一笑道:“小的不知,公子入內就知。”
點了點頭,穿過走廊,心不禁想到,這地方正是當初自己送雪勤馬的地方。再看院
中的草坪,仍然和當初一樣的青蔥蔥的,那荷花池裡的花,仍是開得那麼熱熾熾的。
想到當初比試暗器的一節,他的臉由不住陣陣發起燒來,即使是到今日為止,他對
於雪勤姑娘,昔日暗助他池底打魚的那一手“海底落針”,還是想起來佩服。雖然這種
功夫,在今日他施展出來已非難事,可是以江雪勤一個少女之身,能有這種功夫,已確
實難能可貴了!
這些往事,怎能令他時刻忘懷?
尤其當面臨舊地,這些往事,卻像春日馳馬過林也似的,一幕幕在他上眼前展開。
他駐足池邊,儘管想著這些可笑的事,嘴角掛著微笑,卻忘了隨著那差人進內去了。
正在心意迷亂之際,忽聽到身後一聲咳嗽道:“是管兄麼?”
照夕這才警覺,忙自轉回身來,卻見身後站著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少年人,一身便裳,
意態極為雍容,可是自己並不認識。想著忙一抱拳道:“小弟正是管照夕,日前方自外
返家,因與雪勤姑娘多年不見,特來造訪,兄台何人?尚請賜知,以免管某失禮才好。”
這少年哈哈一笑,上前一走,雙手握住照夕腕子道:“如此說來,不是外人,小弟
江鴻,雪勤系舍妹,請入內一談如何?”
照夕聞言不由笑道:“原來是鴻兄,我幾乎不認識你了。”
江鴻邊走邊笑道:“我還不是一樣,那時一塊玩的時候,已是二十年以前的事
了……”
說著送進入客廳,照夕落坐,聽差的獻上了茶,二人從新握緊了手,各自上下打量
著對方,照夕微笑道:“你不是去湘省讀書去了麼?”
江鴻點頭笑道:“是呀!可是現在回來了,哈!我們真是二十年不見了,想不到,
如今你竟出落得如此英俊了。”
照夕不由笑道:“還沒有你帥,你是幾時回來的?”
江鴻想了想道:“有兩年了……”
說著又看了照夕一眼道:“我一回來就去找你,誰知老伯說你失蹤了,我們都為你
急……現在你竟回來了……”
照夕微微一笑,也沒多說什麼,他和江鴻本是孩提時玩友,他比江鴻小兩歲,到他
八歲那年,江鴻的父親把江鴻送到湖南去唸書,從此二人就一直沒見過面。想不到如今
竟會見了,自是有一番親熱。
江鴻忽然長歎了一聲道:“你來得不巧,我妹妹她現在……”
說著齒咬下唇,似有難言之隱,遂又苦笑了笑道:“……她如今已搬出去了,不住
在這了。”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但他卻不願過份顯出驚慌之態,只問道:“怎會搬出了呢?”
江鴻用手在頭上摸了一下,兩道長眉往當中又皺了皺,隨即苦笑了笑,道:“我還
是回來才知道,舍妹和你十分要好,唉!誰知你又回來了!”
他說著話,呆呆地看著照夕,不由又是長歎了一聲,照夕不由臉紅了一下,笑了笑,
未便置答。
他心中開始有些緊張了,因為從江鴻的話中,似乎江雪勤已經遭遇到了某些不順之
事,他動了一下身子道:“雪姑娘如今遷居何處去了,她……”
江鴻又呆了一下,才笑了笑,很牽強地道:“兄弟,我知道你是一個很行的人,大
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天下有些事,的確是很難預料得到的。”
照夕不由笑道:“你都說些什麼呀?”
江鴻才歎了一聲道:“也罷!她如今住在西城紅棗胡同七號……”
說著又歎了一聲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不過……兄弟,你還是不去的好。”
照夕此一刻真是弄了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當著江鴻他又不好意思過急地追問,心
中雖已預感到,定是很不幸的事,只是卻不好出口去問。遂卻一笑,把江鴻所說雪勤的
地址牢牢地記在了心裡,卻問江鴻一些別後的經過,知道江鴻如今有了舉人的身份,很
是為他高興。照夕因久未返家,卻請江鴻帶入想見一下江老夫婦,江鴻卻說江提督不在
家,夫人也出去串門去了。
二人談了一會,定了後約,照夕才起身告辭,江鴻一直送照夕到了門口,他怔怔地
看著照夕,卻在照夕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道:“我只想告訴你一句,不論如何,我們倆的
交情是永遠不變的,你肯答應麼?”
照夕吃驚道:“這是什麼意思?”
江鴻才又一笑,遂苦笑著點了點頭,也沒說話,逕自轉身而去。
照夕懷著沉悶的心情,回到了家中,在書房裡坐了一會作,實在是有些坐立不安,
忍不住走出來,招呼馬僮備馬,他就匆匆騎著馬出去了。
他心中默默記著“紅棗胡同”,逕自催馬飛馳,馬蹄之聲得得,不絕於耳。他坐在
馬上,心中想著江鴻所說的話,由不住心急如焚。
本來像這種事,江鴻雖沒有直說,可是已經很清楚了,照夕似乎不該再去惹這個無
趣。可是在管照夕來說,他絕對不敢那麼想,因為他一直把江雪勤,視同他的靈魂一般
的高潔,如果說因為這六年來的疏遠,江雪勤就會有所變更的話,那似乎是不大可能的
事。
他這麼想著,馬行如飛,一霎時已跑到了西城,下馬問了一個賣西瓜的,遂又上馬
徐徐行走了一段,果然就到了紅棗胡同。這是一條很寬大的巷子,胡同的兩側,都栽著
高大的榆樹,長得十分茂盛。
他下了馬,步行找到了七號的門牌,只見也是一座大宅院子,兩扇黑漆門緊緊關閉
著。
他怔了一下,心中費解道:“怎麼她一個人會搬到這裡來呢?”
想著把衣服整了整,走上前,輕輕叩了一下門環,發出“錚錚”之聲。須臾門開了,
照夕見出來了一個穿灰衣大褂的人,不由微微抱了一下拳道:“請問府上貴姓?”
這人上下看了照夕一眼道:“這是楚道台的府第,公子你……是……”
照夕心中怔了一下,但仍含笑道:“有一位江小姐,可曾寄居在貴府上?”
這人聞言搖頭笑了笑道:“我們老爺在江蘇臣海道上任,很少回家,現在府上只有
老太太和太太,再就是少爺和少奶奶,另外再也沒有什麼外人了……公子您說是找誰來
著?”
照夕不由皺了一下眉,道:“是一位姓江的小姐……她怎會不在這裡呢,你不妨進
去問一聲看看。”
這聽差的搖頭就像是小鼓也似的,一面道:“不用問,我是管幹什麼的嘛!府裡有
沒有這個人,我還會不知道?我看公子爺,你一定是找錯了!”
照夕只好道了驚擾,這才回身來解下了馬,心中未免有些掃興,暗想道:“那江鴻
明明告訴我,他妹妹是住在這家的,怎會又沒有呢?”
想著回頭一看,那聽差的還望著自己傻笑,管照夕只好翻身上馬,一路沒精打采地
往回家路上走著。他心中一路盤算著,暗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說就算了
麼?”
回家以後,他一直是悶悶不樂,這件事壓在他心裡,既沒有人可說,又不便去問那
江鴻,真是好不惆悵。
晚上,他一個人睡在床上,想到了江鴻所說的一切,愈發感到心情躁然。
他回想當年,和江雪勤花前月下的情景,想到互許婚姻海誓山盟,更令他身體發熱。
六年來,自己是如何深深地愛著這麼一個人,滿想到學成一身絕技之後,回京就可與心
上人成親。誰知,回來之後,卻是連她一面也未能得見,這如何又能令他安心呢?
時間已經不早了,他推開窗子,暖風輕輕吹了過來,天空雖有三兩顆明星,奈何大
地上卻是黑茫茫的一片!
他仰首看著那兩顆星星,愈發懷念著心中的雪勤,那星星時明時滅地閃爍著,宛如
故人的眼睛,這惱人的夜,夏日之情,確實令人惆悵了!
忽然,他像有所感觸,匆匆返回臥房,換了一身黑綢子緊身衣服,把那口“霜潭
劍”,緊緊地繫好背後,暗自歎了聲道:“不找到你,我如何甘心?”
身形縱處,輕比揉猿,起落之間已撲到了院中,抬頭看,月亮隱在雲叢深處,更有
大片烏雲,時間是午夜,正是夜行人出沒之時!
他腦中記著白日所走的路程,展開身形,不一刻已載馳而至。
他躊躕在紅棗胡同七號楚家在門之前,見宅內一片漆黑,只有兩三處地方,隱隱有
些燈光。
現在他再也不猶豫了,身形一弓,已用“野鶴竄雲”的身法,只一縱,已邁過了楚
家高大的圍牆,這才是技高膽大。
身形向下一落,如同是一片枯乾的葉子也似,輕飄飄的沒以發出來一點聲音。
這楚家雖也是深府巨院,可是比起管家來,還差一些,顯然是氣派還不夠。
照夕伏身在一堆花石上,打量了一番,心知即便是雪勤住此,也定是在後院裡,我
何不往裡面找她一找?
想著不再遲疑,一路翻騰了進去,黑夜裡,真像是一隻極大的怪鳥。
翻進了一層院落,卻見正面有一排七八間花式廳房,窗欞子都雕著各式空花,內裡
掛著軟簾,卻是不見燈光外洩,知道這定是主人居處,此時多已入睡了。
他心中不由有些後悔,暗怪自己應早一點來的,此刻人家睡了,總不能一個一個到
床上去找吧!
想著不由甚是氣餒,正在自遺的當兒,偶一偏首,卻見右側有一個月亮洞門,格式
很像自己住處,門內花石舒然,翠草如茵。
他心中不由動了一動,暗想雪勤此來是客,定不會住在正房,很可能是住在廂房裡,
我既來此,總要探查一下才是。
想著只一縱,已到了洞門之前,卻見那洞門,彷彿新粉刷過,看來十分清潔。
門側左右貼著一副對子,寫的是:
“文窗繡戶垂簾模
銀燭金懷映翠眉”
上面核批卻是“天作之合”四個大宇,照夕不由怔了一下,遂點了點頭,知道內中
所居,定是一對新婚夫婦,我這午夜不速之客,似不便去打擾人家。”
想著回身就走,不想走了幾步,卻又把足步頓住了。因為方纔眼角掃處,這門內似
燈光未熄,好容易來此,總應看一看為是。
好在自己只看一看,如果雪勤不在這裡,馬上就走,也沒有什麼。
想著重又轉過身來,邁進洞門以內,只覺得這片偏院佈置得極為雅致,一條窄的花
廊,兩旁全是冬青樹夾道,白木柱子一展十丈,上面沉鬱郁地搭著棚架,長滿了籐蘿,
老籐糾葛,頗有古意。他不由輕輕歎了一聲,心中輕輕念著王子安的絕句道:
“松石偏宜古,籐蘿不計無……”
想不到這小院之中,佈置得如此雅致,似比外院脫俗多了!由此亦可證明,這對小
夫婦不是俗客了。
想著他一長身,已上了籐架,藉著枝葉遮體,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幾間房子。
果見燈光自窗內洩出,窗內翠簾半卷,露出一座案頭,上列文房四寶,銅尺鎮箋,
而主人案臨窗前,既可飽覽花石之盛,更可迎風醒倦,只此一斑,已透著大大不俗了!
那書案上,兩支高腳銀質蠟簽,各插著半截紅燭,吐吐縮縮地燃著,室內光線也顯
然在動搖之中,照夕作賊心虛,看到這裡,心中已不禁有些通通地跳了。
心中正想算了,不要偷看人家了,方要飄身而下,無意之中,耳中似聽到窗內傳出
一聲清晰的歎息之聲,嬌滴滴分明是女子。
照夕不由臉色一紅,暗想原來這房中,住的竟是一個女人,這可如何是好?我到底
要不要看一看呢?
心中正在心神交戰的當兒,卻聞到那一聲歎息之後,卻緊緊傳出一陣驕語道:
“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揉碎花箋,忍寫斷腸句,道傍楊柳依依,千絲萬
縷,抵不住,一分愁緒。指月盟言,不是夢中語,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
澆奴墳土……”
這首“憐薄命”的宋詞,照夕並不陌生,昔日雖曾過目,卻並未十分讚賞。可是今
夜,由這陌生女子口中道出,竟是如此婉轉動聽,心中浮上了一層莫名的傷感!不由住
向前探了一下,想看一下這女詞人的廬山真面。
那女子念完了這首宋詩,又輕輕歎息了一聲,果聞一陣揉紙的聲音,照夕可看到一
雙潔白如玉的皓婉。
他方把目光一閉,可是也就在這一霎時,他像觸了電也似的一陣顫抖,欣喜得張大
了眼睛,差一點叫了出來,原來窗前現出了那個女人的影子。
她那微嫌清瘦的面頰,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即是隔了這麼長久的時光,照夕能馬上
認出她來,她正是自己朝思夜思的心上人雪勤啊!
這一陣出乎意料之外的喜悅竟使照夕在籐蘿架子上,籟籟顫抖了起來。
望著久別的她,這數日來的惆悵,完全消逝了,他忍不住開口想叫她,可是轉念一
想,又忍住了。他振奮的內心,不規律地跳著,而這一霎,他似乎感覺到靈魂已上升到
天堂了一般。
眼前的玉人兒,顯著已是改了裝束,宮樣蛾眉,鬱鬱秋水,疊螺發式,身著紅緞子
兩截睡祆,愈發顯得冰潔玉瑩,秀色可餐。
只見她把寫滿字的紙,揉成一團,丟向了一邊,一隻手卻是面窗托著香腮,那雙亮
晶晶的眸子裡,卻滾動著欲出的淚水,益發顯得楚楚動人!
照夕方自一驚,卻見雪勤已微歎了一聲,輕輕站了起來,玉掌輕揮,二燭滅了一盞,
她正舉手,欲以前法再滅第二支燭光,忽然窗前起了一陣微風,江雪勤不由倏地一個轉
身。她本是久經大敵之人,只一聽這靜聲,已知是來了夜行人,身形一轉,玉掌交錯著
已側出了五六步以外,藉著未熄滅的這盞燭光,她看見眼前站立著一個黑衣英俊的長身
少年。
這少年用那雙比星星還亮的一雙眸子,盯視著她,癡情顫抖地叫道:“雪勤……我
回來……了!”
江雪勤再一細看,口中由不住哎呀了一聲,只見她嬌軀一晃,搖搖欲倒,照夕趕上
了一步,伸手緊緊拉住了她的雪腕,總算沒有倒下。
照夕喜極而泣地道:“勤妹……你怎麼了?……我想得你好苦……”
他說著話,由不住眼圈也紅了,實在地,這句話後,正有千萬句癡情、相思的話,
等待著傾訴。可是江雪勤這一霎,竟如同一具木偶也似的呆住了,她一隻手雖在照夕的
握中,可是照夕感到她顫抖得厲害。
忽然她揮手,把照夕推出了三四步以外,自己卻以手加額,連連後退著。
珍珠串兒也似的淚水,撲撲籟籟跟著淌下來了,她抖瑟地道:“照夕……是你……
你還想著回來麼?”
照夕上前了一步,內愧地道:“我回來了……勤妹!我是來找你的。”
雪勤這一霎,就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也似的,她臉色蒼白得連連苦笑著,卻又揮了一
下手道:“不要走近我……不要走近我……”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江雪勤這種動作,不禁使管照夕大吃了一驚,他怔了一下,上前一步,張大了眸子
道:“雪勤……是我!你再仔細看看……”
江雪勤這時臉色蒼白,嘴角微微顫抖著,她用那雙含淚的大眼睛,盯著照夕,點頭
道:“我知道……可是……你快走吧!”
照夕心中一酸,那數年來的相思癡情,都不由化為晶瑩的淚水,由雙瞳裡流了出來。
這一霎,他只是覺得這個姑娘變得太離奇了,同時他腦中也感覺到某些不幸的陰影!
他吶吶地道:“姑娘,為什麼?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雪勤,我們談一談好不好?”
江雪勤這一陣,臉色更白了,她緩緩地坐了下來,把垂著的頭慢慢抬了起來,輕輕
自語道:“天啊……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照夕乍聞此言,又不由一喜,他破涕為笑道:“我已回來兩天了。”
雪勤目光慢慢轉向了他,淚兒如同斷了線的珠串也似的,一點點的都灑落在衣襟之
上。她忽然趴在了椅背上,嚶嚶地哭了起來,一面道:“太晚了……你回來得太晚
了……”
照夕一時又陷在茫然之中,他連“為什麼”三字都忘了問了。雪勤哭了一會兒,似
乎已變得冷靜多了,她冷冰冰地道:“我現在已經結婚了。”
方說到此,照夕突地面色一青,他身形顯著地晃了一晃,可是並沒有倒下。雪勤卻
緊緊地咬著下唇,她臉色更是白得可怕,卻顫抖著繼續道:“你不要怪我……我並不是
有意負你,實在……”
說到此,她又哭了,她一面用左手的手背,把流出的淚擦了擦,看了照夕一眼,訥
訥地道:“實在……”
管照夕這一剎,就如同是一個待斬的死囚一樣的,他只感覺到全身一陣陣發麻,雪
勤解說些什麼,他根本就沒有聽見。可是那僅僅聽見的一句,已足以可使他生命由三十
三天而降至地獄的深處了!
他呆若木偶地看著雪勤,一時也說不出是忿!恨!羞!辱!
總之,他感到自己這一霎那,似乎是一切的希望幻想都消失了;而自己如在這個地
方,多停留一分鐘,也就多增加一分鐘的羞辱。
他抬起頭,細細地打量著這個姑娘,這個欺騙了他感情的姑娘!紅暈暈的面頰,沾
滿了縱橫的淚水,長長的睫毛之下,襯著那雙靈活似會說話的大眼睛,就像新雨初霧後,
西天的兩顆小星星,那顫抖著的修長豐腴的嬌軀,就像是微風細雨中的一樹梨花……
世界上儘管有的是美人兒,如果以明珠來比似她們,那麼正是明珠中的一顆夜明珠。
如是一串珠串,她就是串中那粒舍利子,別有與眾不同的清芬高貴氣息……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對於照夕來說,都不會再有什麼作用了。
他想哭,可是他倔強;他想罵,可是他懦弱;他想撥頭就走,可是他雙腿顫抖。
這是一副極難形容的畫像,現在一切他都明白了,為什麼家裡人,都瞞著他雪勤的
消息;為什麼江雪勤的哥哥江鴻也是那麼吞吞吐吐,為什麼?
忽然一股熱血上沖髮梢,他冷笑了一聲,身子晃了一晃,伸出右手,把欲倒的身子
支住了。
雪勤抽搐著道:“是我不對……我對不起你……可是……我現在已經結婚了,這地
方你是不該來的。”
照夕冷笑道:“我是來找你的……為什麼我不能來?”
雪勤知道他已是由失望而轉為憤怒了,不由一陣心酸,又落下了些淚,她泣道: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能怪你;可是這是楚家,我已是楚家的人了。萬一要是少秋此
刻回來,你豈不是要背上一個不潔的名譽麼?”
她緊緊地偎上了一步,不安定地顫抖道:“照夕……你聽我的話,快些……走吧!”
照夕忽然哈哈一笑,倏地雙眉一挑道:“楚少秋?”
可是立刻他的聲音又變小了,同時他已想到,憤怒與忌嫉,此刻對於他來說,都是
如何多餘的了。
他強自鎮定著,讓憤怒的烈焰,由髮梢至脊骨之中,慢慢地散消,他開始冷靜地點
了點頭道:“是的!我該走了。”
他苦笑了笑,而悲哀和失望,都是人類直接的感情意態,它們從不願接受偽裝的,
他苦笑道:“今夜我是不該來的,如果我知道你已結婚了,我是不會來的!”
他冷峻地對著雪勤,投下了最後一霎,然後深深地對雪勤打了一躬,微笑道:
“姑娘!現在一切我都明白了……這是天意,人力有時候是不可挽回的。”
他苦笑了笑,極力地忍受著悲傷的情緒,他不願落淚,因為這是他隱藏的弱點。有
些男人,是不願過份把弱點在異性面前顯露的。
他勉強地忍受著極度的悲傷,卻偽作出平靜的微笑,繼續道:“我只恨我自己,如
果……”
忽然他感覺到,一切都是多餘的了,即使是說這些話,也是太多餘了,當時把出口
的話忍住了,只長歎了一聲,顫抖地道:“我走了。”
雪勤見他轉身欲去,不由抽搐道:“照……夕!”
照夕回過身來,苦笑道:“姑娘還有事麼?”
雪勤只是流淚,她抖著聲音道:“你還住在家裡麼?”
照夕點了點頭,雪勤這時竟哭出了聲音,她顫抖著身子,卻揮了揮手道:“你去吧!
忘了我吧,我是一個不配你留戀的人。”
照夕這一剎那,真是心如刀扎,他很想過去安慰她幾句,可是,他仍是僵硬地立著。
因為他已失去了安慰人的資格,同時,他又能如何去安慰對方呢?昔日的恩情,雖濃如
墨,雖甜如蜜,可是……如今只能視為曾經飄過眼前的浮雲,曾經繞膝而過的流水……
當任何事物只成了過去的時候,是無法再抓回來的……人類的感情,也是如此的。何況
管照夕本人,又是如何的需要別人來安慰呢?
他望著這個,曾經佔有了自己全部感情的人,即使是在睡夢之中,也曾經思掛著她
的心上人……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感觸。
實在地,他是不願再在這裡多留一分鐘,對於雪勤的哭泣,也許他應該感到茫然。
可是這時候,卻不容許他去想得太多,他頓了一下,歎息了一聲道:“午夜打攪,實在
不當得很……我走了。”
說著話,但見他身形一躬,人已飛縱上了窗欞,正待飄身而出的當兒,忽聽身後一
聲冷笑道:“來客留步。”
照夕不由大吃一驚,當時回過身來,頓時他就怔住了,只覺得出了身冷汗。
身後,也就是緊偎著雪勤身邊,站著一個長身少年,這少年一身皂色綢衫,目光如
炬,濃眉大眼,十分威武。
少秋!如今正是江雪勤新婚的丈夫。
照夕不得不強作笑容道:“原來是楚兄!小弟失禮了。”
說著飄身而下,楚少秋哈哈大笑道:“別來數載,管兄風采如昔,只不知午夜私訪
內子,所為何來?”
他說著話,那雙炯炯有神的目光,盯視著照夕,好似待機而發。
照夕被他這麼突然的一問,一時只覺得面紅耳赤,當時苦笑了笑道:“小弟與江姑
娘原系故交,此番造訪,旨在探望,楚兄不必多疑,小弟尚有事,告辭了。”
他說著,正欲轉身而去,楚少秋忽然冷笑了一聲,叱道:“且慢!”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同是他也不由有些惱羞成怒。可是他到底不便發作,他慢慢地
轉過了身子,苦笑道:“楚兄尚有事麼?”
這時江雪勤神色上,已帶出顯著的不寧,她笑道:“少秋!管兄既有事,你又何必
留人家?”
楚少秋冷哼了一聲道:“既來寒舍,也就是我楚少秋的客人,卻不能這麼快就走
呢?”
照夕心中早已燃著一腔無名怒火,自己本有無限辛酸,卻連絲毫也無從發洩。此刻
再為楚少秋盛氣凌人的態度一逼,愈發難耐。
他冷冷一笑道:“小弟午夜來訪,雖是過於唐突,可是江姑娘與閣下成婚之事,並
未前知,否則當不致如此冒昧。此刻已感無地自容,楚兄又何必一再見逼呢?”
楚少秋哈哈一笑,他回頭看了雪勤一眼,不屑地笑了笑道:“愚夫婦結婚之事,北
京城也很熱鬧了幾日,雖不能說家喻戶曉,倒也市井文傳,管兄竟會不知麼?”
照夕不由劍眉一挑,冷然道:“莫非我還騙你不成?”
雪勤見二人言語不善,心中好不著慌,自己嫁給楚少秋,按理說已對照夕負情;在
感情上來說,自己愛照夕之心,更是遠超過楚少秋。只是既已嫁此人為夫,欲云:嫁雞
隨雞,嫁狗隨狗,也只好對照夕打消情念。她本已痛心疾首,芳心盡碎,正感無以對昔
日情人,偏偏楚少秋竟會中途出來,無事生非,一意對照夕刁難。在自己來說,一個是
丈夫,一個是昔日情人,自己實在是難以處理。
她戰抖著聲音,對楚少秋道:“少秋!他是真不知道啊……你不要難為他。”
楚少秋聽愛妻如此說,更是嫉火中燒,偏頭朝管照夕看時,卻見對方面色蒼白,一
雙眸子,正在愛妻身上瀏覽。管照夕對雪勤的談話,適才他也偷聽到了幾句,雖然他們
雙方尚稱理智,可是言詞之間,句句都透著刻骨相思。自己和雪勤如今雖是夫妻,卻終
日難得見她一笑,更未聞她一句真情體貼之言;雖說是絕代芳姿,無異蠟人石像,有時
想起,於驕傲之中,亦難免期期之感。此時再聽雪勤為他討情,更不禁勃然大怒。
但他為人陰險,雖恨不能當時一掌,斃對方於掌下。可是這麼做,定必會加重愛妻
惡感,倒不如故示大方,放照夕回去,自己再借送客為由,待機暗下毒手。
這幾年來,他倒也曾下了些功夫,練成了一種極為厲害的掌力,自信一掌定能奏功,
胸有城府,也就表面較方纔鎮定多了。
此時嘿嘿一笑道:“你還以為我是故意為難管兄麼?哈!你真是錯了。”
他說著話,又轉過了身子,對著照夕一抱拳,微微笑道:“小弟方纔全系戲言,管
兄萬勿見怪。”
他笑了笑,看著驚愕的二人,又接道:“慢說管兄是初來不知真情,即使是明知而
來,又有何妨?管兄少年奇俠,譽滿京城,又豈會……”
說著他仰天打了個哈哈,臉色青紅不定,可是他臉上浮著笑容,更是莫測喜怒。
照夕此刻早已心灰意冷,萬念俱灰,他只想早一點離開這裡;至於楚少秋對自己用
什麼心思,他根本未去深思。當時聞言,不由抱拳苦笑道:“既是楚兄見諒,小弟告辭
了。”
他說著身形一躬,二次以“冷蟬滑枝”,嗖一聲已竄上了窗口,上肩水平,一絲不
動。所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管照夕這種身手,立刻使楚少秋和雪勤二人吃了一
驚,尤其是雪勤。
她記得六年以前,照夕可以說尚未入武功門徑,想不到六年以後,竟會練與如此一
身功夫,只看他這一手“冷蟬滑枝”,只憑足踝點頓之力,膝蓋不彎,身形不晃。憑自
己經驗,只一眼就可斷定,他已練到了輕功之中極難練的“氣游三虛”地步,輕功既已
如此,其他功夫當可想而知之。
這麼一想,江雪勤真是又驚又喜,同時也更就暗自神傷,悲愴不已。
反過來,在楚少秋的眼中,更是恨上加恨,當時哈哈一笑道:“管兄此來是客,待
小弟送你一程。”
他說著猛一墊步,也朝窗台上飛縱了去,可是管照夕卻在楚少秋縱身之先,已二次
騰身,用“海燕掠波”的身手,騰身上了籐蘿花架。只一沾足,又再次騰起,卻向一堆
花石之尖梢上落去!
楚少秋不想管照夕身形如此快捷,為洩心中之恨,哪能不追下去?
他二次擰身,也用“燕子飛雲縱”的身法,撲上了花架,冷笑了一聲道:“管兄慢
走,小弟送你來了。”
他說著話,實已惱羞成怒,猛一折腰,已如同一隻大鳥也似,緊躡著照夕追了下去。
也就是他身形才起,花架上輕飄飄的又落下一人,這正是雪勤,她驚慌地向前方張
望著,她為管照夕捏一把冷汗。
可是當她看到,管照夕那麼疾快的背影時,那一顆緊提著的心,也不由放下了。
她知道,憑楚少秋那種身手,是難以追上的,江雪勤這一剎那,真有說不出的感覺。
她那嬌柔的軀體,站在紫籐花架上,隨著夜風,顫顫地擺動著,多情的眼淚,為什
麼總是愛在孤獨無人的時候,偷偷流出來呢?
她歎息了一聲,想到眼前這一段孽情,一時想是不知如何是好?在花架上呆呆地站
立了一會兒,晚風吹著她的髮絲,吹著她流出的熱淚。
可憐的女孩,除了悲傷之外,又能如何呢?細細思來,原是自己的不是,又怪得誰
呢?空負一身超人的奇技,卻為此一“情”字,而令肝腸繞結,放置不下,傷心飲泣,
暗彈珠淚,然而卻又奈何?
照夕羞愧悔恨地縱身而出,聽到了楚少秋所說之言,不由足下更加足了勁,生恐為
少秋追上,又說些難以令自己置答的話。
所以身形縱出,倏起倏落,如同星閃電掣,霎息之間,已撲出了楚家圍牆。身後的
楚少秋,本想追上照夕,出一口惡氣,斃對方於掌下;卻不想雖施出全力,依然沒有追
上,只恨得頓足戟指,大聲厲罵了幾句,這才怏怏返回家去。
且說管照夕一陣疾馳之後,已離家宅不遠,他回頭看了看,楚少秋並不曾跟來,這
才稍安了些心。其實倒不是楚少秋沒有跟來,而是他跟不上。
管照夕把身形放慢了,且行且自歎息不已,這個殘酷的打擊,對於他來說,實在是
太大了。
想不到江雪勤竟會真的變了,她既狠心棄了自己,另結新歡,自己又該如何呢?
夜風吹著他那雙欲哭無淚的眼睛,這濃濃的天,惱人的夜,不時還傳來三兩聲野犬
的吠聲,月亮也被一片濃黑的雲遮住了,酷署的夜,也似有了幾分雨意。
風中夾著幾顆細微的雨星兒,這是何等淒涼惆悵的一個夜晚啊!
這獨行的少年,本是多麼英俊活躍的影子,只一日之間,卻變成了如此一個愁人兒。
他有滿腔的憤恨仇怒,可是他又能如何發洩?他有委屈傷心的心事,又能向誰吐訴?
悵望著漆黑的前路,他有一步沒一步地邁著,腦子裡一幕幕地過著盡是江雪勤昔日
歡笑、嬌嗔、可愛的影子。
而這些美麗的影子,隨著時光的飛逝,和無情現實,或將成為他腦中的一塊化石,
一個光亮的泡沫,或是一聲歎息!
數年來的熱心夢想,今夜,也就是這一霎間,全部粉碎了,有人說:
“沒有希望的人生,正像缺乏源頭的泉水。”
照夕的生命之源,在這一剎那,確是乾涸了,兩旁樹林房舍的倒影,匆匆向後馳著。
他只覺得兩腿發軟,心中發苦,不留心踏到了路旁的深溝,隨著翻身栽倒了,溝中的臭
水濺濕了他美麗的衣裳。
他無力地爬了出來,苦笑著又站了起來,暗忖道:“雪勤!你害得我好苦……你已
重重地傷了我的心……只怕我一生一世也不會幸福了。”
他不是一個軟弱的男孩,素日亦不喜流淚,可是這一剎那,淚珠湧泉而出。
在這冷清清的夜裡,他摸索著,一步步地走到了家門,他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也似的,
身上一陣陣發冷,腦中如同一塊死木也似的,當他走到家門口,竟自倒下了。
門口的侍衛,忽然吃了一驚,叱了聲道:“誰?”
照夕無力地又撐起了身子,勉強走了幾步,不知如何,只覺得頭重腳輕,一陣目眩
又掉了下去!那門衛嚇了一跳,口中喝問道:“你是什麼人?”
一面跑到近前,用手中的燈光照在照夕臉上照了照,這才發現來人,竟是新近回來
的二公子,只見他臉色青白,淚光縱橫,彷彿是生了大病一般,不由嚇得叫道:“公
子……你這是怎麼了?”
他一面回頭大嚷道:“不得了,快來人呀,二公子可是不好了!”
照夕耳中聽他這麼喊,心知自己如此樣子,倒令他疑心得病了,不由一面站前,喊
道:“不要叫!我沒有事。”
誰知他才說了一這麼一句,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又倒下了,這才暗暗吃驚道:
“我莫非是真的病了麼?”
原來照夕果然是病倒了,數月來日夜疲累,本已種下病因,只因體質素好,一時也
發現不出,又加上深思雪勤,夢寢不安。如今的雪勤這一別嫁,對於他來說,真無異是
一個晴天霹靂,感情於剎那之間瓦解崩潰,人卻也一分精神也提不起來了,新憂舊癡一
並發作,遂成重疾,他卻尚不自知。
這時已由門內,陸續跑出了好幾個人,慌忙亂成了一團。照夕深怕驚憂了父母,連
連道:“我沒有什麼,只是太累了,你們把我攙到房中去就沒事了。”
奈何,這消息早已傳至內宅,夫人正在煙床上躺著抽煙,乍聞少爺得了大病,倒於
門外,現在已攙了進來,這一嚇,可是不輕。
當時驚慌出來,將軍也得了消息,正由後室內倉促趕出,老夫婦二人,匆匆趕到後
院,只見照夕房中,也是一片哭喊之聲。
老人老淚縱橫地撲了進去道:“我兒怎麼了?”
幾個丫鬟婆子,正自圍在床邊,哭叫成了一團。此時見將軍夫人都來了,忙讓至一
邊,紛請安叫道:“老爺!太太!”
將軍皺眉道:“你們這麼多人在這裡做什麼!還不下去!”
眾人始紛紛散了下去,只剩下思雲、念雪二人,仍偎在床旁邊,直掉眼淚。
二老上前一看,只見照夕此刻雙目緊閉,臉色鐵青,面上汗漬淋淋,已似人事不省。
夫人早忍不住大哭道:“孩子!你這是怎麼了?”
說著就往照夕身上撲去,卻為將軍一把給攔住了,他緊緊皺著眉毛道:“你是怎麼?
沒看見他難受麼?”
將軍說著話,低頭又細看了看,一面重重頓足歎道:“這是怎麼了?昨天他不是好
好的麼?”
太太目光轉向了兩個丫鬟,思雲、念雪不由嚇得一齊跪下了,紛紛哭道:“奴婢實
在不知道,少爺什麼時候出去的……他得的什麼病也不知道。”
夫人本想罵她們幾句,可是方寸已亂,只揮手道:“你們先起來……他沒事還算了,
要有個三長兩短,你二人可小心著。”
說著又偎近床邊,將軍這才瞪著雙眼道:“請大夫沒有?”
兩個小丫鬟一怔,雙雙站起來就往外跑,太太嚷道:“哎呀,去一個就夠了,真是
笨東西。”
思雲這才跑回來,二老就坐在照夕身邊,太太愈看愈是著急,眼淚只是個淌個沒完。
管將軍也是歎息連聲,見枕邊放著照夕的一口長劍,他歎了一聲道:“一定是出去打架
去了,受了傷了?”
夫人更不由哭道:“受傷了?老天!傷在哪裡了?”
將軍頓足道:“你就不要哭了,我已夠煩的了,我這只是猜想,我又不是大夫。”
一面說著,一面回頭看道:“大夫怎麼還不來?”
說著話,果然外面念雪嚷道:“大夫來啦!”
原來照夕一進門,那岳侍衛已看出不妙,已打發人去請大夫去了。這一會兒就見一
個老先生,匆匆從前院走了進來,他手裡提著一個小籐箱子,念雪在前面領著他,這大
夫匆匆進房,見了將軍及夫人,正要請安問好,夫人已急道:“張大夫,不要多禮了,
快看看這孩子到底是得了什麼病了,可把我們嚇死了。”
這張大夫是京裡有名望的大夫,平日多給一般王公大臣看病的,是管府的熟客,這
時聽夫人這麼說,也就不再多禮。匆匆走近床前,細細往照夕臉上看了會,又把照夕眼
皮撥開來看了看,不由臉色微微一變。將軍見狀不由大吃一驚,忙問道:“怎麼樣?有
關係麼?”
張大夫眉毛微微皺了皺,遂含笑道:“晚生要詳細診斷一下才能知道,不過以病情
看來,似乎是中了熱暑的樣子。”
將軍瞪著一雙眼睛發急道:“中了暑?怎麼中了暑?你快給他看看吧!”
夫人也急得一個勁的直搓手,連連念佛。這位張大夫一面放下箱子,令念雪用枕頭
把照夕扶起來靠坐著,只聽見照夕口中長長喘了一口氣,微微哼了一聲,念雪不由喜歡
地叫道:“好了!公子醒啦!”
眾人都不由一喜,果見管照夕全身一陣顫抖,忽地大吼了一聲:“雪勤……你好沒
有良心!”
聲如霹靂,把全室的人,都嚇了一大跳。
二老嚇了一大跳,不由互相看了一眼,心中自是不解,夫人見兒子醒轉,早已撲上
叫道:“照夕!你醒……了?你是怎麼……了?”
那位張大夫,以手按唇,微微噓了一聲,夫人這才止住了哭聲,站到一邊。張大夫
這才坐下床邊,照夕此時已睜大了眸子,將軍忙對他搖了搖手,不令他說話,一面皺著
眉毛道:“你不要多說,讓大夫給你好好看看。”
照夕目光向室中各人轉了一轉,只覺得通體發熱無力,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由
又回想到適才自己的經歷,不禁一陣辛酸,差一點兒又要落下淚來。他長長歎了一聲,
卻又把眼睛閉了起來。
這位張大夫,照例檢查了一遍之後,又問了問照夕病情,照夕只把往楚家訪雪勤之
事瞞下不言,只說自己去訪友,歸途突地病發倒地,別的什麼也不知道。
張大夫聞言雖覺得有些離奇,可是這種病,他倒是有把握,當時只是點了點頭,含
笑道:
“公子,你好好靜養,為是你沿途受了暑,過於疲累,病情來勢雖兇;可是只要好
好靜養,能有半個月,也就夠恢復了。”
說著站了起來,用目光向將軍看了一眼,含笑道:“公子的病無什麼緊,大人可放
心……”
他說著雙眉又皺了皺,卻直向室外走去,管將軍忙尾跟了出去,一出門就問道:
“有關係麼?”
張大夫看了左右一眼,才微微皺著眉,又笑了笑道:“晚生看公子的病,雖說是中
暑在先,可是病發離奇,將軍可知他近日有些什麼不對麼?”
管將軍怔了一下,搖了搖頭道:“沒有呀!今天早上還好好的,我還見他騎馬出去
呢!難道還有什麼不對?”
這位張大夫笑了笑,臉色十分尷尬道:“晚生私下看來,公子定是眼前遭受了什麼
感情上的……上的……”
因為管將軍一雙虎目正瞪著他,所以他反倒接不上了,又嘿嘿地笑了笑道:“公子
今年貴庚?成過家沒有?”
管將軍聽大夫問到了這些,不由有些迷糊,當時怔怔地道:“還沒有,這有什麼關
系?”
張大夫聞言笑了笑,這才把身子向前靠近些,探出頭小聲道:“以晚生看來,公子
也許是有了些麻煩,是關於姑娘那一方面……”
將軍不由又是一怔,張大夫卻又笑了笑道:“大人可聽見,方纔公子口中叫些什麼
沒有?”
管將軍怔了一會兒,也沒說話。張大夫遂笑道:“病沒有什麼要緊,只消服晚生十
貼藥,也就沒什麼事了。只怕公子還有心病,那可就難醫了。”
他一面說著,又朝管將軍看了幾眼,這才到一邊案子上開方子去了。他又關照了些
注意事項,開了方子,又向將軍請了安,這才退了下去。
這時太太正坐在照夕床頭上問長問短,親自為兒子脫衣理被,管將軍卻坐在外廳椅
子上直髮呆,心中不由又有些氣惱,一個人想了半天,才歎了一聲,慢慢走了進去。照
夕見父親進來了,忙掙扎著要坐起,管將軍用手按住他,愛惜地歎了一聲道:“孩子!
你有什麼心事,你說出來聽聽看,方纔大夫說是你有心病,你看這不是怪事麼?”
照夕聞言不由臉一陣熱,當時日視父親,張口無言,只訕訕道:“孩兒沒……有什
麼心事……你老人家請放心……我這病,也不過養幾天就會好了……”
管將軍看著兒子,還想說什麼,卻也沒有好出口,只歎了一聲,這時管夫人在一邊,
關照兩個小丫鬟,叫她們要好好照顧著他,現在就叫他睡覺,不要吵他,一有事就趕快
來通知自己。又回到床前,安慰照夕,囑他放心睡覺,千囑萬囑,這才回頭問將軍道:
“大夫是怎麼說的?”
管將軍含糊道:“我們出去再談,現在叫他休息吧!”
說著和夫人走出了房門,夫人不由急問道:“大夫怎麼說呀……你怎麼不說呀?”
將軍見四下無人,這才冷笑了一聲道:“怎麼說?這孩子竟是得了想思病了。”
管夫人不由嚇得站住不走了,當時怔道:“什麼……這怎麼會呢?”
管將軍歎了一聲道:“我也是不信呀,可是張大夫好像是這麼說的。他還問照夕結
過婚沒有,我說沒有,他沖我直笑,又說什麼心病。他這麼一點孩子,又哪會有什麼心
病?你看不是想思病是什麼?”
管夫人聽得也愣了,只是把眼睛看著將軍,連連道:“這可怎麼好呢?”
管將軍哼了一聲道:“俗語說,心病不需心藥醫,看樣子,還得找到那個他想的人
才好……”
說著又重重的歎息了一聲,接著又皺了一下眉,感慨道:“想不到這孩子才回來幾
天,竟會惹上這種病,你可知道為誰麼?”
夫人搖了搖頭,將軍忽似想起了一事,哦了一聲,遂道:“對了,我想起來了……
方纔他口中像是叫了一聲誰的名字,你可聽見了?”
管夫人經他這麼一提,也不由突然記起,當時也哦了一聲,她忽然拉著丈夫的手,
緊張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管將軍忙問故,夫人這才歎息了一聲道:“我真是傻,竟會沒想到是她啊……唉!
可憐的孩子,也難怪他會生病了。”
管將軍不由被弄了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忙問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不
說呀?”
夫人這才搖了搖頭,十分難過地道:“你哪裡知道啊……方纔他口中不是叫著雪勤
名字麼?你猜這位雪勤姑娘又是誰呢?”
將軍搖了搖頭,夫人才歎道:“這就是對門的江家姑娘……唉……”
管之嚴乍聞之下,不由又是一怔,他聳動著眉毛道:“什麼?江姑娘不是已經結婚
了麼?怎麼會?”
太太一面用小手巾擦著眼淚,一面歎道:“咱們進房去談吧!唉!要是她,這孩子
的病是不會好了。”
管將軍急於知道細情,當時忙拉著夫人進到房中,坐下匆匆道:“這事我怎麼一點
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點說吧!”
管夫人這才又歎了一聲道:“你是不知道,照夕這孩子在六七年以前,已經認識了
這位江姑娘,那時不是參加過什麼詩社麼?江家姑娘更是天天跟照夕在一塊,他們兩個
人,常常出去遊山玩水,騎馬射箭,真是好的形影不分。”
管將軍聽得張大了眼睛,怔道:“啊!原來還有這回事……可是……”
夫人流淚道:“你先別急,聽我說呀……那時候,大概是兩個私下裡已經訂了婚
約。”
將軍聽到此,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道:“荒唐!荒唐……”
太太歎息了一聲道:“這事也是由思雲、念雪兩個小丫鬟口中得知的,她們兩個也
不知道怎麼知道的……說是照夕因為那位姑娘有一身好本事,自己還不如她一個女的,
所以這才外出訪師,練成了本事。”
將軍又重重的歎道:“荒唐!荒唐!就算有這種心,也不能不告而別呀!可是那江
姑娘可又怎麼會嫁給別人呢?這也太不對了。”
太太用手巾抹了一下眼淚,抽搐了一下道:“說的是呀……可是,照夕出去六七年,
沒有一點消息給人家,連我們自己家裡人,也不知道他的死活,你說人家姑娘又怎麼能
等?”
管將軍聽完了太太的話,也不由翻著一雙眼睛,發了半天的怔,張大了嘴道:
“這……這可怎麼好?這消息照夕又怎麼會知道的呢?”
夫人搖了搖頭道:“他一回來就問我,我瞞著他沒說;而且還關照思雲、念雪,叫
她們也不說,大概是他自己出去打聽出來的,再不就是已經見著那位江姑娘了。”
將軍聽到此,不禁長歎了一聲道:“這真是一段孽緣……唉!唉!”
夫人皺著眉道:“你說心病還須心藥醫,這個‘心’,你有什麼辦法?人家已經出
閣了!”
將軍歎道:“當然是沒辦法羅!不過!他也是不小了,我們倒也真該給他說一門親
了。”
夫人默然點了點頭道:“可不是……不過這孩子眼光很高,以後要是再找像江姑娘
那樣好的可就難了!”
不言二老在那裡,為照夕的病及婚事而發愁,且談這位一代情俠,輾轉於病床之上,
昏昏沉沉的腦海之中,所能思慮到的,盡是一個江雪勤的影子。他痛苦地搖著頭,歎息
著,盡量想讓自己平靜,可是他竟是辦不到。
昏睡中,口裡情不自禁的斷斷續續叫著雪勤的名字,那斷腸的叫聲,使得一旁的兩
個丫鬟又驚又怕,她二人對看了一眼,俱知道少爺叫的是誰了。
思雲關切地走到照夕身前,含著淚道:“少爺!那位江小姐已經結婚了,你又何必
再想著她?少爺你要想開一點。”
念雪就憤憤不平地道:“天下女子多的是,她既然不顧少爺,又何必再想她?乾脆
叫老爺再說一個不是更好麼?”
照夕聞言睜開了眸子,無力地看了二人一眼,臉色更是難看,他苦笑了笑道:“你
們是不知道。”
二女眼圈紅紅的,各自都偎在他身邊,她們三人本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情逾骨肉,
本是無話不談。此刻二女見照夕病苦至此,自然心如刀割,真恨不能以身代之,好言安
慰,體貼入微。須臾下人送上藥汁,二丫鬟又把照夕攙扶坐起,勸他飲下了藥,又為他
蓋好了被子,這才轉了出去。
照夕在床上思今追昔,真是愛一陣、恨一陣;甜一陣、酸一陣,壁角的銅漏滴滴答
答,不知不覺夜盡天明,好長好難耐的惱人之夜,總算過去了。
這一夜卻使這位多情的少俠,漸漸平靜了,俗謂“哀莫大於心死”,也許管照夕,
此刻確是死了心了,當天色微微明亮的時候,他竟進入夢鄉。
白天夫人來看了他兩次,在他床前守了一個多時辰,他都沒醒,夫人很為他高興。
因為能睡覺對於病人,總是好現像。
吃藥的時間到了,夫人也不敢喚他,照夕這一覺直睡到申時方自醒轉,他精神好多
了,夫人得信又匆匆趕了過來,照夕忙含笑坐起。夫人見他已不像昨天那麼憔悴,心中
很是安慰,親自看著他把藥吃了,又守著他吃了些東西,這才問了問他病情。照夕只告
訴母親是中了暑了,對於江雪勤之事,卻是一字不提,管夫人雖知兒子病因,可是卻不
敢問,因怕由此加重了照夕病情。只想等再過幾天,病情大好之後,再伺機問問清楚。
夫人在床前,和照夕談了一會兒,因見他今日精神好多了,心中暗喜,母子二人談
了一會兒,管夫人又令他休息。正待離去,匆見念雪自外跑進,含笑對照夕道:“公子!
外面來了一個姓申屠的,要見公子。”
夫人方皺眉道:“他如今有病怎麼能見客,你請他到客廳,待我去見見他好了。”
照夕聞說申屠雷來訪,不由心中大喜,當時在床上猛然翻身坐起道:“母親且慢!
還是請他進來吧!”
一面對念雪道:“你快去請他進來,就說我身體不適,不便去接他,請他直接來此
就是了。”
念雪領命而去,照夕遂對母親道:“這就是孩兒路途之中,結識的一位兄弟,想不
到他今天竟會來找我。”
夫人早已由兒子口中,得悉他在路途之中,結拜了一個兄弟,把申屠雷說得人品如
何如何清高英爽,心中也頗想一見。此時一聽來人就是,不由心中也甚歡喜,方想出外
迎接,卻聞得室外一聲笑道:“怎麼!大哥貴體不適麼?”
接著念雪先進,她身後跟著出現了一位英俊少年,此人正是申屠雷。
只見他身著寶藍綢衫,外罩地天青官紗馬褂,頭戴玄緞帽,中鑲著一塊朱紅的珊瑚
結子,愈發顯得英姿颯爽、氣宇不凡。
照夕此時已靠身坐起,見他進來,忙含笑道:“多謝賢弟來訪,愚兄只是沿途受了
些暑,如今引發,沒有什麼大病。”
申屠雷乍見照夕情形,似乎吃了一驚,正待開口,照夕卻為他引見了母親。申屠雷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口稱伯母,夫人忙讓他坐下,又令思雲去端來酸梅湯待客。申屠
雷卻是目注照夕,滿臉關切之容,因管夫人在此,卻不便露出吃驚情形,直似欲言又止。
夫人又問了幾句申屠雷家居情形,又囑告照夕不可多言,遂向申屠雷微笑道:“小兒沿
途多承關照,更蒙結為金蘭之好,如今賢侄也不是外人了,以後尚請時來捨間玩耍才好。
等照夕病癒之後,再請其至府上向尊大人問安吧!”
申屠雷忙彎身道:“伯母體要客氣,小侄與令郎一見如故,情同骨肉。令郎人品才
學較小侄高出十倍,錯蒙謬賞,敢不盡心結納,你老人家太謙虛了!”
管夫人私觀這申屠雷,果然人品談吐俱佳,兒子能結識此子,心中也代他高興。
因知年青人在一起,自有他們一套說詞,自己不便混在其中,遂略微談了幾句,徑
自返房而去。
申屠雷親送管夫人背影去遠之後,才回身進房,吃驚地道:“適才因伯母在座,我
不敢說,怎麼別才數日,大哥竟會如此憔悴?看來病勢還不輕呢!”
照夕為他這麼一提,只覺得心中一酸,當時只苦笑了笑道:“你是情有未知,一言
難盡,以後我再慢慢給你說好了。”
申屠雷怔了一下,遂接歎道:“我只當你這幾天故人把握,春風得意呢!誰知卻是
臥病在床,早知如此,我該前兩天就來看你。”
照夕聞言似有感觸地歎息了一聲,當時目視窗外,卻沒有言語。
申屠雷知他定有心事,只是自己問他,他未必肯吐實情,好在來日方長,以後不難
打探出來。自己與他既是兄弟之交,情逾骨肉,決不能目視他如此意志消沉。他想到了
這裡,心中有了主張,卻也不急於探詢,遂微微一笑道:“家叔聽說我路上結識了大哥,
極為欣慰,也頗想一睹大哥俠容呢!”
照夕含笑道:“我一二日內病好了,理當去叩見大叔。”
二人遂又談了些別的,申屠雷因知他心情不暢,所以盡找些輕鬆愉快的事情,與他
攀談。照夕亦是健談之人,不由也暫時拋開愁緒,和申屠雷談笑了起來,一直到晚上,
照夕還留申屠雷在房中,一起用了飯,才行告辭。
自此天天申屠雷都來,每日都是到晚上才走,有時帶幾幅書畫,二人床前同評共賞,
有時談些趣聞,吟些詩句,氣氛至為清純。
照夕在這種情形之下,心事既能拋置,病情也就一天天的大為轉好了。
到了第八天,照夕已大致康復了,等申屠雷再來訪時,他已早下床了。
申屠雷自是十分高興,照夕因在房中悶了將近十日,心情十分煩悶,見申屠雷來,
不由含笑道:“我方纔已命小廝備好了馬,今日我病已全好了,我要與你共騎而出,小
游一下,借此開暢一下心性,不知你意如何?”
申屠雷不由點頭道好,卻又微顰道:“大哥久病新愈,騎馬遠行恐不宜吧!”
照夕搖頭笑道:“你也把我看得太嬌嫩了,我們只不要走太遠也就是了。”
申屠雷遂笑了笑道:“話雖如此,還是不可大意,我看再遲一二日,等你大愈了再
去的好!”
奈何管照夕意志已決,非要去不可,後來並有怒容,說是申屠雷要是不去,他一人
也非去不可。
申屠雷拗他不過,只好歎道:“既是大哥執意非去不可,我也只好奉陪,只是卻要
改騎乘轎才好。大哥如同意,我們就去,否則我是不敢從命。”
照夕無奈笑道:“好吧!依你就是……”
遂把念雪喚了進來道:“我要和申屠公子共出小游,你快去前院叫小廝準備兩抬小
轎……”
念雪怔了一下,遂笑道:“夫人可知道?”
照夕雙目一瞪,念雪馬上笑道:“好!好!我去!我去!”
說著轉身飛跑而去,申屠雷哈哈笑道:“不只我一人不叫你去吧,你看這位姐兒也
怕你身體不行呢!”
照夕臉色微紅笑道:“這丫鬟是同我從小一塊長大的,玩笑慣了,倒令你見笑了!”
說著念雪已笑著跑回來,一面笑道:“少爺!你們要上哪去玩呀?”
照夕皺眉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出去逛逛也是好的!”
念雪看了申屠雷一眼,轉著那雙大眸子道:“啊!我想起來了,西四牌樓護國寺,
今兒個可熱鬧,聽說有大廟會,各地方人去的很多,少爺和申屠公子去那裡走走豈不是
好?”
照夕不由笑道:“好!好!我們就去護國寺看看廟會好了。”
申屠雷聞言也很高興道:“好!去看看廟會倒是挺熱鬧。”
當時念雪遂找出了一套水緞袍綢長衫,照夕匆匆換上,對鏡理了理頭髮,又戴上了
一頂小涼帽,覺得十分輕快。申屠雷打趣道:“大哥病了這幾天,如今看來更瀟灑了。”
照夕少不得也回敬了幾句,兩個允文允武的翩翩佳公子,遂把臂而出。
兩乘小轎,已遵命直抬到了花園裡,轎簾打開著,這種東西,一向是婦人女子乘坐,
二人都很久沒有坐過了,心中自有一種新奇感覺。
這時思雲又追上來,笑著與照夕送來一個綢子披風,說是夫人令送來的。
照夕不忍拂母親之意,只好收下笑道:“等一會兒冷了,我自會穿上。”
申屠雷卻在一邊微微發笑,他心中不由暗自忖道:“這位照夕哥,原是如此一位嬌
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卻能學成這麼一身功夫,可真不簡單。”
照夕接過斗逢,見申屠雷正自望自己微笑,知他所想不由俊臉一紅,訥訥道:“兄
弟!你笑什麼?天下父母都是一樣的啊!”
申屠雷歎息了一聲道:“正是如此,所以令我想起家中的雙親……也不知二位老人
家近來可安好?”
照夕不由微笑道:“你也不過才離家二月有餘,伯父母大人,怎會不好呢!別多想
了,我們走吧!”
說著讓申屠雷上了第一乘轎子,自己上第二乘,抬轎子的小廝,平日是府中的大閒
人,難得有點事做,自是抖擻起精神來,對二人請了安,才把小轎抬起,吱吱呀呀的直
往門外走去!
二人在轎內上下晃動著十分適意,須臾已抬出了大街,果真街上行人較往常多了不
少,熙熙攘攘十分熱鬧。二人綵衣俊貌,吸引了不少目光,見者無不交談,卻猜不出是
哪府裡的公子哥兒。
轎夫疾行了一陣,已抵達護國寺門前,只見寺前肩輿如雲,馬車也不少;尤其是各
種叫賣東西的,更是較往常多了十倍,來來往往的遊人如同過江之鯽。二人下了小轎,
照夕囑咐轎夫把轎子擱至一邊,自去玩耍,等一會兒來接自己二人就是。
這才同著申屠雷隨著人群自向廟內行去,二人本來對這種熱鬧,一向是不感興趣的,
但一來久別故京,再方面照夕大病初癒,心情煩悶,借此開心一下,所以上來興致很高。
護國寺是所很有名的大寺院,地方極大,今日適逢廟會的日子,各處燒香拜佛的人
極多。尤其是素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們,今天都出來了,多是帶著隨身小婢,穿
行於殿內人群之中,指指笑笑,妙語如珠,更為這大廟生色不少。
二人遊玩了兩處大殿,到處只覺亂嘈嘈的,興致不由減了一半,申屠雷遂提議至後
殿走走,那裡面是僧人作課的地方,比較安靜多了。
照夕自是同意,二人又轉到了後殿,殿前有一灣荷池,在這酷暑的日子裡,池內荷
花盛開翠蓋如雲,偶然吹過一陣小風,也帶著些爽神的清芬。池邊柳樹成蔭,蟬聲高唱,
孩子們拿著細長的竹竿,正在粘知了,有的捲起褲管,在水邊上摸魚。
荷池的右邊,聳立著紅牆翠瓦,金碧輝煌的大雄寶殿,規律的梵唱和木魚之聲,由
殿內傳出,正是僧人們作課的時間。
這殿內此時是不可隨便進去的,有那興趣高的朋友,也只能在殿外,隔著窗子往裡
看看。
二人行到池邊,就不想再走了,見樹蔭下,尚空著一個石椅,遂告坐下,摘下帽子,
連連揮著折扇,看看水裡的小魚,也是怕熱,只在荷葉莖下打著轉兒,卻不往別處游。
殿外又來了不少人,扶老攜幼,都圍在殿外,聽說是和尚們只要念完了這堂經,就
可任人出入了。廟會也就開始了,並且主持大師,還要親自主持盛會,經堂大師也要開
講經文,所以人聚得很多。
二人好容易找到了這一處清靜的地方,不想這一會兒又成了熱鬧之區,好不掃興。
照夕正要起身喚申屠雷遷地為良,忽見由前院踱進一男一女,衣冠十分華麗,男的在前,
女的在後。
照夕先見那男的一個側面,已是吃了一驚,再向後面那少婦模樣的玉人兒一看只覺
得雙目一花,由不住又坐了下來。
申屠雷見狀不由一驚,只見照夕雙目發直,如同泥塑也似,不由吃驚道:“大哥!
你是……怎麼了?”
照夕才似驚覺,當時把頭一低,咬了咬牙,重又站起道:“兄弟!我們走吧!”
申屠雷見這一陣子照夕臉色,竟變得一片鐵青,不由十分詫異,四顧一番,問道:
“大哥!你看到了什麼了……還是想到了什麼?”
照夕苦笑了笑,搖了搖頭,忽悠悠地道:“我們走吧!”
他一面說著遂站起了身子,低著頭,直向殿外而去,申屠雷忙跟了上去。
不想冤家路窄,那一男一女,卻正由對面走來。照夕頭卻低得更低了,申屠雷卻是
邊走邊喚道:“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
申屠雷這麼說著,一面追了上去,卻見迎著照夕正面走來一雙少年男女,那男的長
得身形魁梧,濃眉大眼,衣冠華美,這麼熱的天,他在長衫之外,另加上一件猩紅的坎
肩,看來更是刺目,昂然四顧,舉止高傲,令人望之生厭。
申屠雷乍看之下,對這奇裝異服的男子不由多看了一眼,偏他身邊隨著的那個少女,
卻是自己平生僅見的一個嬌滴滴的人物。
這女的高高的個兒,一張瓜子臉兒,宮樣峨眉,盈盈秋水,偏又是愁染相思,輕顰
凝視,她那烏雲也似的頭髮,用一串明珠,把它輕輕束起,就像是漆黑的天空裡,閃爍
著一串星星,翠袖短窄,露出一雙雪藕也似的玉腕,下著八幅風裙,一色水綠,衣浪輕
輕起伏,就像洞庭黎明的煙波……
“哎呀!”
任何人看見她,也會由內心發出這一聲情不自禁的呼聲,這少婦裝束的女人,她的
出現,立刻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就連申屠雷也驚得張大了眸子,暗暗驚歎道:
“啊……好美……”
不意之間,這一男一女,已走到了他身邊,申屠雷方覺這麼看人家,不大像話,才
把目光一轉。卻覺得肩上為人拍了一掌,那紅衣男子已面己而立,嘻嘻冷笑道:“小子!
看紅了眼是不是?”
申屠雷臉色一紅,正要發作,照夕已在前面喚道:“賢弟!走吧……”
眾人目光,幾乎無不為這絕色少婦吸引住,卻只有這個俊公子,他一直是低著頭,
連正眼也不看她一眼。他雖然口中這麼叫著,卻是背朝著申屠雷。
申屠雷聞言,本是羞憤難當,聽照夕這麼一催,不由對這紅衣少年冷笑了一聲,道:
“我哥哥叫我,不與你一般計較,否則……”
說著正要舉步自去,不想那紅衣人,卻伸出一隻大手,又向他肩上搭來,一面嘿嘿
笑道:“小子!你別走!回來!回來!”
申屠雷向前卸肩,紅衣人大掌落空,他不由氣血上沖,猛地一個翻身,劍眉一挑道:
“你要如何?”
紅衣人見申屠雷竟能逃開自己暗中貫力的一掌,口中不由突地一驚,當時後退了一
步,上下看了申屠雷一眼,哈哈大笑了一聲。
他用手一指身側那絕色女子,朗聲道:“小子!要看女人,也要打聽打聽,我楚少
秋的娘們,是能容你這麼看的麼?”
淡妝少婦聞言峨眉微顰,玉面緋紅,她似乎對紅衣人這種粗俗的話和動作十分不滿,
只見她歎了一聲道:“你走不走?我可走了!”
說著遂欲自行而去,不想那紅衣人哈哈大笑了一聲,一晃身,已到了少婦身前。只
見他張開二臂,攔著這少婦的去路,一面嘻皮笑臉道:“不行,都不能走,我不是給你
說過麼?你是我一個人的!誰要看你,我把他眼珠子挖出來……現在你看看我,看我說
話算不算數。”
那少婦聞言,一陣心酸,竟自掉下了兩滴淚水,自感遇人不淑,竟自嫁了這麼一個
粗俗輕狂之輩,比起自己那意中人,真是相差一天一地!
當時於眾日睽睽之下,真恨不能有個地縫自己鑽進去才好。
那紅衣人毫無憐香惜玉之心,見狀並不以為意,只向申屠雷點手笑道:“小子!來
送終吧!”
申屠雷聽這紅衣人說了這些話,早已氣得熱血怒漲,方自把身一縱,卻為一人拉住
了,驚視之下,見拉住自己的正是管照夕。
他臉色極為難看,陣子裡閃爍著悲痛的光采,申屠雷覺得他那只拉著自己的手,微
微發抖著。因為他大病新愈,看情形,說不定舊疾又發,這一驚,不由把先前一腔憤怒
化了個乾淨,驚道:“大哥……你怎麼了?”
照夕苦笑了一下道:“我們快走!回去再說。”
申屠雷茫然地點了點頭,方想用手去攙扶照夕,就聽得一聲怒吼,那楚少秋已撲了
過來。照夕和申屠雷說話之時,因是背朝著楚少秋,所以楚少秋並沒有看見來人是誰。
他滿心想在愛妻眼前,表現一下自己的英勇,見申屠雷欲去,如何容得,當時厲吼了一
聲,已縱了過來,厲聲叱道:“喂!小子想走麼?”
申屠雷聞言重複恨得牙癢癢的,當時一跺腳,對照夕道:“大哥,稍候,待我會會
這廝。”
正想回身,卻又為照夕緊緊緊抓著他一腕,小聲道:“一介武夫,你別與他一般見
識,我們快走吧!”
說著拉著申屠雷足下加速而行,不想那楚少秋卻是大有非打不可之意。見二人連頭
也不回,更不禁暴怒十分,向前一墊步,猛一翻掌,竟用“百步劈空掌”,雙掌齊出,
照著二人身後就打!
他這掌力方一推出,就聽一聲嬌叱道:“不可傷人!”
楚少秋抖出的雙腕,竟為來人一雙玉掌給分了開來,驚怒之下,才發現來人,竟是
自己愛妻。不由雙眼一翻,怒道:“你這是為何?”
這少婦並非別人,正是江雪勤,只因丈夫恃強凌人,心中不平,卻因事為自己,本
來尚能勉強忍著,只是內心感傷難受而已。
誰知對方少年並不與他一般見識,幾番求去,竟均為丈夫所阻,此刻又一少年,拉
了先前少年就走,分明識禮之人,不願多事。卻不想自己丈夫,竟死追不休,更要下毒
手,把對方二人全部結束掌下,似此狠毒,真是無異禽獸一般。
因知楚少秋劈空掌力不弱,生恐二少年受了重傷,這才不顧羞辱,眾目之下,奮身
上前,把楚少秋魯莽的舉動予以制止。
不想楚少秋惱羞成怒,竟自厲顏相對,要說江雪勤武功,實在高出楚少秋不少,既
生厭惡之心,大可反目自去。可是須知那時社會情形,女子一旦出嫁,講求的是三從四
德,哪怕所遇非人,也要忍氣吞聲下去,何況江家更是聲威顯赫之大家。雪勤自幼受熏
陶,這種婦道觀念,早已根深蒂固,不容少變。
她昔日嫁楚少秋,一半是久候照夕不歸,不知管照夕生死存亡,如何能空守名份?
再者是楚少秋之父為官正直,很為父親器重,楚少秋執後輩之禮,出入江府頗勤,加以
外貌,武功尚稱不惡。楚父既一再提親,江提督先還支吾其詞,後久候管照夕,非但照
夕自己沒有影子,就是管氏老夫婦,也沒有提親之意,因念及“女大不中留”,這才忍
痛將愛女嫁出。
江雪勤聞訊之後,很哭了好幾天,對照夕更不由有些失望。俗謂近水樓台先得月,
再加上那謀有深心的楚少秋,在這一段時日裡,竟是體貼入微,人前人後寸步不離,須
知“烈女怕纏郎”,日子久了,江雪勤也就不再堅持己見了。
這時候,那活潑英俊的瀟灑的管照夕,在她腦中,已漸漸成了淡影,那花前月下,
共結的海誓山盟,也都由於失望而退了顏色,儘管是猶自常在耳際繞轉,也都成了空谷
之音……
感情!真情!哈!我真應笑它們……它們是一具紙老虎,是經不起考驗的。
它們的存在,是由於相聚而甜蜜,分離是它們的致命一擊。世上確有癡情真心之人,
短短的時間裡,大家全是癡情之人,可是如以十年的時間加以分判,那真情就微乎其微
了,更不要說一生一世了!
江雪勤也就這麼把終生許配給了楚少秋,一朝出閣,就成了楚家的人了!
世上的事,真是太離奇了,想不到那久無音訊的管照夕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了!
江雪勤如同遇到了一個晴天霹靂,那晚照夕離去之後,她幾乎悲不欲生,一切失去
的幻想重又復活了……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似一番滋味在心頭。”整整
的十天,她沉醉在悲痛的命運,與大膽的幻想之中。
在舊道德觀念與真情奔放的兩個極端之中,打著漩渦。暫時,她仍是屈服於“嫁雞
隨雞,嫁狗隨狗”這種觀念之中,但是,她原本平靜的心,這時已起了層層波瀾,再也
不安寧了。
在幻想中,她享受到了甜美的愛情滋味,奈何漏短更長,幻想得愈美,現實也就愈
醜陋。
照夕挺俊的影子,一天不去,楚少秋也就益發粗俗、惹厭、可憎。
她想到那夜照夕的突然來臨,他那種狂喜的情形,直到得悉真情之後那種悲憤呆癡,
那蒼白的面頰,失神的眸子……
雪勤每想到此,心如刀絞,她真想去找到他,投到他懷中,哭訴一個夠。自己把話
說完了,任他處置自己好了,如他願帶自己走,自己就拋棄這些虛名假節,隨他遠走天
涯海角……
這種觀念雖能使她暫時興奮,可是冷靜之後,她又不這麼想了!
她想到照夕臨去時那種失望冷漠的情形,這種熱念,立刻冷了一半。她知道,管照
夕是不會再理她了,只看他臨走時那種表情就可確定。
這麼多日子以來,這可憐的女人,一直是沉痛於這種矛盾的觀念之中。
照夕病了,她自是無從得知,可是每一個夜晚,她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總
認為照夕一定會來的,她怕他來,可是她又希望他來。
十天以來,她總是這麼期盼著,可是她失望了,她知道照夕是不會來了,定是恨透
了自己了。熱念一消,也就不敢再存著癡想。
楚少秋是何等厲害之人,焉有看不出來的道理?他每夜都是假裝藉故出門,其實都
伏侍在暗側,只以為管照夕定必不會死心,只待他再來之時,定要暗中給他一個厲害,
即便是出了人命,諒江府也不敢張揚。
他這種心機畢竟也是自用了,一連七八天過去了,他才知自己竟是猜錯了。
因見雪勤日日愁鎖眉間,對自己直似無往常那麼親近,心中又恨又愁,可是卻又莫
可奈何。因知本月十五日,護國寺有盛大廟會,十分熱鬧,就再三約了雪勤同去一遊,
雪勤卻因是自己愁悶得厲害,故此一說就成,遂就輕裝而出。
楚少秋本以愛妻總似不願隨己出遊,今日卻想不到一提就成,大是受寵若驚,心中
大喜,特地選了一件大紅坎肩穿定,用意無非吸人目光。
夫婦二人乘騎而出,沿途之上,雪勤卻是一言不發,楚少秋雖用了不少心機,奈何
雪勤仍是不發一言。殊不知雪勤此刻一顆心,早已不屬於他,即使同出共游,無異視其
為路人一般,有時迫不得已,談說三言兩語,也只是迫於無奈,多是言不由心。
她這種心情,令楚少秋心中大是不悅,要是別人,他早就發作了。
無奈他確是愛雪勤太甚,情知自己得此嬌妻,已遭天忌,更不能稍有得罪。心中雖
怒,卻還能如自忍著,遇有路人對二人投以目光,他尚要作出一副得意的笑容,顯示自
己艷福不淺,沿途更大聲說笑,毫無忌諱。
雪勤知他度量奇窄,性又陰毒,再加以驕橫任性,這些缺點,也都是婚後她一一發
現的。因之痛悔十分,奈何木已成舟,也只有徒呼薄命而已。
楚少秋陪著嬌妻出遊,在婚後來說,還算是首次,為了在雪勤眼前逞能,這才有意
找申屠雷麻煩,不想雙掌內力眼看撒出,卻為雪勤出身攔阻,心中自是不悅。他本性多
疑,又以為雪勤或是愛上對方年少英俊,故不忍令自己傷他。
疑心一起,更是怒不可遏,卻不知江雪勤因丈夫無故欺人,芳心早已不悅,這時見
他幾欲對自己翻臉,不由更是氣惱。只冷笑了笑道:“你自欺人,難道說人家生來眼睛,
卻連看人的自由也沒有了麼?”
她說著話,愈發觸動傷懷,淚珠兒在眸子裡直轉,方想轉身而去,卻見前行二少年,
忽然站住了身子。內中一人倏地轉過身子,冷笑道:“楚少秋!你也欺人太甚了,莫非
我管照夕還怕你不成?”
雪勤乍聞這人口音,已似耳熟,她本也沒注意二少年是如何長相,此時聽這人一報
名,不由暗中叫了聲:“啊呀……”
目光視處,那前行二少年正自轉身走來,那發話之人正是自己心中夢寐深思的心上
人。
只是這幾天不見,卻料不到,他竟是消瘦到如此地步,可想而知,這些日子以來,
他必是傷心到如何地步了。
江雪勤情不自禁地叫了聲:“管大哥……”
以下的話卻為那泉湧的淚水所取代了,她呆呆地看著這個她所負情的人,一步步地
向他逼近著。
楚少秋這時已認清來人是誰了,他真的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裡碰到了他,當時又
驚又怕又怒。他臉色倏地變了一下,向後遇上一步,驚異道:“啊……原來是你……”
接著發出了一聲冷笑,目光又向申屠雷掃了一眼。這時申屠雷心中更是驚疑,他想
不到,照夕竟會早認識他們,談話之間,更是不辨敵友。
因為那少婦曾喚照夕為“大哥”,可見交情不惡,可是少婦又是這楚少秋的妻子,
這其中關係,申屠雷又如何能猜知,他越發感到迷惑了。不由側身看照夕一眼,驚問道:
“大哥認識他們麼?”
照夕這時並不答話,只看著楚少秋,狠狠地道:“我這位朋友,有什麼不對了,你
要如此對他?今天倒要請你還個公道!”
楚少秋哈哈一笑道:“好個管照夕,你當北京人怕你麼?來!來!今天楚二爺倒要
好好教訓你一番!”
管照夕聞言後退一步,冷然道:“如此,我倒要領教了。”
申屠雷見照夕竟要與紅衣人動手,只以為他舊病復發,如何能是對方敵手,當下大
驚道:“大哥!你病還未好,把這狂傲的小子交給我吧!待我來收拾他也是一樣的。”
照夕方自冷笑道:“無妨,我病已好了。”
楚少秋見照夕出面動武,本就心虛,只想待機冷不防,再下毒手。正自為難,無意
間聽到了申屠雷這句話,心下大喜,暗忖道:“好小子!原來你是帶病出來的,今天活
該你小子倒霉。”
想著膽子大增,一邁腿,已竄近照夕身前,正要猛下毒手,卻聞得雪勤一聲驚叱道:
“少秋!不可……”
楚少秋濃眉一展道:“怎麼?”
雪勤只抖聲泣道:“管大哥有病,你就算勝了他,又算什麼英雄?我們……還是回
去吧!”
楚少秋聞言嘿嘿一聲冷笑,正想不起什麼說詞,卻見管照夕目光向自己愛妻轉了一
眼,那銳利的目光,立刻化為烏有。他嘴皮微微動了動,卻沒說出什麼,只冷笑著道了
聲:“要你多口?”
說著卻又重重地往地上跺了一腳,一拉申屠雷道:“走吧!兄弟……”
申屠雷間直被弄了個莫名其妙,這種複雜的感情因素,不要說他一個局外人無從得
知,就連當事人的他們自己,一時卻也不可思議。
申屠雷心知定有原因,心中雖然恨楚少秋到極點,巴不得叫他嘗嘗厲害;可是照夕
既如此說,他不便不依,只狠狠地瞪了楚少秋一眼,轉身而去。
這時四周早已圍滿了人群,二人本正在憤怒頭上,還沒發覺,這時見狀,不由大吃
一驚,愈發無意再鬧下去了。
管照夕拉著申屠雷,很快地鑽出人群,直向廟外而去,身後卻還跟著不少人。
二人匆匆出外,轎夫早已在外面等著了,管照夕臉色悲痛的催促道:“快回去!快
走!”
申屠雷遂也跟著跳上了小轎,兩乘小橋遂自抬起匆匆而去。
申屠雷原以為陪照夕來此,可解除一下心中煩悶,卻想不到反倒更為照夕加重了傷
情。只見他坐在橋上,臉色青白不定,狀同呆癡一般,不由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待小橋
走了個平行時,才苦笑道:“今天都是我不好,為大哥惹了一肚子氣。”
照夕勉強笑了笑道:“這又怎能怪你,那楚少秋太欺人了!”
申屠雷歎了一聲,道:“大哥怎會和他們認識呢?”
照夕歎了一聲,卻搖了搖頭。申屠雷益發不解道:“大哥如有心事,不妨吐出,一
個人悶著,總是不大好。”
照夕忽然雙目一動,苦笑著對申屠雷道:“並非是愚兄藏拙不肯告訴你……實在
是……這其中有難言之隱!”
申屠雷黯然道:“我與大哥情逾骨肉,還有什麼難言之隱……適才見那少婦似對大
哥頗為情深。”
才說到此,照夕長歎了一聲,一時傷心道:“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我與你說
起過的江雪勤……她如今……”
申屠雷不由一怔道:“啊……就是她……可是她又怎會?”
照夕神色黯然的苦笑了笑道:“如今她已嫁了楚少秋為妻,就是那穿紅衣服的少
年……”
他說著仰目視天,申屠雷仍可見他眸子裡晶瑩的淚水,他心不由也跟著一陣難受,
下面的話,卻不便再多問了。遂歎了一聲,勸道:“這世界上的一切事,都不必看得太
認真了,大哥還是想開一點的好。”
照夕強作笑臉地苦笑了笑,並沒有說話,申屠雷很明白他此時的心情,卻也想不出
什麼話來安慰他。
小轎走了一程,他到底忍不住道:“大哥,我看那江雪勤心中仍似愛你,她之所以
嫁給楚少秋,怕也有她的難處。”
照夕仍是不發一言,申屠雷正想再找些話來安慰他一番,卻聽得身後一連串鈴響聲,
跟著跑來一騎飛快的小驢,驢背上坐著一個青布衣裳的姑娘,老遠就嚷道:“喂!喂!
前面的轎子停一停!停一停!”
轎夫聞聲,各自停步不行,卻見那小黑驢響著脖子上的串鈴,已飛快的跑到了轎前。
驢背上的姑娘,大約有十七八歲,她仰著腰道:“你們之中誰是姓管的?
照夕還沒說話,申屠雷已用手一指照夕道:“他就是,你是誰?有什麼事?”
這姑娘忙翻身下驢,先對二人請了個安,站起來笑道:“我是江小姐的陪房丫鬟,
名叫小琴。方纔二位公子和我們姑爺吵架,我都看見了,出來以後小姐哭得了不得,她
偷偷的叫我來找管公子,送一樣東西!”
說著揚手拿來一物,照夕伸手接著,正自發怔,小琴已上驢飛馳而去。
管照夕再看丟來之物,竟是一塊手帕,當時一面令小轎前行,一面把這塊手帕徐徐
打開一看,頓時他吃了一驚,原來那方素帕之上,似用炭筆草草寫著幾行字,為:
“心如刀割,一言難盡,明晚請在什剎海茶亭等我。”
其下卻具名一個“勤”字,照夕一時不由心血翻湧,頓時就怔住了,他暗驚道:
“你好大的膽子……這如何使得……”
可是,這卻是一針無比的興奮劑,令他大大地振奮了,他把這塊手帕揉在掌心,心
情隨著起伏的轎杆,上下波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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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照夕把這塊手絹,收入袖中,心中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又驚又喜,暗忖:“江雪勤,
你好大的膽子,你莫非忘了,你已是有丈夫的人了,這種事讓別人知道那還得了?”
可是轉念一想,這多年來,自己朝思暮想,甚至於夢寐之中,所念者,亦只此一人,
素日只愁難得一見玉人芳容,相思成疾,難得有此機會,如何再能錯過?
這麼一想他心中又是一動,那緊緊皺著的雙眉,也慢慢鬆開了,同時也由不住笑了。
隔轎的申屠雷見狀,也忍不住問道:“大哥!是怎麼一回事呀?信上寫些什麼?”
照夕臉色一紅,本想說一個謊,可是申屠雷那雙眸子,卻似能看透他的心意似的,
直直地盯視著他,使他到口的謊話竟是說不出來。,只是尷尬地看著申屠雷,訥訥不能
成言,申屠雷不由傻笑了一下道:“怎麼?大哥還有什麼難言之隱麼?”
照夕臉色不禁又是一紅,他本不擅撒謊,再為申屠雷這麼一激,不由窘笑了笑道:
“我的事怎會瞞著你?只請不要見笑……再說這件事……”
他一面說著,一面把抽中的那塊小手帕掏出來,遞於申屠雷,遂苦笑了一下道:
“你看這姑娘不是胡鬧麼?”
申屠雷接過了那方小手帕,見是白絲細綢,四周圍還繡著藍邊,不由笑道:“好精
致的玩藝兒!”
他一面說著,一面把這方小手帕打了開來,細細地看著上面用黑炭寫的字,頓時他
就怔住了。照夕一直注意地看著他,這時見狀,只以為申屠雷定會義正詞嚴規勸一番,
誰知道申屠雷卻是重重地往腿上拍了一下道:“怎麼樣,我一看就知道這位姑娘還是對
你舊情難忘,你看可不是!”
照夕苦笑了一下,輕聲道:“這話此時也不便談,等回去我們再說好不好?”
申屠雷含笑點了點頭,說話之間,這兩乘小轎子,已出了西單牌樓,照夕正要催他
們抬快一點,卻見身前轎夫一連打了兩個噴啶,他這一開頭不要緊,那抬申屠雷的兩個
轎夫也跟著打了起來,一時此起彼落,連轎子也跟著顫抖了起來。
照夕不由皺眉笑道:
“你們這是怎麼了?怪不得今兒個出大太陽呢!”
那轎夫聞言,不由回頭笑道:“公子您老可別糟塌我們,實在……實在……”
他說著又打了一個哈欠,照夕見他講話之時,竟是眼淚直流,鼻涕也不停地滴流著;
而且滿臉倦容,像是疲憊不堪的模樣,不由一驚道:“咦!你怎麼了?”
申屠雷這時也叫道:“大哥!你看這轎夫,不也是一樣麼?”
照夕再一注視,果然四個轎夫,都差不多,滿臉死灰之色,一個個都在打著哈欠,
照夕不由怒叱道:“你們是怎麼了?昨天都沒睡覺是不是?”
那轎夫回過頭來,哭喪著臉說:“公子你是不知道……我們哥幾個是犯了癮了!”
照夕怔道:“犯了癮了?犯什麼癮?”
那轎夫流著淚,吞吞吐吐地苦笑道:“是煙癮,公子你行行好,叫我們抽兩口就好
了!”
照夕聞言真是又怒又憐,因想到自從外國的毛子,輸入了這種東西之後,中國人受
這種東西的害。可是太大了,一般人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販夫走卒,莫不嗜之如命,弄
得人人鳩面鵲首,面如紙灰。尤其病發時,這種涕淚縱橫之態,令人望之生憐,他腦中
不禁憤憤地想道:“林則徐為了禁煙,竟發配到新疆去了,看來再找像林則徐這樣的好
官可就難了!”
他腦子裡這麼想著,可忘了那轎夫的話了。那轎夫卻停下了轎子,申屠雷的那抬轎
子也停了,四個轎夫,竟自由轎座之後,弄出了一杆煙槍,往旁邊草堆裡一倒,拿出一
個蛋殼作煙燈,四個人七手八腳,一會兒就弄成了,輪替著吸了起來,看起來真是其味
無窮。
管照夕見狀,不由長歎了一聲,只好在轎子裡皺著眉等著,四人各自吸了幾口,已
算過了癮,這才呼嘯著,收起了煙槍,把轎子抬了起來。
這一抬起來,可就和先前大不同了,其快如風,其平如水,前後呼應著,叫一聲:
“換肩”,小轎同時舉起,把重點由左肩移向右肩,轎中人並不覺絲毫搖動,遂又聞一
聲“上坡”、“下坡”,小轎仍是平穩如前,十分舒適,照夕本是一肚子不高興,倒也
不好發作了。
一盞茶工夫,已抬到了家門,申屠雷下了轎,微微一笑道:“總算到了,我也不進
去了!”
照夕忙道:“你不進去坐一坐麼?”
申屠雷搖了搖頭,又瞇著眼睛一笑,拍了照夕一下肩膀道:“大哥,今天晚上……
咳!咳!”
照夕不由俊臉一紅,斥道:“你不要亂說,我去不去還不一定呢!”
申屠雷微微笑道:“哪能不去?只是……”
他說著笑了笑,又拱了一下手,就轉身而去了,照夕目送著他走遠之後,才歎了一
口氣,逕自往門內行去。說也奇怪,他本來沉重的心情,現在似乎也鬆快多了;可是他
仍然是緊緊地皺著雙眉。
他回到了房中,把帽子脫下來,呆呆地往椅子上一坐,心裡想著今天所遇見的事情,
真是令自己難以相信,他想到了那楚少秋,禁不住劍眉一挑,星目放光,掄拳在桌子上
重重拍了一下。
可是當他轉念一想到江雪勤,那股怒氣卻漸漸平下了,她那凝波也似的一雙大眼睛,
亭亭玉立的身材……尤其是含情脈脈的對自己一瞥……
“啊!雪勤……”
他低低地這麼叫了一聲,由不住臉又一陣紅,接著他站起了身子,苦笑了一下道:
“我真是快瘋了,莫非沒有她,我就活不成了麼?”
可是馬上一個反應給他道:“她仍是愛你的!你豈能如此無情!”
照夕來回走了一轉,他推開窗,看著西天那一片金紅色的雲彩,正有無數的燕子飛
來飛去,呢喃之聲不絕於耳,窗下的新菊,已有幾枝開了,意識到秋天是來了;而人們
總是在這個季節裡,引起傷感的!
他感慨的又歎了一聲,心中繼續道:“不論她是否還愛我,我卻是不能再理她了,
因為她已是人家的人了!”
想到此,他覺得有些委屈,又有些氣憤,於是他把心一狠,就決心不再想這些問題
了!
可是一個人有時候,是不能左右自己的思想的,就像是不能左右自己的感情一樣的
道理。
他仍然蕩漾著雪勤窈窕的影子,久久不能去懷,他看見牆上的那口長劍,他才恍然
的怔了一下,不由得低下了頭道了一聲慚愧。暗想著當初那雁先生傳自己絕技和贈自己
劍,原意是想我能立一番名業,卻想不到自己甫來北京沒有幾天,竟自患上相思病。如
今病雖然已好了,可是仍是放不下那個負情的女人,這又能算是什麼樣的英雄俠客呢?
這麼一想,他不由打了一個冷顫,也不住伸出一隻手來,在自己的頭上重重打了一
下,發出了“啪”的一聲。卻聽見一聲嬌笑道:“嗨!這是怎麼的了?沒事自己打自
己?”
說著由側面出來了一少女,照夕看是思雲,不由臉色一紅,苦笑道:
“你知道什麼?我都煩死啦!”
思雲瞪著一雙大眼睛,臉上帶著稚笑道:
“怎麼煩啦?煩也用不著自己打自己呀!公子,你有什麼事煩呢?”
照夕搖頭道:“你也就別問了……”
思雲笑了笑道:“你總是一個人有事悶在心裡,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
說著又咬著嘴唇笑了,照夕不由一驚道:“你知道?你知道什麼?”
思雲翻了一下眼皮,笑道:“我怎麼不知道?我是你肚子裡的腸子,你的心思我還
能不知道?”
照夕只以為她是亂說,也就不再注意了,卻想不到這小丫鬟,忽然跳上一步道:
“哼!你是在想對門的那個江小姐是不是?”
照夕臉紅了一下道:“不要亂說!”
思雲嗔道:“誰亂說!”說著又撇了一下嘴,哼了一聲道:“少爺你可是不犯不著,
為一個女人弄成這樣。”
這小女孩無心一句話,倒像是一根針似的,深深地把照夕刺痛了。他由不住臉色一
沉,思雲卻嚇得逃到了一邊,一面笑著擺手道:“你可別發火,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我
是學人家說的!”
照夕忙問道:“你學誰說的?”
思雲聳了一下秀眉道:“我是學老爺說的!”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道:“老爺說的?他怎會知道?”
思雲不自然地笑了笑,一面翻著眼睛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昨天晚上,我親耳
聽老爺是這麼說的!少爺!我猜得不錯吧?”
照夕臉色不由一陣慘白,心中卻暗暗著急道:“糟糕!這事要是叫他老人家知道,
那可不大好意思……這可怎麼辦呢?”
思雲見他突然聽自己的話後,竟自發起了愁來,不由抿嘴一笑道:“怎麼啦?”
照夕歎了一聲道:“你這個丫頭簡直是惟恐天下不亂,看著我愁,你就高興了!算
了!你請走吧!”
思雲晃了一下身子,紅著眼圈道:“我幹嘛高興呀?我才替你難受呢!我要是你,
像那種女人理她幹嘛?憑少爺你……”
照夕忽然搖了搖手煩道:“算了!別說了……”他轉過身來,很生氣地道:“你不
能這麼說她,她雖然嫁給了楚家,可也不能全怪她!實在說,應該怪我自己……”
思雲先是一怔,後來又撇著嘴,照夕一看她,她卻又作出一副笑容道:
“本來嘛!她一個姑娘家,又怎麼能拿定主意,到底該嫁誰?”
照夕知道她還沒有懂自己的意思,遂也就不再多說,只冷冷地道:
“你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再這麼說了!”
思雲含笑點頭道:“好了,我以後不再亂說就是了,倒是太太叫我來請少爺吃飯
呢!”
照夕站了起來,隨著思雲就往外去,飯桌子上,管將軍只看了看他道:
“怎麼樣,好一點了沒有?”
照夕忙恭敬地回答道:“孩兒的病已經全好了!”
將軍哼了一聲,又點了點頭道:“我看著是像也沒什麼了……以後要小心身體……”
太太也在一旁道:“熱天就得脫衣服,天冷也要多加……”
將軍也說一聲道:“你也太把他看成一個小孩子了,這些事他還能不知道?我看—
—”他說著看了管照夕一眼,又加了一句道:“我看真正的病情,恐怕另有文章吧!”
照夕不由臉色一變,夫人卻忙用眼睛去睨她的丈夫,管將軍才沒有再怎麼說下去。
他勸說道:“你是一個很有前途和志氣的孩子,眼光要看開看遠一點,尤其不該為一些
不值得事情傷情和發愁。要想到留著有用的身子,為國家多做一點事情,知不知道?”
照夕諾諾連聲地點著頭,一面用筷子往嘴裡扒著飯,吃到了嘴裡,真不知是什麼味
道,只是發酸。勉強吃了一碗飯,卻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將軍和夫人,卻是很注意他,他怕二老看出來自己又鬧情緒,只好又添上一碗,勉
強往口裡劃著,太太就問道:“孩子!你是又有什麼地方不舒服麼?”
照夕忙偽笑道:“沒有!我很好!只是才同申屠雷弟逛廟會,吃了一些東西,現在
不覺得餓!”
太太就點著頭道:“那你就別吃了,喝點稀飯算了,等會兒餓了,再弄點心吃!”
一旁侍候的聽差,忙又端上了小米稀飯,照夕勉強喝了一碗,就先離桌而去了。管
將軍望著他的背影,怔了一會兒,皺著眉道:“這孩子今天,我看又不大對勁兒,他又
出門找誰去了?”
太太搖了搖頭道:“今天出去我知道,是坐咱家裡小轎子出去的,是上護國寺逛廟
會去了!”
將軍遂不再言語,只是歎氣。再說管照夕聽了父親的話,心中愈發是感到慚愧不安。
他一個人回到了房中,倒在床上,暗暗想道:“我莫非真是如父親所說,是一個沒
志氣的人麼?唉!父親!你是明白的啊!你要是我,恐怕你更不知要如何呢?你怎會了
解我的感情痛楚啊!”
他這麼說著,不由又把那塊小手巾由身上掏了出來,慢慢打了開,細細又看了一遍。
他猛然由床上翻了個身起來,自語道:“去!去!去見她一面,見她最後一面,以後就
再也不見她了!”
想著他就要往外走,可是他又似想起了什麼,突然又站著不走了,他腦子裡想:
“既不想見她,又何必再見她這一面呢,乾脆一面也不見她,不是更好麼?”
這麼一想,他又停住腳不動了,由此走一步停一步,心中一直猶豫不決,最後他歎
了一聲道:“雪勤啊!你原諒我吧,我是不能再見你了。我從今以後,不但不要再見你
一面;而且我還要忘了你,今天晚上我不去了!”
他說著,就把鞋脫了,重重地往地下一摔,把外衣也脫了,表示他不去的決心。隨
後就往床上一倒,閉上了眼睛,可是過不了一會兒,他又睜開了。
因為外面天已黑了,他立刻又不像方纔那麼有決心了,最後他仍然翻身下了床,穿
上了鞋,穿上了一套黑綢子衣裳,把寶劍背上,就慢慢往門外去了。
他到前院馬棚裡,找了一匹馬,一個人騎上它,就出了大門,直往什剎海騎了下去!
那時的什剎海,冬天雖然也照樣結冰,可那時候,卻不流行溜冰,所以冬天根本沒
人去。到了熱天,可熱鬧得很,有說書唱戲的,也有耍雜耍的,沿著池子有一溜極長的
茶座,差不多的人,都愛在那裡乘涼,喝茶賞花,尤其是晚上人最多。
管照夕就策著馬,一路直往什剎海趟了來,他心中十分後悔,不停地叨念著:“唉!
我是不該來的!”可是他仍然是往前走著,不多時,見前面有一處馬棚,他就牽著馬進
去,把馬交給了一個伙計。忽然他眼中一亮,注視著棚內一匹駿馬,這匹馬全身雪白,
只是鼻心卻是黑的,四蹄也是黑的。
他不由怔了一下,心想這不是我送她的那匹馬麼?原來她竟是早來啦!
他心中立刻感到了一陣緊張,接著把馬交給了那伙計,就向茶棚走去!
這時候,他心中覺得十分緊張,就好像自己是做賊一樣的,生怕人家注意他。他向
前走了十幾步,走到了一棵柳樹下面,正在舉目四盼的當兒,卻聽見身後有一些細碎腳
步之聲。
管照夕忙一回身,卻見一個穿黑衣服細腰的小伙子,正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視
著他。
這小伙子頭上戴著一頂小帽子,戴得很低,幾乎都快遮住了眉毛,可是他那一雙眼
睛卻是又圓又亮,嘴巴很小。照夕方自心中一動道:“這人是男是女?”
卻見這人動了一下身子,訥訥地道:“是管兄……麼?”
照夕怔了一下,同時已覺得對方是一個女人,聲音也很熟。他就點了點頭,這人只
把頭一低,一面回過身來,口中道:“此外談話不便,請隨我來!”
照夕一面在後面跟著,一面問道:“你是誰?”
這人猛地一回頭,她張大了眸子,驚奇地問:“你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麼?”
照夕走近了一步,藉著月光仔細地往這人臉上看了看,在才見那烏黑的小帽簷下,
散露著一簇頭髮,隨風飄動著,那雙眸子一閃一爍的也分明是美人的眼睛,那櫻桃新熟
的小嘴……柳葉似的眉毛!白而密細的牙齒……他忽然怔了一下道:“啊……雪勤……”
這女在他細看自己時,還只是低眉感傷,眼中噙著熱淚,此時聽他這麼一喚,竟由
不住嚶然說道:“管哥哥……”
她就像是一隻乳燕似的,猛然張開雙臂,投向到了照夕懷中,她把那雪藕似的雙腕,
緊緊地摟住了照夕的脖子,嬌軀緊緊偎來。
管照夕全身就像被突然浸在冷水缸裡一樣的,猛然驚了一下,那僅有的一點理智,
使得他猛然把雪勤往外一推。自己往後退了一步,吃吃道:“這……這怎麼行?”
江雪勤卻哭著又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肩膀,她大聲哭道:“好哥哥!你可不能不理我!
你抱著我,你抱著我……抱著我。”
管照夕這一霎時瞼色蒼白,他往後又退了兩三步;而且很冷靜地、用力地把江雪勤
的雙手分開,俊目之中放出冷峻的光芒。雪勤見狀,不禁呆了一呆,她一面流著淚,一
面道:“怎麼啦?莫非……”
照夕冷笑了一聲道:“你既然仍如此愛我,又怎會嫁那楚少秋?”
江雪勤怔了一下,她退了一步,狠狠地道:“你還問我?我問你你為什麼不告而別
的,你一出去這麼多年,毫無音訊,叫我怎麼等你?”
照夕哼了一聲,默然道:“如果你真地愛我,不要說六年,就是六十年也能等下
去……”
江雪勤不由側身趴在一棵樹上,嚶嚶地哭了起來,她一面說:“不錯!是我對不起
你……我錯了……可是我是一個女人,我又有什麼辦法?”她擦了一下眼淚,又抽搐道:
“你知道,我根本不愛他……我愛的是你,你要是不嫌我,我們現在就走!”
說著話,她又把頭低下了。管照夕不由吃了一驚,他真想不到,江雪勤竟會說出這
種話,當時嚇得臉一陣白,他後退了一步,驚恐地道:“不行……你這是胡說!”
雪勤忽然往前走了兩步,她伸出兩隻胳膊,想往照夕身上撲,可是馬上又停住了,
淚珠掛在腮旁,翕動的小嘴哭聲地說道:“怎麼不行,為什麼不行?照夕……”
管照夕這時呆同木塑似的,因為江雪勤這種念頭,太使他吃驚了。
他稍微把心定了定,才冷笑一聲道:“我不能做這種事,這種話你也不要再說了,
因為……”
他一面說著,一面緊緊用牙齒咬著嘴唇,把星星似的眸子瞟了她一眼,默然地道:
“因為……唉!實在告訴你……我對於你的心,已經傷透了。今夜我來,意思只不過是
見你最後一面,以後我們是不會再見了!”
江雪勤聽到這裡,口中微微哦了一聲,她身形顯然的晃了一下,差一點兒坐了下來。
她伸出一隻手,用力地撐著身旁的一棵樹,眼淚可又籟籟地流下來了。
她緊緊地咬著牙齒,半天才冷冷地點了點頭道:“很好!你竟這麼說,那麼,我們
什麼也不要多談了……我們就好像誰也不認識誰就是了!”
她說慢慢轉過了身子,直向那一邊黑黑的小路上走去,一面舉起一隻手,似在抹著
臉上的淚,照夕這時心中就像是刀扎似的難受,他向前衝了一步,口中方道了一聲:
“喂!”
可是他當時又把到口的話忍住了,江雪勤卻馬上轉過了身子,她抽搐道:“你……
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照夕咬了一下牙道:“江雪勤!我並不是你所想的忘情之人,實在是現在的環境已
到了這種情形了,我們能如何?所以……”
江雪勤冷笑了一聲道:“那麼,你既是這麼一點感情都沒有了,可為什麼今天白天
又故意……”
照夕也冷笑道:“我故意什麼?我和我拜弟是無意遇到你們的……哼!你可以告訴
楚少秋,假使他再敢如此橫行,我早晚要對他不留情……”
雪勤這一霎,卻似犯了小孩的性子似的,她重重地往地上跺著腳,一面哭道:“你
不要管,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他是我丈夫,我是他的媳婦,你……你憑什麼要多
管?”
照夕不由打了一個冷顫,那雙眸子內似要噴出火來,可是他仍然忍住了,只冷冷地
點著頭道:“好!好!我言盡於此,我真想不到,你這幾年,竟會變成到了這樣……”
他又冷冷了一聲道:“算我管照夕瞎了眼睛。”
他說著憤怒地向前走了幾步,江雪勤驚得往後退著,她半哭道:“你想怎樣?你
想……”
照夕苦笑著對她深深鞠了一躬,道:“對不起,楚夫人,我現在才真正地認識你了,
我沒有什麼好對你說……再見吧!”
他說著這話時,江雪勤全身只是連連地顫抖著,等他說完話時,她的聲音可哭得更
大了。
可是這憤怒的少年奇俠,早已如同一隻巨鷹似的,倏地拔身竄了起來。他拔身在一
棵樹上,忽然發現這是一處遊人眾多的地方,不便施展輕功,這才又飄下身來。他懷著
極度的憤怒,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江雪勤這時,只覺得熱淚如同滾珠似的,由目眶之內籟籟地淌了出來,她雙腿一陣
發軟,再也是站不穩了,噗通一聲,跌倒在地下。
在這沉沉的夜裡,陰涼的小風裡,這姑娘就是如此的痛哭著,誰也沒注意到她,也
沒有去理她……忽然一條纖柔細長的影子,由對面的一棵大樹後面閃了出來。這影子在
月光之下,顯得很窈窕,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江雪勤身邊,微微伸出一隻穿著繡花鞋的
腳,在雪勤肩上挑了一下,一面皺著眉毛道:“喂!喂!不要哭了,起來吧!”
江雪勤正在哭得傷心當兒,不由大吃了一驚,她猛然坐起了身子,看了這人一眼,
驚道:“你……是誰?”
月光之下,她看清了,來人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高高的個子,頭上梳著抓髻,
圓圓的一邊一團,前額是劉海發式,微風正輕輕地吹動著它,一雙大眼睛又大又亮,正
盯視著自己。這對眼睛裡,找不到同情,它只是靈活地轉動著。
雪勤用手揉了一下流淚的眼睛,忙坐了起來,她看著這陌生的女孩皺了一下眉毛道:
“我不認識你呀?你找……誰?”
這小女孩皺了一下眉毛道:“你不認識我,我可是知道你……你是江雪勤不是?”
江雪勤不由怔了一下,她由地下站了起來,仔細地又看了看這小女孩幾眼,擦了一
下淚道:“你!找我幹什麼?”
這小女孩用一種不屑的眼光,上下看了她幾眼,哼了一聲道:“你不是一個女的麼?
為什麼打扮成這種不男不女的樣子?”
雪勤不由臉一陣紅,她本來已是一肚子委屈,傷心欲絕,呼天不應的當兒,想不到
這時卻又來這麼一個女孩,自己既不認識她,她卻說話這麼難聽。這時不由心中大怒,
她把一雙秀眉,往兩邊一挑,不悅道:“我不男不女,你管得著嗎?我高興!”
小女孩冷笑了一聲道:“我管你幹嘛?我只是看著你可憐!”
她說完了這句話,又撇了一下嘴,江雪勤不由挺了一下腰道:“我可憐,也用不著
你來管!再說……”她冷笑了一下又接道:“我為什麼……可憐?”
小女孩聳了一下肩膀道:“誰管你的閒事,我只是來給你談談,你方纔跟人傢俬會
我都看見了。”
江雪勤不由杏目圓睜道:“你看見什麼了?你不要胡說!”
這小女孩也把眼一瞪道:“我亂說?告訴你,我剛才就在這棵大樹後面,你們說什
麼做什麼,我全看見了、全聽見了!”
雪勤更不禁生氣,暗想著,方纔自己的諸般醜態,都為她看見了?
想著連羞帶怒,不由得玉面緋紅,她氣得全身發抖道:
“你這小姑娘……你到底是幹什麼的?你為什麼要偷看我們,偷聽我們說話干什
麼?”
小女孩轉著眸子,笑瞇瞇地道:“實在告訴你吧!我和管照夕是好朋友,我們在一
個地方學本事的,現在也是一齊來北京的……”
江雪勤不由一怔,她眼睛很快地在這小姑娘身上轉了一轉,緊張地道:“你是……
亂說!”
小姑娘微微一笑,她輕輕地搖著身子,眨動著她那雙大眼睛,道:“你愛信不信,
不過今天我可是警告你了,從今天以後,你不能再去找他……”說到這裡,她把小嘴一
嘟,兩道秀眉往上一揚,哼了一聲道:“你應該知道你已經是結了婚的人了。”
江雪勤微微冷笑了一下道:“這是我們的事,不要你管!”
不想她一句話,卻把這姑娘觸怒了,她猛然往前跨了一步,嬌聲叱道:“我們?哼!
哼!誰是我們?”
江雪勤灰心失望之餘,本已是萬念俱灰,想不到竟又會突然出了這麼一個冒失鬼,
看她歲數雖是不大,可是說出話來,卻是句句刺耳,令人難以忍受。
江雪勤本想動手給她一個厲害,可是轉念一想,何必與她一般見識,不理她也就算
了。
想著氣得臉一陣白,她猛然轉過了身子,正想自己走了就算了,不想這小女孩,竟
是厲害得很。她又嬌叱了一聲:“喂!回來!”
江雪勤仍是不理她,她此刻內心,確已是傷心到家了,真是不願再多惹事。雖然要
依著她往常的心意,早就想打人,可是此刻她實在不願再這麼多事了;再說,對方又是
一個不懂事的姑娘,雖然她自己也是一個女的,可是她卻一向不願找女的為打架對像的。
她裝作沒聽見的樣子,依然往前走著,卻覺得身側一股疾風掃過,一條人影電似的,
由自己身邊擦過,江雪勤不由吃了一驚,心想:
“莫非這小女孩,真的也會功夫麼?”
一念未完,已見那姑娘懍然站在了自己眼前,她兩隻手叉在了腰上,冷笑道:
“你的話還沒說清楚,就想走可不行!”
江雪勤這時實在忍不住了,她退後了一步,蛾眉向兩下一挑,冷然道:
“你為什麼一再地找我麻煩,要知道我江雪勤可不是好惹的!”
小女孩冷笑道:“你不好惹,我也不好惹。”
江雪勤勉強忍著怒火,苦笑了一下道:
“你叫什麼名字?是誰叫你來的?我們並沒有什麼仇呀!”
這姑娘本來擺出一副想打架的樣子,卻想不到人家又變客氣了,眼看著這個架又打
不成了,她不禁十分氣惱,暗忖:“今天我非要和你斗斗不可,你不想打也不行,我倒
要看看管照夕憑什麼從前這麼迷你?”
想到這裡,這姑娘不禁一股酸氣,直衝腦門。她冷笑了一聲道:“說沒仇就沒仇,
要說有仇嗎?也可以說有仇。江雪勤你不是自認為有本事麼,今天我們就比劃一下,你
要是贏了我自然無話可說;要是我贏了你,也放你離開就是,你看怎麼樣?”
江雪勤不由一怔,心說:“看起來,這丫頭是存心來找我打架來的?”她不由很不
悅地道:“這麼說你是專門來找我打架來的是不是?”
小女孩臉紅了一下,點了點頭道:“也可以這麼說吧!”
雪勤蛾眉一挑,冷笑道:“這為什麼呢?我連你名字也不知道!”
這姑娘點了點頭道:“好!我告訴你,我名字叫丁裳!”
江雪勤輕輕念了一下這兩個字,覺得很陌生,自己決不認識這個人,不由搖了搖頭,
她這時心中煩透了,本想找個地方,好好痛哭一場,卻來了這麼一個十三點似的姑娘,
在這裡跟自己瞎纏胡攪,這時她心中也就不由真的動怒了。
偏巧這是一個較為冷靜的地方,左面是一片湖沼,右面卻是一片竹林,當中空出十
丈許的一塊草地,倒是一個打架的好地方。
雪勤把眼前地勢打量清楚了,心中也就定了,她後退了一步,仔細地瞪著丁裳,冷
笑道:“好吧!既如此,你就過來吧!我倒要看看,你憑什麼要欺侮人?”
丁裳點了點頭道:“這就好了……”
江雪勤雙腕一分,玉掌下沉,同時左足分開半尺,丁裳卻笑道:
“行意掌是恆山派最拿手的功夫,你就不必施展了。”
雪勤不由玉面一紅,忙把左足一勾,右手領了一個訣式,這是一套厲害的功夫名喚
蝴蝶散手,她安心要以這一套厲害的功夫,來教訓一下這個狂傲的姑娘。
果然丁裳沒見過,她皺了一下眉,身形向下一矮,左掌虛推半尺,江雪勤輕如鴻雁
似的已撲到了跟前,玉指一駢,向前就點。
丁裳把那只虛推出的掌,向一邊一分,卻用“拿穴手”,照著雪勤腕上“腕脈穴”
就拿。
江雪勤本以為這個冒失的姑娘同自己動手,還不是三招兩式就敗在自己手下,卻想
不到對方竟擅拿穴的手法,不由吃了一驚,當時連驚帶怒,輕視之心已完全去了一個干
淨。
她微微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會幾手拿穴的功夫,就可欺侮人麼?姑娘今天可要教
訓教訓你!”
丁裳啐道:“什麼姑娘,婚都結了還是什麼姑娘?”
她這句話,就像是一根極為尖銳的針尖,把江雪勤刺痛了。她不由臉一陣紅,暗中
一咬銀牙,氣得冷哼了一聲,嬌軀再轉,玉臂飛掄,這一次卻是以“平沙落雁”的手法,
一雙玉掌霍地推出,直向丁裳後腰“志堂”及小腹側邊的“氣海”兩處大穴上猛擊了過
去。
丁裳也是一時輕敵過甚,沒想到江雪勤已是恆山派冷魂兒向枝梅的嫡傳弟子,一身
絕技,已得乃師真傳,尤其對於拿穴點穴打穴更有深湛的造詣,比之丁裳從師不久,確
有過之而無不及。
丁裳見她雙掌勁風疾勁,暗中也自吃驚,對方內功不弱,自己可以騰挪之法取勝,
當時不慌不忙,足尖一點,騰身而起。
可是江雪勤這種“蝴蝶散手”施展開來,如影附形,確有鬼神不測之妙。
丁裳身形方自騰起,卻覺得兩隻足踝上一陣奇痛,低頭看時,江雪勤一雙玉掌,已
經抓住了自己雙踝,她不由大吃了一驚。
當時就空一彎腰,自己抱定了與對方同歸於盡的決心,雙掌上挾著一股勁風,直向
雪勤頂門骨上猛擊了下去。
這一招名叫“油錘貫頂”,真要容她雙掌打上了,就能馬上腦漿迸裂。
雪勤乃久經大敵之人,焉能不識得這一招的厲害。當時又驚又怒,她真想不到這丫
頭,竟存下與自己拚命之心,暗忖道:“好個丁裳!我與你有什麼仇,你竟然下這種毒
手!”雪勤心中這麼想著,把銀牙一咬,當時嬌叱了一聲:“去吧!”
她猛然雙手用力往下一扯,倏地往左一擰一拋,丁裳整個身子,就如同球也似的,
被拋了出去。在這沉沉的午夜裡,又像是一隻展翼的大鳥,忽悠悠一出數丈,直向那側
面的池中落去!
丁裳哪想到雪勤竟會有這一手?滿以為她自己施了辣手,定會撒了緊拉著自己雙踝
的一雙手,自己也可以從容落地。誰知道她竟安心要自己丟個大人,竟把自己用力甩了
出去,心正暗笑,這又豈能把我摔著?遂一提丹田之氣,想飄落下去。
氣方提起,身形輕輕飄下,只覺落處很平坦,心方暗喜,誰知再一細視,卻見波光
蕩漾,有星月,竟是一波池水。
這一驚,丁裳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暗叫了聲糟糕,奈何身形已墜落下去,離著池水
不及一丈,驚慌之下,想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尋踏水面上的任何浮物,卻都
來不及了。
只聽見“噗通”一聲,整個身子都下了水了,隱隱聽見岸上雪勤冷笑道:
“這種功夫,還敢如此橫行,真差勁兒!”
丁裳聽在耳中又羞又怒,忙開口罵道:“呸!不要……臉……”
不想不開口的還好,這一張嘴,因她身形是元寶的落勢,咕嚕一聲,灌了一口水!
丁裳被這口水嗆得連聲的咳嗽,這才嚇了一跳,當時也顧不得再罵人了,所幸她還
會游兩下,當時連羞帶氣,一面哭著,一面直向岸邊游去。
這麼游了十幾下,見離著岸邊,還有三四丈遠,試著用腳一試地,還不算深,差不
多浸到脖子。想到了江雪勤實在可恨,就停住了腳,一面哭一面罵道:“死丫頭,你等
著好了……等我上岸我們再好好算賬……”一面口中嗚嗚地哭著,氣得用手拚命地劈水,
大罵道:“死水!……臭水……滾你的……嗚……”
似這麼走幾步罵幾步,那水卻也是深幾步淺幾步,淺還好,要是深,她就把小嘴閉
得緊緊地,不讓水流到嘴裡,好容易走了十幾步,卻又怕江雪勤走了,忙站定了,嬌叱
道:
“姓江的賤人,你可不要走,怕你……不是人!”
罵完了側耳聽了聽,卻是沒有一點回音,她不由心中一動,暗忖:“不好!莫非她
真地走了麼?”想著又扯著嗓子叫道:“嘿!我是給你說話呢,莫非沒有聽到麼?”
可是依然沒有一點回音,只有幾隻大鳥,由池邊草裡拍打著水面,突地飛了起來,
倒把丁裳嚇了一跳。她本是一個童心並未全退的女孩,先前是仗著一時之勇,並未想到
什麼害怕。
這一陣子,可就不同了,一來是吃了虧,弄了一身水,敵人更不知是到哪去了.如
此深夜,四顧連個人影都沒有,全是樹林子,再為那幾隻野鳥衝出一叫,她可是有些害
怕了。
當時嚇得也不敢哭,忙加快步,往岸上走去,水中行步不比路上,好容易快到了岸
邊,卻見眼前伸著一根細竹,她就一手往那竹子上抓去,卻不想手方一挨著那根細竹子,
耳中卻聽到了一陣叮叮的鈴聲。
原來那竹枝頂尖,竟繫著一個小鈴子,丁裳手一扶竹,自然那小鈴就搖晃了起來,
事出無意,丁裳不由被嚇了一大跳,忙把手鬆了。
耳中卻聽見“哦”的一聲,一人啞嗓子道:“咦?你是幹什麼的……奇怪!奇怪!”
丁裳嚇得出了一身汗,忙向發聲之外看時,卻見蘆葦叢裡似坐著一個頭戴著大斗笠
的人,她膽子不由頓時大了。
當時間言不由臉一陣紅,所幸天黑,人家也看不見,她就笑了笑道:“對不起!對
不起!我是摸魚……摸魚的……”
那人本是半倚著樹根睡著,這時忽然坐了起來,啞著嗓子叫道:“摸魚?你摸什麼
魚?我老人家好容易等了半天,眼看快上鉤了,你這麼一攪,我還釣個屁呀!真是豈有
此理!”
丁裳這時已上了岸,只覺全身衣服濕透了,平平地貼在身子上,頭上還一個勁往臉
上淌著水珠子,她的氣可大了,再一聽一個釣魚的居然也對自己發脾氣,她就冷笑了一
聲道:“奇怪!許你釣魚,難道就不許我摸魚麼?我看你才是豈有此理呢!”
那人口中咦了一聲,猛然站了起來,把魚竿往旁邊一摔,道:“你這小姑娘是存心
搗蛋是不是?我明明看見你由樹上跳下來的,‘噗通’一聲,把我魚全都趕跑了,我老
人家已經很不高興了……你要不抓我魚竿,我也不說你,你哪是摸魚呀!我看你真是抽
瘋!”
丁裳這時才看清了,這釣魚的果然是一個老人,五綹長鬚垂掛在胸前,大蒜鼻子又
圓又大,一雙小眼睛雖很小,卻是挺精神。
這老人身穿著一身黃麻布的短衣短褲,因為人本是就瘦,所以更顯得瘦骨嶙峋,看
來真是瘦得可憐。他那樣子真像是一個漁翁,因為腰後面還掛著一個魚簍子,內中似有
鮮魚跳躍的劈劈啪啪聲音。
丁裳本想發作,這時一看對方情形,反倒不好發作了,何況本是自己理虧,還有什
麼好說呢!當時氣得嘟著小嘴,跺了一下腳道:“我跳下來就不行啦?我高興嘛!”
老人瞇著一雙小眼,晃了一下大腦袋道:“咦!你是存心找我麻煩是不是?小姑娘!
你說,你究竟打算怎麼辦吧?”
丁裳這時心中急於一會雪勤,想報落水之仇,哪有工夫在此跟這老漁夫瞎聊。
她說了這句話,就一溜煙似的跑了,口中一面大聲叫道:“江雪勤!你不要跑,姑
娘跟你可沒有完,你快出來吧,要不然我可是要罵你了!”
誰知道這麼跑著叫著,找了半天,哪有江雪勤一點影子,丁裳的火可大了。
一路忍不住又哭又罵,身上全是水,尤其是兩中鞋子裡灌滿了水,一走噗哧一聲,
那滋味可是難受透了。
她正想不起現在該怎麼辦,氣忿懊惱的當兒,忽覺後腰上一陣奇痛,那味兒就像是
被人用針扎了似的,痛得她啊喲了一聲。當時忙一回頭,不由頓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怒叱道:“你是想死麼?”
原來回身看時,卻見又是那個老漁翁,他一隻手舉著魚竿。
丁裳所以感到針似的扎痛的原因,竟是為他魚鉤鉤在了腰上的緣故。
那老漁夫一面拉著魚竿,一面嘻笑道:“我叫你跑!你跑呀!”
丁裳劈手把鉤在腰上的魚線抓了下來,痛得一皺眉;然後兩手用力一扯,想把他魚
線扯斷。誰知好魚線看來雖是又軟又細,可是丁裳那麼大力量,卻是連扯了幾把也沒有
扯斷!
那老漁夫更是嘻嘻地笑道:“你扯呀!扯呀!”
丁裳又扯了兩下,還是沒斷,她這時氣忿頭上,卻沒有想到自己如此內力,怎會竟
連一根釣魚的線也扯不斷,豈非是怪麼?
當時恨得把魚線猛力往回一帶,想把老人手中魚竿拉過來給他弄斷出氣。
誰知這一用力拉竿,仍然是紋絲不動,這才不由吃了一驚,忙一看那老漁夫。
卻見他隻手持竿,那竹竿雖為丁裳大力拉成了弓一般彎,卻是不斷。
最奇的是,丁裳反倒覺得一股極大的內力,把自己身子,硬往那老人身前拉去。丁
裳不由大吃了一驚,哪裡還敢硬扭,慌忙鬆手把魚線放了。
只見老漁人哈哈一笑,手中魚竿在空中連連揮動,線已盤纏在竿子上。
然後那老人哈哈一笑,才把竿子往身後一插,一隻手指著丁裳哈哈大笑道:
“你這女娃好沒來由,平白無故,把我老人家上鉤的魚弄跑了,卻是一聲對不起也
不說,扭頭就走,你做得對麼?”
丁裳此刻已知老人決非一般常人,只是氣忿頭上,也沒有什麼好話,當時大怒道:
“老鬼!你一再和我為難,究竟是安著什麼心,要知道我可是要……”
老人嘻嘻一笑道:“打人一拳防人一腳,你方纔是如何地去欺侮人家,此刻老夫也
如何地擺制你,女娃娃,你覺得不對麼?”
丁裳不由臉一陣紅,心說原來方纔的一切,這老鬼都看見了,此刻定是在意來尋自
己晦氣的了。
想到這裡真是又悔又恨,暗怪自己今天真是打人不成反被人打,江雪勤把自己已經
弄得夠慘的了,卻想不到半路中又殺出了這個該死的老東西,他竟然趁火打劫,也來找
自己麻煩,莫非我就這麼容易欺侮麼?
想到這裡,不由冷笑了一聲道:“這麼說,你是那個姓江的丫頭一黨了?”
老漁夫又呵呵一笑道:“我不但和姓江的是一黨,跟姓江的還是朋友,你明白了
吧!”
丁裳氣得全身發抖,當時也顧不得再多說,猛然向前一縱,已到了老人身前,一掌
直向老人面門打去,口中尚且叱道:“我叫你貧嘴滑舌!”
不想這一掌方自打出,那老漁人忽然呵呵一笑,大頭一晃,丁裳這一掌,竟是打了
一個空。
她不由心中一驚,知道不好,猛地一個怪蟒翻身,方自把身形轉過,卻見那老漁人,
竟早已坐在身前丈許以外的一棵大樹枝椏之上,正自哈哈大笑!
丁裳這一驚,不由嚇得出一身冷汗,心知今夜自己算是遇到了極為厲害的高手了。
當時不由嚇得目瞪口呆,只是呆呆地看著那老漁人,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這時那老人,在樹枝上甩動著一雙泥足,怪笑道:“女娃娃!我知道你心裡對我,
還是一百個不服氣,來!來!來!把你所會的功夫,都使出來吧,看看是否能得逞?”
丁裳這時可真是又羞又憤,對於這個老漁人的突然出現,她實在不知如何應付。可
是她生就一副不服人的□脾氣,哪能就如此任人欺侮?
雖然表面上假裝呆癡,可是內心早已打好算盤,一步步慢慢向前湊去,同時口中冷
冷道:“倒看不出你這老鬼,竟還有些能耐,你就報一個萬兒出來吧!”
老漁人仍以未覺地嘻嘻笑道:“什麼萬不萬,我可不知道,你這女孩怎麼光問些不
三不四的話,叫人聽著就有氣!”
在他說話之間,丁裳已偷偷到囊中,摸出了一大把制錢,暗中把內力貫於掌心。這
時見老人只顧說話,竟是無防,不由心中大喜,暗忖:“老鬼!我看你再有什麼辦法,
能逃一我這一掌金錢鏢?”
她心中這麼想著,算計著距離已正好夠上了,猛地怒叱了一聲,嬌軀一擰,口中喝
了聲:“打!”
雙臂揮外,那預先扣在掌心的十數枚制錢,就如同是一陣風也似的打了出去。
丁裳這種“滿天花雨”的打法,確是異於一般,系自鬼爪藍江的獨門傳授,非但可
六丈見准,最厲害的是,能打人體三十六處大穴,一出如雨,簡直是厲害無比!
丁裳在暗器未出手之前,心中多少還存了些顧忌,因對方老人,雖是有意與自己為
難,可是到底還說不上什麼仇恨,故不願下手太毒!
所以暗器打出,只是集中在老人上身,暗忖對方如系一有真功夫的人,尚不難躲開;
反之,那也說不得,只好令他掛彩了!
也正是她心存一念之慈,反倒因禍得福。這老人,乃是當今武林極為辣手厲害的一
位老前輩,其聲望武功,都不在淮上三子之下,丁裳如心存傷害對方之意,只怕逃不開
對方掌下了。
俗謂“強中自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丁裳這一掌金錢鏢方自出手,卻聽見
老人冷叱了聲:“女娃娃大膽!”
只見他大袖向上一揮,並不見他身形任何移動,卻聞得一陣錚鏘之聲,那十數枚之
多的金錢,竟是全部無蹤,掃數都入了老人大袖之中。
看著這老漁那一雙小眼睛,倏地一睜,丁裳只覺打了一個冷戰,方覺不妙,卻見老
漁人哈哈一笑道:“著!”
只見他右手倏地向後一探,丁裳方以為定有暗器打到,不由忙往旁一擰身,方自跳
出尺許。卻覺得腰上一緊,原來又為老人手中漁竿所制,遂再聞得那老漁夫大笑道:
“還不與我快過來?”
就見他手中魚竿猛地向回一帶,丁裳竟身不由己,滴溜溜地一陣疾轉,已到了老人
身前。相距不過尺許,直轉得頭昏眼花,一跤跌倒地上。
老人呵呵一笑,一長身,已由樹上跳了下來,啞著喉嚨道:“怎麼樣?小娃娃你服
氣了麼?”
這時丁裳福至心靈,已猜知老人決非常人,自己如再不知進退,結局更是不可預料。
當時心中又羞又怕,再加上生氣、難受,不禁乾脆往地上一趴,“哇”的一聲大哭
了起來,一面說道:“我知道你是一位老前輩,有……什麼了不起嘛,我也沒有……惹
你,你何必呢……嗚……”
老人先頭還是笑瞇瞇地道:“你不要哭呀!哭有什麼用呢!”
可是經不住丁裳連聲大哭,雙腳亂蹬,哭個沒完,這老漁夫笑臉也變成哭臉了。他
急得連連皺眉,一面搓手道:“嘿!你不要哭好不好?我只不過是給你鬧著玩的,也不
是存心想找你麻煩……”
丁裳哭聲漸小,一面抽搐道:“人家已經夠受了,你老人家又何必再找我麻煩,再
說這哪像是開玩笑呀!鉤子鉤人不痛呀?”
老漁人哈哈大笑道:“好!好!算我不對,可是你自己呢?那一把金錢鏢要是打著
人了,好傢伙,那還得了!”
丁裳這時已看出,這老漁人確是一武林前輩,對自己絕不似有什麼惡意,一時也就
放下心了。這時就停住了哭聲,一面坐了起來,微嗔道:“誰叫你惹我呢!”
老人低了下頭,看著丁裳,半笑道:“本來不想管閒事的,後來見你欺侮人,所以
才想伸手管一管。想不到你竟是沒有什麼本事,只為人家一甩,就掉到池塘裡去了,你
武功,實在差得太遠了。”
丁裳不由玉臉一紅,不服地道:“哼!那是我沒有注意到,否則怎會為她摔倒?”
老人微微一笑道:“你可知先前那姑娘對付你,用的是一套什麼功夫?”
丁裳搖了搖頭,老漁人冷笑了一聲道:“莫怪你不是她的敵手,這套功夫,名叫
‘蝴蝶散手’,是一套極為厲害的掌法。那姑娘定是和冷魂兒向枝梅有關係……”
老漁人說到這裡,禁不住白眉一挑,一連冷笑了兩聲,丁裳不由十分驚訝道:“啊!
難怪她有一身好功夫……原來竟是這位前輩的徒弟!”
老漁夫遂又冷笑了一聲道:“向枝梅把這一套蝴蝶散手,認為是生平絕技,素日自
傲得很。其實在老夫我看來,她這種彫蟲小技,實在膚淺得很……總有一天……”
說著他又哼了一聲,丁裳這時不由心中一動,因為看這老頭兒臉上這表情,似乎對
冷魂兒向枝梅有些怨恨似的。當時也不好直問,只是看著他發愣,老漁人看了她一眼,
微微笑道:“你的骨格氣質都不錯,很有練武的條件,可惜用功不夠,再不就是學藝不
久,你學了幾年功夫了?師父是誰?”
丁裳因周身為水浸透,再在地上一滾,此刻真個成了一個泥人,本想早些回去換衣
服,不想這老人偏又是談個沒完,因知他武功了得,定是一有名的人物,因此絲毫不敢
得罪。當時聞言耐著性子答道:“弟子丁裳,家師為藍江……”
才說到此,這老漁人似乎怔了一下,不禁又呵呵大笑了起來,一麵點著頭道:“原
來這個老太婆還在人世上……只是……”他皺了皺眉道:“只是……看你武功卻似未得
藍江真傳呢!”
丁裳臉一紅道:“弟子隨家師不及三載,所以武藝膚淺得很,你老人家見笑了!”
“娃娃……六十年前,我曾與令師有數面之緣,那時候令師和你現在長得一樣,連
說話聲音全都是一樣……真怪……真怪!”
說著又嘻嘻一笑,丁裳聽說他竟與師父認識,自然更是不敢得罪了。不由皺了一下
眉道:“老前輩大名怎麼稱呼?請道出,以免弟子失禮!”
老漁夫雙手連連地搓著,一面嘿嘿地笑道,點了點頭道:“老夫退隱武林,已多年
了,你小小女孩,是不會知道的!不過你師父,一定知道的……”他仰首長歎了一聲,
遂含笑道:“不是你問起,老夫幾乎把自己名字都忘了。這多年以來,江湖中只稱我無
名釣叟,可是數十年之前,我卻是身掌一派的宗師。我名應元三,人人稱我‘生死掌’,
你聽你師父說過麼?”
丁裳不由一驚,當時點了點頭道:“哦!你老人家就是先天無極派的掌門人,以
‘三陰絕戶掌’聞名江湖的應老前輩麼?弟子真是多有得罪,尚乞老前輩勿責。”
應元三不由哈哈一陣大笑,宏聲道:“想不到你小小女孩,見聞倒是不差。老夫不
才,正是你說之人,只是韶光如水,年華不再;如今早已失去當年豪氣,成為一介老朽
了!”
想不到如此豪邁的一個老人,回想到了當年的往事,竟也會變得傷感。可見回憶足
以消磨豪情壯志,並不是一件過分甜蜜的事呢!
這位先天無極派的掌門人,說完了這句話,白眉連聳,似有無限傷感,那雙細小的
眸子,卻又視向丁裳,咧開巨口一笑道:“你師父真放心,像你這種功夫,也早放你到
江湖上來走動?難道就不怕損及她威名麼?”
丁裳心中不由大不是味兒,當時臉紅了一下,氣得低下了頭。應元三忽然大笑了幾
聲道:“你不要聽了不舒服,我老人家向來喜歡提攜後輩,何況與你師父,又是道義之
交,交往泛泛,自然不能看見你任人欺侮。譬方說……”他微微冷笑了一下道:“像方
才你和那向枝梅的徒弟打架,輸給她了,我就很為你不高興……”
丁裳聽他提到了江雪勤,重憶起落池受辱之事,自然氣憤異常,當時一鼓腮幫子道:
“哼!早晚我還要去給她碰碰,我才不服氣呢!”
應元三嘻嘻一笑道:“你不去還好,去了受辱更甚,你的武功,比起她來,差得太
遠了!”
這句話不禁令丁裳聽得十分不悅,當時明眸一翻,氣乎乎地道:
“照老前輩這麼說,弟子這個仇是一輩子也報不成囉?”
應元三微微一笑道:“何至於如此嚴重,這只是在你了!”
丁裳眨了一睛眼睛道:“老前輩的意思是……”
應元三那雙小眼睛,又瞇成了一道縫,笑嘻嘻地道:“好糊塗的姑娘……我的話你
莫非真不懂麼?”
丁裳傻傻地搖了搖頭,應元三拍了一下腿道:“唉!我乾脆問你,你想不想報這個
仇呢?”
丁裳點了點頭,皺著眉道:“那還用問麼?她把我弄成這樣,你看!都成了什麼樣
子啦?”
她拉了一下衣服,又有點想哭的樣子,無名釣叟應元三哈哈一笑道:
“好!你不要難受,我有辦法給你報仇!”
丁裳不由一怔道:“你老人家要幫我的忙?”
應元三搖頭一笑道:“我一個堂堂長輩,怎麼能幫你忙,去打一個晚輩呢?”
丁裳不由甚為失望道:“那你老人家又有什麼辦法呢?”
應元三笑道:“你好糊塗!我雖不能幫著你去打她,可是卻可能教你幾手功夫,讓
你出口氣總是可以辦得到的!”
丁裳不由喜得一跳道:“真的?”
應元三本喜她天真,見她如此,不由又笑了,一面道:“我還會騙你不成?”
丁裳忙往地上一跪,對著他磕了一個頭道:
“這麼說,你老人家也等於是我師父了,請受我一拜!”
應元三讓向一邊,搖手笑道:
“我可不敢做你師父,我怕你那師父鬼爪藍江找我算賬,我可惹不起她……”
丁裳也被逗得笑了,一面問道:“你老人家打算怎麼教我呢?”
應元三手拈銀鬚道:“我大約在北京還有半個月的耽誤,白天我可沒時間,這麼吧!
從明天起,你每晚上到這裡來,我傳授你一兩個時辰……”
丁裳不禁皺著眉道:“這麼幾天,能學到什麼呢?”
應元三呵呵一笑道:“自然要想學成了不起的功夫是不可能;不過我所傳給你的功
夫,旨在專破那女孩的一套蝴蝶散手。你要學成了,和她對敵時,她只要施出那套蝴蝶
散手,包你可以贏她,你還不滿意麼?”
丁裳想了想笑道:“好吧!反正我和她也沒有什麼大仇,只是她今晚太氣人了,我
只要出了這口氣就算了。”
無名釣叟應元三微微一笑道:“對了!我也是這個意思,只出這口氣也就算了。”
丁裳不由一怔道:“你老人家說什麼?”
無名釣叟搖頭一笑道:“沒什麼!你記好了,從明天起,每夜月上時來此,我可是
過時不候!”
他說著一提漁竿,拖著一雙破鞋,吧嗒吧嗒地走了!
丁裳等他走後,略微想一想,心中也想不出,這位應老前輩到底是何用意。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只要能學到些功夫,又何必要顧慮他許多。當時心中不由一寬,
重新又憶起方纔落水之恥,只氣得小腮幫子一鼓,真恨不能即刻找到江雪勤,再和她拼
一場。
她一個人如此又發了一陣子狠,這才半憂半喜地離開了什剎海。
雖然天已很晚了,可是還有不少人來來去去,看到她這種樣子,都停下了步子仔細
地看她,她只好加緊了步子走到投宿的一家客棧。
平日她都是女扮男裝進進出出,旅舍之中都當她是個男的,所以這時她卻不能走正
門進去了,只好由外翻牆而入,到了屋內,改了裝束,這才喚來店伙打水洗澡洗頭,忙
了大半夜,才算洗了個乾淨。
不言丁裳自此每夜都去找那無名釣叟偷學功夫,且說照夕那夜懷著懊悔的心情返家
之後,心中真有萬分感慨。
尤其是江雪勤約他私奔的話,當時聽來,雖感不當得很;可是事後冷靜地想想,卻
每每令他坐立不安,午夜他輾轉在軟榻之上,腦子更是難定取捨。
他知道自己如不早作決定,早日離開北京,後果恐怕是不堪設想!
可是自己久別家園,如今方始返回,豈有再走的道理?二老面前如何說法呢?
他這麼想了半夜,長吁短歎不已,到了天亮,仍然想不出一個妥善的辦法來處理自
己。
整整好幾天的時間他都悶坐在家裡,有時候看看書,可卻也是心不在焉,內心的苦
悶,真可說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了。
管老夫人見這幾天照夕日日閉門讀書,也不出門,私下談起來,還都很高興。只以
為他已把心定下來了,所以連預先想給他告訴的話,也都為了怕傷兒子的心,都不再提
了。誰知照夕此刻內心,已到了最愁苦的階段,壓制得愈狠,本能的反抗也愈厲害,只
怕到時一觸而發,即成不可收拾之局。
這一夜月明星稀,照夕洗過澡之後,一個人在院子裡走了一轉,覺得十分煩悶,忽
然心中一動,暗忖道:“我何不練他一會兒劍,借此消遣一番,總比這麼閒著好些吧!”
這麼想著,遂返回房中,把那口新得的霜潭劍拿了出來,這偏院的花園廂房之內,
只住著他一人,除了一個掃地的小廝,和一個聽差的以外,沒有什麼人了;而照夕住室
附近花園內,更是絕無一人。
因此他也就很放心的,把寶劍撤出,一時展開了身形,進退騰翻,點竄伏躍,一時
間但見青光閃閃,人影飄飄,這一套“七情劍”得自血魔洗又寒苦心造就,施展出來,
畢竟不凡,小院之中劍氣縱橫。
管照夕一時興起,也就聚精會神的一招一式演練了下去。待一套劍法演畢,向回一
領劍訣,抱元守一,只覺心平氣和,面不紅氣不喘,心中不由暗自欣慰。因為很久日子
沒練,這套劍法仍然如此純熟,因此他又想到了那怪老人雁先生所傳的幾套功夫,很是
微妙,不如趁興也練它一回。
想到這裡,方把寶劍插回鞘中,卻見屋脊上似有黑影一閃,這黑影身形十分利落,
直向院內一座假山石上飛墜了下去。
照夕不由心中一驚,冷叱了聲:“什麼人?”
隨著這聲喝叱,他自己卻也用“潛龍升天”的身法,猛然拔身而起,直向假山石上
猛撲了過去!
可是那先前的人影,似乎已發現了照夕身形,故此照夕身方騰起,這人卻以“怪鳥
入林”的絕快身法,二次騰身而起,反又向那洞門暗影之中飛落了下去!
管照夕不由大怒,暗想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我眼前如此張狂,今天我倒要
看看你如何再能逃開我的掌下?”
他心中這麼想著,不由冷笑了一聲,一提丹田之氣,以“燕子飛雲縱”的輕功絕技,
兩起兩落,已撲到了這黑影之後。朦朧之中,似覺前行黑影,十分靈活,腰腹之間頗見
功力,心知絕非弱者,故此不敢太以輕敵。身形一落,冷笑道:“何方朋友,請留貴步,
管某卻要強留俠駕了!”
他口中這麼說著,猛地一抖雙掌,用“十字手”,相互交叉著,直拍這人兩助上猛
然插了下去!
那人背向著照夕,顯得身材修長婀娜,照夕雙掌齊出,才突然領悟到,對方似一女
子,不由心中一動,覺得不該下如此重手,慌不迭把內力向回一斂,口中低低地哼了一
聲。
可是那女子,卻在照夕未撒雙手前一霎,彎身擰腰,如同一朵蓮花也似的拔了起來。
這一次,她卻直向一棵大槐樹上直縱了上去,照夕不由心中一驚,暗忖:“這女人
真是好本事!”
只是她卻似有意躲著自己,似不願意和自己對面,這樣卻更引起了照夕好奇之心。
當時雙手一抱,星目注視著那棵大槐樹,朗聲道:“來客如再不發話,可恕管照夕得罪
了!”
他說完了這句話,卻見那樹身靜靜的,沒有一點回音,心中不由十分詫異。正自不
知如何是好,卻似聽到一陣抽搐之聲,由樹上傳來,那聲音雖是十分低,卻是被照夕聽
了個清楚,他不由怔了一下,當時退後了一步,劍眉微皺,暗想道:“這真是怪事!莫
非我遇到鬼不成?”
他心中這麼想著,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當時提著勇氣問道:“你是誰?怎麼不說
話?”
誰知不問還好,這一問,那悲泣之聲,卻是更大了。照夕這時已聽清了,確是人聲,
不由膽子放大了,一擰腰“嗖”一聲,已縱至樹身之下。可是樹上佳人,卻是如同一縷
青煙也似的拔了起來,管照夕冷笑道:“你想走麼?”
當時因心中存了好奇之心,勢要一探究竟,所以更是窮追不捨,他口中這麼說著,
足下更加了十成功力,起落之間,和那前行之人已成了首尾之勢。這一次管照夕是安心
想要把她留下來察問一番,所以手下也不再客氣了。
他知道這女人輕功了得,自己如不施出些真功力來,怕是拿她不住,當時見夠上了
步眼,冷笑了一聲,一伸右手,駢二指向這人後腰“志堂”穴上就點。
可是他手指挾著一股勁風,眼看已快點到了這女人背上,卻見她猛地向前一踉蹌,
乍看像是摔了一跤似的,其實在照夕眼中看來,卻不由吃了一驚。他知道這是一招“馬
失前蹄”,為“燕青十八翻”中之第九式。
這一套武林中少見的功夫,卻不想對方一個娉婷女子,竟能施展得如此純熟,可見
是一武功極高之人。
心中這麼一驚,那夜行女卻已縱出了七八丈以外,騰翻之間,卻似向大圍牆之外撲
去。
照夕這一陣真是又驚又怒,驚的是今夜自己可算是遇到了對手了;而對方竟是一女
人,只看她一舉一動,卻都似避著自己,並不想與自己動手。可是既如此,她又何故來
此呢?
怒的是既來了,卻又不願和自己對面,只是一意迴避。自己雖三番兩次出言相詢,
她卻是理也不理,下手拿她,卻是拿她不住。
他腦中這麼想著,見這夜行女已縱離牆下不及數丈,只要給她竄出了牆,今夜在動
手上來說,自己可就算栽了!這麼一想,管照夕可不得不下煞手了!
他探手由腰上採下了一串制錢,前足用“跨虎登山”的身法,大大地踏出了一步,
上身一挺,口叱了聲:“哪裡走!打!”
這聲“打”字方一出口,右腕翻出,這一串制錢可是出手了!
他這種金錢鏢打法可又和丁裳不同了,丁裳是以“滿天花雨”的打法,出手就是一
大片;可是管照夕卻用是“連珠”打法,十數枚金錢出手,如果由前方看來,像是只有
一枚的樣子,其實卻是一整串,一枚接一枚,挨著緊緊的。
他這種暗器打法,可謂之是江湖獨步,是洗又寒隱居後獨家的創作,傳之管照夕後,
今夜還是首次施展,果然他這種打法十分厲害!
十數枚制錢一出手,就發出一股尖嘯之聲,又快又疾直向那夜行女後頸上打去
夜行女子,正想騰身的當兒,乍聽到了這種嘯聲,她是久經大敵之人,知道暗器已
迫近了,這時是救命要緊,不由把銀牙一咬,心忖:“好冤家,你真下毒手!”
她猛然一個“怪蟒翻身”,已看清了奔頸而來的竟是一枚制錢,不由寬心一放,心
想小小一枚制錢,你還想傷我麼?
她想著,不慌不忙,輕直玉掌,同二指以“拈”字功訣,電閃般的,直向那制錢邊
沿上捻去,倒是手到捻來。
誰知她才把這枚制錢捻到手中,只聽當空“哧哧哧”一陣亂響,只覺眼前金星亂冒。
敢情那一枚制錢之後,竟跳出了十數枚同樣的制錢,一時分上中下,三路直逼了過來。
也是她上來輕敵過甚,更加上自己本是金錢鏢的能手,所以大意了些,否則並非不
能躲過。此時見狀,卻是有些驚慌失措,雙手揮動,以“捻”字訣,一連又為她捻下了
六七枚。可是管照夕這種打法,大異一般,一排上下十三枚,如若近身,任你神仙也難
逃開。這夜行女哪知厲害,方自捻下了七八枚,頓覺雙膝上一麻,不由撲通一聲跪了下
來。
還算她心中明白,知道管照夕擅長暗器打穴之法,於急痛之下,雙掌自行往雙膝上
用力一拍一揉,把穴道解了開來,可是身子卻是再也挺不住了。一跤倒下,這時管照夕
疾風似的撲了過來,他十分驚恐地道:“傷著了沒有?你……你到底是誰?”
那負傷的女子這時掙扎地坐了起來,她流著淚仰起了小臉道:“你看看我是誰吧……
你打死我好啦……”
照夕痛心之下,細一打量這人,不由口中“啊”了一聲,頓時如同呆人似的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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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管照夕本不知來人是誰,既發現是一個姑娘家,怒氣也就消了一半,無形中起了
“憐香惜玉”之心,只想問她幾句,對方如是一無知女流,也就放她回去算了。
誰知道她這麼一哭,倒令管照夕一時失了主張,他向前趕上了一步,那女孩卻猛然
仰起了臉,猶自哭道:“你看看我是誰吧!你乾脆打死我算了……”
照夕甫聞這少女聲音,已自吃了一驚,再仔細向這姑娘細一打量,銀色的月光,正
照著她瓜子臉兒,那噙著淚的一雙剪水雙瞳……那如晚風輕輕飄起的髮絲……不正是連
日來令自己神魂顛倒的人兒麼?……他不由打了一個冷戰,顫抖地道:“姑娘……是
你……你怎麼會……”
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江雪勤,這時似已痛得花容失色,她一隻手撐著半傾的
身子,兀自玉齒緊咬,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照夕慌忙搶上前,伸出手驚恐地道:“姑娘!
我不知道是你……傷著了沒有?”
他說著話,目睹著雪勤那種痛楚的樣子,只覺得一陣心酸,差一點兒落下淚來。
江雪勤把他伸出的手向外一推,不想卻因用力過急,她身子本就沒有站穩,再加上
兩肋疼痛難當,只覺得雙腿一陣發軟,不由住嬌喘了一聲,卻又噗通的一聲坐倒在地。
照夕不由大吃一驚,當時上前一步,雙手一捧已把她抱了起來。
江雪勤這時亂踢著雙腿,一面哭道:“你放下我……放下我……”
照夕面紅過耳,這一刻他心就如同刀扎似的難受,他忍著要流的淚,一面歎道:
“姑娘已為我傷了穴道,只待我為你把血脈解開,任你自去,我定不阻你如何?”
他一面說著,也不管雪勤願不願意,就直向自己書房走去。江雪勤本是拚命地掙扎
著,可是這一刻,她聽了照夕的話之後,卻是不再動了。
她用那雙浸滿了眼淚的眸子,注視著照夕,冷笑了一聲道:“誰要你給我解穴道?
你放不放下我?”
照夕見她自從那晚之後,對自己態度,竟是完全變了,知道是恨自己薄情,其實又
怎能怪自己?她既忘情於前,如今名花有主,又何能再敘舊情於後?當時心中不由感傷
地忖道:“你不怪你自己無情,反倒恨起我來了,真是好沒來由!”
可是這多年以來,晝思夜夢,僅此一人,雖說她已寒透了自己的心;可是面對著她
如花的面容,再聽到她嬌嫩的聲音,又怎能令他不為之心動?何況照夕又傷了她,豈有
讓她帶傷而去之理?
當時心念及此,一任雪勤冷嘲熱譏,卻是不發一語,一徑住室內行去。
雪勤一連罵了他好幾句,對方卻似直如未聞,她也就不再罵了。
只是睜著那雙大眼睛,注視著照夕,月光之下,只覺對方星目之中,亦似含著滾滾
欲出的熱淚,分明已為自己的話,深深傷了他的心。江雪勤本是氣頭上的話,其實內心,
這一刻,真恨不能永醉於照夕懷中。
此刻目睹照夕難受情形,不由芳心一軟,由不住忖道:“我不罵我自己,卻如何反
倒去罵他?人家又哪一點錯了?千里迢迢地回來找我……我既忘情嫁了旁人,如今已是
有夫之婦,又何能怪他薄情呢?”
這麼一想,不由頓時覺得身上一涼,心中一酸,由不住眼淚又淌下來了,再也不想
罵照夕一句了。
這時照夕已雙手捧著她,來到了自己房中,他輕輕地把她住床上一放,臉色蒼白地
道:“姑娘請勿要驚怒,實在都怪我下手太辣毒了……我現在就給你瞧瞧……”
說著長長歎息了一聲,為了表示他心跡光明,他把門和窗子都打開來,把桌上的燈
光撥到很亮。他心中這一刻真有說不出的滋味,既感傷於這份孽情如何終了,復因下手
傷了雪勤,令自己懊恨終生。自己傷她本是無心,可是也許她倒誤以為自己是存心的了!
他面對著窗口,想到了傷心處,不禁又長長地感歎了一聲,暗把銀牙一咬,轉過了
身來,心說:
“我已對她問心無愧,也就是了,如何期艾至此,也未免太以情癡了!”
想著強作笑容道:“方纔愚兄因一時魯莽,傷了賢妹,心中實在是過意不去。好在
賢妹自擅解法,已開了穴道,此刻待愚兄略施活血之法,與賢妹推拿一番,略釋前罪,
尚希賢妹不要過於見罪才好!”
他說著話,真是連看雪勤一眼也不敢,一時眼觀鼻,鼻觀心,一步步走近了床邊。
江雪勤倏地由床上翻了一個身,一隻手撐著床,勉強坐起訥訥道:“不用……我已……
不痛了……我要走了,要是給外人看見了,如何得了?”
照夕苦笑了一下道:“我們之心可鑒天日,又何怕外人得見?再說此處也沒有什麼
外人!”
他目光如兩道炯炯的炬光,逼射著雪勤,似有一種磅礡正氣。江雪勤在他這種目光
之下,反倒顯得有些畏縮了!她嬌喘著又躺下了,一時閉上了雙目,那說不盡的癡情、
感傷,早化作了無窮的淚水,一粒粒卻滑向了照夕的衾枕之上!
照夕見她似已默允,不由歎息了一聲,伸出雙掌,在雪勤兩肋上,隔著衣服輕輕揉
撫了一番。
雪勤遂覺得兩股熱流,由照夕雙掌掌心內,直貫進身來,一時全身大熱,她心中不
由暗暗讚歎不已,暗忖道:“想不到他今日,竟學會了如此一身絕藝,這種內力,分明
已是練成了內家罡氣勁功,聽師父說,這是內功到了極點的功力。卻想不到他小小年紀,
竟能達此地步,真是難以令人相信。”
想到這裡,一時忍不住張開了雙目,正觸著心上人那英俊的面影,只離著自己面前
不及一尺。由於他身形半傾的緣故,那條黑油松枝也似的大辮子,卻由他頸前直垂下來,
辮梢已觸到了自己頸邊,只覺得癢癢的十分受用,她的臉在這一霎時,喜地紅了,一顆
芳心,更是通通跳不已。
她本是一心地純潔,極為公正開通的女孩子,試想在本卷首集裡,和照夕的言笑舉
動,是如何的大方天真?可是如今卻又如何會改變至此?
說來這也難怪,如果我們由她的青春年華,相思刻骨,久別重逢等等因素上去著想,
她的態度也就是很自然了,並不足為奇,倒是照夕的老成持重,反倒似與情理不合了!
他幾乎連床上雪勤,看也不敢看一眼,只是運用著雙掌,在她兩處穴道上來回運轉
著。約半盞茶之後,他後退了一步,紅著臉道:“姑娘感覺如何?是否好些了?”
江雪勤猛然坐起了身子,照夕尚怕她摔倒,忙伸手想去攙她,不想卻為雪勤一雙玉
臂緊緊地抱住了。他不由大吃一驚,卻聽見雪勤熱情地說道:“照夕……照夕……”
照夕本想把她推開,可是不知如何,那只伸出的手,卻是用不下勁,一時只覺得陣
陣傷心,他輕輕地在她背上拍著,歎息道:“姑娘……不可如此……我……”
江雪勤這時把臉,整個都埋在照夕心窩裡,眼淚已濕透了照夕的衣服,此時聞言後,
抬起臉,苦笑道:“我知道……我如今已不配你了……可是!我不能離開你……我真後
悔……”
照夕強笑地睜著眸子,他內心的痛苦,決不低於雪勤,可是他卻比較理智,他苦笑
了一下,道:“姑娘,你也沒有錯,這只怪我們的命……”
他輕輕地拍著雪勤的肩道:“姑娘!你要放理智些……”
江雪勤依然緊緊地偎在他懷裡,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收回以雙腕,輕輕離開了照夕
的身子。她輕輕地歎息了一下,道:“今天能看到你就夠了……我回去了!”
照夕一時愕然,他怔怔地看著雪勤,見她抖顫顫地站了起來,亮晶晶的眼淚,一滴
滴都落在足下,可見是傷心到了極點。照夕急促茫然地緊緊搓著雙手,他心中想讓她即
刻就走,又想令她多留一會兒。
雪勤說完了這句話,遂自行向門外走去,照夕緊隨其後,不自禁地歎道:“姑娘
你……身上傷可好了?”
雪勤忽然停住步,慢慢回過頭來,她張大了眸子,似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照
夕不由苦笑道:“姑娘有話請說。”
雪勤目光怯弱而羞澀地投了他一眼,訥訥道:“你此次回京,是單身一人麼?”
照夕怔了一下道:“我沿途上,結識了一個拜弟,也就是那日與你相遇的申屠雷,
怎麼?”雪勤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卻翻了一下眼皮,又道:“另外呢?”
照夕不明她言中之意,茫然道:“另外……啊?還有申屠弟的一個書僮……”
才說到此,雪勤已含著淚,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
照夕不由又是一怔,當時劍眉微微道:“那麼!又是誰呢?”
雪勤抬起了頭,流著淚道:“我知道……你是怕我難受,其實現在我又有什麼理由
管你……你也不用騙我了,我都知道;而且我已經見過她了。”
這幾句話說得照夕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當時張大了眼睛道:“你都說些什麼?
到……到底是誰呀?”
雪勤用手擦了一下流出的淚,接道:“是誰?姓丁的……”
照夕不由一驚,這才恍然大悟,當時“哦”了一聲,苦笑道:“你是說的丁裳?”
雪勤點了點頭,照夕不由歎了一聲道:“你完全誤會了,她只是我一個小師妹……
路上雖見了幾次面,可是並不每日在一起的!”
雪勤只笑了笑,當然這種笑容,是極為痛苦和不自然的。照夕不由心中一動,他緊
張地問道:“你怎麼會認識她呢?她和你說了些什麼?”
雪勤歎息了一聲,搖了搖頭道:“這些你都不要問了,總之!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女
孩;而且很愛你……”
照夕不由臉一紅,正想問個清楚,雪勤已轉過身來,向門外行去,照夕忙叫了聲:
“姑娘你請留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江雪勤頭不回地就出去了,管照夕不解地追到了院中,卻見她身形已縱出了數
丈遠以外,自是不便強留,不由感歎地道:“姑娘你多多保重,我不送你了!”
他說完了這句話,目送著雪勤不十分輕捷的影子,消失於視線之外,心中真似有一
種說不出的感傷,只悵悵地看著當頭那輪皓月,不自覺地口中輕輕念道:“雪勤……雪
勤……”
他用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正自悲傷難遣,忽然一聲冷笑自身後傳來,照夕不
由大吃一驚,倏地轉過身來,卻見丈許以外,由花園草坪中,慢慢踱出一個人來。
照夕不由退後了一步叱道:“你是誰?”
這人依然向前走著,他眸子內,似像要噴出了火來,狠狠地逼視著照夕。這時照夕
也看清了來人是誰了,他不由冷笑了一聲道:“原來是楚兄,午夜蒞臨,不知有何見
教?”
雖然他口中這麼說著,可是楚少秋此時此刻的光臨,也使他意料到決非善事。
果然楚少秋憤怒地在他身前站住了,他那一雙發紅的眼睛,即使是在月夜之下,亦
可看到現出的是一片殺機。他冷冷一笑道:“我來做什麼?你還不知道麼?”
照夕心中一驚,暗忖道:“莫非雪勤來的事,他看見了麼?那可難免要令他誤會
了……”
想到這裡,依然不動聲色,沉著地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楚少秋冷笑了一聲,倏地面色一沉道:“你們做的事,我都看見了,到現在你還裝
不知道?”
照夕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心想果然這廝誤會了,當時不由冷笑了聲道:“你又看到
了什麼?你可不要含血噴人!”
楚少秋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在我面前,你還要抵賴,我且問你,方纔是誰由你房
子裡出來的?”
照夕哼了一聲,冷笑道:“你既然看見了,又何必多問,不過,你可不要誤會,我
們什麼事也沒有……”
誰知才說到此,卻見楚少秋一抬右腕,寒光一閃,他手中已抽出了一口寒光耀眼的
長劍,隨著一聲低叱道:“管照夕你納命來吧!”
他口中這麼說著,已揉身而進,身形向前一縱,已到了照夕身前,掌中劍向前一式
“白蛇吐信”,直往管照夕嚥喉上就點。
管照夕想不到他下手如此毒辣,竟然不容分說,下手就刺,當時也吃了一驚,足下
倒踩蓮枝步,向後一連退了五六步,避開了楚少秋劍尖;跟著身形下塌,“半空鞦韆”
已蕩出了丈許以外。他冷叱了一聲道:“楚少秋!你且住手,等我話說完了,你再動手
亦不為遲。”
可是楚少秋這一霎那,就像是一隻憤怒的狼,哪裡還會容他分說?
他冷笑了一聲道:“姓管的!今夜我看你又怎能逃開我的劍下?你還想活麼?”
他口中這麼說著,身形再次一矮,用“花樁七跳”的身法,已把身形接近了照夕,
掌中劍“春水試寒。”化成了一片寒光,直向管照夕雙腿上捲去。
管照夕此刻為楚少秋逼得不由大怒,只是想到了這項誤會,不得不給楚少秋解釋清
楚一下,因為事關著自身的英名;尤其對於江雪勤……簡直是不堪設想的糟!
因此他強忍著心中的暴怒,仍然不思還手,雙臂一振用“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
陡然把身形拔起了五丈有餘,直向一堵假山石尖上落去!
他這種快捷的身手,果又使楚少秋這一劍,又落了空招,楚少秋冷笑了一聲,一壓
劍鋒,身形向下一矮,正想以“旱地拔蔥”的身法,跟縱而上,管照夕卻冷叱了聲道:
“楚少秋你且慢動手,我有幾句話交待一下……”
可是,那瘋狂的楚少秋,哪裡又還會聽他解釋,他厲吼了一聲:“事到如今,還有
什麼好說的,小子,你納命來吧!”
管照夕不由暗歎了一聲道:“好冤家,你既如此,蠻橫不講道理,我倒要看看你又
有什麼本事!”
他腦中這麼想著,隨即飄身而下,心想略給他幾分顏色殺一殺他的威,然後再向他
分說也不為遲。
誰知他身才飄下,楚少秋卻正縱身來,二人仍是上下之勢,楚少秋身形一定,只以
為照夕有意避他,不禁更加暴怒。管照夕不由長歎了一聲道:“楚少秋!我可並不是怕
你,只是這事情你要弄清楚,不可含血噴人……”
楚少秋這時血液怒漲,雙目赤紅,哪裡還會聽管照夕說些什麼?殺心一起,何能制
止?當時在石尖之手,劍交左手,右掌已自囊中摸出了一簡“散花毒釘”。這是他近年
來練的一種極為厲害的暗器,一筒十九枚,出筒如雨,且釘上喂有劇毒,見血封喉,可
謂歹毒已極。因心恨照夕過甚,此刻不暇深思驟然取出,當時以右手大拇指一頂筒前鐵
鼻,口中一聲不發,只聽見“嗡”的一聲,一時大簇銀星霍然噴出!
管照夕正自朝上發話,乍見楚少秋劍交左手,心中已知不妙。
果然見他右腕一抬,月光之下,似見一筒形物件晃了一晃,已知有厲害暗器到來,
不由吃了一驚,慌忙探手摸了一大把制錢!
他這裡方自摸錢在手,那大片銀雨,已夾著空哨音,直向他全身上下,如同電閃星
掣似的猛襲了過來!
管照夕不暇思索,叱了聲:“來得好!”
隨著口叱之聲,右掌已用“翻天掌”式向外一翻一揚,掌中制錢,已用“滿天花雨”
手法打了出去。金光銀雨,乍一交接,只聽得一片叮叮咚咚之聲,當空就像是下了一陣
暴雨似,紛紛落於塵埃。
他這種“滿天花雨”的打法,果然與眾不同,舉掌之間,已把對方暗器全數打落,
轉眼煙消雲散。假山石尖的楚少秋不由怔了一下。
他本就對管照夕又忌又恨,苦思著一有機會,定要置之於死地,方洩心中之恨,今
夜竟活該事又湊巧。原來雪勤自見照夕之後,回家神色已不能自制。素日雖對楚少秋已
甚厭惡,但卻還偶有言笑;自得悉照夕歸來之後,她的一切都改變了。
這些因素更令楚少秋恨上加恨,因對雪勤畏之已久,雖明知錯在愛妻,卻仍把一腔
憤怒發在照夕身上,恨不能殺之而快。
他為人陰險,且又多謀,詭詐成性,心中愈是疑心,卻反倒作出一副茫然不知神色,
只於靜中觀察雪勤舉動。也就是今夜,雪勤的煩燥與不寧,更令他起了疑心,晚飯之後,
他藉故外出,悄悄出門,其實他並未遠離,只在附近轉了個圈子,又悄悄潛回家去,偷
窺雪勤舉動。
果然雪勤意亂情迷,企圖至管照夕處,與其私晤一吐辛酸,她匆匆換了一身夜行衣,
對鏡理了番妝容。楚少秋看在眼中,暗暗冷笑,已意料到雪勤要去的地方了。
當時不動聲色,偷偷潛回書房,帶了一劍及鏢囊,依然遠遠地窺視著雪勤的舉動。
江雪勤這時充分顯出不安的情緒,欲行又止,欲止又行,似如此六七次才決心走出
來,楚少秋見她四下看了一會兒動靜,竟自施展開輕功穿房越脊而去。
楚少秋依然不聲不響地隨後跟蹤,果然不錯,江雪勤直向豹子胡同管府而來。
這條路對他二人來說,本都是輕車熟路,行追之人都費不了什麼力氣,不消一刻到
了管宅門前。
楚少秋見江雪勤果然在管府牆外駐足不行,心中本存萬一的想法,也化為烏有了。
當時仍然不露出身形,卻暗暗算計著下手的步驟,江雪勤翻牆而入,他也翻牆而入;雪
勤伏身,他也伏身,後見雪勤穿房越脊直入後院,輕車熟路如同自己家宅一般,他心中
更是大大起了疑心,恨得緊緊咬著牙根,忖思道:“看眼情形,她來此已非一次……”
他心中這麼想著,對於管照夕更是恨之入骨,只待見到照夕之後,再暗下毒手制其死命。
他原以為愛妻此來,定是早和照夕有約在先,誰知事實竟會出人意料之外,雪勤卻
只是隱身在一邊偷窺著照夕散步舞劍。楚少秋這才突然明白,原來愛妻竟是癡戀對方,
並非有約在先,心中更有說不出的忌妒忿恨。本想當時現身而出,給管照夕一個厲害,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此刻現身,定必羞辱了愛妻,即使殺了管照夕得以洩恨,可是愛妻
又何能依?一個不好反倒把事情弄糟,不如待機而發,待雪勤去後,自己再下毒手,一
來可使雪勤不知情;再者亦可永絕後患,何樂不為。
他這麼一想,才強自忍著心中的妒恨,後見雪勤露了身形,管照夕誤以為賊,竟自
苦苦見逼,只因知道雪勤輕功了得,當可無慮,心雖提掛,亦並未十分在意,只暗中緊
緊隨定二人。誰知事情竟大非如此,等到雪勤為照夕點穴手法點倒,楚少秋已急得由樹
尖撲下,可是隨接著的一幕幕又使他縮手不前,安心想看一個究竟。
他的憤怒,直到雪勤由照夕房中出來為止,可以說是已到了沸點了,好容易等到雪
勤離去之後,照夕隨後發話,他是再也按奈不住了,這才驟出發難。
不想管照夕武功竟高超至此,自己一連幾招殺手,竟是連對方衣邊也沒有摸著一下,
那一筒散花毒釘,本有十分把握可以奏效的,卻在對方滿天花雨的打法之下,全數石沉
大海。
這一霎,楚少秋才覺得不妙,站在假山石尖之上,幾乎怔住了。
這也就應上了一句俗話“羞刀難入鞘”,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略一鎮靜之後,
楚少秋把心一狠,因想到對方手無寸鐵,自己還有長劍在手,怕他何來。
心念及此,膽力大增,當時劍交右手,足下用勁一點,以“海燕竄波”的輕功絕技,
掠身而下,掌中劍“撥草尋蛇”照著照夕肩頭就刺。
可是管照夕又如何會把他放在眼中,方纔只是恐其誤會,想把話交待清楚再動手。
並非是怕他,此刻一再為他逼迫,也不由把心一橫,決心先折其銳,再行定奪。是以楚
少秋劍到,他絲毫不慌,左肩一晃,閃開了楚少秋劍尖,就勢右掌向前一抖“浪趕金
舟”,掌上挾著一股勁風,直向楚少秋肩窩就劈。
楚少秋“倒踩古井步”向後緊退了一步,可是管照夕這種手法施出來,卻是非同一
般,楚少秋身形方自後退,照夕已如影附形地逼了過來,二次殺腰,改掌由劈而打,容
指尖已堪臨到楚少秋身邊,倏地指尖向上一挑,掌心向外一揚,這種內家的小天星掌力,
果然是非同不小可,楚少秋竟為他這種掌力通通通一連震退了七八步,方自拿樁站穩。
他的臉色一陣慘白,只覺得右臂火燒也似的一陣疼痛,差一點兒站立不住,這還是
管照夕掌下留情,只想叫他知難而退,所以只施了六成掌力。打是更不是要害之處,否
則楚少秋焉有命在?
管照夕掌力發出,身形絕不少緩須臾,驀地側身,足尖點地,輕輕向外一旋,已飄
出了丈許以外,劍眉一挑冷笑道:“管某承教了!”
楚少秋此刻臉色一陣鐵青,身形猛地晃了一下,嘿嘿冷笑道:“姓管的,生死未分,
你就想罷手了麼?看劍!”
他此刻可是忿怒到了極點了,一擰腰到了照夕身前,月光之下,似見他面目極為猙
獰,頭晃處,那條大發辮唰唰一陣疾盤,緊緊地纏在頸項之上。這一次他是安心要和管
照夕見一個死活,足尖一點地,用左手一托右腕,掌中劍“笑指南天”,霍地向外一點,
點出了一點銀星,直往照夕天庭上點來。管照夕見他竟是如此不知進退,自己連番讓他,
他竟不知,反倒惱羞成怒,要和自己拚命,心中不禁也動了真怒,冷笑道:“這可是你
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管照夕手狠心辣了!”口中這麼說著,用“推肩旋首”之法,把
頭硬硬向肩後錯開了半尺許,楚少秋可就走了空招了。
可是也休要輕視了楚少秋,原來他於連次落敗之下,已試出了對方確有驚人絕技,
自己如不施出生平絕學,只怕眼前就大大出醜了。
他因有見於此,這才把師父的一套“影子劍”施展了出來。這套劍招厲害的是,每
一招都連帶著一虛一實二式,實中虛,虛中實,確實令人莫測高深。當初師傳時,曾告
以這套劍法過於毒辣,非遇深仇大惡,生命垂危之時不可輕用,以免受武林正道以口實!
此次若非心恨照夕過甚,也不會就施也這種救命絕學,這種劍招一撒出來,果然是
厲害萬分!
他這一招“笑指南天”原是一誘招的虛式,旨在掩飾其下一招“金蜂戲蕊”,管照
夕一時疏忽,竟是沒有料到,見他劍到,方自吸肩推首。不想那楚少秋獰笑了一聲,並
不把掌中劍收回,只見他就空一擰劍把,掌中劍就著原式,從上至下,繞起了一片寒光,
劍身如星丸跳擲,點中胸,掛兩肩,這一招施得可是厲害萬分了。
管照夕驚心之下,才知對方竟施了殺手,一時大有措手不及之態,驚慌中想以“金
鯉戲波”的身法,來躲他的劍招。
可是饒你閃身再快,因是無意之間,已顯得慢了一步,右肩雖閃了開來,左肩卻因
收肩慢了一步,當時只覺一冷,心知不妙,當時也顧不得察看傷勢如何,驚怒中冷哼了
一聲道:“你竟敢下毒手?好!”
隨著楚少秋劍光吞吐之勢,管照夕已如同秋風掃落葉似的飄身而出,就手一摸那只
左肩頭,只覺得十分酸痛,側首一看,見中衣已為劍尖劃開了三寸許的一道大口子,鮮
血彌彌浸出。雖說傷得不重,可也算掛彩了,想到自己一時心懷仁厚善,卻反倒險些喪
命,一時間,不禁怒上髮梢。
當時也顧不得傷勢如何,身形一矮,怒叱聲中,已自騰身而起,直向楚少秋當頭罩
下。
楚少秋想不到一劍奏功,見對方既已負傷,心中大喜,此刻見他不但不逃,卻反倒
向自己迎來,不由正合心意。獰笑聲中,掌中劍“舉火燒天”,倏地向上一舉,管照夕
此刻心情,可不似先前那麼大意了,見他劍到,已心料到怕另有別招,不待身形降下,
倏地就要吸胸挺脊,滴溜溜在當空打了個螺旋轉了,如同四兩棉花也似的,直向一邊飄
落了下來。
果然楚少秋劍已變“舉火燒天”為“撩星摘斗”,於丈許空中點出了三朵劍花。管
照夕此刻已不存絲毫容讓之心,把師父的一套“燕青十八般閃避”施展了出來,處上進
身,竟是反退為進,改守為攻,雖然空手對招,可是卻絲毫不露敗像。
二人這一動上手,只見寒光閃閃,人影飄飄,緊急處可真有一羽不能加,蟲蠅不能
落之勢,剎那之間,已對了二三十招。
倏地往裡一合,楚少秋走中鋒,是分心就刺,管照夕卻是沉身下掌,直劈楚少秋小
腹,二人都是施的殺手,誰也不肯相讓。
動手過招如同電光石火,誰也不能少緩須臾,二人招式一撒,已知用了老招,不待
撒出,俱已收回。楚少秋是“黃龍剪尾”,管照夕卻是“怪蟒翻身”,各自把身形一個
疾轉,二次往裡一合,又打作了一團。
這一次管照夕卻施出了“貼”字一訣,空手入白刃間,處處逼身進掌,已呈了勝狀。
楚少秋一套影子劍已到了強弩之末,看看猶不能取勝,心中不禁陣陣焦急,氣喘咻
咻、汗如雨下,已犯了武者之大忌,勝負已在剎那之間。
果然這時楚少秋劍勢由下而上,是一勢“秋夜流螢”,帶起一溜白光,直向照夕胸
腹刺去,劍勢逼得煞是緊湊,同時他足上也乘勢以“鐵犁耕地”的狠招,直掃管照夕下
盤。
管照夕身形上騰,楚少秋劍光已幾乎挨在了他衣服上了。
任何人見此狀況,也定會以為管照夕是非死即傷不可了,楚少秋更以為得勢,口叱
了聲:“去吧!”
掌中劍用上了十成功力,猛劈劃了上去。可是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
他是萬萬也想不到,管照夕這是一招極險的誘招。
等到手法撒出,忽見眼前人影一閃,頭上疾風掠過,已知不妙,奈何足方掃出,劍
又遞前,想閃、想轉、想進都不能了!
照夕身形向下一落,驟出雙掌,快如電閃地已雙雙按在了他兩處後肋上,冷笑了一
聲道:“去吧!”
遂見他十指指尖向上一挑,只用了七成功力,那楚少秋啞嗥了一聲,偌大的一個身
子,隨著照夕掌式,竟自直直地竄出丈許以外,“噗”的一聲,摔在了地上。他猛地一
個“鯉魚打挺”,把身子坐了起來,不容他開口說話,一口鮮血,“嗤”的一聲,竟噴
出了尺許以外,管照夕身形一縱已竄到了他近前,同時自覺左肩頭,這一刻也是麻癢不
堪。對於楚少秋,他反倒覺得自己下手太重了,方想舉手把他扶起來,入內調製一番,
不想一聲清叱道:“手下留情!”
隨著這聲清叱之聲,直由三丈以外那棵老松之尖,怪鳥也似的撲下一人。
這人身形向下一落,不偏不倚,正落在管照夕與楚少秋之間,身形一彎,已把楚少
秋抱在了懷中,隨著一轉身,似怨似悲的說道:“你……你饒了他吧!”
這月下佳人,娉婷的倩影一回身,管照夕不由一連後退了兩步,他臉色鐵青地苦笑
道:“很好!雪勤,原來是你,你來得正好,你快快送他回去吧,你要原諒我,這並非
是我手黑心辣,實在是尊夫太欺人……”
他說著,一隻手捂著那只受傷的肩頭,鮮紅的血,由他的指縫裡,一滴滴地往下滴
著,他那雙星星也似的眸子,也似乎黯淡無光了。
江雪勤抽搐道:“我知道……我都看見了……這不怪你……可是,你能饒他一命
麼?”
管照夕冷冷一笑道:“我原無傷他之意!姑娘你說得我也太殘酷了,他雖傷在兩助,
諒還不致有性命危險,你可告訴他,他如不服,我隨時候教就是了……”
雪勤這時只是緊緊地咬著下唇,悲傷地泣著,聽了此言,只是連連地搖著頭道: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她低下頭,懷中躺著的楚少秋,嘴角仍掛著鮮血,似已氣息奄奄。
雖然自己並不曾真心的愛過這個人,可是他卻是真心愛著自己。也許他是一個卑鄙
的小人,可是感情的本身,卻是至上高潔的……何況他仍是自己的丈夫?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同情與憐憫是遍布人間的,一個窮兇極惡的罪人,在臨死
前的剎那,也會換得某些好人的眼淚,其理由是一樣的。
江雪勤緊緊地抱著這個她並不愛的丈夫,目睹著他的痛苦姿態,心中禁不住陣陣辛
酸,那真情的淚,並不接受她的偽裝,一滴滴一顆顆,都滴在楚少秋的臉上。
可是那只是極為短暫的,當她目光接觸到眼前那個失神的影子時,她的淚再也淌不
下去了。正因為上天注定讓她愛照夕的心,遠遠超過了愛她丈夫,這雖是極不幸的,可
是竟是殘酷的事實,平凡懦弱的她,除了接受上天所賜給她的命運之外,又能如何呢?
為了環境、事實、道義……我們也許要偽裝我們的感情,我們有偽裝感情的理由。
可是偉大的感情,卻是出於發自內心的真情,並不是掩藏在虛假言談之後的醜陋東西所
能永遠掩蓋的……
我恨“虛假”,更恨一切不屬於“真”的東西,一個人如果染上了虛假,正像一杯
走了味的烈酒,我不知道那和白水又有什麼分別?
“坦白”、“真誠”是人類的良知,如果人們公認這兩者也是美德的話,為什麼不
能坦白真誠一下?
可憐的江雪勤,她正是那時代裡一個典型的夾縫兒人物,她既無絕大的能力,跳出
她所認為拘縛自己於不幸愁苦的漩渦;可是更沒有勇氣,制止她發自內心真美的感情,
她就是這麼的折磨著她自己。
所以當她委屈不寧的目光,接觸到另外那個同自己一樣不幸的年輕人管照夕時,她
的不寧情緒,更是難以抑制了……
她抽搐道:“照夕……你看你的肩膀,你也受傷了……”
照夕苦笑了笑,道:“無妨……”
他那鋒利的目光,在這一霎時之間,幾乎已洞悉了雪勤的心,當然雪勤所給予楚少
秋那有限的溫情,對於他來說,也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像是一種感情的虐待。可是
這種“虐待”,他卻是無權予以干涉的;甚至於他連表示在臉上的權力也是不該的!
他這一剎那,內心的痛苦感受,幾乎可以說是已到了飽和的地步,同時更似有一種
羞辱的感覺。如果說去侵佔一個奸詐如楚少秋之類的妻子,對於自己,那正是一種羞辱。
這種莫名其妙的憤怒,幾乎令他牽恨到雪勤,如果她還知什麼是羞恥的話,她又怎
能在這地方,多停留一分鐘?
秋夜的涼風,戰瑟著他幾乎癱軟的身子,他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身體搖搖欲墜,
對於這種本不該屬於他的痛苦,他也是沒有能力去抗拒。可見“痛苦”之於人,只要它
選擇了你,你是沒有權力去拒絕它的,一如剛強英勇的管照夕,也不能例外。
朦朧之中,他似乎聽到雪勤的泣訴,可是那娓娓動聽的聲音,再也不能打入他的內
心了。在撲面的夜風裡,他覺得自己太軟弱了,對付眼前的局面,他似乎應該堅強些,
可是又能如何呢?
當他重新把目光回到原處時,原來竟失去了二人的蹤影,他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踉
踉蹌蹌走回房去,肩上的鮮血,把整個半面衣服全都染紅了。他走到燈下,把燈光撥亮
了些,可是這只左手,竟是酸痛得抬也抬不起來了,他奇怪著,方纔仍能和人動手,想
不到這一會兒,竟是連舉手都難了。
費了半天勁,總算把衣服脫下來了,一個人坐在床頭上,只是發呆。忽然門開了,
探出念雪微嫌蓬亂的頭,睡眼惺忪地向內望了望,一隻小手揉了一下眼睛道:“少爺!
你怎麼不睡?這都什麼時候了呀?”
照夕不由一驚,方想掩飾肩上的傷,不想卻為念雪發現,她猛然嚇得呀了一聲,全
身顫抖道:“少爺……啊……不好了呀!”
照夕見她竟嚇得叫嚷了起來,不由忙縱身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子道:“念雪!不
許叫!”
念雪忙用手捂著嘴,睜著骨碌碌的一雙大眸子,驚嚇地道:“好……好……可是少
爺,你這是怎麼了?可嚇死我了……啊喲喲……”
照夕遂放開了她的手,微微皺了一下眉道:“沒有什麼,只是一點輕傷,你可不要
大驚小怪,等會兒驚動了老爺太太可不大好……”
念雪只是連連點著頭,皺著兩道眉毛,一面咧著小嘴道:“你怎麼也不找大夫看看
呢?這不要痛死了?”
她說著眼圈也紅了,還直想哭,照夕不由微微一笑,道:
“你不要怕!我沒有什麼事,來!你幫著我,給我敷上藥纏些布也就沒事了!”
念雪連連點頭道:“好!你等著我,我去拿布和棉花。”
說著轉身就跑,照夕一囑咐道:“記住!不許叫外人知道!”
念雪口中答道:“我知道!”說著一溜煙就跑了,照夕微微歎息了一聲,找出了一
些刀傷藥,心中默默想道:“想不到回家之後,竟是兩次三番的出事,病才好了,又受
傷了……唉,莫怪古人云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啊!”
他這樣想著心思,卻見室門開處,由外匆匆跑進來兩個女孩,正是思雲念雪這兩個
丫鬟。她倆幹什麼都在一塊,倒是從不分家。
照夕狠狠地瞪著念雪,還沒說話,她卻先道:“我把雲姐叫起來了,就我們倆知
道。”
思雲早不待吩咐已跑上前,趴在照夕肩上邊看邊嘖著嘴道:“我的媽呀!流這麼多
血呀!”
照夕望著二人道:“你們幫我包紮一下,沒什麼關係,你們看還會動,沒什麼了不
起!”
邊說著還抬了一下左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思雲卻抖著聲音道:
“少爺也真可憐,回來才幾天,又生病……現在差一點兒連命也叫賊殺了。”
照夕本還想不出一個什麼受傷的理由,此時為思雲這麼一說,不由馬上歎了一口氣,
接口道:“這賊真可恨,他偷我的寶劍,被我搶回來了,卻想不到被他刺了一劍。”
兩個丫鬟信以為真,各自睜著一雙大眸子,滿臉驚恐之態地聽著,思雲嚇得捂著心
口道:“哦!趕明了幾個叫老爺多派幾個人護院打更,人一多,那賊就不敢來了。”
照夕搖頭道:“這件事你們兩個千萬不許對任何人說,我自有處理辦法,你們聽到
了沒有?”
思雲傻傻地點著頭,念雪卻扯了她一下道:“你不要光顧了說話,我們快給他上藥
吧!”
兩個丫鬟本是同照夕一塊長大的,素日親如手足,看著照夕傷成這樣,自然由不住
心裡難受。二人邊洗扎著,尚自罵不絕口,念雪嘟嚷道:“這該死的臭賊心真狠,這一
劍刺得可真不輕啊!”
思雲也聳著小鼻子道:“要是捉住他,往他鼻子裡灌水,把他吊在樹上揍他!”
念雪哼一聲道:“哼!沒這麼便宜!往他鼻子裡灌尿、灌辣椒油……”
思雲還紅著眼圈道:“灌尿那多臭呀?”
念雪聳了一下秀眉,氣憤地道:“就是教他嘗嘗臭嘛!”
照夕聽二女一答一問,天真畢現,不由忍不住笑了,一面道:“你們亂說些什麼?
也不嫌難聽?”
念雪紅著瞼半笑道:“誰叫他壞呢!他壞,我們就這麼擺佈他!”
思雲也笑道:“要不怎麼叫他臭賊呢!”
照夕被她們這一說笑,倒暫時忘了疼痛,隨著傷口已為二女包紮好了,只覺得傷處
涼涼的,並沒有什麼痛苦。當時看了看窗外,夜濃如墨,離著天明,約還有一段長久的
時間,不由對思雲、念雪道:“你們兩個可以回去睡了,現在沒事了!”
念雪搖了搖頭,皺著眉道:“我不走,要是賊又來了呢?”
照夕也笑道:“不會!不會!就是賊來了你們又能管什麼事?不怕被賊給殺了?”
二女嚇得各自一縮脖子,照夕又連連催促,她二人才挺不願意地離開了。
照夕待二女走後,一個人躺在床上,想到方纔所發生的事情,不由長長吁了一口氣,
感傷不已。他腦子裡想著江雪勤方纔的影子,愈是輾轉榻上不能入睡,忽然他想到了雪
勤所說的有關丁裳的事,不禁心中一動,暗忖:“聽雪勤口氣,似乎已經見過了丁裳,
可是她們兩個怎麼會認識呢?這可真是怪事!”
一想到丁裳,才又想到來到北京已達月餘,竟是沒有再見到她了。這女孩心直口快,
別是她在雪勤面前說了些什麼吧?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又有什麼值得她在雪勤面前講的呢?何況雪勤今日已是有夫之
婦,難道我還能再對她有什麼企圖麼?
他心裡愈想愈煩,愈煩愈想,不知不覺天可就漸漸亮了,竟是整整一夜沒有合眼。
起床之後,在書房行了一個時辰的坐功,勉強把心思定了下來,可是那只左肩,竟比昨
夜更加疼痛,彷彿腫了好些,舉動一下都感到十分不方便。
如此一來,他也不便出門了,一連在家養了好幾天,天天換藥,好在僅僅傷及皮肉,
也沒有什麼大不了,養幾天也就好了。
可是他的心情,也就更愁苦了,同時距離著省試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父親對於這
個考試很重視,照夕因不願讓老父失望,所以空閒的時間,也常把些經史子集看看,以
備能金榜題名。
其實他內心深處,何嘗會有一些名利之心呢?回北京只是短短月餘的時間,已令他
感到厭倦了,他決心一待考試之後,自己就束裝遠行,遊俠江湖。尤其是那地洞中的雁
先生,他囑咐自己好幾項工作,也是不容忘懷的事情,要趕快完成!
想到這裡,他似乎又能立刻把眼前的愁雲慘霧暫時忘了,想到未來江湖中吒叱風雲
的事跡,也頗能令他振奮,試想如“淮上三子”之類的武林奇人,如能敗在自己掌下,
那是一份什麼樣的光榮呢?
這麼想著,他似乎心情開朗了許多,長日漫漫,一個人關在屋中也不是味兒,他想
到了申屠雷。這麼多日子了他也不來,趁今日無事,不如到他那去一趟,順便拜見他叔
父一下,自己返家後,還沒有去拜訪過人家,也是太失禮了些。
他決定了之後,遂換了一身輕綢衣裳,戴了一頂細草編織的小便帽,把頭髮理了一
下,叫思雲到內宅去備了小盒點心,用講究的紅紙包上。又招呼馬僮備好了馬,喜孜孜
地上了馬,馬僮兒快腿張遞上小馬鞭,咧著嘴笑問道:“二爺!你老可別跑遠了,要小
的跟著不要?”
照夕搖了搖頭道:“你跟著算幹什麼的?”
他說著方自帶過馬首,卻見念雪由內揭開簾子跑出來,邊跑邊道:“少爺!太太關
照說不要跑遠了,還問你是上哪去?”
照夕含笑邊行道:“你告訴太太,就說我去申屠相公家,晚上就回來,不要等我開
飯了。”
他說著抖動馬韁,徐徐出了大門,只見當空的驕陽仍是十分火熱,雖然已是初秋的
日子了,可是也只有早晚才能令人覺得有些涼意。像現在這個時候,還是熱得了不得,
馬路上人也不多,做生意的店舖,門口都搭著席棚,有幾個掌櫃的,也都是手搖著芭蕉
大扇,挺著個大肚子站在棚下,東看看西瞧瞧,生意也稀淡得很!
照夕單人獨騎,人英馬駿,在馬路上這一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出了東四牌樓,路面加寬,他就把馬加了一鞭,那就行得愈發快了。
他在馬上坐著,迎面的風吹著他的臉,覺得很是舒服。多日以來,心情還沒有像今
日這一刻,這麼舒暢過,兩旁的柳樹、舖子,向後面飛快地疾馳著。正北面有座酒樓,
還飄著杏黃的酒旗子,上面寫著詩句,諸如“李白鬥酒詩百篇”、“勸君一醉解千愁”
等的句子,很代表著一些古意!
照夕看著酒旗上的詩句,心情很是得意,轉眼之間,已到了西城,申屠雷住的是
“大娘胡同”,一問也就知道了。
照夕找到了門口,見是一座很舊式的房子,但佔地很大,門前有兩塊上馬石。大門
是紅色,可是油漆多已脫落,現出斑斑點點的痕跡。
大門左右有兩棵老大的楊槐樹,枝葉很茂盛地挺生著,象徵一些勃勃的新生之意,
可是那褪了色的大門,又似乎給人以消極悲哀的感覺。
照夕在門前下了馬,走到門前,輕輕叩了兩下門環,朗聲道:“府上有人在麼?”
就聞有人在裡面咳嗽著,用蒼老的聲音道:“誰呀?我們老爺不在!”
照夕忙笑了笑道:“我是來拜訪一位申屠雷相公的,請開開門吧!”
過了一會兒,門就打開了,走出了一個七十左右的老頭子,彎著腰,還有一條腿不
大得勁,他一面扣著上身衣裳的扣子,一面上下打量著照夕,道:“你不是前門大街錢
莊子上來的人,找我們老爺要賬來了?”
照夕笑著搖了搖頭道:“不是!不是!我不認識什麼錢莊上的人,我和申屠相公是
好朋友,今天是特意來拜訪他的!”
老人臉上這才露了些笑容,一面抱著雙手笑道:“罪過!罪過!這位公子你快請進
吧!侄少爺正在家唸書呢!老爺不許他出門,聽說要考試了!”
照夕含笑進門,那老人又出去把馬牽進來,一面上下看著那匹馬,口中道:“這馬
是大宛的青老虎吧?”
照夕想不到他還是行家,就回頭笑道:“老人家,你眼力不差啊!”
老頭嘻嘻一笑道:“過獎!過獎!想當初我們老爺在雲南做道台的時候,什麼名馬
我沒見過?那時候要什麼有什麼,唉!誰想到他老人家當了這個窮侍郎,官是不小,可
就是不見有銀子,如今退休了,愈發得緊了。一大家人連吃帶用,哪一個月不得超支一
二百銀子?”
說著還連連地歎著氣,似乎有些“不堪回首話當年”的感覺呢!
照夕也不敢多問了,怕把他的話匣子打開了沒完,當時笑著把手中點心盒子遞上,
還有自己的名帖也一並附上,抱拳道:“麻煩你往裡傳一聲吧!”
這老人把名帖拿得遠遠地,擠著眉毛看了看,忽然含笑道:“哦!你老是豹子胡同
的管公子?我是久仰了。你老請!請!”
照夕含笑道:“不敢!不敢!”
那老人才把馬拉到一邊,又跛著腿過來,帶著照夕往內院走去。照夕見庭院中名花
甚多,紫紅墨黃不一,多已開放,牆邊的夾竹桃更是紅如落日的晚霞。廊子吊著八九個
鳥籠子,有畫眉也有八哥,咭咭呱呱叫得甚是熱鬧。一座葡萄架子,葡萄籐子卻已枯死,
主人倒似能將就材料,改種別物,垂著十來根絲瓜。
這是一副新秋的圖畫,人們在秋日裡似乎總有些怠倦的莫名的感覺;而這敗落中衰
的大戶,更把一副蕭條悵惆的秋景,寫露得太實在了!
看門的老人,帶著照夕進了一進院子,在客廳前站住腳笑道:“管相公請稍待,容
小的進去通稟一聲!”
照夕含笑點首,老人就一拐一顛地掀開了簾子進去了,這時卻有一陣朗朗的書聲,
直由內室傳出,聲調主吭,音韻分明,念的卻是那篇眾所周知的《岳陽樓記》,十分動
聽。似乎把當初范太守為文的心意,也全由書聲之中發洩了出來,這雖是當時仕子無所
不精的文章,而這讀書人卻似兒是能體會其菁!
照夕正自聽得入神,書聲忽止,過不一會兒,卻見右面廂房竹簾突地捲起,走出申
屠雷來,滿面驚喜道:“難得!難得!今天是什麼風把大哥你這貴客給刮來了!快請進!
請進!”
照夕微微笑道:“好好的一篇《岳陽樓記》卻讓我給你打斷了,真乃罪過!”
申屠雷哈哈笑道:“市井俗音,豈能入大哥之耳?快請進吧!”
二人相見把臂問安,一同進廳落座,申屠雷一面扣著上身的扣子,一面細細地打量
著照夕道:“怎麼幾天不見大哥,你又瘦了?唉!你也是太想不開了……”
照夕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一言難盡,你是局外人,如何得知這其中的滋味?”
說著遂一笑道:“不過今日我兄弟不談這個,我今日一來是看看你,再者還想向令
叔大人請安……”
申屠雷搖了搖頭,眉頭微皺道:“大哥心意,我一定代為轉稟,只因家叔近日來心
緒頗惡,終日為市井惹厭,日前又不小心,宿疾發作,現正在後室靜養……還是……”
說著笑了笑,照夕點了點頭,面現關切地道:“令叔大人不是一向很安康麼?怎
會……”
申屠雷長歎了一聲道:“他老人家自去官之後,心情一直不好……日前大概是多食
了幾塊西瓜,以致鬧了肚子,須知秋後西瓜多不見佳,他老人家……”
說著臉色微紅地笑了笑,照夕安慰道:“這也是常有之事,暑天西瓜人人貪食,又
何獨令叔大人一人?只是老年人體力較差,比不得你我年輕人而已!你帶我入內瞧瞧他
老人家可好?”
申屠雷不禁臉色微紅,窘笑道:“大哥美意,自不便拒絕,只是……”
照夕含笑站起,拍著他肩笑道:“你也未免太見外了!廢話少說,快領我入內拜見
去吧!”
申屠雷遂笑了笑道:“好吧!你等我一下!”
他說起身入內,照夕就打量著這壁上懸掛的字畫,一幅鄭板橋的竹子,畫得蒼勁有
力,卻只是一個條幅,要是一個中堂就好了;一幅文征明的小楷,寫的是諸葛亮的《出
師表》,可是卻因保存不佳,失之過舊,邊角都被書蟲子咬了;另外有一幅大中堂是唐
伯虎畫的工筆美兒,倒是一件精品,上面有本朝先皇乾隆的玉璽。總之,主人能收集這
些玩意兒,也很不容易了,壁角有一副對子,寫的是:
“由來淡泊明遠志,一生低首拜梅花。”
沒有上款,下款卻落著“甲戌危亡之際,冀北申屠書生”
照夕猜知這定是本宅主人的親筆,正在看那字體的筆路,申屠雷已由側室走了出來,
原來他竟是入內換衣服去了。
可見那時大家裡的規矩,在下者對於長輩所執的禮節,卻是一點也疏忽不得的!
照夕隨著申屠雷穿堂入室,直向後房行去,廊下花圃內有幾棵梅樹,光禿禿地挺立
著。申屠雷推開一扇風門,導著照夕入內,卻見一個婆子正自端著一盤西瓜,往室內行
去,見了二人怔了一下,對著申屠雷笑了笑,叫了聲:“侄少爺!”
申屠雷不由奇道:“給誰送西瓜去?”
那婆子端了一下盤子道:“還不是老爺!”
照夕不由差點想笑,心說已經吃壞了還吃呢!申屠雷不由怔了一下道:“他老人家
還能吃西瓜?”
那婆子咧著口道:“沒辦法,不給他他罵人呀!已經鬧了半天了!”
申屠雷不由皺了一下眉,由那婆子手中接過西瓜,一面道:“不要緊,你交給我,
我去看看去。”
才說到這裡,卻聽見內室有人大吼道:“周媽!周媽!我叫你拿的西瓜呢?你死了
呀?”
那婆子作了個苦臉,一攤手道:“侄少爺你聽見了吧?老爺子這幾天火可大著呢!”
申屠雷看著照夕搖頭苦笑了笑道:“家叔就是這個脾氣,倒叫大哥見笑了……大哥
稍立片刻,待我入內通稟一聲再請進去吧!”他說著把手中西瓜放在一邊,遂向前走了
幾步,揭開了竹簾,叫了聲:“大叔!”遂自探身而入,照夕在門外負手站著,似聽到
內中一老人口音怒道:“小雷!你去給我瞧瞧去,看看我要的西瓜來了沒有?我等了半
天了。”又聞申屠雷低聲解說了半天,老人似還不依,與申屠雷爭辯著,過了一會兒才
不聞有聲音了,遂見竹簾揭處,申屠雷含笑點頭道:“大哥請進,家叔有請。”
照夕忙摘下帽子恭敬地走入,才一進室,鼻中嗅到一股異味,目光同時接觸到一個
朱漆的大馬桶,心中也就了然了。
卻見房中擺著一個書案,案上堆著不少的書,另有書架一個,也是放滿了書。正對
窗列著一個大銅床,床上擁被坐著一個白皙枯瘦的老人,倒是一臉書生氣息,上身脫得
精光,露出瘦如雞肋也似的一身骨頭。
想是因照夕來得太快,不及穿衣,正自隨手抓著一個黑紗團花馬褂,往上身穿著。
照夕忙彎腰叫了聲:“申屠老叔!”
老人連連點頭笑著,打著一口冀北鄉音道:“請坐!請坐!唉!不成個樣子……”
照夕告了謝,隨申屠雷二人一並落坐,老人兩隻瘦手交叉在胸前放著,一面道:
“你就是管照夕麼,我是聽小雷說過你了,令尊之嚴兄,我也見過……”
照夕忙欠身道:“如此說來,大叔更不是外人了,小侄返京後,本應早來府上請安,
只是……卻不料病倒了多日……”
老人驚怔道:“現在好了沒有?”
照夕忙道:“已經痊癒了,大叔貴恙是……”
老人赫赫一笑,兩隻瘦手在肚子上拍了拍,搖著頭道:“一點小病,說不上什麼!
嗯!”
他說著猛然對著申屠雷道:“小雷!去叫周媽端西瓜來,客人來了,怎麼一點招待
都沒有?真是……”
申屠雷微微一笑,遂站起身來往門外走去,照夕忙道:“雷弟不要客氣!”
老人擺了一下手,皺眉道:“一點西瓜算得了什麼?不要客氣!”
他一面說著,卻伸手把一個茶几,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下。這時申屠雷已自外面把那
盤西瓜端了進來,老人緊張地指著那個拉近的茶几道:“放在這!放在這裡!”
管照夕看在眼中,心中暗笑,知道是老人自己饞,卻假裝推在自己身上,當時也就
不說破。申屠雷把西瓜放在幾上,卻含笑對照夕道:“大哥請隨便用,家叔因肚子不好,
醫生囑咐禁食西瓜,不能吃的!”
床上的老人,本是一副興致勃勃的神色,聽了申屠雷話後,立刻露出一副極為失望
的神色,目光注視著西瓜,嚥了一口唾沫,卻又對照夕勉強地笑了笑道:“其實我看大
夫的話,也不見得全對是吧?”
照夕不由忍著笑道:“不過按常理論之,還是不食為妥……”
老人苦笑著點了點頭,順手由枕邊抽出一本李夢陽詩集打開來看看,面上神情失望
已極。
申屠雷對著照夕擠了一下鼻子,二人都忍著想笑,照夕心中暗暗想道:
“人老了,有很多地方,確是和孩子很類似的,這位申屠老先生,不正是如此麼?”
老人西瓜沒有到口,似乎一切興趣都失去了,照夕談了片刻,遂起身告辭。老人又
囑咐他回家問候他父親好,照夕就同申屠雷一並走出,行了四五步,忽然想起,帽子還
忘在房內,不由對申屠雷道:“我帽子竟還忘在房內,你代我去拿一下吧!”
申屠雷忙轉身往回走,當他手方揭開門簾時,卻意外的發現,那位老叔父,正以一
副狼吞虎嚥的姿勢,在啃食著手中的一塊西瓜。申屠雷的突然介入,倒令老人一時為之
木然,他紅著臉把西瓜猛然掩向背後,訥訥道:“什……麼事?”
申屠雷真是氣笑不得,當時走到床前,伸出手歎了一聲道:“拿出來吧!我都看見
了!”
老人怔了一會兒,才把西瓜拿出來,往申屠雷手上重重一放,一面嘻嘻笑道:“只
吃了一點點……唉!你這孩子……”
申屠雷見一塊西瓜,已去了一大半,只得笑著搖了搖頭道:“你老人家這麼不聽話?
怎麼行呢?”
說著拿起了照夕的帽子,把那剩下的半盤子西瓜,也一並端了出去。
心中想著卻是好笑,照夕見他笑著走出來不由問道:“什麼事呀?”
申屠雷搖了搖頭,走出了十幾步才悄悄對照夕道:“老爺子在偷吃西瓜,被我看見
了……”
照夕也不由笑了,二人走向前廳,照夕遂問申屠雷道:“考試日子可近了,你功課
都準備得如何了?”
申屠雷笑道:“我與大哥所想完全相同,讀書乃在自樂,志又不在功名,又談得上
什麼準備?”
照夕點了點頭道:“話雖如此,可是既入考場,總要榜上有名才是,否則豈不失笑
於人?”
申屠雷笑了笑道:“我可沒想到這許多……只是……”
他皺了一下眉,道:“那位丁尚兄弟,來京已有一月,如何一直沒有見到他?大哥
可知他下落麼?”
照夕聽到他提到了丁裳,不由心中一動,本想把雪勤所說之事道出,可是轉念一想,
如果道出,申屠雷少不得又要問上一大堆。自己對於這件事,實在是不願再多說了,想
著搖了搖頭道:“我也一直沒有見到過他,不知他還在北京不?”
申屠雷淡淡一笑道:“我看這位丁兄弟,想是因為歲數還小,仍脫不了孩子氣,他
一個人行走江湖,我還真有些替他擔心呢!”
照夕忍不住笑了笑,他心中暗想,申屠雷倒是特別掛念著丁裳,一旦他知道,那丁
尚是個姑娘化身,恐怕就不好意思了,我不如將錯就錯,也不去說破他,看他們往後如
何發展就是了。
這麼想著,也不去說破,當時隨著申屠雷,進到他書房之內,二人談論了一些經文
詩句,按前幾年的試題,作了一篇文章,互相著觀摩、批評,都覺對方文闡情文並茂,
各有獨見之處。
蓋當時八股取士,下筆為文著重音韻對稱,字字均須推敲,今日觀之似太古板,弊
在限定文思,可是並無深實國學根底,於詩詞深有研究,決不易為之,一篇好的八股文
章,即令讀之,猶令人讚賞有加,感人至深。
二人在書房之內詩文相會,不覺日落西山,照夕在他書齋內共用了晚飯,又在院中
涼亭閒話了一番,直到月上中天,這才告辭回家。
他這裡單人獨騎,踏著如銀的月色,不一刻已抵家門,把馬交到了馬房,方自往自
己書房行去,卻見迎面思雲興沖沖地跑來,笑道:“少爺才回來呀!人家等你半天了!”
照夕不由一怔道:“哪個人家?”
思雲臉紅了一下,又笑道:“是少爺的朋友嘛!”
照夕忙問道:“在哪裡?”
思雲回手一指道:“在少爺書房裡呢!是個小相公……”
照夕不由心中甚異,遂怪道:“你為什麼不請他到客廳裡去坐呢?讓人家在書房裡
多沒禮貌?”
思雲晃了一下手道:“哎呀!你聽我說呀!我怎麼沒請?可是這位相公像個姑娘一
樣的,動不動就臉紅,他說不去客廳,要到書房,我可又有什麼辦法呢?”
照夕心中一動,暗忖道:“這是誰呢?莫非是丁裳來了麼?”
想著不由足下加快,直向自己書房行去。才走了幾步,卻見念雪正笑瞇瞇地端著一
個蓋碗茶杯,也正往書房而去,不由喚住她道:“你是給我那朋友送茶嗎?”
念雪睜著大眼睛笑道:“可不是,問他什麼都不要,是我自作主張,沏杯茶給他送
去……”
照夕心中已猜知了八九,遂含笑道:“我這朋友有多大了?什麼樣子?”
思雲卻在一旁道:“大概十八九歲……瘦瘦高高的,兩個眼睛挺大挺亮,不大愛說
話。”
照夕心中暗道果然是她,想不到今天正說她,她卻來了,當時微微一笑,從念雪手
中所茶杯接過道:“這是我一個小兄弟,他還是首次出門,很怕羞,來,我自己把茶送
去吧,你們下去好了。”
思雲、念雪各自點頭笑著回身自去,照夕接過了茶杯,想了想,見書房內似微微燃
著燈光,暗想道:“她一個在裡面弄什麼鬼?我不如輕輕進去看看嚇她一下好玩!”
想著遂放輕了腳步,輕輕走向了書房,見房門輕輕掩著,遂自側身而入,並沒有發
出一點聲音。待入內之後,果見書桌上趴著一個少年儒生,細一打量,卻正是分別月餘
未見的丁裳!
只見她身著官紗人字紋長衫,外罩天青小團花馬褂,間上戴著一頂中鑲孩兒紅寶石
結子的黑緞便帽。那條改梳成的男人發辮,卻是又粗又長,又黑又亮,居然在發辮梢還
加系了一個翡翠的小虎,襯上她那月亮也似的圓臉,微垂著長眉,松針似的長長捷毛,
確像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佳公子!
想是因久候照夕不歸,此刻竟自伏在案上睡著了,案上列著一盞高腳燈台,分點著
三支長蠟,已燃了一半,蠟淚在燭盞上堆了厚厚的一層。
桌上還散著一本書,想她是先看書,後來看疲了不覺地睡著了。
照夕輕輕走到她身後,把茶杯放下,低頭又看了看她,卻見她左手半握著一個紙團,
似松又握,案上青硯內墨跡未干,像是她也曾寫過字來。
照夕不由好奇,輕輕把那紙團,從她手心裡拿了過來。丁裳微微哼了一聲,動了動
身子,又睡著了,照夕含著笑後退了一步,慢慢把那紙團打開,就著燈光一看,只見上
面寫著幾行字道:
“夕哥:久候不歸,也不知你上哪去了?我都想睡了……我因此間事了,不日就要
回山覆命,走前特來一見,不想……”
寫到這裡就沒有下文了,字跡也潦草得很,首句稱呼原是“照夕兄”三字,卻被塗
去,改為“夕哥”,其它字句也是大黑圈小黑圈塗得一塌糊塗,想是自覺不雅,所以寫
了一半就揉了。
照夕看到這裡,心中十分感動,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暗聲:“原來她是向我告別
來了。”
想著伸手想把她拍醒,不想手已伸出,卻又縮了回來,暗想:“她睡得如此熟,我
又何必叫醒她,不如任她睡醒了再說吧!”
想著非但不叫她,卻另取了自己一件披風,輕輕與她蓋上,自己卻在一邊怔怔地對
著燈坐著,腦子裡這一時不由想得很多。想到丁裳她一個小小女孩居然也敢遠走風塵;
而且一路之上,對自己諸般照顧,你要說她是對自己有情吧,她可是處處透著天真,頗
有點俠女那種行俠仗義的味兒;你要說她對自己沒情吧?可是一舉一動,都對自己關切
十分。而且由豫省起至回家為止,這麼長的路途,她可是始終也沒有離開過自己,一路
上贈金療傷,要不是她,自己這條命是否能保持到今日,真是很難說,她又為什麼對我
如此呢?
這麼想著,愈發覺得她給自己的太多了;而自己對她,卻似乎太冷漠了。
照夕想到這裡,心中有些愧疚,不由長歎了一聲,目光重新又轉到了丁裳身上。
只見她兩道秀眉,微微彎向兩邊,那雙閉著的大眸子,就像是微合著的兩朵百合花,
高尖的鼻樑,象徵著這女孩是如何的任性,那弧形略彎的嘴角,卻又說明了,她只不過
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就以這沿途各項經歷來說,贈金、買馬、夜訪、出入賊穴……各項事實看來,這些
又豈能是她一個天真的少女所能獨為勝任的。然而事實證明,確都是她一手而為的,照
夕這麼想著,心中不覺對她有了一番新的估價!
他又想到,丁裳來京已有月餘,平日卻不見她來訪,直到好要走了,才來看自己,
這麼看起來,她確又是一個莊重明理的女孩子。即使她有一份濃蜜也似的感情,卻能緊
緊地壓制在心裡,而表面仍極從容,比之自己,終日憂憂形諸言行卻又理智得多了!
由於心中對於丁裳的觀感,又改了許多,在以往他一直是把她當成一個小孩子。雖
然發現她諸多可愛之處,只是這些可愛之處,只是這些可愛之處,一旦和“幼稚”或是
“女孩子”發生了連帶關係之後,他就不會為成人所重視了。因此丁裳在照夕的心中,
一直只是一份“小妹”的感情。雖然她的天真活潑曾帶給了照夕往昔日子裡無限的樂趣,
可是嚴格說起來,那種感情,在照夕單方面來說,確是和兄妹之情,沒太大分別的。
今夜,也就是此一刻,他竟會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倒令他顯得心情有些不安了。
因為漠視忽略第三者,善意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感情,正如拒絕對方的感情是一樣殘
酷和無情的。
酣睡中的丁裳,她那豐腴的軀體,修長的身材,雖是在熟睡之中,仍自散發著少女
青春獨具的成熟的氣息。
“這些,你能說她還是一個無知幼稚的孩子麼?”
照夕想到這裡,不由打了一個冷顫,他首次感覺到這事情的嚴重性;而自己竟是一
直沒有加以深思過,這確是太荒唐了。
忽然丁裳動了一下身子,鼻中微微哼了一聲,那披在身上的一襲披風,竟自滑落在
地。照夕走過去,彎腰撿了起來,一抬頭,卻見丁裳臉上帶著甜甜的微笑,那微微啟開
的小嘴,露出編貝也似的一口玉齒,照夕不由一怔,只以為她是醒了。
可是再一細觀,她仍然閉著眼睛,那美麗細長的睫毛,一根根微微地彎曲著,那是
畫家筆下所不能表達出來的氣質的美,閨閣的美,古人云:
“由來閨色玉光寒,晝觀常疑月下看。”
這是形容大家小姐氣質膚色的美,試問這種美,如何又能在畫筆之下表露出來呢?
恐怕即使令“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大詩人王維重生,像眼前丁裳的這種美,他也是
無能描繪的。
照夕不由心中一陣疾跳,那張俊臉,卻也由不住紅了,他茫然地後退了一步,才知
丁裳竟是夢中微笑。忽然丁裳開口道:“大哥!你不要走……不要走……”
照夕吃了一驚,方道:“我……我沒有走……”
突然才想到,丁裳所講,竟是夢中囈語,不由把話止住了,可是他這句話,已把夢
中的丁裳驚醒了,她猛然張開了眸子。
當她目光和身前的照夕甫一接觸時,這姑娘似怔了一下,她馬上坐正了身子。可是
隨著她也就明白地想起了是怎麼一回事了,頓時不由臉色一紅,似羞又笑,結結巴巴地
道:“大哥……你回來了……”
照夕本來對她一向是很大方的,可是這一剎那,竟顯得有些不自在了,他微笑地點
著頭,訥訥道:“嗯……我回來了……我回來很久了!”
丁裳看了一下身上的披風,忸怩了一下道:“我是……睡著了麼?”
照夕這才點頭笑道:“我本想讓你多睡一會兒的,卻不想一時說話,倒反而把你給
吵醒了!”
丁裳窘笑了笑,翻著那雙大眸子,看了照夕一眼,微微嗔道:“你幹嘛不叫我呀?”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照夕微微一笑道:“看你睡得正好,如何好叫你?倒是你卻為什麼到今天才來找
我?”
丁裳低頭微微一笑,她把那雙明亮的眸子向照夕瞟了一下,現出無比情意,嬌哼了
一聲道:“難得,你倒還會想到我?現在我不是來了麼?你該沒話說了吧!”
照夕歎了一聲,實在他像似有很多話想說,可是一時卻又不知說些什麼才好,望著
丁裳怔了一下。丁裳的天真無邪,似乎更刺激了他敏感痛苦的心,他想:“為什麼人們
都看來是很快樂的?莫非只有我一個人才是痛苦的麼?”
想著他也就暫時把內心的一些惘悵陰影,努力除去了些,現出很愉快的情緒,笑道:
“的確不錯,這一個多月,我們一直都在想你,想不到你今天才來!”
丁裳轉了一下眼睛道:“我們?什麼我們?”
照夕一面坐下了身子,淺淺笑道:“還有申屠雷,那是你的二哥,怎麼,你莫非把
他忘了麼?”
丁裳由不住玉面緋紅,不自然地笑了,接著她又皺著眉毛,抿了一下小嘴道:“這
位申屠兄太酸溜溜了,他不像大哥這麼開通,我可真怕他多話!”
照夕忍著笑,看著她道:“人家也不知道你是個姑娘,要不然恐怕一句話也不給你
說了,你這麼胡鬧,有一天要是他知道了,恐怕大家都不好意思!”
丁裳由不住抿嘴一笑,她目光向窗外一瞟,嘴角向兩邊一收,遂正經地道:“我只
顧眼前,反正以後是大哥的事了,我可管不了這麼多,誰叫你們是難兄難弟呢?”
照夕搖頭歎道:“你還是和在山上一樣地皮,我真替你擔心,以後在江湖上一個
人……”
才說到此,卻見丁裳低頭一笑,他不由停住話道:“怎麼?我說的不對麼?”
丁裳抬起頭看他,笑道:“我笑你自己才過了幾天平安日子,居然忘了你是誰救出
來的了,還擔心我呢!我還不知如何擔心你呢!”
照夕不由被說得俊臉一紅,尚想分辨幾句,丁裳卻連連搖著小手道:“好了!不說
這個了,今天來看你,是給你談正經事來的。”
照夕劍眉微皺,丁裳卻斜著眼波哼了一聲道:“怎麼?我在你的眼睛裡永遠只是個
小孩子?連正經事都不能談麼?”
照夕心中暗驚,這女孩真聰明,她能把人家心裡想的事都說出來。當時不便分辨,
只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來向我辭行來的,是不是?”
丁裳猛地從位子上,往起一站,驚奇地道:“你怎麼會知道?噫……”
照夕笑嘻嘻地道:“你不要奇怪,先坐下。”
丁裳依言落座,但她仍然半皺著眉毛,照夕慢條斯理地道:“你先不要問我如何知
道,我只問你是不是這麼一回事?”
丁裳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道:“這只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照夕遂歎道:“你這麼來匆匆去匆匆的,到底是為了什麼事,自然這是師命,我不
便問你。只是你如果能在北京多留幾個月豈不是好?”
丁裳苦笑了笑道:“好什麼?一個人跟孤鬼也似的,誰理我?”
她說著目光又向照夕身上望了一下,眼圈微紅,卻假作笑容道:“你理我麼?我看
你腦子裡只有一個江……”
照夕不由心中一驚,可是丁裳已看出了他的神色,遂把到口的話忍住了,痛苦地笑
了笑,她伸了一下手,作了一個悵惘而失望的姿態,輕輕歎息了一聲。照夕不由臉色紅
了一紅,遂窘笑道:“這是誰告訴你的?你怎麼會知道她?”
丁裳冷冷地道:“那你就別管了;而且我今天來,主要也是要告訴你,我和她已經
結上了仇了。”
說到這個“仇”字時,她似乎還咬了一下牙,照夕不由大吃了一驚;可是他卻不願
把這過於吃驚的樣子,暴露在丁裳面前。
良久,他才裝著淡然地問道:“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一下經過呢?雖然江雪勤現在
和我沒有什麼關係。”
他最後加了一句,顯得他心情的不安,丁裳這一刻臉上帶出些微笑,這並不見得她
就是愉快的,因為她一直是嘻笑慣了,任何大事也似無所謂的。
她含笑地瞧著照夕,輕輕點動著足尖,欣賞著照夕的表情,照夕裝得很自在,可是
丁裳那尖銳的目光,早已洞悉入微。只是她曾親眼目睹過照夕對江雪勤絕情的表示,自
然她不會懷疑到照夕其他各方面。
可是照夕對那個已嫁別人的女人,仍有眷念之情,那卻是不可否認的。
雖然“眷念”只是平空的浮影,並不會發生什麼作用的,可是對於丁裳來說,仍是
一種可擔心的威脅。她雖然沒有權力去恨人家的相愛,可是她卻以為照夕去眷戀一個已
婚的女人,那是極為不值得;而且不智的。
同時,她也不原諒雪勤的行為,因為她心中老是想著:“她已是結了婚的女人啊!”
一個結了婚的女人,又如何再能去暗戀別人呢!在她的印像裡,那是無恥、失節。
一個女人,如果不幸為人扣上了這兩個大帽子,那是很悲哀的。因為人們恨“無恥”
的心,幾乎是全體一致的,可是卻很少有人去分析“無恥”之成因,“失節”的本源。
他們那幾千年流傳下來的道統,決不容忍於以上的問題,有申訴解釋的餘地。正因
為這些憤怒的人,本身都太幸運了,因為他(她)們有一個理想可愛的配偶。如果一旦
這問題面臨到他們自己身上的時候,他們才會突然想道:“莫怪他(她)們會如此啊!
要是我,我又和他們有什麼兩樣呢?”
那時候,就會有一批新的人去嘲笑你,唾棄你,你除了自期自艾,暗自流淚之外,
又能如何呢?
人們應該永遠記住一句話,今天你笑人家,可能明天人家也會笑你,因為你也是人,
和他一樣的人!
在丁裳那天真無邪的心裡,她所能直接體會的,是對雪勤一千二百個不滿,她甚而
輕視她的人格,“輕視”帶給她對雪勤的敵意!
她反襯著當時社會的一般民心,自然我們也不能說她不對!
同時更可原諒她的是,她也一樣地愛著照夕,只是這份愛和雪勤唯一不同之處,是
她並未直率地太明顯地表示過而已。
照夕在她良久微笑的注視之下,顯然覺得不安了,他臉色紅了一下,勉強鎮定地道:
“你……為什麼笑呢?”
丁裳忽然歎了一口氣,她眨動著眸子,這一霎時,她像是很陰沉,她突然問照夕道:
“大哥!我只問你一句話,希望你能真心的告訴我……”
照夕作一個肯定的姿勢點了點頭,丁裳苦笑了一下,她仰著臉問照夕道:“你能告
訴我,今後你和江雪勤之間的關係麼?我是說你們之間可能發生的事……”
照夕不由臉又一紅,丁裳這一問,正問到了他最頭痛;而感到難以答覆的問題,他
略微猶豫了一下,冷笑了一聲道:“我和她之間已是過去的事了……姑娘你又何必多此
一問?”
丁裳眉尖一聳,並不臉紅地笑道:“這麼說大哥是不會幫著她了?”
照夕怔了一下,劍眉微皺道:“我不懂你說的意思。”
丁裳微笑道:“我是說,有一天我要是和她成了敵人,大哥你也不會幫她了?當然
我意思不是說要請你幫我!”
照夕接口道:“我為什麼要幫她來欺侮你……不過……”
他心中存著蹊蹺,可是丁裳卻俏皮地拍了一下手,笑道:“好!大哥,這可是你親
口說的,這才是我的好哥哥!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照夕愈發不解其中原因,他皺著眉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們又為什麼要打
架呢?再說,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丁裳收斂了笑容,搖了搖頭,她又想到了那晚上,自己落水的情形,不由氣地繃著
小嘴,哼了一聲道:“她太欺侮人了,我一定要報這個仇!”
照夕微微一笑,可是很不自然,他更茫然了,他問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丁裳抿了一下小嘴道:“反正不關你的事就是了!”
照夕見她不說,心中雖極想知道,也不便再多問了,只歎了一聲,道:“你今天來,
就是為告訴我這件事麼?”
丁裳笑著點了點頭,又道:“還有就是為向大哥辭行的事!”
照夕皺了一下眉道:“你決定要走麼?是什麼時候?”
丁裳手中玩著一條小手絹,用兩手拉著手絹的二角,俏皮地問道:“你希望我什麼
時候走呢?”
她這種百分之百的女人的姿態,十分迷人,可是卻與她身上那身男人的衣服不大協
調,看著十分好玩,照夕微微一笑道:“等我與申屠弟決定好日子,與你餞了行再走如
何?”
丁裳想了想,點頭道:“既是大哥的盛情,我自然也不便推卻,這麼吧!明天如
何?”
照夕看著她新月也似的面頰,想到了她天真的笑話,而這麼可愛的一個影子,明天
之後也就失去了,今後年月裡,是否仍能常和她在一起,殊難料定。而人世滄桑,失去
了丁裳,似乎就如同失去了自己一面鏡子一般,莫非相識的進一步,必定就是分離麼?
雖然自己對她,並沒有存下一絲的異心,只把她當個小妹一樣地看待,可是也正因
為如此,這份感情,似乎更值得留戀!
再想想自己吧!一個雪勤,已負了自己,嫁別人為妻,是謂覆水難收,一個丁裳,
也即將要離開自己而去,這僅有兩個在自己內心佔有分量的女人,在轉眼之間,都將失
去了。
他內心浮上了一層悲哀,一時竟忘了說話,只怔怔地注視著丁裳,丁裳翻了一下大
眼睛道:“怎麼樣?明天好不好?”
照夕這才驚覺,當時苦笑了笑道:“好!明天晚上就在我家秋亭裡為你餞行,你可
一定要來!”
丁裳含笑站起了身子,道:“好!那麼我走了!”
照夕看著她道:“來了這麼一會兒,就要走了?多坐一會兒如何?”
丁裳笑了笑道:“我來了很久,只是你沒回來就是了,本來我以為有很多話要給你
說的,誰知見了面,反倒是什麼也說不出來了,真奇怪!”
說到最後,她臉色微紅地低下了頭。照夕感慨地歎了一聲,他是很瞭解了裳此時的
這種心情的,可是“多情總為無情苦”這句話的滋味,他實在是已經真實的體會到了,
他不願再把這種痛苦的滋味加諸在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子身上。
他裝作不懂丁裳的意思,卻微微一笑道:“你明後天走後,我在北京也沒有多少天
的耽誤了,我也要遠行了!”
丁裳到是出乎意料之外,她不由秀眉微顰道:“你也要走了?為什麼呢?”
照夕盡量不讓傷感浮上面頰,他吁了一口氣,看了一下窗外,淺淺一笑道:“男兒
志在四方,何況北京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地方。雖然我愛這個家,和家裡所有的人,可
是一個年輕人,如果對家太存著依戀心,前途是很悲觀的!”
丁裳還不大能想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因為她的想法和照夕不同。
她眨了一下眼睛道:“我明白了,你是要出去打天下是不是?”
照夕被她這句話逗得笑了,他心中想道:“誰說她不是一個孩子呢?聽她這句話!”
想著對著丁裳點了點頭道:“對了!我是要去打天下,你說不應該麼?”
丁裳皺了一下眉道:“你這就要去麼?”
照夕搖了搖頭道:“我和申屠弟約好了去參加省試,一待考過了,我就想走了!”
丁裳驚奇地道:“你們是考狀元是不是?”
照夕搖了搖頭笑道:“我們只是會試,要殿試才是考狀元。”
丁裳點了點頭,含笑道:“我還不知,你們兩位已是舉人老爺了,真了不起,可惜
我不能等著給你們賀喜了!”
照夕苦笑道:“還賀什麼喜?我們只是應個景兒,目的是讓二老高興一下而已。因
為他們老人家的見解不同,希望兒子能揚名聲、顯父母,我們作兒子的,也不能太令老
人家失望了,所以才有此決定,說起來,這正是我們這一代的悲哀。”
這無意的幾句話,卻引起了照夕無限地感慨,他繼續道:“可是人,每一個人都有
他們生來具有的個性與特長,為什麼不能讓他們獨自有所發展呢?有學問的人,又為什
麼一定要去作官?”
他說著,緊緊地握著自己的雙手,像是對這個時代,這個社會,有極度地憤恨。
丁裳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極度的堅毅之力,她崇拜這個年輕人,她一直認為他是不
凡的的。
照夕站起身子,恨恨地道:“所以!我決心要打破這個無形的束縛,我要把我這麼
多年練的武功,貢獻在風塵武林之中,貢獻在大漢風沙裡,我要作一些真正偉大的事。
也許這些偉大的事,別人是不會注意到的,也許別人認為是很渺小的!”
他憤憤地說到這裡,卻見丁裳正自以那雙黑白分明的瞳子,盯視著自己,她面上帶
著笑容,照夕不由臉色一紅,笑了笑道:“我都忘了是在說些什麼了,你也不要笑我,
我真是常常這麼想著,有一天,你會知道,我不是平口白說就是了!”
丁裳向前走了一步,深深地朝著照夕一拜,照夕不由一怔道:“這是為何?”
丁裳笑態可掬地道:“聞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大哥的壯志,令我十分佩服。今
後大哥如有事遣召,定當追隨驥尾,永不後人。”
照夕不由大笑了兩聲,道:“想不到你也掉起文來了,好!以後一定會有事找你,
你不要怕麻煩就是了!”
丁裳嬌哼了一聲,笑道:“那可也要看什麼事就是了;要是光叫我跑腿,我可是不
干!”
二人正說到此,卻見簾外似有人影一閃,照夕忙問道:“是誰?”
卻聽得一聲咳嗽道:“少爺!我是念雪。”
丁裳不由臉一紅,秀眉微皺,因為方纔她和照夕說話,完全是返回了本來面目,嗓
子也沒壓粗,樣子也沒注意,要是被外人看見和聽見,又算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時照夕接道:“進來!有什麼事?”
念雪這才推開了簾子進來,她兩隻手各自端著一個小盤子,一盤子脆梨,一盤子鮮
桃,都削過皮,切成了瓣用牙籤一塊塊的插著。
她紅著臉,對著丁裳笑了笑,丁裳耳根子都紅了,卻也對她笑了笑。
念雪擱下盤子,照夕笑道:“是太太叫送來的麼?”
念雪搖了搖頭,臉色微紅笑道:“不是!是我自己送來的,還有,天不早了,公子
是不是要弄點什麼點心,我也好去關照廚房一下!”
說著有意無意,眼波可又向一旁的丁裳瞟了一下,丁裳臉可就更紅了。心說:“小
鬼!老看我幹嘛?討厭。”
她把頭轉向一邊,偏偏念雪心中對她已有了疑心,丁裳這一偏頭,她不由心中更是
一動,當時不由抿嘴一笑。照夕不由心中奇怪,遂問道:“你笑什麼呀?”
念雪又向著丁裳掀了個眼波,才笑瞇瞇地道:“這位相公是姓什麼來著?”
說著還忍不住直笑,照夕自幼和這兩個丫鬟廝混慣了,見狀就知道丁裳的化裝,定
是為她看破了,本想喝叱她幾句,令她下去。
可是偶一側臉,卻見丁裳漲紅的小臉,正咬著嘴唇生氣呢,不由也樂得逗她一逗。
當時裝作不知道:“這是丁相公!怎麼?有事麼?”
念雪口中長長地“哦”了一聲,點著頭道:“沒什麼,我只是隨便問問!”
她含著笑端起了一盤梨子,走到丁裳身前道:“公子!請吃梨!”
丁裳只欠了一下身子,伸出手就盤中拈了一塊,念雪對她那隻手,可十分注意了,
不由彎下了身子,細細地看了一下她的手。只覺其白如玉,指尖上還留著寸許長的指甲,
亮晶晶的,怎像男人呢?
丁裳不由發覺了,嚇得馬上收回了手,她猛然回過了頭道了聲:“你……”
念雪嚇得伸了一下舌頭,照夕半笑道:“念雪你幹什麼?對丁公子怎麼如此沒有禮
貌?還不賠個禮,想受罰麼?”
丁裳聽照夕聲帶笑音,知道他是有意縱容,不由氣得狠狠瞪了照夕一眼。念雪這時
卻蹲下身子,學著旗人請安的姿態,行了個禮道:“小婢無知冒犯,丁相公不要見責才
好!”
丁裳卻紅著臉道:“算了!”
念雪還要說什麼,照夕怕把這位姑娘給惹火,那可不是玩的,當時忙對念雪一揮手
笑道:“你快下去吧!以後再這樣,我可是不為你說情了,這位丁相公可厲害呢!”
念雪用手一捂嘴,咯咯地笑著走出去了,照夕見丁裳仍氣得嘟著小嘴不言,不由假
作氣道:“這丫鬟太不像話,姑娘……”
方說至此,丁裳卻也學道:“這丫鬟太不像話了!”
照夕不由笑了笑道:“這也不關我的事啊!怎麼連我也給恨上了?”
丁裳仍低著頭生悶氣,照夕又說了兩句,她仍是沒有答理,照夕這才有點慌了,心
想她後天就要走了,不要今天把她給得罪了,那可是不大好。
當時含著笑,走下位來,來到丁裳身前,打了一躬道:“算了,都怪我不好,你就
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丁裳翻著眼,看了他一眼,似想笑,卻仍是忍著,重又低下了頭,還是嘟著嘴生氣。
照夕信手拿了一塊梨,遞到她口邊笑道:“好了!吃了這塊梨就好了!”
卻不料丁裳猛然一張嘴,竟連照夕的兩個手指都給咬住了,她翻著眼俏皮地看著照
夕,只是就不放口,照夕痛得呀呀直叫,連連嚷道:“啊喲喲!不得了,快咬斷了……”
誰知卻在這時門外一人笑道:“什麼快咬斷了!這孩子!”
跟著思雲的聲音叫道:“太太來啦!”
照夕不由大吃一驚,忙回身一看,果然母親已含笑站在門口,不由臉一陣大紅,忙
道:“啊!娘……你老人家來了!”
丁裳嚇得早已鬆了口,再一聽照夕喊來人為母,不由更是一陣緊張,慌忙由位子上
站了起來,一面紅著臉看著照夕小聲急促地道:“不要說……”照夕怔道:“說什麼?”
丁裳低頭道:“我咬你的事!”
照夕差一點想笑,當時丁裳已訥訥地叫了聲:“伯……母!”
照夕忙紅著臉對母親介紹道:“這是兒一個小……小朋友,他名叫丁尚!”
管夫人卻是只管上下打量著丁裳,臉上帶著微笑,丁裳只好又彎腰叫了聲:“小侄
丁尚,與伯母叩安!”
管夫人連道:“不敢噹!不敢噹!快請坐吧!”
她說著,又含笑看著照夕道:“你這孩子,朋友來了也不請到客廳裡坐坐,也不好
好招待一下,你……”
說著又笑了笑,照夕在母親的笑容裡,似感到一些神秘的意味,他的臉立刻紅了,
心說:“娘這是怎麼了?她老人家從沒有這麼管過我的事啊!莫非丁裳的事她老人家知
道了?”
想著往四週一看,正見念雪在母親身後,對著自己縮脖子笑呢!
立刻他就明白了,心知定是這丫頭,發現了這個秘密,在母親面前多口。
她老人家聽後,哪能不來?想著狠狠瞪了念雪一眼,那丫鬟卻閉著嘴,忍著笑把頭
轉向一邊去了,照夕無奈,只好不再去看她。
只這一會兒,就見母親把丁裳讓在一邊坐下了。尤其是她老人家那雙眼,骨碌碌在
人家身上轉上轉下,看得丁裳面泛桃紅,粉頸低垂。
這時兩個小丫鬟換上了茶,管夫人把這位偽裝男子的姑娘,上下看了一個夠,心中
暗暗高興。因為這位姑娘太美了,雖是易釵而弁,可是那種天生秀麗的氣質,是瞞不過
這位夫人的眼底下的。
這兩天他們老兩口子,正在為著兒子的婚事而發愁,卻想不到,他自己倒是早已尋
著了朋友。雖不知他們感情如何,可是私下裡忖量著,似乎差不離,要不然兩個人關在
一個小房裡算是幹嘛呀?
再說夫人明明還記得,剛才自己進屋時,這位了姑娘正咬著兒子的手指,兩個人哼
哼唧唧的!嘿!那股甜勁兒真是夠受的!
管夫人想到這裡,不由又瞇著眼樂了。
她笑瞇瞇地望著丁裳道:“你是那裡人呀?家在什麼地方?”
太太心裡,壓根兒已經認定了她是個姑娘,所以才這麼說話,偏偏丁裳尚不自知。
她張惶地看了夫人一眼,咳了一聲,訥訥道:“小侄是湘省人,家是在……是
在……”
她自幼無依,原是大戶千金,只因家庭不幸,父親早逝,妻妾分居,她又是小室所
生,是以分居後貧不能生。母親改嫁,她因不願隨母認人為父,這才偷跑離家,於生命
垂危之際,卻為鬼爪藍江路過,憐其身世,愛其秀麗,再加上她骨胳清秀,卻是難得上
好質秉,鬼爪藍江這才攜其往大雪山蒼前嶺授藝至今。
所以當管夫人這一問到她家園時,她倒一時答不出來了,照夕對她身世,倒也知道
一些,此時見她猶豫,唯恐觸及其傷心處,當時忙代其答道:“她家在大雪山!”
太太怔了一下道:“大雪山?”
丁裳點了點頭道:“是……是的!”
念雪見狀,早忍不住在一邊笑了,卻為照夕凌厲的兩道目光給制止住了。
管夫人溫慈地笑道:“大雪山離北京,可遠著吧!你怎麼來的呢?”
丁裳心中此時已緊張得說不出話來了,因為夫人老是看她的帽子,看她的辮子,還
看她腳上的男人靴子,她心裡哪能不急呢!
當時笑了笑,尷尬地道:“小侄是騎馬……騎馬……”
太太又怔了一下,驚奇道:“你會騎馬?一個人?”
丁裳羞澀地點了點頭,管夫人又含笑看了兒子一眼,心說“這好!不用說,又是一
個會耍寶劍的,這孩子是專找會武的姑娘!”
她心裡真是奇怪,又是迷惘;而且不敢相信,因為像這麼嬌滴滴的一個小姑娘,她
能騎馬,能單身跑幾千幾百里路?
想著她又叫思雲去端糖、端瓜子,丁裳只紅著臉道:“伯母……不要!不要!”
太太笑了笑道:“你大老遠來,哪能一點招待都沒有?在北京你有親戚朋友沒有?”
丁裳搖了搖頭,道:“沒……沒有!”
太太一怔道:“那你住在哪呀?”
丁裳哪知夫人的意思,只照直答道:“在旅館裡。”
她這句話還特別把嗓子壓低了一下,挺了一下腰,顯出自己是個男的,一個男的住
旅館怕什麼?
可是太太一聽可又怔住了,她是不讚成一個大姑娘家,單身住在外面的,所以笑了
笑道:“那多不方便,我們家空房子還多,你趕快搬來,我叫這兩個丫鬟給你作伴,你
不要怕!”
太太的話,已經太明顯地表示出來,她已知道丁裳是個姑娘了,聽得照夕是又驚又
怕,因為母親這意思,分明是已看上人家了,他哪能不驚呢?
照夕聽得都急出汗來了,生怕母親再往下說出話來,叫自己掛不住臉。
當時忙岔嘴道:“這……這……她……她後天就要走了。”
丁裳也急得直點頭,窘笑道:“是的……是小侄後天就要回去了,謝謝!”
太太先不答理丁裳,只罵兒子道:
“人家沒說話,你急的是哪門子呀!後天不能走!”
照夕心中一怔,幾乎傻了,因為母親的話,就像命令一樣,倒是替丁裳當了家了。
丁裳更是驚得頭上冒汗,太太才回過瞼,微笑道:“你今兒個才來咱們家,我怎麼
能放你走?你也別多說了,回頭叫車跟著你到店裡去拉行李,你安心在我們這住幾天,
好好玩玩再走。”
丁裳急得直想哭,可是轉念一想,自己此刻已化裝成男的了,一個男的哪能哭呢!
想著兩手合著,對夫人打了一躬道:“謝謝伯母……小侄實在……”
才說到此,夫人已上前一把攙起了她來,一面笑道:“得啦!別小侄小侄了,誰還
看不出你是個姑娘?好孩子你這邊坐……”
說著硬把丁裳拉到自己跟前坐下,還拉著丁裳的手,這一來,把旁邊的人都逗笑了。
照夕也忍不住紅著臉笑了,丁裳還想掙扎,可是太太握住她的手很緊,再說她也不
能硬掙開,當時急得嬌聲叫道:“伯母你……”
當她眼睛和太太慈祥的目光接觸時,太太臉上的笑容,竟使她無法裝著了。她的臉
愈是紅上加紅,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急也不行,不急也不行,她只有把頭低下了。
管夫人不由呵呵地笑了,她一隻手輕輕拍著丁裳的背道:“好姑娘!我是逗你的,
你可不許急,好好女孩子家,幹嘛要學小子?唉!你們這些小孩子,真會胡鬧!真會
鬧……”
丁裳忸怩了一下,也跟著微微地笑了,可是她還是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在母親的“愛”前,人人都是小孩,這是一點不假的。雖然管夫人並不是丁裳的母
親,可是她那長者的風度,慈祥的笑語,給丁裳的感覺,是和自己的母親幾乎是完全一
樣的!
女孩子天生的是“嬌”和“羞”,身為俠女的丁裳一樣也不例外。別看她夙日風塵
裡劍氣縱橫,飲馬江河,可是這一霎那,卻如同繞指柔也似的乖和聽話。
她依附在夫人的懷裡,那種欲笑還羞,欲羞還顰的姿態,卻都是十足的女兒身啊!
照夕此時見狀,自然不能再為隱瞞了,他笑嘻嘻地對丁裳道:“這都怪你裝得不像,
可怪不得我呢!”
丁裳羞羞地看了他一眼道:“你還說!”
說著眼波又向一邊的念雪瞟了一眼,念雪卻捂著嘴一笑,逗得管夫人又呵呵地笑了。
夫人看著照夕點了點頭道;“你這孩子,你說你是不是胡鬧?好好的你叫人家姑娘
化妝成這個樣!”
照夕不由臉一紅,半笑道:“這也不是我叫她的,是她自己……”
丁裳卻笑著哼道:“怎麼不是你?哼……”
太太回頭又看著照夕道:“你看看!我一猜就知是你的點子,怎麼樣?”
照夕見丁裳正低著頭直笑,不由暗忖這丫頭真壞,自己不好意思了,竟往我身上賴。
想著看著丁裳道:“好!好!你記好了……你記好了!”
管夫人笑道:“記好了怎麼樣?你還能把人家怎麼樣?”
照夕半笑道:“好嘛!你老人家也幫著她吧!現在我是沒辦法了!”
才說到此,一旁的念雪也笑道:“少爺可真會作怪!”
思雲也學著樣道:“哼!他點子可多呢!”
照夕不由又氣又笑,當時臉色通紅道:“好!你們兩個丫頭也來欺侮我,你們等著
瞧好了!”
思雲卻往丁裳跟前一站,俏皮地笑道:“我們不怕!你要欺侮我,我請丁小姐幫我
們忙,看看誰怕誰?”
照夕連連點頭道:“好!好!算你們厲害……”
丁裳這時紅著臉站起來,對管夫人行了一禮道:“小侄!啊……侄女還有事,這就
告辭了……”
管夫人站起來道:“你才來會有什麼事呢?現在就叫思雲、念雪兩個跟著你回客棧
裡去,把你行李搬回來吧!”
丁裳忙搖手道:“那……那怎麼行呢?”
照夕也點了點頭道:“母親既如此說,你也就不要再客氣了,你反正明天也不走,
住在我們這裡不是一樣麼?”
丁裳笑著,為難地皺著眉道:“那……可是,可是……”
夫人笑道:“你不要心裡過不去,你一個單身姑娘家,無親無友,來在北京,我們
怎能不照顧你呢?再說你們還是好朋友,你就不要客氣了!”
管夫人溫和的拍著她的肩,丁裳想了想,才紅著臉道:“伯母既這麼說,我搬來就
是了,只是……我晚上還有一點事,必須要去辦一下才行……”
照夕怔了一下道:“你有什麼事呢?”
丁裳訥訥道:“我……還有一點事……”
夫人笑了笑道:“好吧!現在就叫她們跟你去吧!你就快去辦你的事,辦完了事就
回來……”
丁裳這才點了點頭,說著又給管夫人行了禮,夫人一直送到了走廊,還再三囑咐思
雲、念雪,要好好地跟著她,這才回去。
照夕和兩個丫鬟一直陪丁裳往大門口走去,照夕看了念雪一眼道:“一定又是你這
丫鬟多口是不是?”
念雪嘻嘻笑道:“誰說?才不是呢!”
思雲卻岔口道:“不是你是誰?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聽見你跟太太說什麼來著!”
念雪卻格格笑道:“要你多口,沒人把你當啞巴賣!”
思雲卻笑道;“我不說,他們要疑心我嘛!”
照夕只看了她們一眼,也沒有理她們,遂向丁裳道:“你今天是晚上有事嗎?”
丁裳一面走一面想著心思,聞言點了點頭,照夕又問道:“什麼事?現在天已經很
晚了,明天辦不行麼?”
丁裳卻微微冷笑了聲道:“這件事就是晚上做才好……”
她又問照夕道:“大哥!現在是什麼時刻了?”
照夕看了看天上的星,思忖道:“大概是戍時吧!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丁裳這時已走到了門口,思雲已招呼著門房,叫他們去套車,丁裳卻攔阻道:“兩
位姐姐不要送我了,我店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一個隨身包袱。等會兒我自己帶回來
就好了,你們用不著跟我回去,也不要套車。”
念雪道:“那怎麼行呢?太太還特別關照我們呢!”
丁裳微笑道:“你們放心,我說回來就回來,三更天,你們兩個在院子的亭子裡等
我就是了。”
照夕暗吃一驚,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她到底是想去幹什麼呀?而且她臉上帶著一股
氣沖沖的神色,像是要找誰打架似的,問她她又不說,這麼想著,他心中不由十分納悶。
當時丁裳已笑了笑道:“我的馬呢?”
三人才知道原來她還是騎馬來的,卻見馬僮快腿張,正牽著一匹白馬由側邊走出來。
照夕就接過馬,交到丁裳手中道:“姑娘!你可要早些回來!”
丁裳接過了馬韁,微微一笑道:“知道了!再見!”
只見她身形一矮,嗖一聲已上了馬背,杏目向四人瞟了一眼,雙腿一蹴馬腹,那匹
馬唏聿聿一聲長嘯,撥動四蹄飛跑而去!
照夕一直目送她走遠了,才歎息了一聲,對於丁裳這種俠女姿態,很是佩服。今夜
不知她又是幹什麼去了,他怔怔地看著前面,心中想著心思,卻為思雲推了一下,笑道:
“別看了,走遠了!”
照夕微微一笑,向二女交待道:“你們兩個自己找的麻煩,今晚上不要睡了,到三
更天,在亭子裡等著人家吧!”
說著轉身而去,念雪卻追上叫道:“少爺!少爺!我怕……”
照夕回頭笑道:“那你是活該,你們兩個商量著辦吧!想叫我陪你們,那可是辦不
到!”
他說著遂自去,念雪遂跺腳道:“少爺壞死了……”
二人在一塊咭咭喳喳了一陣,決定兩個一塊到亭子裡去,這才去為丁裳預備房子,
等時間差不多了,二人打了個小燈籠,直向院中走去。但覺秋風習習,蟲聲唧唧,漫空
的流螢,一明一滅地飛著,就像是一天小星星也似。思雲念雪兩個人,你偎著我,我偎
著你,用燈籠照著路,抖顫顫地直向亭了裡走去!
原來早有人,比她們先在亭子裡等著啦,兩個丫鬟嚇得“啊喲”一聲,轉身就跑。
卻聽人叱道:“不要怕,是我!”
二女一聽是照夕的聲音,不由又轉過身來,就向他道:“你不是不來麼?”
照夕歎了一聲道:“心裡悶;睡不著,所以乾脆出來坐坐,就便陪你們等丁姑娘!”
二女各自一笑,也不說破,就進了亭子,卻見照夕目注當空,似作深思之狀,兩道
劍眉,緊緊湊在一塊。思雲抿嘴一笑道:“有了這位丁小姐,恐怕就不想對門的那位江
小姐了吧?”
照夕苦笑了一下,對她看了一眼,那意思似乎是在說你知道什麼啊?可是他的心,
卻為思雲這幾句話,帶入了另一番境地!
雪勤的影子,又重新回到了他眼前,他微微打了一個寒顫,自惕道:
“你曾經發過誓,今生只愛她一人的啊!莫非因為她的負情,你竟也有違初衷麼?”
想著心情十分沉痛,按理說,丁裳在各方面來說,都應不在雪勤之下。可是自己對
她的感情,在內心上,總不能拿來和雪勤相比,只要一想到雪勤的一切,那丁裳的一切,
無形中就似乎淡得多了。
他又暗想到,母親似乎對於丁裳的印像極佳,看來已甚有意,其實她又如何得知我
如今的心情,我是不會再去屬意誰了。
想到這裡,心中十分沮喪,一任思雲、念雪在一旁說笑,他卻是一言不發,腦中浮
浮沉沉的,全是那江雪勤和丁裳二人的影子!
他又哪裡知道,此刻所思念的兩個人,正在作一場生死之爭呢?
原來丁裳自從那晚落水之後,心中已把雪勤恨到了家,偏偏又遇到了那位多事的生
死掌應元三,竟暗中教授了她一套功夫,這是一套專門對付江雪勤“蝴蝶散手”的厲害
功夫。
丁裳自然心喜萬分,由是夜夜隨著應元三苦練,十天之後,果然把應元三這一套厲
害的“拿月追星掌”練熟了。應元三何故如此垂青她?又為什麼這麼要與江雪勤為敵呢?
這其中有一段宿仇,筆者為使讀者明了起見,不得不把筆頭暫時調一下,略敘一下
其中奧秘。原來在五十年前,先天無極派的掌門人應元三,初接掌門職司,尚在中年,
他因眼界太高,雖屬中年,尚無配偶,故此在志得意滿之際,偶思及此,亦難免悵悵然。
一日路過黃山,因慕黃山鐘靈峻秀,偶然興發,遂獨自登山,意圖飽覽峻秀山色,
山行不知遠近,不覺遂入內山之“五雲步”澗谷。這時已是入暮時分,山路險峻尚且不
說,且這“五雲步”乃全山最險惡之處,太陽只一下山,這“五雲步”地方,即有大片
雲霧湧出,初起時,尚能略辨遠近景像,霎時之間,彌山蓋野,有如千頃雲海,真有伸
手不見五指之感。
所以這地方,一向絕少有人跡能到,即使有那附近大膽獵戶到這地方射獵,也只敢
午後進谷,日落前退出,一絲也大意不得!遇上颳風陰雨的天,更是請他們也不敢來!
如此一來,這地方無形中就成了一個禁區,從沒有人敢大膽來的。因雲霧一來,漫
空蓋谷,要到第二日午時才散,且霧來時,各中毒蛇蟲蠍俱都游出,覓物而噬,真是防
不勝防,端的厲害無比!
最厲害的是五雲步內,亂石崩雲,深澗四伏,有如百井,星散四列,多是百丈深淵,
一不小心踏下便粉身碎骨,所以附近山民,談起五雲步來,沒有不談虎色變的!
生死掌應元三,哪裡知道這地方有這麼厲害的隱伏?一個人前後山轉了一週,已是
天將幕色了,待到了“五雲步”正趕上落日時刻。
他獨自抱膝坐在一石峰頂上,前望著日落的紅霞,但見白騖成群,那味兒倒似應了
王勃的“落霞與弧騖齊飛”,而黃山秀麗至此,亦可謂之至極了。正在醉心的當兒,驀
地刮起一陣山風,遂見萬鳥升空,鳴聲啾啾,卻向後山繞去,隱隱中更聞獸吼聲聲。那
狐兔之類,成群竄出,四散逃逸,像是大難將臨之兆,應元三不由吃了一驚,暗自驚疑
道:
“奇怪,這是怎麼一回事?它們都跑些什麼呢?”
念未完,但覺當空萬馬奔騰也似的,馳來一大片雲霧,霎時之間彌山蓋野,應元三
不由大吃了一驚,道聲:“不好!”身方立起,遂覺白霧如帶,只一卷,自己已入雲霧
之中,應元三隻覺得全身陣陣發冷,這才知道不妙。但仍仗著自己一身輕功了得,尚未
覺得如何嚴重,等到身子縱出之後,才發現所望之外,竟全是一片白霧,以自己目力,
僅不過能視出尺許範圍,這一急不由大吃了一驚,可是身形竟不由己地直向一處深澗落
去!
應元三這一驚,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可是身在霧中,竟連攀抓一旁的山石樹枝也
是不能,自忖必死無疑了。
就在這驚魂剎那之間,忽覺自己身子似落在一面有彈性的繩網之上也似。
更怪的是,自己身子方一落下,那籐網也似的東西,卻由四面八方一並包了起來,
一任應元三有一身功力,竟是不能掙開,卻反倒是愈掙愈緊。
生死掌應元三這一會反倒不怕了,他自忖必死無疑,卻想不到竟會絕處逢生,半澗
之中,竟會有如此一張生出的籐網;而自己竟這麼巧,正好落在網上面,只要睡著不動,
等到霧退了,還愁自己不能脫身不成?
他想得倒是很好,也就在這霎時之間,應元三全身竟為那環身的亂籐纏了一個緊。
這時候他已覺出不妙了,遂覺那籐網,竟自慢慢的往上升了起來,就像是有人在提
動一般。應元三這一嚇不由連怕也忘了。
似如此一直上升了十來丈左右,才聽見一個少女的音喘道:“師父!這不像是野豬,
野豬比這個重!”
應元三這一聽,簡直又氣又喜,暗忖道:“這可好!原來這網子是捕獸的,我成了
野豬了!”
想著又掙了兩下,卻又聽原先少女口音道:“喲!還動呢!師父你來幫著我一下,
不要叫它咬著我了!”
生死掌應元三氣得方要開口,卻又聞得另一老人口音哈哈笑道:“傻丫頭,你可走
了眼了,你拉上來再看看,是野豬不是?”
應元三心中一驚,暗想道:“啊!這老人好純的目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之中,
莫非他竟看出網中是人麼?”
想著又聞那少女嬌聲道:“不是野豬,是頭狼我也吃不消呀!我又看不清楚它!”
說著像是雙手交換著用勁往上拉,應元三方要開口,只覺得背上“砰”一聲,一陣
疾痛,像是著了一棒,卻聽那少女道:“先打死它再說!”
不容應元三開口,第二棒又自打下,這一次那少女想是加了幾成勁,應元三又正想
坐起來,少女這一棒,無巧不巧,卻正打在他頭上,只聽見“砰”一聲,應元三就是練
有“汕錘貫頂”的功夫,疏忽之下,對這種勢子也是吃不住。
頓時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口中“啊”了一聲,卻聽見先前發話的老人叱了聲:
“施不得!”
跟著身子似已為人提開,卻聽見那少女咦了一聲道:“師父!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是個人呢?”
那發話的老人呵呵笑道:
“誰說不是人?這小子要不是練有內功,你這一棍子,早把他頭打開了!孩子!你
的差事可來了!”
生死掌應元三絕處逢生,卻料不到,竟會遇見這麼一對師徒。雖然他目光並不能看
清這師徒二人容貌如何,可是只由這師徒的對話之中,他已意識到,這一對師徒決非常
人。
尤其是那發話的老人,他竟能目視雲霧,把自己行動形成看得一清二楚,以此判來,
這老人決非一般練武之人所可比擬。
應元三耳聞得這師徒二人對話,只因自己這條命,總是為人家所救,雖是說話難聽,
自己又如何能與她一個小女孩一般見識?
想到這裡不由翻了個身,雙手想把環身的籐索解開,卻為一隻手按住了。卻又聽得
先前發話的那老人道:“老弟!你忍耐一會,這網子內還有機關,一個弄不好,可要夾
斷了你的手指頭!”
生死掌應元三不由大吃了一驚,當時訥訥道:“尚沒清教老先生及那位姑娘貴姓?
這是什麼地方?小可應元三有禮了!”
卻聽見老人呵呵一笑道;“你就是新出道的先天無極派的掌門人麼?老夫倒是久仰
了你的年少有為!你先不要管我師徒是誰,總之,你這條命,算是僥倖保住了。”
說到這裡,又嘻嘻一笑,遂大聲喚道:“梅兒!你怎麼又進去了,這都是你惹的麻
煩,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著又哈哈大笑了兩聲,應元三不由臉一紅,卻聞得那叫梅兒的少女在裡面應道:
“我不管……我不管……他是個男的!”
那老人又呵呵笑道:“傻孩子!男的又怎麼樣?你方纔那一棍子差一點把人家打死,
你卻連個禮也不賠,天下哪有你這麼不講理的人?還不快來把這勞什子弄開,你當真想
把人家當野豬給弄死麼?”
生死掌應元三又羞又氣,暗想道:“好個老兒,你明知我是先天無極派掌門人,卻
仍然如此戲耍與我,你也太小瞧我了,等會霧散了,我要你還我個公道!”
只因此刻身子尚對方籐網之中,雖是一肚子不高興,卻是奈何不得!
當時不由氣得長歎了一聲,把雙目一閉,心想任你們耍笑吧,反正霧散之後,恩仇
我都要清一清!
想到這裡,卻聞得那少女格格笑著走近來,她口中微微笑道:“對不起尊客,方纔
那兩棍,我可不是有意的。因為我以為是野豬呢!這五雲步地方險惡,莫非尊客你還不
知道麼?”
應元三氣笑不得地長歎了一聲道:“沒有什麼,姑娘不必多禮了……在下因系首次
游黃山,並不知道這地方如此險惡……”
少女又笑了笑,一面用手摸索著籐網,似聞有鐵物相擊開鎖的聲音,一面卻噓著氣
道:“並不是黃山所有地方,都如此險惡,實在只有五雲步這方圓十里是這樣的!”
說著話,鎖已開了,應元三忙往外鑽身子,那少女卻也正往裡彎腰,不注意,只聽
“砰”一聲,兩個頭碰在一塊了。
少女口中啊喲了一聲,應元三也啊喲道:“對不起!對不起……唉!”
那一邊的老人卻是連聲大笑不已,他吐了一口痰道:“梅兒往左,應老弟往右,這
次就碰不到一塊了!”
二人依言站起,果然左右錯開,那女孩對這地方早已熟悉,雖是在濃霧之中,亦了
如指掌,錯開身子之後,一面揉著頭,嘟著小嘴,已走到了老人身前。應元三卻似瞎子
一般,兩隻手摸索著,足下踉踉蹌蹌,簡直是一步也看不清,老人哈哈笑道:“好一個
先天無極派的掌門人!來!老夫引導你過來吧!”
應元三不由被這野老頭說得羞愧無地,苦笑了一下道:“老前輩休要取笑,在下已
無地自容了!”
遂覺得肩上被一物一敲,忙用手去一摸,原來是一枝竹管旱煙,知道是老人遞來接
引自己之物,只好用手抓住煙管,隨老人走了過去。約行了數十步,老人才放下煙管笑
道:“好了!客人可以坐下了!”
應元三用手一摸,果然身前有一截尺許高下的大樹根,甚為平滑,當時落坐,帶愧
歎了一聲道:“在下幸蒙賢師徒救命之恩,否則此刻怕早已粉身碎骨了!”
老人哈哈笑道:“這不關我的事,都是我那徒弟淘氣,每日在懸崖撒網,用以捕捉
大霧中走失的野獸,卻料不到今日竟把尊客你老弟給捉上來了,哈!真好笑!”
應元三低頭道了聲:“慚愧!”
老人敲了一下旱煙袋道:“你也不用慚愧了,看你面色蒼白,不用說你是受了霧寒
了,給你弄碗薑汁喝喝吧!”
說著喚道:“梅兒!快端碗紅糖生薑水來!”
卻聞得那少女嬌應了一聲,生死掌應元三心中暗暗驚異不已,奇怪的忖道:“這對
師徒,倒是奇怪,怎會在這險惡地方落居呢!要是一個不小心,掉下山澗裡那還了得?”
他心中這麼想著,卻聽到瓷碗相擊之聲,又有開水壺倒水的聲音,他不由擔心地道:
“這位姑娘,小心開水燙著了你!我吃不吃倒不要緊!”
那姑娘噗哧一笑道:“你不要擔心我,還是小心點自己吧!”
應元三不由臉又一紅,那老人呵呵又笑道:“丫頭!你是怎麼說話的?小心人家可
是一派掌門人,所練三陰絕戶掌,豈是你能對付的?”
應元三心中一驚,暗想道:“這老人真厲害,居然連我的拿手功夫,他都清楚得很,
他到底是誰呢?”
那姑娘口中哼了一聲道:“三陰絕戶掌有什麼了不起?我才不在乎呢!”
老人和應元三都不禁哈哈笑了,說話之間,姑娘已走近在應元三身前,她口中笑道:
“掌門師父,你的薑湯來了!”
應元三尋聲探出雙手,接過了碗,一面道:“姑娘不必取笑,在下實是慚愧萬分!”
少女遞過了碗,含笑道:“這算什麼呢?我師父這麼大本事,有一次還難免摔到山
下了呢!後來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
才說到此,老人已大笑道:“好徒弟!你儘管把師父丟人的事往外抖吧!你這孩
子!”
應元三也不由笑了,微笑之中,他已把先前對這師徒二人的一些敵意,全數掃除了!
他接過了這碗薑汁,就口喝下,果然由丹田內升出了一些暖意,再加上他內功本厚,
略一調息,也就恢復了體力,這時老師徒二人尚在一邊調笑玩樂!
生死掌應元三隻是坐在一邊不動,等了一會兒,見霧色非但沒有減退,卻反倒似比
以前更濃了,他不由心中奇怪,當時咳了一聲道:“老人家,這霧何時可退呢?”
問了兩遍,那老人才笑道:“還早呢!你今天想走是不能夠了,要到明天早晨霧才
散!”
應元三不由大急,站起了身子道:“那!那怎麼行呢?在下還有急事待辦呢!”
老人嘿嘿笑道:“那可沒有辦法了!”
應元三卻向著老人發聲處抱拳一揖道:“有煩老人家指引明路,在下這就告辭了!”
那小女孩驚道:“這怎麼行呢?你會摔死的呀!”
應元三方自皺眉,老人已微笑道:“我們不能強留人家,來!梅兒,你去點一隻火
把來送客!”
生死掌應元三大喜道:“如有火把照路就好了!”
老人只冷笑了一聲,也沒說話,須臾,那姑娘已打著一枝油松火把過來了!
漸漸走近了應元三身前,應元三在模模糊糊的火光裡,略微看了一下這姑娘,頓時
不由怔住了。因為眼前這位大姑娘簡直是太美了,留著劉海發,大大的一雙眼睛,雖是
一身青布衣裳,可是那身段,那膚色,那輪廓,簡直是無一不美到了家!
他心中不由大為驚歎,想不到這地方,竟會有如此國色佳人!
一時,他竟是呆住了。
那姑娘把一雙蛾眉一分,微笑道道:“拿去吧!這火把算送給你了,你可小心了,
出門往右拐,順著那條小路直走就沒錯了。”
應元三這才驚覺,不由臉色一紅,當時自責道:“你也太失禮了,人家是大姑娘,
怎能這麼瞧人家?算了,走吧!”
想著接過火把,那火光燃著霧氣,發出哧哧之聲,約摸可看清丈許遠近。
他接過了火把,又照了照,才見身前丈許,坐著一個枯瘦的老人。
這老人一身灰布衣裳,禿頭白眉,頷下留有三菱羊須,一雙眸子,卻是深深陷在目
眶之內,可是開合之間,精光四射。
老人手中玩著一枝花竹旱煙杆,不時抽上幾口,只是睜著那雙眸子注視著自己,並
不發一言。
應元三看到此,料定此老決非常人,自己受人師徒救命之恩,臨走怎能不稱謝一聲。
想著走上一步對著老人深深打了一躬道:“還沒請教前輩大名如何稱呼,救命大恩
銘記在心。”
說著又看了身邊的少女一眼訥訥道:“還有這位姑娘……”
老人卻是直如未聞,仍自狂吸著旱煙不理不問。應元三方感有些下不了台,那少女
卻似看不過笑道:“我叫向枝梅,人家都叫我冷魂兒。這是我師父,人稱黃山異叟,你
該知道了吧?”
應元三不由大吃了一驚,心道:“哦!我真是該死,竟把這位老前輩忘了,久聞此
老乃天下有數奇人,垂名武林已有六十年之久,掌中一對離魂子母圈,大江南北真是罕
有敵手,卻想不到今日竟會在此見到了,此人姓葉單名一個彤字,是一個極為難纏的人
物!”
生死掌應元三當時驚異的上前,行了一禮道:“原來是葉老前輩,弟子真是冒失了,
老前輩和向姑娘救命之恩,弟子永留肺腑,來日再圖報答吧!”他說著又深深鞠了一躬。
卻見黃山異叟葉彤,仰天一陣大笑,他一面手中揮著那支旱煙杆道:“應老弟!你
要去,我自然不能留你,你請吧!不過老夫可要警告你,不可勉強,真要不行你再回來,
你去吧!”
他又揮了揮那支旱煙杆子,應元三躬身退出,這時手中火把尚在劈劈啪啪地燒著,
冷魂兒向枝梅一直送他到了門口,她用手往前面指道:“順著這條小路一直走,不過這
條路很難走,你決不可能走過去……”
應元三不由吃了一驚,卻見冷魂兒向枝梅對他笑了笑,應元三隻覺得從全身各處汗
毛孔裡都覺得舒服,當時吃吃道:“姑娘的意思……”
向枝梅把身子一轉,一面往回走著,一面笑道:“我不管,反正師父說了,你如走
不通,記住回來就是了,霧要明天上午才能消呢!”
說著她就跑了,生死掌應元三怔怔地目送著她,消失在濃霧裡。只感到這姑娘,就
同霧一般神秘,她深深地誘惑了他,誘惑了這位中年無偶的掌門人。
這時他真有點不想走了,若非是自己堅持欲行在先,此刻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
走了。
無可奈何之下,歎息了一聲,一隻手打著火把,有一步沒一步的往前行前,腦子裡
可對向枝梅這個姑娘,存些綺麗的非分之想,他忖道:“如果我能娶到這麼一個媳婦兒,
該多好!”
可是一想到黃山異叟葉彤,他的這些熱念,馬上就冰消了。
因為他知道這個怪老頭子,是絕不會允許他心愛的門徒,去和外人結婚。
他不由重重歎了一聲,踽踽的獨自行著。
可是“情念”這兩個字之與人,確實有著不可思議的作用,這並不是想和不想的問
題,一旦在偶然的機會裡,你只要種下了這個情念的“因”,必定你就會去想得到這個
“果”!甚至你會不惜一切,甚至失去生命也要去獲取這個“果”。
生死掌應元三錯在入迷太深,尤其是他更誤會了對方的感情,他想到冷魂兒向枝梅,
對自己的那種笑,是含有深情的。
否則,她又為什麼對我笑呢?而且笑得那麼迷人,一個女孩子是不會隨便對人笑的
啊……
他想到這裡,真是足似拖有萬斤的鐵,再也走不動了。
回頭望望,那小茅屋,早已為濃霧深鎖住了,再也看不見那美麗姑娘的臉!和美麗
的眼睛了。
生死掌應元三不由坐在塊大石上,看著手中的火把,劈劈啪啪地燒著,他的心,也
正和那燃燒著的火把一樣熱熾,一樣地激烈。
現在他已決定不走了,他往前又走了幾十步,把火把插在地上,只等到火把燃燒到
某一限度時,他再往回走。
如果他師徒問,自己可說是路上太險,只好被迫而返了;然後、然後……
他用手托著頭,沉重地想道:“我是應該有一個妻子,我可以誠實的當著葉彤向他
徒弟求婚……也許他會答應我也不一定。”
然後他又想到自己,三十二三歲的年紀,已是武林中一派的掌門人了,在任何一方
面來說,都不能說是不夠資格。雖然冒昧了一點,可是在我如今的立場,我不這麼自己
推薦,又有什麼辦法呢?況且那向姑娘年已至標梅之年,本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古
訓來說,自己此舉,並沒有什麼失禮的地方。
這麼想著,他的心立刻活了,而先前原有潛在的一些矜持觀念,此刻已不復存在了。
勉強地又耗了一盞茶的時間,看那火把已燃了一大半,再不回去,恐怕火把就不夠
用了。
想著他就站起來,把火把抽出,回過身子,往回路上走去,走了一程時間,算計著
已差不多該到了,可是手中的火把,竟還有一截。
忽然他心中一動,乾脆把火把的火頭,在地上一陣插抹,把火弄熄了;然後用力把
它擲了出去,現在他眼前已又是一片白茫茫,不分東南西北了。
又等了一會兒,他才出聲喚道:“葉老前輩……葉老前輩……”
誰知才喚了兩聲,就聽見向枝梅的聲音噓道:“不要叫!不要叫!我已經等了你半
天了。”
應元三不由又驚又喜,他臉一紅道:“哦……是姑娘……好極了……你快來領我回
去吧!我一點路也看不見……”
接著眼前火光閃動,向枝梅已舉著火把走近了,應元三不由笑道:“姑娘你怎麼會
知道我要回來呢?”
向枝梅只笑了笑道:“你才一出去,師父就叫我拿枝火把在這裡等你,他說你一定
會回來的,果然沒錯!”
應元三不由一怔,吃了一驚,暗忖道:“奇怪!怎會知道我要回來的?莫非……”
可是轉念一想,他又放下了心,暗笑道這是我心裡的事,他如何會知道?不要瞎想
了,我還是隨她回去吧!
想著就裝著笑,對向枝梅道:“你師父真會算……”
冷魂兒一面在前邊打著火把,一面回頭笑道:“我早就說過,這條路危險得很,沒
有霧尚且難行,何況這麼大霧呢!你不聽嘛!”
應元三心中慚愧,連連點頭道:“是,是,我真笨……還麻煩姑娘來接我!”
向枝梅接口笑道:“接接你倒無所謂,誰叫你是客人呢!”
應元三跟在姑娘的後面,目睹著她窈窕的身材,長長的發辮,一身青布衣裳,一雙
青緞子弓鞋,洗得也很乾淨,這一切雖是那麼平凡,可是穿在這姑娘的身上,只能以一
個“美”字來形容!
他腦子裡更是有些迷亂了,偏偏向枝梅見他沒有答話,心中奇怪,回頭看時,見他
呆呆地看著自己,心中好笑,不覺嗔道:“你這人眼睛像賊一樣的,看什麼嘛?”
她說的語句雖惡,可是由於臉上的笑,嘴角的俏,無形中又在應元三心內,起了一
陣極大的波動。須知心懷感情的人,多半是有些敏感的,向枝梅的隨口話兒,卻又給了
他無比信心和鼓舞。
他遂大著膽子問道:“姑娘你十幾了?”
向枝梅笑道:“你猜!”
應元三幾乎迷惘了,他陶醉的忖道:“我猜?哈……這句話多夠味啊!”
他於是不假思索地道:“十八了,再不十九!”
大姑娘回頭搖了搖頭道:“不對!不對!我已二十二了……你想想……我十四歲隨
著師父練功夫,已有八九年了,哪能只有十八歲呢?”
應元三點了點頭,因為他到底不是輕浮一類的人,他很清楚,對於初見面的少女,
應起碼保持的界限。所以儘管他內心是如何地激動著,他仍能控制著自己的嘴,不要說
出有失身份的話!
二十二歲,就像二十二朵花,在他眼前飄舞著,他想:“這應該是更適合接近自己
的年歲啊!”
他拉了一下衣服,暗忖道:“這姑娘方纔已說我的眼睛像賊了,雖然這是一句玩笑
話,可是由此看來,一定是我的眼睛有些失態了。我現在必須要老成一些,不要讓她看
輕了,等會兒提親就討厭了!”想著不由恭誠地跟在她身後,一句話也不再多說了,枝
梅打著火把走得過快時,她總是回過身子,把火把照著,等應元三過來了再走。
小小一段路,二人卻是走了半天,看看已到了門前,枝梅把火把插在門口,向內叫
了聲:“師父,客人為您接來了!”
這時黃山異叟葉彤,卻微笑著已由內踱出,他微笑地看著應元三,又看看向枝梅。
前者面色已不自然地紅了,因為太怕老人的目光了。
果然這老頭兒哈哈一笑對向枝梅道:“他不是我的客人,啊……哈哈!”
冷魂兒天真地轉著眼睛道:“他不是我們的客人麼?”
老人收住了笑,點了點頭道:“是!是!他是我們的客人,既是客人,我們怎能不
招待一下人家呢!你去好好弄幾個菜,昨天那只鹿腿,還沒吃完,味道還不錯,你也炒
一盤來!”
枝梅對師父前面的話,還不大瞭解,可是聽到後來,她又笑了。
她小聲問師父道:“我去看看樹上籠子裡,捉住山雞沒有,要是捉住了,拿來煨湯
好不好?”
黃山叟笑著點頭道:“好!好!隨你,你快去吧!”
向枝梅馬上轉身走了,應元三略微有些失望,因為他以為枝梅會向自己再笑笑的,
起碼也應該看自己一下,可是竟然都沒有!
他不由有些失意地發著果,黃山叟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如果老夫猜的不錯,
老弟!你是應該有話要對我說的!”
生死掌應元三不由吃了驚,他的臉霎時之間又紅了,望著這怪老人,他有些張口結
舌。葉彤憑著數十年的處世經驗,用著他那光華閃爍的一雙眸子,幾乎洞悉了應元三的
滿腹機密,看著這年輕人的緊張情形,他內心真有些好笑,他點了點頭道:“對不對?
老弟!”
應元三“唔”了一聲,他想著這些話應該如何的對他說才能不失之冒昧?他的臉更
紅了。
黃山叟又笑了笑道:“我們武林之中,講究的是心懷坦白,有什麼就說什麼。老弟
乃雄掌一派之人,為何期艾至此,未免有失威議,你說出來,無妨!”
應元三被黃山異叟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心中十分羞愧,當時一咬牙,苦笑道:
“老前輩既如此說,弟子斗膽放肆了……”
他看了一下旁邊,向枝梅並不在身側,黃山異叟既這麼開門見山地問,自己若不吐
實,試問要等到什麼時候再說呢?
可是!這種話,自己又該怎麼出口呢?
想著他不由吞吐道:“弟子實因……實因……”
葉彤微微一笑道:“是有關小徒向枝梅吧?”
生死掌應元三心說好精的老人,他紅著臉點了點頭,訥訥道:“正是……弟子有
心……有心……”
葉彤狂笑了一聲,朗聲道:“應老弟!你不必為難,你要說的我全明白了,這事情
好辦!”
應元三不由一陣驚喜,他真想不到這老人如此豪爽,居然一口就答應了。當時真是
驚喜得有點失措,慌忙站起,對著黃山異叟深深一拜道:“一切全仗老前輩玉成,弟子
感銘五內!”
可是他的話,卻為這老人一陣更大的狂笑之聲給中止了住了,應元三在他刺耳的笑
聲裡,不由吃了一驚!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生死掌應元三話未說完,即為黃山異叟葉彤這陣狂笑之聲所中止,他不由頗為吃驚
的注視著這位怪老人,不知將生何事?
卻見這老兒收斂了笑聲,一雙細目神光爍爍地在應元三身上轉著,點了點頭道:
“應老弟!你是想向小徒求親是不是?”
應元三為他這陣笑聲笑得實在有點迷惑,可是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對方既如此問,
不容自己再多作猶豫,當時硬著頭皮,點了點頭道:“老前輩明察秋毫,弟子不敢隱
瞞。”
黃山異叟嘻嘻一笑,他臉上的表情不喜不怒,令應元三莫測高深,遂見他頻頻點首
道:“也幸虧你說了實話,否則我老人家,可沒這麼容易叫你出去呢!”
應元三方自驚疑,葉彤已冷笑道:“我一生之中,最恨的就是說謊!其實你的心意
我全知道,現在你意說出,可見你尚是一個誠實的人!”
他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才臉色較溫和地道:“小徒向枝梅出生伶仃孤苦,幸賴老
夫撫育至今,對她來說,雖屬嚴師,稱之嚴父也並不為過,這孩子確是一個好孩子!”
應元三摸不著頭腦地也點了點頭,葉彤長歎了一聲,繼續道:“說起來,我真喜歡
她!可是姑娘一天天大了,這問題總是免不了的!”
生死掌應元三心中暗喜,卻不便置詞,只是靜靜地聽下去,黃山異叟滿臉戚容地向
他看了一眼,應元三不由有些發窘,他心裡十分緊張,因為他知道,下面的話,對於他
來說,是很重要;而且有決定性質的。
他不自然地動了一下,想擺脫老人直視不動的目光,可是黃山異叟仍然直直地看著
他,他那雙細小但閃爍的眸子,確有一種懾人的威力,令人不敢逼視。應元三雖是被他
看得心慌面赤,可是亦不自逃,黃山異叟顯然的對他的初試,感到滿意了。
因為只有心懷坦率的人,才敢這麼直接地迎接人們的逼視的,他微微笑了笑,翹起
了一隻腿,手中的旱煙袋,在鞋底上敲了敲。
氣氛是如此的安寧,更顯然的,老人是在作一項重大的決定了。
應元三不由得默默祈禱著,他注意看黃山異叟臉部表情,想先尋出一個答案來。可
是葉彤仍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樣兒,他們上了年紀的人,總愛在心窩裡,決定一件事的。
良久,葉彤笑了笑,他倏地站起了身子,道:“好!老弟!我佩服你的坦率直爽,
我也就不再和你拐彎抹角了!”他正色道:“在兩年以前,我曾對小徒說過,有一天一
個人要想娶你,他必須是一個武功精湛,正直的青年,我別的沒有要求,只有一件……”
應元三張大了眼睛,黃山異史看了他一眼道:“……那人必須要勝過你!”
應元三心中,才算一塊石頭落下來了,他內心暗暗想道:“看她那嬌滴滴的樣子,
怎會是我的敵手?我何不放大方一些!”
想著點了點頭,黃山異叟見他首肯,不由呵呵大笑了兩聲,朗聲道:“這話雖說了
兩年了,可是至今並沒有改變,老弟!你肯一試麼?”
應元三作了一個誠懇的態度道:“前輩既有此言,弟子願斗膽一試,只請姑娘掌下
留情!”
葉彤又笑了笑道:“這個情是不能留的,應老弟!你我年歲雖差著一大截,可是全
系武林中人,武林中人最重信用,千金一諾,你如勝過小徒……”他笑了笑,從容接道:
“乾脆,多一天我也不留你們,馬上你就帶她走,從此她也就是你應家的媳婦兒!”
應元三聽到此,不禁有些心花怒放的味兒,他的臉覺得很熱,那是興奮的關係。黃
山異叟依然笑容滿臉的接下去道:“可是,萬一你要是不幸敗在我那徒兒的手下……”
應元三霍然作色道:“弟子知趣,拔頭就走!”
葉彤用手拍了桌子一下道:“好!一句話!”
二人對視一笑,這個默契也就這麼決定了,話題也由之轉開,黃山異叟手持長鬚道:
“當今武林,老一輩的退隱的退隱,物化的物化,剩下少數浪跡風塵,也多無什麼作為,
如今天下也就是看你們這一代了!”
他長長吁了一口氣,似乎有些傷感,又似憧憬著昔日那些叱吒風雲的英雄事跡!
應元三微笑道:“老前輩春秋雖高,但卻寶刀未老,以弟子看來,只是在為與不為
之間,發此感歎,卻未盡然呢!”
黃山異叟呵呵笑了幾聲,對於應元三的這種恭維,卻覺得並不十分過之。因為至今,
他並未曾服過老,只是在下一代面前,不得不如此說而已,他頓了頓道:“話雖如此,
可是當今天下,確也有幾個年輕人,令人可畏!”
應元三不由心中一動,問道:“老前輩指的是……”
黃山異叟一笑道:“仙俠嶺的那位雁先生,淮上三友,以及洗又寒、藍江夫婦,這
些人,雖均屬中年人物,可是以老夫私下觀之,他們沒一個是好惹的!”
應元三面上不禁有些訕訕,所幸葉彤又接了一句道:“當然老弟台也其中之一!”
應元三這才心中釋然,他眉頭微皺道:“要說仙俠嶺的雁九先生,此人倒是一個奇
才,可稱當代之傑,只是老前輩莫非不知,他已封劍深山多年了麼?”
黃山異叟怔了一下道:“啊!有這種事,他年紀並不大啊!”
生死掌應元三慨然點了點頭道:“這位仁兄,卻真正是一條漢子,他之如此,全系
與淮上三友(那時之稱謂,後稱淮上三子)一句戲言,不想三友以此要挾,迫令他退出
武林,至今十年來,已不見這位奇才人蹤影了!”
葉彤感慨道:“武林中人最重信義,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應元三怒形於面道:“老前輩你是有所不知,這完全是三友的圈套啊!哼!有一天,
我要把這隱秘向武林中宣佈,叫大家都知道一下,叫大家都知道淮上三友是卑鄙的,他
們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僅有虛名而已。”
黃山異叟白眉皺了皺,遂笑了笑道:“淮上三友為人我並不深知,只是和他們倒有
一面之識,要說起他哥三個的武功來,雖不夠深湛,可是也非易與之輩。老弟,你怎說
他們是僅有虛名呢?”
生死掌應元三臉色一紅道:“老前輩所說極是,只是弟子因替那雁九抱不平故出此
言。他三人功夫,弟子也曾見過,亦不過和弟子在伯仲之間!”
黃山異叟點了點頭道:“我幾乎忘了,在幾年前,老弟你似乎還曾經廣撒了一次俠
義貼子,所約俱是年輕一輩的少年英豪,老夫還一直遺恨未能參與,廣會高人呢!”
提起了那次盛會,應元三臉上蕩出了興奮的微笑,他方想細寂一下當年的盛會,卻
聞得身後向枝梅的聲音,笑道:“師父,吃飯了,菜可要涼了!”
二人一起轉過了身來,卻見冷魂兒向枝梅,正婀娜地走過來,那雙平窄的弓鞋,踩
踏著地上的枯葉,發出喳喳之聲。
她並不知道二人對她作決定,倒是應元三乍一見她,反倒有些面紅耳赤了。
黃山異叟呵呵笑道:“梅兒!你這裡來!”
枝梅眨著眸子笑道:“什麼事?”
葉彤等她走近,輕輕地拉住她一隻手,含笑道:“你的功夫練得怎樣了?”
向枝梅揚了一下秀眉道:“幹嘛!這會當著人考我呀?”
葉彤嘻嘻一笑道:“不是的!是你應大哥不服氣你,說等會兒要給你比武呢!”
向枝梅聞言不禁笑了,她瞟了應元三一眼,應元三有些緊張地吃吃道:“不是……
是這樣……”
向枝梅卻抿嘴一笑道:“我早知道你不服我,因為我打了你兩棍子,可是我也不是
有意的!”
應元三急得搖手道:“姑娘不可誤會,愚兄豈敢!唉!”
他急得頭上直冒汗,臉也紅了,枝梅格格笑道:“我是隨口說的,你不要見怪。你
和我要比武,我絕對奉陪就是,不過要請你手下留情。”
應元三尷尬地道:“愚兄並無實學,姑娘你才要手下留情呢!”
向枝梅向著師父笑了笑,因為她覺得這位大哥說話有點顛倒,既如此謙虛,又何故
要約我比武呢!
她咬著下唇,轉著眼珠,把那口平窄的足尖翹了翹,微微笑道:“我們是怎麼個比
法呢?”
生死掌抱拳道:“愚兄願聽姑娘指示……”
向枝梅看了她師父一眼,臉色微紅道:“現在就比麼?”
應元三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
他一面說著,心中暗恨黃山異叟這個辦法真缺德,既稱比武,少不得彼此拳腳相加,
要是我傷了她,於心何忍?再說女孩子都好勝,真要贏了她,恐怕就許惱上了我,可是
這種比武,可不比平常,這是只許勝不許敗的玩藝兒。我要是手下留情,婚事卻又成泡
影,這可真是一件討厭的事!
想著不由緊緊地皺著兩彎眉毛,臉上是黃一陣白一陣。黃山異叟這時含笑道:“現
在自然不能比,霧太大,一不小心翻落山澗,你們誰也別想活命,只有等明天早上霧散
了再說。”
冷魂兒向枝梅隨師苦練了多年武藝,卻是從沒有與人動過手,素日只是同師父打坐
玩玩。雖然屢蒙師父誇讚為難得的奇才,總是似信又疑,難得今日上門的這位應先生,
居然想和自己比武動手,她不禁又驚又奇,滿心想拿他試試身手如何。
再者應元三儀表不凡,人品不惡,雖然對他還談不上什麼深厚印像,可是決無惡感,
能和此人動手過招,也是自己樂意的事。
她含情脈脈地看著應元三道:“應兄之見如何?”
這一句“應兄”,聽得應元三心中一喜,他不由暗忖道:“啊!改了稱呼了。”
當時幾乎有點茫然,不禁連連點首笑道:“只要姑娘認為好,愚兄是沒有意見的,
老前輩說得極是,此刻霧是太大了!”
黃山異叟吸著手中的旱煙,看著這雙小兒女說笑形態,他心中不由想道:“這二人
如果真能結為美眷,倒是很相配,雖然應元三大了一點,可是一個男孩子大一點也無所
謂。只是不知他武功如何,是否能配上我這徒弟,明晨我倒要好好考察他一下……可不
能委屈了梅兒!”
想著含笑道:“比武是明天早晨的事,吃飯是現在的事,還是吃飯要緊,我們先去
吃飯吧!”
應元三不由微微一笑道:“弟子打擾了!”
葉彤揮手一笑道:“談不到,老弟你請!”
應元三也知道這種武林奇人,最忌諱的就是世俗客套,當時一抱拳,遂率先而行。
黃山異叟隨後而行,不想才一舉步,卻為枝梅把他袖子拉住了,他怔了一下,卻見
徒兒做紅著臉,抿著小嘴小聲笑道:“師父,他幹嘛要跟我比武呀?”
葉彤微微一笑道:“明天你就知道,還是先不告訴你!”
枝梅喜上眉梢地道:“你老明天看吧,我不給他幾手狠的,看看他還敢小瞧我不?”
黃山異叟心中一動,正想出言,可是轉念一想,卻又把到口的話頓住了。他只含笑
地點了點頭道:“好吧!這是你的事,我不管。”
枝梅哪裡想到師父這句話含有深意,當時叉著腰笑道:“我要拿他試試我所學的這
套蝴蝶散手,看看是不是如你老人家所說的這麼有威力。”
黃山異叟身子本已轉回,聞言不由怔了一下,他回頭微微皺了一下眉道:“這是一
套很厲害的功夫,你……”
枝梅翻了一下眼珠子道:“你老人家放心,我和他又沒冤沒仇,幹嘛要傷他?只是
叫他嘗嘗味道就是了!”
說著笑了笑轉身而去,黃山異叟看著她背影,不由長歎了一聲,暗忖道:“應元三!
你雖是一時英豪,只怕你那三陰絕戶掌火候不夠,難以在我這蝴蝶散手下討得好去!這
也怪不得我,實在是你命該如此……”
想著又歎了一聲,慢慢走向家門,卻見枝梅正指著漫天大霧,在與應元三談話,樣
子很親熱,葉彤不由又是怔了一下,心想她以前並不是如此的啊!怎會對這陌生的應元
三變了呢?
他想把實話先透露給枝梅知道,可是轉念一想,一來她一個姑娘家,怕羞了她;再
者她知道是為此比武,就許不比了,或是存心讓了他。
當然,黃山異叟是決不希望她會存心讓他,因為他認為,一個作丈夫的,就應該比
妻子強些,這是一種不成理的定論。
雖然在他下意識的感覺裡,又想應元三能勝過他徒弟,可是再一想到,向枝梅的所
學,也就是代表著自己的一切,自己苦心造就出來的徒弟,一開頭就輸在人家手上,那
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
他內心為著這件事很懊惱,這是一種患得患失的心理在作崇。
他輕輕由二人身旁走過,進到房內,室中已點著三支松油火把,火光把室內的霧氣
蒸發了,顯得很光亮。桌子上擺著豐盛的菜餚,那是徒兒為著這位新來的客人所作的,
葉彤微微一笑,自己坐上了位子,瞇著一雙眼,看著仍在侃侃而談的一雙青年,不知如
何,他心中有一些說不出的酸酸的感覺。
他忽然認為平日最親密的徒弟,今天似乎已經不再是屬於自己的了。
他又想到了蒼老,才感覺到自己的確老了,一個可憐的老人!
一個老人是不能沒有依靠的,在枝梅天真的笑聲裡,自己打發了無數春秋,也從未
曾想過老字。可是今天枝梅只對別人稍作親近,卻令他突然意會到一個數年來未曾想到
過,而確是現實的問題。
這位一世奇人,武林怪老,這一刻竟有些傷感了,有一種自私的意念,作祟著他,
令他突然想到,自己是需要這個徒弟侍奉身側的,萬一要是失去了她,那麼今後的歲月,
將是不堪設想的。冷漠、孤獨、彷徨與流浪在街頭的異鄉老人是一樣的!
想到了這裡,他不由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恐慌,幾乎坐不住了,他迅速地用竹筷敲著
碗,發出叮叮之聲,一面笑道:“吃飯了!吃飯了!”
二人這才驚覺,一齊轉過了身子,相繼走入,枝梅臉色微紅地笑道:“師父真壞,
進來也不叫我們一聲。”
這“我們”兩個字,聽在二人的耳中,各有不同的反應,正是一喜一愁,可是在外
表,誰也看不出來。應元三連聲讚歎著枝梅的手藝高明,樂得枝梅眉開眼笑,一筷子一
筷子往他碗裡夾菜。
這席飯在夜色蒼茫之中結束了,飯後枝梅把杯盤撤下,黃山異叟葉彤微笑道:“寒
捨地方太小,老弟今夜只好在這裡委屈一夜了!”
應元三長揖道:“弟子實在太打擾了!”
於是,他就在這房子裡留了下來,枝梅為他用木板臨時搭了一具床,道了晚安,遂
回到她自己的房中去了。
她是住在和應元三側對面的一間小房間裡,除了扇門以外,還有一層厚厚的簾子。
夜晚,由那房中,傳出輕盈的歌聲,雖是山歌小調,可是聽在應元三耳中,不啻是
仙女之歌。他輾轉床榻,心中想著明天的事情,憂一陣,喜一陣,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第二天,天尚有些昏黑的時候,三人都已起來了。
應元三洗漱完畢,見向枝梅早已打扮好了。
她身上穿著一套緊身的紫綢子衣褲,用青絹緊緊地扎著雲發,顯得更是俊秀,亭亭
玉立。
黃山異叟葉彤,穿著一身黃葛布的肥大衣衫,手中拿著他那支從不離手的旱煙袋,
對著應元三點頭笑道:“早啊!”
應元三忙躬身為禮,他顯得有些緊張,目光不時瞟向枝梅,向枝梅這時姍姍地走過
來含笑道:“你不是要跟我比武麼?我們現在走吧!”
應元三點了點頭,臉色微窘道:“我們怎麼比法呢?”
枝梅笑著拉著葉彤的袖口道:“你老人家給我們做一個公證人如何?”
黃山異叟點頭笑道:“使得,只是你們要如何個比法呢?”
枝梅目光向元三一轉,笑道:“還是應兄你說吧,是你約我的嘛!”
應元三想了想,點頭道:“以愚兄之見,既為比武,總要在內外輕各種功夫上印證
一下,方可窺得武功全貌,不知老前輩及姑娘以為如何?”
向枝梅不由笑道:“這樣最好,就請應兄你劃下道兒來吧!”
黃山異叟不由眉頭皺了皺,但他仍然含笑地點了點頭道:“老弟!你要如何個比法
呢?”
應元三這時微微一笑,他就說道:“我想同姑娘比一陣掌法,比一陣兵刃,另外再
比一陣輕功,姑娘可有異議麼?”
向枝梅暗想這三種功夫,自己都很自負,今天倒真要給他一個好看的了。
想著笑睨了師父一眼,遂看著應元三點頭道:“好!就是比這三陣,你等著,我還
得去拿寶劍呢!”
說著轉身進房而去,應元三這時卻對葉彤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以為如何?”
葉彤噴了一口煙,笑道:“難得你想得如此周到,這倒是怪熱鬧的事,只是……”
他笑著伸出了一隻巴掌,點著頭道:“一切都照昨夜所說,我們擊掌為誓。”
應元三毫不考慮地在他掌上拍了一下,卻不想他這一掌方自擊出,卻覺得一股極大
的潛力,自黃山異叟掌中傳出,頓時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元三不由大吃了一驚,可是
再看對方,仍然是臉上含笑,像無事一般。
他怔了一下,並沒覺出什麼不適的感覺,只以為是自己神情緊張的緣故,當時並未
怎麼放在心上,遂也就置之一笑。
這時向枝梅已自房內興沖沖地走了出來,她手中拿著一把劍,笑瞇瞇地問應元三道:
“你的兵刃呢?”
應元三方要開口,黃山異叟已呵呵笑道:“人家是用的軟兵刃,大概是籐蛇槍吧?”
應元三不由心中一驚,暗想這葉彤好厲害的眼力,我藏在衣內的東西,他居然都以
看得出來。當時不覺怔了一下,遂點頭笑道:“老前輩好厲害的目光,只是在弟子衣中
之物,你老人家何以得知呢?”
葉彤哈哈一笑,遂伸出手中煙袋,往應元三腰上點了幾下,發出錚錚之聲,他就笑
道:“籐蛇槍和鏈子槍不同,纏在身上是很扎眼的,在你彎腰拱背之時,我早已看出來
了,哈!”
應元三不由帶愧道:“老前輩高見!”
枝梅卻揚眉毛笑道:“喲!籐蛇槍!那玩藝可厲害得很呢!”
說話時,睜著圓圓的一雙大眼睛,應元三不由也被逗得笑了。
三人步出了草捨,只見當空濃霧,皆已消失,代之是青瀠瀠的天,小鳥在樹枝椏上
啁啾著,蟋蟀鬧耳地叫著,那些樹葉上,滾著如同珍珠一般的露水,圓圓的、亮亮的,
十分可愛。這景色令人有些雨後之春感覺。
生死掌應元三來時大霧,並不知這一帶情形,此刻才發現,原來這附近景緻竟是如
此的美,這所茅捨佔地約有十丈方圓,正是一座小峰的頂頭,環繞在房舍四周,有些空
地,都生著極多野生的花卉,在這新秋的日子裡,並沒有凋零,粉紅黛綠十分可人。
茅屋之前,有一條羊腸小道,曲曲折折,伸展出去甚遠。兩旁是高有一人的長草,
看來就像一條婉蜒的巨蟒,黃山異叟用手指了一下對面道:“對面有一塊草坪,倒是一
個很好動手的地方,我們到那地方去如何?”
二人都點了點頭,葉彤把那支旱煙杆子,往背後一插,身形向一矮,對著應元三齜
牙一笑道:“來!老弟,先試試腿!”
他說著猛然向上一伸二臂,身形騰處,就像是一隻巨大的蒼鷹也似,驀地拔空而起,
身形向下一落,足尖已點在一棵樹梢之尖。
偌大的身子,落在那僅有小指粗細的樹梢上,只不過輕輕顫抖了一下,卻如同釘在
樹尖之上一樣,動也不動一下。只這一手輕功提縱功夫,已把生死掌應元三驚出了一身
冷汗。
黃山異叟葉彤這種騰身勢子,初看來,並不十分驚人;可是如果仔細觀察一下,只
要看他那一雙茫鞋,踏在樹梢尖上,就像是粘在上面一樣的,一任那樹梢為風吹得左右
搖動著,他身形依然還是原來式子,不偏不倚,紋絲不動。
在應元三的眼中看來,捨開輕功不談,只這種穩固的下盤功夫,已達到了內功中極
難練的“粘”字訣,這種身手,如非有數十年輕功造詣,何克臻此?
所以他心中暗暗吃驚,遂見樹尖上的葉彤朗聲大笑道:“老弟,你也上來,上面涼
快得很!”
應元三不由暗忖道:“莫非他是想考驗我的輕功麼?這也不難!”
當時不由回身向枝梅一抱拳道:“姑娘請先行!”
枝梅笑道:“還是應兄先請!”
應元三樂得在她面前表演一下身手,當時微微一笑道:“姑娘不要見笑,愚兄現丑
了!”
他說著話,一提丹田之氣,雙掌往下一按,已施出“一鶴衝天”的功夫,拔起有五
丈左右,在空中看準了落足之處,身子向下一垂,已筆直地落在葉彤身邊三尺以外的另
一棵樹上。誰知足尖方一著樹,竟覺得兩處大筋上,猛然一陣奇酸,身子竟是站不住,
這一驚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
驚慌之間,一翻右手,用“老猿墜枝”的輕功絕枝,攀住了一節樹枝,整個身子忽
悠悠蕩在當空,看來真驚險到了極點,可是卻也美觀到了極點。
這一霎時,黃山異叟口中也叱了聲不好,身形一旋撲到了近前,他一隻足點在了枝
上,彎身笑道:“怎麼?沒有事吧?”
應元三驚魂甫定,又驚又愧,當時反身騰起,落向一邊,他臉都青了,自己驚疑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傷了筋呢?”
想著試著又顛了幾顛,並沒有異樣感覺,心中不由愈發不解,暗忖道:“好險!這
要是掉下去了,哪還有命在?”
想著正自驚心,卻聽到身邊嬌笑道:“應兄好高明的一手老猿墜枝,小妹真是自愧
不如!”
元三回身一望,不知何時,這位姑娘,竟已站在自己身邊,頸後的杏黃劍穗子,被
風吹得嗖嗖飄著,看來真是英姿颯爽、嬌態可人。
應元三心中又是一驚,因為人家什麼時候上來,自己都不知道。雖然自己心有別念,
但由此可見,這姑娘的身手也是不凡了,決非如自己所想的那麼差勁。
想到此,他不由怔了一下,臉色不由紅了一紅,當時尷尬地笑道:“愚兄適才突覺
不適,差一點兒身落深谷,殆無葬身之地,豈敢以此炫耀?姑娘真是見笑了!”
向枝梅怔道:“怎麼會呢?”
應元三搖了搖頭苦笑道:“現在總算好了,我們走吧!只等和姑娘比過三陣,如不
幸落敗,愚兄拔頭就走,決不……”
說到此,忽然想到此中本末,對方尚不知情,怎可事先透露?不由又把話忍住了,
只用眼去看一邊的黃山異叟,葉彤這時也是深深地皺著兩彎白眉,顯然的,他在受著內
心的譴責。
因為,只有他最清楚應元三到底是是怎麼一回事,他輕輕歎息了一聲。向枝梅不由
驚愕道:“應兄!你要是不舒服,我們改天再比如何?這也不是什麼要緊事,非比不
可。”
應元三暗怪自己說錯了話,所幸枝梅並沒聽出來,當時微微笑道:“得識姑娘三生
有幸,愚兄因事,至遲明日就須告辭,也許……”
說著不由臉一紅,葉彤卻在旁邊笑道:“你們倒是還比不比呀?我這旁觀的人,可
是等急了!”
應元三不由笑道:“老前輩休急,現在就請老前輩作證,從這裡到那草坪為限,我
就和姑娘先比這一陣輕功!”
黃山異叟點頭微笑道:“好得很!”
他說著用力向前方一指道:“老弟!你看那邊有一棵大黃果樹,你們就以那裡為終
點,現在就開始吧!”
向枝梅眨著眼睛,興奮地笑道:“這麼遠呀!好吧!”
她偏過臉對元三道:“應兄以為如何?”
應元三點了點頭,二人各自一抱拳,倏地同時騰起了身子,一路倏起倏落,快如電
閃星掣,直向對面那棵大樹飛馳而去!
元三這一展開身形,才發覺到兩處足筋,每於提氣猛縱之時,就隱隱作酸,無形中
似已較素日慢了許多,心中不由憂急十分。自己把心一橫,一任腳筋作痛,也不去管它,
同時更把不常施展的“雲中捕影”輕功絕技,施展出來,一連五六個起縱,如同流星趕
月也似,直向那大樹撲去!
他這裡方自慶幸佔了先著,看看那棵大樹已在眼前,不想就在霎時之間,卻聞得當
空一聲嬌笑道:“應兄承讓了!”
應元三驚心之下,不由身形少定,也就在同時之間,只覺頭上冷風疾掃面過,再看
向枝梅已含笑站自己眼前。二人雖不差先後抵達終點,可是向枝梅卻快了一步,她微笑
道:“這一陣我贏了吧?承讓!承讓!”
她明明知道對方為自己聲東擊西之法分了心,才得僥倖占先一步,可是女孩子家,
總愛爭個面子,當時大聲招呼葉彤道:“師父快看,我快了一步!”
黃山異叟這時自後趕上,呵呵笑道:“傻孩子!人家是讓你呢!”
應元三這時面色如土,如同一座泥塑的佛像也似的站在樹前,他只覺得全身發涼,
那滿腔的熱望,幾乎全都冰消瓦解了!
當時苦笑了一下,對著葉彤一抱拳道:“這頭一陣,弟子輸了,弟子已盡全力,並
未稍存相讓之心。”
說著他懊喪地看著枝梅,頻頻苦笑不已,向枝梅見她如此重視輸贏,心中微覺奇怪,
暗想道:“比著玩玩,竟值得如此麼?”
想著正想自己認輸,卻見他又含笑道:“三陣姑娘已勝其一,我們再來比這下一陣,
早早作個結束也好!”
向枝梅這才又回笑道:“第二陣比什麼呢?”
葉彤這時卻點首笑道:“第二陣比掌法吧!老夫有一個小小建議,不知二人同意
否?”
應元三抱拳道:“老前輩但請吩咐!”
葉彤這時含笑指著眼前這塊平茸的草地道:“掌功一道,妙在粘帖進退,如此大地
方,太易閃躲,老夫以為不妨就地劃一方圓丈五的範圍,你二人只許在界限之內動手,
誰要是出了範圍,就算誰輸了!”
向枝梅聽得眉開眼笑,她差一點高興得要叫出來了。因為這是她素日常常隨師父練
的功夫,自信很有把握,所以聽得心花怒放,當時眼光瞟著元三,似等他的答覆。應元
三低頭想了想,才肯定地點了點頭道:“好吧!”
黃山異叟微微一笑道:“如此待老夫為你們劃一個界限。”
他說著身形已快如飛隼地竄了出去,伸出一足,在草坪上飛快的轉了一圈,元三見
他足尖圈地,很快地把地面翻了一道深溝,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圈,跟著他身子一騰,
又已到了二人身前!
應元三心中暗暗忖道:“這一陣,我是無論如何也要勝她,要是再輸了,一切可都
完了!”
他想著一面含笑道:“姑娘請!”
一面卻把長衫下擺迅速地撩起,掖緊腰上,跟著身形一轉,輕飄飄地已落身在圈子
以內,身方站定,向枝梅也已笑嘻嘻地擰腰縱起,輕如一片枯葉似的落在圈內,二人成
了對面之勢。
應元三冷眼只看她縱身的勢子,已知道今日勝負,正不知鹿死誰手,想不到自己身
為一派掌門人,來到黃山,竟敗在一個未出名的女孩子手上,傳揚江湖,豈不令人引為
笑談?
再者眼看到手的嬌妻美眷,也將成為泡影了,這一切全在這一陣輸贏之上決定。
想到此,他心中顯然些緊張,向枝梅見他目注自己,似乎深思模樣,不由玉面一紅,
笑嗔道:“喂!你倒是……”
應元三這才驚覺,不由後退了一步,臉紅道:“姑娘請!”
枝梅向前一邁腿,一雙玉掌,用“金剪手”交叉著,猛然向前遞出。應元三不由大
吃一驚,心說她倒是真不客氣,當時用“閃手”向外倏地一撥手腕子,身形隨著一矮以
觀動變!
可是他卻忽視了,向枝梅此刻所施展的這套“蝴蝶散手”,正是黃山異叟葉彤,在
黃山深居十年,日夕與山林野鳥為伍,細觀蜂蝶各種姿態,演變創造的一套極為別緻厲
害的功夫。
這套功夫共分為十三招,每招卻又分為不同的三式,所以算起來一共是三十九式,
姿態之怪,運用之奇,卻可說是近年武林中僅見的功夫,厲害之極!
應元三要是能潛下心來,小心應付,雖說是不能取勝,也不至於就此落敗。因為他
拿手的“羅漢七式”卻也是極為厲害的功夫。
所謂“羅漢七式”,是取七種不同的手法,用七種不同的步法,夾雜著輪流循環地
施展,看來無奇,可是由於步法不同,招式也顯得迥異不類,極易給人以錯誤的感覺。
應元三所以施出這羅漢七式的原因,是因自一開始,就不敢對她輕視的緣故,可是
沒想到,對方身法竟是如此迥異。
向枝梅把遞出的雙腿,向回倏地一收,已如穿花蝴蝶也似的飄出了丈許以外,她身
形落處也正是圈子邊沿地方,應元三心中一喜,暗忖:“這一次我看你怎麼躲法?”
想著輕叱了一聲道:“勝負未分,姑娘可不能逃呢!”
他口中這麼說著,身形已用“騰霄鶴”的式子,霍地拔空而起,在空中雙掌倏開,
一提丹田內力,用“活佛嘯天”的招式,把內力自掌心猛然逼出,發出了“哧哧”兩聲
疾嘯,直向向枝梅全身擊去。
隨著這巨大掌力,他身子如同是一隻大鳥也似的,倏地往向枝梅身子撲去。在他以
為,向枝梅是萬萬不能招架這麼猛烈的勢子的。
可是事情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這裡掌力方自發出,倏見向枝梅嬌軀向下一弓,
如同一支勁駕也似的倏地射起,應元三暗道聲:“不好!”
當時一咬牙,把擊出的雙掌猛然向後一收,一個雲裡翻身,身子由於用力過猛,雖
是收住了去勢,竟自滴溜溜打了一疾轉,足尖著地時,僅僅離著劃出的圓圈不及一尺。
他這裡驚魂未定,突然腦後一絲冷風襲到,應元三向前一儲身,突地把身子轉過,
足下緊貼著地面,用“佛陀掃雷”的疾勢,右腿上挾著一股勁風,直向身後地向枝梅下
盤揮去。
要說起來,他這一招施得不能不說是很厲害了,可是他這一腿方掃出,只見向枝梅
兩腕一分,竟於萬分危險之下,伸出兩隻纖纖玉指,雙向應元三兩處“肩並穴”上戳來,
勢子更是較他的尤猛。
動手過招可是眨眼之間的事情,二人這一出手,就都知道,如不撤回來,兩方可都
討不了好去,尤其二人旨在比試印證功夫,卻也犯不著為些傷人。
各人心意相同,招式方一用上,不約而同,倏地又同時撒回,應元三足下用“跪樁”
的步法,一連點出三個步眼。
他身子尚未站定,向枝梅再次如影附形地撲過,這一次卻是雙掌突用出“小天星”
掌力,上下打出,可是她掌力並不實打,掌勢方一遞出,身軀倏地一塌,卻以“翻掌托
天”的式子,一正一反,直向應元三前心小腹兩處要害上逼來。
應元三心中吃了一驚,暗道:“好厲害的姑娘,我算是看走了眼了。”
想到此,已把求勝之心完全去了一個乾淨,雙掌一合,單足勾起,用“童子拜觀音”
的式子,向外一抖,倏地向兩下裡一錯。
這一招在“羅漢七招”中名叫“燕雙飛”,直向向枝梅遞出的手腕上反切了出去。
二人在場子內這麼一動上手,霎時之間,但見掌風呼呼,人影飄飄,莫說二人自己
心內緊張情形無以復加,就是那場外的黃山異叟葉彤,也看得頻頻動心,白眉連聳。
他心中暗暗驚異,因為他自信這套蝴蝶散手,絕非能容應元三走過一半,定必就會
落敗下陣,卻想不到,他竟能一連破了十數招。尤其驚異的是,方纔自己暗中所煉“有
相神功”,於和他擊掌一剎那之際,透入他體內,已傷了他神經中樞。雖只是輕輕一震,
可是自信他在三天之內,也難以施展充沛內力,卻想不到他仍有如此神威。如此看來,
此子素日功夫,也實非泛泛之流!
不言黃山異叟在一邊感慨不已,只這一會兒功夫,場內已現出勝負之分。
應元三竟會露出敗像,尤其令元三驚怕的是對方這一套功夫,他不要說是見,竟是
連聽說也沒有聽說過。只見輕飄飄閃蕩蕩滿空的人影,極難測出虛實,有時候招式封去,
對方卻無故撤招,等到認為她是虛式時,卻往往發是實招,直把這位少壯的先天無極派
掌門人,弄了個頭昏眼花、氣喘吁吁。
到了這時,他才是真把這位姑娘服氣到了家,那先前的娶妻想法,早化為烏有,心
中一涼,又何來鬥志?
應元三此刻於灰心失望之際,只想早早抽身為妙,否則難保可就要出醜了。
想到此,向枝梅正以“輪翅舞秋風”的招式,左腕呈弧形,向外一展,五指齊並著,
如同一把利刃也似的,直向應元三前胸劃去。
應元三身形向後一坐,雙掌用“摩雲手”向前交叉著一分,就勢身形騰起,往下一
落,方苦笑道:“姑娘掌法實在高明!”
才說到此,向枝梅卻如同電光石火也似的湊到近前,她嬌笑道:“勝負未分,應兄
又想如何?看掌!”
只見她嬌軀向下一彎,玉臂一沉,用“海底針”直向元三小腹猛貫了去。
應元三不由面色一沉,心說:“好姑娘,你也太過欺人了,莫非非要我出醜不可?”
轉念之間向枝梅掌勢如梭而至,應元三鼻中哼了一聲,突地探三聲,以拿穴手中之
“拿蛇頭”招式,直向向枝梅右手“分水穴”拿去。
向枝梅不由也吃了一驚,女孩子家性嬌,又因她在師父面前誇過大話,誰知和人家
動起手來,非但未能取勝,幾次還差一點敗在人家掌下,不由動了幾分嬌性,安心要把
對方敗於掌下才肯甘心。
這時見應元三拿穴手來得疾快,小心眼內己有主張,看他掌到,仍是裝著毫不知情,
待應元三指尖幾幾乎已經接到了她的脈門之一的剎那,她竟猛然把指尖向上一挑,突現
掌心,用足了內力,霍地向外一登。
這種突然現掌的打法,名叫“巧打如意樁”,簡直是令人沒有防避地餘地,可謂之
厲害之極。向枝梅掌力一現,應元三不由長歎了一聲。
當然這時候,是不容許他有歎氣餘地的,於萬分危急之下,他倏地向後一個竄“金
鋰倒穿波”,身形反穿而出。
等到往下落,他的臉色一陣鐵青,全身竟氣得籟籟一陣急抖,這時向枝梅早已含笑
縱身而出,她口中笑嘻嘻地道:“應兄又承讓了。”
一旁的黃山異叟也呵呵笑道:“老弟!你手下太忠厚了……”
應元三此時一陣心寒,從頭到腳只覺得一陣冰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落腳外,竟
是遠遠超出所劃的圈子以外。想到了自己半生英名,竟會輸在一個小姑娘手中,這個臉
可往什麼地方放?再說還有什麼臉去向人家求婚?這一剎那,他所感覺到的真是羞、忿、
氣、怒、失望……差一點兒滴下淚來!
雖然他相信自己兵刃上的功夫,定可為自己找回臉面,可是三陣輸贏,自己已輸其
二,還有什麼臉面與人家比兵刃?想到此,他強忍著內心的傷痛,對一旁的向枝梅,抱
拳正色道:“愚兄不知自量,尚乞姑娘不要見笑……”
他頓了一下,臉色更是一片灰白,遂又道:“姑娘可肯把方纔賜教的那套掌法的名
字,告訴愚兄麼?”
向枝梅臉色微紅道:“小妹一時逞能,應兄千萬不要介意……實在說你的功夫比我
純多了!”
應元三苦笑了笑道:“姑娘再如此說,愚兄真無地自容了!愚兄實在是羞慚無地,
只求姑娘把方纔那套掌法賜告,愚兄當永記心肺。只祈他日再會姑娘時,能雪今日之
恥!”他緊緊咬了一下牙又道:“當然……我是沒有什麼別的意思的……”
向枝梅見他如此,心中益發難過,眼圈一紅,差一點兒要哭了,她顫抖地道:“你
這又是何苦……是你要和我比著玩的呀!”
應元三看了一旁的葉彤一眼,訕訕道:“姑娘不知我內深意,等一會兒可問令師,
便知愚兄比武……只是,現在什麼也不必談了,我真是癡想。”
說著冷冷一笑,向枝梅此刻真似身墜五里霧中,她挪近身子怔怔地看著黃山異叟,
這老頭子只是微微地笑著,他點了點頭道:“你不要急,等一會兒我再告訴你!”
說著他目光又轉向一旁木立的應元三,點了點頭道:“老弟台,你不要灰心,武功
一道,是永遠沒有止境的。你能記住今日之恥,日後才有驚人的造就,老夫師徒一時半
會兒,尚不至離開黃山;即是遠離,日後在江湖總不能沒有見面之日,老弟……”他說
著不由嘻嘻笑了幾聲,又接道:“小徒所施展的那套功夫,正是老夫半生精心獨創的一
種掌法,名喚“蝴蝶散手”,當今武林,尚無人知,老弟!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他說著又微微一笑,就手抽了一口煙,露出一副極為趾高氣揚的得意神態!
應元三想不到葉彤,竟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來,當時只氣得長眉一挑,正想反唇相
譏,可是轉念一想,自己連人家徒弟都打不過,還有什麼臉再與他鬥口?想到此,不由
長歎了一聲道:“既如此,弟子告辭了!”
他目光不自然地又向一邊秀眉微顰地向枝梅看了一眼,後者那婀娜的嬌軀,多情的
目光,令他益發感傷不已,只是這個地方,他再也不能停留了。
他對著黃山異叟深深一拜,又朝著向枝梅拜了一下道:“愚兄去了,姑娘救命之恩,
愚兄永世不忘!”
他說著身形顯得搖搖欲倒,確是不勝傷心,向枝梅朝他訥訥地道:“你!這就要走
了麼?”
應元三點了點頭,他眼睛幾乎不能再多看這姑娘一眼,因為她太美了,太能誘惑自
己了。
想到此,應元三把心一狠,倏地騰身而起,在這黎明的早晨,他就像一隻怪鳥也似,
倏起倏落,直向山崗之下翻去。
孤峰上的師徒二人,目送著這失意的青年走遠了,他二人表情不同。
黃山異叟是拈著長鬚微笑著;而冷魂兒向枝梅,卻是微微地低著頭,她心中有一種
說不出的感覺,這陌生的青年人的離去,彷彿帶走了她一件極為心愛的東西似的,她說
不出為什麼這麼難過,只覺有一種莫名的惆悵失意籠罩著她,令她想哭。
自從隨師父在黃山學藝以來,這漫長的七年,她一直是一隻活潑天真的小鳥!
她從來不曾與任何陌生人接觸過,在她那純潔的心靈裡,並不曾知道人生有一個
“情”字,這個字的意思,是要把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拉到一塊去的!
她只是天天過著小鳥也似的生活,黎明看日出,傍晚看日落,颳風、下雨、下雪、
打雷……這些天籟,這些自然的交響樂,曾伴著她過了一段長久的少年時光。她的腦子
裡,除了這個“師父”之外,她不曾認識另外一個異性人,什麼是愛,什麼是兒女之情,
在她來說,這是分不清的!
今天,這個並不算太年輕的青年,來到了黃山,他闖進了她一直封鎖著的心畦裡。
起初那像是很微妙地,因為她並不能深切的瞭解,瞭解到這是為什麼?
可是當離開了這個青年之後,她感到內心有了波動,可憐這孩子,她在無知無覺之
間,已落入到了感情的陷阱裡面了!
也許生死掌應元三並不是一個所謂的“美男子”,可是在向枝梅接觸的範圍之內,
他的確稱得上是一個英俊忠實的青年。
今天這個英俊忠實的青年走了——一個在她看來,那是因為她的關係才走的,這在
她來說,又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因為當她目送著他背影完全消失之後,她的心酸了,她真不明白。試想:突然而來,
突然而去,他那親熱加上冷漠的舉止,這又是為什麼呢?
想著想著她翻了一下那美麗的大眸子,看著一邊的黃山異叟,她不解地問道:“師
父,那是為什麼呢?”
黃山異叟葉彤,長歎了一聲,也許他認為,現在已失去了再隱瞞她的必要了。
他微微笑了笑道:“孩子!你知道,這姓應的好好的為什麼要和你比武呢?”
向枝梅茫然地搖了搖頭,葉彤苦笑了笑道:“老實給你說,那是來向你求婚啊!”
冷魂兒向枝梅不由臉色一紅,她嘴唇微微顫抖的,羞澀地道:“求……求婚?怎麼
會呢?”
黃山異叟葉彤哈哈大笑道:“怎麼會?好糊塗的孩子……”他閃爍著那對光亮的眸
子,恨聲道:“孩子!我不是早就對你說過麼?江湖上像他這種人多得很,他們看見漂
亮的妞兒,就想追,就想弄到手,嘿嘿!這應元三就是這種人。”
向枝梅不由羞得低下了頭,雖然她以為應元三並不是這種人,可是師父這麼說,她
卻不便置詞,她內心這一霎那,可又有另一種微妙之感了。
她羞、她喜、她失望、她……總之!那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感情因素。
一個女孩子聽到這種話是很害羞的,人家以為她美,以為她漂亮,這不是很值得可
喜麼?可是他到底走了,又為什麼不失望呢?
葉彤冷笑了一聲道:“他居然膽敢在老夫面前,直言向你求婚。”
向枝梅不由猛然抬頭,向他看了一眼,她嘴唇動了動,可是並沒有說什麼。她於是
又低下頭,葉彤頓了一下,卻又接著道:“我因見他居然有此膽量,所以才給了他個難
題。”
他揚了一下那兩彎禿眉,帶出了些笑容,顯然他對於自己的處置,是認為很滿意的,
可是向枝梅卻顯得不安極了,她忍不住小聲問道:“師父怎……怎麼說呢?”
葉彤哈哈大笑了兩聲道:“你還不明白麼?是我的意思叫你們比武的啊!”
向枝梅呆了一呆,現在她一切都明白了,她看著師父,臉上強作笑容道:“師父為
什麼不早告訴我呢?”
葉彤哈哈笑道:“我要早告訴你,一來怕羞了你;再者……”
說著他笑了笑,並沒有把話接下去,向枝梅臉不由又紅了,她內心這一瞬間,真是
有說不出的感覺。真想哭,可是師父在面前,她的淚是掉不下來的,她茫然地用手掠了
一下散在面頰上的頭髮,欲笑又愁地看了師父一眼道:“這人真是何苦?”
葉彤笑了笑道:“你這丫頭應該慶幸,我還有一件事瞞著你呢!”
枝梅翻了一下眼睛,遲遲地道:“還有什麼事?”
黃山異叟微微一笑道:“你以為這個應元三的功夫真不如你麼?”
向枝梅怔了一下道:“方纔不是已經比過了麼?”
葉彤笑著搖了搖頭道:“那你可完全錯了,實在告訴你吧!孩子……”
他微微把身子彎在枝梅身前,聲音放得低了一些,雖然四周並沒有任何人,可是他
仍是顯得有些虛心地道:“事情是這樣的,今晨我在和他擊掌盟誓時,暗以‘有相神功’
把他陰脈傷了,是以功力減了三成,否則……嘿!孩子!那一陣輕功你勝得了麼?雖然
掌功你仍可勝他,可是兵刃之上,以我看你還是稍差一籌。”
向枝梅不同吃了一驚,她臉上仍是帶著一絲微笑,道:“這麼說,我不能算得是以
真本事勝他的了?”
黃山異叟詭笑地點了點頭,向枝梅不由全身一涼,她忽然覺得師父太卑鄙了、太下
流了!
這種感覺還是她從師以來,第一次對師父有的感覺。她氣得身子有點發抖,那表面
矜持的一點笑容,也隨之消失了,她往前走了兩步,輕輕歎了一聲道:“回去吧!”
黃山異叟愛徒心切,可說是無微不至,卻不知道,這無意之間的一句話,卻失去了
這個徒弟,失去了這個徒弟原有的感情。雖然他破壞了應元三的幸福和希望,原本是想
建立起更穩固的師徒之情,可是他又怎知,從這一天開始,他竟是失去了這份原有的感
情,在枝梅的印像裡,這個一向為她尊敬愛戴的老人,在她心中的偶像地位,完全崩潰
了!
她在回家的路上走著,緊緊地低著頭,想起來,她真想哭。她想:“師父這麼作又
是何苦?他為什麼要反對人家愛我呢?這是為什麼?”
她腳下加快了步子,自己很快地往家裡走著,葉彤不由眉毛皺了皺,他心中想:
“奇怪,看樣子這小妞兒,似乎挺不得勁似的,她為什麼呢?”
就在他師徒二人腦中都存著一個“為什麼?”的時候,那位先天無極派的掌門人應
元三,卻正飛也似地往山下疾馳著。
他滿胸腔積著失望、羞恥與忿怒,這些因素,在前一日上山來時,是絲毫沒有的,
他是輕輕地來,卻是重重地回去。
一個江湖中人,是很愛惜自己的名譽的,更何況是一個已成名的人物。雖然他敗在
向枝梅手中,除了黃山異叟一人以外,幾乎沒有任何人知道,可是這到底總是一項羞恥;
而且這種羞恥將與日俱增。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這位先天無極派的掌門人失蹤了,他躲到一個無人的深山裡,
日夕苦練著功夫。他腦中天天回憶著那天與向枝梅比武時的情景,尤其是對於向枝梅用
來致勝他的那一套“蝴蝶散手”,他下定了決心,誓要自己手創一套功夫,這套功夫要
用以對付向枝梅的蝴蝶散手;而且要取勝她。
他的苦心終於實現了,可是那卻在五年之後,這套新創的功夫,也就是五十年之後
傳授丁裳的這套“追星拿月手。”
也就是在他潛隱閉關創功的時候,江湖之中出現了一個嶄亮亮、飄忽忽的女俠客。
各位定不難想到,這位女俠客,正是冷魂兒向枝梅。提起她來,也會叫人鼻子酸酸
的,為什麼呢?原來她自應元三走後,勉強又在黃山住了一年多,這一年多的時間,對
於她來說,那真好像是監牢生活一樣,因為她失去了對葉彤的愛戴和信仰。
同時她內心偷偷地戀著一個人的影子,那人只是和她一日之交,可是卻佔據了她的
一生。
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葉彤遠行關東,囑她看守門戶,可是她違背了這個教養她半
生的師父,她竟偷偷留下了一封信自己去了。
那封信是這麼寫的:
“師父:也許我這麼做是不對的,也許我不該離開你;可是請原諒我,因為我將永
遠不會回來了。
世上每一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也都有自己的生活領域,我也不例外,我
不願一輩子偎依在你老人家的膝下。因為我已大了;而且承你教了我一身驚人的武功,
我要把你教我的武功,用來造福人群,這樣才不負你老人家對我的期望。
也許你看了這封信會很傷心,可是我的心意已決,你老人家也不要找我,因為你是
找不到我的。有一天冷魂兒向枝梅的名字在江湖上為人敬仰時,我想第一個值得高興的
應該就是你了。那時就是我對您老人家的報答,否則,就讓你老人家對我永遠失望吧!
弟子向枝梅拜上”
她留下這封信後,就飄然地離開了黃山,這姑娘倒也是說得到做得到,她首先把太
原府的惡紳劉一州剪除,外號鐵脖子的莊大鵬,在她手下,那脖子就好像是豆腐做的一
樣。
她除了這兩人之後,心情十分暢快,一連又除了幾個貪官惡霸,一年之中,冷魂兒
向枝梅這幾個字,果然傳遍了江湖。
這姑娘從江南跑到江北,從江北又跑到西南西北,用了足足有三年的時光去找一個
人,可是她真是失望了。生死掌應元三這個人,就好像是為人們所淡忘了一樣,她在青
城山的先天無極派門戶裡,也去找了好幾次,可是掌門人不在家,代理門戶的是應元三
的師兄鐵肩兒佟羽。對於應元三的事,他們似乎比向枝梅更不清楚,一問三不知,到了
這個時候向枝梅才算是灰心了。
她一個人於失意之下,竟遠走大漠,在新疆的大草原上,蒙古的戈壁大沙漠裡,冷
魂兒三字可是叫得比天還要響……可是她來去如風,人們都喊她向小王爺,如果讀者看
過王度廬所著的《鐵騎銀瓶》那部書的話,這位向枝梅就如王君所描敘的春雪瓶姑娘是
一樣的。可是她卻是一個失意的人,在心情上應和玉嬌龍差不多。
“陰錯陽差”這四個字,往往給人們帶來的是悲劇,也就是四個字,把這兩位不可
一世的俠客阻隔斷送了。在冷魂兒向枝梅是已灰心了,她一遇見俊美男無計其數,可是
鐘情者,仍是那個第一次見面的應元三,除了這個人以外,她不留戀任何人。
另一面應元三,挾奇技遊俠江湖,無非仍是企圖能一會向枝梅。
他找她的目的,一來是心愛此人過甚,再者他要把新練成的功夫,拿來和她比一比,
要把過去丟的臉再拾回來。當然如果他能勝她,那項諾言仍可有資格履行的。
他無數次上黃山,又無數次下黃山,冷魂兒三字確實也讓他有些“冷”了。
一在天之角,一在水之涯,兩個人即使是各自心存嚮往,可是以彼時交通之困難,
以吾國山河之遼闊,要想見面,套一句俗語那是“談何容易”啊!
何況先天無極派因掌門無故失蹤,已無形中散亂了,亟待整頓,生死掌應元三,也
就接受了這頂使命,花了三十年,把這個呈散亂流離的武林宗派,完全使之整頓改觀。
這時候他才再交位於師兄鐵扇子佟羽,自己四處飄流,他偶然聽到了風聲,沙漠中有冷
魂兒向枝梅的風聲,他單身孤劍用了八個月的時間,找到了大沙漠,嘿!又是陰錯陽差。
原因是向枝梅靜極思動,且已暮年,想到自己半生埋沒在大沙漠裡,已把整個青春
浪費了,如今年歲大了,也就較以往想開多了。
對於年輕時候的那些事,想起來固然仍多感慨,可是已不會那麼傷感了。因為一個
老年人的心情,和少年時代的心情,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有時候想起年輕時候的事情,
她常會這麼想道:
“唉!我當時也是太癡心了……這一生葬送得似乎太不值得了。”
因為她有了這種感想,所以無形中,也就不再把中原放在她心中的禁區之地了。
她就這麼離開了沙漠,重入中原,在年齡上來說,她已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婆婆了。
可是由於她擅駐顏之術,所以人們乍看起來,她似乎僅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沙
漠的風沙使她膚色變黑了,可是那並不有損她的嬌柔和艷麗……
她在杭州一處不出名的小山上,出資興建了一所庭園,佔地極大,又由各處移來了
些奇花異草,點綴其間,自己給這座宅子取了一個名字叫做“翠園”。她喜歡讀書、養
魚、散步,因此附近人們都叫也翠園軒主,她在這裡,生活是如此的愜意,不知不覺又
是十幾年過去了。
這期間,她收了兩個徒弟,可是都不太得意,因感一身絕技沒有傳人,太可惜了,
也就在這時候,由當地士紳推薦來了一個女學生。
這女學生是京裡的提督的掌珠,到杭州是來投娘舅習畫來的。因她這位舅舅素仰向
枝梅是本地最負才名的女學士,這才托人代引入門。
這個被引進的女學生,正是本書的女主角之一的江雪勤,她隨舅習畫已有根底,改
投翠園軒主以後,立刻蒙這位軒主許為奇才。
於是明裡習文,暗中習武,十年之後,把江雪勤造就成了一個允文允武的奇女子!
尤其是冷魂兒向枝梅,把那套“蝴蝶散手”,也傳給她了。
那時候江湖中,擅此掌功的,僅有她師徒二人,黃山異叟雖是這套功夫的首創者,
可是那個時候,聽說已經物化了!
向枝梅就像是根本忘了這個師父一樣,雖然她是他一的造就出來的人,可是她從來
沒有想過他……她的心很硬,正當上了她那“冷魂兒”的綽號。
再往後的歲月,似乎更容易打發了,甚至於她連當初令自己遠奔大漠,守身一世的
應元三,也忘記了。她曾經告訴她徒弟江雪勤說:“純潔無知是最快樂的,有一天你有
了知識,你就不如以前快樂了;再如果有了感情,你就是世上最痛苦的人……”她又說:
“永遠不要去接近男人,那會令你痛苦和傷心或是失望的。”
可是她的徒弟並沒有聽她的話,以至於落得今日下場,她的遭遇似乎比她師父更淒
慘、更可悲!
生死掌應元三,老年到了北京,他一直像一個老漁夫似的,其實他並不是以此求生,
捕魚對他不過是一種興趣和打發寂寞的一種玩藝兒而已。卻想不到,為此卻得了一個
“無名釣叟”的綽號。
他倒也樂得因此逍遙,後什剎海等地,經常是他垂釣的地方。
卻想不到竟會遇到了管、江、丁三人,三個少年心情,他雖不能說清楚,可是多少
也看出了些,對於這三個俊秀少年的一段情,他挺感興趣。
起先他並沒有發現丁裳,只偷聽了些江雪勤和管照夕的對話,對他們兩人,他覺得
很同情,正想設法促成他們這一段姻緣,卻不想照夕突然拂袖而去。對這個年輕人的定
力他很佩服,因而心中又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管人家閒事作甚。
想著遂也就平下了心來,想不到卻在這時,又發現了丁裳,二女的一番對話,令他
大大地發生了興趣。起先他覺得丁裳有些蠻不講理,誰知二女一動上手,等到江雪勤施
出了那套蝴蝶散手之後,他這才突然怔住了。
因為這套功夫,在他來說,那是至死也不會忘記的,所以雪勤一施展出來,令他大
吃了一驚,他知道如今武林之中,除了冷魂兒向枝梅以外,是沒有別人再會的,那麼這
個小女孩既會擅此掌法,無可疑問,那定是冷魂兒向枝梅的弟子無疑了!
這一個突然的發現,把那些已逝去的往事,都又重新復甦了。
於是向枝梅的一切,重新不停的在他腦中轉憶著,他覺得這正是一個極為難得的機
會,正可借此看一看,自己苦心創造出來的功夫,是不是能勝過向枝梅的“蝴蝶散手”;
而且或可由這方面,令自己能見到向枝梅,六十年前的一面之交,六十年後的今天,卻
並不有褪色,這份感情,應該是很珍貴的了。
生死掌應元三有了這種想法,所以這才假作池邊垂釣,戲耍了丁裳一番,最後才激
其和雪勤為敵,把自己苦心創造的一套專為對付“蝴蝶散手”的“追星拿月手”,傳給
了丁裳!
丁裳正愁敵雪勤不過,想不到來了這位老前輩,居然傳授了自己如此一套絕技,心
中自是狂喜,由是夜夜隨著應元三苦心練習,居然福至心靈,把這套功夫練了個爛熟!
隨後生死掌應元三不告而去,丁裳因在北京耽誤時日過久,生恐歸後師父見責,這
才化裝成男子模樣,至管府造訪,卻想不到途中出來了一個管母,說穿了她的廬山真面,
死勸活拉,非要她搬到府中去住些時不可,丁裳也就半推半就的答應下來了。
她心中埋著一個秘密,沒有敢告訴照夕,因怕他從中干預,你道是一個什麼秘密呢?
筆者為使讀者瞭解前情,所以拐了這麼一個大彎子,到了這時,可又該書歸正傳了。
丁裳匆匆離開管宅,一個人想著心事,胯下坐騎可是疾行如風,不一刻已馳到了北
海公園門前。她翻身下馬,往前走了幾步,把馬繫好了,這才大步往公園之內趟去,拐
了一個小彎,找到了一個小亭子,她不由臉上帶著一絲冷笑,心說:“我當你是守信的
人呢,原來竟是一個小人!”
想著她走到亭子裡,一隻腳放在石蹬子上,愈想愈氣,暗想:“你不來就行了麼?
我不會找你去呀?哼!”
想著,正要離去,忽聽到亭外一人冷笑道:“來人可是丁裳麼?”
丁裳不由猛一回頭,原來身後柳樹下面坐著一個人,想是因為身子一半為柳樹枝子
遮住,所以丁裳初來時未曾發現。
此刻這人一叫她,她才注意到,當時仔細向這人看了一眼,一麵點頭道:“不錯是
我,你是……”
這人冷笑著,款動蓮步由柳樹下步出,一面嬌聲道:“哼!我還以為你忘了呢,我
等你半天了!”
丁裳這時才看清,這人正是江雪勤,她穿著一身黑色緊身夜行衣,肩下披著一襲黑
綢披風,為風吹得與肩水平,頭上扎著一帕黑綢,打著蝴蝶結子,月光之下,真是如同
月裡嫦娥也似。
丁裳看了,也不禁心中動一下,她羞得臉色紅了一下,恨聲道:“我約你來,怎會
不來?你來了很好,我們把那一段過節,今天好好算一算。”
雪勤也不說話,一步步走近到了她面前,此時看了她幾眼,冷笑道:“你到底是男
還是女的?怎麼打扮成這種鬼樣子?”
丁裳不由臉又是一紅,暗忖道:“好呀!我當初怎麼罵她,現在她竟原樣的罵起我
來了,真是死丫頭……”
當時也冷笑道:“我高興!怎麼,只許你化妝就不許我化妝?哼!你真是想得好
啊!”
雪勤一雙眸子翻著她直看,眉頭半皺著道:“我真是想不懂你,你小小年紀,幹嘛
有舒服日子不過,專門來找麻煩,你這是何苦呢?我又和你到底有什麼仇呢?”
丁裳冷笑道:“仇?仇可大了!你忘了,我可是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只要也掉一下
池子,嘗嘗味道就好了。”
雪勤仍是皺著眉道:“那是你自己要找著我鬧,又怎能怪得了我呢!算了吧!你快
回去吧!我真沒心給你瞎鬧!”
丁裳雙手一叉腰冷笑道:“哼!你說的比唱的還好,算了吧?除非你跪在地上給我
磕個頭,自認服輸,我就饒你。要不然,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雪勤倏地秀眉往兩下一分,嗔道:“你這小姑娘怎麼這麼不知好歹?難道我還會怕
了你不成?嗨!真是莫名其妙。”
丁裳一撇嘴道:“喲!開口小孩,閉口小姑娘,你到底又比我大多少,我看你才是
莫名其妙呢!”
雪勤氣得也一叉腰道:“那麼你到底打算怎麼樣呢?”
丁裳一挺胸道:“怎麼樣?我還得要領教你那套蝴蝶散手,看看有多厲害!”
雪勤不由吃了一驚,她後退了一步,張大了眸子,心道:“怪了!這小女孩子,居
然會認識我師父的獨門秘功,這不是怪事麼?”
想著冷笑了一聲道:“你怎麼會知道我師父的功夫?你師父是誰?”
丁裳見她吃驚,暗裡得意,當時晃了一下身子,笑了笑道:“你那點玩藝兒,還想
瞞過我的眼睛,我非但看出了你那套功夫的家數,連你來路也早看得清清楚楚,你還當
世上就只你能呢!”
雪勤不由愈發驚異,因覺對方稚氣未退,說話猶帶鋒芒,覺得有些氣笑不得之感,
當時莫可奈何地翻了一下眸子道:“那麼我是什麼樣來路呢?”
丁裳冷笑了一聲道:“你師父是冷魂兒向枝梅是不是?哼!向老太婆有什麼了不
起!”
雪勤不禁怔了一下,微停才又怒道:“你是聽誰說的?”
丁裳冷笑道:“我聽我自己說的,怎麼樣?”
雪勤這時微微皺了一下眉道:“這麼說,你倒是有為而來,那我可也不能放過你
了!”
丁裳因嘗過她手中味道,知道她功夫確比自己高明,自己所以敢再找她,完全是想
把新學的那套“追星拿月手”來試試手。
但是無名釣叟曾指明了,要叫自己用這套功夫來對付她的“蝴蝶散手”;並囑自己
萬萬不可用出來對付她別的掌法,以免讓她先看出徵兆。此時見她為自己激得已動了真
怒,不由心內有些情虛,當時冷笑道:“你不放我,我也不會放你,正好!你快把你那
套蝴蝶散手施展出來吧!”
雪勤微微冷笑道:“對付你這種人,還用得蝴蝶散手麼?來!我到要看看你有什麼
本事,膽敢欺人!”
她說著話,纖腰一擰,已如同一隻鳥也似,突然竄了出去,向地上一落,回首叱道:
“丁裳你來!”
江雪勤身形向下一落,回頭又道:“丁裳你這裡來!”
丁裳冷冷一笑,嬌軀遂自騰起,在空中玉臂一分,翩翩如一隻夜鳥,已落在了雪勤
身前,並沒帶出一些聲音來。雪勤見狀,暗自忖道:“這姑娘也並非軟弱之流,這身功
夫也確實不容易!”
丁裳身子站定之後,冷冷地道:“我是專門來會一會你那套蝴蝶散手的,你施出來
看看是否能夠勝我?”
雪勤心中動了一下,暗想這女孩真奇怪,怎麼專門要逼著我施出這套功夫呢?我偏
就用別的掌法來對付她,看她又能如何?
想著冷笑了一聲道:“哪來這麼多廢話,看掌!”
她猛然向前一縱,身形一彎,用“弓形手”,暗以少林家數的“觀音掌”力,霍地
向外一掌打出,直往丁裳小腹打去。
丁裳猛一族身,用“單掌伏虎”的招式,玉掌向下一按,直往雪勤脈門捺去。
江雪勤倏地一個轉身,唰地一聲,飄出了丈許以外,她臉色莊正地道:“丁裳,你
可是真心與我為敵麼?”
丁裳怔了一下道:“誰給你開玩笑,你還不快把你那套蝴蝶散手施出來等什麼?”
雪勤輕輕地冷冷一笑,身形一旋,又到了她的面前,出中食指二指,照丁裳“靈台
穴”上就點,丁裳一撥她伸出的手,就勢“順水推舟”,朝著雪勤肩上就劈。
雪勤反扣四指,想抓丁裳腕子,因為那裡有一處穴道名叫“分水穴”。
丁裳焉有不識厲害之理,身子向下一矮,唰地掃出一腿,可是卻為雪勤輕描淡寫的
躲過了。
雖只是三招兩式,可是打得卻十分緊湊,丁裳心內暗暗發急,暗想:“她怎麼不施
出那套蝴蝶散手呢?這麼打下去,恐怕我還是佔不了便宜!”
想著不由有些發了急,當時叱道:“姓江的,你到底施不施你那套得意的功夫,莫
非不敢承教麼?”
雪勤冷笑道:“你只能勝我這套掌法,已是好的了,何必心存遐想?”
她說著雙掌由兩側,突地往當中攏來,直向丁裳前胸兩側抓來,這種招式,要是由
男的施展出來,就有些下流了;可是雪勤因是個女的,所以沒有這項顧慮,儘管如此,
丁裳仍自羞了個面紅耳赤,杏目一睜道:“好賊婢!”
她身了跟著一旋,雙掌合著,猛然向外一推,內力貫足了,竟把“小天星”掌力施
了出來。
雪勤是存心戲耍她一番,殺一殺她的銳氣,此時見掌力如此深厚,不由也吃了一驚。
因見她掌勢迫近,想避已恐不及,當時把心一狠,暗提真力,雙掌霍地向外一挑,雙掌
指尖一挑,現出掌心,內力也自發出,四裳相擊,發出了“砰”的一聲。
丁裳內力不如雪勤深厚,頓時為她內力震出了四五步以外,一時只覺得雙臂齊根酸
痛,差一點兒連眼淚也流出來了,她心中由是更把雪勤恨到了極點,嬌叱了聲道:“江
雪勤,我們沒有完,你別想走!”
雪勤昂然立著,冷冷地道:“你還不服輸麼?丁裳,我看你也不像是個普通的人,
你何苦這麼與我過不去呢!如果你願意,我倒很願意和你交個朋友……你看……”
丁裳氣得眼淚在眸子裡轉來轉去,啐道:“誰希罕,姓江的,你太欺侮人了,你有
本事,就施出那套蝴蝶散手來,看看能勝得過我麼?老實告訴你,我這一次就是專門來
會一會你那套功夫的,你要是真怕我,乾脆說一句,我馬上就走,用不著這麼婆婆媽媽,
我就是見不得這個……”
雪勤不由臉一紅,當時柳眉倒豎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會我這套功夫呢?”
丁裳道:“上一次你就是以這套功夫,取巧勝了我嘛!”
雪勤想了想,哼了一聲道:“好!我就用這套功夫對付你,可是如果贏了你,你可
不許再耍賴。”
丁裳不平道:
“我什麼時候耍過賴?哼!你想贏?”
雪勤歎了一口氣,實在這些日子以來,自從她由照夕處返家之後,心情可謂之惡劣
透了。楚少秋傷勢重極了,固然這個丈夫對自己來說,是沒有什麼感情可言;可是既嫁
給他了,道義上就有一種責任。
這種“責任”就像鉛塊也似,重重壓在她的心裡,只要一想起來,就似乎被壓得喘
不過氣來。偏偏這個時候,這無聊的丁裳,竟會投書約期與她比武,對於丁裳這個陌生
的姑娘,她實在沒有興趣;再說也沒有精力,想去和她周旋。可是人家既點著名約自己,
在武林規矩上來說,就是刀山劍樹,也沒有不去的道理,左思右想之下,這才依言到了
丁裳約晤的養心亭,原想見面善意開導她幾句,彼此沒有事算了,誰知這丫頭,倒是存
心來打架的,居然非打不可。
雪勤無可奈何之下,這才和她動手,可是內心仍是極為茫然。
對於雪勤來說,她真是一個謎。她的一切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此時心情,哪有閒心
再去與她胡打亂鬧,再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罪一個人,尤其得罪像丁裳這麼一個討
厭的小孩,實在是很麻煩的事。
有了以上這些原因,所以她更無心再想多與丁裳打鬧,只想早一點打發她去了算了。
所以聽她一再要自己施展那套蝴蝶散手,心中固不無懷疑,仍存下早一些打發她走
之心,所以竟點頭答應了。
她自知這套師傳的功夫,威力極大,她絕不相信,丁裳這個女孩子,能有能力勝過。
當時冷笑了一聲,對丁裳道:“我們可先說好,我們只是比這一陣掌法,不管誰勝
誰敗,可都不許再無理取鬧。你要勝了我,我自然沒有話說,回身就走;可是我如果勝
了你,希望你也不要再找我麻煩了。”
她說著看了丁裳一眼,很愁苦地接道:“我不像你,一天到晚飽食終日,無所事事,
我這些時候,很多事煩我……”
她幾乎帶著要求的口吻道:“我求求你好不好?”
丁裳翻著眼睛道:“喲!這是幹嘛呀!求求我?”
雪勤目光在丁裳身上轉著,心中真想不透,這位姑娘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來路,她只
是發著怔。
丁裳催問道:“你到底還打不打?我看你是有點病吧!”
雪勤苦笑了笑,實在也是懶得再去答理她了,她只求早一些了事,當時隨意一分雙
手道:“那麼你就請吧!這可是你自己要找的,不要打輸了又說我欺侮你!”
丁裳哼了一聲,早已迫不及待地竄身而進,雙掌往前胸一合,道了聲:“我可不客
氣了!”
遂見她身子向下一彎,倏地雙手一分,各出二指,分點雪勤兩處“氣海穴”。江雪
勤見她這一招式子特別,果然不像是尋常家數,由不住心內一驚,當時不敢怠慢,遂也
把師父那套得意的蝴蝶散手展了開來。
三招之後,雪勤立刻驚覺出,對方奇特的招式,彷彿是專為對付自己這蝴蝶散手的
功夫,她不由心中一動,當時竄身外出。丁裳見她突然停手,不由也一怔,雪勤閃著那
雙智慧的眸子,在丁裳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眼,她搖搖頭忖道:“這是不可能的,她不
可能在短短幾天時間之內,創造出這麼一套厲害的功夫。不要說她,就是她師父,恐怕
也不行的……”
丁裳轉著眸子道:“怎麼又不打了?”
雪勤冷笑了一聲,身形一閃,又已到了丁裳身前,玉掌翻處,“秋扇揮螢”直向丁
裳面上掃去,丁裳用“撥雲見日”去分她的腕子。
可是雪勤冷笑了一聲,她不容這一招打實了,倏地向下一沉腕子,改“輪翅手”,
下劈丁裳前胸。可是丁裳卻似胸有成竹的霍地向外一擰腰,蓮足飛踢而出,直向雪勤
“心坎穴”上點去。
江雪勤見這麼厲害的招式,仍然為她避過,心中不由又驚又奇!
她明明記得,十數日之前,自己用這套功夫,和她對敵時,她那種手忙腳亂的樣了,
卻想不到今日竟如此鎮定;而且所施招式,更是奇異無比。自己出道以來,也會過不少
知名之士,可是像丁裳今天所施展的招式,自己竟是生平僅見!
驚怒之下,不禁把先前輕視對方之心,去了個乾淨,當時抖擻起精神,和丁裳霎時
之間打成一團。二人拳來掌去,此騰彼伏,只聞得掌風呼呼,衣衫獵獵,一時間幾乎分
不出二人面影人形,即天上星月,身側花草,也為之失色不少。
這一陣疾戰,真可說是險到了極點,只看那呼呼的勁風,已可猜忖,二人掌上內力
的充沛,要是一方不小心吃上一掌,那可是不敢想像之事。
到了此時,雪勤更證實了,她先前的猜測並沒有錯,因為丁裳這一套掌法,正是專
為對付自己這一套蝴蝶散手的專門功夫。每一招每一式,都湊合得又巧又妙,而於巧妙
之下,總是別有殺手,令自己防不勝防,二十招之後,江雪勤已發覺出,如不改換招式,
恐怕是敵不過對方了。
可是她一生要強過甚,因先前曾說過大話,此刻不容反悔,心中正自著急,可是動
手上已有了勝負之分,丁裳身形半躬,正用“倒甩菩提”的掌勢,玉掌如梭直打雪勤小
腹,雪勤用“彩翅映日”的式子,驀騰身而起。
按理說丁裳這時正是回身發掌力的時候,可是她卻猛地向地上一伏!
可歎雪勤哪會想到,她這一招是招誑敵的招術,即以為是一個漏式,心中大喜,暗
道:“我看你這一次怎麼辦!”
她腦中對種概念,只不過是一閃即過,卻不容仔細思量,當時以為機會難得,在半
空中嬌叱了聲:“看掌!”
她身形就如同是一隻當空巨鷹也似,驀然向下一驚,雙掌一前一後,先後推出,發
出哧!哧!兩般勁風,分打丁裳背後兩處“肩井穴”。
同時間左足尖,由上至下,疾點丁裳第七節背脊之“桑前穴”。
這一手功夫,在“蝴蝶散手”整個過程之中,是一招十分特殊的招式,有極大威力。
數十年來,黃山異叟這一手功夫,不知敗過多少武林中成名的英雄。
今宵在雪勤施出來,也是充滿了極大的信心。因為她與丁裳,到底無怨無仇,自不
忍對她有所傷害,所以內力都減了三成,打在對方身上,只不過稍感痛楚呈露敗像而已。
她這裡用心良苦,哪裡又想到,情勢完全兩樣,動手過招講究的是“狠”、“快”、
“准”,一動開手來,決不容對方少緩須臾。
江雪勤這裡身子方自落下,雙掌一足,已堪堪臨到了丁裳背後,就在這一瞬之間,
忽見那蜷伏的丁裳,倏地一個翻身,四肢齊出,反崩了出去。
這種功夫,名叫“爬天”,是采自蒼鷹搏兔;而兔子反抗時最棘手的一招。雪勤怎
會料到有此一手,當時驚叱了聲:“你敢!”
她驀地一振二臂,勉強把身子騰起了些,可是仍然為丁裳右腳在後胯骨上蹬了一腳,
頓時只覺得後腰一陣火熱,身子也跟著如球也似地朝當空猛地騰了起來,足有一兩丈高
下。
等到往下落,她身上那襲披風,卻掛在了突出的一段樹枝之上,偌大的身子向左右
忽悠悠地蕩著,看來真是駭人已極!雪勤自出道以來,幾曾吃過這種大虧,只是這一霎
時,也不禁嚇了個魂不附體,她身子垂在半空,即不能上,又不能下,一時手舞足蹈,
偏是無從著力,那樣子可真是好笑極了。
丁裳見狀不由笑嘻嘻地抬頭道:“江雪勤!味道如何?”
雪勤不由冷笑道:“臭丫頭,這又算什麼?我……”
忽然那領披風劃破了一道口子,她身子下垂了些,不由嚇得她打了個哆嗦,丁裳得
意地笑道:“你也知道不是味兒了吧?哼!你再想想我那天晚上掉在池子裡的味道吧!”
雪勤這一霎正是又羞又氣,想不到竟會敗在一個沒有名姓的小女孩手上。如今高高
吊在樹枝上,雖有一身功力,卻是莫能為力,有心想撕破披風落下去;可是那猛力墜地,
又恐摔傷了自己,一時真是又氣又惱,不由長歎了一聲道:“丁姑娘!你快把我接下來
吧!這一陣算你勝了就是……你又何必這麼缺德呢?”
丁裳見她竟自開口向自己服輸了,心中不禁十分暢快,老實說,對於雪勤的一身功
夫,她是由衷的欽佩不已,她知道如論功力,自己是不如她的。此刻見她開口服輸,氣
也就消了一半。
她仰著頭笑道:“上面怪涼快的不好麼?”
雪勤原本對她並無惡感,且愛她慧心秀口,和她動手,亦只不過形同遊戲一般;並
且心中還有些話,想和她談一談,此刻四下又無一人,就算自己丟個大人,也無所謂。
因此,無形中也就不再認真計較,當時微微皺了皺眉道:“你不要再說這些風涼話
了,要是你願意,你把我放下來,我們再比比看,看看誰贏誰輸?”
丁裳張口笑啐道:“別沒羞了,你方纔自己不是說好了麼?只比這一陣,誰也不許
賴皮,現在你怎麼又不服氣了?莫非你說話不算數麼?”
雪勤見她儘管說笑,也不設法把自己弄下來,雖是四下無人,可是這麼半吊著,也
頗感不是味兒。也不由杏目一睜道:“你倒是放不放我下來?”
丁裳這時真是樂不可支,在下面笑得前俯後仰,不時走來走去,完全一派孩子作風。
雪勤真是看得又氣又笑,心忖這種小孩,與她生氣才划不來呢!
丁裳走同幾轉,才抬頭微笑道:“你先不要急,到時候我自會放你下來,不過現在
可是不行!”
雪勤皺著眉毛道:“你到底想怎麼樣呢?我承認輸了還不行呀?”
丁裳格格一笑道:“你不是本事大得很麼?現在你怎麼不能了呀?”
雪勤不由柳眉一豎,冷笑道;“你當我自己就下不來了麼?”
丁裳忽然大笑了幾聲,她對著樹上的雪勤深深鞠了一躬道:“對不起夫人,我本來
想幫忙你下來的;可是你既然這麼說,那還是你自己下來吧!我走了!”
說著轉身而去,雪勤被她這“夫人”兩個字,深深刺痛了心,不由臉色一陣紅,見
她竟真的揚長而去,不由焦急喚道:“喂!喂!丁姑娘!”
可是丁裳卻是頭也不回地走了,雪勤一直目送著她消失在視線之外,一時連羞帶氣,
不禁淌下淚來,她心內詛罵道:“這丫頭心可真狠!”
想著正思拼著受些輕傷,用千斤墜的身法,把樹枝折斷墜下,不想就在這一霎時之
間,忽聽得一聲輕笑道:“江姑娘不要著急,老夫來放你下去就是!”
雪勤不由吃了一驚,當時尋聲望去,卻見就在身下不遠的小亭之內,走出了一個人
來。這人頭上還戴著一個大斗笠,自己方纔和丁裳打鬥近在咫尺,竟是沒有發覺出,亭
子裡竟還有人,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自己都不知道,這可真是怪事了!
想著不由一時呆了,她怔怔地看著這個人,見他一步步踱下了亭子,直向自己這走
來。
雪勤才發現出,原來是個很老的人,因為他留著三股很長的鬍子,為風吹到一邊,
就像是三條白色的綾子一般,看起來,就如同是畫上的仙人一般。
他個子並不很高,但是瘦得很,好像背後還插著一條像魚竿也似的東西。
雪勤不由訥訥地道:“你……你是幹什麼的?用不著你多事,我自己會下來。”
那老人呵呵大笑了兩聲,雙手向前互握著,站定了身子,他看著樹上的雪勤道:
“你不要好強,在我老人家面前丟臉是沒有什麼的,唉!丁裳這丫頭也太惡作劇了。”
他喃喃地自語道:“我只叫她讓你嘗嘗味道就夠了,想不到她這麼作怪,這要吊一
夜還吊死了呢!”
雪勤這時聽了他的話,更是大吃一驚。由他言中聽出,分明這老人和丁裳是一路之
人,他們可能對自己是有計劃的行動,當時不由愈發氣惱。因為從這老人口中聽出,似
乎丁裳的無理取鬧,還是受了這個老人的指示後才做的。
這叫她心中如何又能不怒呢!當時把牙一咬,拼著下地摔一下狠的,也不能當著對
方如此丟人。
想著暗中提氣,向下猛地一墜,只聽得“卡嚓”一聲,那樹枝果為她內力折為兩截,
人也直墜了下來。可是也就在這一霎時之間,忽然一條黑影,如燕子也似的掠起,驚慌
之中,雪勤似覺自己領子上一緊,似為人抓了領子,她嬌叱道:“你放開我!”
可是身子卻為這人帶得竄出了五六丈之外,輕飄飄地已落在了地上。
雪勤猛一回身,見站在自己身前的,正是那個清懼長鬚的老漁人!
他含著微笑對雪勤點了點頭道:“還好!沒有摔著,否則,我可就對不起你師父
了!”
雪勤驚魂乍定之下,她向後退了一步,盯視著這個老人道:“你!你是誰?”
這老人嘻嘻一笑,“你先不要管我是誰,我只問你,冷魂兒向枝梅是你什麼人?”
雪勤怔了一下道:“那是家師!你……”
老呵呵一笑,他點了點頭,目光之中,閃爍著興奮,痛苦……總之,是種郁沉不易
為人猜透的光芒,他注視著眼前這個亭亭玉立的姑娘,他真不敢想,這姑娘竟是六十年
前,在黃山頂上,在那草蓬中,那個同樣或還要小一點姑娘的弟子,這真是比做夢還要
給人以離奇神秘的一種感慨!
六十年了,六十年來,應元三由一個中年人,變為一個老人。也可以說,他是在走
生命最後的一段路程了,就好像是窗前的一盞燈似的,不知什麼時候,只要刮一陣小風,
他的生命之燈,就可能會熄滅了!
一個人的生命到了這個時候,如果說還有什麼值得興奮或是留戀的話,那只有回憶
了。老年人的生命,是生活在回憶之中!
生死掌應元三,這一剎那,他的感慨又是如何呢?
他此刻面對著雪勤,他想得很多,他想到了她那年輕時代的師父,自己也就是為了
這麼一個人,葬送了一生。在這時候,在他生命疲累到了極點的時候,才算第一次聞到
了故人的氣息,他看著眼前的雪勤,由於她代表著故人的某些特殊身份,彷彿她就是當
年的向枝梅了。
應元三這一霎時,內心翻湧著六十年前,黃山大霧中的一瞬間,不要小瞧了那匆匆
的一瞬,它卻影響著他們彼此今後的一生。
他張大了瞳子,頻頻地苦笑著,他鼻中的出息之聲極大,可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雪勤簡直是莫名其妙,因為應元三這種表情,幾乎近於癲癡模樣,她訥訥道:
“你……你到底是誰啊?你怎麼認識我師父呢?”
應元三才從遙遠的回憶之中,清醒了過來,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孩子!我太
失禮了!可是,你要原諒我,這都是……都是你那狠心的師父!”
說著他幾乎覺得喉頭有些嚥哽,鼻子也有些酸酸的感覺,他知道這是要哭的前奏。
可是“哭”或是“流淚”,對於他來說,那是多麼陌生的一種感覺。他一生之中,
並不曾落過幾回淚,這是一種困難和羞澀的動作。也許他早就應放聲大哭了,因為六十
年來,每一天或是每一時每一秒,都是他慘澹痛苦生命之淚的結晶,為什麼不值得他大
聲一哭呢?
他忍著要流出的眼淚,因為他已強硬了六十年,那是應該堅持到底的,他接著道:
“你不要吃驚……我是你師父的老朋友,我名字叫應元三,當然這名字,你是聽你師你
說過的!”
雪勤先是一驚,可是後來她又搖了搖頭道:“原來是應老前輩,你的大名我是久仰
了,可是我並沒有聽我師父說過你!”
她好奇的審視著眼前的這個老人,她幾乎有些不敢相信。因為她認為一個超奇的人,
無論如何是應該具有超奇的特徵的,而眼前的人,似乎是太平凡了!
應元三前進了一步,重複他的話道:“難道向枝梅從來沒有向你提起過我?提起過
六十年前的一個老朋友……啊!”
他中止住了他這句話,也許他覺得這“老朋友”三個字,似乎用得太牽強,太自作
多情了!他傷感地搖了搖頭,自語道:“是的!她是不會對人說的,我……我幾乎忘
了。”
雪勤只是好奇地看著他,應元三苦笑了一下,他的興奮時刻已經過去了。
雪勤心中充滿了疑慮,她問道:“我師父過去曾和你有仇是不是?”
應元三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不要亂說,我們沒有仇!我們沒有仇!”
雪勤怔了一下道:“那你老人家,為什麼要這麼欺侮我呢?”
生死掌應元三,像是很累地坐在了一塊石頭上,他頻頻苦笑道:“孩子!你不明
白……不明白,這事情一言難盡,我沒有功夫給你多說。總之,你千萬不可誤會我,我
對你是沒有惡意的。”
雪勤由他失意傷情的臉上,體會出他的話也許是真的,因為他外貌很和善!
只這一會兒時間,這老人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似的,他不是應該很高興嗎?可是他卻
如此傷感,他睜著那雙看來惺忪疲倦的眼睛,無力地道:“你師父如今還在麼?”
雪勤不解地點了點頭,他於是也點了點頭:“她在哪裡?”
江雪勤遲疑了一下,應元三歎了一聲道:“我沒有惡意的!”雪勤於是道:“杭州
西子湖邊翠園,你只問翠園軒主就知道了!”
生死掌應元三重複了一遍,就從石頭上站了起來,他用手拍了拍身上的土,點點頭
道:“謝謝你姑娘,我這就找她去!我已經找了她許多年了!”
他轉過身來,踽踽的行著,雪勤心中還有很多疑問,不由追上了一步,輕輕喚道:
“喂!老前輩請轉!”
那漁翁慢慢轉過了身來,他揚了一下微禿的眉毛道:“你還有什麼事麼?”
雪勤欠了一下身子,訥訥道:“那位了姑娘,和你老家是……”
生死掌應元三臉上現出了一絲笑容,他“嗯”了一聲道:“不是你提我倒忘了!”
他又慢慢轉過了身子,給人一種很難想像的意態,你不會想到他是成名武林的一個
風塵奇人,因為他是如此的老朽了。
他臉上帶著微笑,很感興趣地點了點頭,只要一想到丁裳,他總會情不自禁地要笑
的。
他擺了一下手道:“她不是我什麼人!不過這孩子師父,和你師父,想必也認識
的。”
雪勤皺眉道:“她師父是誰?”
應元三微微笑道:“她師父是個很難惹的人,你可曾聽過鬼爪藍江這個人?這人就
是她師父!”
江雪勤不由吃了一驚,因為這個老婆婆,師父倒是一再提起過的。此人除了個性奇
特以外,倒是一個生性良善的人,只是她有個丈夫,人稱血魔,姓洗叫又寒的人,這個
人卻是一個大大的魔頭,為人亦在善惡之間。師父一再關照自己,如果遇上了這一對夫
婦,自己要特別小應付,想不到丁裳竟會是那老婆婆的門人,這麼想起來,怎麼不令她
大驚失色?
她又哪裡知道,她心上人照夕,正是那個魔頭的得意弟子呢!
她看著應元三,冷笑道:“鬼爪藍江的大名,後輩自是知曉,只是後輩並沒有什麼
地方開罪她師徒,何故如此欺人?”
應元三連連搖頭道:“所以我剛才叫你不可誤會,你還是不聽。唉!叫丁裳和你比
武的是我不是鬼爪藍江,你要弄清楚,至於丁裳她和你並沒有仇,只是……”
他歎了一聲道:“唉!你莫非真不明白麼?”
雪勤茫然地搖頭道:“到現在為止,我始終不知道!她是為什麼老找我麻煩?你老
人家知道麼?”
應元三歎了一聲道:“你和管照夕固是世交深厚,可是他們也是比鄰多年的朋友
呢!”
江雪勤不由心中一動,到了此時,她才恍然大悟,她很緊張地問道:“怎麼會呢?”
應元三微微一笑道:“這我可就不清楚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丁裳很愛那個姓管
的……”
江雪勤微微顫抖了一下,應元三頓了頓,仍然繼續說下去道:“感情這種東西真是
怪,那姓管的小子,我也真想不懂他,我看丁裳對他是真夠癡心的,可是他表情很冷淡。
也許他心裡是愛你的,可是……”
他說著笑了笑,搖了搖頭,下面的話,想是礙於出口,卻沒有說下去。
雪勤心碎了,她低下了頭,眼淚直在眸子內打著轉兒,她急於想聽下文,可是她卻
羞於出口,不由把那雙噙著淚的眸子,向應元三瞟了一下。生死掌應元三長吁了一聲道:
“我雖與你素不相識;可是我很同情你的立場。你的情形,我也很清楚,我很擔心
你……”他接著道:“一個人一生,最不幸的就是為感情所束綁住,你們目前,都是很
不幸的!”
雪勤心中暗自驚疑,因為這種論調,和當初師父告訴自己的論調完全一樣。
她靜靜地聽著,不置一言,應元三苦笑了笑道:“我很慚愧,因為我並不能幫助你
們,我只能奉勸你多考慮。如果在你每作一事之前,你都要詳細地考慮,否則後果不堪
設想……我走了。”
他說著歎了一聲,又慢慢轉過了身子,逕自頭也不回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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