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雪勤看著他的背影,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滴滴都滴在了地上。並不是傷感
應元三的離去,而是應元三的話,又把她帶入了痛苦殘酷的現實裡。本來她是決心不再
去想這件事情的,可是現在她卻不得不去想它了!
其實她又有什麼能力不去想它,在感情上來說,她只是一個柔弱的女人。有人說,
女人是為了感情而生存的,這句話如細思之,確也有它的理由。
江雪勤也好,丁裳也好,一任你是多麼了不起的少年俠客,在感情這一方面來說,
一樣是一個弱者。任何人如果選擇了這個敵人,那他結果必定是會要落敗的。
她勉強把心定了定,暗忖道:“原來丁裳是為了這個恨我啊!唉!丁裳你也太不必
了,我已經夠可憐了!”
她暗暗想著那一晚上,自己曾用話暗探了一下照夕,似乎照夕對她並沒有什麼深厚
的感情,也許真如方纔那應元三所說,照夕對丁裳,是很冷淡的。
這麼想著,她內心似乎舒暢了一些,雖然她已認為自己是沒有什麼希望,可是她們
女人都是一樣的,哪怕是自己丟下的東西,也不願人家去拾起來,更何況是她內心深深
愛的……
她慢慢地往前走著,小蠻靴踐踏著地上的枯葉,吱吱喳喳地響著,月色如銀,很冷,
四周的瓦爍裡,蟋蟀也在叫著……
月亮把她窈窕的影子,拉得更長了,她真想趴在地上大哭一場,如果哭能夠解決事
情的話……
她覺得眼睛酸酸的,想到未來,她腦中不時重複問自己道:“我該怎麼辦呢?我該
怎麼辦呢?”
一方面是丰神俊儀的管照夕,他那看來似乎已清瘦的面頰,那像當空寒星似的一雙
眸子,沉鬱憂愁地歎息之聲,唉!多麼能把一個人的感情,完全消蝕啊!對他的感覺,
那是自卑、自憐;或是高攀,他永遠像是穹蒼裡閃爍著最明亮的一顆寒星,給人的感覺
是羨慕與憐憫。你似乎覺得它太孤獨、太可憐,可是是你卻不配去慰藉它……
這調調兒,正合上李後主的那首《相見歡》:“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
番滋味在心頭。”
她想到了那多情固執的管照夕,真是歎一陣,恨一陣,歎造化弄人,恨情郎軟弱,
她緊咬玉齒,憤憤地想道:“江山無限,大地至廣,如能和他比翼天涯,又何嘗不樂?
偏偏他又為了顧全仁義道德,什麼是‘仁義’?什麼又是‘道德’?呸!你們這些紙老
虎,假虛偽……
想到恨處,淚珠點點滑腮而下,說來可笑,她本來一向看重道德仁義的,甚至是它
們忠實的信徒,她也曾去恥笑過那些失節的女人,也曾憤恨過那些不顧道義之徒,可是
等事情臨到她自己的頭上時,她卻失去了理智。
可是她所憤恨的只是狹義的、不平的、虛偽的道德束縛;而不是人人自內心敬服的
仁義道德。因為前者是“紙老虎”,只是道德的幌子,而後者才是至大至剛,人人需敬
守的準則,這兩者是不可混為一談的。
江雪勤——這個淡裝的少婦,徘徊在思想線上,她恨管照夕,恨他太軟弱。其實對
方較她更痛苦,只是他們的人生哲學不同,在照夕認為堅忍才是最高的美德,和江雪勤
的追尋至上,卻是背道而馳,那是兩個極端,不幸他們合在了一塊,真不敢預料那是一
種什麼樣的結局。
江雪勤漫步在月夜之下,她惆悵、她悲傷,那是一種極難排遣的感覺。
另一方面,她又看見了高趴在楠木長榻上,身受重傷的丈夫,老實說,她對他的感
情很淡的。那是施捨,一個靠施捨來過日子的人,是很可憐的。
可是不可否認,楚少秋是愛她的,不管他為人如何陰險毒辣,可是他對自己的情意,
卻是很真切的。如今他為照夕重傷至此,又何嘗不是為了自己。
江雪勤想到此,不禁又油然生出了些愧疚的感覺,她苦笑了笑,暗忖道:“我還是
等他傷好了,再……總之!楚少秋,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就是到此為止了。”
她噙著淚,慢慢地往回家路上踱著,腦子裡繼續想道:“管照夕要是肯,我就跟著
他走;他要是不肯,我就一個人跑,反正天涯海角,我一個人也不怕餓著了。就像當初
師父一樣的,她老家一個人在新疆住了幾十年,還不是挺好?也沒聽說過她愛了誰?”
這麼想著,不禁愈發覺得自己師父,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其實冷魂兒向枝梅早年的傷心往事,以後顛沛流離之苦,又怎是她所能想到的。
她就這麼一路上昏昏沉沉地想著,不知不覺到了楚家大門,當時縱身而入,先到前
面書房,看了看楚少秋,見他已睡著了。
燈光映著他那張青白的臉,現出他那凸出的兩腮,兩道垂搭的眉毛,雖是病中,亦
顯得十分猙獰。在平日還不覺得他如此難看;可是這時仔細端詳起來,愈覺其面目可憎。
他那凸出的一雙瞳子,在睜開時佈滿了紅絲,閉起時卻現出青色的筋,江雪勤不禁呆呆
征在他的床前,她像是大夢初醒似的,自己問自己道:“奇怪,我怎會嫁給了他?怎麼
會呢?”
“我對他並沒有感情啊!可是我怎會嫁給他呢?這莫非就是姻緣前定麼?”
她立在榻前,良久良久,直到眼淚從她臉上滑下來,才不禁驚覺地輕歎了一聲,用
手背把臉上的淚痕擦了擦,暗想道:“我真傻,要是人醒了,看見我這身打扮,不知又
如何疑心我了。”
她放輕了腳步,一步步向屋外走去,誰知才走了幾步,卻聽見一聲:“站住!”
雪勤猛然回過身來,卻見楚少秋正自睜著一雙眸子,怒視著自己,她不由吃了一驚,
才知原來他並沒有睡著,不由笑了笑道:“你還沒有睡著麼?”
他獰笑了一聲道:“你上哪去了?剛才我叫了半天。”
雪勤賠笑道:“有一個人約我去比武,很是無聊,我已打發她走了。”
她皺了一下眉道:“你的傷勢好些了沒有?”
楚少秋忽然狂笑了一聲,可是馬上為一陣咳嗽和疾喘之聲代替。雪勤不由吃了一驚,
她擔心地偎近床前,吃驚地道:“你……你怎麼了?”
楚少秋咳了半天,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指著她冷笑道:“你也不要再騙我了……你
上哪裡去我都知道……你是看我這傷好不了了是不是?”
他掙扎著坐起,雙目赤紅,那只顫抖的手,仍然指著雪勤抖動不已。
雪勤一陣心酸,差一點兒流下淚來,她歎道:“少秋!你不能這麼說我,我並沒有
作對不起你的事……你怎能……”
楚少秋哈哈大笑了兩聲,那起伏有胸脯,顯示他確實是受了重傷,他緊緊咬著牙齒
道:“你胡說!你……你現在想謀害我是不是?哈……告訴你,我不會死,我永遠不會
死……”
他疾喘著道:“江雪勤!你這淫婦……我告訴你,只要我活一天,你就是我楚少秋
的女人,你不要想……”
“那姓管的小子……你們不要想……”
雪勤忍著滿腔的淒楚,轉身就跑,可是一聲可怕的尖叱:“回來!”
接著有重物墜地之聲,把她嚇了一跳。她猛然回過身子,卻見楚少秋身形前翻,他
胸襟上沾滿了鮮血,唇邊也沾滿了血跡,雪勤不由嚇了一跳。
她趕快跑過去,把他抱上床,一時急得淚如雨下,她泣著道:“你……你這是何苦,
我並沒有作什麼呀!你難道不想活了?你……”
她說著一時悲泣了起來,楚少秋仰臥床上,他一隻手緊緊握住雪勤的膀子,半天,
他才睜開了眼睛,他嘿嘿地獰笑著,臉色真是嚇人。
江雪勤用枕旁的白綢汗巾,小心地把他臉上的血擦乾淨。
楚少秋口中沙啞地道:“水……拿水來!”
雪勤答應了一聲,她想去桌子上拿水,可是楚少秋抓住她不放,她流淚道:“你放
手……呀!”
楚少秋獰笑著看了看她一眼,才鬆開了手,雪勤過去用瓷壺倒了一杯水,小心地送
到他面前。忽然楚少秋掄起一掌,把那杯子打到壁角,摔了個粉碎,江雪勤不由嚇得後
退了一步,她睜大眼睛,不解地道:“你……你瘋了麼?”
楚少秋霍地翻身坐起,他緊緊抓住她兩隻手,用力喘著,他獰笑道:“果然不錯……
果然不錯,你好狠的心……”
雪勤本可把他掙開,可是目睹著他傷重至此,卻是於心不忍,她驚慌失措地道:
“我怎麼……了?你……簡直是變了!”
楚少秋厲聲道:“不錯,我是變了,好賤人,你想害死我,你想害死我,你好狠的
心……”
雪勤有些莫名其妙,同時她為楚少秋這麼辱罵著,也不禁動了些怒,她張大了眸子。
“你不……不能這麼欺侮我……你怎麼能這麼冤枉我呢?”
楚少秋嘿嘿冷笑。
“你明明知道我才吐過血,是不能喝水的,可是你卻要倒水給我喝,你……你好狠
的心!”
雪勤秀眉一挑道:“是你要喝的呀,你不是要水麼?”
楚少秋惡狠地冷笑道:“我那是故意試試你,不想你竟想乘此機會害我,哼!你害
不死我的……”
雪勤不由杏目猛然一睜,可是轉念一想,他如今重傷至此,我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呢?當時不由歎息了一聲,黯然道:“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我真想不到,你竟會
這麼想,那你當初又何苦要娶我呢?”
楚少秋仍然緊緊緊地拉住她的兩隻手,他頭上暴露著一條條的青筋,顯示他確是怒
到了極點。他獰笑道:“我……我是可憐你,我要知道你這麼浪,呸!你倒貼我也不要
你!”
雪勤只覺得頭一陣昏,只氣得全身顫抖,她真想舉掌向楚少秋劈去,她也知道,只
要這一掌,就能把這一條醜陋的生命結束掉。
可是她並沒有這麼做,她下不了這種毒手,她忽然咬緊了銀牙,點了點頭。
“好!這是你說的話,你永遠記住,你一輩子不要後悔!”
楚少秋嘿嘿笑著,唇角尚帶著血,他雙目像血似的紅,他冷笑道:“我只問你,你
剛才上哪去了?你說!”
江雪勤繃著臉。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
楚少秋啐了一口,兀自大聲嚷道:“臭婊子!你說,你說,你是不是去找那姓管的
小子?你說呀!”
江雪勤哼哼地笑了兩聲,冷冷道:“你叫吧!你爹你娘來了都沒關係,你簡直不是
人,我真是瞎了眼了!”
才說到此,卻為楚少秋一掌打在臉上,因為不注意,楚少秋這一掌又打得很重,直
把她打得向前一栽。她不由猛地撲上前,伸手向楚少秋就抓,一面哭道:“好!你打人,
我給你拼了……我們都不要活好了!”
可是當她緊緊抓住楚少秋雙臂時,卻為楚少秋噴出的第二口血,濺了一身。
她打了一個冷顫,嚇得“啊”了一聲,當時忙鬆開了手,楚少秋跟著躺了下來!
他仍然含糊地罵道:“臭女人……賤人……你好!你好!……”
雪勤一時悲憤得趴倒在地大聲哭了起來,良久,她覺得一人輕輕地搖著她肩膀道:
“少奶奶!少奶奶!你不要哭了!”
雪勤抬起頭,才見自己陪房的丫鬟小琴。不知何時她進來的,兩隻眼睛哭得和水蜜
桃子也似,尚自不住吸著鼻子。
雪勤看著她,不由更傷心了,她抽搐道:“小琴!趕明兒個,我們回家去吧!這地
方我實在是夠了!”
小琴落著淚。
“到底為什麼啊……小姐!我扶你回房去吧!”
雪勤坐起來,見楚少秋雙交手插著放在胸前,一雙怒目直視著天花板,唇角兀自帶
著不謝的笑紋,看著她。想到自己這一段可悲的命運,她的熱淚又不自禁地淌下了,她
暗忖道:“我是非要走不可了!”
她徐徐站起了身子,擦了一下淚,對楚少秋道:“你是在重傷之中,你要注意你的
身子,等傷好了,我們再慢慢談,反正,你也不能這麼侮辱我,可是現在我要讓著你!”
在她說話之時,小琴一直在拉她衣服,對她擺手,可是她仍然把話說完了。
楚少秋只是連連地冷笑著,他此刻也似乎冷靜了些。
雪勤轉問小琴道:“少爺的藥呢?”
小琴一指幾上。
“已經端來了。”
雪勤點了點頭。
“你侍候著他喝下去。”
楚少秋冷笑道:“你放下,我還沒有死,我自己會喝。”
他說著又對著雪勤冷笑了笑。
“難為你,居然還會想著我的傷,我們真是恩愛夫妻。不過,你可知道我是傷在什
麼地方了?”
他說著,竟自雙目一紅,語音顯得有些哽塞,江雪勤對他可說是已容忍到了家,根
本不理他。她低著頭,楚少秋落了幾滴淚,他心情至為矛盾,他忽然發覺在他生命裡,
是不能離開這位妻子的。因此他流淚,流淚的目的,只是想換取雪勤的同情罷了。
這一霎那,他很後悔方纔的暴風雨,也許這將導致一項嚴重的破裂行動。雖然江雪
勤從來也沒有真心愛過他,可是他也並沒有作過多的苛求;如今,可能這虛假的場面也
不能維持了。
這儒夫想到這裡,如何不為之顫驚?一切的憤怒,頓時瓦解冰消,他暗暗恨自己。
“我把事情弄糟了!我怎能離開她呢?我必定要留住她啊!”
想著他忽地大哭。
“雪勤……雪勤……你不能走……你要原諒我,我!我真該死……”
他忽然左右開弓地用雙手,拚命往自己臉上打著,那雙凸出的赤紅雙目,卻盯著雪
勤,只等對方說一句赦免的話,他就好住手了。
可是雪勤並沒有理他,這一霎時,她心靈上得了一個可笑的啟示,望著他,她微微
皺著雙眉。
“這簡直是戲台上一個小丑……而我的生命,竟付托給了這麼一個人……這是多麼
可笑的一件事……”
想到此,她真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一時只聽見“啪、啪”有耳光之聲,震得室
內的油燈光蕊閃來閃去,她不由歎了一聲。
“你這是何苦打自己呢?”
楚少秋放下手,漲紅了臉訥訥道:“那你……你是不生我的氣了?”
雪勤只覺得心裡一陣難受,差一點兒淌下淚來!
她長歎了一聲,對著楚少秋苦笑了笑。
“天不早了,你好好地休息吧,我也累了!”
楚少秋緊緊地揉著她一隻手,又在臉上挨了一下,這才躺下去。小琴在一旁道:
“少爺!你吐這麼多血……怎麼辦呢?”
楚少秋搖了搖頭。
“不要緊,你快扶著少奶奶回房去吧!”
雪勤心中似乎動了一下,由此可證明,楚少秋愛自己是如何真切,她以含著淚的目
光,向丈夫瞟了一眼,那只是愧疚,可是並沒有什麼別的成分。因為一個女人,只會對
她深愛著的人存體貼之心,她的角度,絕不及於第二人。在愛情裡,她們沒有什麼道義
可言,她們只知道敬忠於自己所愛之人!
她很想再說幾安慰他的話,可是她倔強的嘴,天生不適宜去諂媚別人的!更何況這
個她很厭惡的人。
她轉身離開了這間房,而楚少秋卻緊張地張望著她二人背影,直到她們消失在視線
之外,他才緊張地由日中吐出了一塊棉花。
這棉花是深紅色的,他把它藏在口腔的邊側,必要時,他只需用力咬一下,就會有
血似的濃汁,自棉中搾出;然後再由口中噴出,和所謂的“吐血”,似乎沒有什麼兩樣。
他慶幸瞞過了雪勤的眼睛,可是卻比他預期的效果小得多,他用綢巾,把這些“血
汁”擦乾淨了,睜著那又可怕的眼睛,暫時也陷入了深思之中:
“看樣子,這女人存有深心,只要看她那雙眼睛,就知她是存有異心,我要加緊防
備她一下才是。”
同時他知道,管照夕這一掌,實在傷得他很重,只要試一運氣,全身麻軟不堪;尤
其是五臟,更是疼痛不已。
他想到了,可能是為管照夕五行真氣所傷,所謂五行是指心肝肺脾腎,施功人如此
五行真力傷人,被傷者必定是傷在此五臟,因此是一種極為厲害的掌力。
管照夕如用這種掌力傷了自己,那可是不堪設想的糟。據自己所知,海內外,能治
此傷的藥極為有限,除了兩三種失傳的丹藥以外,還真不知道,有什麼藥,能有此功效。
想到這裡,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一時陷於茫然之中。這個驕傲卻懦弱、虛偽但迂
腐的人,在他想到了真正的“生命”遭受“存”和“亡”的威脅時,他內心激起的恐惶
和憂慮,簡直是無與倫比的。這時候如果把雪勤“愛情”力量,放在眼前,和他的生命
來比擬的話,那愛情之力,直如秋螢尾芒,簡直是微乎其微了。
楚少秋這時深深為著他的傷勢而焦憂,而隔牆的小婦人,亦何嘗不陷於悲痛之中,
想到眼前的命運,想到了未來的結局,她真是不敢再想下去了,可是又不得不想。
放下了素帳,望著帳頂,亮晶晶的眼淚直在眸子裡打轉。雖只是短短的幾天,可是
她已感覺到自己消瘦了,對著銅鏡理妝時,她也曾注意到自己那雙剪水的眼睛,似乎已
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充滿了憂鬱。她似乎已能透視出,眼角的皺紋,頸項的鬆弛,雖然
看來仍是一樣的白嫩,摸來亦如凝脂般的滋潤,奈何藏在它們裡面的“靈”已感到累了。
說得可怕一點,那是老了。
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初次有了“老”的感覺,這是多麼可怕而怪誕的一種思想?
這一切都是心靈的作崇,一個樂觀的人,即使七老八十,因為他有活潑愉快的內心,
他一樣感覺到自己是年輕的。相反,一個心中隱藏著憂鬱思想的人,雖少壯年華,那只
是表面的裝飾,無異於真正老了的人,那是一塊行屍走肉。
我們慣常以“幾家歡樂幾家愁”這句話,來反襯兩種心情的對照,我們卻也慣常以
“家家有本難唸經”來比擬人人都有不如意的苦衷。不信,筆者試把筆鋒轉過,我們且
看看,別的人,是否如她一樣淒楚可憐?或是較愉快,或是……
戰勝了的丁裳,笑得如同一枝微風中的百合花,仰視著吊在樹上的江雪勤,她內心
充滿了喜悅,真是樂不可支。
“這一下,我可算消了氣了,好好把這女人吊一下才好。”
所以雪勤雖然向她說了軟話,她仍是不依。當然,她並不是所謂的“心毒”,在她
來說,只是洩忿。因為那一次落水之恥,在她心中一直是一件隱恨的事情,能夠快意地
懲罰雪勤一下,在她來說是求之不得的。
因此她決心吊她一個更次再說,可是當她去而復返之後,才發現已失去了雪勤的蹤
影。她微微怔了一會兒,暗想她怎麼下去的呢?後來仔細看了看那根折斷的樹枝,才知
道,雪勤是運功自墜而下。她望著那節斷了的樹枝,心中微微有些後悔,她擔心江雪勤
由這麼高摔下來,怕不要摔傷了。
可是這種追思的悲傷,馬上就被她忽略了,她仍然帶著稚氣的欣慰,喜孜孜地找到
了她的馬,一路打馬直到了她投宿的小店之中。這時店伙正忙著上門板,見她回來了,
都彎腰叫了聲:“丁爺!”
她伸出一隻手,往唇下摸了摸,一方面怕這些討厭的伙計看她沒有鬍子;再方面略
微裝作些氣派,她咳了一聲,壓低了嗓音道:“剛才有人來找我沒有?”
“沒有!爺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丁裳點了點頭,隨口道:“我去逛了街。”
那伙計一縮脖子笑了笑,瞇縫著小眼。
“要說逛,還是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好,那裡都是姑娘,聽說是蘇州、杭州來的,
腳小皮膚白,盤兒也長得俊,嘿!有這麼一手……只是聽說價碼大,光打茶圍沒有百八
十個子兒也下不來。”
他又擠著眼笑了笑。
“爺!你老是去那地方不是?”
丁裳無意的一個“逛”字,想不到卻讓他誤會這麼遠,先時還不明白,這些男的,
可真沒有一個好東西,說這種話,居然面不改色,真不要臉。
當時氣得秀眉一挑道:“不要胡說八道!”
那伙計本意是想充行家,因見丁裳年輕,衣著華貴,出手也闊,誤為登徒之流,想
討個好,說不定他一高興,就許叫自己帶他去,那不正好弄他幾個花花。卻想不到會碰
這麼一個釘子,一時腰彎得跟大蝦米也似,口中連連賠笑道:“是……是……小的滿口
都是胡說八道。”
丁裳冷笑了一聲道:“你真是狗眼看人低,快給我算賬,我這就走……”
那伙計怔了一下,一隻手摸著脖子道:“爺!這可犯不著……小的說錯一句話,你
也犯不著就往外搬呀……這……”
另外那個伙計也含笑道:“公子,你老就算了,給他兔蛋生氣犯得著嗎?他小子狗
嘴裡還能長出像牙來麼?唉!你老就算了,快請,快請,我這就給你沏茶。”
說著還用手去拉丁裳的膀子,丁裳後退了一步,嗔道:“不許碰我,你們怎麼一點
規矩都沒有?快給我算賬,我是真有事,誰有工夫給你們生氣。”
這伙計也被說得面紅脖子粗,直往上翻白眼。
“這……這是怎麼說的,你老就不能高抬貴手一下麼?給他兔蛋犯得著麼?”
先前那伙計,被他糟蹋得橫鼻子豎眼,就頂了他一句道:“你他娘才是免蛋呢!罵
人還行!”
另外那個伙計就回過頭給他瞪眼,他哈著腰道:“你想打架是不是?你會不會做生
意?”
先前那個伙計也不服。
“我怎麼不會做生意,我開買賣的時候,你兔崽子還在喝風吐沫呢!”
這一鬧,眼看著就要打架了,丁裳氣得匆匆上了樓,到自已房中,把簡單的幾件衣
物打點一包,再下樓時,兩個伙計已經打成了一團。旁邊雖有幾個拉架的,可是都不怎
麼賣力,光是皺眉咂嘴,一任二人打得鼻青眼腫。
丁裳丟下一塊銀子,本想自己走自己的,可是轉念一想,他們打架,也是為著自己,
不由歎了一聲,走過去,抬腿一腳,把一個小子踹到了牆角,另外又是一腳,把另一個
也踹到一邊趴下了。
她這種隨便的動作,一般人看來,也是神乎其技了,都不禁驚嚇地看著她。
她又用手中的小馬鞭,指了一下桌子。
“銀子在這裡,多的算小賬!”
說著她轉身走出去,馬上就過來一個穿大褂的,給她開門,還有人去給她牽馬。
她很神氣地上了馬,點了點頭,很有點大俠客的味道,在眾人彎腰行禮的當兒,她
的馬已經走出去了!
這一霎時,她的心情很開朗,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而且初次感到一個行俠仗義人的
豪氣。
她慢慢帶馬,踏著月色,不一會兒已到了豹子胡同,看門的人,白天已經認識她了;
而且公子又有交待,不敢怠慢,忙把她的馬牽了進去。她就紅著臉道:“你們不要進去
通稟,我已同他們約好了!”
她說著把長條形的行囊,往兩肩上一搭,一擰嬌軀“嗖”一聲已竄上了中院圍牆,
直把幾個看門的,嚇得目瞪口呆。
她熟巧地騰縱著身子,直向和思雲、念雪約好的秋亭馳去,果然她看見亭子裡有人
影晃動,暗想這兩個小丫鬟果然有信用,只是她們白天看穿我行徑,令我出醜,我又豈
能甘心。
相著不由遠遠掩在石後,暗想道:“我得想個點子嚇她們一嚇!”
想著慢慢朝那秋亭掩去,彷彿聽到亭內似有人在談著話,像是思雲的口音,正在說
道:“少爺!你這麼說,這位了姑娘,是去找江小姐去了,她們怎麼會認識的呢?”
丁裳不由心中一動,這才知道,原來照夕也在亭中,同時似乎正在談著自己的事,
她就很注意去聽,想聽聽管照夕到底說些什麼。
她輕輕往前偎近了一些,藉著一棵小松樹,把自己身子擋住了些,就側耳去聽亭中
的談話。
她心中很奇怪;而且驚佩照夕的先見之明,他居然知道自己是去找江雪勤去了,她
的臉有些紅紅的,心裡不禁暗暗地想道:“我再聽聽著,看他怎麼說?”
想著,果聞得照夕歎息。
“她們怎麼認得,我固然是不知道,可是我敢斷定,丁裳出去找她去了!她們兩
個……唉!”
念雪嬌笑道:“瞧你!又歎氣了,到底有什麼事這麼想不開呀?”
思雲在旁岔道:“那位江小姐不是已經嫁給楚家了麼?那你就乾脆娶那位丁姑娘不
結了!”
她又加一句:“好在太太也挺喜歡她!”
丁裳不由臉一陣熱,心說小丫頭欠打,可是她仍想聽聽照夕怎麼回答。她的心跳得
很厲害,目光由松枝空隙間射出去,瞧著亭子裡的人。
她看見照夕端正的坐在石凳上,痛苦地苦笑著,她心中不由很不解。
“他幹嘛苦笑呢?莫非不以那丫鬟的話為然麼?”
想著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由她內心的深處,潛升了上來,照夕在這時才長歎了一
聲道:“丁裳是個小女孩子,你們不要亂說!”
丁裳的心不禁一涼,暗恨道:“哼!原來他還是把我當個孩子!我再聽聽看他還說
我些什麼!”
想著仍然偎在松邊不發一語,卻見照夕站了起來,他看了一下月亮,道:“怎麼她
還不回來呢?天已這麼晚了!”
念雪也在伸著胳臂直打哈欠,倒是思雲,像挺為這事情關心,她又問照夕道:“少
爺!這麼說,你心裡還是一直愛著那位江小姐是不是?”
照夕就歎了一聲,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似乎不想多說;可是丁裳可看出他沉重的心
意,自然那是一份不忍說出的感情,顯示著他矛盾的內心。聽到此,丁裳真有些不敢再
聽下去了。
因為他覺得,在他們無意對話之間,很可能會把自己的理想夢境完全粉碎了,這是
一種自欺的心理,但是多少人,都是生活在“自欺”的夢境之中。也許他們明明知道是
假的,但仍然不希望這假夢為人揭破粉碎。
丁裳這時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她盡可編織著美麗的一切幻想;只是,如果這個幻想,
一旦從照夕口中道出,這只不過是“幻想”而已,那將是殘酷悲哀的來臨,對那種心情
的崩潰性的喪失痛苦,丁裳簡直是不敢想。
因此,當她耳聞到照夕和思雲、念雪的談話,已經頻頻接近到了她自己的“幻想”
時,他內心有一種本能的戰瑟。她真怕照夕會說出讓她受不了的話;可是她的耳朵卻是
由不住不去聽,好奇心更迫著她冒險想去更瞭解一下,這是一種微妙不可理喻的心理!
照夕走了幾步,幾乎已走到了丁裳藏身的松樹之前;然後他緊緊地捏著他十指的骨
節,丁裳可清晰地聽到那“格格”的骨響之聲;然後他回頭對思雲痛苦的說道:“我真
不該回來,早知道她變了心,我是不會回來的!”
這個“她”字,當然指的是雪勤,丁裳很明白,她緊緊地咬著牙齒,暗忖道:“想
不到他愛她愛得這麼深!”
思雲又問道:“那麼少爺今後打算如何呢?難道說一輩子就不娶了?那可不行咧!”
照夕怔怔地道:“今後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也不要多問了;不過,我可以告
訴你,這一輩子,我只愛一個人。她既然變心了,我也絕不能去愛別人!也許有一天,
我一個人走得遠遠地。”
思雲退下亭子道:“那麼丁姑娘呢?”
照少重重地歎道:“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麼?那是不可能的,太太實在是糊塗了,
我對丁裳只是同自己妹妹一樣,我喜歡她天真純潔,她也敬我如兄,我們根本什麼也談
不上!所以,希望你能把這意思轉告她老人家!再說人家丁姑娘也不過幾天就走了!這
時候怎能給人家談這個,豈不把人家笑壞了麼?”
他匆匆說到這裡,可是忽然他張大了嘴,下面的話,卻是一句也接不上了。
就見由松後直直走出一個人來,她眸子裡流著淚,如同一個木人似的,一步步向著
照夕走來,那是丁裳!
照夕的話,每句她都聽見了,而每一句話,也都如同是一支尖銳的針,深深地刺進
了她的內心,這一霎時,她都明白了,那是多殘酷的致命一擊!
她徐徐走到了照夕身前,含著淚,微笑道:
“不必再等幾天了,我現在走就是了!”
照夕緊張地拉著她的手。
“裳妹!你……你聽見了?你千萬不要誤會,我……我的意思是……”
丁裳苦笑著掙開了他的手,後退了一步,她用著抖顫的聲音道:“大哥!請你原諒
我,我忽然覺得心裡難受,我這就要走了,請你代我謝謝令堂大人!”
照夕這一剎那,如同本人似的呆住了,他口中低低道:“你……你不能走!你……”
思雲、念雪這時也都跑下來,都拉住她,念雪還一個勁地喚道:“姑娘你不能走,
房子我們都收拾好了!”
丁裳回頭看著她,偽裝地笑道:“謝謝你了!”她的淚再也忍不住,籟籟地都落下
來了,她傷心地看著照夕。
“大哥!你不要難受,我瞭解你的內心,一個人愛一個人,這是不能勉強的!只
怪……只怪……”
她說著幾乎又想哭,當著思雲、念雪,她不得忍著一點,她這一會兒,彷彿置身在
飄渺之中,有些頭重腳輕的感覺,照夕這時也冷靜了一點,他苦笑了笑。
“既是姑娘都聽見了,我也不必隱瞞了,老實說我是非常敬重和喜歡你!”
才說到此,丁裳已痛苦地笑道:“你不要說了,我心裡都明白!這只怪我一向
太……”
說著她又想流淚了,照夕心如刀割,他咬著自己的下唇,幾乎都要咬出血來了,他
心中自責。
“天啊!我都作了些什麼啊!”
丁裳用手絹擦了一下淚,她癡癡地看著照夕,在她來說,確實是作一個夢,一剎那,
她腦中想著:“我這是為什麼?千里迢迢隨著他,隨著這麼一個沒有感情的人!”
她幾乎有些憤恨了。
“我用這麼真誠的心,去對待他,就是一個木頭人,也該會動心的啊!狠心的人,
他的心難道是鐵作的不成麼?”
“可是這一切都完了……我還留在這裡作什麼?難道真的做他妹妹麼?管照夕!你
明明知道我不小了,可是你仍然口口聲聲說我是小孩子,我對你的愛情,是何等的高尚
純潔,難道你真有感覺不出麼?而你竟敢愚弄我,玩弄我的感情!”
“我的生命只是供你消遣,供你踐踏,你能不感到慚愧嗎?好個君子!好個君子!”
想到這裡,她幾乎要倒下去了,她知道自己是不應再在這個地方停留了,哪怕是一
分鐘。
她那哭得如同核桃似的一雙眸子,向眼前這個少年瞟了一眼,她的銳氣似乎馬上消
了不少,她知道這是自己的弱點。
思雲、念雪二人很懂事地離開了,亭子裡,這花園裡也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當真是離人的眼淚。天空灑下了露水,弄濕了他們的頭髮。
他們默默地對視著,不發一語,照夕苦笑道:“我雖得罪了你,可是你連申屠雷也
不見一面麼?”
丁裳搖了搖頭。
“不見他了!”她又道:“你沒有得罪我,如果有緣分的話,我們還會見面,因為
這一生,我只認識你一個人!大哥!我不能忘記你!”
照夕真也想哭,他緊緊地握住丁裳一隻手,搖撼著。
“我也不會忘記你!我們以後會見面的。”
丁裳抽回了手,又擦了擦淚,她歎了一聲。
“江雪勤還是很愛你的,如果你有勇氣,就應該去找她,你們兩個天涯海角,還是
很幸福的!是不是?”
她笑了笑,但是睫毛上掛著淚。
照夕苦笑道:“請不要要再提她了,我求求你!”
丁裳覺得自己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似乎沒有理由再在這地方多停留了。
她想到如果今夜沒有偷聽到照夕說的話,那麼自己還是要離去的。只不過離開的心
情不一樣,可是離開總歸是要離開的,那些美麗的如長篇故事、短篇詩歌的往事,就把
它當成上一個夢吧!而我還是我,我總是要活下去的!
天真的丁裳,她怎知這種堅決的意念,並不能持久,那只是雨後天空的一道虹,雖
是一時五彩繽紛,可是過後也就消失了。
她最後望了照夕一眼,含著淚,點了點頭:
“大哥!我走了!”
照夕茫然點了一下頭,也許外表看不出這個姿式的,那男性獨有的喉結,向下動了
一下,這是一種綜合很多因素的動作,他沒有送她,只訥訥道:“保重了!”
丁裳走了幾步,卻又慢慢回過頭來,她歎了一聲。
“你要特別注意,不要施展你的‘蜂人掌’,那是一種危險的功夫,我一直很擔心
你!”
她頓了一下,又繼續道:“我走了以後,你自己更要小心克制,千萬不要……”
管照夕這才突然大悟,原來她始終在自己身邊,是為了怕我濫殺無辜。當時感動得
差一點淌下淚來,他上前一步,誠摯地道:“謝謝你姑娘!我一定深深記住你的話。”
當然他不能把雁先生已為自己去毒的話告訴她,那是一件機密,雁先生曾再三囑他,
不可輕易外洩的。
丁裳淺笑了笑。
“你能記住就好了!”
然後她又長長喘了一口氣,把手中的長形衣袋,掄了一下,心中想道:“唉!這真
是一個夢!”
然後她黯然轉過身就走了,照夕跟在她身後道:“你的馬呢?”
丁裳沒有回頭,她裝著輕鬆地笑道:“在大門口呢!你為我牽出來好不好?”
照夕答應了一聲,就往大門走去,丁裳就站著不動,她看著他的背影。
“她好像希望我走快一點似的!唉!男人啊,只有你們才瞭解你們自己!”
想到這裡,她的心更冷了,同時又有些悲哀,她似乎感覺到自己有一點被人拋棄的
感覺,她又想道:“你的感情,在我來說一直是如春天裡的晨曦一樣的神聖,可是我就
要離開你了。”
“漫漫的長夜,請你伴著我,支持我,引導我吧!我不知道我怎麼會有勇氣離開他,
可是真的我就要走了,哦!現在、將來,我都是一樣的痛苦!”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命運有時雖會給人帶來極度的創傷,但,這些創傷往往是會醫好的。只有那些由於
心和心作對,或是自己和自己作對而造成的創傷,就教人束手無策了!
管照夕這個不幸的少年,正是這麼為自己生命上打下了第一個死扣。
他目送著丁裳的背影,在馬行如波浪地漸漸消失之後,他苦笑了笑,然後自嘲似地
道:“走吧!走了好!”
可是他不能忘記丁裳臨行前的悲傷神情,那些思想,就像是蠕動著而會咬人的蛆,
一條條附在他的身體上,令他那麼地感到不安。
他而且知道,如果這個可愛的姑娘,今後有任何不幸的遭遇的話,都將是自己的賜
與,那是莫辭其咎的。一個人如果僅僅負擔自己的痛苦,有時候尚堪為力,可是如果再
加上別人的痛苦,就會感到不堪負荷了。
管照夕卻是背負著三個人的痛苦,他真不知如何來打發它們,當排遣和振作都無能
為力時,也只有默默地領受了,也許時間能沖淡一切,可是舊愁如去,又難免新愁感。
如果你現在是一個不快樂的人,你又怎能預感將來會快樂呢?
照夕在門前小立了一會兒,夜風似給了他一點渙然的感覺。
“到了這時,似乎痛苦已到了極點了,而我也還並沒有像懦夫般倒下去,我是有相
當潛力的人。”
他又想:“一個男子漢是應該拿得起放得下的,對風流淚,那是婦人女子的行為,
我管照夕豈可為之?”
想到這裡,他振抖了一下雙肩表示出一付振作的樣子,轉過身子,直向門內行去。
在門口遇到了思雲、念雪,那兩個丫鬟都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似乎也意料到有些不
如人意的事發生。
思雲就問道:“丁小姐呢?”
照夕淡然一笑。
“走了!我們進去吧!”
念雪在後面跟行著,一面皺著眉道:“她還回來不回來啦?”
照夕搖了搖頭,他走得很快,兩個丫鬟本有很多話想問他,看他走這麼快,也只好
不問了,二人咭咭喳喳交換著意見,心中都感覺到費解。
她們不明白,照夕為什麼會不愛丁裳?因為在她們眼中,丁裳的一切,似乎都不在
雪勤之下;而後者如今已出嫁了,於情於理,照夕似乎都不該再對她垂念,應該全心全
力去愛丁裳。
她們也不明白丁裳,因為丁裳這種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行為,似乎太突然了。她
們認為丁裳是生氣了,可是生氣僅管是生氣,卻應該給少爺一個解釋的機會,結婚的小
倆口兒,有時候還鬥口呢,何況還沒有結婚呢?
而且他們這種鬥氣,看來也奇怪,表面都是客客氣氣的,可是“瞎子吃扁食(餃子)
——肚裡有數”。
“唉!他們是俠客,我們真想不通他們。”
不言思雲、念雪二人心中奇怪、傷心,卻說管照夕匆匆回到了房中,他邊走邊自笑
道:“好了!我這一下可輕鬆了,嫁人的已嫁人,走的也走了,剩下我一個人,豈不是
輕快了!”
他說著話,又放聲大笑了起來,足下腳步,更像是失了控制,踉踉蹌蹌欲倒還行,
這麼走了幾步,他才又停住了笑聲。
“不好,這麼下去,我可能又要病了,我是不能再病倒了哦!”
想著他鎮定了一會兒,才回到房中,自己勉強克制著自己,絕對不去想這件事。江
雪勤也好,丁裳也好,只要一上眼簾,一股腦就把她們趕出去,這麼悶坐了一會兒,似
乎覺得好了些。可是心裡卻煩得厲害,他暗自想道:“我如再在這個家裡呆下去,真是
要瘋了,我一定要離開這裡,到外面去散散心。”
他煩悶地走到窗前,默默地想。
“可是,總要等到考過之後,否則父親他老人家一定很失望。”
他想道:我已經傷過他一次心了,這次無論如何不能再令他老人家失望了。至於能
否榜上有名,那就不管它了,想到這裡,勉強到書案前坐下來,把燈撥到很亮,心中不
禁想道:“古人頭懸樑,錐刺股的經驗我雖沒有過,可是寒窗夜讀在昔日倒是經常之事。
學藝時功課也沒有丟下,慚愧的是回京之後,卻是一直傷感兒女之私情,大好光陰,未
曾讀書,此番考試,固然不在得失;可是父親期望過殷,似不應令他老人家失望才好。”
再說,日來每見申屠雷伏案讀書,雖然是暑天,中午連午睡也不曾睡過,他又何嘗
是為了名利,亦在能安長上之心。此番考試,如果他高考得中,我卻榜上無名,想形之
下,也未免汗顏吧!?
他本是聰慧之人,而向來也很冷靜,只是日來傷心於二女感情,惶惶終日,不曾深
思。此番丁裳已去,反倒激起他向學之心,面情場無邊,惱人傷人,只在本身是否能善
運慧劍,斬斷情絲罷了!
照夕有見及此,恍然大悟,如似冷水澆頭,那些惱人費解的情緒,在慧劍之下,一
斬斷,剎那之間,但覺身心為之一快,彷彿再世之人。
照夕這霎那,好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樣的安心服貼了,這種心情,在他感覺裡,似乎
已是十年以前的舊相識了。因為那時候,自己還是個孩子,根本沒體會到煩惱的滋味,
故能專心讀書,心無二用。
自從結識了雪勤之後,雖說是在內心起了極大的波動,可是愉快的歡笑,卻一直停
留在他的內心和表面。平靜固喪失,卻為歡笑取而代之,這並不是划不來的事。
可是再往後,他的感情也就沒有這麼單純了,他久嘗到離別之苦,感情變得十分尖
銳,在追憶的悵惆之中,又接觸了許多事物和感情,這些後來所接觸的感情,竟然沒有
一份是平凡的。
於是,他的不幸就來臨了,他開始飲嘗到所謂的感情波折,文學家把它形容為“一
種快樂的痛苦”,到底快樂和痛苦二者哪一種占的分量多,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管照夕彷彿又回到了早年無牽掛的自我環境裡,他以一種欣然的姿態,打開了
書,孜孜埋首於燈下。
有些事情很奇怪,儘管你疏遠了它;可是見面仍會很親熱的,這就像一對原來很好
的朋友,好幾年不見了,見面非但並不陌生,卻會顯得更親熱,這道理是一樣的。立刻
書中的一切,把他帶到了興趣之中。
一連半個月的時間,他一直把自己鎖在花園和書齋之中,有時候申屠雷來了,二人
於談經論典之餘,互相印證印證手法,月下吟詩舞劍,其樂也自融融。
申屠雷本來為這位拜兄擔心得很,可是這數十日和他相處以來,他也就大放寬心了。
因照夕幾乎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掃前些時日那些沮喪頹唐的樣子,他臉上常常帶著
愉快的微笑,對於雪勤的事一字不提。
可是申屠雷卻常常問他關於丁裳的事情,每當照夕聽到這些話時,他卻只是不由自
主的苦笑,有時候就是皺著眉毛搖搖頭。他固然不願再談到她,可是卻也不便向他拜弟
撒謊,他想把丁裳女扮男裝的真相告訴他,卻有兩個顧慮!
第一,他怕勾起自己情緒的不安,因為這事情他一想起來,就感到很虧心,總似對
丁裳不起。人們對於慚愧的事情,總是不希望人家再提起來的。
第二,他又怕申屠雷明白真情後,從中多事,硬為二人拉攏,扯起不必要的風波。
有以上兩點理由,所以他不敢把丁裳一切真相說出來,申屠雷雖然心中有些奇怪,
可也沒有懷疑到其它方面,問不出個名堂也就算了。
時光很快也就過去了,到了殿試前一天,兩位舉人各自打點了一番,筆墨紙硯,准
備齊全。
管將軍特地備酒一桌,囑兒子約上了申屠雷,在家預先為二人祝賀,祝賀二人能高
榜得中。席飯之間,這位老將軍豪性大發,他對兒子及申屠雷舉懷道:“你們都是允文
允武的好青年,此次考試,照說你們兩人,都能一甲及第……”
二人忙躬身起立,各自干了懷中的酒,老將軍的話,令二人各自一呆,互相對看了
一眼,心中都不自禁苦笑。
將軍又發話道:“你們雖各人有一身武功,可是如今國家太平,朝廷也不用兵,在
你們來說,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所以你們以文場進身。所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如此次你二人都能高考得中,我盼望你們能好好為國家做些事情。”
二人唯唯稱是,落坐之後,不由互相對望了一眼,各自心中叫不迭的苦。
老將軍把習武和國家用兵安在了一塊,更令二人頻頻苦笑,當然這種笑容,不能讓
他老人家看見,照夕心中對父親很失望。
因為他以為父親對自己習武已經改了觀點,誰又想到他老人家骨子裡還是輕視習武。
將軍喝了一杯酒之後,目光炯炯地看著照夕。
“不錯,爹爹我不錯也是武人出身,如今官至一品,在武人出路上來說,也可以說
是到了頭了。可是,唉,孩子!我並不希望你再走我這一條路,一將功成萬骨枯,拿刀
動槍總不是好事。”
他注視著杯中的酒,一時想到了往事,想到了戰場上那些流血傷亡的袍澤兄弟,他
臉上帶起了一處愁雲慘霧,彷彿那大紅的寶石頂帶,都是為那群兄弟們的血染紅的,他
決不願兒子再走自己這條路。
他用手按著酒杯,只是連連搖首歎息,申願雷正要發話,照夕卻對著他微微搖了搖
頭。他很瞭解父親的個性,在他傷感發愁的時候,最好誰也不要理他,否則他老人家很
不愉快。照夕因是親身經驗,所以不敢讓申屠雷發話,這席飯,二人彷彿是做了個啞巴。
可是老將軍仍然興致很高,席筵將盡時,他老人家為了測驗二人文思是否敏捷,還
出了一個酒令,令二人對答。二人很快答上了;而且很對老人家胃口。因為明天早晨就
要考試了,他囑二人早早歇息,這才散席,二人離開了飯廳,申屠雷搖頭苦笑。
“令尊好厲害,這頓飯真吃得我膽戰心驚!”
照夕微笑。
“他這還算好呢!這是當著你生客,他還是嘴下留情,否則考題還要多呢!我過去
是天天嘗這種滋味,至今想起來,過去那些日子也不知怎麼能順利過去的。”
“老大人倒是對你期望很深,按理說,你不應讓他老人家失望的。”
照夕長歎了一聲。
“賢弟,奈何你也會說出這種話來,你看我像是作官的人麼?”
他冷笑了一聲。
“老實說,我最恨的就是這一行,要我去做官,真比殺了我還難受,不說別的,給
你一套七品官服叫你穿上,我不說,你看了也會笑壞了。再叫我每天來一次三跪九叩!
嘿!算了吧!”
申屠雷也含笑道:“可是,當今天下,除了萬歲一人,哪一個又能免去跪叩之禮呢!
要知道位極人臣啊!”
照夕不由一怔。
“唉!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論調?莫非你……”
申屠雷嘻嘻一笑。
“我飯也會吃,莫非這幾句話都不會說麼?”
他說時臉上帶著笑容,照夕不由搖頭。
“你倒會作違心的玩笑,我都煩死了!”
申屠雷哈哈一笑。
“大哥,老實說,我對你這種期期艾艾,拿不起放不下的胸襟,實在看不慣,有什
麼值得你煩的?終日長吁短歎,我看你已把男兒豪爽本色忘了!”
說著劍眉向兩下一挑,現出一付英雄氣概。照夕看在眼中,不由暗道了一聲慚愧,
他相當欽佩申屠雷這種胸襟。
“我要是你,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我照樣也不愁,你說得好輕鬆。”
申屠雷噗地一笑。
“好!好!教你這麼一說,我倒成了一塊廢物了!”
照夕也笑道:“我們也不要爭了,你也該快些回去了,也許你那叔大人,還等著你
祭祖呢?”
申屠雷不由一怔,點點頭。
“你不說我倒真忘了,我今日出來時,家叔還真是關照過我,還叫我回去時帶點香
燭呢!”
照夕拍了拍他肩膀。
“那你就快回去吧,我這也少不了。”
申屠雷笑問道:“怎麼!你也來這一套?”
照夕笑道:“沒辦法,方纔丫鬟已告訴我,說母親已備好了香燭,囑我飯後就到後
院詞堂去上香呢!”
原來那時風俗如此,學子每逢考試,由進學起,直至秀才、舉人等,每試前,都要
於考前考後,家祭一番,意似求祖上陰德保佑。如師在邊側,中試後,還有謝師一節,
尤不可馬虎,表示尊師重道之意,因習成風,所以人人如此。
申屠雷去後,照夕至內房換了衣服,把那擱置已久的舉子衣服找出來,穿戴整齊,
這才必躬必敬至後院,先向父母大人行過大禮,叩祈托福,這才由父親親陪至祠堂,向
祖宗牌位上行了跪拜上香之禮,這才退下。
他心情真覺得不自在,因為這一套由祖宗傳下的老古董玩意,他是壓根討厭,可是
由於禮教如此,他卻也不得不如此!
他已成年了,而且有很好的學問,這種“為父母讀書”的痛苦,確實令他苦惱,凡
是不感興趣的事,勉強為之,總是痛苦的。
他痛苦的是,父母雖生育了自己,但是在思想上,像似隔著一層天一樣的遙遠,他
們不明白自己,不瞭解自己內心的抱負大志。
那種抱負是,不想為大官,卻想為大事,不願為一套儀式習慣所拘束,卻願隨心所
欲去作一些事,當然是指的為人群做一點事,那是一種清泊的志向,卻像天邊的彩霞一
樣的美麗,那是清高的。
尤其是這幾天,每當他看到了牆上的那把長劍時,他總會這麼想。
“我是有一身武功的,莫非我就這麼埋沒在家裡麼?埋沒在這軟紅十丈的北京城麼?
我就這麼把我的意志消沉下去麼?”
想到這裡,他總會長歎一聲,這內心的鉛塊,壓得他太厲害了。
拖著疲倦的身子,他回到了房中,見思雲、念雪正在為他整理著應考的東西,把它
們放在一個小籐箱子內。白銅的墨盒,用布擦得光可鑒人,水晶鎮紙,水晶扁壺,筆筒
筆台,一樣樣往小箱子裡擱,念雪見他進來,就抿著小嘴道:“少爺,你要考上了,該
怎麼賞我們?”
照夕往床上一倒。
“賞你們一人一個丈夫!”
念雪“啊喲”了一聲,和思雲一並竄起來,就向照夕撲過去,就要哈他的癢。
照夕哪有心情給她們鬧,忙擺手。
“得啦!得啦!算我說錯了話,你們不要給我鬧了!”
二女還是站在床前,嬌聲哼哼著不停,思雲嘟著小嘴,她忽然臉紅了一下。
“說老實話,你打算怎麼安置我們吧?”
照夕不由皺了一下眉。
“怎麼安置?什麼……安置?”
念雪撇了一下嘴。
“最會裝蒜,不要我們算了!”
照夕不由臉一紅,心說:“媽呀!她說些什麼呀?”
想著一時緊張得冷汗直流,念雪見他如此,知道他是錯會了意,不由噗地一笑,用
手一推思雲。
“你怎麼說話的?什麼要不要,看把他嚇的,他還當是哪個要呢?”
思雲紅著臉。
“哪……哪個要?”
念雪哎呀了一聲,當時轉眸子,睨著思雲。
“不給你說了。”
這才又回瞧照夕。
“我們是說,少爺你馬上要到別的地方做官去了,我們兩個怎麼辦?帶不帶我們
去?”
照夕這才恍然在悟,原來這個“要”,是指的這個,他怔了一下。
“我去做什麼官?怎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們是聽誰說的?”
思雲笑道:“你可真是的,你想呀!明兒個你不是考試去了,考上了還不會大小派
一個官麼?那時候少爺當然要走啦?那時候我們怎麼辦?”
念雪身子靠了一下床,怪媚人地問道:“帶不帶我們兩個去?”
照夕心中一動,暗忖道:“我真糊塗,這一點竟是沒有想到過,這可麻煩了,真要
是……”
他想到這裡,一時不禁愣住了,思雲推了他一下。
“哎呀!說嘛!”
照夕就苦笑了一下。
“真要是當官去,當然要帶著你們,只怕不會……”
二丫鬟都不由高興得跳著直拍手。
念雪安慰他道:“可不要說喪氣話,你一定能考上的,昨夜我還作了夢,夢見少爺
你考了個探花郎,穿了一身紅……”
思雲笑著一跳,又推了了她一下。
“你真是,幹嘛不夢個狀元哪?”
念雪皺了一下眉。
“狀元不好,狀元都被皇帝留在京裡,在翰林院裡當個編修,多沒勁呢!”
思雲點頭笑。
“嗯!那就沒什麼意思了,北京我早就住夠了,最好能把少爺分到江南去,蘇州、
杭州啦,那多好。”
照夕聽在耳中,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他很奇怪兩個丫鬟居然對官場裡的事怪瞭解,
當時任她二人說笑,他只是微笑著,也不插嘴,可是他心裡卻在想:“你們太會夢想
了……”
於是,他不由自主又想到了,自己一人的決定,將會使多少人為之失望,連思雲、
念雪兩個同自己一塊長大的丫鬟,都會傷心失望。
想到這裡,他不禁有些說不出的感覺,可是他不會動搖他原來的決定,他的遠大的
志向,不是與黃雀比翼,而是與鵬鳥爭威;不是用筆,而是用劍!
天亮了,照夕早早起來,他精神很好,當他穿戴著藍衫,準備去應考時,申屠雷已
帶著書僮早早來訪了。兩個書生聚在一塊,興致很高。
前院太太打發來一個書僮,名叫“小蔡”,說是叫他侍候照夕去應考的。
可是照夕嫌麻煩,又把他打發回去了,他就把書箱背在背上,笑向申屠雷道:“我
們去吧!”
那種感覺,就像當年他參加省試時一樣,他依稀記得那天去考試的神情,也是背負
著這個小箱子,那時的心情也和今天是一樣的。
早飯後,二人入內拜見了管氏夫婦,二老興致特別高,老將軍告訴他二人道:“聽
說朝廷欽命文華殿大學士瑞大人,親自主考,劉侍郎和方侍郎副之。這三個人,一向是
嚴緊周密,瑞大人最討厭的是行書,你們要好好的寫字,可能聖上要親臨考場。”
他又說:“今年不比往前,應考的人特別多,文和殿考棚就搭了一個多月……臨場
不要心慌,你們去吧!”
二人行禮辭出,隨即上路。那石板的垂楊道上,滿是青衣彩帽,出沒於紅牆綠瓦的
官道之間。這些來自各處的舉子,一個個都懷著緊張愉快的心情,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他們指望著一鳴驚人,其中不乏貧家子弟。
他們更期盼著,十年寒窗下的苦讀,今日要出人頭地,他們要為“人上人”;他們
要“揚名聲”、“顯父母”,那是和今日的教育不同的。
今天的學子,是不應為“人上人”,而要為“人中人”,要做到社會中堅的一分子,
在那裡發智慧展抱負;否則,都要為“人上人”,誰願意在下面呢?至於揚名聲顯父母
這種心思,今日想之,就更落伍了。作者似不必把話扯得太遠,因為那時候還是“那時
候”啊!
進門後,那些隨行的家人和書僮,都被留在外面的敞棚裡了。
你看吧!有那親善的老人、老娘,用手巾為少爺、兒子擦著頭上的汗,扇著扇子,
輕輕地囑咐著。照夕和申屠雷,也就暫時坐這“候考棚”內,有那臨時抱佛腳的,還捧
著書念呢!須臾鈴響了,考生都站起來,循著秩序進場,按著號碼入座,陪考的卻不能
進來了。
照夕和申屠雷因報名在一塊,所以位子距離很近,緊跟著磨墨潤筆,就等著監考的
到來好發卷子了。這時候就聽見大炮響了三聲,全場可都靜了下來,一陣沙沙的鞋底之
聲,進來了一群人。
為首一人,頭戴大紅寶石頂帶,身著官服,外加黃馬褂子,足登朝靴,圓臉長髯,
一臉正氣。他身後一左一右兩個全是紅頂子的二品大員,這是欽命監考的正副三位大員,
他們身後才是禮部的一群小官們,手中捧著卷子,考試這就開始了。
一陣陣展卷子聲音,全場連個咳嗽的都沒有了,一個四品官宣佈了考場規章,等到
二次鈴響,考試就開始了,一時只聽見毛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唰唰之聲,十分悅耳,
至於考的是什麼題目,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了!
秋後小涼天,北京失去了酷暑。
看那枯黃的梧桐葉子,由樹枝上無聲無息的凋零而下,象徵著生命的一聲嗟歎!
百樹凋零之中,獨見院中的菊花,粉紅墨紫爭奇鬥艷,它們並不向寒冷的秋風低首,
冬青樹仍綠油油的,松柏挺著驕傲的枝葉,很像一個偉人的樣子。再就是書房邊的那百
竿修篁了,那細而尖,如悲翠一般的葉子,尤其在秋風裡,發出和諧的音律,窸窸窣窣,
多少文士騷客,老愛形容它們。
兩三隻鵓鴿鳥由竹內拍翅而出,飄落在廊下,咕咕地叫著走著,秋風把草地裡的一
種絨球似的小花,吹得彎腰拱背,唉!這調調兒是如何單調和蕭條啊!
管照夕獨自一人,無聲的負著雙手,用禮部制定的學子方步,在半枯黃的草地裡走
著。
他身上穿著一襲灰色的綢子長衫,被風吹得前後擺蕩,看來有些個“飄飄欲仙”之
感!
雖然太太早就命丫鬟開箱子給他拿出了袷袍子,那是青面絨裡講究的衣裳,可是他
很討厭穿它。這麼多衣服,他卻獨獨愛上了這襲半舊的單綢子大褂,他不獨喜歡它的顏
色,更喜愛它的瘦弱飄逸。
現在風把它揭了起來了,露出了公子灰綢的褲管,和深灰色的鞋面,他皺著眉,一
隻手微微地按著衣服,幾片樹葉沾在他的頭髮上,他不得不伸手把它們拍下來,他口中
猶追念著一些詞句,那是什麼?
“落花流水仍依舊,這情懷,對秋風,盡成消瘦……唉!……盡成消瘦!”
他念著小王安石(王安石之子)的名句,足下不自覺地涉入一叢花苑,看著迎風晃
著的海棠,他就順手折下了一朵,就口嘗嘗還有些澀,他又把它隨手丟了。
這閒悶的日子真是無聊,他真是有些厭倦了,尤其是這快到黃昏的時候,似乎更顯
得惆悵,這個家,好像真呆不下去了,他真懷疑那長久的歲月,自己又是如何地度過了
呢?
正當他順著這條花道,要進入書齋的時候,一陣吹叫吵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
聲音,把這靜的氣氛,完全打破了。
他心中微微奇怪,因為這府第裡,一向是靜得可憐,真有點“隔花小犬空吠影,勝
宮禁地有誰來”的感覺,那麼這陣亂囂之聲又是從何而來呢!
想著他就回過頭來,那歡嘯之聲更朝著他這邊來了,還沒見人呢,就先聽見思雲、
念雪二人搶著叫的聲音。
“少爺!少爺!”
“啊!恭喜!恭喜!”
照夕先是一怔,可馬上他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不由劍眉微微一皺。
“莫非是我考中了!報喜的來了?”
一念未完,卻見一大群人擁了進來,思雲、念雪在前,她們身後跟著一個四十許的
漢子,一手拿著一面小銅鑼,還不住敲著,再後面少說有五六十個,全是府中的下人,
一窩蜂似的全跑進來了。
照夕不由心中一喜,可是馬上他又皺了皺眉,他轉過身來,高聲道:“大家不要吵,
不要吵,到底是……”
這時兩個丫鬟把手中的紅紙遞到了他手中,一面還嚷道:“看吧!什麼事?”
思雲尤其樂,跳著道:“真叫我猜著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那敲鑼報喜的人,更是齜著牙笑道:“恭喜二爺,您老高中了!高中了探花郎!哎
呀!這可是天大的喜呀!”
照夕又驚又喜地把手中紅紙打開來,上面寫的是:“一甲三名探花,管照夕。”
他就含笑道:“是你親眼看的不是?”
這漢子彎腰笑道:“一點也錯不了,二爺您老這可要發財了!嘻!”
照夕遂向思雲道:“你去支十兩銀子賞給他!”
思雲道:“太太已賞過了!”照夕見那報喜的人,仍是笑著不走,遂笑道:“再賞
他十兩。”
那報喜的人,彎腰高叫了聲:“謝二爺!您老真是福大量大。”
思雲笑著跑去拿銀子,念雪就道:“太太叫你趕緊去呢!哎哎!探花郎!我可高興
得話也說不出來了。”
照夕雖並不重視這個探花,可是能夠考中一甲三名,卻也是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
想當初自己胞兄,考上了個進士,已把父親喜了個了不得,自然這一次,二老的興奮程
度,可想而知了。
當時忙向眾人笑道:“各位都先回去,等一會兒我都有賞。”
大家這才又說了些恭喜的話,散開了,這時思雲捧著銀子跑過來,一面叫道:“太
太過來啦!”
照夕忙拉了一下衣服迎上前去,卻見母親在兩個丫鬟攙扶之下,含著笑直向這院內
走來,照夕快步上前,叫了聲:“娘!您怎麼來了?孩兒正要去向您老人家請安呢!”
夫人扶著兒子的手,笑得眼都睜不開了。
“好孩子,這可真難為你了,你爹剛才也派人回來通知家裡了,他高興得了不得,
大概馬上就回來了,來!我們到裡面去……”
她摸著照夕身上。
啊唷!你這孩子,天涼了,你怎麼還是這一身呀!怎不穿上袷袍子?”
照夕笑道:“我一點也不冷,您就別操心了!”
太太又道:“不行!快給我換上,這多寒酸呀!等會兒還不定有多少人要來賀喜
呢!”
她對小丫鬟笑道:“你去告訴門上,把大門開了,叫岳侍衛換上衣服在門口,凡是
來賀喜的人,都說少爺出去了,留下帖子就得了。有老爺的朋友,實在沒法的再往裡
讓。”
小丫鬟答應著跑了,照夕見母親喜成這樣,心中也自快樂,他暫時不想以後的事,
為了給雙親討個快樂,自己也討個吉利。
當時把母親攙進書房,一面笑道:“您老先坐一會兒,我去換衣裳。”
夫人笑瞇瞇道:“我前個就夢見你考中了,醒後給你爹說,你爹還挺不高興,他說
夢本相反的,誰知道真中了……唉!這就好了……你爹一輩子領兵打仗,卻養了你們兩
個讀書的兒子,這一下,你可用棉花把他嘴給堵上了。”
她說著,還一個勁地笑,照夕換上了衣裳出來,太太還要他加上坎肩,照夕無奈只
好又加上了,思雲又要過來給他梳頭理辮子,照夕卻搖頭道:“不用!不用!真麻煩
人!”
思雲後退了一步,半笑道:“唷!今兒個可不許發脾氣呢!”
太太叨叨道:“好了,他不梳就別給他梳了,你們也該去換件衣服了。”
說著就站起來,思雲、念雪都喜孜孜跑去換衣服去了,照夕和母親進了後院,一面
很關心地問道:“我那申屠兄弟也不知中了沒有?”
夫人笑道:“這要等你爹回來,他一定知道。”
才說到這裡,管之嚴已興沖沖開門進來了,他一身官服,哈哈大笑著,把帽子摘下
來交給隨身跟班的順子,一面走到照夕跟前,重重地在照夕雙肩上拍了一掌,雙挑拇指。
“好!探花郎!”
然後他又哈哈地大笑了,照夕肅然道:“這全是托二位大人的福分,其實孩兒並沒
有什麼真學問。”
將軍收斂了笑聲,大聲道:“得了!你就別客氣了,你的文章,我今晨在瑞大人那
也見了。”
他笑道:“來!坐下談,坐下談。”
照夕落坐後,正想問問申屠雷的情形,管之嚴已笑道:“申屠雷這孩子也不錯,中
了二甲第五名,他叔叔在禮部我也見著了,那老傢伙笑得嘴都合不上了,我已約好了他
叔侄後天來家吃飯。”
照夕不由大喜過望,心中確實為申屠雷高興,幫將軍脫下了黃馬褂子。
“你猜是誰領榜?說起來,我還真氣,要不然你是榜眼。”
他說著,一雙虎目睜得圓圓的,太太就問道:“誰狀元呀?”
將軍嘿嘿笑道:“我不是在說麼!是個姓及的,叫及聞雨,這小子可真走運,其實
他文章並不怎麼樣,你猜怎麼著?說來真好笑。”
照夕點頭。
“哦!這人我也認識,他是和我一榜中舉子的,是河南人。”
管之嚴笑著點頭。
“不錯就是他,他文章並不如你,你知道吧?”
照夕微笑不語,將軍就放低了聲音。
“事情是這樣的,瑞大人說呈上去的名次,你本是第二的,及聞雨該是第四,是傳
廬。誰知聖上因這幾年北幾省鬧旱災,就討了個吉利,把他給擺到頭裡了,你說該他走
運不是?”
太太張大眼睛。
“竟有這種事?”
管之嚴笑著搖了搖手。
“你可不要對外面嚷嚷,活該他走運,再說照夕能中探花,也很不錯了,我明天上
朝時看看,可能聖上要傳見他們三個也不一定。”
他說著話,一面用手摸著唇上的短鬚,神情至為高興,說話之間,已見一聽差的在
門口。
“回將軍!對門的江提督夫婦和公子來了,還有內務府的錢大人也來了。”
將軍忙站起。
“快請!”
他笑嘻嘻地點著頭。
“他們消息可真快……”
然後他就看著照夕,一面笑道:“好孩子,你看多體面?人家是來賀你的,可是我
這爹爹也沾了你的光!”
他的話才說完,一伙人已走過來了,管氏父子忙迎了出去,江提督倒是不常見照夕,
見了面很誇了幾句,江夫人和管夫人在一塊更笑語如珠,照夕卻和江公子握手彼此寒喧,
內務府的錢大人也走來了,老遠抱拳道:“哪位是管世兄?恭喜!恭喜!”
管之嚴忙迎上去,笑著為照夕引見,照夕忙行了禮,一伙人就到房中來了。
緊接著又來了一撥人,江氏夫婦心中很有些感慨,坐了一會兒,就面約照夕過幾天
過去吃飯,這才告辭回去了。將軍這邊客人多,就由照夕親自送他們到大門口,江鴻與
他握手告別時,卻笑了笑道:“有點小事,你忙完了過來談談。”
照夕忙問什麼事,江鴻只搖頭笑笑。
“不慌,這裡不便談。”
說著就搖撼著他的手,又恭賀了幾句,就回去了,照夕眉頭微微皺了皺,可是這時
卻不容他去深思,進進出出的客人,忙得他團團轉。
過去的同年舊友,來了很多,一來就泡著不去,鬧著他請客,他也只好讓大家進來,
一齊帶到自己住處。
這時思雲、念雪都打扮得新娘子一樣,活潑得像一對小鳥,周旋在照夕的這些同年
之友間,送茶送果,笑得像兩朵百合花。
照夕私下叫住思雲,叫她關照廚房,多預備酒菜,思雲笑道:“太太早關照了,今
兒個廚房七八個人忙,唉!這種日子好久沒過過了。”
熱鬧氣氛,一直到了午夜,然後才遂漸談了,最後只剩下了管氏一家人。
太太打著哈欠,上了煙榻,將軍也想早早睡覺,明天好辦事情。
照夕一個人坐在書桌前,仰望著當空的一輪皓月,他不由長吁了一口氣。
興奮對任何人,都是極為短暫的,而“曲終人散”後,那種冷清寂寞,卻每每令人
益覺惆悵和單調。
照夕苦笑了笑,他自語道:“探花!人們視你多麼尊貴!可是我卻視你如糞土,如
果沒有選中我,又該多好呢!”
他於是又想到道:“眼前我的任務,似乎已經達到了,我也該去了,莫非我還真等
著要做官麼?”
想著他不自主又扭回頭來,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那口長劍,他不由率直地笑了。
“我要仗著這口劍,作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情,家是不能久留住我的,我的家是江海
湖山!”
他多麼羨慕那種生活,這種思想在多少年以前,在他腦中已醞釀成熟了。記得唐朝
大詩人張志和曾對人說過:“太虛為室,明月為燭,與四海諸公共處,未嘗少別,何有
往來?”
他當時讀到這一段時,曾有一種說不出的欽慕之感,他常常想著,我如果有這麼一
天該多好!此刻,他認為實踐的時候來臨了。
他內心慢慢盤算著,一待這些瑣事完結之後,自己就離開北京,去作江湖壯游一番。
當然雁先生交代他的使命,他是一刻也沒有忘懷的。
整夜,他都在床上翻轉著,那是因為白天的心情影響的緣故,一直到了東方有些亮
光,他才濛濛睡著了。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由窗外射人的陽光,使他眼皮很不舒服,他忙翻身坐起,卻聽
見一陣格格的笑聲。
“我的爺,太陽都照著屁股了,還不起來?”
照夕忙尋聲一看,卻見母親不知何時也來了,坐在椅子上,正看著自己微笑。思雲、
念雪各人一身大紅,侍站在母親兩側,方纔說話是念雪,正看著自己笑,照夕忙翻身下
床。
“您老人家什麼時候來的?怎不叫我一聲呢?”
陳氏微笑。
“讓你多睡一會兒,昨天你也是真累了。”
思雲就跑上來給他疊被子舖床,念雪笑:“水都給你打好了,怕都涼了,我再去給
你換一盆去。”
照夕搖頭。
“不用換了,我湊和著洗洗算了。”
這時太太就笑道:“你爹一早就走了,他到禮部去拜會方侍郎去了,大概是打聽一
下,怎麼安置你。”
照夕怔了一下,他沒說話,就去洗臉去了,這時就聽見窗外申屠雷聲音。
“探花郎,早啊!”
照夕不由忙轉過身來,卻見申屠雷穿著一身淺紫綢子袷袍,喜孜孜站在窗外,滿面
春風地笑著,照夕忙跑出去。
“好!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去呢!你也不要賀我,我們都差不多。”
說著皺了一下眉,小聲道:“這一下麻煩可來了呢!”
申屠雷微微歎息了一聲。
“我還不是一樣,今天來找你,正是想給你研究一下對策,你不知道我那位叔大人,
高興得不了得,一大早就上禮部去了,大概是托人去了。”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意似未盡,正還要說,照夕朝裡面母親努了一下嘴,申屠雷就
把話中止住了。二人相繼入室,申屠雷向管夫人彎腰。
“伯母!”
管夫人含笑。
“真該恭喜你了,賢侄你可真不容易啊!”
申屠雷微微笑。
“照夕哥比我強多了,我又算什麼!”
夫人搖頭笑著。
“話可不能這麼說,你管老伯也看過你的文章,說你作得比照夕還強呢!只是各人
的看法不一樣罷了。”
申屠雷回頭對照夕一笑。
“有伯母這句話,我就高興了,老實說,我真恨我什麼都比不上他。”
照夕一笑。
“這個探花郎如你喜歡,我就奉送如何?”
說著二人都笑了,管夫人本來想問問那位丁姑娘的事,因為丁裳在她的印像裡極佳,
這些話她忍了好幾天了,到現在兒子高考得中了,馬上就是大小一個官了,如果照夕願
意,這門親事,馬上就可成了。
可是丁裳的一切,她都不太清楚,譬方說,門戶是不是相對?其實這一方面,在管
夫人眼中,並不十分重視的,他認為貧富那是另一回事,只要是個正經人家的姑娘,兒
子喜歡就行了。
現在申屠雷來了,她只好暫時把這些話壓在心裡,當時笑著又問了申屠雷幾句,留
他多玩一會兒,就回裡面去了。照夕看了思雲、念雪一眼,兩個小丫鬟也翻著白眼看著
他。
念雪就說:“怎麼啦?是想叫我們出去不是?”
她又看了申屠雷一眼,笑瞇瞇的。
“申屠相公,你來得正好,我們注意好久了,少爺這個人不知怎麼搞的!”
她說著微微皺了一下眉,眼睛瞟了照夕一眼,申屠雷也早和這兩個丫鬟熟了,當時
就問:
“他怎麼了?”
念雪嬌哼了一聲。
“這麼大的喜事,全家都為他高興死了,他卻一天到晚板著個臉,好像一點也不高
興似的。只有一看見你,他才笑。申屠少爺,你問問他,看他到底是為什麼呀?”
申屠雷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他目光向微皺著眉的照夕看了一眼,就答應道:“好
吧!我問問他,只怕他不肯告訴我呢!”
思雲正要再說,卻見照夕一雙眸子正自緊緊地盯視著自己,就把話忍住了,當時嘟
著小嘴,一拉念雪。
“人家計厭我們,我們還是下去吧!”
念雪也發現照夕面有不快之色,當時嚇得也不敢再說什麼,就和思雲轉過身子去了。
“可憐的丫鬟!你們怎會知道,你們少爺就要走了呢!”望著她們的背影,申屠雷
微微嗟歎著。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他驚喜地抓著他一隻手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你的心事,我怎麼會不知道,只是……”
申屠雷顧視了一下左右,劍眉微軒。
“這事情,我勸你要三思而行!”
他長歎了一聲,搖了搖頭,繼續道:“莫非你能眼看著全家人對你失望?所以……”
他看著照夕沉默地走到了一邊,就把這句話暫時說了一半,接著長歎了一聲。他知
道,要想移動一個像照夕這種有著堅強意志的人,那是很不容易的;何況他本心,原本
也是和照夕在一個立場的。他緩和了一下口氣,繼續道:“你想什麼時候動身呢?”
照夕跺了一下腳,他目光異常堅毅。
“不管你如何,我反正是不能去做官,至遲三四天之內,我就要走了。”
申屠雷怔了一下。
“沒有考慮的餘地了?”
照夕看他面上傷感的神色,不由搖了搖頭,苦笑。
“我是不會再考慮了,北京我實在也呆不下去了,你呢?”
申屠雷長吁了一聲,也苦笑了笑。
“今天我來的目地,原是想來遊說你一下,可是我失敗了。”
他嚥了一口氣:“但……我不想再勸你了,我知道人各有志,這是不能勉強的,唯
一使我遺憾的是,我不能和你一塊!”
照夕驚疑。
“那是為什麼?我們本來志趣不是一樣麼?”
申屠雷低下頭,微微歎了一聲,他又抬起了目光,傷感地道:“我本來和你想法是
一樣的,可是現在卻不得不改變了,我是不比你……”
他感慨地道:“申屠門中,僅我獨子,這中衰的家道,我不能不振興起來。我那叔
叔對我希望太深了,萬一我要是棄官而去,那簡直是不堪設想,所以,我決心留下來
了!”
他苦笑了笑,抬起頭,照夕顯然有些失望,可是他立刻理解了對方的立場,他點了
點頭。
“你是對的!”
他說著伸出一隻手,申屠雷就緊緊地握住他,二人心中都明白,這一握之後,將是
長年的別離。可是,他們處理事情,是斬釘截鐵得乾脆,不會讓已經決定了的意志,有
左右妥協的餘地。
江府公子的書房裡,來回走著兩個人,前者是管照夕,後面的是這書房的主人江鴻,
他苦笑著。
“你看,這事情如何是好?那楚少秋萬一要是傷重死了……唉!”
他目光炯炯地注定著照夕,眉頭緊緊皺著,照夕怔怔地注視窗外,良久他才回過頭
來,冷冷一笑。
“大哥你不必為此事擔心,那楚少秋既是我所傷,我自然要保他一條命。我並不希
望他死,對於令妹,我們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從前的事,就當它是個夢了!”
江鴻長歎了一聲。
“你們的遭遇,也是太慘了,千不怪萬不怪,只怪舍妹一念之差,鑄成如今大錯。
當然,這是不能怪你的,只怪她命薄罷了!”
管照夕苦笑了笑。
“你找我,就是為告訴我這件事麼?”
江鴻點了點頭,又歎了一聲。
“我知道,只有你能救他活命的!”
照夕爽然地點頭。
“好!我決定作到,我走了!”
江鴻拉著他一隻手,微微顫抖地道:“只是,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照夕爽朗地問道:“什麼事?”
江鴻臉色微紅地道:“賢弟,你坐下來,我們慢慢談談!”照夕順從他的話,坐了
下來,他用一雙眼睛盯視著江鴻,江鴻作了一個很為難的笑容。
“萬一要是楚少秋死了……你還肯……”
他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指,不自然地又笑了笑,照夕不由臉一陣紅,他馬上站起了身
子,冷冷說道:“楚少秋不會死的……”
他匆匆走出了江鴻的書房,頭也不回,江鴻不由慚愧地歎了一口氣,目送著他的背
影,消失於門外。
照夕心中有些氣憤,因為他認為江鴻說出那句話,是不對的,不論對雪勤或是對自
己,那都是一種侮辱。
他記住了江鴻的話,暗中想著要去救楚少秋的事。可是他又怕再見雪勤,即使是見
不到雪勤,單獨對楚少秋,那是很難堪的事。
他心中慢慢有了決定,遂回到自己書房內,抽出筆來,在紙上草草寫下:
“此藥為救尊夫性命,務要侍其服下,一切重傷大症均可無慮。字呈
雪勤女士知名不具X月x日”
他寫完了這幾行字,看了一遍,遂小心地打開一小箱,把當初雁先生贈自己的那半
葫蘆丹藥,倒出了三粒,小心地包在紙內。
當初雁先生贈藥時,曾囑咐過,這種藥的名貴程度,任何疑難大症,一粒足矣。照
夕自身臥病,尚不忍食一粒,此刻為救楚少秋性命,竟不惜一贈三粒,可見他居心確實
仁厚十分。
一切就緒之後,他等到夜靜更深,就一路往楚家而去,這條路他也很熟,所以不費
什麼工夫,就潛到了楚家的偏院之中。
管照夕心跳得十分厲害,因為雪勤就在邊側,這個女人,實在是他命中的魔星,甚
至於對她想一想、也會令人心跳不安的。
他輕輕縱身上了花架,記得在若干時日之前,曾在這花架上,偷看過雪勤,可是那
時的心情,又和今日是如何的不同啊!
雪勤房中仍亮著燈光,可是有一層幔簾子遮住,他只能看到那靜靜的書案。他心跳
得實在厲害,跟著他用手輕輕敲了兩下窗沿,發出“突、突”的兩聲;然後他迅速地竄
身上了一棵大樹,果然那窗子猛然打開了,由內中“嗖”一聲穿出了一條人影。
這人往院中一落,環目四視,皎月之下,照夕已看清了,正是雪勤。許多日子不見,
她瘦了許多,一張清秀臉兒,已似乎失去了往昔的愉快。
她往四下看了幾眼,纖腰擰處,直向牆外飛縱而去,身形矯捷十分。
照夕望著她背影不由歎息了一聲,可是時間不容許他多有猶豫了。
他猛然由大樹上飄身而下,一長身竄窗而入,探手入懷,想把那預先包好的小藥包
摸出來。可是摸索了半天,才在革囊中摸了出來。
想著忙回身,由窗口縱出,誰知他身形方一落地,忽覺眼前人影一閃,一個人已落
在他眼前。驚惶的管照夕一抬頭,四隻眼睛對在一塊了,他的臉上霎時就紅了,他惶恐
地後退著道:“雪勤姑娘……請看你桌子上!”
江雪勤這一霎時,更是怔住了,她抖顫著聲音:“照夕是你……你……”
照夕後退了一步,他十分尷尬,他想早一點脫身。
“姑娘千萬不要誤會,我是好意來……再見了!”
“照夕……你等一等……”
追出去的雪勤,驚愕地看著年輕人的背影,後者這時已經消失於沉沉黑夜之中,她
癡癡地站在那裡,月光又帶給她一份多餘的傷感!
新中的探花郎,特准以大名府府丞任用,那是五品的實缺官兒,一時羨煞多少讀書
人,莫怪人人都在背後前咕道“朝中有人好作官”了。
管府再次揭起了歡潮,入夜後,那醉眼昏花的管照夕,在兩個丫鬟挾持之下,醉醺
醺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他口中發著含糊的語句,足下是步履踉蹌,那是酩酊大醉的姿態,
雖然席面上少了他,是很掃興的事;可是,他確是不勝酒力了。
進房之後,思雲為他脫鞋,念雪就擰手巾,在他頭上撫著,兩個丫鬟都怪他不該喝
這麼多,可是他喉中已發出了酣睡的聲音。
思雲、念雪互相望了一眼,就悄悄退下了,她們還特別把門帶上,那隱隱傳來的酗
酒猜拳之聲,仍在斷斷續續的傳過來。她們想:“他們鬧得也實在太不像話了。”
這是很有意思的事,思雲、念雪不是走了嗎?床上的探花郎卻慢慢坐起來了。
他把撫在頭上的冷巾,順手丟在了一邊,翻身站了起來,劍眉一展,側耳聽了聽,
這附近起碼是安靜的,他也就放心了。
然後他翻身下了床,才發現自己身上不太得勁,原來是一身簇新的官服,桌子上,
端端正正放著那頂五品的頂戴。
那是水晶的頂子,正中還鑲著一塊小藍寶石,後面拖著一截尾巴似的東西,他厭惡
它透了,就手一巴掌,把這朝廷的威儀,打到地下去了。
然後他把身上的官服脫下來,什麼官靴之類的東西,一股腦把它們丟到床下了。
然後,他以快速度,換上了一身柔軟輕便的衣服,把事先備好的一個小箱子,由床
下提出來,那是挺沉重的一個小箱子。
他把它背在背上,還有一個行囊,裡面是衣服。
然後,他又把牆上那口“霜潭”劍繫在子身後,目光如電似的在房子裡又轉了轉。
“大概沒有什麼東西再要帶了吧!”
然後,他傷感地歎息了一聲,低低自語著。
“二位大人,請恕孩兒不孝,我這就要去了,創我自己的天下。”
“你們不要再想著我了,我實在是……”
他有點傷感,然後,他就把早已寫好的信,一共兩封,一封是給父母雙親的,另一
封是請轉交給申屠雷的,他把兩封信用鎮紙壓在桌子上,就口吹熄了桌上的燈。在黑暗
之中,他在室內默立了一會兒,讓心情正式和這個家告別。
現在他耳中彷彿聽到有一陣腳步聲,往這邊來了,時間已很急促了,他推開了窗,
一彎腰,箭頭子似的射了出去。
幾個翻騰之後,他已是不屬於這個院中的人了,他鬆弛了一下心情,辨別了一下方
向,就一徑往眼前大道上馳去。
路頭上有幾棵垂柳,他就在這裡站住了腳,捏口吹了一聲,回應是一聲唏聿聿長嘯,
跟著他那匹“老霹靂”就跑過來了。
它親熱地用脖子,在主人身上擦著,月光照著它身上黑亮亮的毛,顯得格外神駿。
照夕親呢地撫摸了它一會兒,才把行囊置好鞍上,騰身上馬,這匹馬不待領韁,就
踏著月色,向前慢步跑了。管照夕興致極高,抖開韁繩,這匹馬就如飛似地向前馳著,
跑了一陣之後,他才覺悟到自己的糊塗,因為天已這麼晚了,九城城門早都關了,自己
帶著馬,又能有什麼辦法躍城而過?
想著只好把馬行放慢,眼前可是來到最熱鬧的前門大街,只是天這麼晚了,舖子都
打烊了,除了幾外旅舍還掌著燈以外,幾乎是一片黑暗;再有幾個賣面茶、硬面餑餑的,
還推著小車了,點著個小紙燈籠,用沙啞的喉嚨嘶叫著。
照夕下了馬,在一處叫“如意老客棧”的門前望了望,裡面還寬敞,馬上就有伙計
出來招呼著,他就把馬交給伙計,大步走了進去。
客棧內華燈多盞,房子也講究,進進出出的人物很多,一陣陣胡琴之聲,由裡面傳
出來,拉的是西皮二簧。
還有花不溜丟的姑娘們進進出出,給客人叫條子的小廝更是此進彼出。照夕雖感到
不習慣,可是既來了也就沒辦法,他就向那伙計道:“你給我找一間靜一點的房子,我
怕吵。”
店伙擠著一張紫茄子臉直笑。
“好!好!往後院去,後院靜。”
找了半天,照夕勉強在西邊對頭上那間房子住了了,可是還是很吵,洗了臉,往床
上一躺,嚇!你聽,那可熱鬧了,隔壁是一個小妞在唱蹦蹦戲,聲調很嬌柔,唱的是
“妓女悲秋”中的一段。
“……小妓女沒有客呀,兩眼發了神兒,一個人兒呀!手托著那個腮幫了呀!牙咬
著下嘴唇兒……”
那調子很是動聽,似乎立刻令人想到,那思春妓女的樣子。照夕翻了一個身子,可
是另一隻耳朵,卻又模模糊糊地聽到對門房中傳出另一種調門,那是天橋常有的玩藝,
名叫“對花”。你聽吧,兩個姑娘一人一句對唱著,什麼:“正月裡來……咿得喂呀!
什麼花兒開唷嘿,叫聲妹妹你過來唷,細聽我道白,七不隆冬咿呀嘿,咿得咿呀嘿!八
不隆冬咿呀嘿,咿得咿呀嘿!”
唱聲之間,還加陣陣粗俗男人的鼓掌叫好之音,真可說是“市井俗音”,照夕氣得
真想就走,可是想想,什麼地方都是一樣,只好把這口氣忍下了。
好容易等到半夜,這些聲音才算慢慢靜下去了,照夕也就沉沉睡著了,他作了一個
夢,很精彩的一個夢,夢見了“淮上三子”,雖然他並沒有見過這三個人,可是夢為他
描繪出來了。
他夢見三個老人是如何一一敗在了自己手下,當自己宣告是為雁先生復仇時,三個
老人那種驚嚇的樣子,很令他振奮,不覺哈哈大笑了起來,待睜開了眸子,才發現原來
竟是南柯一夢。
他愣愣地坐在了床上,想著這個夢,心中甚是奇怪,而窗外天還沒有十分明,瓦上
浙浙瀝瀝的響著,竟是下著小雨了。俗謂“細雨綿綿倍增愁”,午夜夢迴的管照夕,更
是感到傷感了!
忽然瓦上“叭”地響了一聲,很像是夜行人失足踏瓦的聲音,管照夕不由吃了一驚。
“怪了!這客棧之中,怎會有夜行人來去呢?”
他們有本事的人,對於“閒事”是最感興趣的,當時輕輕用手一按床褥,整個身子,
已竄到了窗外。他身子方臨窗下,卻聽見一陣“喵、喵”的貓叫之聲,由瓦上滾了下來。
照夕暗笑,自己真是多疑了,想著正要轉回,不想目光向窗外一掃,卻意外地看見
了那只大貓。
他拱著背趴在地上,口中兀自“喵、喵”地叫著,一雙賊眼四處亂標,哪裡是什麼
貓,簡直就是一個大活人!
管照夕不由冷冷一笑。
“好狡猾的賊!我倒要看看你是搗什麼鬼!”
想著忙回去穿上了鞋,把枕下的長劍繫在背後,再輕輕地竄到了窗前。見那賊已站
起了身子,卻是輕手輕腳地向前走著,口中仍是“喵、喵”地叫著,直向裡院走去。等
他背朝著窗子的時候,管照夕已飄身而出,他那種輕身的功夫,和這個賊可是有天壤之
差!以至於貼在了他身後,他竟絲毫沒有發覺。
照夕不明究裡地盯著這個賊,見他一雙賊眼在東瞧西望,一直穿過了四五間房子。
忽然他在一間很講究的門前站住了,伸著脖子看了半天,才輕輕地往窗上趴著看,不想
他的手卻把窗門弄響了。
立刻,這個賊向後一縱,隱在一塊大石之後,管照夕卻比他更快地已先上了房了。
就在他二人先後藏好身形剎那,那扇窗子忽然開了,由內中“嗖”地縱出了一條黑
影,不容照夕看清他是什麼長相,這人已縱身上了房。身形之輕快,確是不常見,他也
落身屋瓦之上,竟是沒有帶出一點聲音,只聽他微微冷笑了一聲,身形一晃已縱了出去,
也就在這霎時之間,那先見小賊,卻猛地竄身投窗而入。照夕心方一驚,暗罵道:“賊
子!你好大的膽!”
他忙也向前,縱到了窗前,安心想要看看,這人到底意欲何為,如是一竊物小賊,
自己可不容他就此得手。想念之中,目光卻往房內望去。
只見那人張惶地在一堆箱籠之間盤繞著,他慌張的由身上取出些東西,一一往箱上
貼著,想是不敢久誤,匆匆貼完,馬上回身縱去,跟著一溜煙似地跑了。
照夕在他縱出之前已側身避開,只見先前那房中主人,此刻已返回,帶著驚異之色
匆匆趕回室內,仍是越窗而入,過了一會兒窗子就關上了。
照夕心中不由十分納悶,可是轉念一想,他立刻也就明白了,當時暗想道:“啊!
這一定是那裡采盤子的小賊,采到了這宗大買賣,用了記號,好下手開扒……想必這是
天子足下,匪人心存忌諱,便事先做下手腳,一待離開了京城,再動手行動,這賊的膽
子也太大了!”
他又想著方纔回房之人,看來有一身極好的功夫,這是什麼人大膽,竟敢在他身上
下手呢?而且此人回房,像似並未點查失物,他也未免太大意了些吧。
這時天上的雨,仍是不停地下著,東方也微微有些明了,照夕悄悄回到房中,把發
上的水珠擦了擦了,他不由淺淺地皺了一下眉毛。
“我管照夕此番出來,為的是行俠江湖,眼前這事,看來似有蹊蹺,如果這人今日
也是離京的話,我何妨順道跟他一程,也許能幫他一個忙,豈不是好?”
他這麼想著,似乎覺得頗有道理,當時就躺在床上,候著天亮,那雨卻是下了一陣
就不下了,他也就閉上了眼,想再睡一會兒,不一刻又睡著了。
等到那陣陣的叫囂之聲,把他由夢中驚醒時,天可已經大明了。他不由心中一驚,
忙漱洗了一番,匆匆走到昨夜夜行人出沒的那間客房,卻見室門大開,房中客人早就走
了,那些大箱小籠之類,也自搬得一空。
他不由暗恨自己貪睡誤了事情,想著忙回房,喚來了店伙,囑他算賬,並裝著無意
問道:“那西邊頭上大房中,住著我一個朋友,本來我還有事要給他商量,想不到他倒
是先走了!你們可知道他是到哪去了麼?”
那伙計張著在眼睛道:“是那個姓朱的不是?帶著好些個大箱子的?”
照夕不由心中一喜,連連點頭。
“不錯!不錯!就是他!他上哪去了?你們知道不知道?”
這伙計笑道:“一大早,我就去給他雇車,我怎會不知道呢!他出城了,車子是往
保定去的,相公,你快追去吧!還來得及!”
照夕匆匆付了錢,伙計送到門口,給牽出了馬,照夕就上馬飛馳而去。
等到出城之後,這條驛道上車子真不少,尤其是保定離著北京不遠,來往的商旅極
多。照夕就催騎疾馳,一連找了十數輛大車,最後果然為他找到了。
那是一個帶油布棚子的騾車,昨夜見的那漢子,卻騎在一匹紅馬上,緊緊護著車子
行著。他頭上戴著一頂風簷便帽,一身緞子衣裳,很像個講究的旅客,肩上還披著一件
披風,背部隆起,像揹著一個和自己近似的箱子。這人不高不矮的個子,黃焦焦的一張
臉,唇上還有兩撇鬍子,除了偶然抬頭向前路看看以外,大部分時間,他都是低著頭。
他像是懷有滿腔心事,押著這麼一輛大車,有時候也會左顧右盼一番。
管照夕在他車後約十丈左右,遠遠地跟著他,一直走了一上午,才見那人招呼著趕
車的,在一家客棧門前停下來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才翻身下馬,手指著車子與店伙說
話,似乎是關照不要下箱子,他馬上還要走的意思。趕車的把騾子卸下來,就在路邊上
料飲水,那漢子本人卻坐靠門口的窗子邊,要了幾樣菜在吃著,眼睛卻是不時注意著車
子。
照夕這時也是下了馬,裝著行路的客人,一進門就嚷道:“快給我弄點吃的,我要
趕路呢!”
說著就在另一個桌上坐下了,那人聞言似向照夕這邊看了幾眼,照夕卻裝著沒有看
見,匆匆要了些吃食吃著。這一會兒工夫裡,門前馳過了兩騎快馬,馬上兩個黑衣漢子
狠狠向騾車上的箱子盯了兩眼,一徑向前馳去。這時那人可有些沉不住氣了,等那兩匹
快馬走遠之後,照夕就見他匆匆站起。
“算賬!算賬!喂!快套車,我們趕路。”
說著就站起來往外走,照夕自然不好馬上跟著,有意坐著不動,聽到那騾車已套好
了上了路,他才站起來付賬離開,仍然是遠遠跟著那前面那輛車。
忽然身後一陣鸞玲響聲,不待照夕轉頭,一匹白馬已貼身擦過。馬上是一個勁裝麗
服的女子,一襲青綢披風,頭上也戴著青綢風帽,看來十分颯爽。她的馬跑得太快了,
又是低著頭,照夕沒有看清楚,僅由側面看了她一眼,可是這一眼,已令他吃了一驚!
暗想這女子怎麼這麼面熟呢!像似在哪裡見過她,奇怪!
想念之間,那匹白馬已向前直馳而去,她經過前面騾車,卻是頭都不抬,一閃即過,
翩若驚鴻。
可是她走遠之後,前面押車的那漢子,卻似顯得更緊張了,他把馬帶住,怔怔地向
前行女子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又繼續策馬前行。
照夕心中也不由疑雲頓生,又繼續策馬前行。
“好呀!看來今天是有好戲看了,好像還不止一撥呢!車上就算是有幾箱銀子,也
不值如此惹人覬覦呀!我既跟上了,總要看個水落石出才好!”
於是他仍然不動聲色遠遠地跟著,同是腦子裡盤算著方纔馳過的那個少女,他忽然
心中一動,頓時劍眉一軒。
“文春……不錯,的確就是她……可是,她怎麼會到這裡來呢!她既然來了,那白
雪尚雨春一定也到了。”
他邊走邊想,遂即釋然,暗忖道:“這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她既是作綢緞生意的,
自然是常來北京接洽生意,只是那白雪尚雨春……”
他微微歎息了一聲,想到了尚雨春,他心中總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歉疚感覺。其實這
個女孩子對自己並沒有什麼恩惠,怎會令自己有這種感覺呢!
於是他苦笑了笑,暗想道:“我已是一個不幸的人了,誰要同我接近,必定也會受
我連累。雪勤、丁裳,再看這尚雨春,她們都是一樣的……我可不必再找煩惱了。”
他想著不由十分慶幸,因為方纔文春並沒有看見自己,否則可又要惹麻煩了。
傍晚時分,已來到了一片村莊,四周盡是旱田,有幾家小舖子客棧,管照夕很想在
這時安歇一下,可是前面騾車,並不停止,仍然吱呀呀地向前行著,他也只好仍然跟著。
漸漸人愈來愈少了,那騾車卻向一個池塘旁邊的一條小路趕了進去,隨車的那中年
漢子,不時左顧右盼,催著車子,很快趕到一排柳樹弄道之中,又走了一陣子,才現出
了一座破廟。
那騾車直趕到廟裡去了,照夕跟到這裡,自然不便再跟了,遠遠下了馬,叫馬在池
塘邊飲水吃草。他卻是很留意那間破廟,過了一會兒,才見那趕車的拿了一把鏟子出來,
順著這條路,把車輪壓的印子剷平了,還不時用眼瞧著管照夕!
照夕笑了笑,心說這可好,我是保護他們的,他們反倒疑心我是賊了!
想著忙上馬往回走了百十丈,找了一家小店住下了。糊糊塗塗跟了人家一天,想起
來自己也很好笑。這小店裡髒得厲害,睡的是炕,只是這種季節還用不著生火,四壁都
是黑黝黝的顏色,伙計掌上了燈,照夕一個人要了一壺酒,一隻燒雞,就著酒吃著,心
中卻想著今天晚上一定有事,自己可不能先睡覺,要小心去探一探,就便看看他們是爭
些什麼東西。如果那些東西,真是那人的,自然不能讓別人得手;要是那人也是搶人家
的,說不得還要叫他把東西留下來。他這裡一杯杯酒往肚子裡灌,天可就愈發黑了。
又等了一個時辰之後,外面很靜了,他匆匆換上了夜行衣,背好了劍,出得店來,
就覺得今夜天似乎比往日更要黑沉。秋風嗖嗖地吹著,這正是夜行人出沒的好時候,他
加快了足步,直向那破廟趕去。
當他遠遠尋著那座破廟時,外面卻是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管照夕就用“燕子飛雲
縱”的輕功絕技,十數個起落,已撲上了頂,真是身輕如燕。
當他穿脊走瓦了十餘步,立刻他像是發現了什麼,猛然把身了伏了下來,目光前視
著,心中冷笑。
“果不出我所料,他們已先來了!”
他看見廟牆內,靠裡殿的門前,站著三個人,其中之一,正是那押車的瘦漢,在他
身前約兩丈以外,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一男一女。
那男的是一個身高背拱的老人,滿頭銀髮,一身雪白衣裳,態度甚是從容,面上不
怒不笑。他身旁是一個一身黑緞子緊身衣服的少女,她手中持著一口明晃晃的寶劍,正
滿臉怒容地注視著那瘦漢。
照夕仔細向這二人一注視之下,不由又驚又怒,原來正是和自己有深仇大恨的九天
旗金福老和金五姑,想不到他父女二人,竟會來此。
當時愈發沉住了氣,靜觀動變,這時就見那金福老呵呵大笑。
“鄧江,我父女話已說完,莫非你就這麼打發我父女回去麼?你也未免太不夠朋友
了!”
金五姑也冷笑了一聲,對金福老道:“爹爹哪來這麼多閒話給他說?他既不講朋友,
我們就下手拿貸,很簡單,誰功夫不行誰走路!”
那叫鄧江的人鐵青著臉,向後退了一下,嘿嘿一陣低笑,一雙陷在眶子裡的眸子閃
閃放光,可見此人也是一個相當厲害的人物。因為他在金氏父女面前,並沒有一些畏懼
之色,此時他點了點頭:
“金老爺子,你父女的意思我全明白,你們是想毫不費力地從我鄧江手中,把這幾
箱東西拿走!”
他忽然抬頭大笑了兩聲,語調淒愴地道:“金老爺子,你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不
錯!你九天旗是名滿北幾省的有名人物,可是我飛蛇鄧江,在江湖上也不是無名之輩。
我如把辛苦到手的這幾箱東西,拱手讓你,只怕天下綠林恥笑於我……金老爺了,話已
說完,你父女若顧全江湖道義,放過我鄧某人今夜,我鄧江也非不知好歹的人,往
後……”
他才說到此,卻為九天旗一陣長笑之聲制止住了,金福老臉色極為難看地點點頭道:
“夠了!夠了!鄧江,你不要多說了,我老頭子早知道,你是沒有把我老人家看在眼內,
也罷,我老頭子就叫你心服一下!”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九天旗金福老說著話,臉神可是十分難看,跟著向前一伏身子,已到了飛蛇鄧江身
前,嘻嘻一笑道:“來!來!來!對朋友!你儘管把你那十三節亮銀鞭的招術施展出來,
看一看是不是我老頭子的對手?”
他這一番搶白,不由令飛蛇鄧江十分震怒,他只冷冷一笑,道了聲:“好!”
遂見他身形向前一塌,右手向懷中一探,跟著出手直腰,勢子可是同時的,只是再
看他手上,已多了一條亮光奪目的十三節亮銀軟鞭。
飛蛇鄧江軟鞭出手,身子一個盤旋,這條軟鞭卻半搭在他的左肩頭上,他目閃兇光
冷冷道:“足下既如此說,鄧某只得候教了,請!”
他口中這麼說著,身子卻是紋絲不動,尤其是注意著九天旗金福老下盤動作,他知
道眼前這父女二人,各有一身不凡的功夫,今日自己竟碰在了他二人手中,只怕是兇多
吉少。可是若要讓他把費盡心血到手的買賣拱手讓人,他也是不肯甘心的。
原來飛蛇鄧江也是一成名巨盜,一向出沒於兩江一帶,可他卻從不在兩江作案,三
年五載也不定做案一宗,可是下手頗狠,非千金不動。此番訪得鎮江巨商李大元來京辦
一批珠寶生意,這才悄悄尾隨下來,等到李商元購妥了東西之後,他卻毫不費力地到了
手。
可是他為人慣用心機,知道這宗買賣已驚動了北道綠林;而且他素知北幾省很有幾
個匿居的黑道人物,這才用下心計,另置大箱十口,內中滿盛石頭,沿途招搖,用心只
想誘使綠林注意。萬一下手不敵,為對方所劫,自己也可以金蟬脫殼之計逃脫;而那箱
細軟金珠,卻在他背後緊緊繫著,極宜攜逃。
想不到果然驚動了旗竿頂的金氏父女,昨夜那采盤子的小賊在箱上留標,飛蛇鄧江
豈能不知?只是他不動聲色,非但如此,沿途更是做作十分,有意停車破廟,並在廟前
剷去車輪印跡。心中早知有人夜訪,可是他並知道來的卻是這麼棘手的人物,本想贈箱
而去,又知金福老生平最是疑詐,自己這麼慷慨難免為他疑心,若是看出破綻,反倒不
美。所以無奈之下,這才不得不佯怒偽作動手,好在真要不行,再跑也不晚,如此就可
免去了他父女二人疑心。他這番用心,可說是相當毒了,可笑金氏父女,聰明一世,糊
塗一時,只以為飛蛇鄧江珠寶已到了手,帶回這些大箱盡是銀兩,自己父女正可一勞永
逸,原車載回。而飛蛇鄧江一番做作極為逼真,也愈發令九天旗金福老認為他那些大箱
子之中,全是金銀了。
此刻二人交待既畢,金福老勝券在握,當時冷哼了一聲,只見他驀地騰身而起,向
鄧江身前一落,右掌半握著向前一探,口中哼了一聲:
“打!”
這一掌挾著勁風,直向飛蛇鄧江前胸兜去。飛蛇鄧江一帶手中亮銀鞭,唰拉拉直向
金福老手腕子上捲去,他心中著實吃驚,因為這老兒既敢空手向自己進招,當知不是好
兆。亮銀鞭一帶過,雙手抱拳,就勢向外一抖右手,“笑指天南”,亮銀鞭鞭梢抖出了
一朵銀花,直向金福老眉心點去。
金福老大袖霍地向外一揮,嗆的一聲,二人各自挪開了數尺,金福老回頭對五姑叱
一聲。
“你還閒著做什麼?還不快去套車上貨。”
金五姑嬌應了一聲,騰身而去,飛蛇鄧江正中下懷,卻仍裝著大喝一聲,直向金五
姑背後撲去。可是九天旗金福老焉能讓他稱心,冷哼了一聲,排山運掌,雙掌齊出,直
向飛蛇鄧江後心擊去。
飛蛇鄧江向前一嗆身,用“鷹翻”之勢滾出了丈許,金福老雙掌內力,竟是震起了
一天砂石,聲勢好不驚人。
照夕在瓦上看到此,不由心驚不已,這時也才知道飛蛇鄧江原也是一匪人,這叫做
“黑吃黑”,他心中不禁有些後悔,暗怪自己不應多管閒事。可是轉念一想,卻為此見
著了金氏父女,正可一了當日仇恨,所以依然伏身瓦面不聲不動。
只這一會兒工夫間,那二人已打成了一片,鞭光掌影,帶起了一天飛石;而另一方
面的金五姑卻早把那趕車的喚起,套上了車,正督促著往外走。照夕正想現身而出,卻
聽見場內一聲低叱,只見飛蛇鄧江騰出了丈許以外,他往地上一落,踉蹌了四五步,噗
通一聲坐倒在地,他抖聲道:“姓金的!你好!我鄧江只要有三分氣在……”
金福老卻呵呵一笑道:“鄧江,這是你自不量力,老夫貨已到手,暫且掌下留情,
你自去吧,老夫告辭了。”
他隨即騰身直向那騾車趕去,那騾車此刻在金五姑操縱之下,已出了廟門,廟內此
刻只剩下那飛蛇鄧江一人,照夕方想尾隨金氏父女而去,無意間卻見那戰敗的鄧江,面
色極為興奮地忽由地上跳起,像是一點沒事模樣。照夕心中不由一動,由不住也就趴在
瓦上沒有動,卻見那飛蛇鄧江呵呵一笑。
“老王八蛋,饒你詭計多端,此番也是著了我的道兒,叫你父女空忙一場!哈!”
他笑著驀地飛身上房,直向廟後空曠處逸去,照夕正不知自己是追哪一邊好,不由
心中略一猶豫,也就是這一霎間,卻見對房瓦脊上拔起一條黑影,如同一縷青煙似的直
向那飛蛇鄧江追去。
照夕又是一驚。
“怪了!這又是誰?今夜倒真是群英會了!”先不去追金氏父女,展開了身子,直
向後來那人影追去,正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前面黑影追著飛蛇鄧江,照夕又追著前
面黑影,一剎那已馳出了十丈以外。
眼前是一片收割了的旱田,地勢十分空曠;而照夕此刻已看清了那前行的黑影,身
材婀娜,腰肢很細,極像是女人,他心中更是佈滿了疑雲。
這時那飛蛇鄧江似乎已覺出身後有人來了,倏地一個轉身。
“誰?”
照夕忙把身子往下一伏,卻見那輕盈身材的夜行人,也站住了腳步,風把她頭上的
一塊紗巾吹得飄飄的,再襯上她亭亭的身材,更顯得婀娜多姿。
照夕此刻才證實了,她果然是女人;而且是一個少女,只是因她背朝著自己,看不
見她的容貌罷了!
這時卻聽她格格一笑。
“鄧朋友!你且慢行,我問你討一樣東西!”
飛蛇鄧江不由仔細看了這少女幾眼,臉色突變。
“姑娘與我素昧平生……這話是怎麼說法?”
那少女淺笑了一聲:
“鄧江你果然聰明,金氏父女著了你的道兒,可是我白雪尚雨春招子還不空呢!”
這少女一報名字,飛蛇鄧江和暗中的照夕,都不禁大吃了一驚。
尤其是管照夕驚得內心一陣疾跳,再看那飛蛇鄧江,他口中“啊”了一聲,後退了
三四步。
“原來是名滿洛陽的尚姑娘,在下失敬了。”
尚雨春伸出一隻手來,微微一笑。
“那麼你就拿來吧!鄧江,你要知道,我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飛蛇鄧江怔了一下,才戇笑一聲。
“姑娘你可走了眼,我苦心得的一點玩藝兒,早已變賣了金錢,都已落在了金氏父
女手中,你方纔莫非是沒有看見麼?”
尚雨著冷冷一笑,她伸手把那口寒光耀眼的長劍撤了出來,向前一指。
“姓鄧的,你少在我跟前鬼吹燈,好!我只要你背後那個小箱子,你只給我就沒事
了!”
飛蛇鄧江不禁臉色一陣大變,他忽然哈哈大笑了兩聲,變著聲音道:“尚雨春,你
果然高明,只是你也未免欺人太甚了,想要我的這箱東西也很簡單,你要拿出一些功夫
來給我看看!”
白雪尚雨春嗤的一笑。
“姑娘我做案,向來講究的是乾淨利落,老實告訴你,我若沒有十分把握,也不會
來自討沒趣了。”
飛蛇鄧江只是連聲冷著,也許他認為一個少女即便是再厲害,對於自己,也是構不
成威脅的。當時抖手撤出亮銀鞭,面現殺機,白雪尚雨春這時後退了一步,她用掌中劍
一指鄧江。
“姓鄧的,話先說在頭裡,你想要和我拚命,也很簡單,只是令郎性命,可就保不
過今夜了。”
鄧江怔了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我兒子……又如何了?”
尚雨春哂道:“我如子時不歸,我那丫鬟可就要下手取令郎性命,你忍心麼?”
飛蛇鄧江不由打了一個冷顫道:“胡說……小兒遠在江南,你又如何……”
尚雨春晃了一下劍,冷笑道:“老實告訴你吧!自你動身來京,你那現世兒子鄧小
車,已落在我得力丫鬟手中,此刻我已把他帶來了。我不妨對你說,如果我子時不回,
你那兒子性命不保,鄧江!你是要這箱東西呢,還是要你兒子的命?你自己想一想吧!”
她說著話,慢慢把寶劍插回到了鞘子裡,滿面春風地看著鄧江,不再多話,飛蛇鄧
江不由大吼了一聲:
“好賤人!”
他猛地向前一殺腰,已竄到了尚雨春身前,掌中鞭“橫掃千軍”正欲打出,卻見尚
雨春一聲嬌叱。
“住手!”
她此刻心理上,對於鄧江確實有極大的威力,一聲清叱之後,飛蛇鄧江果然怔了一
下,他厲聲道:“尚……尚雨春!你所說的可都是真的麼?你好狠的心。”
白雪尚雨春格格一笑,她再次伸出了手,冷冷道:“拿來吧!你鄧氏門中僅此獨子,
何必呢!”
飛蛇鄧江漸漸萎縮,他慢慢垂下了掌中的十三節亮銀鞭,如喪考妣地歎息了一聲。
“人道你足智多謀,今日倒是令我心服口服……可是……”
他淒然地看著尚雨春,以悲愴的聲音道:“我分你一半如何?”
尚雨春淺笑著搖了搖頭,再次伸出了手,鄧江忽地跺了一下腳,狠聲道:“也罷,
我飛蛇鄧江終日打雁,今日卻叫雁啄了眼了。尚姑娘,我確信你的話是真的……你能確
保我那兒子性命無憂麼?”
雨春淺淺一笑。
“那就要看你是否合作了!”
飛蛇鄧江又皺眉道:“可是……我那兒子怎麼回來呢?”
雨春笑道:“你的東西拿過來,我再告訴你不遲。”
她說著話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瞪視著飛蛇鄧江。昏夜之下,這姑娘是那麼美,美得令
人著迷。飛蛇鄧江看在眼內,恨在心中,他幾乎想哭;可是他知道,那是無濟於事的,
當時長歎了一聲,用手把胸前麻花扣解開,把隱在披風內的一個朱漆小箱子取出就手往
地上一扔,憤然道:“好!你拿去吧!”
尚雨春皺了一下眉。
“摔壞了我可是不答應呢!”
飛蛇鄧江忙由地上又撿起來,雙手捧上,他雙目內幾乎要噴出火來。尚雨春往箱子
上吹了幾口,拂了拂上面的土,才用雙手接過,後退了一步。她伸出一隻玉手,在那小
箱暗鎖上按了按,倏地往上輕拍了一掌,箱蓋立啟。飛蛇鄧江不禁心中更加欽服,因為
當初自己為了要開這鎖,曾花了半日時間,想不到人家姑娘舉手之間,就打開了,在這
一方面自己真還差得遠!
尚雨春開了箱蓋,就手撥弄了一下,點了點頭,把箱蓋合攏了起,淺笑了笑。
“大體不差,只是還有一串珠子,你怎麼這麼不乾脆呢!譬方說,我把你那兒子還
給你,弄掉一隻胳膊,你願意麼?”
飛蛇鄧江不由又羞又怒,他知道自己要是在她面前鬧鬼是鬧不通的,當時又長歎了
一聲,由懷中摸出了一串晶光四射的珠子,抖手打出。
“算你厲害,你都拿去吧!”
尚雨春一伸手,接入袖中,這才微微一笑。
“你現在馬上就去二十里外鐘樓那裡,只往樓上三呼‘快釋我子’!自有人交還你
兒子,可是要到子時才行,早不得晚不得,過時不至你子性命不保,快去吧!”
飛蛇鄧江重重跺了一腳。
“尚雨春,我鄧江只要不死,誓必報今夜之仇!”
他猛然轉身如飛而去,因為二十里並不是太近的距離呢!白雪尚雨春目送他走後,
才把小箱往背後背好,倏地騰身飛馳而去。
這一切落在了照夕的目中,他幾乎呆了。他作夢也想不到尚雨春竟是一個賊,一個
出了名的獨行女賊。他只覺得又驚又憤,對雨春的一腔熱念,頓時瓦解冰消。他伏在地
上,只覺得陣陣昏眩,首次令他感到,自己被人欺騙了,他幾乎有些憤恨了,他不明白,
為什麼這麼美的一個姑娘,竟是一個賊!由此證明當初丁裳罵她是賊的話,果然不是空
穴來風了。
此刻雨春飛馳欲去,他不由自主緊緊跟上了。他想見機現身,當面說破她的偽裝,
看她有何面目再見自己,可是離奇的事情,竟是接踵而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照夕目視著白雪尚雨春,那嬌捷的身影,方自撲上一座小橋,倏地由橋頭左右各自
閃出一條人影,正正擋住了尚雨春的去路。
管照夕卻縱身上了一棵老樹之上,居高臨下,把三人情形看了個逼真。
那閃出的二人,正是去而復轉的金氏父女,尚雨春不由“哦”一聲,她含笑叫了聲:
“五姑是你呀!真嚇了我一跳。”
金五姑冷笑了一聲。
“雨春,現在不是套交情的時候,我們父女可是問你要那個小箱子來的,你知道,
那東西本來該是我們的!”
九天旗金福老赫赫冷笑。
“老夫我今夜是陰溝裡翻船,叫那飛蛇鄧江小子把我冤苦了,倒是七姑娘你卻是不
費吹灰之力撿了現成。”
尚雨春不由冷笑。
“老前輩此話是怎麼說的?我怎叫撿現成呢?”
金老頭子目閃兇光。
“我不知道什麼現成不現成,反正我剛才看見,那鄧江親手交給了你一箱東西,你
把那箱東西交給我,我也顧全你與小女過往有些交情,任你自去,否則……哼!”
白雪尚雨春知道此刻賴是賴不掉了,當時冷笑。
“堂堂一個前輩,說出這種話來,不覺可恥麼?”
金老頭子嘿嘿一笑。
“武林之中,本是弱肉強食,又有什麼可恥不可恥;不過你既這麼說,我也不好乘
你勢孤……”
他看了金五姑一眼。
“五姑你對付她,只要傷她,不要取她性命,我們要的是東西,犯不著殺她。”
金五姑早就縱身而前,冷笑一聲,掌中劍分心就刺,尚雨春此刻自知對付她父女二
人,絕不能取勝;可是其勢也只有一拼。當時嬌叱了一聲,纖腰一擰,已縱出了二丈以
外,無巧不巧,正落在了照夕藏身的樹下,那金五姑也是持劍撲到,尚雨春這時劍已撤
出,金五姑用“流星劍手”的招勢,舉劍就扎。尚雨春繞劍環身,“嗆”的一聲,雙劍
相激,爆出了一陣金星。
金五姑塌身抽劍,二次以“秋風掃落葉”的招式,劍上帶起了一彎秋水直向尚雨春
腰上捲去,尚雨春甩臂回首以“孔雀剔羽”的招式,直刺金五姑右肋。
這種招式施出來,二人可都是捏著一把冷汗,就在這剎那之間,忽然大樹頂上,劈
出一股凌厲掌風,金五姑本是往後塌身;而這股勁風,卻由她身後硬把她向前猛力一推,
她身子再也挺不住,不由向前一蹌,在她來說,這可是險到極點了。
而這股怪風,更令她大吃了一驚,一時再想從容迴避,卻是不可能了,只聽見“哧”
的一聲,尚雨春長劍由她右助邊刺了過去,她口中“啊”了一聲,鮮紅的血,立刻染濕
了她的衣裳。
只見她身形向後一連退了六七步,一跤坐到地上,頓時痛昏過去。
這時一邊的金福老長叫了聲:“好賤人!你竟敢下毒手。”
他猛地撲向女兒身前,一把抱起看了看傷勢,雖沒有性命危險,可是也非數日所能
痊癒。父女情深,這老頭子一時差一點流出了淚來,他匆匆在她傷處附近點了止血的穴
道,又由一個小瓶之內倒出了幾粒藥放在五姑口內,這才抬起頭來,看著一邊的尚雨春
冷冷地道:“賊人!這可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手狠心毒了!”
其實白雪尚雨春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因為金五姑的功夫她是知道的,雖比自己差
一點,可也決不至於一上手就會敗在自己劍下。她心中很奇怪,可是又沒有什麼好懷疑
的。
這時九天旗金福老已撲身而上,雙掌用“漁夫撒網”式,倏地往尚雨春雙肩上抓去。
尚雨春一聲不哼地把掌中劍繞了一圈劍花,直朝金福老雙腕上斬去。
金福老向回一收手,身形微微向後一坐,驀地一個縱身,真是輕似猴猿,向下一落,
已到了尚雨春背後,突地吐氣開聲“嘿”了一聲。
尚雨春頓時就感覺到一股極大的潛力,向自己背後猛然撲到,不由吃了一驚,心知
金福老這種掌力不是“金煞”就是“紅印”。其實她又哪裡知道,九天旗金福老所練的
這種掌力名喚“一□”掌,更較金煞紅印厲害得多,九天旗因愛女負傷之恨,所以一出
手,就把自己看家的掌力施了出來。在白雪尚雨春來說,既已感到背部著力,再想逃開
他的雙掌,可就是萬難了!
她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正不知如何是好的霎那之間,忽聽得頭頂大樹上一聲冷笑,
跟著似有勁風由自己頭上掃過。
微聞得“波”的一聲,那九天旗金福老,通、通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同時之間,由
大樹上,飄悠悠地落下一人。
這人越過了尚雨春頭頂,飄落在九天旗金福老身前,冷笑道:“姓金的別來無恙,
今夜可是我們分生死的時候到了吧?”
九天旗金福老和白雪尚雨春,同時吃了一驚,後者雖沒有看見來人相貌,可是那熟
悉的聲音,令她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她猛然回過了身子。
“管……你是管……”
可是照夕連頭也不回一下,不要說答理她了,因此她說出了個“管……”往下卻接
不下去了。
她一時呆若木雞地望著他的背影,只覺得四肢冰冷顫抖不已。
在另一方面的金福老,此時藉著稀薄的月光,才把眼前這個青年看清了,他皺了一
下眉。
“足下是……朋友你報個萬兒吧!因何與老夫認識?須知我九天旗金福老可不是好
相與呢!”
照夕又上了一步。
“你再看個仔細,你倒是貴人多忘事。”
金福老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可就是記不起如何認識的了,當時臉上帶著不解的怒容,
只是嘿嘿冷笑著,照夕冷叱了一聲:
“該死的老狗,你當真連我管照夕都忘記了麼?”
金福老這才白眉一挑,後退了一步,嘿嘿笑道:“原來是你!嘿嘿!管照夕你好不
識趣,你也不想想你今日這條命是如何保全的,卻膽敢為人家撐腰,你真是旗杆上綁雞
毛,好大的膽子!”
照夕此刻見他,心蘊舊恨,哪裡還給他說許多,當時一伸右掌,分雙指照著他雙目
就點,金福老一晃頭,用“白猴獻果”向前一捧雙掌,直擊照夕面首。管照夕旋身抽掌,
倏地躍起,用“金鯉三波”,快如電閃星馳地已偎在金福老背後,不容老人收招換式,
運用雁先生所授的“帖”字一訣,中食指駢著輕輕向外一戳,金福老喉中“吭”的一聲,
頓時咕嚕一聲栽到就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總共不過幾個照面,已把這極負盛名的冀東巨盜降伏掌下,非但白雪尚雨春驚嚇得
狀同泥塑一般,即照夕本人,也微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想不到雁先生所傳手法,竟是
如此神妙不測。
當時冷笑了一聲,才微微回過身來,看著尚雨春,苦笑了笑。
“久違了,尚姑娘!”
雨春大眸子裡,閃著淚光,可是她臉上仍努力作出笑容。
“謝謝你!管大哥!”
照夕冷冷一笑。
“這你倒不要謝我,真想不到……”
雨春幾乎有些站不住了,她訥訥著。
“大哥!這些年你到哪裡去了?我找得你好苦……我……我……”
照夕冷冷一笑。
“得了!七小姐,我可沒有什麼錢呀!”
雨春不由後退了一步,一時淚流滿面,顫聲道:“你……你說什麼?你……”
照夕臉色極為憤慨。
“尚雨春!你也不要再裝了,你的一切,現在我都知道了,我真恨我當初……”
他冷笑了一聲。
“你不要誤會,今夜我並不是救你才傷她父女二人,那是他二人和我原本有仇;至
於我和你,我實在也不想再說什麼了。”
說到此,尚雨春已嚶嚶哭了起來,如同是一枝帶雨的梨花。照夕略微皺眉,才又接
下去道:“我實在想不到,你會是一個這樣的人。”
哭聲音更大了,可是照夕仍然接下去。
“你不要哭,事實上我並不會要你怎麼樣,因為你是你,我是我,我們沒有一些關
系。你還是當你的賊,我決不管你。可是有一天,一定有人會制服你;不過,那也就不
關我的事了。”
雨春哭著道:“管大哥……你不能!不能這麼對我……我可以改過自新……”
照夕心中略有些軟了,可是由於他對她的突然改觀,這種突然失望的情緒,並不是
馬上可以恢復的,所以看來,他仍像無動於衷。
他冷笑了一聲。
“那是你自己的事,在以往我一直把和你的那段友誼,引以為榮,可是今夜之後,
那是一種羞恥,我是不會放在心裡了,現在你去吧!”
雨春緊緊地咬著下唇,她臉色蒼白仍然站在那裡,全身顫抖著,這一剎那,她感到
一種生平莫大的羞辱,面對著照夕這些正義嚴辭,她又能說什麼呢?照夕又揮了一下手,
冷冷地道:“你走吧!”
雨春忍不住又哭了,可是照夕並沒有理她,卻往金福老身邊走去。尚雨春立了一會,
覺得臉上的眼淚被風吹得涼涼地,腿都麻了,可是那狠心的人兒,連看她一眼也不看,
四周的蟋蟀鳴聲,天上的星星,也都像是在笑她,她實在受不住,就慢慢轉過了身子走
了。
狠心的管照夕,他一直是把背朝著尚雨春,他知道她哭,也知道她傷心,可是他並
不回頭,其實他內心早已為她動人的哭聲軟化了,他那看來無情的手,也很想為她拭去
臉上的淚,可是他並沒有。
一個人有時候,確會逆已而行事的,事後自己常常會很後悔,自己也不能很有理地
去分析這種心理,這是每一個人都有的經驗,並不是只有照夕一人。
一切都寧靜之後,照夕才回過頭來,已沒有雨春的影子了,他長歎了一聲,心中很
是懊喪,對於白雪尚雨春,他確實很失望,但是還有些說不出的感覺,總是想起來就煩
人。
在月亮底下,他站了一會,方想自去,無意之間,卻瞧見了地上的兩個人,他吃了
一驚,劍眉微頻道。
“這兩個寶貝,該怎麼處置呢?”
想著他就走到九天旗金福老身前,先想了想,才蹲下去。一隻手扣在了金福老左手
脈門之上,為他解開了穴道,這老頭子打了哈欠,就像是才睡了一覺似的,在地上翻身
坐起,可是他立刻接觸到另一張冷峻的臉,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同時也使他立刻憶起了
是怎麼一回事,同時右手脈門一麻,幾乎又把他送到癱軟的來路上去了。他冷笑而吃驚
地道:“你,你想怎麼樣?”
照夕微微笑了笑,露出了潔白美麗的牙齒,他輕輕道:“你放心,我不殺你,不過
你一生為惡太多,我卻不能再叫你去害人,你明不明白?”
金福老搖了搖頭,茫然地表示了一個“並不明白”的姿式,可是立刻他就明白了。
因為照夕另一隻手,正在他背後第七節骨筋處摸索著,凡是練功夫之人,沒有不知
道這處地方的特殊效能的。他嚇得挺了一下身子,可是照夕扣在他脈門上,使他全身軟
綿綿地,他顫抖著。
“你不……不能把我功夫廢了……我求求你,喂!喂……”
就在最後的一聲“喂”餘音尚未完結之前,他已變成了另一個人了。
由地上跳起的金福老,其實只覺得手腳有些笨重,別的並沒感到如何。
他已經知道自己是怎麼一回事了,於是他咆哮著用掌和拳,往照夕身上打著,後者
的體會,就像是接受一個盲者的按摩。
他根本就不理會他,他走到了金五姑身前,照樣伏下了身子,可是當他指尖已伸出
來,預備也同樣地把金五姑功夫廢了時,他的心竟感到有些不忍下手,再怎麼這個女人,
當初對自己曾有過恩惠。雖然她是無恥的女人,可是自己到底不忍親自這麼對她下手,
他猶豫了一陣,才長歎了一聲,目光炯炯地看著金福老。
“你女兒已受了傷,我也不忍心再廢她功夫了,你快背她回去吧!”
然後他又冷笑。
“今後諒你也不能為惡了,不過你可要傳話給你女兒,她如果再不痛改前非,再次
落到我手裡,可就沒有她的活命了。”
九天旗金福老只坐在地上發愣,張著嘴沙啞的低低嘶著像哭又像叫。
照夕說完了話,覺得這麼處置,並沒有什麼不當,遂展開身形,一路飛馳而去。
這寒風嗖嗖的冷夜裡,他疾疾地行著,心中並不曾因為這種義舉而感到鬆快;相反
地,卻似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緊緊地偎著他。
他知道那是因為尚雨春的關係,想到了雨春,似乎也覺得方纔自己也太殘酷了。
“為什麼我拒絕和一個自新的人來往呢?我的心也太狠了。”
他又想到方纔她那悲痛傷心的樣子,心裡也就更覺得煩悶不安。這麼跑著想著,不
一刻已到了自己住宿的那一間小客棧,正當他要竄身越牆而過的當兒,似覺得身側樹梢
上拔起了一條黑影,直向客棧頂上落去。他不由吃了一驚,當時用“一鶴衝天”的輕功
絕技,也騰身到了房頂,四下觀望了一陣,靜悄悄的哪有什麼人跡?
他心中微微動了動。
“莫非我看錯了?今夜的怪事也太多了。”
想著又看了看,確實不再看到什麼可疑之處,他才飄身下地,由窗子回到自己房內,
見燈光仍明著,他把燈光撥得小如螢尾;然後和衣上床,把寶劍壓在枕下。心中想著,
離家第二天,竟會發生了這件令自己掃興不愉快的事。
遠處的梆子,叭、叭的敲著,似乎已到了四更天了,天上又下著小雨了,他就微微
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了些昏倦的睡意。
可是一聲很清晰的瓦響,令他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立刻發現了一個黑忽忽的影子,
在窗口探視著,他不由吃了一驚,那睡意立刻消失了個乾淨。定神再看時,果然他看見
一雙手抓在窗台上,慢慢升上了一個人的影子,那是一個雞皮鶴發的老婆婆。
照夕心中冷笑。
“好大膽的東西,我倒要看看你意欲何為?”
想著他微微閉上了眼睛,僅留一線的目光,注視著這人的動作,他雙手緊緊地按著
床面,這姿態可以應付任何突來的局面。
然後他就更注意地觀察這個人,果然這老婆婆全身都進來了。
昏暗的油燈,照著老婆婆那一張馬臉,尤其有一半的顏色,就像是被墨染了一般。
管照夕立刻認出了,她正是若干年以前,自己掌底遊魂烏頭婆,想不到在這裡居然又遇
到了!
烏頭婆進室之後,略微定了定神,就見她陡然自懷中抽出了一口短刀,雙手握著向
外一抽,暗室之內,立刻閃出了一道青光,竟是一口青光閃爍的利刃,照夕不由驚心。
“好個烏頭婆,你莫非還要行刺我不成?”
一念未完,就見烏頭婆猛地向前一哈腰,已如同疾風似的撲到了床前,掌中劍照著
照夕心窩就扎,只聽見“喳”的一聲,短劍實實地全沒入石灰的床面去了。烏頭婆倏地
旋轉身子,卻在身後,發現了那怒容滿面的青年,她大吃了一驚,當時二次回手,掌中
劍“順水推舟”猛然朝照夕腹部就扎。
管照夕冷冷道:“烏頭婆,今夜可是你自來送死,怨不得我了!”
他口說著,身子已如同正月的走馬燈,滴溜溜轉到了烏頭婆身邊,用“粘”字訣向
內一湊身。雁先生絕學果然不凡,那烏頭婆幾乎還沒有看清,他是怎麼湊進來的,頓時
覺得那只持劍的手一麻,短劍「噹」的一聲已落在地下。
她不禁嚇了個魂飛九天,大腳向外一劃,用“過橋問府”的招式,把身子竄了出去。
可是她卻沒想到這是室內,哪裡有許多地勢給她施展,只聽見“碰”的一聲,她整個身
子撞在牆上。別看她頭硬,這一頭撞了她個頭昏眼花,口中“啊唷”了一聲,噗通一下
栽倒地上。方想翻身起來,卻被照夕上前一腳踩在肩上,一口冷森森的長劍,已比在她
的胸前,嚇得她又是一聲鬼叫,只是翻著一雙怪眼看著照夕。那張馬臉上,更是帶著無
比驚嚇之色,照夕哼了一聲:
“烏頭婆!你好大的膽子,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沒有?”
烏頭婆陰森森地一笑。
“管照夕,你就算今夜把我殺了,也並不會顯得你是多了不起的英雄……因為比我
厲害的人還多得很,你能制服他們麼?”
照夕冷笑了一聲。
“你這說的簡直是屁話,別人和我並沒有仇,我又為什麼要制服他們?倒是你這老
東西,今夜我卻是饒你不得!”
他一面說著,劍尖微微向下一扎,烏頭婆已嚇得鬼叫連天,她怪叫道:“管照……
管照夕!你可知道,我是去赴淮上三子的約筵去的,你要是把我殺了,三子是不會與你
甘休的,你可要小心一點!”
她大著膽說了這些話,牙關喀喀顫抖不已,自問是活不成了,想不到管照夕聽了這
話之後,果然把欲刺下的劍往回一提,他後退了一步,劍眉一豎。
“你說什麼?”
烏頭婆不由心中一鬆,當時膽子立刻大了許多,她冷笑道:“我是說淮上三子,那
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我死在你手上,他們三人一定會為我復仇的。你要曉得,他們三
人是如今武林中最厲害的人物。”
管照夕哈哈大笑了幾聲,烏頭婆不由嚇得馬上閉嘴,她確實被管照夕打怕了,當時
抖顫顫地看著照夕,又加了一句:“這是實話。”
照夕呸地啐了一口,烏頭婆又怪叫了一聲,照夕忽然哈哈一笑道:
“你既然這麼說,我倒是真的不能殺你了!”
烏頭婆大喜,當時皺著那一雙禿禿的眉毛說:“這是你聰明的地方!”
照夕厲叱了聲:“住口!”
烏頭婆嚇得馬上又不敢多說了,管照夕用手中劍一指她。
“我不殺你,並不是怕淮上三子,相反地,我是叫你給我帶個信給他們,你明白
麼?”
烏頭婆迷糊了。
“帶信……帶什麼信……信?”
照夕冷冷地道:“我這次出來,目的正是要去找他們三個老東西,你既是他們約去
的朋友,那就再好不過了。你去告訴他們,說我管照夕多則二月,少則……這麼吧,你
乾脆告訴他們,就說中秋午夜,我一定拜訪,叫他們三人等著我。”
烏頭婆怔道:“這……我一定為你把這個信帶到,只是,他們認識你麼?”
照夕一時氣血上沖,脫口道:“你就告訴他們說,雁先生嫡傳弟子管照夕,要與他
們一清師門舊仇。”
這個“雁先生”三字甫一出口,烏頭婆不禁嚇得打了一個寒顫,她結結巴巴道:
“哦……你原來是雁……雁老……的弟子……啊!怪不得!怪不得……”
照夕話說出口,心中微微有些後悔,可是轉念一想,也覺乾脆了當,當時冷冷一笑
道:“你可聽清楚了?”
烏頭婆此刻可真是柔若綿羊一般,她連連點頭。
“聽清楚了!聽清楚了!”
然後她眼睛就偷看著照夕手中的那口寶劍,只覺青光刺目,冷氣逼人,正與傳說中
的當初雁先生那口“霜潭”寶刃,一般一樣。她心中更相信照夕所說是真的了,當時那
張黑臉上怪態萬千。照夕說完了話,胸有成竹,當時又走近了一步,冷笑道:“可是,
我也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你!你得留一點記號才行!”
烏頭婆方自害怕,只覺人影一閃,同時左耳一涼,似有一物由面前落下。低頭看時,
竟是一隻血淋淋的耳朵,再用手一摸自己左耳,不由嚇得“啊呀”了一聲,這才感覺左
耳痛楚難當,那熱血一滴滴地從臉上流了下來。管照夕劍尖指著她鼻頭:
“這是我給你的一點小小警戒,你見到淮上三子,告訴他們說,八月十五夜請他們
候著我這不速之客,你快給我滾吧!”
說到這個滾字,只見他腿一抬,烏頭婆偌大的身子,就像是一個大皮球似地滾了出
去,跟著嘩啦啦一陣瓦響,連帶著烏頭婆怪叫的聲音。她啞著嗓子道:“好小子!你小
心點,老娘要不報此仇,誓不為人,小子,你等著我吧!”
照夕哈哈一笑,晃身而出,卻已失去了烏頭婆的蹤影,他又縱身回室,卻聽見不少
住客都被吵醒了,有的還開窗子問什麼事。照夕回到房內,忙吹了燈,合衣上床,想著
今夜連續發生的事,雖是一波接一波;可是自己這麼處理,似也沒有什麼不當之處。尤
其是借烏頭婆為淮上三子傳活一節,更為自己省了不少事情。八月十五距離今天還有兩
個月的時間,這兩個月,自己又該做些什麼呢?
漫漫長夜,他想著這些事情,忽然他記得當初雁先生贈藥自己時,曾希望自己能用
這個藥,把鬼爪藍江的半身不遂治好,那麼何不乘著這個時間,到四川大雪山去一趟!
這麼想著,他覺得很有道理,當他想到鬼爪藍江時,他又不自主地想到了丁裳。如
果能藉著這個機會,略微向她解釋一下,也是好的。
不過,以丁裳的個性來說,這女孩很可能為此恨上自己也不一定。
想到了丁裳,又不由令他想到了今天晚上的尚雨春,他就更睡不著了,不時的長吁
短歎著。雖然在表面上來說,他似乎和江雪勤、丁裳、尚而春三個人,都沒有什麼牽連
了;可是事實上。他仍是常常記掛著他們,尤其是夜靜更深的時候,那些甜蜜的往事,
都會一一浮現在眼簾。
江雪勤一一這是他瘋狂熱愛著的一個人,他幾乎不敢想到她,偶爾想到她時,他總
會盡一切的可能,把她的影子遂出念外。因為他自己把這一項感情,規置在不可能的范
圍之內了,他願意為她終身不娶,借此表明他矢志愛她的決心!
丁裳——這是一個可愛而飄忽的影子,她純潔天真的言笑,大方的儀態,在照夕的
感覺裡,那是完美無疵的,可是照夕並不想佔有她。因為他以為,他自己已經是一個失
去快樂和理想的人,這種失去快樂理想的遺憾,並不是丁裳所能挽回的。
尚雨春呢?雖然他只是在一人偶然的機會裡認識她的,可是那種極為短暫的時間裡,
卻給予他生命裡一種幾乎不能抗拒的力量。她那股風塵女兒的味兒特別重,給照夕也是
另一種不同的感覺;可是對她美麗的憧憬,卻因為她是一個賊,而在照夕的心目中,已
大大打了一個折扣。
無論如何,在失望傷心的管照夕來說,她們的影子,只能給他一些傷感和歎息,另
外是不會再發生什麼旁的作用了。
現在,在這冷瑟的寒夜裡,他不勝唏噓和嗟歎著,年輕的管照夕,他彷彿感覺自己
是老了,對於這些只有開始沒有結果的感情,他實在是有些厭倦了。因為那只能帶給他
悵惆和懊喪。其實他很清楚自己,決不是一個所謂“玩世不恭”的人,他更不同意自己
是一個玩弄感情的人。因為感情這種東西,確實是很微妙的,那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
是怎麼真誠地去運用它的,旁觀者有時候很不容易去瞭解真偽。事實上即使是當事人自
己有時候也很難去分析清楚。譬方說,一個知心人的會心微笑,固然是極其甜美,可是
陌生者的投眸青瞇,也不能說是一種痛苦吧?
總之,這是一個很惱人的問題,最瞭解自己的還是只有自己。如果自己相信這一份
感情是真誠的話,似乎別人沒有懷疑的理由。
“失望”並不可怕,“絕望”才是真正的絕症,在喪失了雪勤之後,管照夕常常會
以為自己已是一個絕望的人,是無藥可救了!
窗外的夜雨愈下愈大,無情的秋風吹著那兩扇牛皮紙糊的破窗戶,叭嗒叭嗒地響著,
一兩聲野犬的吠聲,只給這雨夜帶來了些淒涼和無情。
本來照夕常以為,環境和時間,可以醫治一個人感情的創傷的;可是現在他覺得並
不盡然,那只是適合一些普通的創傷,對於一份“至情”,卻是正好適得其反。
天明,他拖著疲倦的身子起床,他須要早早離開這裡,因為他不願意昨夜那批人再
來糾纏。雖然他們不會再來的,可是照夕卻這麼預防著。
雨仍然是繼續地下著,照夕下了樓,算清了房錢,在樓下茶座叫了一杯茶,一面慢
慢地喝著,一面等著雨小一點再走。
這時候座頭上人很少,卻見一個老人,手中拿著一把破雨傘,正由樓上下來。他看
了照夕一眼,把雨傘夾在腋下,另一隻手,還提著一隻魚簍,背後還插著一支魚竿,很
是怪相。照夕就多看了他一眼,他卻坐在照夕對面,叫了聲:“小二泡茶!”
店小二送上了一杯茶,他端起來,先把一縷鬍子在熱茶裡燙著,一面卻皺著眉,問
小二道:“我說小二哥,你們店裡是鬧狐狸是麼?昨天夜裡,可是整整鬧了一宵,弄得
我老人家一夜沒閉眼,這可是怎麼回事?”
他一面說著,眼睛還向照夕瞟了一眼,管照夕不由心中一動,再看那店小二卻是摸
著脖子直笑,他齜著牙道:“不瞞你老先生說,昨晚上小的我也沒好睡,房上是有東西,
今早上看看,瓦碎了一大片,許是野貓打架,鬧狐狸大概不會,你老可別亂嚷嚷,要叫
人家聽見了,以後誰還敢再住咱們的店呢!”
那老漁翁嘻嘻笑了笑,連連點頭。
“有理!有理!喂!給弄五個錢的豆汁,拿些麻花燒餅來,要熱的。”
小二連說有有,說著忙回身出去了,這老人吩咐完了話,把燙過鬍子的茶一飲而盡,
狠命地咂了兩下嘴,目光衝著照夕掃了一下。照夕忙把頭偏過一旁,心中微微有些奇怪。
因為這老漁翁,倒是一付好相貌,一部五柳長鬚飄灑胸前,衣著也較考究,所著衣褲,
也都是綢質,本想多看他幾眼的,老人這一看他,他卻不好意思地忙把頭轉過一邊。這
時小二端著燒餅麻花上來,他就關照讓店小二照樣的來一份。
那簷前的雨,仍是漸漸瀝瀝地下著,天空佈滿了烏雲,照夕憂心著想早早上路,偏
偏天公不作美,那雨卻是老下個不停。小店有幾處破瓦,雨水漏下來,他們用破鍋和臉
盆接著,打得叮叮咚咚,看起來真是狼籍得很。
只為一時走不成了,照夕也就捺下了性子,慢慢吃著早點,卻見那座的老漁人,這
一會兒已脫下了襪子,用手捏著腳指,口中吃吃哈哈,像是無窮受用。兩隻腳交換著捏
了半天,才穿上了鞋襪,問小二要了個熱手巾,狠命地擦著手,看得照夕在一邊皺眉,
心說誰要是用這個手巾,那才算倒霉呢!
老頭擦乾淨了手,站起來看了看外面的天,口裡嘟嚷著道:“這位小哥,你也是要
出門上路麼?”
照夕只好點了點頭,微笑道:
“正是!”
老漁人歎息了一聲。
“這雨也不知要下到什麼時候,弄得我的買賣也作不成了!”
照夕很不願與陌生人答腔,當時只笑了笑,仍然喝自己的茶,老人又咳一聲。
“小哥你是上哪去呀?”
照夕覺得這老人家很是饒舌,順口答道:“上四川去!”
說著話,把頭有意偏向窗外看雨,卻不再去看這老人,那老漁人卻連連點頭。
“四川是好地方,天府之國……那地方真不錯!”
照夕也不去理他,見外面雨漸漸停了,他就站起身子,老漁夫道:“怎麼小哥雨已
停了麼?”
照夕笑道:“雨小多了,老人家你再歇歇,我可是要走了!”
說著召來小二,指了一下老人桌上道:“這位老先生的賬也算我的,一塊算一算
吧!”
那老人嘻嘻笑著站起來,用手摸著鬍子。
“這……這……好吧!謝謝你啦!小哥!要是有緣,咱們四川再見!”
照夕人已出去了,聽到了這句“四川再見”,心中不由微微一怔。可是轉念一想,
這也許是人家一句順口的客氣話,當時也沒有放在心上。此時小二已把馬牽出來了,管
照夕就先把革囊搭在馬背上;然後翻身上馬,一路踏著泥濘,出了這小小的莊子。
當他繞過一條小溪,步上驛道時,卻聽見身後一陣嘩楞楞的小鈴子響動之聲,隱隱
聽到一人喚道:“小哥!你等等我!咱們一塊上路!”
照夕回過頭來,就見方纔店中的老人,戴著一個大斗笠,跨在一頭小黑驢的背上,
那小黑驢脖子上,捆著一串黃銅的鈴子,跑起來嘩楞楞的亂響。
北方人騎驢的並不是沒有,可多半是大姑娘小媳婦兒,很少有男人家騎驢的。照夕
看看也覺得有些新鮮,當時就拉著馬韁,一會兒這老人就跑近了。那黑驢一身黑毛,油
光發亮,可是肚皮卻是白毛如雪,四隻蹄子也是奇白如雪,白眼圈兒,耳朵極長,看起
來十分神駿。再加上老人長胡飄拂,更是如同畫上仙人一般。
那小驢一刻工夫就跑近了,照夕微微笑道:“你老人家也緊著趕路麼?”
驢上老人赫赫笑道:“我有好幾簍子魚在船上還沒弄下來呢!”
照夕就點了點頭,一面策馬行著。老人一面行著一面道:“這位小哥,還沒有請教
你貴姓呢。”
照夕在馬上欠身道:“在下姓管,老人家是……”
老漁翁點了點頭,神秘地笑了笑,然後才道:
“小老兒姓應,應該的應!”
照夕禮貌地點了點頭,實在是他心裡很急;而這老人卻是一直給他瞎聊,問東問西,
照夕因不好給人家難看,也只有耐心地應付著。好容易同行了一大段路,到了一個岔口,
老人才笑嘻嘻地道:“小哥!我們四川再見了!”
他說著夾了一下胯下黑驢,那小黑驢如飛而去,照夕目送他走遠之後,心中不禁又
有些悵惘,隨之也就一笑置之。
“平靜的江湖,很像溫柔的沙漠”,你會這麼想,可是一夕之間的變化,卻又令你
拍案驚奇,因為你馬上認識了它們的另一面;於是,你又會另外再加上一句:“哦!它
們真是難兄難弟,甚至連發怒的時候,也是一樣的!”
在澎湃咆哮著的江湖潮裡,那是所謂“後浪推前浪”的,真的,多少大英雄大豪傑,
在這大浪花裡,氣也不出一口的都消失了。可是卻又有多少新生的力量,如同星羅棋布
的礁石一般,挺出了水面,他們在滾滾的江流裡,形成了“中流砥柱”,如同蒼松聳立
於狂風暴雨之中。你會很驚奇,甚至嗟歎,可敬可愛的新生命,是他們把武林香煙一代
代接下去的。
昔日縱劍風塵的那些老俠客,那些英野奇人,那些武林名宿們,在談論到這個問題
時,總會發出一兩聲歎息,他們也常常想:
“唉!如果我再年輕幾十年就好了!”
“如果我再年輕十年,像‘灰衣鬼見愁’,恐怕也不是我的對手啊!”
“灰衣鬼見愁”管照夕的大名,幾乎是在短短的一個月的時間裡,傳到他們耳中去
的。可是緊接著的卻是驚奇讚歎,那是一聲迅雷,令他們不及掩耳。
對於這個幾乎是傳奇的人物,他的初起只緣於作了幾件驚人的事,剪除了幾個霸地
之雄而後,他那“灰衣鬼見愁”的綽號,卻是不脛而走。尤其是四湘一帶,這些時日以
來,提起他的大名來,真有“談虎色變”之感。朋友!你會很奇怪麼?這就是所謂的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啊!
灰衣人管照夕,振抖了一下他身上的那襲灰衣,仰首向蒼前嶺上望去,往事一一憶
起,當然這地方,對他來說,那是再熟悉不過了。
他在嶺下已徘徊很多日子了,因為他心存顧慮著一個人,這人就是他受業的師父洗
又寒。對於這個個性詭異的怪老人,他不願和他見面。因為風言他正在搜尋自己,欲殺
而後甘心,詳情如何,照夕自己也並不知道。雖然照夕自信今日自己的功夫,足可和他
周旋一番;可是他到底是一手造就出自己的恩師,不管當初他用心如何狠毒,自己今日
能有一身功夫,未嘗不是他的苦心栽培之力。所以他很怕和他見面;然而雁先生交待他
的話,仍然時刻系繞在他心頭。他這幾天也正是苦心思索著這個問題,他要想出一個辦
法,能使洗又寒和鬼爪藍江和好如初;可是這兩個都是怪人,一個弄不好,自己可就得
把命賠上。
同時他也算計著洗又寒離開的日子,也正是今天,他才敢在暮晚在嶺前出現。
洗又寒每月外出的時間,都是這一天,以管照夕侍候他數年來的經驗,那幾乎是一
天也不會差的,所以他才放心大膽徘徊嶺前。他腦子裡想:“那藍老太婆也是半身不遂,
她是不能離開洞中的,我倒可以放寬了心,關於她的情形,我可以先去問問丁裳,也許
她很清楚!”
“只是丁裳!唉!這個女孩,現在也不知對我是存什麼心了,也許已經恨死我了!
不論如何,還是先去找她一下比較恰當些。”
這麼想著,他就漫步往嶺上走去,對面來了個砍柴的,直對著他翻著白眼,半天才
道:“來的是管相公麼?”
照夕含笑點了點頭,那樵子驚笑道:“唷!是發了財回來啦?我可都不大敢認呢!”
照夕惟恐認出的人多了,風聲傳出去,萬一要是洗老沒有走,那可就討厭了,當時
只打了招呼,忙向嶺上走去。這蒼前嶺地方他是熟悉透了,很容易的,他就找到了往日
那個練峰人掌的地方。見那蜂巢,仍是在老地方,無數的黑蜂此出彼進,似較昔日更多
了些,嗡嗡之聲,震得雙耳麻癢癢地。
想到了往日早晚在這地方練那“蜂人功”的情形,真是有點不寒而慄。
這無數的黑蜂,只在他頭上打圈,好似還認得他這個人似的,他就慢慢地走到一棵
樹下坐下來。從前他老是在這個地方,等著丁裳來的;而每當這個時候,丁裳總是拿著
一個小籃子,來到這個地方采蜜,現在他仍然期盼著她能來!
可是,一直到了天黑,她也沒有來,照夕掃興的下了山。第二天天尚微明,他又到
那個老地方,靠著樹根坐下來,當東方紅紅的太陽,才露出半圓的時候,果然他聽到了
一陣清脆的山歌聲:
“采蜜的姑娘好命薄,
北京歸來淚籟籟。
竹籃兒舞,綢帶兒飄。
蜂哥哥!蜂兄弟!
往後別理管照夕!”
照夕先還沒聽清楚,她嘴裡唱些什麼,可是從枝縫裡,看見丁裳一身青布衣裳,仍
是和當初一樣的打扮,遠遠走了過來。
她一隻手搖晃著一個小竹籃子,另一隻手,卻是抓著一把野花,在紅紅的陽光照射
之下,她信口唱著這支她自己編的歌。
照夕只幾個月沒有見她,可是今天看起她來,似乎比從前消瘦多了。她微皺著兩道
眉毛,邊唱邊走,已來到了這蜂房附近。
照夕這時才聽清她唱些什麼,不由心中大大地動了一下,暗道:“糟了!‘往後別
理管照夕’,這不是明明在罵我麼?她原來這麼恨我啊!”
想著反倒不敢出聲招呼她了。仍坐在老地方不動,就見丁裳走進谷來,她先把竹籃
放在一塊大石上,由籃子裡拿出一條長長的綢帶,灑上些花精,捆在一條竹枝上,把竹
枝一頭插在地上。和從前一樣,略一搖動,無數的墨蜂傾巢而出,全向那綵帶上飛去,
她卻乘機縱身上了蜂巢,照夕不由微微傷感地歎息了一聲。
這時丁裳已進了蜂巢,照夕見已搖動著的竹枝,慢慢靜止,已有很多墨蜂都停在了
綢帶上,他就很快的走過去.把竹枝搖動著,於是那些墨蜂又開始嗡嗡不停地飛繞著,
等了一小會兒,才見丁裳由蜂巢中出現,縱身下來,提著籃子往這邊走來,照夕很緊張
地叫了聲:“裳妹……我來了……”
丁裳本是低著頭往這邊走來,照夕的聲音,立刻令她吃了一驚,她突地抬起頭來,
口中“哦”了一聲,照夕就遠遠地笑了笑。
“你已采好了蜜了麼?”
丁裳櫻口半開,本想要說什麼,可是卻沒有說,她抿了一下小嘴,仍然往前走著。
照夕見她如此,心中也很難受。
“我是來看看你的,這幾個月你可好麼?”
丁裳仍然繃著小臉,一句話也不說,一直走到了照夕跟前才站住,她伸出手由照夕
手中把那竹枝接了過來,很快跑到山邊,才用力把這帶著綵帶的竹枝擲了出去,就像是
投擲標槍一樣的。
然後她就回這頭來,板著一張小臉,一點沒有笑容。
“謝謝你……再會!”
她說著回過頭就走了,照夕不由忙追上。
“裳妹……我……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你麼?”
丁裳卻是理也不理,她走得很快,一會兒就到山那邊去了,照夕又追著叫道:“裳
妹……丁姑娘……丁……”
丁裳乾脆就跑起來了,照夕似乎還聽到她在哭,他不由紅著臉就站住了,心中十分
奇怪。
“她為什麼會這麼恨我呢?我並沒有什麼地方得罪她呀?為什麼我好心給她說話,
她卻是理也不理我?”
想著一個人呆呆地站在一棵大松樹邊緊緊地皺著雙眉,心情十分沮喪,他又想了方
才丁裳所編唱的那首歌,不由更是愈發不解。
一個人恨一個人,總是有理由的;而一個被人恨的人,尤其不是一個快樂的人。照
夕想了一會兒,終於硬了一下心,暗忖道:“我就到她住的地方去,無論如何,要她告
訴我清楚,她到底為什麼這麼氣我?順便看一看她師父身體如何。好在雁先生曾囑我見
機行事,我如能把她師父陳年舊疾醫好,豈不是功德一件,就是對於師父洗又寒,及丁
裳來說都是可喜之事!”
照夕這麼思忖著,覺得甚是有理,當時不顧深思地就直向丁裳師徒所居住的谷內走
去。
這地方,他也去過,自然不費什麼事就找到了,卻見兩扇厚厚的石門緊緊閉著,門
前長滿著各色奇花異草。雖然現在已是深秋的日子了,可是谷內卻是溫暖如春,另有一
條清溪,繞著這石洞右邊靜靜地流著。
照夕慢慢走到了洞關,在門前小立了一會兒,才仗著膽子,輕輕地在門上敲了兩下,
低聲道:“弟子管照夕求見,叩請前輩賜示。”
裡面卻沒有一點回音,照夕心中奇怪。
“不會沒人呀!丁裳不是才回來嗎?”
想著就又敲了兩下,照前面的話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果然傳出了一聲冷冷的回音:
“你進來!”
照夕不由把帽子正了一下,用手一推門,那石門吱的一聲就開了,他慢慢走進去,
只覺得洞中陰森森的十分怕人。壁邊雖然鑿了兩個小窗,可是射進來的陽光,仍然顯得
太薄弱了。
他四下張望了一下,才見丈許以外,壁根下坐著一個枯瘦的老太太,那正是鬼爪藍
江,她仍和從前一樣,下半身蓋著一床鮮紅的毯子,這些時日沒見她,她似乎比以前變
得更瘦削了。一雙眸子,深深地陷在目眶之內,直直地對人注目時,閃閃地放著鋒芒。
管照夕恭敬地向她行了個禮。
“藍老前輩……”
藍江臉上毫無笑容。
“你就是過去那個洗又寒的徒弟麼?”
照夕怔了一下,才點了點頭,鬼爪藍江忽然咧嘴哈哈一陣怪笑,卻又點了點頭。
“看樣子,你功夫是練成了……好孩子……你這裡來,來!”
藍江一邊說著,一隻鳥爪般的瘦手向照夕招了招,露出罕見的笑容。
照夕不由心中一動,暗想這老婆子,倒是真變了?他一時真有些莫名其妙,聞言後
就往前走了幾步,惘然道:“前輩有何教益?”
鬼爪藍江仍微微笑。
“你走過來些,我有要緊的話告訴你!”
照夕疑惑地走到了藍江身前,尚未發話,卻覺得右手腕脈上一麻,竟為鬼爪藍江死
死扣住了穴道,照夕只覺得全身一陣發麻,一時冷汗直流,他大為驚疑。
“老前輩這是為何?”
鬼爪藍江的一隻枯爪,死死地扣在他穴道上,這才哈哈地怪笑道:“好小子!你才
出道幾天,居然敢目中無人,我老婆子今天要好好整制一下你這個狂徒!”
照夕在完全不在意之下,被鬼爪藍江抓住了穴道,不由甚是氣惱,現一聽她如此說
話,不由頓時大怒。當下劍眉一挑道:“老前輩此話從何而起,休得血口噴人!”
鬼爪藍江頭上白髮,顯然聳動了一下,她怪聲笑道:“含血噴人?好!好!好!今
天我可要你心服口服;然後我再找來你那老鬼師父,我還要他還我一個縱徒欺人的公道
呢!”
照夕愈聽愈是不解,偏偏穴道又在無備之下,為藍江扣了個死。雖然他護身游潛,
已足可預防外力的襲擊,但藍江竟乘他說話分心之下,突然得手,此一刻只覺全身麻軟
無力,搖搖欲墜,聽了鬼爪藍江的話後,他更是莫名其妙了。就聽見藍江尖叫了聲:
“丁丫頭你出來!”
她一連叫了兩聲,才聽見裡面答應了一聲,走出一個人來。照夕側頭看時,見丁裳
臉上淌著淚,像似無限委屈的低著頭,一直走到了藍江身前,卻是不看照夕一眼。照夕
心中這才有點明白了,不由怔了一下:
“姑娘……你……”
藍江厲叱了一聲:
“你不許說話!”
隨著她這聲厲叱,那只抓著照夕脈門的手,用力緊了一下,照夕頓時又打了個冷顫,
全身幾乎要癱了。丁裳斜著眸子瞟了他一眼,面上微微帶出不忍之色,可是她還是沒有
說話。
鬼爪藍江冷哼了一聲。
“丁裳!你說,他怎麼你了?……說出來當面給他聽。”
丁裳只用手絹揉眼睛,照夕卻用目光盯視著她,他倒要聽聽這個小姑娘到底是怎麼
編排自己。
丁裳只是抽搐著,半天才訥訥道:“他……他……”
一面說著,一面又瞟了照夕一眼,照夕不由冷笑。
“姑娘可不要亂說啊!”
藍江叱道:“你不要多口!我不是說過了麼?”
說著又逼著丁裳道:“你倒是說呀!不要緊,一切都有我呢!”
丁裳在師父逼迫之下,再一想到往日委屈,她又哭了,照夕不由大是不解。
“她這一哭,我可是要糟了!”
果然鬼爪藍江見徒弟一哭,不由對著照夕只是嘿嘿地冷笑著,口中連說道:“好小
子!好小子!”
照夕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當時只得頻頻苦笑。藍江另一隻手摟著丁裳的
肩膀,低低慰問道:“好徒兒!你告訴我,他到底怎麼你了?”
丁裳在師父跟前,本是嬌嫩得很,藍江這麼一哄,她就更傷心了,只斷斷續續道:
“師父……他……他欺侮我……”
照夕大驚,當時皺眉。
“裳妹……你……”
不想話未說完,只覺藍江一隻瘦爪,幾乎要陷到了自己肉裡,他不由痛得“哦”了
一聲,接著藍江陰冷冷地笑道:“小子!你可是聽見了?”
照夕被她緊緊地扣住穴道,只覺得上下牙齒喀喀的戰抖,哪裡還能說出一句話來。
就見鬼爪藍江凌厲地對丁裳道:“你去把我的那根紅繩拿來。”
丁裳低低應了一聲,轉身就進來了,須臾持上了一根看來丈許長短,粗如小指的一
根紅色繩子。藍江用手一指洞頂,道:
“穿一頭在鐵環子裡!”
丁裳抖聲。
“師父!你老人家要……”
鬼爪藍江不耐的一搖手。
“快!我這是給你出氣!”
丁裳只得縱身,玉手輕輕抓住一支深鑲在石內的鐵環,把紅繩一端緊緊捆好,才飄
下身來。老婆婆哼一聲:
“把繩子拉過來!”
照夕口中雖已不能說話,可是心中不由已有些氣惱,方自暗忖:“如此細的一根繩
子,又能奈我何?還不是一掙就斷了!”
誰知卻見丁裳雙手拉著另一端,似用了全身之力,才拉到藍江身前。尤其可怪的是,
那條紅色繩子,就像是可伸可縮,有彈性似的,先是長不過數尺,此刻丁裳這麼用力一
拉,竟自長了丈許。鬼爪藍江接過,在照夕右手上繞了一圈,冷笑道:“那隻手過來!”
照夕見事已至此,一隻手更難受,反不如放大方一些還好些。
當時只好動了一下左手,原來他身子早就軟了,幾乎連舉手的力量也沒有,藍江冷
笑道:“你現在怎麼不厲害了呀!來!丫頭,你把他那隻手給拿過來,我們叫他上去涼
快涼快去!”
丁裳偷偷看了照夕一眼,嘟著嘴小聲道:“這可是師父叫我這麼做的,你也不要恨
我。”
照夕是又氣又笑,當時只看著她,翻著白眼。丁裳也就老實不客氣,把他一隻手舉
了過去,藍江很快的在他這隻手上繞了一圈,一鬆手,照夕立刻高高吊了起來,在空中
如同鞦韆似的蕩來蕩去。鬼爪藍江嘻嘻一笑:
“你身體很好,足可在上面支持幾天,你就這麼等著你師父來把你帶回去吧!”
照夕這時脈門已解,已能說話,當時在空中憤然:
“藍老前輩,弟子來好意執後輩之禮,你卻如此待我,未免令人失望……”
藍江嘻嘻笑道:“就是要叫你失望一下,好小子,我且問你,我那徒兒又哪一點不
好了,你竟看不上她?”
照夕不由一怔,當時嗤嗤道:“前輩這話是從何……說起?”
他說著偷偷一看一旁的丁裳,見她面色緋紅地低著頭,又像是在流淚。不由一時心
如刀割,由不住閉上了眼睛,長歎了一聲。
鬼爪藍江冷冷一笑,恨聲道:“你不要以為我老婆子,猜不透你們年輕人的心思,
其實你們想些什麼,我沒有不知道的!”
說到這裡,丁裳也微微吃了一驚,一時臉色更是紅透了底,她驚疑地看著師父。鬼
爪藍江眸子仍然注視在當空的照夕身上,她冷然道:“我這個寶貝徒弟,愛上了你,我
也不是不清楚,所以才有意讓她至京辦事,其實無非是想暗中成全你二人一段姻緣……”
她咬了一下牙齒,繼續道:“按說你這娃娃,有些賢淑嬌娃自願委身於你,這是多
麼榮幸之事?豈是一般少年所能夢求之事,想不到,你卻自命不凡,居然還看不上她。”
她說著嗓音愈發加大了,幾乎是震耳欲聾。丁裳已羞得抬不起頭來了,同時藍江的
話,更觸動了她的傷心之處,一時早就淚如雨下,她淒婉地道:“師父!你老人家別再
說了……”
不想這怪老婆子怪笑了一聲,尖叫道:“我為什麼不要說?我就問問他,我鬼爪藍
江的徒弟,哪一點配不上他?”
“論容貌、論身份、論武功,怎麼著?我們姑娘是比人家差是怎麼?”
照夕被她說得幾乎想掉淚,實在他心裡這一霎那,確是難受得很,他勉強地苦笑。
“弟子此次來,也正是要向了姑娘解釋一下誤會,弟子決不是不知情義之人……”
鬼爪藍江怪吼。
“解釋,解釋個屁!”
照夕被罵得臉色通紅,訥訥不能成言。鬼爪藍江冷冷怪笑道:“我知道,你是自命
一身功夫不得了啦,臭美!你還差得遠呢!就連那老鬼師父,也差得遠,你又憑什麼這
樣臭驕傲?你說!”
照夕真是有苦說不出,只得頻頻苦笑。
“弟子怎敢臭……驕傲?你老人家……”
“放你的屁!”
這老太婆這一霎就像瘋狗一樣,什麼話都罵出來了,照夕反倒是怔得一句話都說不
出了。反是一邊的丁裳聽見師父這麼罵人家,覺得臉下不來,才忍住傷心道:“師父!
你老歇歇吧!算了吧!這都是弟子命薄,怪不得他。”
照夕忍不住也流淚。
“裳妹……”
鬼爪藍江冷笑。
“裳妹?呸!誰是你的裳妹,小子!你也會哭呀!你那眼淚還流得下來呀?”
照夕被罵得簡直是抬不起頭,偏又是自己滿腹辛酸,都不能吐出一字。
他知道,如果當著這老婆子的面,不解釋還好,再要解釋,更得挨罵。當時只一滴
滴淚往肚子裡流,吊在半空中一言不發。
空氣稍微冷靜了一會兒,鬼爪藍江才冷冷一笑。
“管照夕,我給你一個反省的機會,並不是我老婆子以大欺小,這件事,你實在太
不對了,現在……”
她大聲道:“我給你三天時間,你想好了,你自己說,你該對我這徒弟怎麼樣?等
到我認為滿意了,我再把你放下來,否則!哼!就等著你師父來好了!”
她又加上一句:“你師父聽說這幾天找你找得很急,你可要小心著點。”
照夕不由打了一個冷戰,他可素知洗又寒對付徒弟的手段。他要是找到了自己,那
可是不堪設想,雖然以自己今日功夫,並不見得不如他,可是師恩如山,身為弟子的自
己,怎能對師父不恭?
所以他著實地吃了一驚,再者藍江所要他答覆的問題,事實上,那也是不能令她滿
意的。
雖然丁裳無一不好,只是自己心已別屬,勉強和她結合,一生痛苦,更不如自己一
生不娶,來得乾脆。他想到了這裡,不由往一邊的丁裳看了一眼,丁裳卻也正以一雙流
淚的眼睛看自己,二人目光一對,不由馬上轉開了,各人都是臉上一紅。
照夕只急得全身戰抖,當時真恨不能一頭撞死,反倒乾脆。可是他身在半空,就是
想死也是不能,只急得又喊了一聲:“老前輩!弟子實有不得已之苦……”
還要往下說時,鬼爪藍江一擺手。
“我不聽這些,你想好了再說!”
照夕只好長歎了一聲,當時閉上了眼睛,丁裳這一會兒在一邊也坐不住了,尤其是
看著這人小冤家,她心裡就由不住傷心,她站起來,低著頭進去了。
鬼爪藍江目注著徒弟背影,心中更生出一種憐惜之心,這一腔怒,無形中卻又種在
了照夕身上。當時哼了一聲,怪眼向照夕身上翻著。
管照夕嚇得馬上把眼睛閉上了,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睜開眼來,卻見鬼爪藍江已
自雙目下垂,狀如老尼入定,對他卻是望也不再多望一眼。
照夕運勁掙了一下雙手,那紅繩也不知為何物所制,不掙還好,這一掙,卻是深深
陷到了肉裡。他不由痛得直皺眉,卻聽見入定的藍江陰沉沉的聲音。
“你如能把這繩子掙斷,我便任你自去,你試試看行不行?”
照夕不由苦笑道:“你老人家已捉弄我夠了,還是放我下來吧!”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照夕高高吊在空中,聞鬼爪藍江言後,只是頻頻苦笑,可是暗中卻試圖著,把內力
集中雙臂,猛地向外一掙,只覺一陣奇痛,那紅繩竟似緊緊陷於肉內一般,一時痛得冷
汗涔涔而下,這才知道果然厲害。由不住把斷繩逃走之心,丟了個乾淨。
再看鬼爪藍江,似已看出他方纔舉動,只是望著他連連冷笑不已。
照夕在灰心懊惱之餘,只長歎了一聲,把雙目緊緊閉上,不再去看鬼爪藍江一眼。
藍江也自行把雙目閉上,就此入定了過去。
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照夕只覺得雙臂陣陣發麻,實在是有些受不住了,這才睜開
了眼。卻見那老太婆仍是四平八穩的坐著,看樣子似已入定了過去,他不由氣得直咬牙,
本想罵她幾句,卻有顧慮。第一,她是長輩,又是丁裳的師父,於禮上說,是不能對她
撒野的;第二,自己此刻在她掌握之中,俗謂好漢不吃眼前虧,惹惱了她,對自己只有
更糟。
基於以上兩點理由,他只得強自忍著心中這口氣,仍是不哼一聲。自己暗中把內力
蓄於雙臂,用內功替換著全身血脈流通,似如此約有盞茶之久,才覺得兩臂酸麻情形減
輕了不少。他在空中思索著這一段離奇的遭遇,真是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真應上了那句俗話“天上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自來投”,本來是一點事沒有的,
自己偏偏要來多事,解釋什麼誤會,好!這下可好了,似如此老吊著,就是不吊死,久
了怕也要餓死,我這是何苦呢?
這麼想著,他不由連聲地歎著氣,又想到:“丁裳這小女孩,也真壞,她居然在她
師父面前告我的狀,現在害得我如此狼狽,她就連一句好話,也不幫著我說,自己也不
知躲到哪去了。”
想著不由運用目光,四下搜索著,只看見那滿臉皺紋的鬼爪藍江,仍是在入定之中,
四壁悄然,哪有丁裳的蹤影?算計著時間,自己是早上來的,由外面射入陽光的高度判
斷,差不多該是午後時分了。
照夕雖說是內外功夫已臻上乘,可是整整吊了好幾個時辰,他也有些吃不消了。只
覺得全身無力,雙腿也有些發麻;而且肚子也有些餓了。
他在空中咳了一聲。
“老前輩!我……”
卻見藍江眼皮也沒抬一下,他不由加大聲音。
“老前輩!”
這一聲是用力過大,那正入定到好處的藍江,為他這一聲吼,驚得全身猛晃了一下。
她忽然張開了眸子,厲吼道:“好小子!你還想害我不成麼?”
這老婆子說著,忽然凌空一掌劈來,把照夕半空中的身子,如同鞦韆似地蕩了起來。
照夕身在半空,雙手又縛著,真是想躲也不能,只得運氣護著全身,任身子在空中蕩來
蕩去。
他真想不到老婆子脾氣如此大,當時氣得直想大罵,終認為她是師輩人物,到口的
話又忍了回去,似如此在空中蕩了半天,才慢慢靜止住了。
藍江才冷笑道:“你有什麼事?”
照夕把心一狠,當時冷然道:“沒什麼事!我只是問問你老人家,到底想把我如何?
與其這麼凌辱我,還不如一刀殺了我來得乾脆。”
鬼爪藍江一雙碧眼突地一瞪。
“我不早對你說過了麼?你考慮過了沒有?”
照夕冷哼了一聲。
“士可殺而不可辱,弟子即使是吊死在這裡,也不會開口向你求饒的。”
藍江如鬼叫似地笑了起來,她尖聲道:“好小子!算你有種,好!好!看看是你硬
還是我硬!你不求饒,不照我的話做,我就是不放你下來,我們來拼一拼看看誰行!”
照夕氣得臉色發青,只是連連冷笑不已,卻見藍江由身邊摸起了一根朱漆拐杖,支
著身子,由地上站了起來,她冷笑道:“我也到裡面去,免得你惹我生氣。你如果想通
了,明天早上我再問你,吊你一天一夜,先煞一煞你的威風。”
她說著以杖點地,慢慢轉了進去,照夕恨聲道:“你老人家放心好了,我是不會改
變主意的。”
藍江倏地回過了身子,狠狠地瞪了他一會兒,才又回過身子入內。
照夕一個人吊在空中,真是愈想愈氣,暗想天下竟有這麼不講理之人,我即使吊死,
也不能向她低頭。想著氣得又閉上了眼,一任四肢酸麻,肚內饑餓,也不去管它,似如
此一直耐了三四個時辰,眼看著陽光消失了,又眼看著天色慢慢黑了,直到月光由窗口
射入時,他才體會到,差不多已是半夜了。
這時他可真有點挺不住了,肚子餓不說,口也幹得難受,尤其是一雙胳膊,完全失
去了知覺,休想再掙動分毫。他心中忖量著,這麼吊下去,再有一天,也就差不多完了。
於是,他想到家中父母,又想到了雁先生所托之事,不禁長長歎息了一聲,自問必
死無疑。死倒無足為憾,只是有負雁老所托,更愧對父母撫養之恩……想到這些,不禁
悲從中來,不自覺淌了幾行淚,暗自唏噓不已。
忽然一個人影,輕輕出現在他眼前,那是一條纖瘦輕盈的倩影。
她走到了照夕足下,慢慢抬起了頭,用著極為低細的聲音喚道:“大哥……”
照夕忙止住淚,低頭細看了看,才看出竟是丁裳,他不由歎了一聲:
“姑娘……你還來作甚?”
丁裳悲聲。
“都是我不好……害了你……大哥!你恨不恨我?”
照夕本來心中對她有些不諒,此刻見她傷心至此,也不忍加以怪罪,當時苦笑。
“這也怪不得你,只怪我自己命運不濟,姑娘!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是一個忘情之
人,我一直以為你很瞭解我的處境,誰知你還是……”
他忍不住又長歎了一聲,丁裳卻哭道:“我都知道了……可是,可是……”
照夕輕輕噓道:“輕一點……小心給你師父聽到了,連你也要受累。”
丁裳點了點頭,她抽搐道:“大哥!你放心,我現在放你下來,先歇一會兒,吃一
點兒東西,等一會兒再吊你上去。”
照夕一喜,卻又搖頭苦笑。
“姑娘,你也想得太天真了,令師又不是聾子。”
丁裳搖了搖頭。
“不要緊,她現在在地室內運功,以先天地火去骨中寒毒,差不多要到四鼓天,才
能上來。你只要小聲點,沒有關係的。”
照夕想了想才點頭。
“好……吧!”
丁裳就吸了一下鼻子,笑了笑,縱身而上,單手懸身;另一手把繫在鐵環上的繩結
解開,手一鬆,照夕就落了下來。只聽見“通”的一聲,直摔了個好的,二人都大吃了
一驚,丁裳忙跑上俯身問道:“摔傷了沒有?”
照夕因吊懸太久,全身已絲毫提不起力量,丁裳一鬆手,自然摔了下來,摔得太陽
穴直冒金星,有氣無力地望著丁裳。
“還好……還好……”
丁裳小心地把繫在雙手上的繩子解開,照夕活動了一下筋骨,皺眉道:“要是你師
父聽到了可就糟了!”
丁裳回視了一下,搖著頭。
“不會!她老人家全神貫注在用功上面,是耳不旁聽的。”
照夕這才愁苦的長歎了一聲。
“想不到你師父,竟會是這麼一個不講理的人。”
丁裳低垂著剪水雙瞳,訥訥道:“其實她老人家,人是很好的,就是脾氣壞一點。”
照夕冷然。
“豈不止是壞一點,簡直是蠻不講理,我活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人。”
丁裳用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照夕仍在憤怒之中,她就遞過了一個極為肥
大的柑子,半羞半笑道:“得啦!你就別再恨我師父了,快吃點東西吧!其實都是因為
我……”
照夕餓了整整一天,水米未曾打牙,尤其是口乾舌燥,當時接過了柑子,因已剝好
皮,他就一瓣瓣送到口中,順臾吞食一盡,頓時覺得精神抖擻十分。不由問丁裳道:
“這柑子真好吃,還有沒有?”
丁裳遂笑著,由小口袋中又掏出了一個,一面遞過道:“吃了這個就沒有了,這是
從大巴山像婆婆那裡要來的柿橘的種子,在山後種了,總共三棵樹,今年才開始結實。
帥父因說它對身體有益,尤其有順血補氣之功,所以很寶貴,一人只吃一個,連我都不
許吃。我因看你吊了一整天,想你一定渴得不行,我才專門去偷采了兩個回來。”
她頓了頓,涎著小臉半笑著。
“好吃吧!是什麼味?”
照夕不由深為感動,就把手中半個柑子,含笑遞過去。
“既是這麼名貴,我也不忍獨享,你也吃一半吧!”
丁裳卻是連連搖頭,硬逼著他把這一半也吃了下去。照夕又問道:“你師父要是發
現橘子少了呢?”
丁裳笑著搖頭。
“不會!她也不能自己出去,都是我每天去給她摘,我不說少,她怎會知道呢!”
照夕微笑著點了點頭,他這一會心中不禁感慨很多。暗忖丁裳小小年紀,如此尊師
重友,確是不易;尤其她和鬼爪藍江之間的師徒之情,竟是這麼親密,試想這多年以來,
她天天為師采蜜,從未間斷,就拿這柑子一節小事來說,她竟未自己偷食一枚,對師如
此忠實真是難得。可是她卻揹著師父,偷給自己吃,這麼說來,她對自己,又是如何的
一份情呢?
想到這裡,他不由有些黯然的感覺,面對著這個癡心的小姑娘,他真有說不出的愧
疚感覺。自己一定是辜負了她很多,只是這種“虧負”卻是無法予以補償。
照夕站起來活動著筋骨,丁裳瞅著他,微微笑道:“你還算身體好,要是別人,怕
不要吊死了。”
照夕歎了一聲。
“我也差不多了!”
丁裳撫著嘴笑了笑,以手掠發。
“按說我可以放你走的,只是……”
照夕苦笑。
“我知道,我走了你師父定會怪你。”
丁裳嗔笑。
“算你聰明,可是卻委屈你了;不過,頂多一天,師父也會放你下來的,其實
你……”
她說著臉色微微一紅,把到口的話又忍住了,照夕長歎了一聲,他很清楚鬼爪藍江
所要自己回答的問題,只要自己允許了和丁裳之間的婚事,那麼立刻就可博得藍江的歡
心。
但是,這是照夕最感頭痛的問題,他的固執幾乎令人聽來可恨;可是他的鐘情,卻
也是令人可敬的。他常常這麼想:“雪勤固然做出對不起我的事,可是我卻不能對不起
她,我要用真實的行動,來證實我對她的真誠!”
也正是因為他的這種想法,常常把自己變得堅強起來,甚至有時候會逆已行事。也
因為如此,使他深深對丁裳抱著慚愧之心。
因為一個只是“受”而不“給”的人,內心是不會平安的。
照夕癡癡地看著丁裳的臉,淡淡的月光,似乎把她的臉映得更白更嫩了。他痛苦地
道:“裳妹!我知道你對我很失望,可是我心裡很痛苦,我恨我自己為什麼不能給你安
慰。”
丁裳微微笑著。
“你現在不要再想這些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怪你,我也不再抱怨我自己,因為
我知道你的內心,遠比我更痛苦!”
照夕欣慰地點著頭。
“是的!是的!”
丁裳怔了一會兒,才道:“光顧得給你說話,竟忘了給你吃東西了,你肚子一定餓
壞了。”
她說著掏出了個油紙包,內中是溫溫的荷葉裹著的幾個包子。照夕也不客氣,遂即
狼吞虎嚥地吃著,丁裳又把身上一個裝水的皮囊給他;然後雙手環挽著,仔細地欣賞著
他吃東西的樣子。
照夕把包子吃完了,又喝了十幾口水,精神這才恢復了過來,不由給她閒談了些別
後情形。丁裳聽得津津有味,又把自己別後情形,也講了些,二人正自喁喁私語,談得
來勁的時候,卻聽得一陣隱隱的鈴聲,像是由地下傳出來一般。
丁裳忽然站起身子,急道:“糟糕!師父練完了功夫了,在叫我呢!怎麼辦呢?”
照夕怔了一下,又苦笑了笑。
“還能怎麼辦呢?我只好再吊起來吧!”
說著自動地把兩隻手伸出來,丁裳皺了皺眉,現出又憐又借又不安的樣子,照夕就
笑道:“沒有關係了,我精神已恢復過來了,吊一夜絕無問題,好在天也快亮了。”
丁裳眼圈紅紅的。
“那麼!只好委屈你了!你放心,明天我一定求師父放下你來。”
照夕含笑點了點頭,丁裳才抖開紅繩子,替他把雙腕按前狀捆了上,身子縱起來把
另一頭綁好,照夕就又吊了起來。
這時候地下鈴聲,較方纔響得更厲害,丁裳慌忙忙地向他招了招手,就跑進去了。
照夕等她走了之後,心情較從前更不安定,他真不知道怎麼處理眼前局面,可是也
不能一輩子吊在這裡呀!他很擔心鬼爪藍江現在就來,可是等了很久,也不見她師徒出
來。
四周的環境是那麼的靜,這荒山古洞之中,尤其是靜得可怕。
管照夕在空中思潮起伏,想到未來,更是心煩氣燥。尤其是年紀輕輕,負了一身的
感情債,什麼債都好還,這種債可是償不清。愈想愈傷心,愈傷心可又由不住愈要想,
正是“剪不斷,理還亂”!窗口飛進了數點流螢,一閃一滅地在他眼前流動著,秋蟲的
鳴聲,更給這冷清的秋夜,帶來了單調!照夕感傷之餘,不禁又是長歎了一聲!
忽然一個黑影出現在窗口,照夕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個留長鬚的老人。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那老人彷彿對著他擺了一下手,叫他不要出聲,跟著似用縮骨
術,猛地向內一翻,輕飄飄已經落在了地上。
照夕不禁吃了一驚,暗忖道這老人好純的功夫,這時那老人已站在了他的身下,照
夕身邊立刻響起一陣蚊子鳴叫似的聲音。
“小哥!你不要急,我救你下來。”
照夕乍聽這人口音,覺得甚是耳熟,不由仔細向他盯視了兩眼,頓時大吃了一驚,
心道:“哦!怎麼會是他?”
原來這人正是月前,他在冀省旅舍中,曾有一面之緣的那個騎驢的老人,他不由一
時怔住了。
這老人向他齜牙笑了笑。
“老弟!你不要說話,要是給藍江老婆子聽見了,連我也是惹不起她。”
照夕見他說話時,只嘴皮微微動著,心知他是用的“傳音入秘”的功夫,聲音只及
於自己,第三者是無法聽到的,不由放了些心,同時更可知老人內功之高了。當時也用
傳音入秘功夫,對老人道:“你老人家是怎麼來的呢?怎麼會想到來救我?”
老人搖了搖頭:
“現在不是談這些話的時候,讓我先放你下來再說。”
他說著,猛一長身,已騰身而起,單手一托鐵環,以二指輕輕一拔,已把繩扣解開,
管照夕一提丹田之氣,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老人隨之而下,又把照夕雙手解開,連連揮手。
“你快走!快走!”
照夕不由皺了一下眉。
“老人家,你老大名是……”
老人急道:“我是生死掌應元三,同你師父都是老朋友,你快走吧!”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慌忙行了一禮,生死掌應元三急急揮手。
“你們的事,我都清楚,我很愛惜你一身功夫,也很同情你,所以才伸手管這個閒
事,你放心走就是了!”
照夕仍然訥訥。
“可是……可是丁……丁……”
應元三忽然笑了笑。
“我知道,你是不放心丁裳,怕她為此受連累是不是?”
照夕點了點頭,應元三很高興地用手拍了他肩一下。
“丁裳也等於是我的記名弟子,你放心,我不能害她,你走之後,我自給藍老婆子
說,你是我放走的,那就不關丁裳的事了。”
照夕不由大喜,方想就走,忽又心中一動,忙又向生死掌應元三道:“前輩請稍等,
弟子有一事相托。”
他一面說著,遂用手在身上摸著,突然大驚失色。
“糟了!我的東西丟了。”
生死掌應元三嘻嘻一笑。
“什麼東西丟了?”
照夕臉色慘白。
“是一個葫蘆,裡面有藥,唉!一切都完了!”
應元三忽然由身上摸出了一黑光淨亮的葫蘆,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是這個不是?”
照夕忙一把拿了過來,一面張大了眸子。
“怎……會到你那裡去了?”
應元三縮了一下脖子。
“哼!自和你北京別後,我又何嘗一日離你左右。要不是我老頭子先給你收著,早
給藍老婆子搜去了。”
照夕面色一變,頓了頓才道:“弟子正是要托你老人家,轉贈藍老前輩此‘小還丹’
十粒,此藥是雁先生所賜,藍老前輩如果服下,宿疾立可痊癒。”
應元三本不在意,聞言後忽地張大了眼睛。
“什麼?你說什麼?”
他緊緊地抓住照夕一隻手,拉到了一邊。
“雁先生?小還丹?這是真的麼?莫非你對那烏頭婆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照夕點了點頭。
“雁先生雖不是弟子授業恩師,卻也對弟子有授藝之恩,這小還丹,也是他老人家
親手所賜。”
應元三張了嘴,輕輕地念道:“天啊!天啊!”
照夕也不管他驚異的樣子,當時由葫蘆中倒出十五粒丹藥,收下葫蘆,雙手送上。
“老前輩如此厚愛,弟子無以為謝,這小還丹素有起死回生之效,今贈上五粒,尚
乞笑納;另十粒,請代為轉贈藍老前輩,略釋前瀆。”
應元三嘻著大嘴,接過了藥,搖頭笑著:
“好小子!我要早知道是小還丹,我乾脆就留下不還給你了。”
他又拍了照夕肩膀一下:
“你放心走吧!保險她對你感恩不盡,你快走吧,這邊都有我呢!”
照夕本想再見丁裳一面,可是一來當著應元三面,這話不好意思出口;再者,見面
只有令她傷心。他想了想,只把牙一咬,對應元三道:“既如此,弟子去了!”
應元三含笑道:“你快走吧!你還要辦大事呢!”
照夕當時也沒有想到,應元三所謂的大事,是指的什麼;只朝他行了一禮,轉過身
子,輕而易舉地翻出了石窗之外。
應元三看著他的身子,不由感歎了一聲,他驚異這個少年的一身功夫,看來絕不在
自己之下,由是益增愛賞之心。
等到一切安靜後,生死掌應元三才大大咳了一聲,朗聲道:“藍老婆子快出來,你
吊的人跑了!”
果然他的大嗓門驚動了屋裡的人,只聽得藍江一聲怒嘯:
“何人大膽!徒兒!快扶我出去。”
生死掌應元三口中這麼說著,其實內心,對這個老婆婆,真是存有畏心,此時聞言,
哈哈大笑。
“藍老婆子休得口出不遜,是老朋友拜訪你來了!”
話未說完,已見暗淡月光之下,走出了兩個人影,一個年輕的姑娘,睡眼惺忪地攙
著一個形容憔悴的老太太。那姑娘正是生死掌熟識的丁裳,至於鬼爪藍江,應元三卻因
為數十年未見,乍看起來,已有些不認識了。
他依稀記得當初的藍江,尚是中年時候;而今日的藍江,竟會變得如此瘦削可怕。
乍看之下,生死掌應元三不由大吃了一驚。
他後退了一步,見藍江也正以一雙既驚又怒的眸子看著他。他不由呵呵一笑:
“藍老婆子,用不著這麼厲害地看我,莫非連老朋友都不認識了麼?”
藍江本自暴怒,聞言之後,強忍著怒氣,冷笑了一聲:
“什麼人大膽,敢在我老婆子面前油嘴滑舌,再不報上名字,我可要無情了!”
這時丁裳才認出來人是誰,不由忙上前一步,彎身道:“我當是誰那!原來是你老
人家!”
應元三嘻嘻笑道:“好孩子,你可比你師父有禮貌多了!”
藍江怒目視向丁裳:
“他是誰?你怎麼認識他?”
丁裳驚訝道:“師父,他就是你老人家曾告訴過弟子的一位前輩,他老人家就是生
死掌應元三啊!”
藍江身形震了一下,口中“哦”了一聲,臉色立刻緩和了些,可是仍然不帶笑容地
點了點頭。
“原來是應大俠,幾十年不見,我們都變了樣子,莫怪我老婆子都認不得你了。”
說到這裡才淡淡一笑:
“請恕方纔失禮了。”
應元三也笑道:“好說!好說!都怪老夫來得唐突。”
藍江馬上皺了一下眉:
“應大俠午夜來訪,可有何指教麼?老身這幾年身子可不大得勁,招待不周,尚希
見諒。”
說著一雙閃閃瞳子,連連眨動著。應元三知此姥為武林中最為難惹人物,一生之中,
從未見她說過一句軟話,今日突然向自己如此客套,決不是好兆。
“藍姥姥,你就少挖苦我幾句吧,老夫就是天大膽子,也不敢午夜到貴府撒野,實
在只是為了我一小友,托辦一件事。”
他笑著搓了下雙手,鬼爪藍江立刻嘿嘿一陣冷笑,她把手中鐵杖,重重往地上一頓,
冷冷道:“應鬍子,你這句話,還算回得知趣,我正要問你,我吊的人,可是你放走
了?”
應元三聳肩一笑。
“藍姥!你先別急,聽我說了仔細,你就知道了。”
他才說到這裡,忽聽得藍江一聲沙吼,跟著她人已如同疾風似地捲到,同時覺得當
頭“呼”地一聲,藍江鐵杖已當頭掃下,應元三不由大吃了一驚。
鬼爪藍江盛怒之下,只以為應元三有意上門欺人,所以不分青紅皂白,猛地撲到,
舉杖就打。
她雖然身體不靈,可是這多年坐練之功,已使身子可略為行動,這一撲進,竟是快
如旋風。生死掌應元三不由大吃一驚,因無防之下,想跑也來不及了,慌忙之下,倏一
伸雙手,噗地一聲,抓住了藍江的杖頭,一面大聲道:“好傢伙,咱們是幾十年的老朋
友了,你這一下要是打死了我,豈不問心有愧?”
藍江冷笑道:“你若以為我老婆子好欺侮,應元三,那可是你大錯了。我今日雖是
筋骨不便,可是咱們不妨來較量一下身手,看看我怕你不怕?”
應元三嘻嘻一笑。
“姥姥!這你可錯了,老夫豈敢如此放肆,唉!你先請放下傢伙,好好坐下來,聽
我說一說可好?”
藍江冷笑。
“那管照夕小畜生,究竟是你放走的不是?”
應元三歎了一聲,結巴道:“你先坐下好不好?”
他又看了一邊丁裳一眼。
“你這孩子在一邊看熱鬧是不是?還不把你師父攙過去坐下來。”
丁裳心中正想著照夕的事,聞言後,忙去攙藍江歸坐,鬼爪藍江哼了一聲,才鬆了
手。
“誰要你送人情,我自會坐下,你只把實在情形詳細說來,若有一字虛言,應元三,
你可……”
應元三把鐵杖向地下一丟,一邊擺手道:“你放心,一定叫你們師徒都滿意。”
這時藍江已就坐,狠狠盯著他,生死掌才又咳了一聲。
“事情是這樣的,老夫和我那位小友管照夕,乃是路上交的朋友。因為這小朋友,
很在一身武功,人又正直,老實說可比你我當年厲害得多了。”
藍江厲聲插口道:“我也不是問你這個,你也太囉嗦了。”
應元三皺了一下眉,做出一付忍氣的樣子。
“好!好!姥姥!你的脾氣可是得改一下,這不是對付老朋友的態度呀!”
藍江正要發作,應元三已接道:“我就直說吧,我那小友因與人有約,事不宜遲,
非去不可,所以我放他去了。”
才說到此,見藍江頭上白髮向上一聳,應元三忙怪叫道:“喂!你先別發脾氣,他
與你徒弟的婚事,可包在我老頭子身上,一待他那事情辦完了,我決可令他們結合,這
一點你就不要急了。”
藍江冷哼了一聲:
“我才不希罕呢!”
她口中雖這麼說著,臉上神色卻大大和緩了,丁裳也半羞半喜地低下了頭,只是用
腳尖在地上劃著。生死掌應元三把師徒二人這種樣子看在眼中,不由寬心大放,當下嘻
嘻一笑:
“藍姥!要說這孩子,可是用心真好!”
他邊說邊自探手入懷,鬼爪藍江哼了一聲:
“小畜生太放肆了,我豈能輕易饒他。”
應元三這時已伸出了手來,他嬉皮笑臉道:“姥姥!這是我那小友,臨走之時,托
我贈給你的一點小意思。”
他說著遂張開了掌心,立刻這石洞之中,散出了一股異香。藍江倏地雙目一張,猛
然伸手就抓,生死掌收手更快,藍江抓了個空,不由微怒。
“這是為何?”
生死掌應元三瞇縫著小眼一笑。
“姥姥!這可是雁先生獨有的‘小還丹’,可不是一般丹藥呢!”
藍江猛然一呆,她訥訥道:“小……還丹……雁先生……”
應元三嘻嘻笑道:“藍老婆子,這小還丹是雁先生親煉之物,我那小友更是雁老生
平唯一傳人,這藥亦是得自雁老手賜。他因知你患有半身不遂之病,所以臨去留下此藥
十粒,托我轉贈與你,誰知你卻如此恨他,依我看我這小友此人情不送也罷!”
話尚未完,藍江幾乎笑得連眼角的魚尾紋都開了,聽到後來,她大喜道:“哦!應
元三,我想此藥已有十幾年了……你快給我……”
她又笑道:“想不到管照夕這小子,竟有這份好心,我老婆子,倒是落得不對了。”
應元三心中一動。
“我此來路上已聞洗又寒正在找尋管照夕,欲殺而甘心,洗又寒生平天不怕地不怕,
獨獨怕這老婆子一人,我何不趁此時機,與之化解一番,也算助我那小友一臂之力!”
想到這裡不由笑道:“藍姥!這小還丹可是萬金難求的東西,尤其是我們老一輩的
人,難道好意思要人家的東西麼?”
藍江臉上一紅。
“那……那又如何?”
生死掌應元三微微一笑。
“我聽說管照夕因跟雁先生學了幾手功夫,他那原先的老鬼師父洗又寒為此吃味兒,
聲言要找到他這個徒弟碎屍萬段。”
他的眼睛往鬼爪藍江身上瞟了一眼,又繼續接道:“這種手段可是太毒辣一點了!
姥姥!你說是不是?這……”
鬼爪藍江冷哼了一聲。
“這事情你可轉告那管照夕放心,包在我身上,那老鬼絕不敢對他怎麼樣。”
生死掌應元三不由大喜過望,當時仍裝皺眉:
“這事情,你能當家麼?”
藍江一瞪雙目。
“你也太婆婆娘了,我既然說過包他沒事,自然是能當家了,喂!小還丹!”
她說著伸出手,到生死掌應元三面前,滿臉渴望之容,生死掌應元三見計也得逞,
這才欣然把十粒丹藥放在藍江掌心裡。
鬼爪藍江接過,在鼻子上聞了聞,眉開眼笑。
“果然是雁老親手煉的東西,有此丹藥,我鬼爪藍江可馬上要恢復昔日功夫了。”
她高興得一雙瘦手,在空中連連抓舞著,那意態,簡直是興奮已極。丁裳在一邊也
代師父高興不已,生死掌馬上加了一句:“可是你要想到,這藥是誰送你的……”
鬼爪藍江怪目一睜。生死掌應元三嘻嘻一笑: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
藍江這才長歎了一聲:
“應師傅,你是應該很清楚我的,我生平一向不喜受人恩惠,可是如果一旦受人點
水之恩,我也會永銘肺腑,更何況這種重生的大恩。老實說,管照夕已是我天大的恩人
了,你不必再提醒我了。”
應元三大笑了兩聲,一挑拇指:
“好!這才不愧是武林名宿,老夫深夜打擾,任務已達,我這就告辭了。”
鬼爪藍江“小還丹”在手,早已心花怒放,此刻見他要走,不由哈哈一笑。
“慌什麼!我們也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你匆匆而來,我還沒有怎麼招待你呢!”
應元三呵呵一笑。
“姥姥不必客氣了,你那像婆婆送的柑子,我已自己搞了兩個吃了。”
他說著話,目光卻是向一旁的丁裳掃了一眼,微微一笑,丁裳不由玉面一紅,頓時
低下了頭,心中驚疑。
“這老東西一定是什麼都看見了!討厭!”
她再也不敢抬頭了,藍江哪知個中隱情,當時尚自十分驚異地笑了笑道:“你這老
饞嘴,不過你能看出來是像婆婆的東西,眼力已是不差了。”
應元三呵呵大笑著,拱了一下手。
“好了!告辭了!”
他說著正要騰身而出,忽似又想起一事,頓時回過身來,哈哈一笑。
“我差一點兒把一件大事忘了。”
說著忙伸手入懷,摸出了一份大紅的帖子。
“這個熱鬧,你們一定是樂意看看的。”
鬼爪藍江怔了一下,應元三已把帖子遞了過來,她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
似的,寫著幾行字,寫的是:
茲訂於本年八月中秋夜,在寒舍敬備水酒,恭候台駕闔第光臨。此請
血魔洗又寒
鬼爪藍江 丘明
淮上三子 葛鷹 謹啟
葉潛
鬼爪藍江不由一怔。
“怪了,這三個老怪物,居然還會想到請客?這可真是怪事了。”
她望著生死掌應元三。
“你可知為什麼?”
應元三搖著頭嘻嘻笑道:“這……這……反正到時候就知道了,這三個老東西一向
是小器成名,我們到時候要好好吃他們一頓.聽說他們是約了一個人比武,那人是誰我
就不知道了。”
鬼爪藍江點了點頭。
“帖子是誰給你的?”
應元三笑道:
“是我在四川親自遇到飛雲子葉潛,這老兒就托我把貼子轉給你們。”
鬼爪藍江皺了一下眉:
“我一定到。”
丁裳驚喜地在一邊道:“師父,到時候我也要去。”
應元三插口笑道:“當然,當然,你一定得去。”
丁裳不禁高興得跳了一下,鬼爪藍江見應元三胸前鼓膨膨的像是藏有這類請帖,不
由好奇問道:“另外還請了些誰?我看你身上還有不少呢!”
應元三臉色一紅,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厚疊請貼。藍江驚道:“啊!這麼多!”
就拿過來,翻著看看,有硃砂異叟南宮鵬、冷魂兒向枝梅、像鼻僧、西川雙矮婁亮
婁飛、大熊嶺癡上人……另外還有些自己不知名之人,堪稱琳琅滿目。她不由興奮地道:
“這可真熱鬧,都是十幾年不見的老朋友了,淮上三個老兒一輩子都沒有幹過這麼得人
心的事情,真是難得!”
說著她又奇怪的問應元三道:“可是這麼些帖子,為什麼都交給你一個人呢?”
生死掌應元三嘿嘿笑道:“這……這……都是些老朋友,去看看大家不是很好麼!”
他說著拱了拱手,就要由窗子裡出去。藍江笑道:“丁裳,你去把洞門開了,哪有
叫應大俠鑽窗戶的道理,不知道的還當他是賊呢!”
應元三不由紅著臉傻笑了笑,心說好個老太婆,你這是成心罵我,還當我聽不出來
呢!
當時也只好吃了個啞巴虧,匆匆出去。丁裳送他出了門口,就悄悄問他道:“應老
前輩,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麼?”
應元三笑道:“當然是真的了!好孩子,到時候你一定得去,不要忘了。”
丁裳眨著眸子,連連點頭。
“我要去!我要去!”
應元三回頭望了一下,又縮了一下脖子。
“再要有柑子,給我老頭子也留兩個。”
丁裳頓時面色緋紅,一時扭著嬌軀,嬌哼道:“你老人家壞死了,我不給你說了。”
她說著轉過身子就跑了,生死掌應元三望著她的背影哈哈大笑了幾聲,這才展開身
形,一路兔起鶴伏的直向山嶺下飛馳而去。
他是在做一件驚人的事,而初步的計劃,看來似乎已經完成了,我們還是不要老去
說他吧。
現在展在各位讀者面前的,是一付清爽美麗的畫面。
蒼翠的松樹,夾著石板的小道,羊腸似的曲曲折折,直向深山內展延出去。西方的
太陽,早已爛醉如泥,臉紅得像是染了胭脂一般,懶懶地,倦倦地。
山坡上吹下來的風,由松樹枝椏之間穿過,就像是幾十個哨子一起吹著一樣,嗖嗖
之聲十分悅耳。石板路上的枯葉,在地上翻著筋斗。
一匹健馬,馱著一個青年,由路的那一頭慢慢走過來。這青年瘦削削的一張臉,一
雙佈滿紅絲的眼睛凸出眶外,兩邊腮骨橡皮球一樣的鼓著,一看即知是一個滿腹奸詐險
惡之人。也許他臉上有肉的時候,人們還不會太清楚的發現這些“給人以惡感”的缺點,
可是不幸得很,他從來也沒有胖過。
他緊緊地坐在馬鞍上,腦子裡想著心事,這正應了那句古語:“君子坦蕩蕩,小人
常戚戚。”
自從他與江雪勤成婚之後,老實說,他也沒有真正幸福過,勉強娶了一個不愛自己
的女人,在精神上來說,確是很痛苦的。他又是一個愛打腫臉充胖子的人;而且是一個
絕頂自私的人,“虛偽”和“自私”,常常因為不滿而給他帶來了更大的痛苦。於容貌
之外,更加上了醜陋,那是醜中丑。
天下不少人,雖然面相醜惡,可是因為內心良善,人們同樣高興去接近他們,他們
仍不失為一個“美好”的人。可是最怕的是這種內外全丑的人,如果他再不知道羞恥地
去罵別人是“人面獸心”的話,那麼他自己為什麼不會想到,“人面獸心”這四個字?
奇怪!
這麼美好的風景,突然加上了這麼一個人,真有點“焚琴煮鶴”,煞透了風景,可
是他既然來了,誰又能把他攆出去呢!
自從得到了管照夕的贈藥之後,他很快的身體恢復了原狀,“仇恨”激動著他,迫
使他離開了家,迫使他去找管照夕,他要盡他的一切手段,誓必殺了他才肯甘心。
可是對於他自己的本事,他知道得很清楚,那兩手功夫在照夕跟前是耍不開的。因
此,他又不得不想到,改投名師,可是這並不是他主要離開家庭的原因,原來雪勤自從
照夕離開之後,她的心也傷透了。
她把照夕留下的藥,給楚少秋之後,自己也打點了一番,就此遠去,誰也不知她是
上哪去了。
楚少秋只以為他是同管照夕一齊走了,這才於氣憤之下,也離家出走,一方面尋找
雪勤,再方面也是想改投名師,學成絕技,好一洩心中仇恨!
他在江湖上飄遊了數十天,也沒有找到雪勤的蹤影,更沒能找到一個所謂有本事的
能人。
他內心充滿著極度的失望,這一日來到了點蒼山,就是現在這個地方,對於山上住
著的三位老人家,他是素來就很敬仰的。
當然淮上三子的大名,幾乎是無人不曉,對於這三個怪老人的一生傳奇,江湖上久
已風風雨雨,令人如同神話一樣地去猜疑著。
楚少秋找到了這裡,暗忖道:“如果能夠蒙這三位怪人,傳我一身功夫,那麼我的
仇,是不會有什麼問題,我何不去碰碰運氣呢!”
於是他才一路上山而來,馬鞍上掛著四色講究的禮物,那是預備送給淮上三子的。
半山裡他問過了一所寺院,裡面的和尚似乎也知淮上三子這三個人,住在山上,可是對
他們三個確實的住處,卻是說不清楚。
楚少秋耐著性子,又行了三四里,來到了眼前這個地方,意外地發現了這條人工整
理的石板小道;而且道路兩邊的松樹,井然有序地排列著,令人一望即知是經過人工種
植的。
他不由心中一動,當時翻身下馬,向遠處張望了一下,發現不遠處有大片松林,隱
隱似有樓角交插著,頗似有一片大宅莊院。他就又上了馬,直順著這小石道,向上行去,
才行了約百十尺左右,忽然嗖的一聲,一支白羽短箭,直向他頭上射來。
楚少秋也是有相當身手之人,怎會為這支箭射中,當下在馬上,輕起右手,駢二指
向那箭身上輕輕一點,只聽見“叮”的一聲,已把這支小箭,點到了一邊石壁之上,擊
起了一點火星。
楚少秋大吃了一驚,未及發話,就見由一邊樹叢中“嗖”一聲,縱出了一條人影,
向他馬前一落,一聲問吼:
“何方小子,不想活了麼?看刀!”
這一刀挾著一股勁風,直向楚少秋當頭砍下,楚少秋情急之下一帶馬首,就手一按
馬鞍,用“旱地拔蔥”的輕功絕技,倏地把身形拔起了丈許以外,輕飄飄落在一塊凸出
的青石之上。他吃驚地道:“喂!朋友!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人一刀沒有砍著人家,再回身看對方已在丈許之外,似乎吃了一驚,當時也怔了
一下,只是上下打量著楚少秋的形態。
楚少秋也看了看他,見是一個四十左右的矮小漢子,雙腿上纏著青布綁腿,一身青
布衣服,背後還揹著一個草帽,完全一副野漢子的味道。
他直著眼睛道:“你是來找……來找誰的?”
楚少秋本是一腔疾怒,可是恐這漢子,是淮上三子的身邊人,不敢輕易得罪,當時
抱了一下拳道:
“這位仁兄請了,在下是來訪淮上三子三位老人家的,仁兄可知三老的住處麼?”
這矮漢子聞言,更是臉色一陣大變,當時口中“哦”了一聲。
“果然不錯!”
遂又點了點頭道:“朋友,你是北京城來的吧!專門來找我們三位老當家的可是?”
楚少秋不勝驚疑點頭道:“咦!你怎會知道?仁兄是……”
這矮子臉色又自一變,一面低頭尋思:
“果然是這小子,前些日子烏頭婆來到莊子裡,和三位老爺說的那個小子,不就是
這人麼!”
他腦子裡想著,一雙眸子朝著楚少秋又打量了半天,愈覺得所料不差,當時黃眼珠
子轉了轉,突然含笑:
“三位老人家正在府內,在下正是他莊內門丁,相公請隨我來。”
楚少秋不由大喜,當時連連笑道:“勞駕!勞駕!仁兄請。”
這矮子遂轉過身來,一面用刀砍著道邊的青草,就往上慢慢行著。楚少秋牽著馬,
緊緊在後跟著,上行了約有二里多路,果見眼前開展出一片極大的山莊,丈把高的青石
砌的牆,環牆栽種著數百棵巨松,那松嘯嘯之聲,較方纔更大了好幾倍。
此時山風把二人身上的衣服,吹得飄蕩不已,真有飄飄羽化之感。
楚少秋打量著眼前形勢,暗自驚心,再回首往山下看時,那村田房舍,小若棋盤雞
籠一般。他也念過幾年書,很能體會“登泰山而小天下”這句話,所差別的不過是“點
蒼山”而非“泰山”而已。
矮子回頭又看了他一眼,聳肩笑了笑:
“相公,你老先把馬交給我,請先在門口等一會兒,待我進去通稟一聲。”
楚少秋連道:“好!好!”
他由馬上把那四色禮物拿下來,矮子就牽著馬由一邊的側門進去了。
楚少秋十分欣慰,因為並不如何費力,就找到了這個地方。他慢慢走到了大門口,
大門口是用雲南大理石砌建成的,打磨得十分光滑,高有一丈七八,兩旁有四座燈架子
鑲在牆內,可想像到,夜晚插上了燈,是十分光亮的。
門右側一塊紅的雲母石上刻著四個極大的字,那是“點蒼山廬”,十分蒼勁有力。
大門左側,是一排千丈的陡峻石坡,石質青硬。由尖峰垂掛下來三道青泉,匹鍊似
的,直向山澗下垂去,想是因為離著山底太高,那水濺之聲,聽來已甚微渺。只是那當
空三道山泉,給甫將西墜的夕陽一映,閃出七彩光華,就像雨後日出的彩虹一般。只可
惜楚少秋沒有領會的意念,他只能感到很美而已。
他正自忖念著見了三子後的說詞,忽聽身後一聲冷笑:
“小子!你走不成了。”
楚少秋心內一驚,忙回身看時,原來不知何時,身後竟一字排開了十五六個壯漢,
那領他來的矮子,也是其中之一。此時正用手指著他,對四下眾人道:“這就三位老太
爺,交待我們要對付的人,哥兒們!還不快下手把他給拿下來。”
楚少秋不由大吃一驚,當時擰腰竄過一邊,濃眉一展: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是來看三位老當家的,你們怎麼這……”
那矮子啐了一口。
“誰不知你是來幹什麼的!小子,你真他娘的吃了虎肝豹子膽啦!憑你那兩手功夫,
居然還敢找我們三位太爺的霉氣?娘的!今天叫你在我們哥兒幾個手下栽個好的再說。”
楚少秋一時又氣又怒,如同身墜五里霧中一般,他真不懂這矮子說些什麼,當時望
著他直髮愣。
那矮子見他如此,更是心無疑慮,一揚手中刀,回頭招呼道:“哥們!上呀!”
立刻就縱過來了三四個大小伙子,話也不說,舉刀就剁,楚少秋驚怒之下,馬上撤
出了劍,一時和眾人殺在一團。
自然以他的劍術,要對付這幾個看門的漢子,還是綽綽有餘的,不到三四個照面,
已被他用劍刺傷了兩個。這麼一來,那本來旁觀的七八個人,基於“同仇敵愾”之心,
各自吼了一聲,紛紛挺刀而上。
楚少秋一劍周旋於十數口鋼刀之間,雖不見得落敗;可是要想一時取勝,卻也不是
容易的事。
七八個照面之後,又為他刺傷了一人,可是那喊殺之聲,搖山動地,卻也令他膽戰
心驚!
正值難分難解的當兒,忽然當空一聲長嘯,但見一點星丸,自一旁瀑布尖峰之上,
飛墜而下。往人群之中一落,現出一個銀髮皓面的白衣老人,這老人一雙大袖向外一揮,
疾叱了一聲:“一群蠢才,還不退下!”
隨著他這大袖一揮之力,那八九個未傷的壯漢,紛紛倒翻了出去,楚少秋也為老人
抽管上的一揮之力,通!通!通!一連後退了七八步,才得拿樁站穩。驚心之下,一打
量眼前,卻見那老人五尺左右的身材,一襲白綢肥大衣衫,為山風吹得呼嚕嚕直響,足
下是高筒白襪絲履,背後卻揹著一個橄欖形的小竹簍子,簍內露出一柄鴨嘴鋤的鋤柄。
老人臉色紅嫩如嬰,一雙長眉,卻是又白又細,斜搭出來很長。一雙細小的三角眼,
卻是神光十足,滿頭白髮,卻未結辮子。觀其衣著亦仿前明,不似當朝服飾,楚少秋一
打量老人容貌,已猜出定是三子之一。正不知如何開口,卻見那老人白眉微顰,用著奇
異的目光,打量著他。
“足下莫非就是盛傳的‘灰衣鬼見愁’麼?”
楚少秋看了一下自己衣服,正巧,他今天穿著是一身灰色衣服,可是“灰衣鬼見愁”
這五個字,他卻是不知道指的是誰。
當下結結巴巴道:“灰……衣……誰是灰衣鬼……”
老人哈哈一笑,回頭向那群壯漢冷笑一聲,這才回過頭來微微一笑。
“足下身手,老夫方纔已經見識了,確不似盛傳的少年,只是……”
他皺了一下眉,又接道:“只是,來此究系何為?需知我這點蒼山廬,卻容不得足
下如此撒野呢!”
楚少秋這才弄清楚,原來他們是認錯了人,把自己錯當了什麼灰衣人,這可真是笑
話了,當時朝著老人抱拳一揖:
“老前輩請了,晚生楚少秋,因久慕三位老前輩大名,故此不遠千里來謁。不想為
貴門差錯認,若非老人家即時趕至,後果不堪設想!尚請老前輩賜告大名,弟子亦好稱
呼見禮。”
這老人微微皺著眉。
“嗯!原來是這樣的。”
他回過頭對身後的門丁道:“你們都進去,開大門延客。”
楚少秋不由心中一喜,那十來個漢子,彼此攙扶由側門進去,稍後那大門轟隆隆地
開了,老人嘻嘻一笑,單手延客。
“小老弟請!”
楚少秋微微愣了一下,又喜又疑,當時只得硬著頭皮由正門進去,他走到門口,就
手把事先放置的四色禮物拿起來,雙手奉上。
“晚生略備了些土產,請老人家轉呈三老。”
那老人伸手接過去,笑嘻嘻提起看了看:
“綠豆糕、雲片,嗯!不錯!”
楚少秋又欠身道:“老前輩大名是……”
老人呵呵一笑。
“老夫正是葉潛,楚相公請裡面說話,我那兩位老哥哥,不知在家也未;不過,足
下由北京大老遠來訪,定有非常之事,我們入內再細談。”
楚少秋吃一驚,忙行禮道:“原來是葉老俠客,弟子真是大大失敬了。”
葉潛瞇著一雙細目笑了笑。
“不要客氣,裡面請吧!”
楚少秋這才恭恭敬敬站起來,隨著他一直進了大門。門內好大地勢,松石修竹,栽
種得井然有序,有一條圓石舖成的小道,直通著一幢頗為雅致的竹樓,環樓皆為合抱粗
細的古松,石道上全系松子、松針,令人望之頓生出塵之感!
葉潛一面行著,一面手指前面那棟竹樓道:“這就是我們老兄弟三個下榻的地方,
莊內房舍雖多,我兄弟只占此一樓;而且和他們各不往返。”
楚少秋唯唯稱是,他也不清楚,葉潛所說的他們是指的誰。當下二人已行到了那座
竹樓,飛雲子葉潛由肩上把那小簍子摘下來,放在門口;然後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司
晨!客人來了,倒茶。”
就見樓後應了一聲,倏地人影一閃,二人身前已多了一個十六七歲,頭梳著丫角的
小童。他對著葉潛彎腰叫了一聲:“三爺爺!”
遂又翻著一雙小眼直看著楚少秋,楚少秋笑著對他抱了抱拳,小孩也點了點頭。葉
潛就問他道:“兩位爺爺可在家裡?”
司晨想了想道:“大爺爺在前面釣魚,二爺爺在樓上睡覺,新來的那個黑臉老婆婆
在樓下打坐。”
葉潛瞪了他一眼:
“什麼黑臉老婆婆?”
那小童伸了一下舌頭,忙改口道:“不是黑臉,是烏頭……烏頭婆婆。”
飛雲子葉潛微微皺眉一笑:
“你去把那烏頭婆婆請出來,就說有客人,要請她出來一見。”
小童司晨領命而去,楚少秋吃驚道:“烏頭老前輩也在此麼?”
葉潛望著他笑了笑。
“你們認識麼?”
楚少秋忙搖頭道:“不認識!”
飛雲子葉潛最是險惡,他仍有些疑心楚少秋正是江湖中傳說的灰衣人管照夕,所以
才假作客套虛與委蛇,一直把騙到內宅。暗忖著,那烏頭婆是認識他的,只要認出是那
灰衣人管照夕,自己兄弟等再放手對付他,諒他已至甕中,插翅難飛。
此刻他仍裝著無事一般,領著楚少秋直接進至樓下客廳,楚少秋見廳內佈置極為別
致,一切桌椅幾案,均繫上好青斑黃色竹子剖編製成,形態盎古,色澤鮮明,青竹編製
的椅上,放著幾個球狀錦墊,亦顯出一派高雅氣致。
葉潛請楚少秋入座之後,自己對面坐下。
“家居山野,無以待客,楚相公不要見笑。”
楚少秋尚未答話,已聽見身後一人笑道:“何方高人來訪,老三!你這主人也太怠
慢了!”
楚少秋忙回身看時,卻見樓梯口大步上來一個極高的老人,一身古銅繭裰,腰緊絲
絛,足下一雙絲質拖鞋,頭上尚戴著一頂黃色小便帽,看來真有點像前朝文士模樣。
偏偏這老人留著稀薄的兩撇白鬍子,臉色清懼,帶有幾分病容,愈像是一個腐儒酸
丁模樣,可是奇怪的是額上雙眉,竟是挺出如戟,色作朱紅,看來極為刺目。再看他那
一雙瘦白手,留著兩寸許長的指甲,實在難以令人想到,此老就是名噪當今武林中的淮
上三子之一。
來人正是三子中行二的,綽號人稱赤眉子,姓葛單名一個鷹字,在淮上三子中,此
老最擅長的是輕身提縱功夫,七十二手巧打神拿,一袋金錢鏢,當今江湖上,可說是無
出其右。
這時飛雲子葉潛已哈哈笑道:“二哥!這是北京來的客人,他是專門來訪咱們哥兒
三個的。”
說著嘻嘻笑了笑,赤眉子葛鷹,本是面帶微笑,聽了葉潛話後,他猛地退後了一步,
赤眉一挑,注目著楚少秋冷然道:“你就是灰衣人麼?”
葉潛哈哈大笑:
“二哥不必緊張,烏頭婆子來了,一切也就清楚了。”
赤眉子葛鷹仰天大笑了兩聲,一斂笑容,自發狂語:
“任何人如不量力,想找我淮上三子霉氣,那可是他自尋死路了。”
說著引手對楚少秋道:“小兄弟請坐,請恕老夫狂語冒犯。”
楚少秋又幾乎被弄了一個沒頭沒腦,當時癡癡地又坐了下來。赤眉子落坐之後,笑
向楚少秋道:“山居簡慢,請多包涵。”
楚少秋欠身笑道:“老前輩何出此言,弟子冒昧來訪,尚乞不以唐突見責為是。”
赤眉子葛鷹,雖未說出名字,可是楚少秋由他的那雙紅眉毛上判來,已知此老正是
淮上三子中的赤眉子葛鷹。正自盤算著如何把投師習技的話,說出來才妥當,卻見竹簾
啟處,走出一個身如巨塔,黑面大腳的老太太來。葛鷹呵呵大笑道:“老妹子,你才醒
呀!”
飛雲子葉潛忙招手:
“來!黑臉婆婆,看看這可是你的老朋友?”
楚少秋驚疑之下,站起身來,由他二老對話之中,已知道這老婆婆,是兩湖有名的
巨盜烏頭婆。只是她又怎會成了淮上三子的座上客呢?這真有點令人想不通。
當時只得欠身向烏頭婆行了一禮,烏頭婆卻直眉豎眼地看著他: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呀!”
楚少秋心說:你不認識我,我也沒說認識你呀!至此那飛雲子葉潛才算去了疑心,
不由呵呵大笑。
“這是一位北京來的小朋友,他叫楚少秋,是特別來拜訪我們的。”
烏頭婆這時也落了座,還在上下打量著楚少秋,飛雲子葉潛嘻嘻一笑,對楚少秋道:
“老實說,我一直把足下當成了灰衣人,我正自暗笑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哈……現在
才知,竟是錯疑你了。”
烏頭婆這時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當時大聲道:“不是!不是!灰衣人是管照夕,
他姓楚,不是!不是!再說那管照夕和三位老哥約見的日子是八月十五晚上,今天才幾
號呀!”
一邊的葛鷹也含著笑直點頭。
“老三這次可走了眼了,這豈不叫人家小朋友好笑麼?”
楚少秋從二人對話之中,才知道所謂的“灰衣人”竟是指管照夕,這正是他深深痛
恨之人,當下怒容滿面。
“原來葉老前輩所指灰衣人,竟是這個人,此人弟子認識。”
飛雲子葉潛怔了一下。
“你也認識他?”
楚少秋陰陰地一笑:
“此人與弟子有奪妻之仇,不共戴天,弟子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豈能不認得
他?”
葉潛和葛鷹互看了一眼,赤眉子葛鷹呵呵一笑:
“這麼說,我們是同仇敵愾了!”
楚少秋見時機已至,不由離開座位,朝地下一跪,對著二老叩頭如搗蒜。二老慌張
站起,葛鷹目視著拜弟,葉潛皺眉道:“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葉潛單手平伸,暗發內□真力,楚少秋就覺得一股絕大真力平胸而至,再想彎腰已
是不能,他漲紅了臉,訥訥道:“弟子不遠千里來訪,只請三位老前輩破格收為弟子,
尚乞老前輩體念弟子一番真誠,列入門牆才好。”
葉潛不由冷笑了一聲。
“你我一面之交,怎可信你至誠,更不敢受你如此大禮,還是起來說話吧!”
楚少秋胸有城府,知道此刻只一鬆手,要想拜師可就沒有指望了,當時淚如雨下:
“弟子自知此舉太冒昧了,但奈何仇人武技太高,非三位老前輩親傳武功,絕不能
與之為敵。二位老前輩如是不允,弟子寧願跪死在此。”
他本擅作偽,哭笑對他來說,真是家常便飯,此時這一哭起來,真是淚如雨下,聲
色俱佳,任何人看起來,也難辨其真假。
赤眉子葛鷹與飛雲子葉潛,倒為他這一哭,整個心有些軟了。再一想對方千里來訪,
本是誠意,自己竟把他當成了仇人,內心本就不無愧疚之心;再加以同仇敵愾之心的促
使,不由俱都動了些心。
飛雲子葉潛皺了一下眉:
“你不妨起來,拜師之事,並非一言可成,我們當盡可能不令你失望就是。”
楚少秋這才又叩了個頭,站了起來,當他用手在擦著臉上的眼淚時,內心何嘗沒有
一種自我鄙夷的感覺;只是由於他過分的一再掩飾良知,而習於作偽,本末倒置,早已
麻木不仁了。
葉潛笑向葛鷹道:“二哥,你意下如何?”
赤眉子微微低頭吟哦了一番,才目視著楚少秋。
“我點蒼山廬,造就武林弟子,二十年來已逾百人,無一不是根骨上乘,以你根骨
質秉看來,到也說得過去,只是想入我門中,卻非簡單。你因情形特別,這麼吧……”
他稍微頓了頓才又接道:“按往例,凡有志入我門中,首要根骨入選;次卻要為我
門中進一項功德;最後還要留待山廬,經我兄弟考察二月才可。你麼!倒可一切便宜行
事,由今日起,你暫入我廬中居住,一月後如真見你言行合一,我兄弟自會引你入門,
傳你絕技。你是帶藝入門的,我們亦會另眼待你,你只要刻苦勤學,定可達到你來時的
願望,這樣做,你意若何?”
楚少秋聽後,心中固然大失所望,可是仍有萬一的指望,當下只好唯唯稱是。
飛雲子葉潛見他答應後,才笑道:“如此你已可算我門中一半人了,你坐下來,我
有話問你。”
楚少秋仍是肅立一邊。
“在二位師尊之前,哪有弟子的席位?老前輩有話請問,弟子洗耳恭聽。”
這幾句話,說得二子十分受用,那飛雲子葉潛,不禁點頭笑道:“好!好!那麼我
就問你,你既和那管照夕相識,自然對他很清楚了?他的功夫如何呢?”
楚少秋低頭想了一會兒,遂道:“以弟子看來,這管照夕臨敵只在以巧取勝,並無
有什麼實學,雖較弟子高一些,可是在老前輩面前,卻是不足掛齒。”
赤眉子葛鷹不由哈哈一笑,朗聲道:“如此說來,這管照夕只不過是一個薄有虛名
的沽名釣譽之流了!”
楚少秋欠身:
“弟子以為如是!”
飛雲子葉潛卻微微一笑:
“此話或不盡然,否則烏頭婆婆,怎會落至如此慘敗地步呢?”
楚少秋目光忙向烏頭婆望去,卻見她一張黑臉,卻漲成了深紫顏色,正自嘿嘿笑著。
楚少秋這才發現她原來沒有左耳朵,只是一塊暗紅色有疤痕,像是新傷方愈的模樣,不
由心中動了一動。
這時烏頭婆望著楚少秋微微冷笑了一聲。
“你又知道什麼,那管照夕確系有一身罕世的武功,並非我老婆了長他人志氣,滅
自己威風,當今武林少年輩中,確是無一人可與他相提並論。”
她說著遂轉目向赤眉子葛鷹,苦笑道:“前輩休信他話,心存輕敵之心,這灰衣人
管照夕確是一不同凡響的人物,萬萬不可大意。”
葛鷹赤眉微皺:
“誠如你所說,這管照夕定是一不凡之輩,只是若說他是雁老的高足,卻斷斷令人
難以置信,我看這裡有些蹊蹺。”
飛雲子也搖頭:
“那雁老人,自從六十年前,與我弟兄打賭輸後,已遵約隱名面壁深山;至今風聞
早已物化,他這個人是否尚存,已是問題了,要說他還能傳人功夫,卻是太奇怪玄妙
了!”
烏頭婆訥訥道:“這是他親口說的,至於詳情如何我卻是不知;不過他用來對付的
幾手功夫,卻是我生平僅見的怪招,令我懷疑,他可能真是那個雁先生的弟子。要不然
他的功夫,就是另外有高人傳授。”
飛雲子葉潛緊緊皺了皺眉:
“這倒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我兄弟三人,這幾十年來,也未結過什麼仇人,更
沒有這麼一個少年人物,這真是奇了……”
赤眉子葛鷹冷冷一笑。
“他不來算他聰明,真要是不知好歹,那可是他自不量力,我倒希望見識一下,這
位出奇的少年到底有什麼本事,居然敢和我三人為敵。”
說話之間,但見廳門開處,走進了一個身著玄色衣服的紅面老人。
這老人大大的臉膛,濃眉大眼,頦下留著長鬚,色作蒼白,卻是根根見肉。他一手
提著一根青竹魚竿,進門後,把魚竿向壁邊一豎,大聲笑道:“今天我釣了兩條大鯉魚,
叫司晨拿到廚房裡去了,一條弄糖醋的,一條豆瓣魚,咱們喝他兩蠱。”
他說著換上軟鞋,往廳內走來,一面看著楚少秋。
“聽司晨說來了客人,就是這位嗎?”
飛雲子葉潛笑道:“方纔是客人,現在卻是你我的門人了。”
無奇子丘明忙問故,葉潛這才把楚少秋的來龍去脈細細說了一遍,丘明聽罷,細細
朝楚少秋看了一陣,卻是沒有說什麼話。
楚少秋忙至其前,跪地行了大禮,無奇子丘明用手扶他起來,卻對他正色道:“楚
少秋!你如真是志在習技,倒還罷了,如是存心別圖……”
他冷冷一笑,楚少秋不由打了一個冷顫,丘明那雙灼灼的瞳子,在他身上轉了一轉:
“哼!那可是你打錯了算盤了。”
楚少秋嚇面色蒼白。
“弟子天膽也不敢如此存心,三位老前輩,萬不可如此見疑。”
無奇子丘明淡淡一笑。
“這還罷了,我只是把話先說在前頭而已!”
他那雙目光在楚少秋面上轉了半天,又招了招手。
“你走前一步。”
楚少秋戰戰兢兢往前走了一步,心中不知丘明意欲何為,心正忐忑,不想丘明已伸
出雙手,緊緊把他雙臂抓住。楚少秋渾身戰瑟。
“老……前……輩!”
丘明遂鬆開手,眉頭微皺,看著他道:“你印堂發暗,目光外散,不日當有橫禍加
身,這……是怎麼回事?”
楚少秋不由大吃一驚,訥訥道:“求前輩指示迷津。”
這時那赤眉子葛鷹也皺眉:
“大哥所言不差,方纔我也看出來了,此子煞氣上衝天靈,印堂已開,確像有大難
將臨之兆。”
楚少秋更不禁嚇了個魂飛魄散,當時幾乎要跪下了。那飛雲子葉潛聞言,皺眉道:
“他如今既入我點蒼山廬,就是我淮上三子的門人,哪一個大膽之人,還敢上門加禍於
他?”
丘明輕輕歎息了一聲:
“老三!命運定數所限,非人力所可變易,你怎還會發此偏論呢!”
葉潛臉色微紅,但仍不服氣:
“這麼說,莫非在我淮上三子這蒼山廬之中,還會有什麼大災降臨不成?”
這一句話,就像電似的令無奇子丘明吃了一驚,他目光很快地在在座各人臉上轉了
一轉,面色突變,全身籟籟抖了一下,遂即直直坐在了椅上。
葉潛大驚道:“大哥……你怎麼了?”
無奇子丘明臉色慘變:
“二位兄弟……我等也將是大難來臨了!”
此言一出,非但葛鷹、葉潛二人嚇了一跳,就是一邊的烏頭婆和楚少秋也不由嚇出
了一身冷汗。葛葉二子面面相覷,那無奇子丘明忽地長歎了一聲:
“昨日我午睡方起,似覺右眼已有不祥之兆,當時並未在意,此刻看你二位各人俱
是玉門大開,青筋橫岔,只怕眼前亦是大禍將臨了!”
二子不由臉色一變,那葉潛哈哈大笑一聲: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命運之一說,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我等實無此必
要,效庸人以自擾。”
葛鷹卻是緊緊顰眉低頭不語,無奇子丘明臉色灰白地由位子上站起,冷然道:“三
弟之言極理,命運之說,亦不可全信,今夜我破出一夜不睡,以先師所傳,‘正反相剋
先天易理’,細細推算一番,明日當可確實知道吉兇。”
他說著又歎息了一聲,面色黯然離座自去,經此一來,各人都神色黯然。只有那葉
潛,比較看得開些,他看了葛鷹一下,嘻嘻一笑:
“二哥!你我都是將近百歲的人了,生死之念很可以拋得開了,慢說大哥之言不見
得是真的,即使是不幸言中,只要是死得其所,又有何懼?何故如此‘楚囚對泣’,真
是好笑。”
葛鷹為拜弟說得臉色一紅,不由苦笑了笑。
“老三!你的話固是不錯,只是我兄弟莫非就如此甘心受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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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死亡本身也許並不痛苦,痛苦的是等待死亡,那就等於是對死亡的預支。古往今來,
多少聖賢豪傑,依我看能夠真正把“死”字看得很開的,也並不多。“死”這一個字,
實在對人是一項很好的考驗,人們往往在生前偽裝自己;可是在死亡來臨前,一切的真
面目,也都會顯現了。這是你的人生舞台上,最後一次,也是最真的一次表演,你能不
賣力表演麼?
點蒼山廬的淮上三子,在突然意識到自己即將有大禍將臨時,顯然是無比的恐懼,
那素來鎮定高傲的赤眉子葛鷹,尤其感到不安。因為他很知道拜兄無奇子丘明料事如神,
尤其是麻衣神相之術,更是金口斷言,從來沒有錯過,那麼這一次,又怎會錯呢!
他緊緊地互扭著雙手,在大廳內來回地走著。烏頭婆見狀,不由插口安慰道:“兩
位前輩不要驚恐,丘前輩雖是料事如神,依我看來,這所謂的災難,只不過是一場虛驚
而已。”
飛雲子葉潛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何以見得?”
烏頭婆赫赫一笑。
“老哥你請想,當今宇內,有誰又敢和你們三位為敵,除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管照
夕,我看另外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了!”
正在踱著的葛鷹,忽然站住了腳,赤眉微皺:
“這麼說,莫非這步劫難,竟會應在他的身上不成?這倒是奇了。”
葉潛冷冷一笑,楚少秋本是侍立一旁,未發一語,此時聞言後憤然道:“二位師尊
也太以高看他了,此人固是如烏頭前輩所說,以兩式怪招惑人取勝,可是要想與三位老
前輩動手,那真是無異以卵擊石。”
葛鷹頓了頓才道:“話雖如此,可是俗語雲‘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只憑他小小
年紀,居然敢單人獨騎來此赴約,此人……”
他搖了搖頭,眉毛皺得更緊了。葉潛此人最是高傲,目無余子。
在他眼中,他是絕對不相信,一個弱冠的少年,居然敢和自己兄弟為敵的,他對拜
兄葛鷹的多慮,實在很不以然,當時聳眉一笑道:
“二哥,你也太庸人自擾了,他一個毛孩子,即使他下苦功學了十年功夫,又能奈
你我何?我看他真是太不自量了!”
他冷笑了笑,又接道:“以我看來,八月十五之約,只不過是個幌子,到時候他才
不會來呢!”
赤眉子葛鷹雖然覺得葉潛太過自信,可是想一想,也確實不信,這個陌生的少年,
竟會給自己這淮上三子,帶來什麼大劫。
當時也就不願對這飄渺的問題再與深究。他歎息了一聲:
“且待大哥明日算定後再說吧!總之,我也絕不信相,那灰衣少年,竟能瓦解我點
蒼山廬。”
本來極輕鬆的氣氛,為這臨時的恐懼心理,破壞得一塌糊塗,幾個人再也沒有什麼
心情來隨便談笑了。飛雲子葉潛注視著楚少秋道:“你今夜起,就住在這裡,你也不必
為命運之事發愁,有時候人力勝天,這也是常有之事。”
楚少秋連連稱是,葉潛就高聲叫了聲:“司晨!”
那童子答應著由後面走來,葉潛親自關照他,囑他在這竹樓內,整理出一間房子來,
供楚少秋住宿;然後他就和葛鷹、烏頭婆上樓去了。
楚少秋本來著實為自己的命運吃驚的,可是淮上三子既如此照顧他,他也就很心安
了;再說命運之一說,到底是很虛空的玩藝,他並不真地去太相信它。
而使他驚奇的是,那管照夕到底是有什麼出奇的本領,居然膽敢和淮上三子為敵?
這一點他真是想不通,而三子口中的“雁先生”其人,楚少秋對他也是很模糊的。
想到了管照夕,他實在難以掩制自己內心的仇恨,他恨這個人,恨得莫名其妙,恨
得沒有理由。現在他可以歸恨為雪勤的變心,可是當初呢?因為在第一次和管照夕見面
的時候,他已種下了恨苗,“妒忌”和“仇惡”,實在給他更帶來了醜惡。
夜深的時候,他輾轉在床上,腦子裡兀自憤憤地想著,他要想出一個足以能制其死
地的方法。他認為他和管照夕之間,是絕不能並存的,那是“不共戴天”,可是他卻以
為自己必須要生存著。如果二人之中要死一人的話,那必定應該是管照夕。
他對他自己預先舖好了美麗光明的未來之路,卻為照夕準備著應用的喪鐘。
現在他認為,再沒有什麼時間,能比如今的時間,再適合於自己的報復行動了。因
為淮上三子既已和他有約在先,不是正等於是自己最得力的助手麼?
“心懷仇恨的人,是得不到心安的!”
楚少秋在床上,為著他的殺人計劃,絞盡腦汁,他要想出一一條殺人毒計,那是一
條殺人不見血的計謀。
如何能致管照夕於死地,而移罪於淮上三子……如何能使雪勤不疑自己?
這一是條很毒的計謀,也正是他不久就要執行的。對於這種殺人的勾當,親愛的讀
者,我們真的似乎不應該太去瞭解它,好在不久,也就會知道了。聖經裡有一句話,說
得很對:
“上帝要毀滅一個人之前,必先令其瘋狂。”
楚少秋正在踏上他自我毀滅之路,他的下場可預期是很悲哀的。
一代情俠管照夕,在離開了大雪山之後,一路僕僕風塵,馬不停蹄的直向雲南點蒼
而來。
生死掌應元三的及時出現,倒為他擺脫了一段難以解脫的糾紛。當然他內心深處,
對於丁裳這個可愛的姑娘,自始至終都相當愧疚的。
在他來說,時間也許可以幫助他解脫這些所謂的感情煩惱,江雪勤、尚雨春、丁
裳……這些可愛娉婷的影子,也許都將成為自己記憶中的名字;而自己最終結果,仍將
是一無所有。
當然他抱定的獨身主意,只是表示對雪勤的一種忠心,也是給她一個永生的諷刺。
在這個諷刺裡,他要讓雪勤真正體會到,什麼才是真正的愛情!真正的愛情,是一
定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真正的愛情,不是會有藉口的;真正的愛情,是能夠為所愛者
而犧牲的,可是雪勤卻嫁了別人。
他已經為自己確實想好退路了,他想一待自己點蒼事了之後,再和拜弟申屠雷見上
一面,把握些時日,自己就遠走高飛,把世上這些煩惱,一股惱全部都拋開。假使如此
仍然不能擺脫的話,最後削髮為僧,亦是在所不惜。
他這麼打算著好了,也就暫時把一切的情絲通通斬斷,一路曉行夜宿,直向點蒼山
而來。
八月十五這一天終於到了,點蒼山廬,外表上仍然和昔日一樣平靜,午後不久,無
奇子丘明,已令莊奴,把整個山廬內行道、花樹,掃剪得清潔井然;然後他們又像辦喜
事一樣的在大門上插上了四個大燈籠,留待入夜後點起來光明氣派。
燈籠上大書著“歡迎光臨”四個大字,隨風晃著,看來確是威風凜凜。
淮上三子各人換了一套整齊的衣服,面色很莊重地坐在大廳內,因距離和管照夕約
晤的時間還早,他們就彼此閒聊著,討論著那個無知的少年如來時如何去應付他。
由於無奇子丘明,運用先天易理推算的結果,淮上三子眼前有一步劫難;而更怪的
是,這步劫難,竟是非應不可。由卦上看來,竟似無法化解,淮上三子為這一卦,確實
內心緊張不已。
所幸卦上出現的,僅是一步無法迴避的劫難,卻並不礙及生命,這才令三人稍微松
了一下。
他們苦思的結果,認為這劫難,必是要應在將來赴約的管照夕身上,因此他們再也
不敢輕視這個少年了。
晨起之後,他們就研究這個問題,他們討論的結果是,決定用最厲害的手法,來對
付這個少年。那是先禮後兵,必要的時候,他們不惜合力對付來人。當然淮上三子這麼
做,是很丟人的,可是並沒有他人知道,他們也就無所謂了。
他們聚集在客廳內,喁喁地談著,烏頭婆為了避免這波折,晨起後就搬到另室去了。
楚少秋午飯之後,背劍而出,淮上三子也不願他參與其間,所以並沒有管他。
現在,離著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他們耐心地等候著。忽然司晨由外面匆匆趕進來,
他手中拿著一張大紅的帖子,直向大廳走來,飛雲子葉潛口中“哦”了一聲。
“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丘明、葛鷹也不禁倏地站起,那司晨進廳後鞠躬道:“稟三位爺爺,有客人來訪,
這是名帖。”
丘明伸手接了過來,葛、葉二人湊上一看,只見那名帖上正正的寫著一筆梅花小字,
三子仔細看,見是“向枝梅攜徒赴約”七個小字,筆力十分功勁。丘明不由長眉一挑,
口中“哦!”了一聲:
“向枝梅!這不是冷魂兒麼?她……她怎麼會突然來訪呢?”
赤眉子葛鷹也吃驚地道:“赴約?她是來赴誰的約?咱們並沒有請她來呀?”
葉潛接過了帖子,臉色沉重地問那小僮司晨道:“這人你看到了麼?”
司晨點頭:
“看到了,是兩個女人。”
丘明又問:“另外還有人麼?”
司晨茫然搖頭。
“另外沒有什麼人了。”
赤眉子葛鷹冷冷一笑。
“這冷魂兒向枝梅也是當年名噪武林的人物了,她突然攜徒來訪,其中定有深意,
莫非她師徒竟是有意來助那管照夕與我三人為敵麼?這可是很討厭之事。”
無奇子丘明倏地冷冷一笑。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話說,我就不相信她膽敢與我們為敵。”
他揮手對司展道:“有請!”
司晨彎腰說了聲“是”。飛雲子葉潛卻皺眉道:“且慢!”
司晨又慢慢回過身來。他向兩位拜兄道:“這冷魂兒為人素來高傲,一身功夫確是
不凡,她既是是投帖來訪,按理說我三人似應親自出迎為是,二位之意如何?”
丘明長眉皺了皺。葉潛又接道:“大哥不用發愁,俗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到時
你二人不必多口,且待我應付她就是了。”
丘明、葛鷹二人素知這位拜弟,一向是足智多謀,便也不再多言,三人出廳,直向
大門而去。
他們三人尚未出門,卻已見大門左首,立著兩個淡裝女子。那為首之人,看來只像
有四十左右年歲,風華絕代,不染纖塵,一身淡青衣裳,長髮拂肩,頭系風綢,此女正
是數十年來名噪江湖的冷魂兒向枝梅。她和三子也系舊交,故此三子只一眼已看出是她
來,可是內心無不驚歎她那獨擅的駐顏之術。
她身側立著一個妙齡少婦裝束的女子,淡淡春眉,明眸皓齒,肩下飄著一領青綢披
風,肩頭露出青絲密纏的劍柄,也是長髮拂肩,更是儀態出塵,宛如畫上仙子一般。她
手中平平捧著一口黑鞘短劍,三子都認得,那是冷魂兒向枝梅仗以成名的兵刃“銀河”
劍。
她師徒像是因久候主人不來,面上都帶出不愉之色。淮上三子忙加快了步子走近,
丘明趕上一步,抱拳道:“向俠女別來無恙?有勞久候!”
冷魂兒向枝梅師徒微微欠身答禮,於抬身之際,向枝梅微微一笑。
“枝梅久居西湖,數十年不問外事,得蒙寵邀,何其榮幸,今攜小徒江雪勤專程赴
約,想是三位高朋滿座不及分身,卒令敝師徒久立門外,飽嘗點蒼風寒,主人待客,也
太別緻了。”
她這幾句話,不由說得淮上三子各人面色通紅,相互對看了一眼。尤其令三子心奇
的是,冷魂兒之言,分明是受請而來,到底是誰請她來的呢?
三子雖是心中不悅,可是對方也是當今武林中,極有身份的人,人家來了,怎能饗
以閉門羹。
無奇子丘明於萬般不悅之下,仍然裝著笑臉,哈哈一笑:
“向女俠多年不見,仍然是舌劍唇槍,口不饒人,快請裡面用茶吧!”
冷魂兒向枝梅微微一笑,目光上瞟了一下那“歡迎光臨”的四個大燈籠一眼,丘明
更是覺得有些委屈。
“這不知是何人惡作劇,把她給約了來,這‘歡迎光臨’四個字,倒像是用來歡迎
她一樣的。”
冷魂兒這時款步入內,又向赤眉子葛鷹、飛雲子葉潛見了禮,並為三子引見了她這
得意門人,那徒弟正是北京失蹤的江雪勤。
一行數人魚貫入內,進廳落坐後,飛雲子葉潛忍不住深匿一笑。
“賢師徒沿途風沙,又勞久候,實是我兄弟不當。只是閣下如把愚兄弟所發請帖取
出,諒門下也不敢怠慢,定會早來通知,愚兄弟即會出迎,也不會遭致賢師徒久站不快
了。”
冷魂兒向枝梅微微一笑,遂向一旁的雪勤道:“三位前輩的邀函請帖,你莫非沒有
遞與門上麼?”
雪勤臉色一紅,匆匆由身邊取出一樣鮮紅的請貼,窘笑道:“這是弟子疏忽……
了。”
淮上三子六隻眼睛,一齊盯向了那張紅帖,這時雪勤拿著這張帖子,有些進退維谷
之意。冷魂兒有意令三子難看,微哂道:“你呈上與三位老前輩過目一下,看看我師徒
是否來此訛食的。”
飛雲子葉潛更是暗暗驚疑,當時笑道:“向女俠說笑話了!”
這時雪勤已走上,雙手把請帖捧上,按規定,主人哪有查看所請客人請帖之理?可
是淮上三子根本沒有發什麼請帖,此刻見向枝梅居然拿出了請帖,自然心中不勝猜疑。
飛雲子葉潛也就厚著臉,伸手把帖子接了過來,那無奇子丘明和赤眉子葛鷹,也不禁都
偎了上來。
葉潛接過貼子,見面上端端正正寫著:
“專陳
西湖翠園軒主
向女俠枝梅 親啟
點蒼山廬拜干”
三子都不由各自皺了一下眉,葉潛遂打開帖子,只見內中好一筆字體,寫的是:
“謹訂於本月十五,中秋佳節夜,恭備菲酌,敬乞故人準時攜徒光臨。
葉潛
淮上舊友 葛鷹 謹啟”
丘明
淮上三子一時眼都直了,再看那筆跡筆路,端的好一筆宋徽宗的瘦金體,那筆路絕
非三子中任何一人所書,三人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相互觀了一下,當
然這種動作,作得十分技巧,不易為冷魂兒師徒所覺察,葉潛赫赫一笑,把那請帖放置
一邊,冷魂兒此刻春風滿面地道:“三位老友也太客氣了,莫非有事相遣麼?”
三人心中又是一怔,這才知原來她果是接帖,誠心來吃飯來的;井不是和那管照夕
一路來的,一怔之下,心中也就隨之一鬆。
丘明咳了一聲,於笑道:“愚兄弟與女俠多年未見……多年未見……”
他是一向不擅辭令,說到這裡接不下去了,因為對方又是個女的,一時愈發緊張得
吶吶不能成言。葉潛見拜兄如此,忙接口道:“閣下不必多疑,我兄弟實是自感未來歲
月不久,頗想與當年故人一一把晤,是以先後發出請貼,今日所請只閣下師徒,另約有
一少年來此印證武功,如閣下能作一合理證人,實是再好不過,不知閣下可肯遷就麼?”
冷魂兒師徒俱是一驚,向枝梅顰眉微笑:
“承三位老友寵召,敢不聽令,只是以淮上三子大名,怎會約一少年印證武功呢?
這少年是何許人,竟有如此大膽?”
那久未開口的葛鷹,忍不住長歎了一聲:
“向女俠所言極是,只是尚有所不知,這少年因自恃武功,目無余子。說來可笑,
這約會並非愚兄弟約他;而是這陌生少年約愚兄弟,只等他來了,賢師徒就知一切了。”
向枝梅不勝詫異地笑了笑:
“當今少年,沽名釣譽者多,以此不自量力之輩,三位老友到時給以教訓,以戒其
狂做無知才是。”
淮上三子聞言,不由內心甚喜,因為很確定的,向枝梅非但不是對方助手,卻明顯
地站在自己這邊了。他們暗忖今夕因系中秋,本來備有美酒佳餚,即令多上她師徒二人
也無所謂,此刻聽她如此說,也就一掃方纔猜疑,遂自談笑起來。
司晨陸續擺上干鮮果點,送上香茗,也就弄假成真的真算請客的樣子了。
此刻天可就慢慢黑了,淮上三子心中惦記著那來赴約的管照夕,不由時時向窗外看
望。葉潛方自拿起一片脆梨往口中入時,卻意外的又放下了。
原來見一門差大步跑來,他的手中拿好幾張紅紅的帖子,葉潛忙站起來,司晨已迎
出去,接過了帖子,和那門差談了幾句,匆匆進來。臉上變色道:“老陳說門口來了一
大伙人,都是三位爺爺的老朋友,這是他們的名帖。”
三子面色不禁突地一變,可是當著冷魂兒師徒,他們怎能丟這個臉?無奇子丘明口
中嗯了一聲,把那一疊帖子接了過來。冷魂兒不由哂笑:
“三位老朋友原來還請了許多朋友啊!”
三子只是頻頻苦笑不已,再看丘明手中名帖,只第一張“洗又寒”已令他三人大大
吃了一驚;第二張是“藍江攜徒”,三子又打個冷戰;再往上看無不是武林老前輩名宿,
每一人也是素日不常一見的人物,想不到幾乎都來齊了。
淮上三子,這才知情形不是那麼簡單了,看完了名帖,丘明呵呵一笑,目間精光:
“愚兄何德何能,竟請動這許多武林名宿,真是使蓬蓽生輝了。”
他向赤眉子葛鷹一笑:
“二弟你留此招待女俠師徒,我和老三出門迎客人去,哈!真難得,連血魔老夫婦
也來了。”
他的聲音很悲壯激昂,餘音迴盪,不知者如向氏師徒,只以為他是感懷舊誼,故此
有豪邁感慨。可是在葛鷹二人耳中聽來,他們這位拜兄,可是憤怒到了極點;只是這是
一種沒有對像的恨怒,你說他的氣又能往誰身上發呢?
當時丘明、葉潛二人匆匆出去。赤眉子葛鷹乾笑了笑,對向枝梅道:“這些老朋友
真是很難請到的。”
冷魂兒笑瞇瞇的:
“藍老婆子也來了,我們很久沒見,這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那一陣沉默站在師父身側的江雪勤,這時顯然的動了一下,驚奇地問道:“師父,
藍師伯的弟子來沒有?”
向枝梅看了她一眼:
“怎麼!你莫非認識她徒弟?”
雪勤點了點頭,訥訥道:“在北京的時候,我們見過面……”
才說到這裡,已為一陣歡笑的人聲所擾亂,二人忙尋聲望去,就見無奇子丘明和飛
雲子葉潛,陪著一大幫人往廳內走來。
向枝梅忙站起來,往人群中細看一遍,除了洗又寒夫婦是她多年舊交以外,其他諸
如硃砂異叟南宮鵬、像鼻僧等,也無不是多年故友。她不由異常興奮地走出位來,鬼爪
藍江卻老遠的也看見她了,慌忙走上幾步,高聲道:“老妹子!你也來啦!哎呀!咱們
可是多少年不見了呀!”
向枝梅笑著打量她道:“我還以為你死了呢!誰知還挺結實。”
鬼爪藍江哈哈一笑:
“本來已離著死不遠了,誰知意外為人救了,這條命真是撿回來的。”
她瞟著向枝梅笑道:“老妹子!你是愈長愈年輕了!唉!我是老得不像話了。”
她緊緊地握住枝梅一隻手,兩個人很親熱地談著,那惡魔洗又寒卻帶著笑,站在藍
江身側,現出無限欣慰之態。向枝梅就打趣道:“你們老夫婦還是這麼恩愛,真叫人羨
慕呢!”
藍江老臉一紅,斜了洗又寒一眼,冷笑道:“你別說了,說來可氣死人了,你是不
知道,我們鬧了幾十年了,也是這幾天才……”
洗又寒只是在一邊傻笑著,藍江不由停住話,薄怒道:“你是怎麼了?一個大男人
家,怎麼老愛聽我們說話,你也不去給主人見見禮去。”
洗又寒才似突然驚覺,又赫赫笑了兩聲,才向向枝梅點了點頭轉身而去。雪勤正看
著這一對老夫婦好笑,忽覺身後有人推了一下,一人嫩著嗓子道:“喂!你怎麼也來
啦?”
雪勤忙回過身來,卻見竟是丁裳,不由怔了怔,才微笑道:“你怎麼也來了?”
二人神秘地笑著對看著,可是眼睛不由往四下瞟著,她們都惦念著同樣一個人,可
是誰也不願出口問對方。跟著雙方師長召喚,互相見了長輩之禮,各人又仍然退到師父
身側。二人還是誰也不給誰多話,可是她們內心,已經都先有了友情的交流,有時一方
被對方盯久了,忍不住一笑;那另一方也跟著笑笑,卻又各自把頭扭向一邊,現出一番
小女兒嬌羞態度。
她們的矜持並不能維持多久,因為淮三子已過來寒暄,隨著一湧而進入的大廳之內。
淮上三子各人都明白,這是有人成心給他三人搗蛋;可是他三人幾乎已可說是武林
中的泰山北斗人物。如果當眾說明,這個臉他三人可是丟不起,只好將錯就錯,一面命
人通知廚房,準備豐盛筵席;另一面卻還不得不裝成笑臉,周旋於從賓客之間,一時忙
了個不亦樂乎。
須臾酒筵排開,眾人魚貫入座,因大家皆系成名武林多年舊交,一時縱聲談笑,飛
觥宴飲,其樂融融,無不盛贊淮上三子功德無量。
酒筵之間,唯獨藍江師徒心中奇怪,因為不見生死掌應元三到來。他既系三子所邀
貴客,似不應不來,藍江幾次都想問一聲,卻為向枝梅別的話扯開了,在她心中一直是
個疙瘩。
江雪勤是靠著師父坐著的,她始終是落落寡歡,桌上山珍海味,她也不過是略略沾
唇而已,除了偶爾和對面的丁裳交換一下目光以外,大多數時間,都是低著頭。丁裳也
是一樣,她們兩個都因為不是快樂的人,別人的熱鬧,也提不起她們多大的勁兒。
忽然,一個差人模樣的人,走到了雪勤身邊,吞吞吐吐道:“請問!有一位江小姐
是不是……在這……裡?”
雪勤不由微微一怔,遂點了點頭,面色略紅地道:“我就是,有什麼事?”
冷魂兒向枝梅也停下筷子,側頭問道:“什麼事?”
這差人緊張地道:“門口有位老先生,要小的請江小姐出去,有一件事情給她說!”
雪勤不由皺了皺眉,冷魂兒向枝梅也皺了皺眉,自語了聲“奇怪”,才對徒弟道:
“既如此你出去看看什麼事,快回來!”
雪勤答應了聲,匆匆隨著那差人離席而去,酒筵正酣,除了同席少數人之外,誰也
沒有注意到這小小行動。江雪勤心存驚異的一直走到大門口,那聽差在門口張望了一下。
“咦!奇怪,他剛才還在這裡呢!”
話尚未完,已見自牆角閃出一個老人,這老人長歎了一聲:
“江姑娘你這裡來,我有話告訴你。”
雪勤朝這老人一看,不由驚喜道:
“哦!應老前輩,原來是你。”
她說著忙跑了上去,匆匆向老人行了禮,生死掌應元三隻歎了一聲。
“姑娘!你快去山下,也許尚能……見你丈夫一面!他如今……”
雪勤不由一驚,她訥訥地道:“老前輩你說什麼?楚少秋他也來了?”
應元三頻頻揮手:
“姑娘!你快去吧!都怪老夫一時下手太重,不過……唉!我也是為營救管照夕這
孩子一命!總之,你快去見他一面吧,再怎麼他也是你丈夫……”
雪勤一時臉色蒼白,聽了他的話,她幾乎嚇昏了,現在她沒有時間再問一切了,她
那美麗的眸子,再也不能控制和煦的神采了。她疾疾戰瑟了一下,倏地回過身來,飛快
地直向山下馳去。
明月照著崎嶇的山道,她忘命似地向下疾馳著,忽然她鼻中聞出一些泥土燒焦的味
道,眼前也就看見了一叢叢燒焦了的枯樹,那些樹,有的還在冒著煙。她就站住了腳,
她似乎有些預感,這是一個不祥的地方,她覺得喉嚨裡有東西塞著一樣,那可怕、煩躁
的因素,促使她咳嗽了一聲,低低道:“照……夕……照夕!”
忽然她發覺自己是昏了頭了,忙又改口道:“少秋!少秋你怎……麼了?”
她的腿真有些軟了,就在此時,就在眼前,一個俊美的少年挺起了腰了,長歎了一
聲道:
“姑娘!你快來,楚兄怕不行了。”
雪勤看著這少年,她怔了一下,她認得他就是管照夕,她就慢慢移著腳步走過來,
月亮很亮,照著地上奄奄一息的楚少秋,她不禁怔了一下。她不是一個狠心的女人,她
的淚流下來了。
那人動了一下,由喉中吃力地道:“雪勤……你!來了……麼?你……”
江雪勤含著淚蹲在他的身邊,只默默地點了點頭,楚少秋沙啞地叫道:
“你聽著!你聽著……”
雪勤飲泣道:“少秋!你說吧!”
她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上,楚少秋竟拉著她一隻手猛然坐了起來,一邊的照夕
不由緊張地道:“少秋兄!你小心身體!”
楚少秋血紅的眼睛瞧了他一眼,竟自微微一笑:
“管照夕,你不要擔心我,讓我死了好!”
雪勤大哭道:“少秋!你不能死!你不……”
楚少秋哼了一聲:
“你不要哭了,你從來也沒有愛過我……我早知道……”
雪勤用一隻手撫著臉,哭得更傷心了,照夕這時歎息了一聲:
“你也不要哭了,方纔我已給他吃了一粒小還丹;不過他為我傷中頭頂‘百匯’,
恐怕……”
雪勤不由一怔,可是楚少秋卻大吼道:“不是你……是另一個老頭子……”
照夕不由低頭歎了一聲,雪勤流著淚:
“我都知道……方纔應老前輩已經告訴我了……來!少秋!我背你上去。”
楚少秋獰笑:
“我要死在這裡,你不要動我……”
管照夕在一邊站著,他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覺得自己在這裡,實在是多餘的。回
想到方纔一剎那,若不是生死掌應元三暗中救自己,此刻怕早已葬身在楚少秋預先佈置
的火海裡了,他的手段實在是太毒了,按說自己是不該同情這種人的。
可是,一切的仇恨結果又是什麼呢?你能去再和一個垂死的人計較麼?
照夕想到此,覺得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山風把他那襲為火燒得千瘡百孔的灰
衣撩動著,看到了雪勤,看到了垂死的楚少秋;再聽到秋蟲的鳴聲,望著那冒著煙的枯
樹,他忽然浮上了一層灰色的念頭,那是一種很悲觀的念頭。
他不願強迫自己去接受這種悲哀,於是他悄悄地離開這裡,他沒有忘記自己來此的
任務——去參加一個自己訂下的約會。
月亮很明,夜風很冷,他展動著身形,飛快向山頂上馳去。
他暫時把這痛心的一幕忘記,他想到方纔雪勤尚未來時候,少秋沙啞的聲音:
“你如真的愛雪勤……我死之後,你就娶她!”
他那堅強的意志,顯然有些動搖了,他邊走邊自想著:
“江雪勤將是一個死了丈夫的女人,你將怎麼對待她呢?不理她?還是娶她?”
老實說對於楚少秋那種“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順水人情,他並不十分感動。卻
是楚少秋這句話,深深地觸動了他的責任觀念。如果說自己對雪勤,仍有愛情的話,那
麼似乎應該責起她今後的生活責任來,可是……
這實在是一個一時難定取捨的問題,這一會他的已心亂透了。
點蒼山廬已在望中,大門上“歡迎光臨”四個斗大的燈籠,再襯以當空的皓月照得
這附近山林,都像是灑下了一層霧似的。門首左右,各立著兩個青衣差人,管照夕整理
了一下衣服,看著那大燈籠,心中暗笑。
“這三個老兒,倒是有意譏笑我……”
雖然他有些懷疑,為什麼生死掌應元三和江雪勤,都會先後出現在眼前點蒼山上;
可是,他畢竟作夢也不會想到他們也都是淮上三子的客人。
他昂首闊步一直走到門前,那四個看門的差人,都好奇地瞧著他,其中之一就皺了
一下眉:
“請問你是幹什麼的?”
照夕冷冷一笑:
“請你們往裡面通稟一聲,就說我管照夕遵言來此拜會三位前輩來了!”
那差人吃了一驚,後退了一步。
“怎麼?你就是……灰衣人?”
照夕冷笑:
“我可不知道什麼灰衣不灰衣,你快去為我通稟一聲吧!”
那差人怔了一下,飛快地轉身跑進去,另一差人就臉上變著顏色道:“喂!你既是
赴約來的,何故如此衣冠不整?”
照夕哈哈一笑,道:
“你們主人若是只重衣冠不認人的話,我就回去換過;否則你還是閉上口歇歇牙
吧!”
這差人碰了個釘子,臉上通紅,就想動武;可是他們看見這少年背後那口長劍,再
看他那種偉岸的儀表,他們也真的什麼都不敢多說了。
須臾,那前去差人,跑了出來。
“三位老太爺說了,他們因高朋滿座,不便出迎,請你自己進去。”
照夕哼了一聲。
“如此怒我放肆了!”
他說著邁開大步就往裡走,那差人又追上去:
“喂!喂!你別瞎闖呀!請隨著我走呀!”
照夕冷笑:
“淮上三子在哪裡宴客?”
差人又怔了一下,這些年,他還真是第一次聽人當面這麼叫三位太爺的外號的,當
時小眼翻了翻,用手朝前面指了一下。
“宴客是在前面露台,可是三位太爺是請你先去後面竹樓客廳裡坐,他們一會兒就
到。”
照夕撒開大步,就往前走,一面道:“既如此,我肚子也餓了呢!”
那差人聽得忙跑上去抓他袖子,卻為照夕一甩手,把這小廝摔了個斤斗。
他冷笑著,直接向前行,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這一霎時,他膽子會變得這麼
大?也許是他內心想到了雁先生的仇恨。
為雁先生辦事復仇的人,不應是一個弱者,那是應該有些勇氣的。
他往前走了十幾步,果然看見十丈前,有一伸展出的露台,台前種植著一圈參天的
古松,沿著這條甬道兩邊,是兩溜花盆,都開著挺盛的菊花。陣陣酒香,隨風飄過來,
傳出些男女歡笑之聲,這正是酒酣耳熱的時候。
照夕見那明月把這一塊地方照得十分明亮,那酒香更似乎刺激著他的怒火。
但是,他不得不把它強壓著,他知道,這是他要緊的時候到了,那必須要特別的冷
靜,一個弄不好,這三子之中,任何一人,都將可能致自己於死地。
兩桌舖著白色台布,擺著銀質器皿的講究酒筵在他眼前,他已走得很近了,他那銳
利的目光,只一眼,已看出那三個傑出的老人。
雖然他更驚異地發現了其他的一些人,可是到了此時,他也沒有再退後的餘地了。
他慢慢地走到了席邊,淮上三子中的葛鷹,首先發現了這個陌生的青年,他猛地由
位子上站起來,皺了一下眉,口中咦了一下:
“足下是……”
照夕滿面春風的長揖垂地:
“小可管照夕,向淮上三位老前輩叩請俠安!”
葛鷹口中哦了一聲,無奇子丘明正在和川東五矮舉懷敬酒,聞言猛地放下了杯子,
長眉一挑,走下位來,上下看了照夕一陣。
“失敬!失敬!小俠客請坐,老夫等未出遠迎,實是怠慢得很。”
管照夕哂然一笑:
“小可此來已是冒昧,怎敢勞動三位前輩遠迎,倒是來時匆忙不及用飯,前輩既不
見外,小可就放肆了。”
無奇子丘明愕了一下,臉色一陣紅,遂之哈哈一笑。
“小俠客快人快語,不失俠義本色,既如此快請入座吧!”
那飛雲子葉潛、赤眉子葛鷹,卻不禁怒容滿面,因為這個青年的談吐太狂太豪邁了。
他二人匆匆交換了一下目光,卻因丘明已說出請他入座的話,一時卻也無話可言,
就見管照夕含著微笑向他們一桌走來。
此刻兩桌的所有賓朋,無不大大驚奇地注視著這個青年,因為這個青年人太奇怪了。
座中最驚奇的不外洗又寒和鬼爪藍江師徒,他們三人幾乎連眼睛都直了。
照夕早已看見師父在座,在洗又寒面前,他是不能托大的,他恭恭敬敬地走到洗老
身前,跪地叩頭。
“想不到師父你老人家也來啦!弟子真是大大失敬了,你老人家一向可好?”
洗又寒自從由藍江處獲悉一切,已對他改了觀念;可是見面亦免有些不快,不想藍
江感激不盡。此刻深恐洗又寒說出什麼令他下不了台的話,忙插口笑道:“好孩子!你
起來吧!”
照夕又叩了個頭,才站起身來,淮上三子臉上各自帶著驚異之色,看著洗又寒,他
們暗暗想到,這是怎麼回事?原來這小子竟是洗又寒的徒弟,並非如外傳說的,是雁先
生的門人啊!
他們三人俱都寬心大放,一時戒心大去,自信今日之會有勝無敗,各人怔了一下,
臉上帶著微微笑,這時洗又寒上下看了他身上一眼。
“既來赴前輩筵席,為何狼狽至此?你不覺太失禮了麼?”
照夕哼了一聲。
“師父有所不知,弟子沿途若非蒙應老前輩援手,差一點葬身火海,此刻逃得活命
已是萬幸了。”
此言一出,全座俱是一驚,照夕亦不願深說,只是苦笑了笑,他偶一舉目,不由怔
了一下,原來發現丁裳也在座中,正自用一雙大大的眼睛盯著他看。他就把目光轉向一
邊去了,他心中實在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麼這一大群人,都會到這裡了?
可是他馬上有一個新的啟示。
“這正是我對付三個老兒最好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要他三人出一個大丑,豈不
是更佳?”
想到此,他似乎立刻又感應到無可控制的忿怒,因為他們當初,對付那隱埋於地洞
中的老人雁先生,那種手段大卑鄙狠毒了。
他特別警惕自己。
“你是來為那個含恨六十年的老人復仇來的,不是來吃飯的,你不要忘記你的使
命!”
他幾乎有些沉不住氣了,這時葉潛已拉出一張椅子,含笑道:“請坐下,我們老兄
弟,正有話要請教呢!”
照夕也就老實不客氣坐下了,可是他立刻皺眉。
“應老前輩莫非沒有來麼?”
飛雲子葉潛皺眉:
“哪個應老前輩?”
方言到此,一陣宏亮的大笑聲,發自松後,跟著一個白髮老翁拍打著身上塵土,走
了出來,他呵呵笑道:“葉大俠這種稱呼,老夫可不敢當。”
飛雲子葉潛面色一變,冷冷一笑:
“原來是閣下,愚兄弟倒是失敬了,只是既蒙光臨,何故屈就樹後,豈不顯得我兄
弟太失禮麼?”
生死掌應元三心知淮上三子,無一個是好惹的,他雖遊戲成性,可是倒也分得出眼
前情形,一個不妙,招翻了這三個老兒,自己可難免當眾出醜。
當時彎腰一拜,笑嘻嘻地道:“葉大俠不必見怪,小弟實是路上有事小有耽誤,故
而來遲。主人若不以疏慢見責,也就此落座了。”
葉潛冷笑了一聲,他實在對這些惡作劇,感到有些怒不可遏了,可是到底是誰請來
這批怪人,對他三人仍是一個迷。
他氣得面色蒼白,一句話也不說坐下了,赤眉子葛鷹雙手抱拳,臉色極為不悅。
“應大俠別來無恙,快請就坐吧!這可是高人滿座,不是你我逗笑的時候,應大俠
你莫非不怕這麼多朋友見笑麼?”
生死掌應元三,目光向一邊的管照夕瞟了一眼,卻見他正像無事人一樣,只管自己
吃著,他暗暗一笑,心忖道:“好小子!你倒跟沒事人一樣,我要不為你拉來了這一大
批人,看你等會如何一人能夠對付這三個老兒!”
他心中也著實欣賞照夕這種坦然不在乎的勁兒,當時哈哈笑了笑,一面坐下來,心
中可在盤算著,等一會兒如何設法幫他個忙!
自從應元三一來,那隔桌的冷魂兒向枝梅,顯然現出了極度的不安,她不時打量著
應元三這個人。雖然他已是一個古稀老人了,可是在白髮和銀鬚的後面,她仍能找出一
些熟悉的面影。
那是她一直刻在心版上的影子,雖然她幾乎忘了這個人,可是這見面的一剎那,她
仍能立刻認出了他是誰。她再把這個“應大俠”的“應”字,加在回憶裡一想,立刻她
斷定了這個人,正是自己苦苦追尋了數十年的生死掌應元三。她這一剎那,真是無法控
制她自己了,她覺得神智有些恍惚,視線也迷惘不清。
試想,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慨呢?
她自己苦笑道:“你老了……你原來沒有死,我到底找到了你,你……”
偏巧,生死掌應元三的目光,有意無意間,也正向她瞟著,那是多麼深情的一瞥。
你們會很奇怪,老年人比年輕人更害臊,因為他們臉色都紅了。
這一瞥之下,交融著是五十年的至情,他們內心都不禁浮上了極端的悲哀和辛酸,
可是也包含著火一般的熱情,那絕對和年輕人的感情是沒有什麼分別的。應元三本是回
避著和她的目光交接,可是偶然的一觸之下,卻是再也沒有勇氣把視線移開了。
他來時在暗處,早已把向枝梅看了一個飽,因為向枝梅仍然是那麼美。在他眼中,
看向枝梅,還是那麼年輕,所以那一霎那,他已經決定令自己死了心,絕不再找她去糾
纏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竟是太老了,他想:“她一定不會認出我來了,我也不必再去認
她了,我們之間,就算是自始至終都是一場空就是了。”
可是當他發現,向枝梅也在看自己時,他內心卻起了極大的波動,良久之後,他對
著她痛苦地笑了笑,遠遠地對她點了點頭,用著像蚊子一般的聲音道:“你好!姑娘!”
那聲音幾乎連他自己也聽不見,自然隔席的向枝梅是不會聽見的;而“姑娘”二字,
又叫得多麼奇怪,多麼可笑。可是所傳播的感情卻是多麼真摯動人啊!向枝梅也像傻子
似的,對著他點了點頭,也許她內心也在叫著:“啊!應大哥!果然是你?”
這種無言的感情交流,有時候較之有言的交談,更能傳遞彼此的真情。
他們之間的話,也許應該是暢談一年也談不完的,可是也可能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又有什麼好說的呢?在他們那強硬的生命里程裡,過去的事是不堪回首的,因為每一句
話的後面,必定會帶出一聲歎息,每一聲歎息之中,又包含著多少辛酸!
作者一枝禿筆,實在是太難把這麼大的場面裡,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鏡頭,同時
描敘在讀者眼前。而可惜的是,每一個人,都有盡力描敘的必要,就在這一對五十多年
來,第一次見面的一對戀人,他們正在傳遞著他們癡情時候,我們再另外換上一幅畫面
吧!
江雪勤伏在楚少秋身上放聲悲哭著,而楚少秋的肢體早已冰冷了。
這個已死的人,在他生前最後的一句話是:“快去嫁給管照夕去……因為你們才是
真正相愛著的一對……而我……我耽誤了你的青春,現在我終於在你眼前認錯了!雪勤,
我對不起你!”
他說完這幾句話,就離開這個世界。這是他一生以來,所說出的第一句也是最後一
句忠於良心的好話,雪勤怎會不為之感動呢?
她伏在屍身上,直哭得聲盡力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傷心,因為她確信自
己對於他,是沒有一些感情的。可是現在她連自己也迷惘了,當初和楚少秋結合,是一
個解不破的“謎”,現在這個謎更加深了。
在嗖嗖吹著的夜風裡,她感到有些冷了,同時觸目著這可怕死人的臉,楚少秋那一
雙怒凸的眼睛,更似狠狠盯著她,要向她索命一般。她不禁有些怕了,她用衣服,把他
的臉蓋上,然後回過身來,才發現照夕已不在了。
這是她的責任,她就在附近用劍平出了一塊空地,挖了一個不太大的坑,暫時把這
個曾經是自己丈夫的人埋了。當一堆堆黃土,整個掩住了楚少秋的身子時,她放下劍,
心中似有感傷。
“他的屍體,是應該運回北京城去的!”
於是,她就埋下一根木樁,在這坯新土前面,作下了標記,以便日內托那專運送死
人生意的人,把他送回故土,通知他的家人把他埋葬。
一切都安置好了,她也累了個夠,老實說,她實在也沒有心情再去點蒼山廬了。可
是師父在那裡,她不得不回去;而且管照夕的這時出現很令他驚奇,她也想清楚一下;
再者,自己和他……
想到這裡,她的臉就紅了,她低低歎息了一聲,暗自嘲笑自己。
“你真無恥,不要忘了你的丈夫屍骨還未寒呢!”
想著她就擦了一下眼淚,把心情冷靜了一下。
“我不是還是我嗎?這也沒什麼值得傷心的,人總歸都是要死的。”
她是一個把生死看得極開的人,她也是一個極力追求現實主義的人。老實說,她的
確很不適合生存在那個古板的時代裡,可是她卻並不向那個時代低頭。唉!她也並不是
一個冷漠無情的人,對於她真心所愛的人,她能付出一切的,她不會偽裝自己的感情,
也不怕人們對她的談論,她就是這麼一個人。
她回到點蒼山廬的時候,那裡酒筵,還沒有結束,她輕輕走到了師父座位旁邊坐下,
冷魂兒向枝梅悄然看了她一眼。
“是誰找你?”
雪勤拭了一下淚:
“是應……應老前輩!”
向枝梅怔了一下:
“哪個應老前輩?”
雪勤眼睛轉了一下,用手往應元三指了指,向枝梅臉色顯然的紅了一下,她訕訕道:
“他可……是叫生死掌應元三麼?”
雪勤點了點頭,向枝梅緊張地道:“你……你怎麼會認識他的?”
雪勤這時內心已夠難受了,偏偏師父還要找著她問這些閒話,她一時真不知該怎麼
說,只短短道:“師父!他死了!”
向枝梅不由怔了一下:
“誰死了?”
雪勤咬了一下嘴唇,忍著流出的淚:
“楚少秋……”
冷魂兒向枝梅由徒弟口中,也早已知道了這麼一個人;而且也知道這楚少秋是雪勤
的丈夫。對於楚少秋這個人,她也由徒弟口中,對他認識很清楚了。此刻突然聞言,不
由大吃了一驚,正想仔細地問故,卻為另外的一件事震驚住了。
原來那另一桌上的青年管照夕,踉蹌離座而起,想是沒有注意,把凳子弄翻了,一
時響聲震動四座,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杯筷,凝目注視著他,雪勤更是暗暗吃了一驚。
“他怎麼會醉成了這個樣子?”
淮上三子更是連連互視,同時眉目之間已見怒容,赤眉子忙下位來,單手去攙他。
“少俠客,你莫非吃醉了麼?”
他邊說邊用一隻手,想往照夕腋下攙去,可是那借酒裝瘋的管照夕,又何嘗真的是
吃醉了,他正是藉著這個“醉”字,來辦事情的。
赤眉子葛鷹一隻手方臨他腋下,這衣衫襤樓的青年,忽的一個旋身,赤眉子竟攙了
一個空,正自一怔,那青年已哈哈大笑。
“葛老頭……多謝你的好意,我還不曾醉倒呢!”
赤眉子葛鷹紅眉一挑,哼了一聲,目光向一邊的血魔洗又寒瞟了一眼,那意思分明
是暗示:
“你這師父莫非不管麼?”
血魔洗又寒心中亦是大驚,方要開口,卻為臨座的藍江重重掐了一下。他皺了一下
眉,藍江已低聲囑道:“你不要管他,這孩子別有用心。”
洗又寒對於這位老伴兒的話,是不敢不依的,心中雖是奇怪卻又不便多問,只怔了
一下,也不再言語。
赤眉子看了洗又寒一眼沒有發生什麼效果,他不禁十分暴怒,嘿嘿冷笑了一聲,正
想出言譏諷,卻為拜兄呵呵笑止。
“二弟休要多事,管少俠喝多了酒,走走豈不是好。”
葛鷹這才轉回到原位,卻見那酩酊大醉的管照夕,舞著雙袖,已踉蹌走到了這露台
中央,他忽地向二桌上十數位高人俠士一揖到地,遂後朗聲道:“後輩管照夕,今夜蒙
淮上三子三位老前輩待為上客,不勝榮幸之至……”
兩桌上有人紛紛細語:
“這青年是誰?他就是外傳的灰衣人麼?”
淮上三子如巖石一般坐在位子上不聲不動,管照夕目射精光。
“各位在坐除少數一二人以外,可說俱是小可師輩人物,集天下南北英雄於一堂,
真可謂群俠盛會,小可得以敬陪末座,亦感無上光榮!”
除了那張著嘴傻傻的應元三心中有數以外,其他在位之人,懼感丈二和尚,有些摸
不著腦袋,你看我,我看你,俱不知這青年說些什麼。
洗又寒也側頭低低問藍江道:“這小子是瘋了麼?”
藍江也有點莫名其妙,她就回頭看著丁裳,皺了皺眉:
“他是怎麼回事?”
丁裳聳了一下眉毛,臉色微紅:“我……怎麼知道?師父!你老人家快叫他下來吧!
他真醉的不成話了。”
冷魂兒向枝梅是坐在丁裳旁邊的,她此刻對這個冒失大膽的青年,起了極大的興趣;
而且她也早知道,管照夕和她徒弟雪勤之間那一段戀愛的經過情形,她是非常同情他們
的。聽了丁裳的話,她微微笑了笑:
“小姑娘,你不要替他擔心,我看他還不很醉呢!”
丁裳臉不由紅了一下,就斜眼瞟了她一眼,她嘴裡雖不曾說什麼,可是她心裡卻暗
道:“你怎麼知道?要你多口!”
可是向枝梅到底是她師父的朋友,她卻不敢開口,心裡只是為管照夕著急,因為他
知道淮上三子,可不是好惹的人物,深怕照夕說出什麼得罪他三人的話來,以至觸怒了
三子。
四座稍微亂了一陣,空氣隨之靜寂。管照夕復朗聲道:“各位不要見疑,小可此來,
實在是要請教三位老前輩一個問題,只請三位老前輩,在眾高人面前賞答小可一個公道,
不知三位老前輩可肯賜答麼?”
這幾句話,復又使群俠臉上變色,因為他們覺得這個青年人簡直膽子是太大了,由
不住都把目光,向淮上三子面上投去。
就連淮上三子也是出乎意料之外,他們也料想不到管照夕在眾目睽睽之下,膽敢對
自己如此放肆。無奇子丘明至此也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呵呵大笑了幾聲,目閃精光。
“管照夕!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老夫可當面一一回答你;不過,等你問究問題
之後,愚兄弟有話要請教令師一下。”
他說著目光向一邊洗又寒瞟了一眼,洗又寒硬著頭皮嘻嘻直笑,其實他內心頗不以
徒此舉為然,他暗自恨道:“小子!你有多大能耐,竟敢如此放肆?淮上三子是好惹的
麼?連為師我也得怕他們三分,你竟敢如此放肆。”
孰料管照夕臉上絲毫沒有畏懼之色,他聽了無奇子丘明話後,長揖落地。
“老前輩如此謙虛,足見高明,只是此舉與家師毫無相關,小可願一力承當。”
丘明冷笑了一聲:
“你有什麼問題,老夫洗耳恭聽。”
照夕目射四方,憤然道:“各位都是武林成名的英雄,當可知在六十年以前.武林
中有一位奇人名叫雁先生的吧?”
四座在甫聞此言之後,不禁全是一驚,因為“雁先生”三個字,他們太清楚了;而
且他們之中,過去都曾經瞻仰過雁先生的丰容,對於這位傳奇似的人物,他們一直是如
偶像似的放置在他們心中,可是對於此老的突然失蹤,除了極少數的二三人知悉以外,
他們大都是蒙在鼓中,那麼!管照夕的話,怎會不令他們大大吃上一驚呢?
淮上三子此時在聞知管照夕話後,不由各人全是臉色一變,顯然吃了一驚。
無奇子丘明於眾目之下,不得不故示坦然,他微微冷笑。
“自是久仰,又如何呢?”
照夕哈哈大笑。
“無奇子,你還問我麼?好!我問你,此老現在到何去了?”
丘明嘿嘿笑了兩聲,這問題倒一時難以令他回答,他本來是不擅口齒,再加上這個
難以置答的問題,只一剎那,他的臉已漲得比血還要紅,那一雙細小的眼睛,更是怒凸
而出,幾乎要噴出火來。
飛雲子葉潛見拜兄如此,不由暗自著急,他對照夕這種問題十分暴怒,當時猛地站
身而起。
“這又有何難?誰不知道雁老是與我兄弟打賭負輸,從此六十年不入江湖;至於他
現在到底在何處,我兄弟也是不得而知,小朋友!你這問題問得太也無聊了。”
座中已有喁喁私語之聲,可是淮上三子裝作聽不見。
管照夕想不到這葉潛(在酒筵之中,他已對三子的姓名弄清楚了)竟敢當面承認,
不由微微一怔,他點了點頭,哼了一聲。
“怒小可再多問一句,那位雁老前輩,到底是與三位老前輩,打的是什麼賭呢?”
葉潛哈哈一笑:
“小朋友!你自孤陋寡聞,老夫卻不願此無味的口舌,高朋滿座,愚兄弟哪有工夫
聽你說笑。”
他嘻嘻一笑,遂自舉杯,向四座諸人笑道:“老朋友,咱們干了這杯酒,就好吃飯
了。”
可是大家動也不動,除了兩三個怕事的舉了一下杯子,飛雲子葉潛不由於笑了笑,
有些下不了台。卻見對座的生死掌應元三,忽地站起抱拳:
“三位老友請了,這位小朋友所問的問題,以小弟看來,倒非是孤陋寡聞。我想在
座各人,對於那位雁老前輩與三位兄台的打賭往事,都甚為渺茫,兄台你何不就依了那
位小友,把這多年未洩的謎底,說出來供大家一笑,豈不是一樂。兄台以為小弟之言若
何?”
飛雲子葉潛臉色一變,可隔席的冷魂兒向枝梅也含笑起立道:
“應大俠之言極是,小妹也是在迷惑之中,我想在座多半也想聽聽這段有趣的往事,
葉大俠還請說出,我們洗耳恭聽。”
飛雲子葉潛苦笑了笑,點了點頭:
“既是二位老友也如此說,要老夫若再不說,似乎太藏拙了。”
冷魂兒向枝梅目光向隔席的應元三,輕瞟了一眼,淺笑了笑才坐下。生死掌應元三
幾乎又像是回到了當年的黃山一樣,有些暈暈然之感!
他幾乎不敢再看向枝梅一眼,忙把頭低下了,飛雲子葉潛看了二位拜見一眼,莫可
奈何地冷冷一笑,回過身來,對著管照夕點了點頭。
“我淮上三子自來點蒼山後,數十年來未有一人,敢如此失禮於我,小朋友!你的
膽子也太大了。”
他呵呵放聲地笑著,豪氣縱橫,在座很有幾人,對於他這幾句話不滿意;可是暫時
也都忍在肚子裡,他們都靜靜地以觀後情。
“我現在把這打賭經過說出來,不得不小小給你一個警戒,因為你師似乎是太懶了,
我為他管教管教徒弟,似乎並不為過。”
雪勤、丁裳,都不由吃了一驚,心內都為照夕暗中捏一把冷汗。
應元三也微微閉上眸子,內心盤算著等一會兒營救照夕的法子,洗又寒卻是眼皮也
不撩一下。這個怪老頭子,今天好像比往日更陰沉。
照夕絲毫不現出畏懼之色,他嘴角倔強地抿著,星目倍感光亮,直直地盯著飛雲子
葉潛,他很清楚,當初害雁先生的主兇,就是此人。
飛雲子葉潛說完話後,才乾笑道:“其實這本是一個玩笑,雁老兄也太認真就是了,
各位全知道那位雁老哥,最喜釣魚不是嗎?可是這一次他老兄卻是打賭輸了。”
“雁先生大言一個時辰之內,能釣起鮮魚一百尾,我兄弟不信,遂以今後六十年面
壁深山不入江湖為賭注……”他頓了頓,不自然的接道:“很不幸,雁老哥在一個時辰
之內,只釣起了七十九條魚,他輸了……就是這麼一回事,武林之中重的是一諾千金,
雁老哥就如此失蹤了。”
全座都不禁嘖嘖稱奇,因為這種賭注,實在說也是太新鮮了,幾乎是聞所未聞。正
在他們彼此低論的當兒,那膽大的管一照夕卻冷笑一聲:
“葉老前輩,你所說的都是慌言,據小可所知,事實絕非如此。”
葉潛冷叱了聲:“胡說!管照夕!你也太放肆了。”
包括丘明、葛鷹二子在內,他三老都是面上青筋暴跳,大有動武之勢,管照夕嘻嘻
一笑道:“葉潛,你先不要發怒,等小可把話說完之後,正要向名震武林中的淮上三子
一一討教,只是眼前且容我把話說完。”
那久不開口的無奇子丘明哈哈一笑。
“好!好!好!我兄弟一定奉陪,這可是你親口所說,就是你師父洗又寒也不能怪
我們以大壓小。”
洗又寒仍是連眼皮也不撩一下,他內心也正自盤算著,必要的時候,自己也只有同
這三個老兒一拼了。如果一旦發生爭執,鬼爪藍江是自己有力的幫手,那應元三看來也
很可能幫自己這邊;另外冷魂兒向枝梅和自己老伴,是多年好友,當然不會幫著三子與
自己這邊為敵。那麼對付三子的力量已經相當厚了。
洗又寒這麼默默地想著,不出一點聲音,他一方面注意地聽著,照夕到底說些什麼。
管照夕這時一掃對三子恭敬的神色,神采異常跋扈,他長笑了一聲。
“我如把實言宣佈,淮上三子,我看今後武林之中,你們三人有何面目立足?”
無奇子丘明面色青紫:
“你說!你說!”
他那長著極長指甲的手,緊緊交盤在胸前,全身都陣陣顫抖著,顯然是忿怒到了極
點。
照夕嘻嘻一笑:
“我當然要說的,各位前輩!你們可知詳細的情形麼?淮上三子因在應老前輩所召
集的武林盛會中,敗於雁先生掌下,心存不忿,這才想出狠毒計謀,暗害那位雁老前輩
的!”
生死掌應元三心中一動:
“這些事情,他又怎麼會知道的?”
照夕一口氣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又接道:“他三人虛與雁老前輩交往,其實
無時無刻不在打著暗害雁老前輩的念頭。”
赤眉子葛鷹猛地站起身子,厲聲道:“小子!你休要血口噴人!”
照夕哂然道:“赤眉子!你以為你們那作好的圈套我不知道麼?你們先用魚餌,把
你們池子裡的魚餵飽了;然後才再約雁老前輩打賭。可憐他老人家一時失察,竟自中了
你們的圈套,把六十年歲月,葬送在黑暗可怕的地洞之中!”
管照夕說到這裡,真有些聲色俱厲,目光之中淚光閃閃,全座之人,在聽到這些話
後,無不大吃一驚,禁不住起了一陣微微噪動。
這種情形很令淮上三子驚恐,因為他們擔心他們在武林之中固若磐石的地位;可能
在這青年人短短的幾句話裡,霎時瓦解了。
無奇子哈哈一笑,抱拳向四座道:“老朋友們,你們會相信麼?這是不可能的,那
雁先生又不是一個三歲孩子,他就這麼聽話,任我兄弟這麼擺制他麼?”
他說著還笑了兩聲,可是全場沒有一點回聲,這種情形,更是令淮上三子有些下不
了台。無奇子丘明轉過頭來,狠狠地瞪著照夕。
“娃娃!你好一張利口,我且問你,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莫非你看見了雁老兄
了?還是信口雌黃?我們心事都要有個憑據,怎可無故欺人?”
照夕爽朗的一笑,憤然道:“我如說出是雁老前輩,親口對我所說,諒你也是不信,
我只問你我所說的,可是真的?”
無奇子丘明冷哼了一聲:
“簡直是含血噴人,你這麼敗壞我兄弟名譽究竟是何用意?你到底打算如何?管照
夕你實實在在說出來,老夫一定不令你失望就是。”
管照夕知道,要想令三個老兒當眾承認暗害雁先生經過,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到了
此時,似乎一切都是多餘的了,唯有“武力”一途!
他歎息了一聲:
“想不到名震武林的淮上三子,竟是如此無恥虛偽之輩……”
淮上三子各自由位上挺身而起,照夕並不結束他的話,他繼續道:“到了目前,我
亦無話可說了,我願親手向你們三位一一領教。”
在座之人無不嘩然,只有應元三、藍江二人,目光始終注定著他,他們似乎已經領
略到,這青年定有一身特殊的功夫。
雪勤、丁裳二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心中緊張情形可想而知,雪勤甚至探手入
囊,輕輕摸出了一把棗核鏢。無獨有偶的丁裳,卻也用手緊緊箝住一支“蛇頭白羽箭”,
這種厲害的暗器,原本就藏在她袖管之內,她用手指緊緊地箝著它,必要時只要向外一
翻手腕子,這種暗器就可立時打出,是一種極為厲害的暗器。
她二人各有各人的打算,卻是誰也不願叫對方知道,管照夕說到這裡,目光炯炯地
向淮上三子看著,態度極為從容,葉潛這時狂聲大笑著走下位來,打量著照夕,哼了一
聲。
“小子!你以為你的想法我不知道麼?可是你到底錯了,你想揚萬兒的對像可是找
錯了,憑我們淮上三子,怎能與你一後生小輩對手?你不要作夢吧!”
照夕想不到葉潛竟會有此一說,當時不由怔了一下,他面色微微一變,咬著下唇冷
笑一聲。
“我如果是為雁先生復仇呢?”
葉潛怒斥道:“我兄弟和雁老哥只有友誼,無有仇恨,你如一再打著雁老哥的招牌,
卻要拿出憑證來。”
照夕心中微微一喜,當時仍不露神色,有意微微一歎。
“這麼說,非要有雁老前輩的證物,你們才相信,才肯賜教麼?”
葉潛憤怒地點著頭:
“也可以這麼說吧!”
照夕冷哼了一聲:
“如此,你們三人可看清楚了!”
淮上三子早已為這青年在眾人面前,弄得狼狽十分,內心真恨不能立時斃對方於掌
下。只是在這麼多高人面前,又怕被嘲為以長欺幼,是以再三忍耐,到了此忍無可忍地
步。管照夕此言出口,他們三人又不禁心中一陣暗驚!
遂見管照夕抬腕,向身後劍柄上一按,拇指已按開了劍上的“啞簧”,這口“霜潭
劍”發出“嗆”的一聲,聲同鳴金。
隨著一口青光閃閃,冷森森的劍刃,自劍鞘內抽出來,照夕提劍在手,略一晃動,
“唏伶伶”發出一長串的龍吟之聲,劍氣倒捲,如青蛇展軀,真是好一口利刃。舉座許
多高人,也都是玩劍的老行家,名劍見過不知多少;可是像管照夕抽出的這口劍,他們
卻是沒有一人見過。可是他們都知道,這是一口罕世的寶刃,由不住都吃了一驚,紛紛
走下位來,就近細細觀賞,讚不絕口。
這其中洗又寒夫婦、硃砂異叟、應元三、向枝梅,這幾個人,對這一口劍是相當了
解的。淮上三子更是清楚得很,一看之下,已知道這正是當初追隨雁老人身邊,寸步不
離的那口“霜潭劍”。
雁先生曾仗此劍,大江南北,作了多少俠義之舉,自從此老失蹤後,這口劍已六十
年不為外人道及了,想不到今日竟會突然在這青年手中出現,自然令他們都難免大大地
吃了一驚,紛紛議論不已。
這時淮上三子也走近了來,細細看了看這口劍,臉色十分沉重,可是他們內心不勝
詫異。
照夕冷笑:
“你們看,這口劍可是當年不離雁先生身側一步的那口霜潭劍麼?”
他說著把劍遞於一邊的應元三,凜然道:“老前輩當年與雁老原系舊交,請一公正
鑒定,看看這口劍可是真的麼?”
應元三嘻嘻一笑,咧口道:“正要拜賞!”
說著就由照夕手中,把劍接了過來,他一手握把,另一手曲二指點向劍尖之平面,
先敲了兩下,寶劍“錚、錚”響了兩聲。他就嘻嘻一笑,又用手把它輕輕彎過來,隨之
一放,發出“鏘”一聲脆響,劍上光華,愈發如一泓秋水,動盪得更厲害了,他皺了一
下眉,口中道:“唔!好劍!好劍!一點也不錯,這正是雁先生當年的心愛兵刃‘霜潭
劍’,一點不錯,這劍我見過,不錯!絕錯不了。”
赤眉子葛鷹伸手冷笑:
“拿來我看!”
應元三嘻嘻搖手:
“不行!不行!我是一手交一手!”
說著把劍還到照夕手中,葛鷹不由臉色通紅,對應元三冷笑著:
“怎麼!你還不相信我麼?”
應元三連連搖手:
“我的老友,你千萬可不要誤會,這口劍也不是我的,這是規矩。”
照夕冷笑。
“你看也無妨,拿去!呶!”
他說著把劍真遞了過去,在場之人無不又驚又佩,暗讚這青年度量超人,葛鷹微微
一怔,似乎也想不到,這青年竟不所自己據為己有。
當時略微一怔,遂伸手接了過來,對於這口劍,他們三人是認識得太清楚了,那幾
乎是不須特別觀察的。葛鷹接劍在手,只看了看把手中的“霜潭”兩個古篆,還有劍身
上細如毫髮的一道暗槽,他就把劍又送了過去,隨之點了點頭。
“正是雁兄故物,你是由何處得來的?”
照夕還劍於鞘,反問道:“這可算得物證麼?”
葛鷹頓了頓,那無奇子丘明冷笑一聲:
“不論此劍他是自何處得來,總之,見劍猶如見人,這口劍可當是最好證物。”
他接著慢慢道:“所以,我們願意向你領教幾手高招。”
葛鷹也笑了笑:
“你既佩此劍,又口口聲聲揚言為雁老的門人,如系真言,可見你武功必得雁先生
真傳。既如此,我們就不能小看了你,管照夕你儘管劃出道兒來吧,當著在座如許高人
為證,軟、硬、輕,各門功夫,隨便你挑,好不好?”
照夕哂然一笑,道:“由此足見三位大量超人,這麼說小可也就不再客氣了……”
葉潛嘻嘻一笑道:“好呀!管照夕。我們還賣個便宜給你,三個人隨便你挑,你說
給誰比什麼,咱們就比什麼。”
照夕長揖垂地,抬起頭來正色道:“小可有一要求,不得不說在前面,三位看看可
有磋商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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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酒筵前來了十數個小子,各自撐著明亮的燈籠,再加上中秋明月,看來這一片地方,
真就像是白晝一樣的光亮;可是每一個人的臉色,都是那麼嚴肅,其中尤以淮上三子更
甚。
襤褸衣衫的少年,說出了一段驚人的話,全場更是鴉雀無聲,目光全集中在這少年
人的身上。無奇子丘明眉頭一皺:
“你說什麼?商量……什麼?”
管照夕自己也覺得很緊張,對付這三個武林怪人,他自己可是始終沒有把握,他搓
了一下微微出汗的雙手。
“小可的意思……認為,我們也不妨來下一個賭注,為這場較量增加一些興趣!”
“哽!”
無奇子吃了一驚,一旁的飛雲子葉潛哈哈大笑。
“妙極!妙極!”
丘明頓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反問:
“你的意思是要賭些什麼呢?”
照夕冷笑了一聲,他回頭走了幾步,猛然轉過身來,劍眉微軒:
“賭命!”
無奇子丘明和葛鷹葉潛,都不由一驚,丘明哼了一聲,沉沉地笑道:“管照夕說話
可是要算數的啊!”
照夕慨然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豈有說了不算之理!”
無奇子丘明立刻臉色一沉:
“那麼好吧!你就說怎麼個賭法吧?”
這時那一邊的應元三大聲咬了幾聲,管照夕不禁掃了他一眼,應元三一個勁擠鼻子
動眼的,意似阻止照夕如此賭法,管照夕胸有成竹,裝作不懂,仍然淺淺笑著。
淮上三子愈怒,他也就愈高興。
他慢條斯理地道:“我如是輸給了你們三人,自動面壁深山,不問外事六十年。”
三子及舉座諸人,全是一驚,因為這賭注和當年雁先生是一樣的,他們各人都睜大
了眼睛:
“可是你們三人要是輸給了我,卻只好交出命來了!”
葉潛不禁哧地輕嘲了一聲,環目四視:
“各位聽到了沒有?這個賭注可是真公平呀!哈!難為他怎麼想出來的。”
照夕沉聲道:“公平得很,甚至你們還佔便宜。”
無奇子再次厲聲道:“你話說清楚些,這可不是給你開玩笑。”
照夕哂然道:“我可沒有時間給你們玩笑,我說你們佔便宜,莫非你不信麼?”
三子怒目外凸,就像要活吞了他似的,狠狠盯住他。他卻是不慌不忙地道:“你們
想,我今年才不過二十幾歲,再有六十年,也許還能撐下去,而你們呢?”
三人一怔,照夕笑了笑,接下去:“你們要論年齡來說,我實在不敢想你們能活多
久,六十年你們能活麼?既然活不了六十年,不是等於和‘死’一樣麼?你們還說不佔
便宜?”
淮上三子氣得面紅耳赤,不過照夕的話,說得雖然太刻薄了些,可倒也是實情。
在座之人,不由都發出一陣笑聲,三子臉上,可就愈發掛不住了。
赤眉子恨聲道:“管照夕,你少賣口舌,既如此,我們就這麼定下了,你快快說要
如何比吧?”
照夕躬身問:“你們同意了?”
無奇子真恨不得一掌劈死他,他厲聲道:“囉嗦!”
照夕搓手一笑道:“對付淮上三子,不得不先小人而後君子!”
他抬起頭來,星目放光:
“各位前輩,請怒弟子在前輩們尊前,過於放肆,實在是弟子為雪雁老前輩冤恨,
不得不如此。”
他緊緊地咬著一口玉齒。
“諸位前輩,都是眼前的證人,弟子方纔已說,願今後六十年歲月為賭注,和淮上
三子印證一下武學。弟子即使是明知以卵擊石,為了雁老前輩,也是在所不惜的事情。”
說到後來,聲調高亢悲憤,一字字都如同鳴鐘似的震動著每個人的心。這時洗又寒
也不再低著頭了,他那閃爍的眸子,在徒弟身上轉著,他懷疑照夕為何如此自恃?可是
到了這時,似乎已沒有什麼退路好走了。
管照夕遂把那一襲破衫脫了下來,露出了灰綢緊身衣褲,猿臂蜂腰,更顯英俊。
他轉過身來,腦子裡清晰地回憶著雁先生當時的聲音:
“躬身如蝦,張翼似蛾。
引頸類鶴,旋身揚波。”
“孩子!你不要忘了,用這十六字,去對付淮上三子中的老大,無奇子丘明。”
“他最得意的是一套‘太乙伏波掌’……我這功夫是為對付他其中的一式‘撒網過
江’,那是第九招……受制於其兩肩!”
雁先生的話,一剎那在他腦子裡不停地繞著,他立刻有了靈感,當時對著無奇子丘
明一抱掌:
“久仰丘老前輩,以一套‘太乙混元掌’稱雄武林,小可斗膽,要向你老爺子請教
一下這套掌法,不知可肯賜教麼?”
他這一句話,使在座好幾個人為之吃驚,因為他們知道,無奇子仗以成名的是“太
乙伏波掌”;而非“太乙混元掌”,管照夕既對這套掌法,認還認不清,如何敢來討教
呢!這不等於送死嗎?
無奇子丘明心中暗暗冷笑:
“好小子!太乙混元掌,我還沒聽說有這麼一種掌法呢!”
當時微微一笑:
“老夫只知太乙伏波掌,不知何謂混元之一說?”
他揶揄地笑了笑,照夕卻忙改口:
“啊!怒小可說錯了,正是太乙伏波掌,不知可肯承教?”
無奇子哼了一聲,遂掃了身側眾人一眼,冷冷地道:“各位老朋友,這可是他點名
要會一會我這玩藝的。各位俱知,我這掌法是一施展出來,可就極難收手,萬一要是失
手傷了他……嘿嘿……”
他看了洗又寒一眼,冷笑道:“你這師父,卻不能說我下手太毒呢!”
洗又寒哼了一聲,慢吞吞道:“老哥你只管下手,禍福由他自找,怪得誰來?”
他說完這句話,又垂下了頭來,無奇子丘明,見他師父都如此說,不由更放心大膽,
暗存下心來,要給這青年一個厲害!
當時舉手一按桌沿,只憑這一按之力,他偌大身形,已如同鬼影,一閃已到管照夕
身前。照夕淡淡笑道:“丘老前輩,我們似乎還應交待清楚一下,這輸贏如何定呢?”
丘明怔了一下,這一點他倒疏忽了,他隨之一笑:
“我三子之中,只要有一人輸給了你,就算全輸!”
照夕星目一轉,微笑道:“如此說,足見承讓了!”
他這句話方一出口,身形已跟著向右邊一塌,雙掌向前一伏,“平沙落雁”,遂一
長身,合抱雙拳道:“請賜招!”
無奇子丘明一聲冷笑,他認定了管照夕是以卵擊石,休想逃得開自己的掌下!
這時連長衣都不脫,一雙大袖用“舉火燒天”的招式,向上一舉,霍地向兩下一分,
雙履微微朝兩邊“八”字式一分,輕啟薄唇,道了聲:“請賜招!”
在座之人,見了他這種起式,無不暗吃一驚。不知道的,看來他真像是玩笑一般,
其實他這一式“如意圖”,是以不變而應萬變的一種姿勢。看來雖是門戶大開,可是前
後左右,那是不容你遞進一指。而此老更有護身游潛,全身上下,除了“天”、“地”
二眼之外,幾無傷他之處,管照夕要想傷他,真是“談何容易!”
雪勤和丁裳早已嚇得目瞪口呆,江雪勤不由回頭看了她師父一眼,冷魂兒向枝梅,
似乎已知道徒弟心事;可是在強者如淮上三子面前,她也確實不敢輕舉妄動,此女智慧
過人,妙目一轉,已有見地。
就在場上這一觸即發的剎那之時,她忽然嬌笑了聲:
“二位請稍停!”
無奇子丘明和灰衣人管照夕都不由一驚,雙雙翻身而出,四隻眼睛,同時向場外的
冷魂兒向枝梅望去。就見這頗具風韻的女人微笑道:“二位印證武功,本無我這旁觀者
什麼閒事,不過今夜月色甚好,只是掌來掌往,似嫌有些單調,亦免有些煞風景。”
大家都投以奇異目光,冷魂兒向枝梅遂抿嘴一笑,玉手入袖內略一抬腕,已抽出了
一枝翠光瑩瑩的洞蕭來。鬼爪藍江立刻笑道:“妙呀!向家妹子,你莫非要吹一曲,給
他們湊湊趣麼?”
冷魂兒嫣然一笑:
“小妹正有此意,不知各位肯賞耳賜聽麼?”
眾人連連道好,淮上三子也沒想到其它,都不由點頭稱善。冷魂兒向枝梅遂向著場
中的管照夕瞟了一眼,微微笑道:“管少俠莫非不以為意麼?”
照夕忙躬身:
“前輩高見,弟子豈敢置喙!”
向枝梅微微一笑,心說:“傻孩子,我這是救你呢!”
當時湊口蕭上,立刻興起了娓娓清脆的蕭聲,在座有半數以上,都精擅這種樂器,
冷魂兒才一起調,他們都不禁暗暗點首。
向枝梅這一曲“陽關三疊”吹奏得高低迴旋,起伏柔纖,動聽已極。無奇子丘明當
時對照夕冷笑了一聲:
“我們不要辜負了向女俠的好心,來!把你那身得意的功夫施展出來吧!”
照夕也想早一點把這事情解決,內心才得輕鬆。當時一言不出,向前塌腰延臂,用
“黑虎伸腰”的招式,打出了雙掌,直奔丘明的一雙膝蓋上打去。無奇子丘明一聲長笑
騰聲驚起,大袖漫天,帶起了一陣疾風,往照夕背後一落,快慢速度,都是恰恰到了好
處。這怪老頭子自問這一式已得了手,鼻中哼了一聲,倏地出右掌,五指箕開,向外一
抖,“金豹露爪”,五指尖已把練就的內力逼了出去。
可是管照夕何嘗沒有想到敵人厲害,前一式“黑虎伸腰”本是虛式,才一發出,雙
手同時向後一揮,身形已平射而出,無奇子丘明這一招即打了一個空。
他一提長衫下擺,雲履飛點,快如星丸跳擲似的,已向照夕身側撲去。
這長方形的露台,長有十五六丈,寬有五丈,西頭有一個瓜架子,兩側有百十樽石
椅,照夕身形向下一落地,已距離那絲瓜架子不遠了。
他心中惦記著雁先生所關照自己的那式怪招;而且雁先生特別關照過他,要在第九
招上方可施出。而無奇子這“太乙伏波掌”實在較照夕想像的更要厲害,自己勉強對付
了一招,已感有些吃力。
因此他不得不以輕身功夫,來彌補功力之不足,不想無奇子身形展開,如影附形,
幾乎不容他少緩須臾,管照夕這裡身形方定,突覺背後勁風猛然襲到。
那風力似還距離自己尺許之外,照夕已感到內臟一陣劇烈震盪,身軀更由不住,大
大晃動了一下,他不由嚇了個面色蒼白。
當時向前一伏,銀牙一咬,正想暗中以“掃鐵塔”的硬功夫,往對方下盤掃去,最
不濟也拼一個兩敗俱傷。他口中悶哼了一聲,倏地轉過身來,右腿風捲殘雲似緊貼著地
面已掃了出去。無奇子的箕開右掌,距離著他的前胸,頂多還有半尺左右。
只見他五指指尖如劍似的平伸著,這種掌力只須向上一挑,掌心向外一登,內力就
可發出。以無奇子這種超人功力,莫說是半尺之內,就是丈許左右,只要他內力發足了,
如中人要害,也是非死即殘,端的可怕!
管照夕冒著生命的危險,掃出這一腿,可是有點失算了。
他這裡腿才掃出,就見無奇子面色極為猙獰的一笑,他左掌往下虛按一掌,雙腿向
上一拔,整個身子竟自凌空而起。管照夕那麼疾勁的一腿,竟會掃了個空;可是他右掌
仍是不變原式的,直向照夕當胸打去。
全場諸人,都不由大吃了一驚,那洗又寒、藍江、應元三,三人竟由三處不同地方,
騰身而起,另一面的赤眉子葛鷹、飛雲子葉潛,也自騰身而來。
不過他二人的來路,卻是為阻洗又寒等三人的式子,雙方都是一閃而至。
也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也正是丘明正欲上挑指尖的霎那,忽然有一絲極為尖細的
冷風,直向丘明後腦襲來,那種感覺,也除非有丘明這身功夫的人,才能體會得出來。
他不由吃了一驚,慌不迭,向後一挫右掌,大袖向上一翻,用“拔雲見日”招式,
想把當空暗器打落。可是,當他頭抬起時,卻意外的什麼也沒發現,只似耳邊有一般極
尖銳的風聲,一間即逝。
無奇子丘明足步向外一劃,已側出了三尺以外,照夕驚魂甫定之下,也用“輪翅舞
秋風”的身法,蕩出了五尺左右。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無奇子,心中正自不解,他何故猛然撤招?
丘明身形飄出,猛地回過頭來,卻見自己兩個拜弟,和洗又寒、藍江、應元三等一
群人,正自驚奇看著自己及管照夕二人,滿面驚恐之色!
無奇子丘明鏡目一轉,只冷冷一笑,他實在不敢斷定方纔到底是暗器呢?還是自己
的錯覺?
總之,這個啞巴虧他是吃定了。
二次一偏頭,卻見照夕依然星目閃閃地看著自己,月光之下,並不現出懼怕之色。
丘明心一狠,一句話也不說,雙腕一翻,長嘯了一聲,用“正反琵琶手”,隔空直
向照夕胸下腹兩處要害打來。照夕這一對招,才知道淮上三子果然名不虛傳,驚魂初定,
心中盤算著,自己要如何對付他。
忽見丘明這一招撒出,他倏地向地面一伏,這一招是雁老人親授的“鼠息”式。
他這種姿態,慢說是丘明不曾見過,就是舉座十數位高人,竟無一人看出他這是一
種什麼招式。
尤其可怪的是,他隨便的一趴,四肢全隱腹下,就連肘腕也是沒有現出一些,活像
一隻拱背黑貓。
無奇子身在空中,雙掌之力全都掃空,他看到了管照夕這種招式,心中大吃一驚,
迫不及待的大袖向外一揮,足下以“浪子踢球”猛地向照夕伏著的背脊上踢去。這種一
招雙式,正是照夕等待著制勝的招式。
丘明足方踢出,管照夕就如同球似地跳了起來,無奇子只覺眼前一花,目光望處,
似見對方滿空全是拳掌腳腿,他心中正吃驚,雙袖已用“撒網過江”的招式,猛地揮出。
那當空的管照夕,猛然長嘯一聲,身形就空一挺,無奇子雙袖落空。
他不由大吃了一驚,也就在這剎那之間,無奇子遂覺兩處琵瑟大筋上一麻,跟著全
身一麻,噗地一聲跪倒在地。
他全身籟籟抖成一團,原來不知何時,管照夕一雙手,各以中食二指,正搭在他兩
處大筋上,一絲絲透體的內力,令無奇子丘明上下牙關喀喀交戰,休想說出一句話來。
這一剎那,全場震驚!
幾十隻眼睛現出了驚、玄、奇、憤、狂喜,各種目光的眼睛逼視著他,在座如許高
人,竟沒有一人看出來,這青年人,到底是如何到了無奇子的背後的。
尤其是雪勤和丁裳,更是驚得目瞪口呆,恍似身在夢中一般,丁裳竟驚喜地跳了起
來,雙手重重一拍,發出了“啪”地一聲。
雪勤不由盯了她一眼,丁裳不自然地又放下了手,心中暗道:“討厭!幹嘛老注意
我呀?”
儘管如此,她二人仍以喜悅欣狂的眼睛,注意著照夕。
冷魂兒向枝梅的蕭也不吹了,她秀眉微顰,實在想不透,這個青年人到底施展的是
一套什麼功夫。他那分臂伸頸一旋身,騰掠的閃電身法,幾乎是一招之內同時展出來的,
就連自己也看不出竅奧所在。她不禁驚異地歎息了一聲,暗笑自己的假借吹蕭,是如此
多餘了。
原來方纔在照夕和無奇子對招的第五招時,丘明眼看得手之一剎那,感到腦後的一
絲尖風,正是向枝梅翠蕭中巧藏的獨門暗器“紅雲散花針”。
這種暗器體積極小,真和牛毛差不多,通體深紅,只要中人,立能在血道之中順血
而行,真是厲害無匹。向枝梅因其過於狠毒,所以平時輕易不用。
她把它巧設計在翠蕭的第九個洞孔之下,用時只須用手輕按洞口一極小白點,機鈕
自開,再運氣一吹,這種紅雲散花針,就會如電而出,可真是令人防不勝防。因其體積
過小,平日置於掌心,尚不易看出來,更何況疾馳於空中。
向枝梅此刻想來,認為方纔自己是“多此一舉”,其實她哪裡知道,不是她那“紅
雲散花針”暗驚了無奇子丘明一下,管照夕不死必傷。
這時場上大亂,赤眉子葛鷹、飛雲子葉潛,見拜兄受制於人,驚魂落魄之下,一左
一右往管照夕兩側飛來。管照夕雙手在無奇子肩頭上一按,身如怪鳥似地騰身而起。他
因得有雁老秘授,在騰身之剎那,雙手各以食指在無奇子主筋氣眼上,輕輕戳了一下,
無奇子只覺身子一軟,由不住兩手往地上一垂,藉以支著身子,他全身抖得更厲害了,
冷汗涔涔而下。
葛鷹和葉潛,各伸一臂去扶他們這位大哥,可是丘明這一霎那,竟連話都不能說了,
他只是吶吶道:“不行……不要動我……”
葛葉二人嚇得忙鬆開了手,再低頭一看丘明,竟連衣服都汗濕透了。他兄弟二人不
禁更是大吃了一驚,才知拜兄竟為對方點了筋了。
武功的拿穴、點穴,固是厲害,可是能者往往都擅解法,算不上什麼太厲害的威脅;
可是獨有一種“點筋術”,卻是極少為人知道的手法。
這種功夫厲害的是各門手法不同,譬方說,武當的點筋術,傷了少林門下,少林非
得擅武當獨門解法不治,同樣少林傷了武當門下亦然。
淮上三子屬北派天竺,他三人都點筋高手,可是管照夕這種點法,他們竟是無法解
開。
赤眉子葛鷹十分暴怒,厲聲道:“小輩,你僥倖勝了,我兄弟絕不食言,你何故欺
人過甚!這豈是俠義本色?”
照夕哂然一笑:
“你們淮上三子也太驕傲了,我只是煞一煞你們的威,叫天下英豪都看一看,一向
以武林盟主自居的淮上三子,今夕折在一個青年的手中。”
他哈哈大笑著,神態跋扈萬分。
要在方纔,他這種話,勢必會引起眾人嘲笑,可是這一刻,沒有一個人出聲。葛鷹
和葉潛兩張臉都成了紫醬顏色,赤眉子葛鷹怒目一轉。
“你只把我拜兄解開了,我兄弟少不得還要一一請教幾手高招。”
管照夕有意令他三人今夜丟一個大人,他胸中實有十分把握,勝券在握,不禁冷笑
道:“赤眉子,你莫非還不服氣麼?老實說,今夜我要是沒有制服你們三人的把握,也
不來此現丑了。葛鷹!你這裡來!”
這狂傲的青年說著話,一塌腰,已把身子竄了起來,直向那絲瓜架子上落了下去。
赤眉子葛鷹在眾目之下,哪能丟這個臉,他見管照夕騰身向花架子上落去,心中不
由一動,暗忖道:“好小子,要在輕功騰縱上和我較量,你還差一手!”
他猛地怪嘯了一聲,雙抽一拂,用“疾追浪”的輕身功夫,“嗖!嗖!”起伏之間,
已竄上了瓜架,身子向下一落,可正趕上了步眼。
這位淮上三子中的赤眉子,在羞忿盛怒之下,頓起殺機。足尖一點架梁,雙掌齊出,
他口中悶哼了一聲,那絲瓜架竟自喀喀一陣顫抖,他那石破天驚的重掌力,已自發出。
這怪老人落身、摔身、塌身、運力、推力、發力,幾乎是同一個勢子。
在座高人,都不禁暗暗叫了一聲:“絕!”
他們同時也都為這個青年捏一把冷汗。可是那胸有成竹的管照夕,早已有了準備,
他的騰身上架,也正是他一種誘式。
身後勁風一響,他並不回首,只把雙掌向前一伏,全身大車輪似的掄了一圈,單手
一提用“白猿墜枝”的絕頂輕功,把整個身子都懸了下去。
赤眉子的大掌力,呼地蕩了過去,就如同是起了一陣旋風,把瓜架子的葉子捲起了
一大片,隨空飄舞。赤眉子本人卻是因為用力過猛,收不住去勢。“吱!吱!吱!”連
跑了三根架子,才算拿樁站穩。
管照夕不由暗自驚心,他們淮上三子,果然沒有一人是好惹的。
動手過招,講究的是“快”、“狠”、“准”,三者缺一不可。赤眉子葛鷹一招撲
空之下,已知不妙。果然那半空中的管照夕,又是一個大車輪,不過這一次卻是往上面
翻過來的。
身似狂風飄絮,掌如浪打礁石,兩股勁力,直向葛鷹背後兩外“玄機穴”上打來。
葛鷹數十年來,在武林中以輕功見長,他那一身出奇超眾的騰縱功夫,確實在武林
中,無出其右者。
此時陡聞背後風聲,憑直覺已可知道是奔何而來,他足尖一點,用“潛龍升天”的
招式,霍地拔身而起。
管照夕不由吃了一驚,默默念著昔日雁先生傳授自己武功時,囑咐自己對付赤眉子
的方法,那是無論如何要逗對方上騰時才好下手的煞手功夫。
此刻葛鷹身子雖是上騰,可是吃虧的是,自己卻是背朝著他,那雁老人所傳的一招
“鷹愁翅未落”,卻是用它不上。
管照夕倏向前一伏,他已意識到赤眉子在空中必有極厲害掌力發下來。
千鈞一髮之間,照夕雙足一跺架上橫欄,用“癲驢打滾”的閃身招式,咯吱吱翻出
丈許以外,身形未定,已雙掌齊出,把內家掌力發了出去。
果然赤眉子在空中用“五雷轟頂”的掌功,直直地劈出了一掌。
這兩種掌力在空中甫一交接,只聽見吱吱一陣響,那五丈見方巨大瓜架子,就像大
風中的柳樹一樣,左右搖了好一會兒。
可是動手的管照夕,只覺前心一陣陣發甜,雙眼金星亂冒。他長吸了一口氣直壓丹
田,總算這口血沒有吐出來,可是已不禁通體炎熱如焚。
好在是夜晚,又離著眾人這麼遠,誰也沒有看出他的臉色。他確實知道,自己掌力
較諸赤眉子葛鷹,實在差著一段距離。
另一面,那空中的赤眉子,在施出最拿手的掌力而未見功時,他內心的驚嚇情形,
卻也是不可自己。他身形向下一落,冷笑道:“小子!你還打麼?”
驚恐、失望的管照夕,何肯如此甘休?他雙手一按架欄,反竄而起,用“野鳥出林”
的輕功,反由赤眉子葛鷹頭上掠了過去!
赤眉子冷哼了一聲,單膝微屈,出右手用“上天香”的厲害手法,駢四指直插管照
夕下腹,整個身子卻用“犀牛望月”的式子,向前俯去。
這種姿態,確是美觀十分,而赤眉子大袖飄然,做來更是翩翩若仙。
管照夕身在空中,出一足尖,用足尖點赤眉子“天靈穴”,見他掌來,突施出“按
臍力”,分一掌直向下按去。赤眉子是久經大敵之人,自然知道這一式的厲害,慌忙向
前一蹬,瓜架上立刻喀喳一聲暴響,狠狠晃了一下。管照夕身形,早已大鳥似地掠了過
去。
照夕身子乍一下落,已知道時機不再,此刻的赤眉子正是背朝著自己。
他猛地大吼了一聲:“你還想逃麼?”
猛然見他身形下塌,雙掌平推而出,這種“排山運掌”的力量,看看實在是驚人。
赤眉子陡然一驚,不及思索之下,本能的用“一鶴衝天”身法,倏拔起有五丈七八。
午夜月色之下,他這種身勢,就像是一隻極大的怪鳥,身形是快捷無比。
可是管照夕掌力並未發出,赤眉子這一騰身可算是正合了他的心意。他暗歎道:
“雁先生神算真是如神,此刻再不傷你,怕是沒有機會了!”
他把推出的雙掌,向後一帶,整個身子跟縱而起,一雙手臂,卻是大開,活似一隻
大鷹。
可是他騰起的高度,較諸赤眉子,卻是差多了。赤眉子身形如流星下墜,以為正好
下手,不由猛出雙掌就打。
就在這時,那騰身的照夕,忽然變腳疊起,倏地又上竄了丈許。
一上一下之間,管照夕反倒升在葛鷹之上,就見他雙臂忽一交叉,也不知他是怎麼
著向外一分。那赤眉子口中倏地哼了一聲,就如同隕星似的,猛地墜了下來。在場之人,
只以為他是落勢,誰也沒想到,身在空中的他,已為照夕“分筋錯骨手”,點傷了腋下
氣岔二門。赤眉子現在感覺,就和他拜兄,完全是一樣了。
管照夕搶前墜下,霍地一抖手,就像接西瓜似的,把老人身子接在了手中。
他凜然直立著,對著手中的赤眉子微微一笑。
“葛大俠受驚了!”
赤眉子怒目赤紅地看著他,全身連連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照夕把他輕輕放在他拜兄無奇子丘明身邊,赤眉子自知氣岔二門被對方點中,如一
個時辰之內,不能以內功重新封鎖,一輩子都將會落成殘廢之身。所幸他內功深湛,雖
如此,尚能勉強坐起。
赤眉子當時一句話不說,只緊盤雙腿,垂目運氣調息,全身也汗跡淋淋。
座上十數人,連眼睛都直了,這麼多人,竟沒有一個人出一點聲音。大家你看我,
我看你,臉上表情,更是驚嚇離奇。就連洗又寒也看得陣陣心驚,心說:“看起來,這
孩子確實得了雁老頭的真傳,否則哪會有這種本事。”
而且方纔照夕用來制服丘明及葛鷹的幾手功夫,洗又寒不要說看,真連聽也沒有聽
過。
鬼爪藍江何嘗不看得目瞪口呆,她小聲問洗又寒道:“想不到這小子這麼厲害,他
這手功夫,是你傳給他的麼?”
洗又寒茫然地搖了搖頭,臉色很紅,實在的,這是他作師父的悲哀。徒弟本事比師
父大,並不罕見;可是奇怪的是,照夕離開他不過年把時間,這麼短時間裡,竟會有這
些奇遇,這真是太令人驚奇了。
鬼爪藍江不由苦笑了笑:
“你我還算聰明的……要不然……”
她那雙老松皮的眼睛,向洗又寒一瞟,“哼”了一聲,洗又寒更不禁羞得臉色通紅。
他們隔壁的冷魂兒向枝梅,這時也悄悄向雪勤道:“這孩子哪來這麼大本事,你知
不知道?”
江雪勤睜大著眼睛,驚喜得連連搖頭,她一隻手不自覺地抓住向枝梅的手,緊緊地
搖撼著,她實在掩不住內心的狂喜……
她太高興了,冷魂兒冷眼旁觀,心中洞悉一切,暗暗歎息著。
“一個人愛一個人,是沒有辦法的……這丫頭丈夫才死了一會兒,方纔還怪傷心的,
這會兒見了管照夕,又高興成這樣……”
想著心裡已暗暗有了主張,暗想著等酒筵之後,自己要把管照夕留下。江雪勤不好
提這個事,自己不妨為她探聽一下,如能把這門親事定下豈不是好?
她心裡這麼想著,不由微微笑了笑,她偶然看了藍江一眼,卻發現那老婆子,也正
在微微笑著。她並不知道,那鬼爪藍江,正像她一樣,也為徒弟打著如意算盤呢!
管照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無奇子、赤眉子二人制服掌下,全場真是鴉雀無
聲,沒有一個不對他從心眼裡佩服的。
飛雲子葉潛,也是心裡陣陣吃驚。他再也不敢那麼狂了,當時走前一步,臉色鐵青,
全身微微顫抖著。
“管照夕,今夜你鋒頭也算是出盡了,你這一身功夫,老夫也真是拜服了,可
是……”
他臉色愈發難看了,身上抖得更厲害了,可是他仍然接下去道:“可是我兄弟向來
是這麼一個硬脾氣,不見黃河心不死,管照夕你有本事,乾脆連我也一塊料理了。我淮
上三子要丟人就丟一個大人,以後江湖上也就永遠沒有我兄弟的份……管照夕!你說好
不好?”
這老兒邊說邊抖,邊抖邊往照夕身邊湊。那股勁可真像有點是耍賴皮臉,依老賣老
樣兒。照夕不由後退了一步,淮上三子已除其二,對付最後一人,他更有必勝的把握。
他當時臉色微沉,苦笑了笑道:“葉老前輩,我看不必了。”
葉潛此刻眼見自己兩個拜兄,一舉手之間,竟敗在對方一個青年手中,當著這麼多
人面前,這個人他如何丟得起?想到了淮上三子一世的英名,飛雲子葉潛一時真想失聲
大哭,他跺了一下腳,顫抖著聲音道:“不行……姓管的小子……你要折辱我們,就辱
一個夠,你劃出道兒來吧!我老頭子要拼就給你拼到底,你……”
說著話,這老頭臉上的淚唰唰地一直往下流。硃砂異叟南宮鵬和三子素來不錯,當
時忙上來用手拉了他一下,一面歎道:“葉老哥,何必呢……唉!算了!算了!”
南宮鵬一面說著,一面對著管照夕苦笑:
“小俠客手下留情,算了吧!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俗雲冤家宜解不宜結,你老弟威
風也夠了!”
照夕不自然地歎道:“南宮老前輩……你是不知情……”
才說到此,那飛雲子葉潛已大聲吼道:“什麼手下留情,誰要他手下留情!沒有你
的事,你不要管。”
他猛然把南宮鵬推到了一邊,睜著紅紅的一雙眼睛向著照夕冷笑著,那樣子真是怒
到了家。
南宮鵬本是一番好心,想不到反倒弄了一個無趣,一時頻頻苦笑,連連搖頭歎息不
已。
管照夕不由正色道:“飛雲子,你要知道,我今夜來,完全是為雁先生復仇來的,
我有十分的把握能勝你們,你……”
葉潛跺了一下腳:
“你說怎麼打法吧?”
管照夕由雁先生處,得悉此老最擅長的是一身小巧功夫,巧打神拿、暗器都有極深
的造詣,為人也最氣傲,生就一付不服人的脾氣。
所以雁老特別傳授了他一手“二指燈”的小巧功夫,及“指劍”的暗器打法。
這兩種功夫,都是雁老人別出心裁發明。傳授照夕時,更是細心已極,務使管照夕
手法爛熟後才止。他相信這兩種功夫,定能叫飛雲子葉潛心服口服,所以管照夕此刻才
會如此神色泰然。
飛雲子既一再見逼,照夕不得已冷笑了一聲。
“葉潛!你口口聲聲要與我比試功夫,莫非此刻你竟不知道你已經輸了麼?”
葉潛怔了一下,嘿嘿笑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這是你們管門比武的規矩麼?
哈?”
照夕冷笑了一聲,伸出一隻握住拳的手。大伙的眼睛都完全集中在他這一隻手上。
葉潛變色道:“這是作什麼?”
照夕慢慢張開了掌心,吶吶道:“你自己看看再說。”
眾人看時,照夕掌心是一截兩寸多長的白色發辮,尾梢上還繫著一圈紅線。
飛雲子立刻臉色一陣慘白,他口中“哦”了一聲,猛然後退了一步。
照夕啞然道:“飛雲子!你看看,我要是取你性命不是易如反掌?你還要給我拼
麼?”
葉潛本能的往後摸了一下,果然腦後的小發辮少了一截,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時眼都直了,他真不曉得照夕是怎麼得的手。
他抖瑟地叫了一聲:“天……”
只聽見“撲通”一聲,他就坐下了。管照夕又笑了笑:
“如果你仍不服氣,請看一看你的帽邊,飛雲子,我對你確實是夠客氣了。”
葉潛一隻手慢慢摘下了帽子,在帽沿兩邊,發現兩口銀光閃閃的小劍,左右各一,
都是一半插入帽內一半露出帽外。那小劍體積極小,長短不足一寸,看來卻是尖銳十分。
飛雲子認識這種暗器名喚“指劍”,用時藏於指甲之內,只一彈即出,可是能施這種暗
器之人,非要眼力、指力都要有相當功夫者,才能開始著手練習,是一種極不易練成的
厲害暗器。
這種指劍,是專打敵人身上穴道的暗器,可彈指間制人於死命!
想不到這管照夕,竟也練成這種功夫,自己是暗器老手了,中了人家的暗器,居然
還不知道,只這個臉,看往哪裡放?
到了這時,飛雲子葉潛實在沒有狡辯的餘地了,他面色如土長歎了一聲:
“我飛雲子一生傲骨,今夜算是服氣你了。管照夕,從今以後,江湖上永遠沒有淮
上三子這三個人了……”
他一邊說著,眼淚籟籟流個不住。
管照夕確實沒想到,他居然會哭,當時倒失了主張。洗又寒這時見徒兒任務已達,
不由走下了位來,冷冷笑道:“三位前輩,既都敗在你的掌下,你也莫為己甚,莫非還
讓丘葛二兄在一邊坐一輩子麼?”
照夕直到如今,對於自己這位師父,還是怕得很。洗又寒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那
是從很早以前,就深深的種在照夕的心中。他聽了師父的話,不由躬身向師父行了一禮,
遂自走到無奇子丘明的身前,伸一掌在他命門上微微輕撫了一會兒,連接三掌,只見無
奇子丘明身子向前一栽,口中微微叫了一聲。
一旁請人見狀,都不則驚叫道:“啊!他醒了!”
照夕這時又轉到了赤眉子葛鷹面前,依法炮製,葛鷹也是打了一個噴嚏,遂自轉醒。
照夕後退這五六步,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們三人。此刻二人相繼醒轉,其實他們內心
都是很清楚,只是全身軟麻不堪,不能著力而已。
方纔照夕對付葉潛的事,他們心裡都清楚,此刻三人對望了一眼,都輕輕歎息了一
聲。
無奇子丘明由地上慢慢站起來,把沾滿了灰塵的一襲秋衣抖了一下,以對著管照夕
苦笑了笑,道:
“從此以後,我淮上三子在江湖上永遠除名……”
照夕很想安慰他們幾句,可是一想到雁先生當年所受到的委屈,他的心立刻變得跟
石頭一樣硬。他仍然是一句話不說,臉色也是不喜不怒。
丘明這時雙手抱拳,對著四下眾人連連揖著,臉色更是難看。
“各位朋友都看見了,想不到我淮上三子,今夜竟會敗在這個少年手中,我三人方
才與他已有言在先,此後六十年內,我們三人再不復出,要找一深山古洞面壁靜坐了此
殘生。各位老朋友同我三人今夜一別之後,將永無再見之期了……”
他忽然長長歎息了一聲,赤眉子葛鷹和飛雲子葉潛,也都面如死灰似地低下了頭。
丘明忽然望著照夕笑了笑:
“少俠客一身功夫,確是令我兄弟衷心拜服,我們自認輸得心服口服……可是有一
事,不知少俠可肯通融麼?”
照夕躬身道:“弟子只是受命而來,如今任務既了,老前輩有言請說無妨!”
丘明仰天長歎了一聲:
“今夕中秋,又當高朋滿座,愚兄弟此一別,今後和各故友無異永決,不知少俠可
否容我兄弟添酒回燈,與各老友盡情歡光一宵,明日把家中事稍事托咐,後日一早,定
當遵約潛入深山面壁終身,不復外出。少俠客以為可行否?”
照夕微微一笑:
“老前輩言出必行,後輩尚有什麼不放心的,家中瑣事眾多,老前輩只在本年內遵
言而行,即算守信矣,何必急在一二日。”
無奇子丘明不由歎了一聲:
“少俠客能出此言,足見高明,不過我兄弟也實在用不著耽誤這麼久,十天足矣!”
照夕慨然點了點頭,後退了一步,苦笑著抱拳:
“既如此,後輩走了。”
丘明趕上一步,喚道:“少俠稍待!”
照夕劍眉微皺:
“後輩實已不勝酒力,要轉回客棧休息了!”
無奇子吶吶道:“老夫有一事心中不明,尚請少俠見告,我兄弟也好心安。”
照夕淡淡笑道:“只要我所知,無不奉告。”
丘明老臉通紅:
“少俠客果是親眼見著了那位雁老哥麼?”
照夕不悅:
“自然是真的!”
這時一邊的葛鷹卻冷冷一笑:
“管照夕,你這話實在叫人難以置信。不錯,我弟兄當初實在是太不對了……所以
今日才會落此報應。管少俠,你可否親自領我兄弟同去一見那位雁先生,我們要當面向
他謝罪!”
大家的目光又都轉在了照夕身上,管照夕不由微微怔了一下,他低頭想了想。
這時赤眉子面上已帶出微微冷笑神色,照夕不由肯定地點頭歎道:“我如不領你三
人去,你們定會以為我管某是假傳聖旨,無中生有……”
他鼻中哼了一聲:
“這麼吧!後日清晨,請在府候我,我自來此領你三人去見雁老前輩就是了。”
他說著朝三子深深一拜,遂走到洗又寒身前,彎膝一跪,洗又寒不由退後了一步,
只見照夕目合痛淚:
“弟子背師之舉,務請恩師恕罪。實是雁先生再三關照,囑弟子不可輕易露出。今
弟子此間事了,只待領淮上三子三位前輩面謁雁老後,定當至大雪山拜見恩師,侍候些
時,當面領罰。此刻師父尚有何囑?弟子也好一一拜領遵行!”
洗又寒想不到他如今對自己,仍是如此恭敬,又因藍江托囑在先,不由盛氣全消。
當時忙伸臂把他拉起來,微微歎道:“這都不能怪你……唉!雁先生與淮上三位老
友,昔日那一段過節,卻沒想到今日仍有餘波,更想不到居然會應在你的身上……這真
是天意……”
他揮了揮手,又歎道:“你自去吧!”
照夕躬身行了一禮,又向一邊的藍江、向枝梅、應元三等一一行了禮。最後對雪勤、
丁裳看了一眼,尤其是江雪勤,他幾乎不敢和她目光相接觸,他怕看到她目光之中那種
憂鬱的情焰。
二女卻是用深情的眸子,牢牢地向他注視著。他連眼皮也不敢抬一下,只抱了抱拳
道:“二位師妹多多保重,後會有期,愚兄去了。”
他說著猛然轉身就走,二女見他要走,都不禁內心焦急,偏偏眾人面前,她們一句
話也不敢說,一時都不禁黯然神傷,花容變色。
忽然,一個粗啞的喉嚨大叫道:“慢著!老弟!”
照夕回過身子,見應元三正朝自己微笑,他目光由二女身上溜向了自己,嘻嘻道:
“老弟!你現在住在哪呀?有工夫,找你聊聊去!”
向枝梅和藍江都不由豎起了耳朵,照夕不疑有他,遂笑道:“應老前輩如有雅興,
今明兩日請至‘安平客棧’找我就是。”
應元三目光向江丁二女一掃,嘻嘻一笑道:“知道了!你去你的吧!”
照夕雙手一抱,朝四下一揖,遂向淮上三子一抱拳:
“三位老前輩請自重,後日弟子再來,再見了!”
淮上三子各自哭喪著臉,抱了抱拳。就見這年輕人,身形如箭頭子似的突然拔空而
起,起落之間,已消失不見。
眾從目送著照夕離開之後,想起來這少年一身武功,都不禁嘖嘖稱奇。
這時幾個小廝果真又添酒回燈,重新備上了幾個菜。無奇子丘明不由朝眾人抱拳笑
道:“對酒當歌,人生有幾何。來!老朋友們!我們來開懷痛飲它一番。”
他又回過頭,對兩個拜弟一笑:
“兄弟!想開一點,我們已這把子年歲了,還圖些什麼?今夜乘著好朋友都在這裡,
我們不能叫人家笑話咱們!來!喝酒!”
葛葉二老,俱都知道大哥表面如此,內心其實比自己二人更傷心,他們各自苦笑了
笑,都不忍再提這事情,眾人相繼落座,一時杯觥交錯,好不開心。
這些老朋友們,都知道淮上三子心情,誰也不願多提令他們傷心的事。雖然各人都
已喝得差不多了,也都打起精神來陪他三人作最後之樂。
直到月上中天時候,仍沒有一些散意。最可憐的是雪勤和丁裳二人。
二女到了此時,哪裡還有心情吃喝?一顆心早就跟著照夕跑了。
她二人的師父,也早都看出了她們的心情,冷魂兒向枝梅不忍見徒兒如此,遂盈盈
自位上立起,向著淮上三子淺笑道:“小妹師徒,都不勝酒力,因為與友人相約有事,
此刻不得不向主人告辭了。”
淮上三子各自由位上站起,想要勸阻一番。雪勤早巴不得如此,立刻走下位來,向
枝梅亦連連彎身道:“三位老兄請留步,我師徒自去便了。”
這時各人也一一與向枝梅寒喧話別,丁裳見雪勤走了,心中更是再也忍不住,當時
輕輕拉了藍江一下,紅著臉道:“師父!我們也走吧!”
鬼爪藍法正有此意,只是不好立刻就走,等到向枝梅師徒二人走遠了,淮上三子送
客迴轉後,藍江才呵呵笑道:“三位老朋友,我老婆子也不行了……要帶著徒兒先走了,
我們住的地方太遠了,還要趕好一大段路呢!”
無奇子丘明搖手:
“不要緊,我們這裡有地方住,你們師徒就不要回去了。”
鬼爪藍江還沒說話呢,丁裳已急得脫口而出道:“不行……”
立刻發現人家正用眼看著她,她不禁把頭低了下去了,臉也紅了。藍江遂又向淮上
三子點頭笑道:“不要客氣了,我們不敢打擾,三位老朋友多多自重!”
三子又一起把她們送到了門口。洗又寒本來也想走的,藍江卻用眼睛盯著他道:
“你慌什麼?跟著我們作什麼?”
洗又寒嘻嘻一笑,再為其他人一拉,就留了下來。鬼爪藍江帶著丁裳出了大門,丁
裳一出門就催道:“快!快!師父咱們走快點!”
藍江呵呵一笑:
“走這麼快幹嘛呢,也不是去說親家!”
丁裳不由一時玉面通紅,羞得連頭都不敢抬了,藍江不由放聲大笑起來,她拍了拍
丁裳的肩膀。
“好孩子別急,這事情師父一定給你辦成功,他是住在個什麼……店裡呢?”
丁裳小聲道:“安平客棧!”
藍江怪笑了一聲:
“對!安平!安平!還是你腦子好,記得清楚。走!我們現在就去安平客棧!”
丁裳為師父說破了心思,一時又喜又羞,當時還裝迷糊道:“去那兒幹嘛呀?”
藍江心裡說:“好個丫頭,你還給我裝傻!”
當時咯咯笑道:“你要嫌煩,咱們就別去了!”
丁裳忙道:“不煩!不煩!”
一抬頭,卻見鬼爪藍江一雙眸子正盯著自己,滿臉笑容,丁裳不由嬌哼了一聲,舉
起手就要打師父。藍江邊退邊大笑道:“好姑娘!你自己不害臊,還要打師父呀!快走
吧!天可不早了。”
她說著身形陡拔起,直向山下馳去,丁裳遂也展開了功夫,緊緊隨著師父而去。
她們去得快?嘿!還有比她們更快的呢!
“安平客棧”的伙計老張,正把門板往門上按的時候,看見那個年輕的客人遠遠的
回來了,他就放下門,哈著腰老遠地叫道:“相公你才回來?過節好!”
這公子只撩了一下眼皮,神色黯然地進了店門。老張打著燈籠在前面領著路,一面
叨叨著道:“今晚上月亮可比往常亮多了,剛才‘快我頤’送了百十個月餅,托我們櫃
上賣給客人吃,相公要是喜歡……”
他發現這年輕的客人臉色不善,就臨時把話止住了,頓了頓又接道:“有五仁、蛋
黃,還有棗泥餡的;有蘇式、廣式,還有道地的北京翻毛、提漿……”
青年人擺了一下手,他也就不再接下去了;而且他才發現,這相公一件挺漂亮的長
衫上,竟被火燒得前後左右都是窟窿眼兒。他心裡就更奇怪了,大節期的,也不好開口
問,把這相公帶到了後院那間講究的房裡,心裡犯著嘀咕!
管照夕進房之後,老張招呼著別的伙計打水泡茶,他就又打著哈欠去上他的門板了。
想到方纔的一切,他就像做了一個夢似的。
他本來應該很高興的,因為他已經完成了心願,可是他又為何如此不開心呢?說起
來主要的還是因為楚少秋的死,想不到江鴻(江雪勤之兄)一句戲言,今日倒成了事實。
他不是為自己悲哀;而為著江雪勤今後而傷感,他真不知雪勤往後該如何。
他把外面長衫脫下來,推開了窗子,從這裡可以看見中秋的光明月亮。
他心裡對這個問題,一時真是不知如何。其實這並不關他什麼事,可是如果往深的
地方想,又似乎對自己很有關係。
他只是心裡發著怔……
對門一間突花的小窗子,開了一小半,一個女孩,正瞇著眼睛,偷偷瞧著他。
這女孩一身大綠緞子衣裳,頭上梳著一條大辮子,一雙青緞子繡花鞋,很像個大府
裡的丫鬟。
在她身後一張大繃子床上,一個全身紫衣的姑娘,正支著頭皺著眉,盤著一雙腿發
愣呢!
那小丫鬟看了一會兒,回過頭來喜道:“七小姐,一點不錯,是他回來了,他一個
人在看月亮呢!”
床上的姑娘,眨動上下密密的睫毛,半喜半憂地歎了一口氣道:
“有什麼用呢!他已恨透了我,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理我了……”
她說著,真有點想哭,那小丫鬟就走到她跟前,輕輕皺著眉毛道:“不會的!管公
子絕不是這種人,小姐忘了,他從前對你可好著呢!”
紫衣少女下了床,用手攏了一下散亂的雲發,搖了搖頭:
“文春!從前是從前,這一次他已對我寒透了心,是不會再理我們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輕輕走到窗前,隔著窗子,看著那個正在賞月的青年。想到了昔
日那一段膩情,烙下了永遠不可磨滅的印像。
看著他,白雪尚雨春,不由淚兒籟籟流了下來。她輕輕地咬著下唇想:“他一定不
會再理我了,只看那一天他對我的樣子就可知道了……可是我怎能捨他而去呢?”
“我的心,是已依附著你的心而存在……我的影子離開了你的影子,只怕也會為風
吹散了……照夕,你真的就這麼不理我了……”
她低下了頭,又想到自己,是如何變散了偌大的家財,如何洗心革面解散了組織。
如今,除了隨身有限的旅資之外,自己主婢二人,可說是一無所有了。
“這些!又是為了什麼呢!又為了誰呢?”
望著照夕英俊的面影,她真有說不出的感慨,她歎息了一聲。
“文春,把窗子關上吧,別給他看見了,怪不好意思的……”
文春慢慢關上窗子,也歎了一口氣。
“七小姐,不是我說你,這幾天你真的變了,想一想過去……那是多麼英雄呀!現
在呀……唉!算了,我都不忍心說下去了……”
雨春玉臉一紅,當時用手抹了一下腮上的淚,強作笑臉:
“你知道什麼?我們現在可不能比從前。說句不好聽的話,從前那是強盜,現在我
們怎麼能再耍橫呢!就說稱英雄,又去給誰稱呢?”
文春眼圈紅紅地,雨春遂又歎息了一聲!
“文春,以後你跟著我,可不能再和以前比了。以前人家看咱們一眼,咱們就許把
他眼珠子挖出來當泡兒踩;可是以後就是人家打咱們,咱們也不能隨便還手。”
文春翻了一下眼皮,很不服地道:“那是為什麼?”
雨春苦笑了笑:
“不為什麼,就是為我們要變一個好人。”
文春挺了一下腰,插口道:“可是,好人也不能挨揍呀!”
尚雨春心裡惦記著那窗的管照夕,可沒有心情給她多說,只皺了皺眉:
“我這是譬方說,誰還真的揍咱們呀!你就別再煩我了,我已經夠受的了!”
文春咬了一下指甲,吶吶地道:“小姐,我知道你全是為管相公。我想他不能這麼
沒有良心,我們主婢大老遠找來了,他不見咱們可不行。小姐你等在這裡,我這就去找
他。”
尚雨春忙拉住她:
“你可不能瞎亂鬧,要是他知道了可不好。”
她臉色微微紅了一下:
“現在還不到見面的時候,他要是不理咱們,可是丟臉。”
文春怔了一下,才又歎了一口氣坐下了。尚雨春黛眉微顰:
“你是知道的,我這一生只愛他一人。要是不能嫁給他,我是不想活了……我有我
自己的主見,你可不要給我……”
她說著眼淚在眼圈裡直轉。文春不由十分同情地點著頭,她跟著七小姐也有七八年
了,平日主婢之間情如姐妹。雨春作案,她算是最得力的助手;而且這小妞腦子靈活得
很,點子也多,要是給她看上一宗買賣,怎麼也逃不了。
飛蛇鄧江的那宗買賣,就是她踩的盤子,扣鄧江的兒子,也是她出的主意。
想不到雨春竟會突然遇到了管照夕。那夜雨春回去之後,哭了個昏天黑地。文春再
三詳問,她才把遇到照夕的經過前前後後說了一遍,文春當時也不由懊喪不已。二人細
商之下,這才決定把所有資產變賣一空,完全救濟了窮人,決心洗手不再為盜。一切停
頓之後,尚雨春這才帶著隨身小婢文春,到處找訪照夕,她要找到他,向他表明心跡。
此時灰衣人管照夕的大名,在江湖上誰人不知;而且風傳他和點蒼山淮上三子定了
約會,江湖上更把這捕風捉影的事,形容得天花亂墜。白雪尚雨春主婢二人聽到了這些
傳說,商量之下,風塵僕僕直奔點蒼。
果然,她二人很容易找到了照夕的蹤影,主婢二人暗暗隨著照夕住店,那粗心的管
照夕,竟沒有發現她們一點蹤影。
尚雨春本來是心懷滿腔熱望,暗想著只要一見到他,定要向他表明心跡,把自己如
今的立場向他吐訴一番,看看他如何處置自己。
誰知見面之後,她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情虛,反而不敢現身與他見面了。
望著他那挺俊消瘦的面頰,尚雨春真有說不出的委屈。其實,她千里迢迢來此,好
容易找到他,又豈能當面錯過?她有她的想法。
第一,她要想知道,照夕住在這店裡的原因,如果自己冒失現出身來,照夕如念舊
情,相見歡晤自是不說;否則豈不令其不快。如果為此破壞了他的好事,更令自己不安。
第二,當著文春,她多少有點害羞,萬一要是人家不理自己,那可有多麼丟臉?
有了以上兩個理由,所以尚雨春暫時壓制著內心的激動,強制著文春不要冒昧。她
自己卻想好了,一待夜靜更深之後,自己再親自潛到照夕房中,好歹也要給他談個明白。
在雨春來說,已是非他不嫁,可是他呢?尚雨春要把這一點特別表示清楚,萬一對
方真要是對自己沒有意思,只要他真正的表示一句話,自己也就死了這條心了。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翻著一雙大眼睛,望著幾上的殘燭,文春坐在床邊上一針針繡
著花。遠處鐘鼓上鐺鐺響了三聲,雨春翻了個身子:
“睡吧!天可不早了!”
文春擱下活了,伸胳膊打了個哈欠,就問小姐還有事沒有,尚雨春搖了搖頭,文春
也倦了,就躺下睡了。
這客棧裡,漸漸都靜下了。
看門的伙計老張,把門上好了之後,在櫃上幫著賬房算賬,尤其注意的是客人賞下
的小賬,因為那是有他份的。
櫃台上一隻大紅燭,照著他的影子,在粉白的牆上晃來晃去。
前院裡,除了他們兩個人以外,再也沒有別人了。雖然有打算盤的聲音;可是聲音
很低,這是前院,後院可就更靜了。唱小曲的大姑娘,喝酒的客人,也都靜下了。
整個客棧完全是一片死寂,只有明亮有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瓦上,就像染上了
一層雪似的。
忽然——
牆頭上冒起了兩個人影,俱是青巾扎頭,略微往牆內望了望,飄身而落。那是冷魂
兒向枝梅和江雪勤,難怪身子輕得就像兩隻翩然的燕子一樣。
她們輕著腳步,向前行了幾步,冷魂兒向枝梅悄悄道:“你去看看,他是住在哪一
個房裡?”
江雪勤微微點了點頭,嬌軀騰起,很靈巧地落在一處窗口,向內窺視了一下。她用
指甲,輕輕在一個窗戶上點了一個月牙形有小口,湊目其上,立刻她臉色緋紅,暗暗啐
了一口:“晦氣!”
跟著縱開一邊,望著師父只是扭著身子,向枝梅騰身過來。
“是這一間麼?”
雪勤搖了搖頭,臉色更紅:
“師父,還是你老人家去找吧,我不去了!”
向枝梅立刻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她不由臉色也是一紅,當時皺了皺:
“那麼,我們就要一間間看了,想他此刻定還未睡。來!待我來招呼他出來!”
雪勤正在奇怪,不知師父要怎麼喚他出來,只見向枝梅彎腰從地上拾起幾粒黃豆大
小的石頭,微微對雪勤笑道:“他的耳朵靈,聽見聲音一定會出來的。”
雪勤認為師父這種想法很是高明,只見冷魂兒玉指彈處,小石子如同小孩子玩的玻
璃球似的,在每一間房瓦面上,都落下兩粒,發出“得、得、得”小而清脆的聲音!
她們這麼一間間找下去,果然把床上的照夕驚動了。他猛地由床上翻身而起,由枕
下拿出了長劍,一個縱身已來到門前。倏地一開風門,身形如同一片雪似的飄了出去。
立刻兩條纖影,一左一右落向了他的身前,管照夕身形向外一擰,用“潛龍升天”的輕
功絕技,陡然把身形拔了起來。卻聽見一聲輕笑道:“管少俠休要驚嚇,是我師徒來
了!”
照夕身形本已騰起,聽到這句話,在空中“細胸巧翻雲”(按:細胸為鷹之一種),
倏地折了一個個兒,又飄飄地落了下來。
他仔細向二人一端詳,不由面上訕訕地彎腰道:“原來是向老前輩和江姑娘來了,
後輩多有開罪!”
雪勤只是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他不發一語。冷魂兒卻以手按唇:
“管少俠休要多禮,此處不是講話之處,少俠可容我師徒人內一談麼?”
照夕躬身道:“正要懇邀,二位請!”
他縱身過去,把門打開,冷魂兒淺笑著點點頭,率先入內,雪勤也跟著進房。
照夕把桌上油燈擰得十分光亮,又倒了兩杯茶,雙手奉上:
“前輩及姑娘請用茶,實在簡慢得很!”
冷魂兒接過了茶杯,淡淡笑道:“少俠不要客氣,我們也談不上是什麼客人,不必
見外。老身正有事要與少俠奉商……”
照夕內心通通直跳,他似乎已體會到,這話定與雪勤有關,他真連眼皮也不敢撩一
下,當時吶吶道:“前輩有話但請無妨,弟子只要能為,無不盡力。”
向枝梅嘻嘻一笑。
“真不愧是雁老高足,好爽快。”
照夕臉色一紅,卻見向枝梅面色漸漸嚴肅,她稍稍頓了頓才道:“管少俠,我們全
是武林中人,我們說話用不著遮遮掩掩……這件事在我心裡,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今
夜難得有此機會,我師徒也就不避羞恥,專來造訪……”
照夕心膽皆戰,他連連點頭:
“是……是……”
冷魂兒哂然一笑,鳳目向一邊粉頸低垂的徒弟瞟了一眼,又向照夕轉了一下眸子。
才道:“管少俠,我今夜來,是為我這徒弟說媒來了。”
照夕俊臉一陣發熱,雪勤更把頭轉到椅子後面去了。冷魂兒看到這裡秀眉微舒,遂
道:“你們本是青梅竹馬,當初又有海誓山盟,後來雖然她嫁給楚家……”
她歎了一聲,接道:“可是……老實說,那並不是她的真心,也有她的苦衷……”
照夕不禁有些悲從中來之感,他顫抖了一下:
“老前輩不要再說了……我明白……”
一邊的雪勤更是禁不住珠淚滾滾,香肩連聳。冷魂兒看到這裡,不禁長歎了一聲,
一時反倒默然,她暗暗感慨:
“這真是一對情癡,孽緣……我一定要成全他們……”
她由位子上站起來,淺笑道:“我今夜此來,為你們正了名份,只待擇日完婚,我
也了了一樁心願。”
照夕猛地抬起了頭,可是他目光接觸到那哭得如淚人兒似雪勤,他再也不能說什麼
了。
“老……前輩……”
冷魂兒笑了笑,探手袖中,摸出了一串明珠,淡淡笑道:“這就算是我徒弟的一件
信物……”
方說到此,窗外破竹似的一聲啞笑:
“好呀!向家妹子,你腿倒快啊!”
眾人不由大吃了一驚,向枝梅倏地收珠於袖,後退了一步。
“誰?”
卻見一個雞皮鶴發的老太太,滿面慈容的立在窗前,一隻腿正跨進來,向枝梅不由
臉色一紅:
“原來是藍老婆子!嚇了我一跳……”
鬼爪藍江嘻嘻冷笑道:“向家妹子,你不是和朋友約好有事麼?怎麼來這裡啦?”
向枝梅一攤手淺笑:
“是呀!這不是正來談事情麼?你來幹嘛呀?”
鬼爪藍江嘿嘿朝著一邊的照夕冷笑。她忽然回過頭叫道:“丁丫頭,幹嘛不進來
呀?”
外面傳來丁裳抽搐的聲音:
“師……父……我們回去……吧……”
鬼爪藍江啞著嗓子:
“胡說……回去?我還要問個清楚呢!進來!快!”
照夕真恨不能有個地縫讓自己鑽進去才好,當時真是有苦難言。只見一個纖細娉婷
的影子,慢慢推門進來了,正是丁裳。
藍江好像來到自己家一樣,一指椅子道:“坐下,不要怕!也不要害羞,這不是害
羞能解決的事情!”
冷魂兒秀眉微顰:
“你們是來打架還是怎麼著?”
藍江道:“你先不說話行不行?”
她說著轉過身子,看著管照夕,嘻嘻一笑:
“管少俠,這就是你不對了!”
照夕真有點發毛,他怔怔地道:“怎麼是……我不對……”
藍江沙啞著喉嚨,怪笑了一聲。
“你還裝傻!我問你,你預備把我們丫頭怎麼樣?快說!”
照夕抽筋似的動了一下:
“這……這……”
藍江由椅上跳起來。照夕只以為她定是撲過來打人,不由嚇了一跳。
出乎意料之外,這老婆子卻滿面笑容的指著他:
“得了!你也不要再為難了。”
“丫頭!快過來!”
她朝著丁裳一伸手,丁裳卻低著頭,慢慢伸手遞過去一件東西,也是一串珠子。
鬼爪藍江笑著接過,一面遞向照夕道:“拿過去,就這麼點事,月底我送徒弟過去,
你請不請喝酒都沒關係。”
照夕不由大吃一驚,當時身子像觸電似地往後縮了一下。藍江方一瞪眼,另一隻其
白如玉,春蔥似的玉手,也伸在照夕眼前。
這隻手也是一串明珠,向枝梅的聲音,笑道:“凡事有個先來後到,老奶奶你還得
退後一步。不!管少俠快收下,月底以前,我送徒弟過去。”
藍江不由一翻怪眼:
“咦!老妹子!你打聽清楚沒有?到底是誰先?我在一個月以有,就和他定下了。”
冷魂兒不由怔了一下,可是她立刻爽朗一笑:
“那你太遲了,我們丫頭從小就和他後花園私定了終身的。”
藍江不由一張醜臉成了豬肝顏色,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口中結結巴巴道:“不……
不可能吧……”
兩個姑娘都哭成了淚人兒似的,心中也都恨照夕薄情。雪勤咬了一下牙,流淚道:
“師父!我們去吧!沒什麼好說的了!”
丁裳也揉著眼,
“人家是老資格……我們走吧……嗚嗚……”
向枝梅和藍江更是你看我我看你。那串珠子更是收起不好,不收也不好,為難之態
不亞於她們徒弟!
向枝梅轉了一下眸子,收回珠串,微微一笑:
“老奶奶!這是他們小孩的事,我們也不能硬作主。這麼吧,我們問問他自己,讓
他自己作一個決定好了。你看如何?”
鬼爪藍江冷笑了一聲:
“好!就是這樣。”
她二人目光一起盯向照夕,空氣就這麼沉靜了下去。管照夕這一霎那,真如同是熱
鍋上的螞蟻一樣。他苦笑著由位上站起來,雙手朝著藍江以及向枝梅深深一拜:
“二位老前輩請不要逼迫弟子了,我……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二人都不由一怔,向枝梅巧笑頻頻:
“這有什麼呢?你放心說好了,愛情是不能勉強的……你說沒關係。”
藍江深恐對她不利,馬上接口笑道:“是呀!如果有的愛情已成了過去,而不能彌
補的話,還是忘了它好。那麼!我徒弟……怎麼樣?”
照夕吃吃道:“這……這……我實在不知道……”
冷魂兒向枝梅對藍江這種當面刻薄的話,十分不滿。她翻了一下眼皮:
“老姐姐,你這話怎麼說呢?”
藍江冷笑:
“你那句愛情不能勉強,又是什麼意思呢?”
向枝梅陡地一挑秀眉:
“愛情不能勉強就是不能勉強,這還用得著解釋嗎?”
鬼爪藍江頭上白髮鶴立而起,用著更大的聲音叫道:“過去的愛情就是這去的愛情,
你莫非也聽不懂麼?”
向枝梅數十年沒有對任何人動過真怒,此一刻她竟感到有些受不住了。她一整面容,
目間精光看著藍江,半天才淡淡一笑:
“老姐姐!你是想與我打架麼?小妹我倒是無所謂的……”
她說著雙手相互著一抱,退後了一步。藍江大腳進了一步,氣得全身直顫。
“你無所謂,莫非我就有所謂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最溫柔的人,也可能就是最暴躁的人,只是在平時,很不容易為人發現而已。
冷魂兒向枝梅,外表是個最溫柔和藹的人,事實上,她本性非常任性煩躁的。只不
過幾十年的邊疆生活,把她錘煉成另一典型的人物;可是這並不是說她已經把先天所具
有的那種個性改變了。
老年人很不願意發怒的,可是老年人的怒火往往是最厲害的,一發即不可收拾。
鬼爪藍江、冷魂兒向枝梅,這兩個老一輩的人物,本有深篤的交情,可是這一剎那,
卻各自為著自己的徒弟反目了。
向枝梅聽到藍江這句更具有挑撥性的回答之後,竟感到勢非動武不可了。
她倏地作色:
“這麼說,你是要同我動武了?”
藍江豈甘示弱,只見她黑牙一錯,哈哈怪笑:
“好!好!這是你先說的。我老婆子久仰你以一手蝴蝶散手打遍武林,今夜我老婆
子倒要領教領教你這手功夫。”
向枝梅哂笑:
“我們到院子裡去如何?”
藍江冷笑:
“奉陪!”
然後,兩條比箭還快的影子,一齊穿窗而出,她們兩個人的徒弟,也不禁大吃了一
驚,各自對看了一眼,互相跟縱而出。
管照夕真急得想哭,當時重重跺了一腳:
“使不得……”
他慌忙縱窗而出,月光之下,已見二老打作了一團。但聞掌風呼呼,衣襟獵獵,這
種身手,真可說是當今江湖上罕見的!
雪勤和丁裳二女,都急得圍著場子轉。他們二人是誰也插不上手,口中都不禁低低
地叫著師父!照夕無可奈何之下,身形往場中一縱,用“雁翅手”向外霍地一分,口中
道:“二位前輩請住手!”
向枝梅和藍江俱身形向外一展,沒有被照夕手臂擋住。她二人對這少年,實在是不
敢輕視。只看他掌伏淮上三子的那幾手功夫,實在是高出自己多多。此刻照夕這一出手,
二人立刻擔心是幫助對方,心內全是一驚,身形騰開,目光全向照夕望去。
管照夕深深一拜,幾乎要哭地道:“這全是弟子之罪,二位前輩若要動手,請儘管
打我就是了。”
藍江哈哈一笑:
“好小子!你倒說得好,那這事情如何解決呢?”
向枝梅也是哈哈地像是沒事人一樣的,遠遠地睨著他,倒看他如何處置。
照夕對於二人這種大笑的樣子很是驚異,因為一剎那之前,她兩人尚還拳來腳去,
這一會兒倒現出一副不相干的樣子。
他尷尬地搓著雙手。
“二位前輩,婚姻大事不可草率而定,弟子需稟明父母之後才能決定……請暫先寬
容幾日如何?”
藍江和向枝梅眉頭都不禁皺起來。
照夕苦笑:
“弟子何德何能,竟蒙二位前輩如此垂青,更蒙二位姑娘錯愛,敢不盡心結納。只
是……”
他說著稍微頓了頓,卻見一邊的雪勤和丁裳,四隻剪水瞳子直直視著自己。
他口中的話愈發說不下去了,一時只急得汗流浹背,頻頻苦笑。向枝梅晃了一下身
子:
“只是怎麼樣呢……說呀?”
老實說他愛雪勤的心是一直沒有變的,雖然江雪勤已是嫁過人的女人了,可是那實
在也影響不到他對她的愛情。因此在鬼爪藍江師徒未來之前,在向枝梅和他談到雪勤和
他之間的婚事時,他內心早已應允了。
唯一令他還有一點猶豫的是,雪勤夫死未久,此刻定親,難免受人物議;再者自己
似乎應該稟明父母及師父一下。誰知就在這時,想不到丁裳師徒竟來了。
看到了丁裳,想到了她素日的恩情,他的心大大起了愧疚。如今姑娘竟避羞拋恥,
親自來委身自己,自己怎能使她傷心?自己有什麼理由不要她?
“不愛她?哦……是的……不是的!”
他自己真也搞不清楚。他承認他和丁裳之間有感情,但似乎距離著婚姻還有一段距
離,其實也不能這麼說……總之!他對丁裳從來沒有存著“佔有”之心。相反地,對雪
勤卻早在數年以前,就一直把她列為理想的終生伴侶。
可是因為“陰錯陽差”、“造化弄人”的結果,雪勤的感情凍結了;而丁裳的尖銳
攻勢,卻有“勢如破竹”之勢。現在,他絕不敢大聲說一句“我不愛丁裳”,因為那也
是違背良心的。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兩個佳人都是蛾眉杏目的赳赳英雄,要想同效英蛾,是不
可能的。更何況這種話,他也說不出口。
另外,他還有一個極大的秘密,一直在內心醞釀著,那也是阻止他不敢存如是之想
的因素之一。
面對著二老二少四個女人,他實在是不知如何才好。因為一句話雖可引一方進天堂,
一句話卻也能帶另一方入地獄。而在照夕來說,任何一方的痛苦,也是他自己本身的痛
苦,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心內陣陣發急。最後他心一硬,暗想:“我寧可一世不
娶,也不能對她們任一方羞辱。”
他又想到自己本已抱定決心一世浪跡,不作娶妻之想的,此刻卻為何又期艾至此,
難以決定呢?
想著他把心一狠,悲聲道:“二位姑娘,一個春蘭,一個秋菊,都是國色天香……”
雪勤、丁裳不由都紅著臉低下了頭,她們也急著要聽下文,就連鬼爪藍江和向枝梅,
也都睜大了眼睛。
照夕內心歎息了一聲,暗忖道:“你們不要看著我,我已狠下心了……”
他硬下心,目視著地面,斬鐵削釘地道:“只是,弟子自漸形穢,早已不作婚姻之
想……”
“他抬起頭,與向、藍的目光接觸……”
“請二位前輩,及二位姑娘原諒……”
他說了話,再也不在這院中多停留一會兒,深深朝著四人拜了一拜,頭也不敢抬的
轉身向房中走去。
他這一句話果然令她們大吃一驚,相繼一怔,彼此交換了一下目光。
兩個姑娘,早忍不住珠淚暗彈,她們確實也沒有臉,再在這個地方站著了。
雪勤抽噎道:“師父!我先走了……”
她說著猛地騰身而起,直向牆外飛縱而去了。丁裳抹了一下眼淚,慘笑道:“師父!
你老人家也該死心了吧!人家壓根兒也沒把咱們看在眼內……”
說到最後,她忍不住又哭了。
鬼爪藍江大腳朝地上狠命的跺了一腳,怪叫了聲:“好小子!我……”
向枝梅卻苦笑著對她擺了一下手,藍江不由臨時住口,茫然地看著她。
“老姐姐!我們走吧!本來這種事,也不是我們能解決的,年輕人的事,叫他們年
輕人自己解決吧!”
藍江冷冷一笑:
“你是說,我們回去?”
向枝梅點了點頭,苦笑了笑:
“否則,又能如何呢?”
藍江猛然地抓緊了一雙鬼爪。
“算了吧!老姐姐!你比淮上三子如何?”
向枝梅揶揄地笑了笑,藍江的雙掌,不禁又慢慢鬆開了,她恨聲道:“走!我們誰
不走誰是孫子!”
她說著憤憤地看了丁裳一眼,騰身上房,丁袋也忙跟縱而去。向枝梅長歎了一聲,
面窗而道:“管少俠,你要三思而行……我師徒走了,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解決
吧!”
她說完話身形遂自騰起,一路翻縱了出去。這庭院之中,轉瞬之間歸於平靜。
管照夕在燈下雙手緊緊地抱著頭,現出沉痛無比之色。他的臉色蒼白,全身微微顫
抖著。
他勉強令自己心裡安靜下來,可是江雪勤的楚楚可人,丁裳的亭亭玉立,這兩個飄
忽的影子,怎麼都在他腦子裡轉著。他低低自語道:“天啊!我都說了些什麼話啊……
我……我怎會這麼說呢?”
外面的聲音靜下來了,他知道她們走了,這才悵然立起,慢慢走到窗前,心中真有
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忽然他耳中聽到了一陣低低的飲泣之聲,很像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他不禁大吃了一驚,暗想:“這是誰?莫非雪勤和丁裳還沒走麼?”
想著,他立刻縱身而出,卻見一條纖細的影子,正由自己房簷上騰身掠起。
照夕吃驚地道:“誰?”
他立刻展開身形,向那條纖細的人影緊緊躡去。
那夜行女身形很快,一剎那已縱出了這客棧的高大圍牆;可是照夕愈發不放她逃開,
起落間,已緊緊躡至前行少女身後。由背影上看來,極像雪勤,照夕的心也就跳得更厲
害了。他猛地騰身,已到了少女身側,出聲道:“姑娘請留雲步,我已看見你了!”
邊說邊伸出一臂向前一擋,那少女見前面跑不成了,突地又轉過身來向回跑。照夕
身形一長,又到了她身前,仍是擋住了去路。他訥訥道:“雪勤……你這是何苦……
我……”
那少女忽地用雙手捂住了臉,照夕不由怔了一下,他退後了一步,微微歎了一聲:
“我知你此刻定恨我薄情……其實……姑娘,你是不明白我內心的苦楚……”
他微微頓了頓,又重重歎息了一聲,接道:“總之!雪勤你要知道,我愛你的心,
仍是和從前一樣的……”
他說著苦笑地看了她一眼,對方仍是緊緊地捂著臉,頭垂得很低;可是由她微微抖
動著的肩膀看來,她像是在輕輕地哭泣。
管照夕手足感到有些失措,他想把她臉上的雙手輕輕拉下來,為她拭去臉上的淚。
可是對方的哭聲,似乎包含著更多的委屈,他不得不更進一步,表明一下自己的心意,
安慰她一下。於是他走進了一步,輕聲歎道:“你要原諒我方纔說的話……我實在……
姑娘!總之,你是我這一生第一個心愛的人,至於丁裳……”
他咬了一下唇:
“她對我思重如山,我一直看她和我妹妹一樣。我想不到她師父會對我提出這個問
題,你又叫我怎麼回答呢,我不能傷她的心!姑娘!我這麼作是不得已的,你要諒解我
的苦衷!”
那少女邊哭邊點首:
“我明白……管大哥,你回去吧……不要管我!”
照夕輕輕歎息了一聲,到了此時,他似乎什麼也不能說了,自己心意已表明了,雖
然心中尚有千言萬語,可是如果再說出來,似乎有些超出立場之外了;而且,那樣也等
於欺騙了丁裳。
他頓了頓,才苦笑道:“那麼!我走了,姑娘!你要好好保重身子,不要以我為念,
等明天我與淮上三子同至雁先生住處,完了任務之後,我將遠走天涯。姑娘!我會永遠
記掛你的。”
那姑娘也抽搐道:“管大哥!你也要多多保重。”
照夕幾乎要淌下淚來,因為這姑娘太令他感動了。他微微點了點頭,忽然他劍眉一
挑,後退了一步,詫異道:“你……你是誰?”
那姑娘仍然用手捂著臉,可是眼淚已由指縫中流了出來,她顫抖道:“管……管大
哥……你……”
照夕猛然上前,伸手把她二臂拉開,立刻他看清了這姑娘的廬山真面目,那是白雪
尚而春。他口中“哦”了一聲,一時呆若木雞。
尚雨春掙開了他手,回頭就跑。
管照夕突然趕上一步大聲道:
“站住!”
雨春倒是真聽話,抖顫顫地站住不再跑了。管照夕劍眉微皺,臉色很窘,他口中訥
訥道:“尚姑娘!對不起!你一直不說話,我竟把你當錯了人……可是!你這又是何苦
呢!”
雨春低著頭,眼淚籟籟而下:
“大哥!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來找你……”
照夕歎息了一聲,他怔怔地看著她,一時真不知如何開口。他內心真是叫不迭的苦,
事情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一個雪勤一個丁裳,已經夠自己受的了,卻想不到平空
又跳出了一個尚雨春。
他紅著臉:
“你找我有……事麼?”
雨春點了點頭,目光注視著他,吞吐道:“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了!”
這多情的人,為了少找麻煩,不得不把心硬起來,他點了點頭:
“那麼,我走了!”
雨春抬眸瞟了他一眼:
“我已經不住在洛陽了……而且已把所有家產都賣了,那些錢都救濟了窮人!”
照夕怔了一下,口中“唔”了一聲,他生怕自己又會說出令對方動心的話,當時不
發一語。雨春斷斷續續地又道:“現在我已不是一個賊了……我決定聽你的話改過自新,
做一個好人!”
照夕紅著臉點了點頭:
“姑娘能如此,我的心也安了!”
雨春情緒漸歸正常,她深情地注視著照夕,櫻唇微微地抖顫著道:“管大哥!你還
會看不起我麼?”
照夕心中早已感動了,只是他卻強令自己不為之心動。因為有些癡情的女孩子,是
受不得一兩句真情的挑逗的。他如今已深深地受過“情”這個字的痛苦,不願再為此一
字害已害人!
他裝著微笑道:“不會,我一向都是很看重姑娘的!”
雨春不禁面色一喜,她張大了眸子,現出一付“驚喜欲狂”的樣子,可是立刻她又
黯然了。
她有滿腹的心事,想一一吐露,可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她感到有點“難以啟齒”。
有些話,需要男方先開口,自己才能說的;而且照夕方纔的話,已實在冷了她的心。
她知道真正令照夕著迷的人,只有那個江雪勤,這只要聽方纔他說的話就知道了。
女孩子的生命,是生活在愛情之中,如果她們理想的愛情,一旦粉碎了,那實在是
太殘忍、太可怕了。尚雨春淚眼迷漓地看著照夕,用著試探性的語氣道:“管大哥!你
真的決定了,即將遠行;而且……而且一輩子……一輩子……也……”
下面“不結婚”三個字,她卻是說不出口。照夕慨然點了點頭。
“是的!我已經決定了。”
雨春嬌軀顫動了一下,下面的話,她是再也接不下去了。可是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她必需要表明心跡,因為她一向並不是一個忸怩的姑娘。她知道此時的羞澀,可能就會
導致她終身的遺憾。
這一霎時,她把一個女孩子最起碼具有的條件——羞澀拋棄了,她用最心碎、最動
人的聲音以最大的勇氣向照夕道:“可是……管大哥……我……我……”
照夕注視著她,她的聲音發抖了,頭也垂下去了;可是到底她說出來了,她說:
“我愛你……管大哥!我愛你!”
照夕大大吃了一驚,他真想不到她竟敢這麼坦白。他幾乎有些懷疑,如今的女人變
了,變得如此坦白率直,坦白得令人可怕!
他慢慢後退著,用著幾乎哀求的聲音道:“不!不!姑娘!你千萬不能如此!我是
不值得你如此的……”
雨春大聲哭道:“為什麼……為什麼?”
她向前進了幾步,她的感情奔放得令人吃驚,因為她的“羞澀之極”已經過去了,
再沒什麼話,會再令她感到更羞澀了。
四周沒有人,只有天上的月亮,她要在她心目中的愛人身前爭取!爭取!
那只是一份純真的感情吐露,有什麼可恥呢?
管照夕在她的正面攻勢裡,又後退了一步,他常常是採取被動的。
他咬緊牙根,慨然道:“姑娘,我曾經愛過別人,我的感情不會穩固的!”
雨春抽搐道:“這……這不要緊,沒有你我活不下去……照夕你要相信我,我說的
都是真話!”
照夕長歎了一聲,他對感情實在膩了。他認為它們緊緊地束縛著自己,一刻也沒有
放鬆過,當它們緊緊地壓著自己的時候,那種痛苦,是莫可比擬的。雖然失去它們時,
痛苦更加倍,可是眼前他已感到不勝負荷。他理智的對雨春道:“姑娘!你不必這麼想,
因為我本人已是一個痛苦的人,所以我實在不願意再連累人家。我已經決定了我的志願,
請你不要再使我為難。”
雨春怔了一下,淚眼迷漓的似還想要說些什麼,照夕卻狠著心,向她拱腰一揖。
“姑娘,夜深了,你回去吧,對你的友誼,我將永世也不會忘記。”
雨春這一剎那,就像喪失了靈魂一般,她像泥塑一般的站立著,紋絲不動。她沒有
哭,沒有流淚。
照夕再也不敢在這裡多留了,他很明白自己的感情,眼前如不運用慧劍,斬斷情絲,
即成不了之局,那麼對雪勤和丁裳,更是無法交待了。
他苦笑了笑:
“姑娘請多珍重,今後也許我們還有見面的日子,那時候姑娘也許會感到,今夜的
一切是多麼可笑……而渺小的我,又是如何不值得你如此傷情……”
“再見了!姑娘!”
他說完這句話,猛地擰身飛縱而起,驚忙中,似聽到雨春的一聲呼喚:
“管大哥!”
可是狠心的管大哥,這一次是真的硬下心了。他身形展開,捷如星丸跳擲,不一刻
已返回客棧之中。
管照夕踉蹌地進到了自己房間,他把門和窗一起都關上。想到了這接連的情債,真
是不勝唏噓。他自信自己不是一個玩弄感情的人,可是為什麼,對於三個不同典型的女
人都有感情呢?
更令他百思不解的是,這散落在三個不同地方的姑娘竟會突然湊在了一塊,同時都
在今夜,和自己見了面,她們同是都提到了這個“婚姻”的問題。這真是太奇妙了,奇
妙得近乎於不可能!
“好了!一切都完了!”
他對自己嘲笑著,揮掌把桌子上燭光扇滅,他就這麼暈暈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他想他自己,二十多歲的年紀,可是生命裡卻是飽經憂患,尤其在愛情裡,他嘗盡
了酸甜苦辣。
那麼現在自己脫離了她們,眼前是一條遙遠彎曲的道路,那是要憑自己的勇氣和決
心走下去的。
這條路是要自己獨自去走的,沒有人援手,也沒有女孩子再來糾纏自己了!那是幸
福嗎?誰能肯定說,以後又比現在更幸福呢?誰能說沒有女孩子的愛情是幸福的呢?
想到這裡,他沉重地翻了一個身,竹板床吱吱地響了一聲,這午夜的愁思,不是味
兒。他想起來徘徊,可是又怕天上的月亮,因為傷感的人,是最怕看月亮的,那銀色的
光,對愛情固然是頗具歌頌之力,可是對傷感更是極盡諷刺的能事。
這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多少人在賞月之後,含著甜蜜的微笑,進入到夢鄉。可憐的
管照夕,卻在紗帳之中長吁短歎著,看來似乎他是自作自受,其實那是不然的,那是上
天早注定了的。渺小的他,除了領受之外,又能如何呢?
男人的愛情是一部分,女人的愛情卻是全生命,她們三個姑娘是不會甘心的,除非
她們存了厭世之心,否則她們將會在最後的情場之中,相互的角逐著,決一勝負!
一輛風馳著的篷車,在直奔冀北的一條驛道上飛馳著,在黃昏的斜陽道上,帶起了
一大片塵土。兩旁田裡種的莊稼,是麥子、高粱還有玉米,多半都收成了。由於整個黃
淮大平原,久旱不雨,田地龜裂得十分厲害,高粱玉米勉強收成了,那後期種的麥子,
卻顯得先天不足,一根根垂著穗子,黃焦焦的,就像老太太的臉……
篷車在一處小岔道拐彎了,道邊有一棵老樹,樹上刻著一個箭頭,指著“旗竿頂”
三個彎彎扭扭的字體。
在疾馳了整整一下午之後,到了此時,才真正令人體會到微微有些涼意。於是,車
窗內探出了一個白首的老人,向車把式招呼道:“喂!趕車的,把篷子放下來涼快涼快
吧!”
車把式吆喝了一聲,把飛跑的牲口拉住,這才走下車座,張羅著卸下了篷子。
車座中三老一少各自站起來,抖擻了一下身上塵土,篷車又繼續向前馳去。
無奇子丘明聳動了一下白眉,向著對面的管照夕苦笑了笑:
“看樣子大概是快到了吧?”
照夕微微張開眸子,點了點頭。沿途之上,他很少和淮上三子說話,他認為和上了
年歲的人一起旅行,的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赤眉子葛鷹顯得情緒很不安寧,他望著照夕,長歎了一聲。
“管少俠,你能肯定,雁老先生如今還健在麼?”
照夕只得又睜開了眸了,他點了點頭:
“他老人家身體一向很好的!”
赤眉子臉上露出了微微失望之色,飛雲子葉潛立刻接口道:“當然,我們希望他老
人家還健在人間,因為那樣,才可多少減去一些我兄弟心中的愧疚!”
葛鷹立刻附和地點頭:
“是!是!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照夕不由微微笑了笑,沒有說話,對淮上三子不安的情緒,早在前三天,他已經洞
悉了,他一直欣賞著他們這種不安的情緒,因為這是他們應得的報復!
無奇子丘明又歎息了一聲:
“管少俠,其實你現在應該知道,我兄弟自一開始,對於他老哥,心中就存著抱愧
之心。這一次所以不遠千里來此,主要是想向這位老哥哥問安……當然……”
他紅著臉笑了笑:
“我們的誠心,你是會為我們轉達上去的!”
照夕點了點頭,感慨地道:“其實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會有錯的。三位老前輩的誠
心,我一定代為轉達,只怕……”
他說著劍眉微微一皺,赤眉子立刻緊張道:“你的意思是雁老哥仍不肯饒恕我們?”
照夕歎了一聲:
“實在說,他老人家一直把六十年前仇恨記掛在心內,只怕一時不易化解吧!”
葉潛苦笑了笑:
“老弟,並不是我兄弟耍賴,實在六十年時間是太長了。再說我兄弟三個,如今都
已是這麼一把子歲數了,還能在人世上活幾天?”
他愁苦的眨了一下眸子:
“雁老哥就是再恨我們,這種手段也是太毒了一點!”
照夕冷冷一笑:
“葉老前輩,你還沒有弄清楚。此次弟子帶三位來此,只是證實弟子不是虛語,並
不是為你們求情而來。再說,六十年的賭注,是你們承諾在先,莫非你們堂堂武林先進,
竟能說話不算麼?”
葉潛汗顏:
“小兄弟你說不錯,我們既已承諾了,君子一言如白染皂,豈能不遵?只不過……”
他搓了一下手,吃吃道:“只不過……想請雁老哥於可能範圍之內,高抬貴手,不
念舊惡而已!”
照夕頗為不快:
“這賭注是弟子所定,又與雁老前輩何關?”
他又冷笑了笑,接下去道:“不過,他老人家如果親口說出不念舊惡的話,我也不
為己甚;只是……天下群雄俱知此事,只看你們怎麼交待!”
葉潛不由怔了一下,丘明卻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老三,事到如今,你怎麼還存
著這種念頭?武林中重的是一諾千金,我兄弟不幸敗於他的手中,就是上刀山下油鍋,
又有何憾?你說這種話,豈不令管少俠見笑?”
飛雲子葉潛更不禁面色羞慚,當時吶吶答不上話來。丘明斬釘截鐵地接道:“只要
見著了雁老哥,證實了他的話是真的,我們撥頭就走,從此面壁六十年,江湖絕跡,生
死聽天由命。這又有什麼好怕的?”
照夕不禁心中暗暗佩服,只是他表面上仍是一片冰冷。飛雲子葉潛長歎了一聲,用
手一拍車座:
“罷了!想不到我淮上三子,竟會有今天!”
言下不勝唏噓。
篷車停了下來,照夕四下看了一眼:
“不錯,就是這個地方,我們下去吧!”
三老各自站起身來,陸續下車。赤眉子葛鷹開了車錢,照夕率先向一條半斜的山道
上走去。淮上三子各自無語,踽踽地在後面跟著。
順著一條小溪走了約半里路,就看見了那聳峙在竹林之中的高大別墅,照夕想到年
前和申屠雷投店被困時情景,不禁仍還有些憤憤之感。可是再一想到自己卻因禍得福,
再說那九天旗金福老,如今已落是那種下場,他的氣也就消了。反倒覺得自己當時下手
廢了金福老的功夫,那種手段,未免太狠了一點。如今有事再來訪他,這老兒是否肯幫
忙就難說了。
一行四人,已走過了紅木小橋,來到這別墅似的巨宅門前。
管照夕用手拉了一下門鈴,過了一會兒,才出來一個伙計,把門開了。
照夕微微一笑:
“我們是來拜訪金老先生的,請去通稟一聲!”
那伙計怔了一下,前後打量著這一伙人:
“我們這沒有什麼金老先生呀?四位是要住店還是……”
照夕面色一沉:
“金氏父女,是我們老朋友了,你還有什麼好瞞的?我們找他有事……”
這伙計臉紅了一下,一面彎腰道:“既如此,小的也就實說就是,老爺子兩個月以
前回來了,卻是叫人把功夫廢了;現在已帶著女兒到江南去了,這地方交給覃先生經
營……”
他哈著腰道:“各位請稍等,我去請覃先生來一趟,你們有事儘管同他說就行了!”
照夕想了想,知道此言不假,就笑了笑:
“那就不用了,你給我們開兩大間房子,我們明天就走!”
這伙計忙閃身笑道:“那麼快請進來吧,房子有的是!”
四人魚貫而入,淮上三子對這麼優雅的環境,很感驚奇。至於九天旗金福老的名字,
他三人倒是知道,可是並沒有把這麼一個人放在眼睛裡。
開好了店房之後,照夕眉頭微皺,對三子道:“雁老前輩面壁處是在白雲山莊,那
裡離這裡還有一段山路。過去九天旗金福老是在那白雲山莊開山立寨,這地方,只是虛
設的行號,欺騙一般商旅的。”
赤眉子冷冷一笑:
“螢火之光,也敢放威!”
他幾乎忘了自己,不久前才敗在管照夕掌下,儘管如此,像金福老之流,還是不在
他眼睛裡面的。
飛雲子葉潛道:“既如此,我們為何不直接到白雲山莊去呢?”
照夕搖了搖頭:
“一來是為恐白雲山莊匪人太多,我四人雖是不怕,到底惹厭。再者雁先生面壁,
最忌外人干擾,要是為他們發現了,日後豈不要惹厭?所以弟子以為,乾脆,我四人到
午夜之後,私自探訪,豈不是好,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無奇子丘明冷然道:
“但憑管少俠吩咐,我三人沒有什麼意見,總之,只要能見到雁老哥就好!”
當下伙計端來酒食,照夕因上過一次當,把酒壺拿過來,仔細端詳。丘明怔了一下
道:“這是何故?莫非這酒不對麼?”
照夕冷笑:
“弟子初下山時,和一友人在此曾著了道兒,所以不得不小心些為是!”
丘明哈哈大笑:
“這個無妨,把酒壺拿過來!”
他說著由懷內摸出一個扁玉盒子,用手一按,盒蓋自啟,內中是一支晶光四射的玉
簪。他把玉簪取在手中,一隻手打開壺蓋,置一端入壺內,過一會兒取出看了看,微笑
著搖頭:
“放心!沒有東西。”
如是依法在各菜餚中試了一遍,俱無異狀,這才把王簪收起,各人放心大膽地進食。
淮上三子到了此時,也都改了觀念,開懷暢飲,談笑自若,絲毫不帶出憂愁神色。
四個人分兩間住,照夕和丘明一間,葛鷹和葉潛一間。照夕一直都很小心預防著,
好在四人都有高深的內功,入夜後盤膝榻上,運功調息,睡不睡覺倒是無所謂的事。
三更天,照夕和淮上三子輕輕出了客棧,照夕在前,三子在後,一路直向旗竿頂山
峰上翻去。
這一馳開腳,照夕才暗暗驚歎不已,心中忖著自己的輕功提縱之術,要是和三人比
起來,卻是差得太遠了!
白雲山莊,自從金氏父女離開以後,雖然仍蹯聚著不少匪人,可是那聲望比起金氏
父女在時,差得太遠了。
入夜雖有幾個小賊值更,可是在他們四人眼中看來,那簡直是不值一笑,幾乎是不
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當初禁閉照夕的那個石洞。啟開石門之後,照夕率先入內,淮上
三子跟著入內之後,四下打量著。
葛鷹問道:“那雁老哥就在這裡麼?”
照夕微微一笑:
“三位前輩,說不得委屈一下,雁老前輩面壁之處,還要爬行一段距離才能到呢!”
三子不禁面帶驚奇,照夕當時縱身附壁,用手把一窩籐草一拉,帶起了一塊千斤巨
石,頓時現出了一個漆黑的地洞。葉潛接下了那塊石頭,照夕就率先把身子鑽了進去,
三子也各自隨後鑽入。
這條地道,照夕因是輕車熟路,所以並不費事,很熟悉的前面爬著,三子卻是第一
次來,他們跟著爬行了一大段之後,無不心內暗暗吃驚。
因為他們已發現這條地道竟是按先天正反易數相剋之理開出來的,要是不精此數之
人,即使是爬進來了,要想再出去卻是萬難。
淮上三子,看到此不禁暗暗吃驚,已相信那位雁先生,定是在此面壁無疑了。
想到了當年自己兄弟設計害他的經過,三人都不禁內心十分愧疚。
這條地道前文敘述過,在此不再多介紹。那是一條四通八達的地洞,沿途極多暗門,
彎七扭八,只要行錯一門,就可能把自己永世埋葬在這山石之內。
好在照夕既熟前路,三子又精此術,不一刻已發現了眼前似有黃光閃爍著。
照夕回頭輕聲道:“到了,請三位略候,容弟子通稟之後再進內見他老人家吧!”
丘明苦笑著點了點頭,淮上三子此一刻真是噤若寒蟬。照夕於是伏地朗聲道:“弟
子管照夕隨同淮上三位老前輩面謁,請老前輩賜予接見。”
他說完話,良久,不見一點回音,於是又重複了一遍,仍是沒有回音。照夕就大著
膽子向前膝行了幾步,爬到了洞邊,伸頸向洞中一看,頓時大吃一驚。慌忙回頭道:
“不好了!三位前輩快下去看看,雁老前輩不好了!”
他說著首先飄身而下,淮上三子也不由吃了一驚,相繼縱身洞內。只見一黑髮披肩,
面黃如蠟的老人,跌膝坐在蒲團之上。
雖然事過數十年之久,可是淮上三子一眼仍能認出,這老人正是當年的雁先生。他
們口中都不由驚得哦了一聲,照夕早不禁撲倒老人座前大哭失聲。
原來雁先生頂門天靈蓋上,開了一個三角形的黑乎乎的窟窿,皮肉早已乾枯,看來
像死去很有一段時間了。
照夕想不到千里迢迢來此,只拜見到老人一具屍體,因念到老人傳藝之情,一時失
聲大哭不已。
淮上三子也是面色頗為嚴肅,他三人一齊彎腰,朝著雁先生屍體深深一拜。
無奇子丘明長歎了一聲道:“老朋友!我兄弟的罪名,今生再也難以洗清了……”
他忽然往地上一跪,流淚滿面地道:“雁老哥……當年我們害了你,今日你的弟子
照樣也對付了我們……你也可以安息了。我兄弟今日在你靈前發誓,今生今世不出山一
步……”
飛雲子葉潛及赤眉子葛鷹,也都跪下身來,一種無名狀的悲哀,深深籠罩著他們。
本著“死者為大”的心理,再加上他們原有的愧疚之心,一時他們都感到天良受到了遣
責,在這個已死的老朋友靈前,他們深深懺悔著。
良久他們才抬起頭來,飛雲子葉潛無意間目光向雁老面上看了一眼,他忽然口中
“咦”了一聲。
“你們看雁兄鼻下……哦!哦!”
他驚忙站起了身子,這時無奇子丘明和赤眉子葛鷹也都注意到了,頓時都吃了一驚。
三人先後站了起來,照夕本在悲哭,聞聲抬頭問道:“什麼……事?”
這時飛雲子葉潛已走到了雁老屍身之前,他彎腰仔細著了看,面現異色。
“啊!大哥快看!”
無奇子丘明這時也走了進來,低頭仔細看了看。只見雁老鼻下正中,微微垂下約有
三分長短一根軟玉似東西,若普通看來,就像小孩流的鼻涕一般。
可是淮上三子已是世外高人,見聞至廣。無奇子丘明端看一辨之下,頓時後退了一
步,面色大驚。
“玉莖出竅,天頂目開……雁老哥,莫非竟是出胎了?哦……這……這可能麼?”
赤眉子葛鷹這時細看了老人天庭後,也大驚:
“大哥快看……雁老哥真是出胎了!”
他邊說邊還用手指著雁老頂門,三人都不禁探首一看。只見老人頂門那三角窟窿,
竟深有半尺許,幾乎佔了老人整個頭顱面積一半。其黑如墨,最奇是不帶一些血腥,光
澤紅潤。照夕看得如墜五里霧中,可是無奇子丘明和飛雲子葉潛,都不由連聲歎息不已。
照夕驚嚇地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丘明看了他一眼:
“我們應該為他老人家賀喜。想不到他竟在六十年之中,煉成了元嬰,已出胎了……
唉!我們應該早來幾天就好了!”
葛鷹也歎道:“如蒙他老哥指點幾句,受福不淺……”
照夕這才突然想起,大喜道:“啊!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葉潛看了他一眼:
“小俠客有何見地?”
照夕笑道:“我幾乎忘了,當年雁老前輩傳授我武藝時,我曾親眼見過雁老前輩所
煉的元嬰……”
葉潛立刻驚喜道:“哦!你看見了?什麼樣子?是由什麼地方出來的?”
照夕比了一下手勢:
“這麼高,長相和雁老爺一模一樣,由雁老前輩頂門出來的。不過,那時候頭頂並
沒有開就是了。”
淮上三子立刻面色大喜,葛鷹忙問道:“出胎時,雁老哥口中念了些什麼沒有?”
照夕茫然點了點頭:
“好像說了些什麼,只是我已記不得了。”
三子立刻大失所望,葛鷹仍追問道:“你是否可以想出來呢?想一想吧!”
照夕笑了笑搖頭:
“那怎麼想得出來觀?我根本就沒有注意……”
赤眉子葛鷹立刻長歎了一聲:
“老弟,不瞞你說,這道家證仙之說,我兄弟醉心已非一日,其實早已可以下手修
煉了,只是最後出胎口訣,苦求不得,白白耽誤大好光陰,至今仍徘徊於凡塵之中。如
尋得出胎口訣,像雁老哥今日之成就,並非不可能……”
他一面搓著雙手,獨自連聲歎息不已。
丘明這時面色也似十分懊喪,望著雁先生軀殼,又似無比的羨慕。他冷笑了一聲道:
“自古仙人不易修為,雁老哥能有今日成就,正不知費了多少心血……二弟,你也把仙
業看得太簡單了!”
葛鷹歎道:“現在還有什麼好爭的?我們都這麼一把子年歲了……只不過說說罷
了!”
葉潛似有所啟示地道:“不然,我兄弟如能真心於靜中體悟,那最後的出胎口訣,
又焉知不能悟出……”
丘明呵呵一笑:
“老三!你可又說外行話了。那出胎口訣,是在已養成胎兒待出之時的撒手功夫。
你我區區一介凡人,有何智能得以悟出……須知,如今留下的口訣,俱是當年成道的人
在道成之前留下來的,並非先有口訣而後成道飛升的……你這一點還沒弄明白!”
葉潛失望地點著頭。
“唔……這麼說,我們只是在妄想罷了!”
丘明同色蒼然地望著照夕,點了點頭:
“少俠客所說不假,雁老哥雖已飛升,可是軀殼仍在,足證少俠所言屬實。如今我
兄弟已心服口服,此刻就想告辭。今後六十年定遵守諾言,面壁深山,決不出江湖一
步……少俠請放心,我兄弟這就告別了。”
他說著向二位拜弟看了一眼:
“二位兄弟,在此久留何益,我們去吧!”
葛葉二人方一點首,正要轉身,照夕忽然驚訝地道:“三位前輩且慢……這是……”
他說著走向雁先生床邊的石案旁,更吃驚地道:“啊……快看!”
淮上三子不由忙踱了過來,只見白石長案上,龍飛鳳舞的寫著幾行字,那似老人以
手指書寫在石面上的,字字入石三分。三子合攏來,細細讀著,只見上面寫的是:
“恩也休!仇也休!但把塵事一筆勾。走元嬰笑九洲,混混人世又何留?六十年面
壁,伏先天正氣。於清道光丙子年,仲秋月二十一日子時出胎。
苦修寒士雁南天指寫”
四人看畢,不由赫然變色,見另一旁,有數行小字,寫著:
“淮上三友二十三日子夜來訪,余特留焰候之,往事已矣,不必過於自責,如喜洞
居,可留此修為,三十一年後,余定援以撒手出胎功夫,希不自誤!”
三子不由大喜欲狂,赤眉子葛鷹首先大笑。
“哦!太妙了!”
丘明瞪了他一眼,葛鷹再往下看,才見另有幾行字,寫道:“照夕小友塵緣未了,
不可逆己過甚。今贈汝詩一首,以之處世,後福無窮:
春江夕陽暖,雷音馳南天。”
照夕看後不由微微皺眉不語,淮上三子不由相繼笑了。丘明用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
赫赫笑道:“老弟!這首詩你記好了,以之處世後福無窮呢!”
照夕又低低念了一遍:“春江夕陽暖,雷音馳南天。”
他注目著丘明:
“老前輩可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呢?”
丘明手托下巴“嗯”了一聲:
“春江……夕陽暖……雷音馳……南天……這!我也不大清楚!”
赤眉子葛鷹扣了一下頭:
“春江嘛就是春天的江水……夕陽嗎?就是黃昏時候的太陽!”
丘明擺了一下手:
“你算了吧!”
照夕也忍不住笑了,他把這首詩句默默記在心裡,遂含笑向三子一拜:
“恭喜三位老前輩,不久就可和雁老先生一樣了。”
淮上三子一時笑得眼都睜不開了,葛鷹手舞足蹈地道:“老弟!這都是你的大功,
以後我們不會忘記你的,嘻!”
葉潛輕歎了一聲:
“想不到雁老哥如此仁厚,如此更增我兄弟慚愧了!”
葛鷹不願使眼前氣氛轉變,忙岔口道:“雁老哥已經說過了往事已矣,你又何必再
提起來呢!真是……”
葉潛搭垂著眉毛道:“這是他可敬佩的地方,可是我們怎能沒有愧疚之心呢?”
葛鷹抬頭道:“老三,我們從今天起,要把那不痛快的事忘記,重新為人。”
丘明也點了點頭:
“二弟說得對,那麼我們就留在這裡吧!”
葛鷹葉潛俱都點頭稱善。他三人一剎那之間,頓掃愁戚之色,紛紛在這石室之內走
踱著。照夕因以前來過,遂領三人看了一邊的流水室,室內各物都齊,有一個大青石臼,
內中是滿滿的一臼燈油,色呈碧綠,淮上三子一看即知是“松子油”,估量著最少也可
燃數年。至於一切炊具都散放在另一間室內,只是雁先生辟谷術成後很長的一段時日,
從未舉炊,石缸內陳米都生了毛了。
三子預計著須整頓一番,並且在道胎未成之前,飯還是要吃的,每幾個月,尚需出
外採買一回。總之,他們對這新環境十分滿意,略為商討之後,葉潛同葛鷹都留在這裡,
丘明外出採辦,照夕也含笑向葛葉二人告別,遂和丘明循前路而出。
葛鷹和葉潛,反倒像主人似的,直把照夕送到出口地方,才握手作別!
他們翻回到了山下,東方已經微微有一點曙色了。丘明笑問照夕道:“老弟台!你
此番到哪去呢?”
經他這麼一提,照夕不禁突地怔了一下,他笑著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反正走到哪算哪,我如今是四海為家!”
丘明雙手按在他兩肩上,端詳著他的臉:
“老弟,你此刻紅鸞星動,看樣子不久就有喜事上身了呢!”
管照夕臉一陣紅,苦笑道:“前輩不要取笑了,我還會有什麼喜事?只怕這一生也
不會……”
說到這裡,他無意中又想到了雁先生所留的話,“莫逆已過甚”,一時卻也接不下
去了。
他爽朗一笑:
“弟子今夜在此留宿一宵,明日即將遠行,前輩是……”
丘明呵呵一笑:
“那我們就此分手吧!老弟!好自為之!”
他說完這句話,大袖揮處,人已如同怪鳥似的騰空而起,瞬息已消逝於黎明的薄霧
之間。照夕望空悵歎了一聲,遂一路騰翻,回到了客棧之中。
他已經了卻了一件心事,現在,他想到自己真是一無牽掛了。
他一向是醉心於古來的遊俠的,可是現在他對這種作風,似也感不到什麼特別的趣
味。偶然他想到自已,似乎該有個家了!
當然這個“家”是他自己的家,那麼構成一個家,起碼的人數呢?
衣錦還鄉的申屠雷,在甫自接獲外放“新樂”縣的正堂任令之後,少不了緊張一番。
略事逗留,便即帶著他那個隨身的小書僮青硯,走馬上任去了。
本來他是“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可是奈何他申屠門中僅此獨子,破碎的家門要待
他來重整。申屠歷代書香的官宦之家,也要他繼續下去。他只好委屈地去上任去了,其
實他內心的理想,和管照夕完全一樣的。
“新樂”縣地方仕紳,聯合歡宴這個新知縣,在南大街“快活林”擺下了盛筵,席
開三桌。原知縣林大人,外調河南上蔡縣,也在邀請之列,那表示送舊迎新的意思。
既要為官,官場裡的一套例行公式,不得不應付。申屠雷雖然很厭惡這一套,可是
循於舊習,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周旋一二。
俗謂“新官上任三把火”。申屠雷倒也不例外,只是他這三把火燒的方式不一樣。
舉一個例子說,他出發點不是為錢,更不是為權,他是真正的為民。
以一個貴為一縣之主的父母官的他,在第一個月中,他幾乎沒有一天不深入民間,
深入衙門內的基層組織。一月之後,他開始整頓,把那一群衙門裡的老油子,官場裡的
混混,悉數的給解了差,換上些真正青年有為的人,真正有魄力的人。他以為地方上是
需要真正干的人,那是一個賢才,而不是需要一個奴才。
他的這種作風,也是遭遇到某些困難的,有些人是有後台的,有些人是有錢的,用
人情去說動他,用錢來誘惑他,可是他對這兩種手段,都置之不理。
他雷厲風行的作風,雖然為下屬帶來了一陣恐慌,可是卻博得了地方上萬千人民的
大聲歌頌喝彩。
於是,“鐵面正堂”的綽號,在新樂一縣,叫得震天價的響。使遠近的鄰縣,也都
敬仰他的聲威,時常走動過來拜訪他。
按說,申屠雷這麼一個青年的官兒,有些聲望,也應該很知足、很快樂了。
其實卻恰恰相反。
每當他下堂回府,一個人在書房裡,或是處理公務完畢的時候,他總會歎上兩三聲,
他腦子裡一直惦念著那位探花郎的拜兄!
他常常想,這位拜見如今不知上哪去了,而彼此兄弟,是否還能見著面?想到這裡,
他真恨不能也脫下這身衣裳,到江湖裡去找照夕去,可是事實上,他仍不能離開這個任
所。
不幸他穿上了這身衣服,隨著這身官衣之後的是責任是名譽,那是不能輕易拋得開
的。
有時候他看到牆上掛著的劍,他也會愣愣地遐想一陣,他認為他已與風沙草原、江
海湖山解了緣分了。
可是他這個父母官卻是大大異於一般的,他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因此在他任內,有
時候三班捕快感到棘手的大案不能了結時,這位鐵面正堂,卻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深夜裡,
親自下手把案子結了。短短三月任內,這新樂一地,真可說是能做到“夜不閉戶”,申
屠雷三字,更是在冀西遠近馳名。
隆冬時候,大雪紛飛,尤其是北地酷寒,真是滴水成冰。在無情的大風雪之下,街
上行人寥寥可數。
新樂縣城內大街上,馳來了一騎高大的黑馬,馬上挺坐著一俊秀的青年,在這麼嚴
寒的氣候裡,他身上只穿著一襲灰色秋衣,雖然還披著一領披風,可是看起來,仍是單
薄得可憐。
可是這青年,眉目之間,並不帶出一些寒意。大雪飄在帽子上,衣服上,已積下了
厚厚的一層,他卻懶得把它們弄掉。
這青年來到大街的時候,已是晚飯時分,冬季天,天黑得快,舖子裡都已掌上了燈,
可是門都關得緊緊的,多半都打烊了。有那做酒肉生意的,雖還開著門,門前卻掛著極
厚的棉門簾子,簾子下面穿著竹子,怕風把它揭起來。西北風吹著桑皮紙糊的窗戶,噗
嚕、噗嚕的聲音,更給這風雪的夜,帶上了恐怖的氣氛。
年青人在一家回回牛肉館前下馬,想進去喝兩蠱,卻又臨時改變了計劃。他興孜孜
地又上了馬,心中想道:“等見了我那申屠兄弟,再吃一頓痛快的豈不是更好麼?”
這麼想著,他就抖了一下馬韁,這匹黑馬繼續得得地直向路東跑過去。
屋簷下有一輛破馬車,趕車的穿著翻毛的老羊皮筒子,兩隻手袖著,頭上戴著破呢
氈帽,低著頭座在打盹兒。
馬蹄聲令他睜開了眼,他看這個青年在馬背上向他含笑點頭。
“借問一聲,申屠縣太爺的府第,是在哪一條街上?”
趕車的用插在袖筒裡雙手,向路北指了一下,啞著嗓子道:“往前走向右拐,有個
高牆,門口插著燈籠的,就是太爺的府上!”
這青年人抱了一下拳:
“多謝!”
撥過馬頭,飛馳而去,那馬後蹄子,帶起了大塊的雪,打在那趕車的臉上,他不得
不伸出手抹著臉,嘴裡低低地道:“他娘的!小野種!”
所幸那騎馬的青年沒聽見,否則以他素日個性,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黑馬在高牆有燈籠的門前停下了,灰衣人下了馬,就一徑拉著馬,向前走去。門前
掛著一列四盞氣死風燈,燈籠上都寫著“新樂正堂”字樣,在風雪之下晃來晃去,看起
來很夠氣派。
這青年不由爽朗地笑了:
“申屠雷倒真有點威風氣派呢!”
他走過去,正想敲門,忽然心中一動,又把手收回來了,隨後他把馬牽到牆邊,四
下看了看,跟著一長身,已竄上了高牆,輕輕飄身而入。
這座大宅子,本是前任林正堂的住家,申屠雷上任後,房子也移交了,只是林正堂
家人連大帶小有四五十口子,所以住在裡面並不嫌太大。如今這位新正堂上任,不但沒
有家眷,父母也沒有跟著,只有一個隨身書僮。因為沒有夫人,所以連丫鬟都沒用一個,
除了一廚一差,再就是兩個看門的人,偌大一所宅子,只這麼幾個人,看起來真是太冷
清了。
到了夜晚,也只有三四盞燈火,看來是一片靜寂。年輕人用著超群拔類的輕功提縱
術,起落之間,已撲上了正廳的風簷,然後輕輕飄身而下。
廳內燃著兩隻巨燭,卻是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這青年面上帶著輕鬆的微笑,輕輕
拉開了風門,探頭看了看,很大方的走了進去。
穿過了大廳,仍不見一人,再走幾步,見一小僮手端香茗,正向室內走去。
這小僮偶一抬頭,和青年目光交接,先是一怔,隨後不由驚喜道:“啊……管大爺,
您……”
這人忙向他搖了搖手:
“青硯!你不要叫,他在哪裡?我偷偷去嚇他一下!”
青硯縮脖子笑道:“大爺你幾時來的?我們老爺天天都在想您,您可是來啦!”
灰衣人管照夕哂然一笑。
“我這不是來了嗎,要住些日子才走呢!他在哪一個房裡呢?”
青硯朝前面一間亮著燈的房子指了一下。
“老爺還在批公事……大爺!我去通稟一聲,他真要喜壞了!”
照夕由他手中接過了茶,一面笑道:“還是我自己進去,你到大門口去看看,我的
馬還在外面呢!好好牽進來餵牠吃點料吧!”
青硯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往外就跑,照夕這才輕輕向那間亮著燈光的房子走去。
他走到門口,輕輕推門進去,室內冷颼颼地,這是一間大書房。房子裡不但沒有生
火,反而軒窗四開,冷風貫進來,就和院子裡一樣。
那位七品的正堂大人,此刻穿著一身便衣,正坐在書案邊,聚精會神的在批改公事。
書案上文房四寶井然有序,一盞帶罩子的琉璃燈,放著青亮的光。
照夕看著他的背影,不禁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悲傷的感覺,他輕輕向前走了幾步。
申屠雷仍在低頭凝神地閱著卷宗,他只隨便地道:“放在茶几上,招呼廚房開飯!”
照夕真有點想笑,他把茶放下了,然後彎腰道了聲:“是!”
申屠雷仍在聚精會神地改著公事,照夕就慢慢走到他身後,低下身子看他寫些什麼!
申屠雷這時縮回筆杆輕輕地搖著,他眉頭微微皺道:“青硯!”
照夕就在背後應了一聲,申屠雷問道:“一個瞎了眼睛的七十歲老頭,會親手殺死
他的兒媳婦麼?我看這案子別有蹊蹺!”
照夕咳了一聲:
“這也不一定,這要從這個老人個性及素日為人情形方面去分析,才能確定!”
申屠雷點了點頭,他忽然“咦”了一聲,猛然一回頭。照夕含笑叫了聲:“兄弟!”
申屠雷先是一怔,這才“啊呀!”地大叫一聲,由位上一躍而起,緊緊地握住了照
夕的手,用力搖撼著:
“大哥,是你呀!可想死我了!”
照夕笑笑。
“我要是不想你,這麼大風雪,還會來找你?”
申屠雷此刻真有點欣喜欲狂的樣子,他拉著照夕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
“大哥,你怎麼不通知我一聲……唉!唉!我一直把你當成青硯了!現在你來了,
要想再走,可是不行了!”
照夕見到這情逾骨肉的兄弟,一時也不禁熱情奔放,他微微歎了一聲:
“兄弟!我已經累了,我要在你這裡好好住一段日子!”
申屠雷大笑:
“好!好!你就住一輩子也好……唉!大哥!這年來,我可真夠了,這個芝麻官,
我也真夠了。大哥!我真想跟你一塊去闖江湖!”
照夕苦笑:
“我也夠了!”
青硯這時已揭簾子進來了,跪下向照夕請安。申屠雷一瞪眼:
“你愈來愈膽大了,管大哥來了,你怎麼連通知我一聲也不?居然還敢叫大哥給我
端茶?看你是討打了。”
青硯嚇得臉上變色,照夕忙笑道:“好個縣太爺,當真是鐵面無私。不過,你可是
太冤枉他了,這都是我叫他這麼做的,你要打就打我好了!”
申屠雷微微一笑:
“既是大哥自己甘願,也就不去怪他了!”
說著笑對青硯道:“還跪著幹嘛?還不給大哥去倒茶去,再關照廚房,多弄幾個菜,
給大哥接風!”
青硯爬起就跑,照夕這才含笑看著他:
“兄弟,你可好?”
申屠雷一隻手端起了燈,另用銅尺把公文鎮往了,聞言微微笑道:“倒不曾病過,
大哥!你來了,我們要好好細談談,走!我們到後面去,這裡冷。”
照夕搖頭:
“我可不怕冷,只是,你為什麼也穿得這麼少呢?”
申屠雷拉了一下衣服:
“我們練武之人,用不著穿這麼多。大哥!你是一個人來的麼?”
照夕一笑,不明白地問:“怎會還有別人呢?”
申屠雷笑了笑:
“我是說大哥還沒有成家?”
照夕哈哈一笑,略帶著傷心的意味搖了搖頭。申屠雷不由劍眉微微一皺:
“聽說那江姑娘失蹤了,楚少秋也出走了,這事情鬧得北京城人人俱知,我還以
為……”
他說著頓了一下,才又窘笑了笑:
“原來你沒有見著她?”
照夕點了點頭:
“見是見著了!唉!兄弟!一言難盡……等會兒飯後我再慢慢給你說……還要你為
我擔憂呢!”
申屠雷長歎了一聲:
“我看大哥什麼事都好,都放得好,只有這情之一字,大哥,你也太……”
照夕經申屠雷這麼一提,不禁悲從中來,悵望了一下窗外,苦笑著搖了搖頭。
“兄弟!你是不明白!”
申屠雷又擱下燈,正想詳問經過,青硯卻自內跑了進來,向二人請安開飯了。二人
把臂而出,偌大的飯廳裡,平日只申屠雷一人用飯,今日雖只多了一個管照夕,可是看
來竟是熱鬧多了。
照夕見桌子上,擺了四個拼盤,還有一個白銅火鍋,爐火正熾,煮得鍋子卡卡直響,
香噴噴的煞是好聞,一時不由食慾大動。
他二人也不客氣相讓,彼此對面坐下。三杯酒下肚,這位一世情俠,不禁觸動了傷
懷,一時把盞向申屠雷道:“兄弟啊!我這一腔心事要是再不對你吐一吐,我可要悶死
了!”
申屠雷誠摯地道:“大哥!你慢慢說吧!時間長著呢!”
說著他遂招呼聽差道:“你去熱一壺花彫,把凍雞糕切一大盤來,叫廚房切一盤兔
子肉來,好下火鍋!”
照夕淺淺一笑:
“兄弟這是為何?”
申屠雷笑了笑:
“不為什麼,只是和大哥久別重逢,大哥興濃,我們就暢談一宵,也未嘗不可!”
照夕說:“好兄弟!今夜我真高興,我這些牢騷是要發一發了!”
他說著長歎了一聲:
“兄弟,你還記得那個丁裳麼?”
申屠雷點了點頭,馬上又皺眉:
“是丁……尚吧!丁三弟!”
照夕搖了搖頭,臉色微紅:
“兄弟!她真正的名字是丁裳,衣裳的裳……”
申屠雷一愣:
“那是一個女孩子的名字啊!怎會?”
“是的!她本來是個姑娘啊!”
照夕苦笑著點了點頭。
申屠雷張大了眸子,咦了一聲,注視著照夕,半天才道:“什麼?她是個女的!”
照夕點了點頭,申屠雷驚異的又重複了一句:“你說是救我們出來的那個小兄弟,
他是個女的?”
照夕笑了笑,點頭:
“是啊!她是個姑娘……只是你一直不知道就是了!”
申屠雷捶了一下桌,張著眼睛道:“那!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再說大哥,你
又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呢?”
照夕歎了一聲:
“這是她的主意,再三關照我,叫我不可對你說,另外……唉!”
申屠雷眨了一下眼睛:
“另外又為什麼?我還一直不知道呢!唉!大哥!你可是叫我丟大人了,我還一個
勁拉她手呢,這可真是……”
他說著,一時連臉都急紅了。照夕也不由笑了,他搖了搖頭:
“兄弟!你不要急,其實當初,我是懷有深心的……唉!不過,現在什麼都別談
了。”
申屠雷皺眉:
“你就別賣關子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可是急壞了!”
照夕又長歎了一聲,舉了一下杯子:
“兄弟!干了這杯酒,我們再說,反正是一言難盡。”
申屠雷一仰頭,咕嚕一聲,干了杯,照夕這才由自己如何離家,如何投洗又寒為師
這一段說起,說到興奮時,眉飛色舞,悲傷時,也不禁嗟歎聲聲!
申屠雷也聽呆了。一會兒菜來了,二人又吃了些飯。申屠雷連連追問下情,照夕苦
笑了笑。
“再往下,可就言歸正傳了,只是兄弟!你可不要笑我。唉!說起來,我也是有些
自找的!”
申屠雷連連點著頭:
“你快說吧,大哥!”
照夕這才又把如何練蜂人功;如何邂逅丁裳;如何隨丁裳回去,救其師鬼爪藍江;
藍江如何以玄功點傷了自己無畏神樞,事後丁裳才告之;洗又寒之心懷叵測。談到此申
屠雷不禁嚇得臉上變色,他一直靜靜地聽著,一句話也不打岔。
倒是照夕這一談開了,直如滾滾江水,一發即不可收拾。他把自己和丁裳之間的純
潔感情,一點也不隱瞞,句句真誠,就連申屠雷也不禁為之一灑同情之淚。
於是話鋒一轉,由洗又寒如何試其功夫,令其下山;自己怎麼狼狽下山;以後丁裳
也偷偷後隨而下;如何又在河南開封附近住店吃飯;如何又遇到了白雪尚雨春主婢二人。
聽到此,申屠雷微微一笑:
“這真是愈來愈精彩了。唉!大哥!你真是走了桃花運了!”
照夕重重歎了一聲:
“兄弟!你再往下聽,你就知道桃花運是不是福氣了!”
申屠雷笑了笑:
“那我們快些吃飯,今夜,我們來個秉燭夜談。我倒要聽聽,什麼事把你愁成這樣?
大哥!俗語雲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你正是如此啊!”
火鐵都快煮干了,發出“吱吱”的聲音,照夕忙挑開了蓋子,加了些湯,把粉絲白
菜加下去,看來更是愈發的好吃了。
二人就著鍋子,吃了一飽,這才回到申屠雷臥室之內。一張大床上,青硯早舖好兩
副枕被。申屠雷迫不及待地追短問長,照夕說了一半,更如骨鯁在喉,非一吐為快了!
於是又接下去,把認識尚雨春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個清楚。申屠雷聽入了迷,
聽到好笑時,更不禁縱聲大笑了起來。可是一轉到丁裳的再次出現,他的眉毛立刻皺起
來了,不禁歎了一口氣:
“這姑娘真癡心,她太可憐了!”
照夕也歎息了一聲,苦著臉道:“兄弟!可憐的是我啊!”
於是,他才又接下去,如何至尚雨春處還錢;如何為雨春退敵;尚雨春不幸中箭,
自己如何救治;怎麼在她那裡過夜;丁裳又如何午夜來訪,至生不快。說到此,笑的時
候就慢慢少了,反而是一字一歎,現出滿淚愁苦之態。申屠雷倒真是他的兄弟,照夕笑
他也笑,照夕歎息他也歎息。有時候到了最傷心處,他流淚,他跟著唏噓不已!
再接下去就說到,自己因恐對雪勤不起,才半夜留條而去。
說到此,非但照夕連連搖頭傷感不已,申屠雷也不勝歎息,深深感到感情之弄人。
照夕一口氣說到這裡,只是望著窗外苦笑不已。
申屠雷忍不住又問:“大哥!以後呢!以後又見著她們沒有?”
照夕點了點頭,淡淡地一笑,看著他這拜弟:
“賢弟!我過去曾略略告訴過你,認識金五姑的經過,那就是在尚雨春家中遇到她
的。”
申屠雷摸了一下頭:
“怎麼這些事,全叫你一人碰上了?當然金五姑這種女人,是不能和丁、尚二女相
提並論的。大哥!我看你如何才能報答她們兩個對你的恩情!唉!這真是也難怪你。”
照夕歎了一聲:
“你往下再聽就知道了!兄弟,我把這所有經過告訴你之後,大小你還得給我拿一
個主意才好,我此刻真要瘋了!”
申屠雷微微皺眉:
“這事……唉!好吧!”
他急於一聽下文:
“後來又如何呢?”
照夕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走了麼?那丁裳倒真是一片癡心,非但不恨我,反倒沿途照顧,贈金、買
馬;我為賊傷了腿,他竟夜半喬裝為我療傷。也就是那時候,她就把她自己一直化裝成
一個男的!”
申屠雷長長歎道:“好一個癡情的姑娘!這姑娘太好了……太令人感動了!”
照夕看著申屠雷,心中微微動了動:
“只是兄弟!你可知我一直是把她當成一個小妹妹啊!”
申屠雷冷笑了一聲:
“大哥!這不是我說你,你這種作風,可有點偏差了。說得不好聽一點,你這就是
‘始亂終棄’!”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管照夕慷慨敘往,在說到昔日丁裳的癡情時,申屠雷很不客氣的指責這位拜見,說
他是“始亂終棄”。
照夕痛苦地搖了搖頭:
“賢弟!人類的感情,是不能以常理來衡量的。在不知不覺之間,你也許就會做錯
了事。不過,我尚不能同意你的這句話,因為我直到如今,並沒有把這份責任卸下去。
我自信我也沒有做錯什麼事……”
他低下頭,低低又歎息了一聲:
“如果一定說我不對,那只是我不該認識她。如果當時我知道認識之後,會有這些
惱人的發展,我也就不會認識她了。”
申屠雷不由苦笑:
“方纔我說錯了話,大哥不必介意,我只是太同情丁裳,其實大哥的困難,我應該
知道。”
照夕欣慰的一笑:
“你也不必太為我的事傷感了,俗謂‘解鈴還需繫鈴人’,這事情不久總要有一個
結束的。只是賢弟……”
申屠雷奇怪地翻著眸子看著他,照夕神秘地笑了笑:
“只是到時候,只怕你也脫不了干系呢!”申屠雷並沒有瞭解到照夕言中深意,只
點頭微笑:
“大哥的事也就是我的事,這一點我到沒顧慮到,你還沒有說完呢!”
照夕點了點頭,注視著他:
“你有這句話,我也就放心了;只是,你卻不能半途而退呢!”
申屠雷哂然搖著頭:
“不會!大哥你快說下去吧!”
照夕知道他尚不明真意,當時也不去說破,只笑了笑,他內心的鉛塊,並沒有移開。
因為這些都是他內心的痛苦往事,那裡麵包含真情、煩惱、痛苦,婚姻之事一日不解決,
這種痛苦也就一日存在;而且還是“與日俱增”。他黯然地看著申屠雷:
“再往後就是遇到了你,至於丁裳再次喬裝救我們,這都是你目睹之事,我也就不
再說它了。”
申屠雷連連點首:
“這事我知道,大哥與江雪勤姑娘的事,我也知道了。莫非你這次離京之後,又遇
到了她們麼?”
照夕歎息了一聲:
“唉!有些事你還是大不清楚,我再細說一回,你就一切都明白了。”
於是,他又把丁裳在北京,如何向自己告別;和母親見面至生風波;再次負氣而去;
接著自己又如何暗中贈藥予楚少秋。
說到此,又把和楚少秋動武經過說了一遍。申屠雷一會兒憤怒,一會兒歎息,直聽
到照夕贈藥,他才點了點頭,感動地道:“大哥真君子也!”
照夕苦笑著搖著頭:
“你先不要誇我,你可知楚少秋現在已經死了麼?”
申屠雷不由大吃了一驚:
“他死了!什麼時候?”
照夕站起來走了一轉,他內心充滿著傷心與悲憤,雙手緊緊地互捏著。
“說起來話又多了,你不要急。”
他看著申屠雷,略微想了想,遂下決心道:“有一件秘密,按說是不應該告訴你的;
只是這件事不說,往下的話,可就沒有法子說了……”
申屠雷劍眉微軒。
照夕看著他直想笑,就問道:“我們不是被金老頭子關在山洞了麼?這秘密也就是
從那裡而起……”
申屠雷愈發不解,照夕也就不再隱瞞,把如何認識雁先生的經過,從頭到尾詳說了
一遍。聽得申屠雷眉飛色舞,又高興又歎氣,更為自己深深遺憾不已。不過他也知道這
類奇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彼此無緣分,即便是找上門去,也是無用。
當時除了自身微感遺憾以外,更不禁代照夕狂喜。還把照夕那口受贈於雁先生的
“霜潭劍”,索來仔細把玩觀賞了一番。
一時讚不絕口,照夕見他如此,不由笑道:“如果你喜歡,就帶著它用吧!只是卻
不能贈你,因為……”
申屠雷哈哈大笑:
“大哥何出此語,這麼一說,我成什麼了。”
說著把劍還到照夕手中:
“你有這麼多奇遇,再加上本身的條件,莫怪這幾個女孩子都醉心於你了。”
照夕痛苦道:“你還要打趣我,我如果像你就好了。”
申屠雷一笑:
“那也不一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之處,我也不見得就是一個快樂的人;不過
沒有這一方面的煩惱就是了。”
他看了一下窗外,又把燈光的捻子向上撥了撥。
“夜靜更深,正是多情人午夜夢迴的時候。大哥!你就把以後的經過再慢慢道來吧!
我真都聽迷了。”
照夕站起來走一轉,在一張靠椅上坐下來。這一次他滔滔不絕地把以後之事,一口
氣說完。如何遇尚雨春,才發現她是一女賊,怎麼令自己失望;上大雪山如何訪丁裳;
藍江又如何吊自己強迫婚事;應元三怎麼救自己;又如何約淮上三子比武。
至於上點蒼山與三子較技一節,描敘得十分清楚,申屠雷聽在耳中,就好像“身歷
其境”一般,也不禁連連驚喜不已。
比武過去了,他仍脫不了煩惱,向枝梅、藍江如何帶愛徒強迫訂婚。照夕如何在兩
難之下,應付這種局面,最後又如何狠下心回絕二女;這時候卻又發現了屋簷下暗泣的
白雪尚雨春。
他怎麼把雨春誤為雪勤,最後白雪尚雨春斷腸而去這一節直說到天光透曙。悲傷時,
真個是聲淚俱下,申屠雷也跟著頻頻頓首。
一席夜話,那燈油都干了;最後照夕才站起來,苦笑道:“兄弟!我的話全完了,
你看我如何不傷心呢?要是你又能如何呢?”
申屠雷以手支額,沉靜了良久,才歎了一聲。
“這事可真有點棘手,千不怪萬不怪,只怪這是天注定的緣分……”
照夕冷笑:
“你還說這種話,我真想跳河死了算了!”
申屠雷這時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哈哈大笑:
“好一出精彩的夜戲。”
他看了黯然的照夕一眼,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大哥,你不要急,
這事情雖棘手,可是也並不是無藥可救。”
照夕皺了一下眉,申屠雷伸手道:“你先不要說話,我只問你,你自然是對江雪勤
感情最深了,可是丁裳和尚雨春,因對你癡情一片,更令你左右為難。”
照夕黯然不語,申屠雷就笑了笑:
“你對她二人,也不能說沒有情……”
照夕正想解釋,申屠雷卻比他快,搶先笑道:“我明白你矛盾的心情,你是很重恩
情的。因感三女都對你好,所以才一時失了主張,你不願讓任何一方受屈,是也不是?”
照夕訕訕地點了點頭:
“是的!不……是的!”
申屠雷噗的一聲笑了:
“得啦!在我面前,大哥,你也就別不好意思了。你不說實話,我怎麼好給你出主
意呢?”
照夕歎了聲:
“就算是吧!”
申屠雷笑了笑,搓著雙手:
“是就好辦了,我這計策,保險最靈;而且叫你們彼此都心甘情願。”
照夕怔了一下:
“還有計謀?你別……”
申屠雷眨著一雙黑亮的眸子:
“你聽我一說你就明白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雪,回過頭來,面色從容地說道:“要說這三位
姑娘,可都是一時之秀,實在是難分軒輊,那尚姑娘我雖沒見過,不過聽你口氣,也決
錯不了。像這麼三個姑娘,也實在是沒有再考慮的必要了。可是……唉!你的情形因為
不同,那也只好這麼作了。”
照夕皺眉:
“你是什麼計劃呢?”
申屠雷坐下來,笑了笑:
“你不結婚也不是一個辦法,可是更不能厚此薄彼……所以,我想出了一個辦法,
只不知你肯不肯這麼作?”
這一下該照夕急了,他皺著眉:
“什麼辦法你快說吧!”
申屠雷笑了笑:
“我這個辦法看來無情,其實有情。這樣才能試出來這三個姑娘之中,到底那一個
真正愛你;然後你就和那最愛你的一個結婚……”
照夕也不由一振,他脫口笑道:“好!可是是什麼辦法呢?”
申屠雷望著他笑:
“辦法是殘忍一點,可是你只要肯做,一定能收效。”
照夕張大了眼睛,渴望著一聽下文。申屠雷卻慢條斯理,不慌不忙:
“你現在是不知道她們誰最愛你,所以你才猶豫不決!”
照夕搖頭歎道:“兄弟!她們都很癡情的!”
申屠雷冷冷一笑:
“大哥!你現在所看到的愛情是表面的,並沒有經過考驗。如果加以考驗,可就分
出深淺來了!”
照夕有點茫然:
“你的意思是……還要考驗她們一下?”
申屠雷點了點頭。
照夕疑心地道:“怎麼考驗?”
申屠雷笑了笑,卻正色道:“大哥!你只要死……”
照夕一怔,申屠雷忙笑著解釋道:“只要裝死……你不要急,不是真死……”
照夕忙搖頭。
“那怎麼行?這玩笑開得太大了。”
申屠雷喚了一聲:“你不要急,聽我說你就知道了。”
照夕還在搖頭,申屠雷就低聲道:“我從明天就發消息出去,說你病危……不一定
說你死,那麼三個姑娘聽後,一定會來看你的,那時真情假情就可看出來了!”
照夕微微皺了下眉:
“這辦法不太……”
申屠雷重重歎了一聲:
“大哥!你的心太軟了,現在是要你硬一下心的時候到了,否則你永遠也沒辦
法……”
照夕吶吶道:“她們要是來了,看出我沒病,那不是笑話麼?”
申屠雷擺手:
“這你大可放心,只要你照我話做,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得意地進一步解釋道:“我這辦法太妙了,定可給你選出一個理想夫人來,就是
沒選上的,也不會怪你,只有怪她們自己……”
他笑著問:“你明白不明白?”
照夕茫然搖了搖頭:
“不大……明白!”
申屠雷嘻嘻一笑:
“大哥請想,她們來了以後,大哥你可裝成病入膏盲的樣子,她們之中誰真誰偽,
立刻就試出來了,大哥就可與最愛你的那個結婚。至於其他二人,事後即使知道是個騙
局,卻也怪不得他人,只怪她們自己表現得不夠。”
照夕舒眉道:“計倒是好計,只是我覺得太殘忍了一點。兄弟!你是不知道,她三
人都是很癡情的,到時候恐怕分不出高下呢!”
申屠雷點了點頭。
“這一點你盡可放心,就是她三人都癡情,才好分出上下咧!到時候,我是評論
官……你只管睡在床上不動就行了!”
照夕心內有些活動了,愣愣地看著他。申屠雷又道:“最重要的一點,你必需要裝
得像;而且不能說話。不論你心裡怎麼傷心,都不能說話,她們就是神仙,也看不出
了!”
照夕皺了一下眉,暗忖好缺德的法子,可是他只好點了點頭。
申屠雷又說:“因為你一說話,感情的表達就有了偏差,我們評判的人,就很難分
出真偽來了,所以這一點你必需要作到。”
照夕自己摸了一下臉,窘道:“可是我的臉,哪裡像是有病的樣子呢?”
申屠雷不由劍眉微微一皺:
“嗯!這倒是一個大問題了!”
忽然窗外哈哈一聲大笑:
“這不要緊,我有辦法!”
二人不由大吃一驚,申屠雷一擰腰,已用“浪趕船”的身法,撲到窗前,口中叱了
聲:“誰?”
他身形方抵窗前,忽然眼前人影一閃,一個蓑衣大笠的老人,當面而立。申屠雷用
“金龍抖甲”手法,倏地向外一抖雙手,直貫老人雙肩。口中怒道:“去吧!”
照夕本也吃驚,因見申屠雷縱身過去,知他武技不凡,自己也就沒有再動。老人一
現身,他不由大叫道:“賢弟且慢,是自己人!”
可是申屠雷招式已出,老漁翁呵呵一笑,口中道:“縣太爺手下留情,小老兒可擔
當不起。”
他口中這麼說著,雙手順勢向外面一推,在室內把身子挪出了五尺許,幾上燈光閃
閃欲滅。
申屠雷這麼快的身手,竟為老人輕描淡寫的這麼一推,身子撲了個空,險些蹌了出
去。此時耳中聽照夕這一喚,不由猛地把身子轉了過來,卻見那老漁翁,正雙手向自己
揖著,口中嘻嘻笑道:“申屠少俠休要見責,老夫失禮了!”
此刻照夕已向著老人一拜,謙虛道:“不知前輩駕臨,有失遠迎,尚請恕罪。”
這老人連連擺手:
“不敢噹!不敢噹!老夫來得魯莽,你們不要怪罪才好!”
照夕此刻笑著向申屠雷介紹:
“賢弟!這位前輩正是我與你談到過的那位生死掌應老前輩,快快見個禮吧!”
申屠雷大驚,忙彎腰行禮:
“原來是應老前輩,晚生申屠雷方纔多有開罪,尚請原諒為幸。”
應元三忙雙手扶他起來,一面上下打量著他。
“好一個文武知縣。申屠老弟!你不要客氣,方纔都怪我,怎能怪你?老弟!你快
坐下吧!”
申屠雷忙道:“既是前輩光臨,此處不是待客之所,請前輩移至外廳用茶吧!”
應元三呵呵一笑:
“不用!不用!老弟,你千萬不要張羅了,要不然我可馬上就走。”
他看了一人一眼,按手笑道:“坐下!坐下!”
照夕知道此老個性,不由笑向申屠雷道:“應老前輩亦非外人,賢弟!你就不用客
氣了。”
申屠雷這才又親自倒了一杯茶雙手送上,這才含笑就坐。
“既如此,晚生簡慢了!”
應元三目光轉向照夕,點頭笑道:“我綴著你已經好幾天了。”
說著一面把大斗笠摘下來,放在一邊,衝著照夕直齜牙笑。照夕不由臉色微紅:
“啊!可是有什麼事麼?”
應元三目光在二人面上掃了一轉,傻笑了笑:
“怎麼會沒事呢?唉!老弟,你受罪我知道,我受的罪,你可就不知道嘍!”
言下不勝歎息,照夕自然明白,他所指自己的“受罪”是指感情方面;可是他的
“罪”又是什麼呢?當時不由窘笑了笑。
“你老人家可否說出聽聽呢?”
應元三用手在頭上摳了一下。
“老弟!你只顧一跑就算了,你可知道我老頭子,卻跟著你受了大苦了。”
照夕不由俊臉一紅,有些奇怪,也有些發窘:
“這是什麼……意思?老有輩又受了什麼苦?”
應元三苦笑了笑,看了申屠雷一眼:
“好在申屠雷老弟也不是什麼外人,我這話就不妨直說了。”
他又歎了一口氣:
“老弟……你的苦惱,我也聽了大半夜了,我現在當然一切都明白了。”
照夕和申屠雷二人對看了一眼,都不由面上有些訕訕,照夕臉色就更慚愧了。應元
三嘻嘻一笑:
“老弟!你別害臊,我要不聽明白了,我還真生你的氣。現在我明白了,不但不氣
你,倒是很同情你。這事情我們等會兒再談,我先說我為難的事吧!”
他用舌頭在嘴唇上舐了一下:
“你不是跑了嗎!可是給我留下難差事了,那鬼爪藍江可找上我了。唉!這都怪我
當初對你不明白,所以暗地裡替你作了主,現在不能兌現,我可是受了罪了。”
申屠雷看著他那付愁眉苦臉的樣子,一時忍不住笑了。應元三看著他,齜牙咧嘴一
笑:
“唉!你看我這不是自找麻煩麼?藍老婆子可不是容易對付的咧!這幾天我被罵得
焦頭爛額!”
他又歎了一口氣:
“其實藍老婆子倒沒有什麼,可是那姑娘兩隻眼睛,哭的跟水蜜桃似的……看著她,
我倒是怪難受的。”
照夕不由低下了頭,雙手在兩膝上一拍,重重歎息了一聲。
應元三伸了一下脖子:
“老弟!好戲還在後頭呢!你再往下聽吧!藍老婆子事情是這樣的,可是那冷魂兒
向枝梅那邊也是一樣。”
他談到了向枝梅,不由顯得神色十分黯然。因為這個老情人,隨時隨刻都有左右他
情緒的力量。
“一月前她發了一張帖子給了我,我只當……”
生死掌應元三說到此,微微頓了一下:
“二位老弟!你們應知道,我和向枝梅是數十年以前的舊友。”
這一點他並不認為有細說的必要,所以略提即過,二人也沒有追問。於是他又接下
去:
“我只當她只是請吃飯呢!唉!誰知她也交下了這個難題。”
申屠雷緊張地問:“什麼難題?”
應元三一翻眼睛:
“還會有什麼難題?還不是為她徒弟江雪勤的事。”
照夕不由低低歎了一聲,應元三嘻嘻一笑:
“當然,你和江雪勤之間一事,我早知道了,你實在也有你的為難之處;而且這姑
娘命也真薄。”
照夕差一點流下淚來,江雪勤影子,立刻就浮上了他的眼簾,他仍是默默無語,應
元三赫赫一笑,一攤雙手。
“老弟!你說說看,我是幫誰?我又能幫誰?再說你影子也找不著,這事情也不能
就這麼擱著呀!我可急壞了,好容易在前三天才算綴上了你,我就一直跟著你,你騎馬、
我騎驢,我總算沒叫你跑了!”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長長吁了一口氣,喝了一口茶,叭嘰著嘴。
“我可是不知道,另外還有一個尚雨春……這事情更難辦了,就是諸葛亮也沒辦
法!”
照夕臉色微紅,抬頭對著他苦笑了一下:
“老前輩既是什麼都聽見了,尚請不要笑我,我實在是不得已才一溜了之!”
應元三頭搖得像小鼓似的:
“嗯!溜不是辦法。”
他猛地拍了一下腿,瞇著眼一笑,看著申屠雷:
“你的辦法確是高明,真是好極了……我看只有那麼做了……”
申屠雷搖頭笑道:“這也是狗急跳牆的辦法,老前輩不要見笑!”
應元三搖頭笑道:“不會!不會!這辦法太好了,如果管少俠同意,我們就照樣行
事。這麼一來,我的責任也可以交待了。好!好!實在太好了!”
照夕紅著臉半笑道:“只是細節上還得仔細研究……我總以為這種惡作劇太過火一
點了!”
應元三搖頭歎道:“老弟呀!不這麼辦,你怎麼交待?三個姑娘,都不錯,你到底
要誰?就算你狠下心一輩子不娶,可是你有沒有為人家想一想?不行的,老弟!所以我
說你們青年人做事,都欠考慮。跑!跑能解決事情麼?”
他揚了一下眉毛:
“你就別再三心二意了,就是這個辦法,我們還是事不宜遲,說辦就辦……”
申屠雷想起了方纔話題,就插口笑道:“可是他這樣子……”
應元三擺手:
“這你不用擔心,我老頭子一輩子什麼都不行,卻是最精化妝這一行。我只給他一
打扮,活神仙也看不出來,保險叫他像要斷氣的樣子。”
申屠雷拍手笑道:“那太好了!”
照夕苦著臉,歎息了一聲:
“可真是活捉弄人……”
應元三咧嘴道:“那有什麼辦法咧!老弟!就這麼辦了。我今天下午就出去找人散
布消息去。我還得親自給藍江和向枝梅一人寫一封信,信上就說,你傷了六陰脈道,性
命不保,她們拜託我的事恕難從命。這麼一來江雪勤和丁裳一定能聽到了,那尚姑娘,
我想外面一傳,她也定會知道,事情就好辦了。”
照夕歎了一聲,也只好默認了。申屠雷哈哈大笑:
“好!有了老前輩這幫手,這事情就好辦了。到時候我和前輩二人就充當評判的官
員,看著她們三個哪一個錄取為我的大嫂!哈哈!”
應元三微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們兩個要絕對公平;而且也要裝得極像。要知道這幾個姑娘都精得很,到時候,
要是被她們看出來了,那可就貽笑了。”
申屠雷滿有把握地道:“這事我大概還行,你老人家就放手去辦事情去吧!”
應元三倒是說走就走,他拿起了桌上的斗笠,往頭上一戴,笑道:“我現在就去了,
晚上再來。晚上弄一桌菜來,咱們好好吃一頓,就開始工作了。哈!哈!”
他一邊笑著,一邊已越窗而去,茫茫大雪裡,立刻失去了他的蹤影。
和煦的陽光,由窗子裡射進來,這在冬季天,是很少見的。在前幾天,這間房子裡,
還是充滿了青年人對話的聲音的,不管那是不是一種愉快的聲音,總之,顯得是有生氣
的。可是今天呢……
陽光由窗格交織著射進來,照著一架古銅的大床,床上擁被睡著一個瘦弱的青年,
他那深陷的目眶,黃蠟的面皮,蓬落的頭髮,淡黑色的眼圈,無力的一雙眸子……
唉!誰看見也會搖搖頭。
“這人只怕是回生乏術了啊!”
管照夕翻了個身,由枕下摸出了鏡子,照了一下自己這副尊容,不由嚇了跳。
真的,如非是他親自經歷,這只是一種完全化妝的話,連他自己也幾乎要懷疑,到
底是不是真的病了;而且是“病入膏盲”。
望著自己這種樣子,他苦笑了笑。
“唉!這可真是活出洋相,好好的打扮成這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唉!唉!”
想著忙把鏡子放在枕下,自己對自己有點“慘不忍睹”的感覺。
尤其是直直的這麼躺著,和殭屍差不多。應元三還再三關照過,不許翻身;並要時
常保持著急促的呼吸,要給人以“氣息奄奄”的感覺。
這種活罪,目前只是在演習階段,現在正是在實習,應元三和申屠雷相繼而入。
他飛快地撲到了床前,照夕忍不住“噗”地一笑。應元三立刻大聲叫道:“不行!
不行!這還像話嗎?你是要死的人了,怎麼能笑呢?”
申屠雷也笑道:“我的老天,她們人說不定馬上就來了,你可不能笑呀!”
照夕翻著眼睛,無力地點了點頭,應元三立刻一挑拇指道:“對了!這一手不錯。
你只要記住,不論聽到什麼話,你都不能回答。就是說,張口無音,還有不能笑,若是
非笑不可,改成苦笑。”
他說著由身上掏出了一個小紙盒。
申居雷忙問道:“這是什麼?”
應元三一努嘴:
“先把病人攙起來坐好了……”
申屠雷忍著笑過去,把照夕扶著坐了起來。
照夕吃驚道:“還有什麼花樣?我可真受不了啦!這可比真病還難受。”
應元三以指按唇“噓”了一聲,微笑著打開了盒子,走近床前。
“這是最後一次了,小伙子,耐心一點,要挑好老婆,不受點罪怎麼行呢?”
他說著由盒子裡挖出些黑黑的油,然後就像抹鼻煙似的,橫一道豎一道在照夕臉上
抹著。
照夕皺著眉道:“這是什麼玩藝呀?粘粘的。”
應元三嘿嘿一笑:
“這一上裝,你再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他說著用兩隻手,把照夕臉上的黑油慢慢揉散開來,立刻現出一副灰青色面孔,真
和死人一模一樣。就連一邊的申屠雷也不由吃了一驚,他低低讚美著:“妙呀!這就一
點毛病也看不出來了,老前輩這是什麼油呀?”
應元三揣起紙盒,聳肩笑了笑,端詳著照夕:
“對街有家唱直隸梆子的戲園子,昨晚上演的是‘大劈棺’,我進去看了看,那個
扮莊周的扮相真和鬼差不多,他臉上就搽的是這種油,我靈機一動,就到後台給他要了
些來。”
他轉過臉,得意地看著申屠雷:
“怎麼樣,不賴吧?”
申屠雷搓手樂道:“太好了!太好了!你老人家怎不找那個扮二百五的也要一點
來。”
應元三搖頭:
“胡說!那不成曹操了。”
二人說著各自不由大笑不已。照夕苦著臉:
“反正我是洋相到家了,你們就樂吧!到時候畫虎不成反類犬,那可是大家都丟
臉。”
他說著用鏡子往臉上一照,不由嚇得一哆嗦,口中“哦”了一聲。
應元三忙把鏡子拿了過來,一面揮手笑道:“快躺下吧!你說的一點兒不錯,弄不
好大家都丟人。你只要記好了,千萬不要露出馬腳就是了。”
照夕歎了一聲就躺下了。應元三和申屠雷二人,忙著佈置這間房子,把一邊窗戶簾
子拉上一半,幾個熬藥的罐子,散放在一邊的桌子上,天色就慢慢暗了。
忽然,青硯匆匆跑了進來,臉上變了顏色:
“門口來了個大姑娘,說是來找管相公的,小的告訴她管相公病重不能見客,她硬
要往裡闖,現在八成已進來了。”
三人都不由大吃了一驚。應元三忙比了個手勢,申屠雷忙跑到照夕床邊位子上坐好,
管照夕只得歎息一聲,微微閉上眼睛。
應元三推著青硯急道:“快!快!我們快出去。”
說著二人三腳兩步跑出去了,申屠雷在床邊上小聲道:“你要注意了。”
照夕方點了點頭,已聽見一個姑娘哭叫的聲音:
“那可不行,我這麼老遠跑來,不見著他,我死也不肯甘心……”
接著應元三的聲音:
“唉!姑娘!並不是老夫不通情理,實在是管少俠此刻……此刻……萬一姑娘見著
他再一傷心,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申屠雷不由小聲問:“這是誰?”
照夕苦笑了笑道:“尚雨春!”
尚雨春哭的聲音更大了,她哀求道:“老人家……你只叫我見他一面,我一定不哭,
我……只要見他最後一面……老人家!我求求你,你答應我吧!”
照夕不由眼圈都紅了,心中暗恨:
“這都什麼事,好好地捉弄人家成這樣……”
可他到了此時,也只好假戲真唱了,心裡一傷心,愈發表演逼真了。
申屠雷卻慢慢站起身來,走到門口,輕輕揭開了簾子,就見應元三正和一個妙齡少
女在花園裡說話,那姑娘一身翠綠風襖,足下是一雙帶白絨球的弓鞋,長身玉立,右手
挽著一件銀狐的披風。
“好一個標緻的姑娘,大哥可真是艷福不淺!”
想著他就走了過來,並皺著眉小聲道:“老前輩,請你們說話小聲點,我大哥只
怕……”
他說著一咬下唇,帶出幾乎要流淚的樣子,尚雨春不由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大顆的
眼淚,就像是決了堤的河水,撲撲打打落了一身。
她顫抖著聲音,看著申屠雷:
“管……管大哥怎麼了?”
申屠雷歎了一聲,微微搖了搖頭,就見這姑娘猛地向前一蹌,差一點兒摔倒地上,
嚇得應元三忙用手把她扶住。這一霎時,這老頭子也深深被她感動了,不勝唏噓地道:
“姑娘,你可不要這樣……你……”
他一直看著申屠雷,滿臉苦相。申屠雷也想不到,這姑娘竟會這麼癡情,一時也感
動得淚眼模糊的。尚雨春忽然掙開了應元三的手。她猛地朝地上一跪,面色蒼白:
“二位只請帶我進去見他最後一面,我決不……多留,我這裡給你們磕頭了!”
她說著真把頭往地上碰,嚇得二人忙上前把她扶了起來。應元三一跺腳啞著嗓子道:
“罷!罷!姑娘既如此癡情,我們就帶你進去看看他,可是請不要同他說話。”
尚雨春頻頻點頭,淚珠滾滾:
“謝謝你老家,我一定不說話。”
申屠雷低低歎了一聲:
“既如此,姑娘請隨我來!”
說著就往前走,雨春墊著腳在後面跟著,應元三走在最後。申屠雷邊走心中邊自歎
息,心中想道:“這一個考試是及格了。”
他大聲咳了一聲,一面道:“姑娘請進!”
照夕抽空狠狠瞪了他一眼:
“這都是你的好把戲,你還貓哭耗子假慈悲!”
申屠雷乖巧地把目光避向一邊,這時尚雨春卻冷笑道:“對不起你們二位,我方纔
已經想過了,侍候病人是女人的事,你們男的是多餘的。現在我決心留在這裡了,你們
不要再逼我,我可以拼出一死!”
她這番話,倒真是出乎三人意料之外,一時都不禁一怔。尚雨春卻擺出一副決心已
定的姿態,走過去挨個看了那些藥罐。
應元三心說:“好丫頭,幸虧我早想到了這一點,要不然豈不要露馬腳!”
她看了一遍藥罐子,又向二人看了一眼,從容道:“我過去也侍候過我娘,很內行,
等會兒煩請這位哥哥弄個小爐子在外面,我親自給他熬藥。”
申屠雷皺了一下眉:
“這……個……”
尚雨春把手中的銀狐披風,向地上一舖,一攤雙手,露出小小一對酒窩。
“這不很好嗎,我晚上就睡在這裡了!你們也不必張羅我,這屋裡有火盆很暖和。”
她抹乾了淚,把小手搓了搓,在嘴上哈了一口氣,一屁股就坐下去了。
應元三和申屠雷都不由又是一怔,床上的照夕,看到此,也不由吃了一驚。他用眼
睛向二人瞟了一眼,心說看你們有什麼辦法,不能了吧?
申屠雷不由大為著急,心想還有人要來,她不走豈不糟了?
可是尚雨春這種“破釜沉舟”的決心,他自信是沒有辦法動搖的,一時只急得臉色
通紅:
“這……這……怎麼行呢?”
尚雨春玉指輕輕按唇,又搖了搖手。申屠雷真弄得哭笑不得,應元三更是頻頻皺眉。
正在這時,青硯揭開了門簾,又擠鼻子又弄眼,還連連往地上裝著跺腳的樣子。二人不
由吃了一驚,一起出去:
才一出門,青硯就小聲道:“不好!又來了一個騎馬的小姐,她指名要見老爺,現
在客廳裡!”
申屠雷對著應元三苦笑了笑,只好三腳兩步,忙向客廳裡趕去,應元三匆匆在後面
跟著。
才進客廳,就見一個姑娘,來回在客廳走著,一條小馬鞭,嗖、嗖的在空中抽著,
現出十分急躁的樣子。
這姑娘因是背朝著二人,申屠雷就咳了一聲,她一回頭,才看清來人正是江雪勤,
他過去在“護國寺”是見過她一面的,所以一眼就認出來。
“哦……你是……江……江……”
雪勤苦笑著點了點頭:
“申屠兄不必多疑,小妹正是江雪勤,和閣下在北京時見過一面,所以才敢冒昧登
門。”
申屠雷欠身含笑:
“姑娘不要客氣,有話只請吩咐。”
這時應元三也走了進來,雪勤一眼看見,不禁玉面一紅:
“啊!老前輩也在此!”
說著正要下拜,應元三忙上前把她拉住,一面苦笑道:“姑娘不必多禮……唉……”
雪勤望著二人眼圈一紅,但卻強自忍住,反而笑了笑。眸子向申屠雷一瞟,極為大
方地道:“聽說照夕哥在此欠安,所以……”
申居雷不得不哭喪著臉,又長歎了一聲:
“真想不到,姑娘,他恐怕是沒有……沒有……”
應元三極力留意著她的臉色,可是他仍然發現不出她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他心中不
禁暗暗想道:“這位江姑娘可就不如尚雨春來得那麼真情了!”
他心裡未免有些失望,就見雪勤聽後,微微怔了一下,復含笑道:“申屠兄!我要
去看看他,請你帶我去吧!”
申屠雷不由臉紅道:“姑娘!他的病很重;而且不能說話,姑娘還是不要去的好!”
雪勤微笑著搖了搖頭,她的鎮定功夫,很令申屠雷吃驚。可是他卻和應元三的見解
不同,他深深知道,這個姑娘和照夕之間,是有極深的感情的。在她此刻表面的微笑裡,
正不知包含著多少眼淚,多少碎心的歎息,那也許是絕望的微笑。
很奇怪,她自有一種女性的尊嚴,那是不須說話也能令人體會出來的,就像她此刻
搖頭微笑一樣,這輕微的表示,立刻否則了申屠雷的原意。她幾乎認為不需要得到對方
的同意,而她自己是可決定自己在這所房內的一切行動。
“他在哪一間房裡呢?”
雪勤默默地翻著眼皮,申屠雷在她這種風度語氣裡,不自然的回頭指了一下,訥訥
道:“在……在……”
江雪勤不等他說完,就直接往他手指處走去。
應元三不由大吃了一驚,忙上前一步,紅著臉:“姑娘……那房裡還有……還
有……”
雪勤嘴角彎了彎:“沒關係。”
說著仍然姍姍移步,直向那間房子行去,這一來應元三和申屠雷不由都急了。
試想那房子裡還有一個尚雨春,雪勤見到了,豈不要大大的誤會?那可真是糟透了。
可是雪勤的行動,似乎沒有商量的餘地,一路穿堂而入。她用表面的歡笑,掩飾她
內心的斷腸,她是一個能經受極大的打擊的人,因為她已經經驗過無數次了。
然而,她確信這一次的打擊,遠比她這一生之中任何一次都來得大,來得突然,她
似乎覺得在聽到申居雷的話後,全身的血液,都為之凍結了,腿也軟了!
可是“微笑”,微笑永遠是代表她痛苦一面的,她有理由自己承擔任何的痛苦;而
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與憐憫,她就是這麼一個人。
在來到照夕臥病的房門之前,她的腳步放輕了,她的臉上似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霜,
那是蒼白顏色,她那紅如櫻桃似的唇,也微微顫抖了。
申屠雷吃驚地趕上一步:
“姑娘!還有一個尚姑娘也在裡面,她也是來看大哥的病來的。”
雪勤猛地一怔,可是馬上又恢復了原來的神色,也許她認為現在不是吃醋的時候;
可是事實上,她並不是一個如此大方的人。
她眼圈一紅,可是她卻偏偏要裝成大方的樣子:
“不要緊!”
接著門被推開了,申屠雷一隻手揭起了簾子,江雪勤慢慢走了進去。隨後是申屠雷
和應元三,他們二人臉上帶著無比淒苦之色。
床上的照夕在厚厚的被子裡,出了一身冷汗。當他看見進來的人是江雪勤時,他顯
然顫動了一下,真恨不能有個地洞讓自己鑽下去才好。
雪勤驚怔地看著他,這一剎那,她似乎再也無法控制她自己了。
手上的小馬鞭,由她手中掉了下來,她全身籟籟抖著,抖動著嘴唇:
“照夕……”
照夕對著她點了點頭,“雪勤”兩個字差一點沖口而出。可是雪勤身後的應元三,
在這一霎時,作了一個顯明的手勢。這手式,令激動的照夕,很快想到了自己的立場,
於是只張了一下口,又閉上了!
雪勤也似感覺到自己太激動了,而這種態度,是不應該在一個病人,尤其是一個垂
死的病人面前顯露的。
她微微笑了笑,彎腰拾起了地上的鞭了。這時另一個姑娘,正睜著一雙充滿了好奇、
羞澀、酸酸的眸子瞧著她。
可是雪勤卻毫不以為意,她甚至明明看見了雨春在一邊坐著,她的目光也不向她瞟
一下。
她回過身來,用噙著熱淚的微笑,看著應元三和申屠雷:
“他的臉色……很好……不要緊!”
申屠雷先是一怔,可是立刻他明白了對方深切的涵意,他不得不裝著點頭。
“哦……是的……尤其是這幾天好多了……”
他注意到了,雪勤頭上有一朵素白的緞花,他明白這是為她丈夫帶孝。
對於這個充滿了神秘感情的女人,申屠雷還摸不著頭腦。雪勤這種感情的表達,尤
其很難令旁觀者去評論和理解的。雪勤對著他點了點頭,遂轉身出了門,申屠雷知道她
有話說,忙跟了出來。
雪勤輕著聲音:
“申屠兄!你看他……還有救麼?”
她說著聲音都抖了,申屠雷內心真是叫不迭的苦,自恨這種辦法,也實在是太毒了
一點。看著江雪勤這種樣子,他的眼圈也由不住紅了:
“我看恐怕……恐怕很危險了……”
江雪勤低下了頭,她喃喃自語:“我的命好苦……好苦……”
這聲音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聽見,申屠雷正在聞言感傷自責的當兒,忽見雪勤對著
他笑了笑,像是已拋開了方纔的愁苦,他心中不禁一動。
“申屠兄!請你不要笑我……我。”
她說著抬手把頭上那朵花摘了下來,申屠雷正自驚疑不解,卻見她用力把這朵花丟
了出去道:“從今天起,我已是管家的媳婦了……申屠兄!我不怕你笑我,我也不怕任
何人笑我……”
申屠雷感動得直想哭,可是他知道自己所扮的這個角色,是需要完全的冷靜的。他
訥訥道:“可是,大哥是否還能……”
雪勤苦笑了笑:
“所以我才請你出來,我已經決定了。那女人是誰?你請她出來好不好?”
申屠雷不由皺了一下眉,窘笑道:“這!姑娘,這個尚姑娘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的,
只怕……”
雪勤冷靜地點了點頭:
“申屠兄你放心,我並不是一個不明道理的人,我只要把我的立場,向她表明一下,
你能請她出來一下麼?”
申屠雷無奈地搓了一下手,低低歎了一聲,回過身來,走到照夕門前,把簾子微微
揭開了一點,尚雨春一雙大眼睛正往這邊看著。申屠雷就輕輕點了點頭,雨春先是一怔,
才慢慢走了出來。
她悄悄的問:“什麼事?”
申屠雷苦笑著,回頭示意。
“這位姑娘有幾句話,想同你談一下。”
尚雨春對江雪勤,倒是在不久以前背地裡見過她一面,可以說認識她很清楚。當時
秀眉微微一顰,小嘴一嘟:
“什麼事呢?我並不認識她。”
申屠雷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說有話要對你說。”
尚雨春就慢慢走了過去,她的眼睛,還紅得像個大蜜桃似的,一面不好意思地揉了
揉。
雪勤微微笑了一下:
“我叫江雪勤,也許你並不認識我。”
雪勤開門見山的這麼說著,雨春輕輕點了點頭。
“嗯!”
雪勤用手掠了一下頭髮,仍然保持著笑容。
“小姐你的芳名是……”
“尚雨春!”
“嗯!”
雪勤不自然地又動了一下身子,現在她需要勇氣和鎮定,尤其在這個時候,她要把
她的立場表示清楚。
“你也許不知道,我已和他訂過婚了,我現在已是他的……”
她笑了笑,又接下去。
“尚小姐!你又何苦……”
雨春咬著唇,珠淚一點點淌了下來,她猛然抬起頭,直直看著雪勤,悲傷地道:
“不!不!你騙人……我知道,他並沒有和你訂婚,你已經另外嫁了別人……你不要哄
我。”
雪勤不由面色一陣慘白,她抖顫道:“你……”
接著她又點了點頭:
“可是現在,我已經決心跟他了!他如死了,我就是管家的寡婦。我很慚愧,因為
我一直沒有盡過心,現在……現在我決定要親自服侍他,尚姑娘,請你給我這個最後的
機會……”
她苦笑了一下:
“我服侍他歸天之後,再送他靈柩回北京;然後還要服侍公婆。我這麼做,只是表
示我對他的懺悔……我……”
她的淚一滴滴掉下來了:
“尚小姐!你又何必呢!莫非我這最後幾天的懺悔機會,你都不給我麼?”
旁邊的申屠雷和應元三對看了一眼,心中都不禁暗暗讚歎了一聲:
“好貞節的姑娘!”
他二人眼光一齊投向了雨春,倒要看看她在這種情況下說些什麼。
尚雨春低著頭,盡自滴淚。一隻小弓鞋挑著地氈,良久她才抬起了頭。
“江小姐!你的話按說我是應該答應的……可是……這只是你一番心意,你完全沒
有想到人家……”
她抽搐了一下道:“你要盡心,我為什麼不能盡心呢!照夕大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莫非在他臨死之前,我不應該侍奉他麼?江小姐,你太自私了。請原諒我,我不能答應
呢!不過你可以放心,萬一照夕哥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決不搶你什麼管家媳婦的名份。
我自然有辦法來處置自己……要是叫我現在離開,那是辦不到!”
她說著看也不看雪勤一眼,轉身而去。雪勤怔了一下,癡癡看著她的背影。申屠雷、
應元三這時內心不禁又是一聲喝彩。只是如此一來,這個品評的分數,就更加愈發地難
打了。
一個真正因“病”而病的病人,固然是痛苦;可是一個無病而裝病的好人,味道也
不見得好受。而且我相信那種煩躁的痛苦,較真正的病人更有過之,何況這其中尚有更
多別的因素呢!
管照夕如同殭屍一般直直睡在床上,他那雙眸子無力的往上翻著,身子不能動一動;
而且不能說一句話,鼻息要短暫且急促……也真難為他,幾點他居然都作到了;而且表
演逼真。
室內的陽光斜射在病床上,照著病人那一張冷青的、可怕的、垂死的臉。
時間已到了午飯時間了,可是房子裡其他的兩男兩女,像都沒有一點饑餓之意,反
倒是床上的病人,肚子咕咕響了兩聲。
照夕不由吃了一驚,不禁臉色一紅,所幸這種紅色,在厚厚的油彩之下,是無法表
現出來的。申屠雷到底年輕,當時差一點兒想笑,卻為應老頭子狠狠瞟了一眼。這老頭
子倒真有股磨勁兒,而且一直很鎮定。
雪勤靠著床最近,她不由秀眉一展,甜甜地笑道:“哦!聽!他肚子叫了哩!一定
是餓了!”
說著馬上笑問照夕:“你是餓了不是?”
可憐的照夕,從早起就被按在床上,水米不曾沾牙,他怎麼會不餓呢?
雖然他多麼想點頭,可是不知如何,到了後來,卻又變成了搖頭,雪勤不由心裡一
陣難受。應元三卻在一邊添油加醋道:“唉!他已半個月沒有吃一點東西了。”
雪勤站起來:
“那我扶他喝一點兒水吧!”
照夕生恐失去了這個機會,事實上他也很渴,既不能吃,喝一點也是好的!忙點了
點頭。
尚雨春忙用個厚厚的枕頭,把他背墊了一下,申屠雷假作吃驚道:“小心!小心!
他不能坐啊!”
照夕本來已借勢坐了起來,聽見這一句話不得不又往後一躺,讓尚雨春吃力的托住
他,雨春的淚一點點都滴在他的前額上。
管照夕瞟了一邊的申屠雷一眼,那意思是:“看見沒有,這都是你的好辦法。”
申屠雷忙一塊綢巾,把他額上的淚,輕輕沾了沾,他真怕把他臉上的顏色洗掉了。
此時雪勤輕輕用一個瓷匙,一匙匙喂著他喝水,喝到第三口的時候,應元三卻咳了
一聲。
“行了……再喝他要吐出來了……”
照夕水到了嘴裡,不得不照著話,吐了出來,雪勤急得“啊”了一聲,應元三歎道: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照夕狠狠地瞪著他,心說:“好個老兒,現在是讓你們耍著玩吧!等以後有機會,
我們再算賬。”
可是那口水,卻吐得自己滿臉都是,濕糊糊的煞是難受,雪勤忙把自己手絹抽出來,
小心地在他臉上擦著,申屠雷和應元三都不由心中一驚。申屠雷忙過來道:“姑娘還是
讓我來吧!”
雪勤苦笑道:“我也是一樣……”
她說著輕輕在照夕唇邊擦了擦,覺得十分粘膩,不由用些力,立刻她眉頭微微一皺。
申屠雷忙又要來接她的手巾;並且面上帶有訕訕之色。雪勤不禁心中一動,她仔細
低下頭,在照夕臉上端詳著,一雙大眸子轉來轉去。
照夕此刻尚不知究竟,仍無力的上翻著眸子。雪勤回頭對申屠雷看了看,申屠雷訕
訕道:“讓他躺……躺下吧,當心他吐髒了你的衣裳。”
雪勤也不說破,就笑向雨春道:“快扶他睡下吧!”
雨春仍然淌著淚,慢慢把他放平了,在一邊抽搐著。應元三和申屠雷不禁各自出了
一身冷汗,暗說好險呀,差一點兒叫她看穿了。
雪勤凝眸望著照夕,微微笑了笑,這一笑令在場各人都吃了一驚,雪勤用手掠一下
秀髮,目光源向申屠雷。
“小妹來時匆匆,未曾淨面,申屠兄可否命人打一盆熱水來我洗洗臉呢?”
申屠雷看了應元三一眼,遂微笑道:“姑娘關照,自是照辦,請稍候。”
他說著出室而去,江雪勤自己咬著唇兒,忍不住“噗哧”一笑,目光遂又向照夕臉
上轉了轉:“照夕,你好些了沒有?”
照夕無力地搖了搖頭。一邊的應元三更是弄了個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當時訥訥
道:“他怎麼會好呢?”
雪勤收斂了笑容,點了點頭,須臾,申屠雷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了。
“姑娘請這邊淨面。”
雪勤雙手接了過來,笑道:“謝謝你了。”
她說著把盆子放在照夕床邊,申屠雷和應元三一時都直著眼看著她,只見她伸手盆
中,一面擰著手巾,唇角似還帶著神秘的微笑。
按說江、尚二女,到了此刻,在申屠雷和應元三的觀念之中,早已合乎了標準,本
來很可以不必再瞞下去了,無奈還有一個丁裳,到此刻還未曾出現,他們不得不仍然裝
下去。
此刻雪勤這種笑容,很令二人吃驚,但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就見雪勤站
起身子,巧笑倩兮地對照夕道:“對不起,我要給你洗洗臉。”
照夕不由一時怔得瞠目結舌,應元三卻急得直搓手:
“唉!姑娘……這這可不行呀!他是不能……不能……”
申屠雷這一剎那也傻了,只管睜著眼睛,卻忘了去接過雪勤手中的手巾。
江雪勤把諸人面相一瞥,已全部了然,當時秀眉一挑,微微冷笑了一聲,逕自走到
床邊,把手巾往照夕臉上一按,狠擦了兩把。尚雨春正自不解,方皺眉道:“雪姐你輕
點啊!”
原來,經過半天的患難相處,她二人已改了稱呼。雪勤聞聲也不理她,只管用力的
擦著。
立刻病人現出了原形,一張臉上黑一塊白一塊,雨春不禁驚得“哦”了一聲。
雪勤一聲不哼,把擦髒的手巾又在水盆裡搓了幾把,寒著臉又往照夕臉上擦著,一
張白中透紅,英俊、清秀的臉,立刻現了出來。
這舉動,就連應元三、申屠雷也不禁失去了主張,一時呆若木雞的只管在一邊站著。
可是他二人臉色,可比紅布還紅。
管照夕呢?到了這時,他可再也不能在床上躺著,只好苦笑著坐了起來。
雨春咦了一聲,忙轉到照夕面前,張大了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大哥……你……你……”
雪勤憤憤地把手巾往窗外一擲,一時熱淚奪眶而出,她哭著問照夕:“你為什麼要
這麼做?”
照夕一時漲紅了臉,結結巴巴道:“是……姑娘……你們……”
雪勤哭得更傷心了,她像是受了極大的侮辱,她認為這個騙局太殘忍、太無情了。
她退後了幾步,冷笑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你這麼對付我們,是什麼居
心?”
照夕急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暗罵:“申屠雷,你可把我害苦了。”
當時愈急愈是答不上話,正自發窘。忽見雪勤退到了牆角,她苦笑著,流著淚。
“管照夕!我一片赤心愛你,想不到你竟如此卑鄙。其實你直截了當和丁裳結婚,
我又能如何?你何苦這麼來傷我……我的心……”
她說著忽然拍出了劍,劍尖向後一轉,直向自己心窩上扎來。
這舉動使室內之人,無不發出一聲尖叫,尤其是床上的照夕,到了這時,是再也病
不下去了。他猛然雙手一按床繃,快如飛隼似的竄到了雪勤身前,右手向上一穿,以空
手入白刃手法,把雪勤的寶劍搶了過來,就手一擲,已釘在天花板上。
同時他一雙手,緊緊地抱住了雪勤,一時熱淚紛紛而下:
“雪勤……請你原諒我……你千萬不能誤會我……我實在是愛你的……這都是……”
他重重地歎了一聲,一面回頭看了申屠雷和應元三一眼,滿臉愁苦之色。
申屠雷到了此時,不認錯也不行了,當時一手拉袖,紅著臉,朝著雪勤深深一躬;
然後再轉過身,對著發怔的尚雨春也鞠了一躬,吞吞吐吐道:“二位姑娘請不要傷心……
這全是小弟的意思,怪不得我大哥。”
雪勤本在痛哭,聽了申屠雷的話,她哭的聲音立刻小多了。照夕這時也更覺出,自
己這麼抱著人家,也太不像話了。
當下鬆了手,忙退到了一邊,連連歎氣悔恨不已。
應元三此刻呵呵一笑道:“好了!謎底揭穿了,老夫也就實說了吧!唉!兩個姑娘
也就別傷心了……”
他一面笑著,遂略略把這麼做的原因說了一遍。二女相顧之下,面色各自一紅,俱
都低下了頭。
應元三不由又是呵呵一聲大笑:
“管少俠,我和申屠老弟,忙可是只能幫到這裡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笑了笑,又接道:“兩個姑娘對你的癡心,你也是看見了,實在是無法……無
法……嘻嘻!老弟……你說該怎麼辦呢?”
照夕於此刻,不由把臉一老,當時汗顏道:“照夕一介凡夫俗子,令二位姑娘如此
垂青,尚有什麼不知好歹……”
他臉色紅如烈酒,在地上跺了一下腳:
“二位賢妹,天香國色,一時瑜亮,實難分高下。在我來說,求一尚不可得,怎敢
再存……”
才說到此,應元三咳了一聲道:“老弟!膽子可得放大些了!”
照夕不由把到口的話忍住,一雙明眸,復在二女臉上轉了轉,愈覺得一個春蘭,一
個秋菊,得一固是消魂,棄一又何嘗不令人斷腸。再為應元三這麼一打氣,不由把心一
硬,訕訕道:
“照夕不敢有所取捨,如蒙青睞,願與二妹共效于飛……”
說到此,只覺得出了一身汗,再也接不下去了,一張臉更是紅透了頂。
尚雨春和雪勤也是一樣,頭低得不能再低了。這時應元三拍了一下巴掌,哈哈大笑
道:“好呀!妙呀!這杯喜酒,我可是吃定了。”
他說著收斂笑容,正色道;“二位姑娘俱是一代女俠,我們武林中人,做事要乾脆
了當,不要效小兒女之態。今日之局已成如此,老夫尚要說一句不知進退的話,除此也
無別法,二位姑娘還有別意麼?”
二女仍是低垂著頭一言不發,應元三就對著照夕伸著手,作了一個要東西的樣子,
照夕立刻會心,把早已備好的一枚漢玉指環,遞了過去。應元三皺了皺眉,又比了一下
手式,照夕不由暗責道:“唉!我真笨,兩個人拿一件聘物怎麼行呢?”
想著一隻手在身上一陣亂摸,偏偏什麼也摸不著,只摸出一張發皺的紙,申屠雷卻
在身後送上了枚翠玉板指,微微一笑。
照夕忙接著遞了過去,應元三復以接過,含笑走到二女身前,嘻嘻一笑:
“我這個紅線老人,給男方送聘禮來了!”
他說著把那枚漢玉指環遞到雪勤手中,江雪勤紅著臉看了他一眼,生死掌應元三嘻
嘻一笑:“收下吧!姑娘!”
雪勤緊緊把這枚指環握在了手內,又低下了頭。
應元三又走到尚雨春跟前,把那枚翠玉板指遞了過去,也是咧著嘴笑道:“恭喜你,
尚姑娘!”
雨春卻羞澀地笑了笑,把身子扭到後面去了,逗得應元三呵呵大笑不已。
他拍了一下手道:“好了!我的大功告成了……”
忽然看見照夕,正看著手中那張紙條在發怔,他不由忙過去,接過來一看,口中低
低念著:“春江夕陽暖,雷音馳南天。”
他翻了一下眼皮:“管少俠,這首詩是誰寫的?”
照夕紅著臉笑了笑道:“是雁老前輩賜給我的,到了現在我明白了!”
應元三呵呵一笑道:“啊!啊……我明白啦!我明白啦!春江夕陽暖!只是這個雷
音馳南天,又是什麼意思呢?”
照夕揣起了紙條,春風滿面的走過去,對著二女深深一拜,二女同時襝衽還禮。
照夕得意地笑道:“愚兄何德何能,得能與二妹結為連理,從此當形影不離,供二
位賢妹驅使……只是婚姻大事,須待愚兄返家稟明家父母,擇日親迎。二位賢妹,如無
事遠離,就在申屠弟府上,候愚兄就是!”
申屠雷也是大喜過望,連連道:“二位姑娘都不要走了,就住在寒舍吧!”
不想二女一起抬起了頭,面現桃紅,各自都想說話,應元三呵呵笑道:“你們是有
事要回去一趟麼?”
江、尚二女對看了一眼,各自紅著臉點了點頭。應元三不由笑著點頭:
“當然!當然!你們也是要回去一趟的……”
二女都不由嬌哼了一聲,這時申屠雷拉了照夕一下:
“大哥!我們出去走走吧!”
照夕微微一笑,忙隨著申屠雷一並走出外室,一直走到了書房之中。申屠雷見照夕
滿面春風,不由微笑道:“大哥,怎麼樣?你是不是該謝謝我這諸葛亮?”
照夕笑罵道:“還謝你呢!剛才我真想咬你兩口!”
申屠雷一翻眸子道:“怎麼,你這人沒良心!不謝謝我,還要咬我?”
二人方言到此,就見應元三笑著進來道:“好了!人家要走了。”
申屠雷忙笑問道:“你們談妥當沒有?”
應元三嘻嘻一笑,道:“準備花轎接人吧!”
照夕微微臉紅地笑道:“謝謝老前輩玉成,只是怎麼個接法呢?”
申屠雷嘿嘿一笑道:“大哥,這事你就別管了。總之,大年三十,我負責把一雙麗
人送到府上。大哥!你這就快回家去稟明父母,準備喜事去吧!”
照夕一時又喜又驚,不由微微一怔,生死掌應元三就拉著他袖子道:“快去吧!她
們兩個可要走了,你們不再說幾句體已話麼?”
照夕正自發窘,忽見申屠雷臉色一變,兩眼發直,不由吃了一驚。再順其目光一看,
他不由口中“啊”了一聲,卻見一個眉目清秀的少年,正正站在門前。
當然他們立刻認出來,這少年是誰了。
這亭亭玉立的少年,姍姍走到了照夕身前,低低叫了一聲:“管大哥……恭喜你
了!”
照夕面色蒼白道:“丁裳……你來……了。”
丁裳紅著眼圈道:“大哥!我來晚了一步,可是,我很為你們高興……”
照夕這一剎那,真是心如刀割,他訥訥道:“裳妹你坐……”
丁裳苦笑了笑:
“我不坐了……大哥!我永遠為你們祝福。到今天我才明白,緣分這兩個字是多麼
奇妙……大哥!我羨慕你們,我也祝福你們!”
她說著彎腰朝照夕鞠了一個躬,又向申屠雷苦笑了笑:
“二哥!我不該騙你……以後有機會我們再見吧!”
應元三一直沒說話,這時不由汗顏十分。因為他曾經當面許過她與照夕之間的婚事,
到了此時卻變了卦,他覺得很不好意思,這時尷尬地笑了笑:
“姑娘!你等會兒再走,我還有話告訴你!”
丁裳搖了搖頭:
“不必了……謝謝你老人家的關心……”
她說著又彎腰鞠了躬,對照夕微微笑道:“年三十我準定來喝你的喜酒,那時候再
見吧!”
說著她就轉身走了,照夕不禁呆若木雞。申屠雷忙跟上了去,丁裳在前走得很快,
申屠雷追上道:“丁姑娘!丁姑娘!”
丁裳緩緩回過身來,微微一笑:
“二哥!你不用攔我了……我留下又能如何呢?”
申屠雷不由臉一陣紅。丁裳雙手微微一攤:
“每個人都有一條自己應走的路,我現在總算想明白了……現在,我是去走我自己
的路……”
申屠雷自初見面後,就對這位姑娘,生了無限好感。彼時雖不知他是一個姑娘,等
到由照夕口中知道以後,雖然想起來有些尷尬,可是不知如何,這姑娘的影子,愈發印
在了他的內心,想起來就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此刻見她傷心而去,心中更是難受不已,偏又說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她。當時訥訥道:
“姑娘,你要到哪裡去呢?”
他說著情不自禁現出一片依依之色,丁裳秀眉微微一皺,她俏皮地笑了笑。
“怎麼,二哥你……”
申屠雷低頭歎息了一聲:
“我……一直是很惦記著你的……”
丁裳微微笑了笑,她面色現出了一片緋紅。她遠遠端詳著這個清秀的青年人,心中
升起一種異樣的情緒,她忽似突有所悟,輕啟朱唇淺淺一笑。
“可是,我就要回四川去了……你……唉……再見吧!”
她說著轉過了身子,直向大門行去。這時照夕匆匆由內室而出,忽然他止住了腳步。
應元三也正出來,照夕伸手阻住他,微微笑道:“不要出來,我們進去!”
說著忙轉身進去,應元三糊里糊塗地道:“丁裳走了,你不送送她麼?”
照夕搖頭微笑道:“用不著我送,有人送……”
應元三突明白了,不由驚喜道:“啊!你是說申屠老弟……”
照夕含笑點了點頭,應元三一時張大了嘴,傻傻地叫道:“啊!啊!妙呀!妙……”
二人正談笑著,卻見申屠雷如喪考妣地走了進來,對二人苦笑了笑道:“她走了!”
照夕哈哈一笑:
“那你卻為何還在這裡呢?”
申屠雷怔了一下,皺眉道:“大哥,你說什麼?”
照夕過去拍了一下他肩膀:
“傻兄弟!你還不跟著她?你莫非不喜歡她麼?”
申屠雷想不到照夕有此一說,當時不由臉紅了一下,正不知說什麼好,生死掌應元
三在一邊哈哈大笑道:“好糊塗的小子,你莫非還真捨不得你這個七品的前程麼?”
申居雷這才突有所悟地後退了一步,笑道:“大哥的意思……”
照夕歎道:“兄弟!不要猶豫了,衙門中事,我等會兒為你交待請一個月假,你再
不追上去,可來不及了!”
申屠雷劍眉一挑,一手摸著帽子,驚喜欲狂地笑道:“啊!謝謝大哥!謝謝老前
輩!”
他說著猛然轉身就跑。照夕哈哈笑道:“兄弟且慢,接著銀子。”
申屠雷忙回過身,接住了照夕丟過來的銀包,正要轉身,應元三又大聲叫道:“喂!
可不要忘了,大年三十,我可是等著吃你們兩個人的喜酒呢!”
申屠雷根本沒聽見他們說些什麼,口中只是應著,一路風馳電掣地奪門而出。照夕
看著他背影哈哈大笑了起來,誰知才笑了兩聲,忽覺雙耳一陣奇痛,驚瞥之下,不知何
時,自己左右亭亭玉立著一雙佳人,正是江雪勤和尚雨春,二人各伸一腕,用春蔥似的
玉指,捏著他一隻耳朵。一個輕顰淺笑,杏目蕩波,一個櫻唇半啟,玉齒如貝,俱都側
著似慍似喜的眸子睨著他。管照夕這一剎那不由得一陣銷魂,由不住伸出一雙鐵腕,一
左一右,把一雙麗人,雙雙摟入懷中。
這位不可一世的大英雄,到了此時,也不禁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
室外寒風凜冽,室內春光無限,生死掌應元三含著微笑走出了大門,他拉了一下領
子,自言自語道:“向枝梅!你等著我,我也來找你了……”
西北風,大雪,彌蓋了整個的大地,可是在這寒冷的世界裡,畢竟還有溫暖和真情,
否則人何以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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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掃描﹐雪兒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