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漲船高,像是起潮了。
大船搖動得厲害,尤其是那根合抱粗細、高聳當天的船桅柱子,吱吱啞啞地響著,看樣
子真像是隨時都會倒下來。
月亮夠大也夠圓,只可惜才出來不久就被烏云給吞噬了,江面上浪花洶涌,一個接一個
地卷起來拍打在岸上、石頭上、船身上,每一次都澎湃有聲,激發出万點銀星。
像是有人吩咐了一聲,大船就悄悄地起錨了。
大江上蒸騰著白茫茫的霧气,時見魚群的“潑刺”。
※ ※ ※
“白頭”老金一聲不吭地抽著煙,不時翹起腳來,旱煙袋杆子磕在鞋底上,篤篤有聲地
落散著小火星子。把舵的是他儿子“金七”,挺高的個子,頭上扎著布,濃眉毛,大嘴,黝
黑黝黑的,看上去像是天生干船的,有一身用不完的力量。
那一邊灶頭上,小伙計“毛五”正在升火煎藥,一把把的樹枝塞進灶頭里,發出劈劈拍
拍的響聲,火苗子不只一次地穿出來,差一點就燎著了他的眉毛。“嘿!”他嘴里嘟嚷著:
“煎藥就煎藥吧,干嗎還非得要有這么些講究?非得用桑樹枝來燒火,怎么!桑樹枝燒的火
是冒藍煙儿?”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
老金微微咧著嘴笑,一絲絲的白煙,就像小蛇也似地由他黑牙縫里鑽出來。
“岐黃譜上說過,桑是屬涼的,用桑枝點火,八成儿是去火吧。”翻著兩只大腫眼泡,
咂了一下嘴:“噢,准是清火气,清心補肺吧!”
“清心補肺?”毛五一臉的疑惑:“這么說,他是得了肺病?年輕輕的……可怜。”
“別瞎說!”白頭老金立刻又正經了起來:“這話要讓人家听見,可不答應你,年輕人
嘴里要積德!”
毛五嘻著一張黃臉,道:“我只是瞎猜著玩罷了,要說人家相公,還真是個好人哪!”
一面說,他直起腰來,用一根白木頭藥杓子在大罐子里攪著,濃重的藥气隨風飄散開
來。接著他用一個小小的藥濾子,把罐子里的藥汁濾出來,不過是小小的半碗藥,又濃又綠
的顏色。
毛五用鼻聞了聞,皺著眉毛道:“這是什么味呀?怪里怪气的!”才說到這里,他立刻
眼睛發直地注視著前方,道:“看!那個難說話的主子來了!”
白頭老金一怔,赶忙站起來,煙也不抽了,把著舵盤子的金七也伸長了脖子。
在艙檐前面兩盞桶狀的宮燈照射下,一條瘦長的影子已來到了近前。
白頭老金緊張地趨前,賠著笑臉道:“唷!這不是史老爺嗎,您有什么吩咐?”
來人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派頭十足地點點頭:“這是什么地方了?”
“噢!”老金向外看了看,這地方他太熟了,當下脫口道:“五里灘,再下去是七星勾
子,呵呵,還早呢!要到明天過了晌午,大概就到了漢江了!”
“哼!”來人不耐煩地听著,一雙黃焦焦的眉毛,時開又合,兩只小眼睛頻頻眨動著:
“到時候記著告訴我一聲,我要下去一趟買點東西。”
“是……”老金十分巴結的樣子:“史老爺和貴寶眷……”
“胡說!”姓史的一下子虎起了臉:“你亂說些什么,小心我掌你的嘴!”
“啊!”老金嚇得后退了一步,半天才變過臉來,一面賠著笑道:“是……小人糊涂,
小人糊涂!”
“不要再說了……”
姓史的抖了一下閃閃有光的黑緞子衣裳,冷冷地打量看面前的三個人:“前艙里沒你們
什么事,以后不招呼不許進來,只管好好招呼著船,到了鄱陽湖我們走人,錢只有多沒有
少,知道吧!”
倒是后面這句話還算中听,白頭老金拱著兩只手連連稱是。乘這机會,他才看清了疑是
“官場”上的對面這個人物。
五十六七的年歲,頭發雖不像自己那樣的全白,卻也差不多半白了,一對招風耳,小鼻
子小眼睛,老金看在眼睛里,卻是納罕著對方的這副尊容,也不知是哪一點主貴,值得他這
么神气。
姓史的交待完了這几句話,剛要轉身,一眼看見了毛五手里端著的藥碗,怔了一下:
“什么東西?”
“這……”毛五結巴著:“是……一碗藥……”
不知是什么原因,從第一眼看見這位史大爺起,毛五就對他不順眼,可也真怕他。
“藥?”姓史的已走了過來。
毛五喃喃地道:“是藥,這艙里的一位相……相公……”
“這艙里的相公?”姓史的臉上像是忽然罩上了一層霜,擰過頭來,瞪著白頭老金:
“這是怎么回事?”
老金不安地干咳了一聲,喃喃地道:“是……這么回事,船過洞庭時,上了個客
人……”話還未完,只見面前人影閃了一閃,緊接著“啪!啪!”兩聲脆響,包括金七、毛
五兩個人在內,簡直都沒看見姓史的什么時候出的手,白頭老金已挨了兩記耳光。
這兩下子打得還真不輕,老金“啊喲”地叫著,順著嘴角往下面淌著血。
金七不甘父親的挨打,一下子由舵台上跳下來,伸手就去操一根長篙。
姓史的好像是一個練家子,好快的身法!
金七的手還沒來得及抬起來,已被那位史大爺的腳踩了個結實,別看他個子不大,勁頭
儿可是不小,沒有怎么施勁儿,金七已痛得几乎咧嘴,連聲“啊唷”了起來。
白頭老金頓時傻了臉。
毛五更是端著碗,像個木頭人似地怔著。
史大爺冷笑著道:“怎么著,還想動家伙,不要命了!”
白頭老金哭喪著臉,連連打躬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史大爺你老高抬貴手吧!”
“哼!”姓史的緩緩松下了腳,一臉怒气地看著老金道:“不是跟你說得好好的,這條
船,我們整個包下了?怎么還搭外客,這是怎么回事?”
老金自知理屈地賠著干笑道:“這……是這么回事,這位相公一個讀書人,又有病,那
間邊艙房空著也是空著,所以就要他上來了!”
姓史的想發作,卻又忍著,冷笑了一聲:“你好大膽子!叫他下去!”
“這……”金七一臉為難的樣子。
“沒什么好說的,明天船一到漢江,就叫他下去!”
姓史的還要再說什么,就見前艙里款款步出一個細腰長身的姑娘,老遠向著這位史大爺
點了點頭,姓史的快步迎了上去。
細腰姑娘噓一聲道:“小姐關照,叫大叔你別吵,夫人和小主人才睡著了。”
接著說話的聲音就低了,那位史大爺回過頭看了后艙板上的三個人一眼,就隨著來的那
個細腰姑娘去了,緊接著前艙的兩扇艙門也就關上了。
摸著麻辣辣猶有余痛的臉,白頭老金緩緩地坐下來。
金七一臉忿忿地走過去,恨聲道:“他娘的,船是咱們的,咱們愛搭誰就搭誰,他管得
著嗎,這個姓史的,也太欺侮人了!”
老金漠漠地看了儿子一眼,嘆了口气道:“也難怪,收了人家的定錢,原是不該再搭外
客的……”
“只是……咱們怎么跟那位相公說呢?人家還在病著!”
毛五插嘴道:“這我可不去說。”
老金嘆了口气站起來,把旱煙袋杆子插在腰上:“有什么辦法,小五,把碗給我,我瞧
瞧那位相公去。”
毛五一怔道:“你真……真的要赶他下去?”
老金也沒說話,接過碗來,獨自個地走了。
背著身子,那位先生正在寫字,一頭長發披散著,一襲長衫也披散著,寶藍緞子面閃閃
有光,長長地曳下來,上面連一個褶子都沒有,乍看上去就像是一整匹緞子那么的平滑光洁。
船身微微地動蕩著,使得懸置在他頭上的那盞銀紅紙燈也在晃動著,是以,他修長的影
子被扭曲了。
白頭老金輕咳了一聲道:“這位相公,你的藥來了!”
“噢!”長發人緩緩地擱下了手里的筆。
老金把藥緩緩地端過來,正迎著對方回過來的身子。
“何勞老丈親自服侍,不敢當!”說話時,對方已接過了藥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老金笑道:“大概有點涼了,再去熱一下吧!”
“不必了!”回答得很干脆。
一邊說時,遂即仰首把小小的半碗藥汁喝了個干淨。
卷金這才注意到,對方那只持碗的手,敢情与常人有些不同,包括他另一只手在內,十
根手指的指尖,連同指甲,都作暗紅、紫黑的那种顏色,看上去煞是可怖。老金心里希罕,
卻也不便出口詢問……忽然一怔,才警覺到對方一雙眼睛正向自己注視著。
四只眼睛交接的一霎,老金下意識又不禁打了個寒顫,白天上船時,他竟不曾注意到,
敢情對方這個相公真的病了,而且還病勢不輕。
蒼白顏色的一張臉,顯示著病魔的入侵,絕非朝夕之事,一雙尚稱靈活的眸子,固然是
黑白分明,然而在其下眼泡處,也同他的十根尖指一樣,郁積著淺淺的暗紅色澤,這番奇异
的色澤點綴,使得對方斯文的外表著了几許陰森、憔悴和病痛。
白頭老金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若非是緊接著對方臉上所顯現的微笑,他還真有點
心里發毛。
“金老丈請坐,你有話要說么?”
抬起拖著肥大衣袖的一只手,指了一下艙里的座位,老金情不自禁地順著他手指處就坐
了下來。
“老丈喝茶。”
“是……不客气,不客气!”
一面說,老金就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壺,倒了半碗清茶,糊里糊涂地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涼了。”
“噢,還好,還好……”
“今夜的月色不好。”
口音似岭南,卻又帶點云中,又稍摻有一點北地京里的那种韻味。
老金自信這一輩子干船上的活儿,大江南北都跑遍了卻是一時听不出對方的真正發音所
屬,那种低沉卻富有磁性的男音,出自對方斯文冷寂之口,雖是簡短的几個字,卻是鏗鏘有
力,有不听不可的強迫感。
說到月色不好,對方已踱向窗前,推開了兩扇臨江的軒窗,一陣江風襲來,懸在艙里的
那盞“八角銀紅雙穗”紙燈,滴溜溜地直打著轉儿,文案上的紙筆書篇,俱都大有動勢,一
霎間,頗有飛沙走石之態。
老金“啊”了一聲,慌不迭地离座站起來,想去幫著對方關上窗戶。
不勞費心,來得快,去得也快。
老金身子不過才站起來的當儿,艙房里卻已恢复了原有的平靜,那陣風像是只進來兜了
個圈子,卻又出去了。
并非是風停了,眼看著窗外浪花翻飛,其勢不已,這小小邊艙,一瞬間,卻和煦如春。
文案上的紙牘書篇,當頂上的八角挂燈……俱都在同一個時候,收住了聳動之勢。
白頭老金狠狠地眨了几下他的一雙大眼,心里透著“玄”,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是怎
么回事?
打量著當空在疾風行云中的那輪皓月,這個人深邃的目光,卻轉向附近水面,天是波譎
云詭的,水也是波譎云詭的……連帶著他的臉色也變成了那個樣。
隨后,他就不再對窗外感到什么興趣了。關上了窗戶,他發出了几聲輕咳。
白頭老金像是忽然警覺起來,打量著面前這個“諱莫如深”的人物:“這位相公,你敢
是著了涼吧!”
搖搖頭,對方臉上含著淡淡的笑:“你還是關心你的船吧!”
“還沒請教相公貴姓?”
“我?”
一霎間,他臉上布滿了凄涼,在他那雙眼睛再次注視向老金時,后者頓時被一种無可名
狀的沉寂气勢所籠罩住,真后悔自己有此一問。
“你可以叫我水先生。”
“水……先生?”
“對了,江水海水,反正离不開水!”他臉上終于泛出了由衷的笑:“我在岭南吳家庄
設過館,教過書,你要是高興,稱我一聲教書先生,我也不反對。”
“這就對了!”老金咧著嘴嘿嘿笑道:“我看你相公就是個念書人的樣子,水先生,你
的病……”
水先生道:“夜深了!”
老金眨了一下眼,喃喃道:“是這樣……前艙里住著的客人……”
水先生輕嘆了一聲道:“江上起風,只怕是多事之秋,老丈要注意了!”
白頭老金皺了一下眉,心里真納悶儿:這是怎么回事,不叫我說話。
“哼”了一聲,老金再次開口道:“是這么回事,我來看水先生,是……”
“且慢……”水先生輕輕地搖了一下頭。
老金不得不把下面的話吞在了肚子里,心里那股子別扭勁儿可就不用提了。
隱約間,像似傳過來几聲琴音,等到老金傾全力再听時,卻又沒有了。
經過了這么一攪和,老金要說的話是一句也說不出口,也沒有興趣再說了。
對方水先生這時竟然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像是要休息的樣子。
白頭老金嘆了口气,站起來道:“天不早了,我走了!”
水先生連眼睛也沒睜,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 ※ ※
風浪比先前更大了。
由于受到了前艙的客人、那位史大爺的囑咐,老金和他儿子金七,以及伙計毛五都不敢
隨便走動,沒事的時候,只是在舵旁坐著發愣。
毛五終于打破了沉寂道:“我就是想不透,住在大艙里的那几個人是干什么的,說是官
面上的人吧,可又不像,說是普通的老百姓吧,更不像,只看看那個姓史的人五人六的樣子
就不像,真想不透這一家子!”
金七冷笑道:“你就少管閑事吧,反正人家坐船給錢,我們管他是誰呢!”
毛五不好意思地笑笑道:“當然,咱們管也管不了啊,我只是心里納悶儿,還有邊艙的
那位教書先生,也透著有點玄,怎么怪事都讓我們給碰上了。”
白頭老金默默無聲地打著了火,點上了紙煤,吸了几口煙。
他眯著一雙布滿了皺紋的眼睛,正要說什么,忽然站起來道:“咦!”
金七、毛五也都發現到了,三人順眼看過去,只見一艘雙桅平頂、模樣新穎的中型快船
正由后方快速馳來。
金七一惊道:“唷!這是干什么?”
說時遲,那時快,不過是轉念的當儿,那艘快船已來到了眼前。
三人才看清了,敢情來船備有一座看似尖猛結實的菱形船首,那种模樣大异常船,倒有
几分与洞庭水師的戰船酷似。
老金第一個發覺不妙,忙叫了一聲:“快!”
三個人同時行動,以最快速度,一個人操起了一根長篙,猛地向著右舷扑了過去。
是時,那艘看似戰舟的來船,已風馳電掣地來到了近前,老金等三人三根長篙各自施出
了全身之力,猛地向著來船船頭點了過去。
來船突然的現身,本就有几分奇特,以如此神速硬撞前船,更給人無限扑朔迷离,一時
真摸不清是何居心。
三根長篙雖說是勁力十足,奈何對方來勢至猛,其力万鈞,甫一交接之下,只听見“咋
喳”一聲脆響,金七手中長篙首先為之折斷,老金、毛五二人手中篙雖不曾折斷,要想阻住
來船至猛的來勢,卻是不能,在甫一接触之初,已雙雙跌倒在地,摔了個仰面朝天。
這條看似戰舟的來船,好疾猛的勢子,由于整個船身不曾懸有一盞明燈,黑乎乎一片,
更不知是否有人蓄意操縱。總之,以眼前這番猛厲來勢,一旦撞著了,大船必將絕無幸免之
理。
老金啞著啄子叫了一聲,一個骨碌由地上翻起來,正待拼死命,再次以手中長篙向來船
迎去。忽然面前人影一閃,一個熟悉的口音道:“閃開!”同時手里一陣子發熱,手中長篙
已被來人搶了過去。
惊慌中,老金方自看見來到面前的,正是那位史大爺,史大爺手上的長篙,已不顧一切
地點向了來船的菱形船首,盡管如此,看來其勢仍然是慢了一點。
史大爺鼻子里哼了一聲,眼看著他手中長篙在對方巨大撞力之下,有如弓也似地彎了過
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緊急俄頃之際,耳听著大船上傳出了一聲女子的清叱,緊接著
一連几聲暴響傳自來船,眼看著高懸來船的四面風帆一齊自空中桅杆上高高墜落下來。
四面帆,每一面都有兩丈長寬,加上碗口粗細的橫木一齊自空中猝然落下,其勢端的惊
人已极。
一連串的惊人大響聲中,總算阻止住了來船的沖勢,這艘船在猝然失去了主力下,再加
上沉重的落帆之力,一時搖擺動蕩著,激起了滔天的巨浪,久久不能平息。
老金等三人目睹這番情勢,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他們原以為無論如何難以躲過沉船的劫
數,卻万万想不到竟會在千鈞一發之際,對方變生時腋,竟會無故自落風帆,定住了來勢,
使得己方轉危為安。
三個人只是怔怔地看著來船發傻,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雙手持篙的史大爺,想是在先前全力定船的一霎間用力過重,一張尖削的長臉,顯示著
沉重顏色,扔下了手上長篙,他一連咳了好几聲,緊接著怒叱一聲,右手一撩長衣下襟,
“嗖”一聲,已自騰身而起,向著對船掠身過去。
史大爺敢情身手不弱,休看他一大把的年歲,動作里卻是透著“練家子”的利落。
來船上雖說是一片黝黑,卻也逃不過史大爺尖銳的目光。他身子甫一落向來船,緊接著
再次煞腰,第二次縱身而起,直扑向來船中艙。
猛可里兩口鋼刀夾著疾厲的刀風,分向史大爺左右兩側力劈下來。
姓史的腳尖才一著地,猛地來了一個疾轉快翻,同時借招現式遞出了右掌,“噗”一
聲,擊中了右面持刀漢子的前胸。
這一掌,史大爺實實貫足了內力勁道,對方既沒有什么了不起的,哪里能承受得住?隨
著史大爺的掌勢,痛呼了一聲,球也似地被擲了起來,“扑通”一聲,水花四濺里,落向江
心。
另一個持刀的漢子,眼看著同伴遇難,哪里還敢蠻干,猛然間一撤,遞出了刀勢,一擰
身,“扑通”一聲,自躍入水。
史大爺怔了一下,錯齒出聲道:“小輩!”
嘴里叱著,一面壓掌前進,猛可里一道亮光直射眼前,史大爺猝然吃這道強光一照,只
覺得雙目生花,足下禁不住往后打了個踉蹌。久走江湖的人,俱都知道這一手的厲害。
姓史的雖非江湖中人,可是閱歷丰富,不假思索地向一旁猛的一個疾翻盤滾。
果然他沒有猜錯。就在他身子方自轉動的一霎,三點金星串成一線,直向他身上招呼過
來,總算他見机得早,否則強光射目之下,休想逃得開這一手暗算。
三點金星擦著他衣邊直落江心。
史大爺雖說是技高膽大,卻也由不住惊出了一身冷汗。
暗中人冷哼一聲,手勢一轉,那道匹練般的燈光,又复直射在史大爺的臉上。
史大爺有了前番見地,倒也不懼他再施暗算,當下身形半矮,雙掌盤錯當胸,一雙瞳子
微微收攏,成為小小兩彎月牙形狀。這當口,卻已經把對方打量個清楚。
矮矮的個頭儿,沉絛色的兩截褲褂,看上去油光水亮,多半是水衣水靠,手里端著喇叭
口樣的一盞長桶子燈,卻在兩手護肘處貼持著白光閃爍的一對鋒利匕首,赤紅臉,万字眉,
燈光晃動時,隱約間還似可以看見臉上七上八下的几點大麻子。
就面相論,史大爺是無論如何也記不起自己印象里有這么一號人物。然而,對方身上的
那絳色的水衣靠,以及手里的怪狀長燈,卻使他有所警覺。
一念触及,史大爺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自心眼深處打了個寒顫。“你,”史大爺緊
緊咬著牙,壓制往心里的張惶:“午夜劫舟,所為何來,好朋友你報上個万儿吧!”
“嘿嘿……史銀周,光棍眼睛里可是揉不進沙子!”來人咧著大嘴,喝風似地那般笑
著,那雙深陷的眸子,原本就聚結著詭异莫測,再給燈光一映,更見猙獰。
“老兄你扒下了王府的那身號衣,就當我褚某人這雙照子認不得你了……嘿嘿……你也
太目中無人了!”
史大爺猝然被對方呼出了姓名,正如所言,那是“光棍一點就透”,剎那間,呆若木
雞,隨著搖晃的船身,他身子打了個踉蹌。
“褚某人?”史銀周總算認清了對方的身分:“足下莫非是大內當差的人稱‘短命無
常’的褚氏昆仲之一,史某人眼生了!”
“好說,好說,閣下好亮的照子!”赤紅臉喝風似地笑著:“不錯,兄弟正是褚杰,家
兄褚方來是來了,一時還不及拜候!”
史銀周乍听對方亮出了字號,就知今夜絕不能善罷甘休,忖思著此行責無旁貸的重任,
一時憂心如焚。
他久聞這褚氏兄弟在京哉為惡多端,為大內十三高手中之佼佼者,自己雖不曾与他動過
手,料想功力絕不在自己之下。方才他出言相探,就是惟恐對方昆仲二人聯手對付自己,現
在既知褚方不在面前,總算少了一個勁敵,眼前說不得先把這個褚杰解決在現場,再圖后算
也還不遲。
心念一轉,史銀周兩臂暗聚真力,丹田運气,外表卻愈發顯得持重。
“褚兄夜臨江舟,有什么指教?史某洗耳恭听。”
借著雙手抱拳的當儿,史銀周已把他仗以成名的“一掌飛星”自袖內取到了手上。
所謂“一掌飛星”,乃是二十四粒大小如梧桐子的八角鋼珠,史銀周此技,得自家學淵
源,其祖“巧天星”史功,正是此一暗器的始創鼻祖。二十四粒小小鋼珠,妙在串成一串,
平時配戴在兩腕之上、用手捻指可得,一經出手,頓時在空中散開,由于數目多,照顧的范
圍极廣,加以施功人充沛的內功掌力,如果存心傷人,對方即使身中一粒,如屬要害地位,
也當有性命之憂。
“短命無常”褚杰似乎不曾覺察到對方的這一手袖里乾坤,聆听之下,咧著嘴打了個哈
哈:“史老哥這可就明知故問了。”
褚杰手里的燈光揚起來,照向遠在咫尺的大船。
大船上的金氏父子与伙計毛五各人一把長篙,早已把對方船身鉤了個結實。三個人心銜
撞舟之恨,狠狠地瞪著褚杰,樣子像是要把對方生吞了下去。
“史大爺,只要你老招呼一聲,咱們就把這個老小子給做了,大可惡了。”說話的是白
頭老金的儿子金七。
史銀周冷冷地說道:“用不著你們多事,只管攏穩了船,不要讓大船离開了就好。”
褚杰一聲怪笑道:“鄱陽王大勢已去,立功論罪可全在你老兄一念之間,今夜褚某人單
身會你,稱得上仁至義盡,錯過了今宵此刻,只怕又將是一番嘴臉了。”
史銀周嘿嘿一笑:“食王祿,報王恩,姓史的要是怕死貪生,賣主求榮,也就等不到今
夜此刻了。”
“哼……你的意思,是要与朝廷為敵了。”
“這,”史銀周冷冷道:“桀吠堯,各為其主,史銀周何許人,當不上褚兄抬舉。”
“好!”褚杰點了點頭道:“慢說你一個小小護衛營統領,貴主子的兩衛精兵,我主一
紙令下,兵不血刃,在洞庭也都繳了械了,如今叛王已押赴晉京,梟首在即,史銀周……你
有几個腦袋,竟然膽敢抗旨,私下里拐帶罪臣孽子遺孀,哼哼……只此一罪,就足滅你九族
有余……姓史的,怎么樣,我奉勸你一句話,立功待罪,就在你一念之間了。”
這番話,出自褚杰之口,字字清晰,只把大船上的金氏父子等三人嚇了個魂飛魄散,同
時也知道了他們彼此的真實身分与來龍去脈。
史銀周待對方話聲甫落的一霎,一聲狂笑道:“打!”
就見他身子陡地向下一矮,右掌已當胸平封而出,作為暗器手法來論,史銀周這种打法
可就端的稱得上“高明”了。
“嘶!”一股尖銳疾風,發自他五指之間,其力至猛,其勢至廣,在他掌勢當前的兩丈
方圓內外,這些暗器全都在內力控制之內。
當然,史銀周絕非是想以單純的劈空掌力傷他,而是配合在掌力內的二十四粒八角亮銀
鋼珠,這些暗器,一經出手,迅速地擴散開來,成為扇面式的一片光雨,直向著看來毫無戒
備的褚杰全身籠罩了過去。
“短命無常”褚杰豈能不知道史銀周暗器的厲害,只是卻不曾料到對方竟然會在如此正
面相對的近距离之內施展,是以乍見此情,也禁不住吃了一惊。
他當然不是無能之輩。史銀周暗器方一出手,褚杰整個身子霍地向后就倒,像是“鐵板
橋”,其實卻又暗含著“蜉蝣戲水”的招式。
好漂亮的一式雙招,配合著他的一個滾翻勢子,手里那盞桶狀百葉長燈,嘩啦嘩啦一聲
猝響,竟然迎著當空暗器撥打了過去。
史銀周這時才忽然警覺,敢情對方手上那盞燈,竟然也能權當兵刃,這一點倒是他當初
始料非及。
果然,隨著褚杰抖出的勢子,手里那盞桶狀長燈,驀地脫手而出,在嘩啦嘩啦大片響聲
里,化為滿天飛葉,就空向著史銀周所來暗器迎了過去。雖然如此,因為變生倉促,仍然不
盡理想,褚杰的身式盡管冉漂亮,仍然是慢了一步。
“嘶!嘶!”兩縷尖銳的勁風過處,卻在這位當今大內高差“短命無常”褚杰身上留下
了不深不淺的兩處記號,一在左胸側,一在右腿胯邊。
雖然都當不上是什么要害,可是也夠他受的,隨著褚杰旋風也似的身子“呼”地旋出丈
許以外,落在了戰舟左邊船道。他鼻子里厲哼一聲,怒視著史銀周道:“史老儿,好,你等
著瞧吧!”
史銀周滿以為在自己暗器之下,對方不死必受重創,卻想不到依然是讓他從容逃脫,心
里一惊,正待騰身攻進,卻有人較他快了一步。
黑暗中傳過來一聲女子清叱,緊接著一條俊俏的纖細人影霍地自大船后側方拔起來,夜
鳥騰空般在當空略舒二臂,遂即以飛鷹搏兔之勢,直向著“短命無常”褚杰立身處直扑了過
來。
“短命無常”褚杰先是一惊,卻又一聲怪笑道:“好!”
“叮當!”一聲脆響,雙方兵刃猝然接触,褚杰是一對精鋼匕首,來人姑娘卻是一根打
制得十分精巧的“鳩形短杖”。
由于這個姑娘的凌厲扑身之勢,褚杰不得不向后疾退數步,只覺得右腿胯處一陣發酸,
這才想到敢情方才被史銀周暗器傷了不輕。
不容他多作深思,那姑娘,已經再次地欺身過來,手上銀色的“鳩形短杖”再一次當頭
揮落下來。
同時,另一側的史銀周也由另一個方向猛然襲了過來,史銀周決計不打算讓這個褚杰活
著离開,身子一來到,雙掌乍然向下一沉,用“雙撞掌”直擊褚杰后背。
“短命無常”褚杰惊惶里,雙手同時撩出,姿態是一上一下,上面的匕首迎向對方少女
的“鳩形短杖”,下面的一把,卻反迎著史銀周面門上扎點過去。
“當”的一聲,順著褚杰的匕首過處,當空爆散出一片火星,褚杰架是架住了,震得他
手腕子發麻。
那個姑娘,得勢不讓人,“鳩形短杖”猝然向下一壓,翩翩然已轉向褚杰側方,左手猝
然遞出,駢二指向著后者肩頭就點。
史銀周雖是赤手空拳,但是一經進身逼近了敵人,便能發揮出十分威力,況乎還有那個
姑娘助陣,情勢更將不同,再者褚杰顯然已為暗器所傷,情勢越發地對他不利。
果然,在史銀周与那個姑娘聯手攻擊之下,褚杰頓時大現不支。
霍地,褚杰躍出戰圈之外。
就在他奮力急躍的一霎,卻著了史銀周凌厲的一式“披挂掌”,順著后者箕開的五指下
拉力道,褚杰左肩頭一陣麻辣刺痛,連帶著半個身子俱都為之發麻。
經此一戰,這位慣以稱狠恃強的大內高手,一時亦不禁為之膽戰心寒,鼻里哼了一聲,
連話也來不及再作交待,當下雙足用力一頓,直向江心躍去。
“嘩啦”一聲大響,水花四濺中,已然掩沒了他墜落的身軀。
后來現身的那個姑娘,在褚杰縱水下落的一霎,一連發出了兩口飛刀,卻都失之過慢,
雙雙落空人水。望著怒濤波涌的水面,那個姑娘連連跺腳嘆息,一副失望的樣子。
史銀周以最快的速度,一連擊開了兩扇艙窗,摸著黑,在這艘看似戰舟的船艙里轉了一
轉。
那個姑娘跟進戒備道:“還有別人沒有?”
史銀周搖搖頭沒有說話,看了面前的姑娘一眼。
面前姑娘瘦高的身材,細細的腰肢,兩根漆黑的發辮盤結在頭上,雖然時當黑夜,亦能
顯示出她的机靈透剔,正是日間在艙門處与史銀周答話的那個姑娘。
“我本來早該出來,是小姐要我照顧著夫人和小少爺,”她忿忿地道:“要不然,這個
家伙,無論如何,也別打算能跑掉。”
史銀周一惊道:“你是說翠公主她不在艙里?”
細腰姑娘輕輕嗯了一聲,一雙長長的眼睛向四周瞟了一眼,道:“來,史大叔,咱們回
去說話。”
二人雙雙縱過來船。
史銀周走向持篙發呆的金氏父子三人,正待說些什么,卻見以白頭老金率先的三個人,
忽地扔下手中篙,一齊向著史氏跪倒在地。
史銀周一怔道:“咦,你們這是干什么?”
老金一面叫頭道:“老大人,……請多……請多包涵,小人們早先是不知道大人你們的
身……身分……多有冒犯,罪該万死……罪該万死,還請大人多多原諒才好!”
史銀周皺了一下眉,看了一旁那個盤辮子細腰姑娘一眼,冷冷哼了一聲,向著老金等三
人道:“你們敢情都听見了?”
老金喃喃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史銀周一聲嘆息道:“這又与你們有什么關系,起來吧。”
三人一齊應了一聲,又磕了個頭,才站了起來。
史銀周目注著老金道:“船老大,既然你們已知道了一個大概,我也就不再瞞你,方才
的情形你們是看見了,保不定他們還會再來。”微微一頓,他低頭嘆息了一聲。
老金忽然義形于色地道:“老大人請放寬心,鄱陽王……”
史銀周低叱道:“小聲。”
老金立刻把話吞住,一臉惊惶失措的樣子。
“大膽!”史銀周輕聲叱道:“你好大的膽子!”
老金后退一步,躬身顫惊道:“小人該死……”
站在一旁那個盤辮子的細腰姑娘听到這里,移步過來,小聲向著老金道:“船掌柜的,
你千万記住,以后無論在什么地方,人前人后,都不能再提起剛才說的那三個字……”
說“那三個字”時,她的語音帶戚,像是強咽著滿腹的悲傷,快要哭的那种聲音。
老金等三人對看了一眼,臉上也都染了悲戚神色。
“小人該死!”老金垂首道:“小人記住了。”
史銀周道:“你要說的我都知道,難得你們三個草野村夫,居然還能有這番心意,也不
在……”說到這里,禁不住仰天長長發出了一聲嘆息。
當空月白風高,不知何時烏云盡去,一輪明月复出云表,洒下了如銀月色,將此大江內
外景色映襯得一如圖畫,大船上的一切,更是清晰在目。
白頭老金抱拳躬身道:“小人父子等三人,愿以性命,為老大人效死……”
史銀周哼了一聲,搖搖頭道:“那倒不必,只把船早日靠到地頭就好了!”
老金道:“小人遵命。”
他儿子金七看了一下天,道:“月色這么好,可以加快赶,要是再遇順風,不出三天,
一定能赶到鄱陽。”
史銀周點了點頭,道:“好,不過,行程也許會臨時有些改變,到時候我自然會通知你
們!”
老金等俱都應了一聲。
史銀周揮手道:“你們去吧。”
三個人應了一聲,正要下跪,卻被史氏止住。
“你們這是干什么?”
史銀周臉上罩著一層陰森,冷笑著加上了一句叮囑:“以后人前人后,不許帶出一些特
別樣子,要是為此坏了我的大事,你們……”搖搖頭,他情不自禁地又發出了一聲嘆息。
老金喃喃道:“小人知道……小人是因為這里沒有外人,所以才……才不敢失禮。”
“沒有外人?”史銀周鋒利的目光,向著船后的邊艙瞟了一眼:“你敢說沒有外人?”
老金頓時為之一怔,道:“不是,老大人……”
史銀周哼了一聲,老金立刻改口道:“史老爺……史老爺不提起來,小人卻是忘了,明
天船就到漢陽,小人一定請他下船就是了!”
“那倒不必了,”史銀周冷笑一聲:“錯在當初你不該讓他上來,既然來了,再赶他下
去,反倒不好,你們只要嚴防著他,不許他往前面接近就是了。”
毛五上前一步,接口道:“史老爺放心,那位相公他身上有病,你就是請他出來,他也
不出來哩!嘻嘻!”
老金叱道:“你是怎么跟老大人說話?”
毛五一怔,繃住了笑臉。
史銀周臉上這時才帶出了一絲笑容,連連點頭道:“我就是要他這個樣子。”一轉臉看
向老金道:“你們也要學他這個樣子說話,要是帶出了一絲痕跡,落入外人耳目,只怕你三
人性命不保!”
三個人又是一惊,對看一眼,史銀周揮揮手道:“你們下去
三個人應了一聲,這才轉身离開。
看看他三人回到了舵房,史銀周才轉過臉向著那個細腰姑娘輕聲道:“翠公主……”
細腰姑娘輕咳了一聲,翻著兩只眼道:“怎么,你自己也忘了?”
史銀周戚然一笑:“現在無妨。”
細腰姑娘努著嘴,向著那邊道:“那邊船艙房里不是還有人么!”
史銀周皺了皺眉:“這個人暫時看不出什么動靜。”
細腰姑娘道:“哼,那可不一定,不過,小姐已經注意上他了!”
把“公主”改口“小姐”,顯然有深刻的意義。
“夫人和少爺呢?”
“都睡了,”細腰姑娘說:“大叔,我們進去說話。”
二人邁步入艙。
大艙里布置華麗,兩名青衣長身武士分立在通向內艙的門邊左右,二人雖然是便裝,可
是神色持重,立態庄嚴,一副謹慎從命,如臨大敵模樣,各人背后都佩著一口青鯊魚皮鞘的
青鋼長劍,劍穗子一色的杏黃,一望即知就是訓練有素的公門劍士。
望著史銀周,兩名青衣武士一齊抱拳見禮。
史銀周道:“你二人可曾發現了什么動靜沒有?”
左面武士抱拳道:“啟稟統領,這里很安靜,只是适才小主人啼哭多次,現在安靜了,
屬下未敢擅人艙內探視!”
這名武士寬額頭,濃眉黝黑,三十上下的年歲,和另一位瘦長身材,授著精明干練,看
來白皙的青年,恰恰相反,正是不同類別的兩個典型。
史銀周聆听之下,皺了一下眉,一旁那個細腰姑娘早已閃身而入,須臾,又步出。
史銀周忙問道:“小主人現在怎么樣了?”
細腰姑娘微笑道:“沒有”事,宮嬤嬤在一旁服侍著,宮嬤嬤說小主人是吃坏了肚子,
兩個時辰不到,已經如廁了三次,所以才會啼哭。”
史銀周輕嘆一聲,落寞地坐下來道:“宮嬤嬤也是太大意了,舟送之中,要特別注意小
主人的起居飲食才好!”
細腰姑娘點點頭,道:“我已經吩咐她了。”
“她怎么說?”
“她,”細腰姑娘挑了一下眉毛:“哼!她說這是她的事,不要我多管。”
史銀周怔了一怔道:“糊涂,她太任性了,我去說說她去。”
細腰姑娘一笑道:“算了,大叔。”
史銀周原要站起來的身子,遂即又坐了下來。
細腰姑娘道:“宮嬤嬤說,小主人是她從小照顧大的,若有什么差錯,她用命來賠,你
看,她說了這种話,我們還能說什么呢?”
史銀周無奈地嘆口气道:“這個老婆子。”
細腰姑娘挑了一下眉,又輕嘆一聲道:“不過,要說對于小主人的關怀,這多少年來,
宮嬤嬤的确是無微不至,再說她那一身功夫,即使翠小姐也對她贊不絕口呢!有她在小主人
身邊,倒是可以放心的了!”
史銀周愣愣地道:“但愿如此,只怕……”
微微一頓,他輕嘆一聲道:“翠小姐呢?”
細腰姑娘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
史銀周立時會意,目光一掃那兩個身著青衣勁裝的武士道:“馬裕、杜飛,你們兩個到
外面去小心看著,有一點風惊草動,立刻來通知我。”
黑碩白皙的兩名武士听聆之下,各自抱拳應了一聲:“遵命!”遂即雙雙步出艙外。
史銀周還不大放心地特別去到艙門前看了一眼,見馬、杜二人俱在左艙兩舷,距离頗遠
處設崗站定,忖思著艙內談話絕不至為二人所聞,這才又轉回來。
“好了,”史銀周道:“新鳳姑娘,現在你可以說了,其實我手下侍衛營的兄弟,全是
忠心耿耿的勇士,足足可以信得過,你也未免太過仔細了。”
被稱為“新鳳”的那個細腰姑娘微微一笑道:“史大叔多疑了,婢子豈敢對史大叔手下
弟兄有所猜疑,只是翠公主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不愿意的事情,誰也不能勉強。”
史銀周點點頭道:“這話倒也不假,翠公主是不愿意要人家知道她那一身杰出的功夫,
其實對于王府上下來說,早已有此傳聞,已經算不上是什么秘密。這倒也罷了,姑娘還是快
說出公主的下落吧。”
新鳳點點頭道:“翠公主午時以前已出去了,說是去探察一下可疑的敵蹤。”
史銀周一怔:“你是說,船開了以后,公主才出去的?”
新風點點頭。
史銀周臉色一變,喃喃道:“我早知公主一身武技不落凡俗,卻万万想不到竟然會達到
如此造詣。這么說,公主竟然能夠踏波而行了。”
“這,婢子可就不清楚了。”
她說話時,臉上帶著神秘的笑,雖未明言,事實上卻也等于承認了。
史銀周正待說什么,忽然一陣風過,半掩著的兩扇窗扉忽然徐徐張開了。
就在新鳳与史銀周同時引目注視之下,一條疾勁纖細的人影,已然掠窗而入。
大艙內人影閃了閃,一個粉面長軀的俏麗佳人已站立當前。
史銀周一惊之下,忙自起立躬身抱拳道:“卑職史銀周,參見公主。”
新鳳也上前行了個万福道:“小婢參見公主。”
來人少女敢情正是當今鄱陽王的掌珠,人稱“無憂公主”,名叫朱翠的傳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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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宮樣蛾眉,淡淡晚妝,一襲血色短披,襯托著她內里的湖色八幅風裙更顯得風姿綽約。
只是此時此刻,所顯示在她臉上的冰寒气質,足使原來郁郁秋水的一雙眼睛為之黯然失色,
即使不說一句話,也能夠令人体會出她的失神与冷寞,更像是眼前遭遇到了极度的困窘与難
為。
“你們不要多禮,請坐!”
說了這句話,她默默地坐下,史銀周与新鳳嘴里應著,卻是礙著舊日之禮,尚不敢真的
坐下來。
朱翠看了他們二人一眼,淡淡地道:“我已經說過多次,不要你們再稱我公主,史大
叔,你老是不長記性。”
史銀周欠身道:“不是卑職記性坏,人前人后應有一定分寸才是正理。”
朱翠打量了他一眼,苦笑道:“人前人后都要一樣稱呼,史大叔,新鳳,你們一定要記
住,你們也許還不知道,這一次敵人是大舉出動,實力是出乎意外的,唉,我真有點擔心會
出意外。”
新風張大了眼睛道:“小姐是說……大內府的那些鷹爪子……”
史銀周也怔道:“翠小姐莫非說的是褚氏兄弟?”
“哼!”朱翠緩緩地道:“真要是那樣倒好了,褚氏昆仲那點能耐,想必史大叔也能對
付,這一次看來,所有的鷹爪孫都出動了,包括他們的頭子。”
史銀周為之一愣:“難道曹老頭自己也出動了?”
朱翠點點頭,沉吟半天才道:“除了曹羽之外,大概所謂的十三杰也是一個不少。”
史銀周頓時不發一言。他久聞曹羽其人,乃當今大內第一高手,由于甚得“司禮太監”
劉瑾的寵愛,特于東西二厂之外,別立了一個“內厂”,這個曹羽,就是“內厂”的提督,
手下一群所謂的“厂衛”無不精通技擊,俱為曹氏就其江湖黑道上一般舊友所甄選充任,論
實力實不亞于東西兩厂,由于其本人未入官廷之前,出身子武林中极見希罕的“麻衣教”,
曹氏即為“麻衣教主”。既精武功,大別于中原內陸,獨創一格,當年麻衣教士在江湖,原
就仗其特殊性質之武功,到處橫行,而今曹羽搖身一變為負責皇族安全的“內厂”提督,做
了官了,麻衣教也就無形中水漲船高,在江湖上勢力大增,更加橫行無忌,曹氏以官濟私,
用私輔官,兩相運用,相得益彰,實在是當前最最炙手可熱的一個厲害人物。
正因為曹氏有了這么一番顯赫的离奇身世,莫怪乎“無憂公主”朱翠与史銀周一經談
起,俱都吃惊不已,引為心腹大患了。
半天之后,史銀周才緩緩地嘆了一聲,道:“只可惜,卑職手下的五百名勇土,不在眼
前,未能及時效力,看起來……唉……”
他原本想說出“凶多吉少”,只是當著公主駕前,不敢造次,話到唇邊,又复吞住。
無憂公主朱翠細長的一雙眉毛微微一分,輕嘆了一聲道:“曹老頭子三年前未入宮廷之
前,曾与我有過一次遭遇,那一次我雖然并未透露身分,不過以他在武林中的資歷,是不難
干事后猜想出來是我的,我知道,在過去的這兩年,他曾派人到處搜索我的資料,也許這一
次才會多少存了戒心。”
史銀周輕輕地“哦”了一聲:“怪不得曹老頭子既然親自來了,卻只派他手下褚氏兄弟
之一前來刺探、行險,自己卻躲在暗處按兵不動,原來他是對翠小姐您存了戒心。”
“我只是這么猜想罷了。”無憂公主朱翠轉過了臉來看向新風說道:“我母親可曾安息
了?”
新鳳站起來道:“娘娘……”但她立即又改口道:“老夫人早已安息了,婢子已去看過
了好几次。”
無憂公主緩緩點了一下頭,燈光下,她那雙微微拉長的眼睛里,像是隱含著盈盈淚光。
史銀周忖度著無憂公主這番情景,內心更不禁沉痛万分,一時慨然道:“公主,”立時
改口道:“小姐。”
“算了!”無憂公主苦笑一下道:“改不了就照原來的稱呼吧,只是當著人前可要千万
注意。”
史銀周應了一聲,才道:“卑職要說的是,我們只要一到鄱陽,就可以集結二百名侍衛
營勇士,我們仍有力量与那般奴才鷹犬一拼。”
無憂公主緩緩地抬起眼來,打量著這位為自己家族效命了三十年之久的侍衛統領,心里
确是感慨万干,她只是覺得一向認為深謀遠算的他,何以此刻竟然會變得如此幼稚膚淺,然
而現在,她卻懶得再去說什么。
冷冷地笑了一笑,她搖搖頭,道:“鄱陽……史大叔,你真以為我們還回那里去么?”
史銀周一愣,半天才喃喃道:“公主的意思是……”
“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的。”無憂公主轉臉向新鳳道:“我要你觀察這艙里的那個人,你
可察過了?”
新風臉色微窘道:“去過了,只是當時情形不便,所以婢子沒有久留。”
“情形不便,為什么?”
“因為……”新鳳喃喃道:“因為當時他正在洗澡。”
無憂公主微嗔地看了她一眼,史銀周卻道:“卑職倒去暗中觀察了兩次。”
“史大叔你認為這個人有什么地方可疑么?”
無憂公主眸于里,顯示著過人的精銳,而在她的目光里,在在含蓄著細致与智慧。
史銀周皺了一下眉:“要說這個人完全沒有可疑之處,也不盡然,卑職只是奇怪,他為
什么偏偏要上這條船?再說,他的病勢看起來很是不輕,為什么不在陸上養好了再走?”
無憂公主道:“這些并不值得可疑,你們不必再去觀察他了,就任他去吧,除非他現出
了對我們的敵意,我們不可侵犯他!”
史銀周道:“公主說得有理,卑職心里也正是這個意思。”
無憂公主微微把背靠回椅子,顯出了一些疲態道:“天不早了,史大叔你也該休息一下
了,一兩個時辰之內,大概不會有什么動靜。”
看了一旁的新鳳一眼,又道:“你也去吧!”
史銀周抱拳告退,轉身向自己住所步入。
新鳳卻望著朱翠道:“公主你也該休息一下了!”
無憂公主疲倦地閉上了眼睛,向著她揮了揮手,后者不敢再說什么,遂即請安告退。
大艙內立刻變得异常的安靜。
無憂公主斜身倚向著椅背,只覺得船行急速,因為風浪的關系,這艘大船動蕩得很是厲
害。
透過敞開的窗扇,可以清晰地看見疾流的水面。一層陰影,居高臨下,自右側方掩遮了
過來,大船的船身,頓時被遮蓋住。
無憂公主立刻有所警覺,感覺到眼前水道的轉狹,這片陰影,正說明了右側方有一座高
山。
無憂公主一身武功了得,更有透剔玲瓏的心思,一經見此,立刻直身坐起。
就在這一霎,只听見“哧!哧!”兩聲細小但尖銳的破空之聲,陡地穿窗迎面而入。
兩道白影不偏不倚地直向她一雙瞳子上疾射過來,無憂公主手腕乍翻,已把眼前的暗器
操在手里,只覺得分量力道极足,敢情是一雙“蛇頭白羽箭”,一种全靠手指勁道發出的暗
器。
無憂公主朱翠一惊之下,睡意全消,几乎在手接暗器的同時,她已自椅子騰身掠起,
“唰”一聲,穿窗而出直向江心墜落。
所謂“踏波功”,乃是輕功中最為難能可貴的境界,行功人如無爐火純青的內功境界,
加以“閉息”、“提升”等各門杰出精功為輔,那是万万難以施展的。
以此再來觀諸眼前的無憂公主朱翠身法,确是相當的惊人了。
眼看著她巧快的身子,有如平沙雁落般的輕巧,俟到一雙足尖剛剛一触及水面時,卻又
倏地騰身而起,這一次卻只斜穿出七八尺之外。
果然,就在她身子第二次轉出之后的一霎,只听見“唰!唰!”一連兩縷尖風,又是兩
道細白光華直向她原來落身之處射來。
無憂公主朱翠似乎早已經料到了有此一著,她的這一手以身誘敵,果然發生了作用,兩
支“蛇頭白羽箭”全數射落入水,發箭人由于一時期功過甚,疏忽之下,非但不曾傷著了對
方,反倒暴露了自己身形。
把握住此一刻良机,無憂公主雙腕倏分,長吸口气,以“提升”的极上內功,配合著一
式“海燕鑽天”身法,倏地自水面斜竄直掠而起。
眼前大江水面雖然不算寬敞,可是距离岸邊仍有兩丈的間隔,水面上施功,万不同于陸
地,能夠躍起數丈,已殊屬難能可貴,“無憂公主”朱翠竟然能斜穿出兩丈有余,在一個練
習武功的人來說,亦屬不可思議的惊人之事了。
岸邊窺伺的那個人,想系惊于“無憂公主”的离奇身法,多少惊得有些惊惶失措。無憂
公主身子方一顯落河岸之邊,即窺見右前方一塊巨大的岩石之后,“呼”地冒起一條人影,
隨著這人躥起的身子,由他嘴里卻響起了一聲尖銳的呼哨之聲,緊跟著這個人已投身子高可
過人的大片蘆叢之中。
朱翠當然放不過他。緊躡著這個人前行的背影,無憂公主再一次地施展出她過人的輕
功,一連兩三個漂亮利落的起落,也隨著那人身后投落于大片蘆叢之間。
驀地,面前蘆叢嘩啦嘩啦一陣脆響,巨浪翻涌般地倒下了一大片,漫天飛舞的蘆花里,
那人出乎意外地竟然滾身而近。
隨著這個人疾快的勢子,“唰啦啦!”西瓜般大小的一團銀光,連帶著銀蛇似的一條細
長光影,直向著無憂公主身上砸卷了過來。不用說,這人施展的兵刃是“流星錘”了。
此時、此刻、此地,施展這樣的兵刃,足以稱得上“高明”,這就難怪何以這個人一上
來就奔入蘆叢了。
無憂公主朱翠在大片蘆葦倒下的一霎,就已有所警惕,眼前目睹著這番惊險,倒也并不
十分在意,冷冷一笑,身子已自拔空而起,“唰唰”流星錘由足下疾掃了過去。
這個人身手倒也了得,一記流星走空,緊跟著在蘆叢里施展了一個倒仰的身勢,卻把手
上剩余的半截長鏈再一次地掄起,“唏哩哩”倒迎著無憂公主落下的背影猛抽下來。
這一次可不允許他如意施展了。
眼看這截銀光閃爍的長鏈几乎已經招呼到了朱翠當頭,忽然間,這位公主的身子,竟然
向左面移出了半尺左右,由是,這截勁猛力足的鋼索,再一次地走了個空,等到出手者忽然
感覺到招式用老時,再想撤招換式,已經慢了一步。
冷月下,無憂公主轉動的勢子极其瀟洒,長發高高甩起,才顯出了半邊臉儿,已把對方
掄下的大半截鋼鏈子攢到了手里。
“錚鏘”一聲,鋼鏈子繃了個筆也似直。
來人本可以乘勢擲出手上流星去傷無憂公主面門,然而他卻像是有意要在手勁上面迫使
無憂公主就范,那條精鋼長鏈在一陣顫抖之后,隨即穩住。
然而,這只是很短的一霎。接著,這條長鏈子再一次地顫抖之后,持錘的那一方,顯然
已現出了不支。
月如霜。
月光下,無憂公主朱翠已把對方這個人打量得十分清楚,一身絳色緞袍,胸背處卻用一
根杏色絲條打了個十字結,一排白羽箭,一根根斜插在當胸,紫黑的胸膛,濃眉,由左耳至
右耳連腮處,生著一叢濃黑的胡子,個頭儿甚矮,只是看上去孔武有力,像是有一身勁道。
饒是如此,在無憂公主純以內气化為功力的勁道下,不過是瞬息之間,他已現出了敗跡。
“公……主……開恩……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嘴里說著,一雙閃爍著狡怯的目
光,頻頻在四下轉動著。
無憂公主右腕力帶之下,矮漢子“噗噗噗”一連向前蹌進了三四步,兀自拿不住勢子,
連連晃動不已。
“是誰叫你暗箭行刺的?那個人在哪里?”無憂公主緩緩地說著:“這里還有些什么埋
伏,說出來我就饒你不死。”
“我……說……我說……”矮漢子大聲地喘著气:“小人周平,隸屬大內,在內厂里當
差。”
“我不是問你這些!”無憂公主冷冷地道:“你的出身我當然知道,我只問你曹老頭在
哪里,這里有些什么埋伏?”
矮漢道:“這個……小人只是奉令行事,這里并沒有什么埋伏……”
“曹老頭子呢?”
“他……曹大人的行蹤,小人哪里知道?公主……開恩!”
“這么說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人确是不知道。”
一面說,這個叫周平的矮漢,頻頻打躬不已,無憂公主眉頭輕顰,正思忖著該如何發落
對方,卻不知這個周平乃是有名的暗器行家,全身上下皆有暗器的裝置,就在他彎身打躬之
際,耳听“ ! !”一連兩聲輕響,一陣黃煙升起,卻有兩顆雀卵般大小的硫磺彈丸直循
著無憂公主站立之處發射了過去。
無憂公主想不到對方生命已在自己控制之中,近在咫尺卻會有此一手,當下清叱一聲,
霍地騰身而起,身方掠起,即听得足下“轟”然一聲大響,激起了丈許高下的大片火光。
無憂公主還是第一次見過這么厲害的暗器,起勢雖快,卻亦不免為硫磺彈飛星所濺,一
粒极小的硫砂在她敞開的緞披間炸開,立時燃燒起來。
矮漢周平想不到對方功力竟是如此的高,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內,竟然能躲過火彈爆射之
威,話雖如此,卻也未能完全免于波及。
把握住這剎那難能之机,周平一不做二不休,迎合著無憂公主騰起當空的勢子,一聲怒
叱,霍地揚動右手,把手上西瓜般大小的流星錘直向著無憂公主當頭猛擲了過去。
周平的流星錘不謂不快,手法不謂不准,念頭也不謂不狠,奈何今晚,他所遭遇的這個
敵人,實系出乎意外,身手之高,可以稱得上為他平生僅見。
流星錘一經出手,還來不及看情是怎么回事,只覺得眼前人影一閃,對方已臨面前。
由于無憂公主一領披風已為火焰引著,乍看過去,簡直就像是一個大鳳凰。
周平猝然感覺到一股平生從來也未曾遭受過的絕大勁風,這陣風顯然是隨著無憂公主襲
進的身子一齊逼近過來的。
在這种風力之下,周平難以自持地向后打了個閃,惊駭之際,仿佛感覺到對方那張美麗
面頰上所顯示出來的凌厲殺机。
事實上,這也是周平今生今世,最后唯一所見的一張臉了。
隨著無憂公主閃電出手,周平慘叫了一聲,直挺挺地仰面朝天倒下去。
當然他并非是僅僅倒下去而已。他付出了慘痛的代价:一雙眼珠。
周平慘厲地號陶著,在地上一連打了几個滾,頓時就痛昏了過去。
無憂公主痛懲周平之同時,已把后領為人勢所燃燒的短披摘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霎間,兩股勁風,一左一右,同時向著無憂公主兩側襲到。
火光照射里,來犯者二人,各人都戴著一個娃娃似的面具,兩口雪亮薄刃的鋸齒長刀夾
著尖銳的刀風直向無憂公主兩肋劈到。
然而,當他們所面臨的敵人,是江湖中只听傳聞而絕少一見的無憂公主時,似乎這番伎
倆便屬多余之事。
黑夜里,眼看著無憂公主身上那領起火的披風,火龍似的一個盤旋,“當啷啷”一連串
清脆的金鐵交鳴聲,兩口鋸齒長刀,已被雙雙掄向當空。
無憂公主緊接著側身振腕,手上短披火勢已熄,卻被她權作兵刃,一片尖銳聲掃過,右
面那個敵人慘叫了一聲,喉管已被割開了寸許長短的一道口子,怒血狂噴里,身子已不由自
主地倒了下去。
左面敵人目睹及此,早已嚇了個魂飛魄散,一聲呼叫,擰身向外縱出。
隱約里,像是傳來尖銳的呼哨聲。
這人身子方才落下,無憂公主快速的身勢如影隨形地已經附了上來。
這人原本亦非弱者,只是無憂公主這個敵人武功太過高,上來就挫了銳气。這一霎,他
由無憂公主隨身的風力,已判斷出敵人緊追身后,當下猛地一個快速旋身,吐气開聲,雙掌
齊出,用“雙撞掌”式,直向無憂公主胸前猛擊了過去。
無憂公主輕哼一聲,身形翩然的一個側翻,右手已輕巧地遞了出去。
動手過招,主要在于出手的時間与動作是否能配合到好處。這件事說來容易,其實可并
不簡單。
眼前這位公主,的确是個中高手,一次出手,都能恰到好處地把握住一霎良机。
“娃娃臉”漢子,雙掌上用的是全身之力,奈何才撤出一半,即為無憂公主纖纖細手捉
住了右手的脈門。
“娃娃臉”用的是實力,無憂公主用的是巧力。
“側身”、“抖腕”,看來宛若一式,無憂公主施展時顯然是那么從容輕松。
“娃娃臉”發出了一聲吼叫,整個身子空中飛人般地已被擲了出去。“碰”的一聲,撞
在了山壁上,當場濺血而死。
無憂公主以快速手法一連傷斃了三人,看來兀自余怒未息。
她預忖著這片山陌岸邊,一定還埋伏著對方的人,只是擔心著坐舟的走失,不得不從速
赶回,遂即施展身法,循著岸邊一徑快速赶下去。
所幸,這條沿江岸道并不十分難走,河道雖然狹窄,但江面上并沒有別的船,追下去一
程,已看見自己乘坐的大船在望,就在她顧盼前望之際,一艘快舟已悄悄涉水,自相反方向
遁去。
無憂公主忽然發覺,正待追蹤上前,可是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不禁使得她為之一怔,惊
出了一身冷汗,當下再也顧不得追赶敵船,一徑施展輕功,倏起倏落自岸邊追隨著自己那艘
大船快速赶下去。
以她身法之快,自是不消一刻已追到近前,施展出“凌波虛渡”的极上輕功,赶到了大
船,人不知鬼不覺地躡入了大艙。就在她腳尖方一踏入大艙的一霎,已被跟前所見嚇得呆住
了。
原來這間嚴禁外人出入的大艙里,這時竟然多了兩個持劍的紅衣武士。
只憑背影一眼所見,即可認出來,來人正是隸屬皇族的“內厂”武士。
無憂公主最最擔心的事情畢竟發生了,剛才只顧著追傷敵人,卻沒有想到竟然中了敵人
的“誘敵”之計,眼前一家老小,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這個陡然興起的念頭,只把她嚇出了一身冷汗,以至猝然發覺到兩名持劍武士的背影,
徒然惊惶而不知所措。
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使她緩過了念頭。
奇怪的是,那兩個大內武士,竟然也同她一般模樣,站著不曾移動,二人雖然手里都拿
著劍.也曾作出了跨步前進的姿態,妙在那只抬起的腳,卻只是停止在半空中,始終不見放
下。
平靜之后的無憂公主,立刻警覺到了事情的蹊蹺。
再定了一下神,她确定面前的兩個人敢情已不能移動,如非是存心做作,那么就只有一
個結論:被人點了穴道。
后一個念頭一經興起,更不禁使她由心底打了一個冷顫,當下身軀微閃,已到了二人身
側。
兩名武士敢情真的被人點了穴道:死穴。
同一個顯明的現象,眼睛睜得极大,臉色微微發黑,更特殊的是那雙睜得又圓又大的眼
睛,卻是其紅如血,顯然已積有過多的血。
無憂公主內心的惊詫,自是不在話下,她試著向其中之一推出一掌,用了三成勁力。
掌風過處,左面直立的武士微微前傾,隨即倒了下去,發出了“碰”的一聲。
艙門開處,史銀周倏地自內閃出,乍見此情,大惊失色。
無憂公主手指按唇,禁止他出聲說話,接著轉向第二具站立的尸身前,如法輕推一掌,
那尸体一如前狀,也倒了下去。
史銀周表情更糊涂了。
無憂公主也不比他清楚多少,她身軀微閃,已進入內艙,一名衣衫深紫,頭戴銅冠的長
身武士,一手持著一口“厚背紫金刀”,另一只手正似在推動迎面臥艙的旁門。這間臥艙正
是宮嬤嬤帶著小主人所居住的那一間。目睹及此情景,無憂公主几乎全身發冷。
所幸,她的判斷夠明夠快,雖然一顧之間,卻已斷定,這紫衣銅冠武士,也同前艙那兩
名紅衣武士一般無二,多半是被人點了穴了。
“天哪!”無憂公主由不住心里暗暗吶喊了一聲,也顧不得察看這銅冠武士死活,立時
趨向門前,試著椎了一下門,里面還上著鎖,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當下試著在門上輕叩了一下,輕聲喚道:“宮嬤嬤!”
門內立時應出了宮嬤嬤警覺的聲音道:“誰?是公主么?”
無憂公主輕聲道:“小主人可好?”
“好得很,睡得好极了。”
說著房門打開,探出了宮嬤嬤滿頭灰發赤紅的頭臉:“公主你還沒有睡……”
才說了這么一句,一眼看見那個推門待進,手持大刀的銅冠武士,由不住嚇得“哦”了
一聲:“公主,他……”
“哼!”無憂公主冷冷地道:“事情已經過去了,進去照顧小主人去吧。”
“這……”宮嬤嬤咽著唾沫,看著當門的銅冠武士發呆:“這……是怎么回事呀?……
他又是誰?”
“噓,”無憂公主小聲嗔道:“閉上你的大嗓門,小心惊著了娘娘。”
“是,是……”宮嬤嬤一面答應著,遂即收回了身子,關門下鎖。
無憂公主長長地吁了一口气,目光才轉向面前的銅冠武士,只見來人有著一張長長的馬
臉,偏偏在長下巴上還留著一絡山羊胡子,紫色長衣的左前胸處,佩有兩枚閃爍著金光的金
星。
出身王族的無憂公主,自然很清楚這种標志所代表的意思,那是當今大內的“二品”帶
刀侍衛,這种人品的侍衛,連曹老頭在內,全部皇族不過才二十四人,每人無不具有一身杰
出的武功,身上所佩金星,各以品級決定多少,星數愈少,品級愈高,一顆星為一品,兩顆
星為二品,三顆星三品,四顆四品,似乎只有四品階級。這類有“品”的侍衛是不輕易出走
江湖,以其品級大可高居州府發號施令,地方官鮮有膽敢不買賬的。
正因為有了這番認識,才使得無憂公主心里格外吃惊,這一剎那心緒顯然亂极了。
假想之一:來人必然武技高超,可以想得到,他已經奔入內艙,卻沒有惊動史銀周、新
鳳、宮嬤嬤,以及外艙馬、杜二衛士任何一人。
之二:這人手已触門,一旦入內,小王爺性命休矣,宮嬤嬤看來亦非其敵。
之三:到底又是誰在此臨危之一瞬,人不知鬼不覺地救了朱家滿門上下,這個人武功顯
然高不可測,未免有點出神入化了。
這么多的念頭,一股腦地都涌了出來,使得這位一向秀外慧中、冰雪聰明的俏麗公主已
有些心里忐忑,意亂神迷了。
一旁房門“吱呀”一聲推開來。
新鳳一只手扣著鈕子,睡眼惺松地走過來,倏地目睹及此,嚇得呆住了。
“公主……這是……”
“哼,好睡性,差一點命都沒有了。”
說時,她閃身來到左面艙前,用隨身鑰匙開了房門,向里面探望了一眼,看見母親高臥
銅床,睡態安宁,兩名內侍各居左右,也都睡態安宁,顯然外面這些變故,里面的人是一個
也不知道。
無憂公主一顆心這時才算是放了下來,輕輕關好了門,她向著新鳳招招手。
新鳳惊嚇得趨前道:“公主……”
“噓!”無憂公主小聲道:“到前艙再說。”
新鳳應了一聲,匆匆向外面步出。
無憂公主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銅冠武士,移步向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背衣,另一只手托向
他的后腰,把他抬了起來,只覺得這個人身材僵硬,倒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僵尸”,遂即向
外艙步出。
大艙里,史銀周与新鳳惊嚇欲絕地發著呆,乍見公主步出,俱都自位子上站起來。
無憂公主把手上尸身放下來,看了史銀周一眼道:“史大叔,你可認識這個人么?”
史銀周應了聲“是”,遂立即走向尸身,細看了看,頓時臉色一變,道:“啊!”
“這個人大叔認識?”
史銀周面現惊嚇地連連點著頭道:“卑職認得,他是‘紫狐’玄化。”
“‘紫狐’玄化?”無憂公主思忖著點點頭:“原來是他,我知道這個人!”
史銀周大感不解地道:“他是曹老頭跟前四名最得力的高手之一,武功很高,怎么……
怎么會……”
無憂公王臉上也不禁現出了訕訕之色,微微苦笑道:“我們部太大意了,尤其是我,只
顧一時追敵,卻沒有想到會中了敵人調虎离山之計,要不是暗中這個人插手幫忙,唉,后果
簡直不堪設想!”
史銀周更不禁慚愧得低下頭來。
新鳳納悶地道:“暗中這個人?……公主是說暗中還有人幫著咱們?”
無憂公主瞪了她一眼,新鳳立刻發覺到自己的失言,這句話,問得大多余太幼稚了。
史銀周嘆息一聲道:“卑職一時失察,只想在床上養一下神,卻沒想到眼睛一閉竟然睡
著了。”
無憂公主搖搖頭道:“史大叔不要自責,這兩天每個人都付出了大多的精力,過度疲
累,自然一倒下就睡著了,新鳳還不是一樣。”
新鳳剔了一下細細的眉毛道:“可是,外面都打起來了,我們怎么還睡得著?還睡得這
么死?”
史銀周喃喃道:“我也是這么想,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無憂公主冷冷一笑:“沒有什么好奇的。”
她的眼神儿在二人臉上轉了一轉,自然而然地就吸引住了后者的目光。
然后,她才緩緩地道:“第一,這三個人都有一身很好的輕功,他們是乘我出去追殺的
時候偷偷進來的,你們當時正在睡覺,他們動作既輕,你們當然不會發覺。”
新鳳點點頭表示同意,接著問道:“可是后來他們動手總應該有聲音……”
“不是這樣的。”無憂公主冷冰冰地說:“他們根本就沒有動手,以我看,暗中幫我們
忙的這個人,武功才是不可思議的高,很可能他悄悄進來,不過是一舉手之間,就分別把這
三個人給料理了。”
史銀周慨然嘆息一聲,嘆息中包含著無限慚愧。
無憂公主很遺憾地輕嘆一聲,道:“想不到船行大江之內,竟然還會遇見拔刀仗義的高
人。”
說到這里,情不自禁地卻被眼前一樣物件所吸引住,身子微晃,翩然躍出,伸手由窗扇
上取下一張布絹似的東西,迫不及待地注視之下,才見上面龍飛風舞般地寫著几行字跡:
“無憂公主,小王命危,移掉而東,尚有可為。”
沒有上款也沒有下款署名。字是寫在月白色的綢衫一角,一勾一撇俱見功力。看著這張
留書,無憂公主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潮。
這位目高于頂,一向自視极高的王族女劍客,雖然被暗中人首句戲筆所激怒,感到無限
羞辱,看著手里的留字,默默不發一言,遂即轉手把它遞与史銀周。
史銀周接過來細看之后,轉手又交給新鳳,新鳳看后再雙手送還朱翠。
“真怪!這個人會是誰呢?”新鳳直直地看著朱翠道:“公主,你知道么?”
無憂公主緩緩地把這截布絹收好身上,臉上不著表情地道:“無論如何,這個人對于我
們總算是有恩。我們早晚會見著的,倒也不必猜測于一時。”
“可是,”史銀周含有隱憂地道:“這個人主張我們往東去,公主明察。”
無憂公主朱翠輕輕哼了一聲,道:“這也正是我的意思,其實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去鄱陽
湖。”
“哦!”新鳳惊愣地道:“我們難道不要回家?”
朱翠直直的眼睛盯住她,冷冷地道:“只有你這种傻瓜才會想著回家。哼,家?你以為
現在我們還有家么?”
新鳳臉上一陣發紅,心里卻触發起無限傷感,當時低頭不語。
“可是你記住,”朱翠叮囑道:“這些話可不要在娘娘面前提起!”
新風點點頭表示知道。
朱翠心里簇集著太多的事,想到了父親的生死、母親与弟弟以及自己此行的安危,內心
頓時感覺到异常的沉重,她轉過身子來,在一張椅子上緩緩坐下,新鳳忙著去張羅給公主倒
茶。
史銀周打量著地上的三具尸体,請示道:“這三個人……”
朱翠一雙澄波眸子緩緩地在三具尸体上轉過,徐徐地說:“史大叔先慢著發落,我還沒
來得及仔細地看看他們。”
史銀周應了一聲,立刻把三具尸体仰面朝上地提到了無憂公主身前放下來。
朱翠仔細地看了三個人的臉面一下,道:“史大叔,請你驗看一下他們三個人的額頭,
哼!我想這就是他們致死的關鍵了。”
無憂公主朱翠這么一說,才使得史銀周忽然注意到,敢情死者三人有一個共同的象征,
那就是三個人每人前額眉頭都深深地蹙著,以至于形成了深深的一道痕跡。
當時聆听之后,史氏遂即動手驗看其中之一,他輕輕分開了這人眉頭,赫然發覺到一道
淺淺朱痕陳現在這人兩眉之間,狀若“懸針”。他立即驗看第二具、第三具,三人形狀完全
一樣,每人兩眉之間處,俱都有一道淺淺朱痕。
不需要再告訴朱翠,她已經看見了。
“我沒有猜錯!”朱翠緩緩說道:“他們果然是死在這种手法下的。”
“公主說的是……”新風端茶出,也留神聆听。
朱翠輕輕呷了口茶,模樣儿顯得有點儿疲倦,看了二人一眼,她才緩緩地說道:“這是
一种神秘的功夫,名叫‘定海神針夕’。”
說到這儿,她的神色充滿了惊异,接下去道:“這是一种极為玄奧的內家功力,比內功
中的‘乾元一陽指’力,更要精進一層,運施這种功力時,并不須直接命中敵人眉心穴道,
身上任何一處穴道部可以下手,因為施展的人本身有足夠功力,可以借助本身所練的天磁真
力,使對方全身血液聚集一處,炸開血脈因而致死。這种死症,唯一的現象,就只有眉心這
淺淺的一道朱痕。”
新鳳嚇呆了。
“一掌飛星”史銀周喟嘆一聲道:“好厲害的指力,若非是公主見解高超,卑職是万万
認它不出的。”
朱翠冷冷地道:“据我所知,如今江湖上,也只有‘點蒼’一派的‘齊眉老人’會這种
功夫,但是老人自從當年被‘雷火姑婆’傷了左腿以后,好像已經沒有再听到過他的消息。
莫非這一次他老人家親自下山了?”
史銀周心里不胜詫异,他無論如何也難以理解,像朱翠這樣的一個王府千金,竟然全身
負有如此功力,一如她久居深宮,卻又對江湖中事了如指掌,實在是匪夷所思,心里想著,
一雙眸子便不禁現出了疑惑。
朱翠微微一笑道:“史大叔是奇怪我所知道的這些武林逸事和典故吧!”
史銀周抱拳道:“卑職不敢!”
朱翠輕嘆一聲道:“一個拿起劍的人,很難再放下來,也許我一開始便不該習武,一旦
我學會了武功,有了一身功夫,便很難再過于寂寞,這個家有時候便留不住我了!”
史銀周道:“公主這么說就錯了,這一次如非卑職親眼看見,也万万不敢相信公主竟然
會有這么一身了不起的功夫,如非有公主同行,這一趟,可就十分之危險了!”
朱翠苦笑了一下:“要不是我半年前出游金華,爹爹也許還不至于……”
史銀周咬牙切齒道:“這完全是馬永成、谷大用、劉瑾這几個奸賊的陷害,像王爺這等
好人,竟然也會被誣上一個謀反的罪名,真是天理何在?”
剎那間,他義形于面,眸子里聚滿了淚水,新鳳也黯然垂下頭來。
朱翠輕輕一嘆道:“這完全是劫數,哼!朱泰這個皇帝想不到昏庸到如此地步,偏偏我
爹爹一腦子的忠君思想,直到現在還沒有清醒。”
才說到這里,卻听得里面艙房傳出一聲輕輕的咳嗽,新鳳立刻警覺道:“娘娘醒了。”
朱翠示意史銀周道:“快把這些清理了!”
史銀周以快速手法,匆匆把三具尸体拖到了自己房內,遂見隔斷大艙之間的珠帘撩處,
一個身材适中、眉清目秀、雍容華貴的婦人緩緩步出。這婦人雖然實際年歲已四十出頭,可
是也許身居富貴,平素又善于調養,看上去不過二十八九,頂多三十歲人。一身湖水色百結
長裙,腰系碎玉絛,想系連日不胜舟車旅途之勞累,再加上心情的惡劣,略嫌清瘦的臉上染
著重重的憔悴。
隨著她身后,一個年輕女侍雙手捧著一碗香茗。
朱翠忙趨身見禮,史銀周、新風執禮甚恭地各自參見,中年婦人含笑點頭道:“我只當
你們都睡了呢,天還沒亮,怎么都起來了?”
朱翠道:“風大,船搖得這么厲害,睡不著,干脆就起來了,史大叔他們也在,我們商
量著這一趟該怎么走。”
因為娘家姓沈,在王府里,人家都稱呼這位娘娘為“沈娘娘”。
沈娘娘點點頭,看了近側的史銀周一眼道:“這一趟,難為你了,馬裕和杜飛他們兩個
呢?”
“回娘娘的話!”史銀周抱拳道:“他們兩個在外面小心侍衛,娘娘放心!”
沈娘娘緩緩坐下來,一只手輕掠著前額的秀發,輕輕嘆道。”“但愿這一趟皇天保佑,
能讓我們安全地回到九江,見著了劉健,也好探听王爺這一次被解晉京的安危下落。唉,這
几天我寢食不安,總覺得像是有大禍要臨頭的樣子。”說到這里,她語音凄楚,滾動著晶瑩
的淚水,側過臉來,看了女儿朱翠一眼。“我一直在擔心,你爹爹的脾气,谷大用、劉瑾這
些小人,早就居心叵測,万一要是中了他們的計,我們這一家,可又怎么是好?”
朱翠強忍著心里的難受,賠笑道:“女儿想也許還不至于,娘娘還是保重身子要緊。”
沈娘娘看了一下窗戶,轉向史銀周道:“現在什么時候了?”
史銀周道:“寅時剛過,還有一會才天亮,娘娘還是回房再休息去吧。”
沈娘娘搖搖頭道:“我睡不著。”轉臉看著新鳳道:“少主人睡得可好?”
新鳳道:“少主人睡得很熟,宮嬤嬤一直在侍候著,娘娘請放心吧!”
沈娘娘總算安慰地點點頭,道:“這孩子,這几天好像也乖得多了,平常也听不見他吵
的聲音,大概他也看出了家里發生了事情。”
朱翠道:“娘娘不要想這么多,天大的事情有女儿与史大叔他們來應付,女儿就不相信
谷大用、劉瑾他們還能把我們怎么樣!”
沈娘娘默默地注視著女儿,徐徐地道:“那一年你游湖失散,我和你父王只當你遇見了
坏人,被拐騙走了,只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著你了,卻沒想到离家八年以后又回來了,卻
學會了這一身本事。更沒有想到,我們家會有今天的巨變,你的這一身本事,倒是正好用上
了,這一切就好像老天早已經注定了似的。”
說話之間,就听見艙外傳來馬裕的聲音道:“報告統領。”
史銀周立刻向沈娘娘、公主抱拳告退,急步而出。
沈娘娘一怔道:“什么事?”
朱翠道:“不會有什么事的,我看娘娘您還是回房里歇著去吧。”
一面說時一面向新鳳施了個眼色,新鳳立刻會意,站起來趨前道:“婢子扶侍娘娘進去
吧。”
沈娘娘看著女儿微微一笑,道:“你這孩子,想是有什么事怕娘害怕是吧?好吧,天還
早,我就再上床躺一會也好。”
新鳳及兩個侍女陪著沈娘娘轉回臥艙,她們進去不久,即見史銀周敲門而入。
朱翠了他一眼,問道:“有什么事么?”
史銀周頭微微一皺,道:“馬侍衛發現有兩艘大型快船迫近,不為道是什么路數,卑職
一時也難以定奪,還請公主決定。”
朱翠輕挑細眉道:“啊!”
史銀周已走過去,將接近后方的一扇窗戶打開。
朱翠道:“慢著!”
史銀周手扶著窗扇將開之際,聆听下忙行止住,即見朱翠雙手同時微微揚出,懸挂在艙
頂的一雙琉璃吊燈,立刻為她掌風應勢熄滅。
史銀周睹狀暗暗叫了聲慚愧,自己偌大年歲,半生江湖,竟不及對方一個少女遇事之細
心謹慎。心里想著,遂即打開了側后臨江的兩扇長窗。
一片大江景色映入眼前,雖系夜晚,但當空秋月皓如銀盤,流光似霜,渲染得大江內外
更見俏麗,江水拍岸處另具肅殺。
不須史銀周的指點,朱翠立刻發覺到那兩艘認為是可疑的船。
那是時下頗為流行的平頂虎頭快舟,船身頗大,絕不在自己等所乘坐的這艘大船之下,
月色雖好,亦難以得窺全豹,只覺得二船左右沿江而馳,卻在船頭部位豎立著一尊高有半人
的巨大燈座,還有孔明遠射照燈,只是此刻并未亮起。
史銀周注視著朱翠道:“公主以為如何?”
朱翠冷冷地道:“這還用說!不過,我們先沉住气,看看他們下一步要干什么?”
史銀周應了一聲,剛要抱拳告辭。
“史大叔!”朱翠眼珠子一轉道:“我忽然想起來了。”
史銀周道:“公主有什么差遣?”
朱翠道:“請大叔吩咐船家,就在這里下錨!”
史銀周一愣道:“在這里停船?”
朱翠點點頭道:“對,船泊江心。”
史銀周想了一卜,立刻明白,應了一聲,隨即向艙外步出。
緊接著“扑通”水響之聲,大鐵錨拋向江心。大船在水上搖晃了一下,打了半個轉儿,
隨即定住不動。
朱翠面向著后窗坐下來,遠遠地打量著那兩艘大船,倒要看看他們采取什么態度。
只見兩艘平頂虎頭快舟,悄悄地泊向岸邊,就像是彼此事先早就商量好了的一樣,都不
動了。
時值秋日,沿江蘆花翻白,遠望過去,宛若大片雪野,二舟泊處,正當蘆花深處,如非
事先密加注意,無論如何也是難以認出。
“好狡猾的東西!”史銀周直著眼睛道:“果然是沖著我們來的!”
朱翠點頭道:“很好,我們就在這里停一會儿再說。”
史銀周疑惑地道:“公主……”
朱翠一笑,打斷他的話題:“史大叔不必多問,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目光向遼闊的江水隙望著:“這么寬的水面,我想就算是曹老頭輕功再好,有踏波而
行的功力,也是難以施展,再說他們才在我和暗中那位朋友的手下吃過大虧,這一次絕不敢
再輕易冒犯,我們只停上一些時候,對方人多,總會耐不住而顯出一些痕跡的。”
史銀周道:“還是公主設想得周到。卑職的意思,我們是不是應該過去瞧瞧?”
朱翠微微一笑道:“我也正在想這個問題,不過,一動不如一靜,我們還是稍安毋躁的
好。”
史銀周應了一聲,抱拳道:“卑職告退了!”
朱翠站起來道:“史大叔多費心了,我想馬、杜二位也應該休息一下了。”
史銀周應道:“卑職知道。”遂即告辭退出。
大艙里頓時顯得十分寂靜,因為沒有點燈,顯得异常的黑暗,只有皎皎月色映自水面的
波譎鱗光,才仿佛有些生机,泛動的光蛇,又似含蓄著無限的神秘,點點滴滴地啟發著人的
靈性。
朱翠默默無聲地倚身在一張藤椅上,盡量地把身心松弛,本意只是想練習一下吐納功
夫,靜坐片刻,以卻疲意,無如才調息片刻卻自感覺到一陣濃濃的睡意。
自從家門猝生變故以來,這几天她根本就不曾好好地睡過一覺,雙眼一合,立刻進入睡
鄉。
然而,像她這种身負奇技的非常人,即使在濃重的睡鄉里,也都保持著几許的自覺。
原來大凡一個研習內家功力的人,在其本身功夫達到一個相當水平之后,都自然能形成
了一种功能保護自己身体的气机,內行人稱之為“游潛”,其功用要看本人功力之深淺而決
定,這种“護身游潛”,主要在防護猝然加諸本体的攻擊之力迅速地有所反應,也就是某些
人所謂的“內力感應圈”。一般練武者,如非精于門檻,有名師指導,即使窮畢生之力,也
難以達到如此境界,當然這是一种至高的內家功力境界。
朱翠顯然具有這种功力境界,雖然在沉睡之中,也可保持著相當的自我。
隨著她均勻的气息,本身的那個感應气圈,漸漸地向外擴大,到了一定的限度,才行自
止。
短時間的酣睡,為她帶來了精力的复蘇。
忽然,一种尖銳的東西,試探性地正自向她護身的“潛力圈”有所突破。
朱翠驀地一惊,睜開了眼睛。
一只肥大的老鼠,正自立在艙中,好奇似地向她打量著,鼠的感應力,在任何一方面來
說,都是极具敏銳的,也許它對于發自朱翠本身那种离奇的气圈感到奇怪,正自試圖突破,
想不到卻因此而使朱翠警覺。不待朱翠坐好了身子,那只老鼠已迅速地逃開一旁。
朱翠怦然一惊,倒不是惊于這只老鼠的出現,而是惊于自己的沉睡,大敵當前,些許的
疏忽,就足以引發不堪設想的后果。
心念一動,她正想站起身子來。就在此時,身邊仿佛輕輕響起了一點水花聲,這個聲
音,如非她處身极靜,再是所坐的位置過于接近窗口,万万難以听出。
朱翠本能地把身子向后倚了一下,使自己的身子恰恰遮掩著窗扇內側,如此也就正好對
窗外的景象一目了然,隨著那片水花之后,一顆人頭徐徐地自水中探出,由于雙方距离過于
接近,朱翠甚至于可以清晰地听見發自那人嘴里的喘息聲。
月色下,并不能看清這個人是一副什么樣的長相,卻能辨出他閃露著炯炯凶光的一雙眼
睛。
朱翠所坐的這個位置,本可一舉發出掌力,置對方于死命,但她卻計不出此,倒要定下
心來看看他到底是何居心。
這人想系受過嚴格的水功訓練,由于外艙上有史銀周与馬杜二衛士的注意防守与觀察,
只要略現端倪,勢必逃不過此三人的眼睛,而他卻能一徑地順利接触來船,如非朱翠及時醒
轉,也几乎為他瞞過。
兩方船舶距离既是如此之遠,設非這人具有极深的水功,擅于長時潛水,那是万難接近
到這艘大船近側來的,能具有如此長時閉气功力之人,當然絕非是泛泛之輩,朱翠在未認清
對方來意之前,更加謹慎出手。
隨著水波拍打在船舷的起伏勢子,這人并不忙于行動,一面喘息,一面轉動著那雙机智
的眼睛,臉上隨即現出了狡詐的陰笑。
大概他竊喜于自己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竟然來到了大船,尤其意外的是后艙的窗
竟然是敞開著,不啻更予自己有可乘之机。
經過了相當時間的一番觀察之后,才見這個人自水里探出了另一只手,兩只手輕輕扳著
船邊,緩緩把身子升起來,直到整個身子平平地与船舷平貼為止。等到他做好了這個動作之
后,如非事先即以注視著他的一切,連朱翠也几乎分辨不清。
漸漸地一雙腳由窗外探入,接著雙腿、小腹,進而全身,蛇也似地都進來了。
現在朱翠所處身的位置,恰恰就在這人的背后,彼此距离伸手可及。
朱翠在對方現身之始,早已經提聚內力,聚之于雙掌,确信在一舉手之間,以迅雷不及
掩耳的手法,可置對方于死命,是以,眼前情形雖然大有迫在眉睫之勢,她卻并不惊慌。
那人一身黑色的油綢子水衣靠,兩腕兩膝處,俱都經過一番綁扎,是以看起來顯得极其
利落。
朱翠心里正自盤算著如何下手處理對方,卻見那人已蹲下了身子。
他面前是一張擺設在大艙中央的方桌,正好用以掩身,在他背后緊緊插有一柄薄鞘的細
窄長刀。
這個人自一現身起,即處處顯著机智,可笑他一心全意只是注意著前面的一切,對身后
最以致命的煞星,卻是未能顧及。
朱翠仍然耐心地等待著,倒要看他是什么居心。
這人在蹲下少事觀察之后,隨即探手入怀,須臾摸出了一個扁扁的盒子,又拿出了一根
細細的管子,裝接以后,即成一個可以口銜的噴盒。
朱翠禁不住心里為之怦然一動,暗忖著莫非這個家伙是想施毒還是用迷香之類的什么下
流手段不成?一念之及,由不住大吃了一惊。
果然,這個人在裝配好手里的小小噴匣之后,東張西望了一番,身子微微前聳,一個輕
快的前竄之勢,縱身七尺以外,已接近向內艙入口。
到了這個時候,朱翠自然是再也難以保持鎮定,當下霍地自暗中站起身來。
雖然是一個不聞聲音的動作,卻足以使前面那個人有所惊覺,一腿前跨,翩然側身,
“唰”的一聲,這個人已把身子轉了過來。
當他猝然發覺到面前的朱翠時,禁不住大吃了一惊,足下一個踉蹌,向后面退了一步,
接著腳尖用力一點,猛可里直向敞開的船艙躍出。
朱翠一聲輕叱,雙掌同時向外封出。
她早已蓄勢以待,雙掌推出,雖然未必是十成功力,卻万万非比等閑,隨著她遞出的掌
勢,整個船艙都為之大大震動了一下。
這人想是猝然領略到朱翠的掌力,感覺到難當其鋒,身子就空一個倒折,落了下來。
整個大船再次起了一番震動。
這人忽然惊覺到朱翠的不可輕侮,發覺到不妙,右手后翻,已把背在后背的那口細長窄
刀拔在了手上。
朱翠冷冷一笑,身子徐徐向前逼近了兩步,即有大股的力道,自她軀体內逼運而出。
來人顯然不是弱者,正因為不是易与之輩,才會在一接触朱翠身上所傳出的無形力道之
后,立刻發覺到大為不妙,那張原本就十分白的臉上,更形蒼白。
“你!”說了這個字,他忽然口銜噴管,用力地吹出了一口。
黑暗中看不清他到底是噴些什么,總之,有大股煙霧由那個小小的匣子里噴出來。
也就在同一個時候,新鳳恰恰由內艙奔出。
朱翠一惊道:“新鳳注意!”
她原本想提醒新鳳,要她暫時閉住呼吸,只是還來不及說出下文,新鳳已著了道儿,頓
時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朱翠心惊之下,足尖飛點,快速把身子欺過去,那人卻伺机把握注此一刻良机,身子再
次騰起,直向窗外掠出,朱翠一個擰身,情急之下,再也顧不得心存厚道,右手撩出,竟然
運施出久已不曾施展的“乾坤翻云手”來,掌勢一翻,勁力十足,轟然大響聲中,連帶著那
人一聲凌厲的長嘶,“扑通”墜人江水。
朱翠赶向窗前,但見浪花滾滾,再也看不見那人的蹤影,忖思著他必已沉尸江心,万万
不會再有活理,心里未免有些悻悻。
她原意是想擒住對方一個活口,好問知敵方一切以及父親真實下落,卻想不到一時情
急,仍然是送了對方性命,未免有些懊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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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艙門開處,史銀周急奔而入。
朱翠來不及出聲呼止,雙掌抖處,直向史銀周猛擊了過去,史氏大吃一惊,面對著朱翠
充沛的掌力,還本知道是怎么回事,已被朱翠逼出門外。他身子一個踉蹌,倒撞在艙板上。
面前人影一閃,朱翠雙手托著新鳳直挺的身子當門而立,叱了聲快,隨即率先向另外一
間艙房轉入。
史銀周莫名其妙地被朱翠掌勢逼出,這時見狀更著了慌,快步跟隨著朱翠進入,后者已
把新風的身子平平地放在床上。
燈光下,新風面如金錠,牙關緊咬,全身兀自簌簌戰抖不已。
朱翠試了一下她的鼻息,又翻開她的眼皮細看了看,輕嘆一聲道:“好險!”
說話之間,右手飛點,一連在新鳳正側面七處穴道上各點了一下,新風忽然身軀一長,
就不動了。
史銀周惊道:“噢!”
朱翠轉過臉,輕吁一聲道:“她中了毒,大艙里遍布毒气,剛才我來不及告訴你,只好
用掌力把你逼出。”
史銀周一怔道:“毒气?”
朱翠道:“放毒的人已被我打落江心,多半是死了,史大叔先在這里代我看好新鳳,她
雖然已為毒气所中,幸好吸進尚少,毒气還未攻心,我已把她全身七處主要穴道封住,只候
所中余毒排出,才可以恢复知覺。”
史銀周憾恨兼具地重重嘆息了一聲,心里卻是想不透,敵人是怎么潛進來的。
朱翠道:“我現在要赶回前艙,把散留在空中的毒气處理干淨,新鳳如果有什么動作,
史大叔只須待机點她的兩處‘气海穴’,她就又會回复平靜。”
史銀周愧疚地道:“卑職記住了,公主快去吧。”
朱翠這才匆匆赶回前艙。
她生怕毒气厲害,所以未進艙前先自閉住了呼吸,候到推門進入之后,卻不禁為眼前的
另一景象惊得呆注了。
原來她記得清清楚楚,离開大艙前,僅僅只有后面面對江心的窗扇是敞開的,其他中間
的几扇窗戶都是嚴密地關著,然而現在那几扇窗戶全已敞開,由于空气暢通,不見先前散置
當空的毒气云煙。窗外月白風清,時見魚儿躍波。這一切,根本就像什么事也不曾發生過。
朱翠下意識地感覺到,一定有人進來過了。這個念頭驀地使她惊出了一身冷汗,不假思
索地迅速轉向內艙,經過一番觀察,証明母親弟弟一切安好,這才松了口气。
當她再次回轉前艙,燃起了燈,才發覺到桌上有人以指沾水寫的几行字跡:
“九品紅,劇毒,再棄母弟子不顧,二失也。”
朱翠心中一駭,情不自禁地坐下來,暗忖道:原來那人所噴的毒,竟是聞名已久的人間
至毒“九品紅”,怪不得這么厲害。
她知道,所謂的“九品紅”,乃是薈集了世間九种最厲害的至毒,加以提精研粉相互參
合,或溶于水,或搓為丸,只須芥子般大小,投以飲水湯食,即可置數十人于死命,倒不曾
想到,竟然被用以為吹散散播空气之間。
留話人并無絲毫夸大其詞,朱翠果然又犯下了個极大的疏忽,設非是暗中這個留話的异
人代朱翠作了必要的現場消毒工作,自己雖或將幸免,時間一久,毒息難免不會自關閉的門
縫,滲入內艙,那時,母親与幼弟的生命,豈非大是可危?這么一想,朱翠由不住再次惊得
怔住了。
桌上水寫的字跡,經過比較之下,正与她怀中所藏的、方才那張留書的絹字一模一樣,
証明是一人所寫,那是毫無疑問的。
船泊江心,水面至寬,又有什么人會來自岸上?
朱翠自信她本人一身內外輕功造詣已是當世罕見,如果要她不借助任何浮物,僅憑踏波
之功,想要橫渡遼闊十數丈的江面,她實在還沒有這個把握,當今武林她也實在一時想不出
還有什么人有如此功力?
那么,剩下的這個問題是……
這個人是從哪里來的?
或許他原本就在這艘大船上吧!
其實朱翠早就怀疑住在邊艙的那個陌生人了,只不過自己還保持著一份自尊,不便無故
登門拜訪,現在有了眼前這番變故,她便不能再保持緘默。
把大艙几扇窗戶反鎖結實之后,她先走向新鳳臥身之處,察看了一下她的情形。
史銀周皺著眉頭道:“剛才她曾睜開了眼睛,雙眼血紅,卑職只當她醒轉過來,只是過
了一會又閉上了,与她說話也無反應,現在又沉沉睡著了,看來她所中的毒還不輕呢。”
朱翠本想說出她所中的毒為“九品紅”,只是想到史銀周難免又是一番惊嚇,是以話到
唇邊,又复吞往。
她与新鳳雖是主婢,只是這個丫環卻是她自小親自挑選來服侍自己的,愛她的伶俐机
智,朱翠倒死心塌地地傳授了她不少功夫,几年的深閨相處,很為她解除了一些寂寞,也為
她辦了些江湖上的瑣碎事情,名為主婢,其實論及私誼卻是大有過之,現在眼看著她在痛苦
中的掙扎,生死尚還不知,朱翠心里的傷感,自是可想而知。
史銀周道:“她的傷勢可要緊么?”
朱翠微微點了一下頭,眼睛里一霎間聚滿了淚水。
“記住,千万不要給她喝水!”她關照史銀周道:“我所知道的僅此而已,是活是死,
也只有看她的命了。”
史銀周面上也不禁浮起了一些戚容。
朱翠沉寂了一下,臉上忽然閃出了一些希望:“現在我要去拜訪一位朋友,也許這位朋
友或能有辦法救她一條命,一切只有看她的造化了。”
史銀周心里一怔,正想詢問,朱翠已閃身步出。
無憂公主朱翠一徑地來到艙面之上。
這時天將透曙,黎明之前反倒更顯得黑暗。大船在浪潮里不時地上下起伏著,深深寒气
透著儿許入秋的寒意。
馬裕、杜飛二侍衛各立一邊船舷,嚴密地向著江面上注視著,不給敵人以可乘之机。
一見朱翠現身而出,二侍衛立時垂手見禮。
走在馬裕身前,朱翠頷首微笑道:“辛苦你們了,可有什么動靜?”
馬裕肅手道:“啟稟小姐,一切平靜,看不見有什么不對。”
朱翠眼波在大船上一轉,舵房里雖點著燈,但是已經下錨了,船家等三人樂得趁机睡上
一個好覺,隔著這么遠,尚能听見他們所發出的沉重鼾聲。
另一側,那間邊艙,門窗緊閉,并不見絲毫燈光。
朱翠決計要去會見一下這個人,卻不愿惊動任何外人。
“天快亮了,你和杜侍衛也該休息一會儿了。”朱翠小聲關照馬裕道:“你們下去睡覺
去吧。”
馬裕抱拳一禮,道:“卑職遵命,只是……”
朱翠道:“上面有我在,你們下去好了。”
馬裕等早已震于這位無憂公主的种种傳聞,敬之如神明,既然公主有令,自然無話可說。
二人相對打了個招呼,遵命退下。
頓時,艙面上再也不見閑人。
朱翠略微整理了一下儀容,一徑直向著那個被稱為教書先生所居住的邊艙走過去。
她雖非有意放輕自己腳步,事實上仍落步輕微,在這起伏波動的船身上,可以說毫無所
覺。
然而,對于某些所謂的“敏銳”人士來說,情形可就另當別論了。
朱翠一邊前行,心里正自盤算著如何惊動對方,才不謂之失禮的問題。這個問題卻立刻
為之解決了。就在她前行到快要接近對方艙門前兩丈左右的距离,那間邊艙立刻現出一片燈
光。
朱翠頓時站住了腳步。
“夜深露重,公主何來如此雅興,小心受了風寒,還是下去休息吧。”
話聲傳自艙內,聲音不大,卻是每個字都听進了朱翠耳內。
這句話也就証明了此人的身份。
朱翠一听聲音,立時也就可以斷定出對方是用“傳音入秘”的內家功力向自己發話,這
么做的目的,顯然是不預備惊動第三者。
“先生太客气了,兩次相助,特來向閣下請教,面謝大恩!”朱翠同樣施展傳音入秘功
力,几句話一字不漏地回送到對方耳中。
話聲方落,只听見“吱呀”一聲,兩扇艙門無風自開。
透過敞開的門扉,對方艙房內一切擺設,包括主人,那個教書先生在內,一目了然。一
几、一燈、一椅,另有一張書案,案上置有文房四寶,那個人,披著一頭散發,背案半倚而
坐,拖著半截長軀,遠遠地向著自己這邊注視著,長長的藍色緞質長衣,竟連他的一雙足踝
也几乎掩了。
朱翠倒不曾想到對方如此干脆,倒使她本來心存的一番顧慮,誠為多余了。
然而,這位雍容華貴的俏麗公主,自有她風華气質,眼看著這番异于常人的情景,她卻
絲毫也不顯得意外慌張,唇角輕輕牽起一絲微笑。
對方雖然不曾再次發話,房門無風自開,自然旨在納客,這一點是無可疑。
朱翠輕輕說了聲:“多謝!”輕移蓮步,隨即直向對方室內行進去。
這番舉止,顯然不若表面上所看來的那般輕松。
雙方距离,原本是兩丈左右,容易接近于一丈左右時,朱翠立刻就感覺出有异一般的非
常情形。
一种無形的阻力,明顯地由對方敞開著的門扉傳出來,起先不過是微有所感,而每當朱
翠再前進一步,這种無形的阻力,相對的也就益形加大。
如是,三數步之后,已是“舉步維艱”了。
朱翠免不了心中的惊訝,當然她了解得到對方的居心。
當今武林之中,她所知道的,并沒有几人,能夠練有這等功力,“聚气成罡”,那是极
不同凡響的內家极上功力造詣,面前人霍然有些能力,這番“惊訝”,其實也未必,倒不如
說“惊喜”來得恰當,惊喜的是,朱翠果然沒有看錯了這個人。患難之中,能夠結識到如此
一個能人异士,自然是可喜之事。
朱翠一經証實到來自對方的這股無形阻力之后,立刻站定了腳步。
少停片刻,她才又繼續舉步,一步步向對方艙房步入。
不可置疑的,朱翠所遭遇到的阻力必然惊人,這一點只由她后甩的長發,以及向后垂直
立起不動的衣裙可以得到証明。
然而,朱翠依然不疾不徐地走完了這短短丈余的距离,輕輕道了聲:“打扰!”她的一
只腳,已跨進了門扉,接著全身進入。
艙房里顯然由于充滿了這种不可思議、過于強厲的气机,使所顯現于表面原本屬于“靜
態”的現象,都有了甚多的偏差。
譬如說,那盞燈的燈焰,原本在紗罩里,只是圓圓的一團,此刻卻變得又細又長,高聳
的火苗,甚至于已經超出了燈罩的表面,看過去長長細細的,就像是一根針那般的細,黃閃
閃地懸在空中。
書桌上的書本紙張,原本應該是平鋪在桌面上的,現在卻像是著了魔術似地紛紛直立起
來,薄薄的紙箋,以及硯邊狼毫,更不禁倒懸空中,滴溜溜地直打著轉儿。
朱翠已經進來了。
她面色看起來較先時顯得有些紅潤,除此之外,別無絲毫异態。
背倚長案坐著的主人,依然是動也不動地向她注視著,他的這种見客方式,的确是前所
未聞,透著新鮮。
朱翠雖然進來了,實在難以壓制住內心的惊駭,正因為她身怀絕技,才更能領會到對方
這番施展之杰出惊人。
四只眼睛注視之下,朱翠更不禁心中怦然為之一惊,為著對方目瞳之下紫黑色的瘀血所
震。
也就在這一剎那,充沛在艙房內的那种凌人、壓得人喘不過气的气机,忽然間為之消失。
朱翠固然大見輕松,其他各樣异常的現象,也都一時還原如故。
輕輕攏了一下散亂的長發,朱翠臉現微笑:“閣下莫非一直這樣待客么?”
“問得好!”高傲的主人仍然不曾移動他的身子:“正因為我生平鮮有客訪,所以才不
知如何待客,公主海涵!”
在他說話之時,朱翠注意到對方那一口洁白整齊的牙齒,也就是這一點,使她打消了方
才初初一見時對他所生出的陰森恐懼之感。
“請恕我冒昧,我可以坐下來說話么?”
“公主請坐。”
“謝謝你。”
三個字說得冷冰冰的,加上她半嗔半笑瞟向對方的那种眼神,顯示出公主的蘭心惠質,
只是這些似乎對于目前的主人,并不曾有一些儿体會。
“公主深夜造訪,想必有非常之事了。”
“小婢新鳳為對方毒气所中,如今昏迷不醒,”朱翠注視著對方娓娓道:“先生既然知
道對方所施展的毒气本末,想來也應該知道救治之法了,特來請教。”
“哼!世上事豈能本此而論,公主高見,恕我難以苟同。”
雖然仔細地在聆听,也很難猜出對方的真實口音。
朱翠眉頭微微一顰:“這么說先生是不知道如何解救了?”
“我也沒有這么說。”
“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朱翠微微含著笑道:“先生豈能見死不救?”
主人眨了一下眼睛道:“你很聰明,公主,在我此行之前,已久仰無憂公主的大名,人
皆說,公主冰雪聰明,武技超群。”
朱翠道:“但是今天一見,你會覺得也不過如此而已。”
“不!”自稱為“水先生”的這個人緩緩地道:“論武技,你比我想象的更高得多。”
“論聰明呢?”
“智慧极高,只是對敵經驗卻有嫌不足。”
“哼!”朱翠情不自禁地挑了一下細細蛾眉,卻微微一笑道:“你太過獎了,還沒請教
你貴姓,我听說船上人稱呼你為水先生,我想這也許并不是你的本姓吧!那么我應該稱呼你
是……”
“水先生。”
“好吧,水先生就水先生吧!”朱翠道:“關于小婢新風的……”
“她現在仍在昏迷之中?”
朱翠點點頭。
“公主可曾暫時點了她的穴道?閉住了她的穴路,以免毒气攻心?”
“我已經這么做了。”
“這就對了!”水先生緩緩地道:“九品紅為人間至毒,常人吸上一口,當時七孔流血
而亡,即是有普通武功之人,也很難保住性命。”
朱翠一惊道:“你的意思是……”
水先生搖搖頭:“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這位姑娘既然在中毒之后未曾立刻死亡,我想有
兩個原因。”
朱翠看著他未發一言,心里卻已經有了一個結論,倒要看他是否与自己持同一論調。
“第一,這位姑娘曾經習過‘固磐’的內家气功,得有高人傳授,最少有三年以上的功
力。”
“第二呢?”
“第二,”水先生喃喃道:“這一點對于這位姑娘來說似乎不太可能,那就是她血液里
本來就存有抗毒的因素,以前曾有過多次中毒不死的經驗,這一次才會當場不死。”
朱翠道:“果然高明,小婢隨我練有几年功力,尤其是內家‘固磐’气功,只是……這
些恐怕只能使她延緩死亡的時間,卻并不能免于死亡吧?”
水先生點頭道:“不錯!不過……她既然練有‘固磐’的功力,公主又曾為她封閉了穴
道,已有緩和之机,我可以保証救她活命就是了。”
朱翠喜道:“這么說,我就承情更大了,有一句話,我想問一下水先生,卻不知當是不
當?”
水先生道:“洗耳恭听!”
朱翠道:“你我素昧平生,也不曾听家父說過曾經結識過先生這么一位朋友,為什么你
平白無故地要幫助我們?”
水先生輕輕哼了一聲道:“武林中道義為重,公主這么說就錯了。再說,我也只是适逢
其會,如果這件事一開始我就知道,也許公主家運尚還不至如此,令尊或可免掉眼前一步危
運。”
朱翠慨然嘆了一聲,道:“有關我父親事,只怨我素日昧于無知,說一句不怕先生見笑
的話,父親到底為什么与當今這些權臣結下了仇恨,我雖然是他的女儿,竟然是一點也不知
道。”
水先生冷冷地道:“‘伴君如伴虎’,令尊雖貴為親王,一旦權勢相仲,抑或無心開罪
權小,受人离間,皆有生命之憂,何況當今皇帝,年輕無知,昏庸無度,試看他身邊那群小
人奸宦,如馬永成、劉瑾、谷大用、張永、高風之流,哪一個不是好狡勢利的小人,令尊此
番落在他們手中,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朱翠被他這么一提,触及了父女之情,一時黯然無聲,垂下頭來。
良久,這個“諱莫如深”的水先生發出了冗長的一聲嘆息:“令尊最大的錯誤,是未能
与‘宁王’朱宸濠及時取得聯系,据我所知,朱宸濠在南昌頗有謀反之意,他的勢力浩大,
昏君也莫奈他何!”微微頓了一下,他才接下去道:“如果令尊能与朱宸濠取得聯系,事先
有所准備,也就不會上這一次的當,被騙入瓮被擒了,他自己生死事小,只怕坐令朱壽這個
昏君勢力增大,今后朱宸濠再想謀反,也就更加不易了!”
朱翠一惊,注視著他道:“我只以為水先生你是一個江湖奇俠异士,卻想不到你對當今
天下事也如此關心,了如指掌,倒是真正令我失敬了!”
水先生道:“五年前,也正當朱壽這個昏君登位之始,那時我本有除他之心,只是觀諸
當時大勢,卻又不能有所作為,延后二年,‘安化王’造反之時,我亦有意助他一臂之力,
卻沒想到安化工朱番自不量力,兵力不足,不待我赶到,即為所平。”
朱翠忍不住淌下了淚,緩緩地道:“你說的安化王也就是我的二伯父,他与我父親平日
最是相知,兄弟感情也最好。”
水先生道:“既然如此,令尊就該早存戒心……唉……看來……這一切全系命定……”
朱翠冷笑道:“那也不一定,等我安頓好母親与弟弟之后,還有机會救父親出來,再圖
大事也還不遲!”
水先生搖搖頭,未發一言。
朱翠吃惊道:“你的意思是……”
“太晚了。”
昏黯的燈光之下,朱翠只覺得他的一雙瞳子异常的明亮。
“這昏君气數未盡,還有几年逍遙,只苦了天下蒼生,至于令尊……公主你是聰明人,
也就不須我這外人再多說什么了。”
朱翠呆了一呆,臉色剎那間變得雪白。
其實父親的結局,她早已不難測出,只是昧于親情,往往尚存希冀之圖,這時為局外人
冷靜地一點,頓時如撥云見日,一切也正如洞中觀火般的清楚,想到父母深情,忍不住炫然
淚下。
水先生冷靜地注視著她。
朱翠這一霎,竟然真情流露,泣之成聲,等到她覺出失態時,已難掩狼藉之情。
“水先生請不要見笑,我是情不由己……太……失常態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況乎是父母之情!公主眼前不是傷心的時候,你要為大局多多
著想。”
“你的意思是……”
水先生慨然道:“曹羽既然已親自出動,情勢危在旦夕,為公主計,你雖有一身杰出武
技,只是所面臨者,皆為久歷江湖、胸羅險惡的窮凶大惡之輩,只怕稍有不慎,即將置身万
劫不复之地。”
朱翠睜圓了眼睛,挑了一下細長的眉毛,可是緊接著,她卻又似平靜了下來:“那么,
水先生的意思……莫非父仇就不報了?”
水先生冷冷地道:“談到仇,普天之下又豈止是公主一個人与那昏君奸宦有仇,不過這
件事卻不必急于一時,眼前之計,公主應該先設法把母弟照顧妥當才是上策。”
朱翠緊緊地咬了一下牙,恨在心里卻沒有說什么。
水先生道:“害令尊性命的如其說是那個昏君,倒不如說是奸宦劉瑾,如今這 ,權可
通天,非但作了‘司禮太監’,另外還提督十二團營,他的權力簡直比皇帝還大,如今天下
當官的,哪一個也得按月孝敬他的銀子。”
朱翠微微冷笑,道:“這些我都知道,等到把母親与弟弟安排好以后,我自然會去找他
的!”
水先生搖搖頭,冷冷地道:“眼前倒不是公主找他算賬的時候,而是他放不過你們,哼
哼……据我所知,這 對于公主全家,抱著斬草除恨的念頭,內厂提督曹羽親自出馬,就是
最好的証明。”
朱翠蛾眉一挑道:“這個姓曹的我早知道他,据說他有一身很不錯的功夫,是否?”
“豈止很不錯。”水先生喃喃地道:“請恕我說一句長他人志气的話,當今武林,要想
找出几個胜過他的,只怕還不容易。”
朱翠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她雖久聞曹羽其名,知道他是劉瑾那個奸宦手下最厲害的一個
人物,但是到底自己并沒有見過,現在出諸眼前這個“水先生”之口,可就大大意味著不同
一般了:“水先生的意思,這個曹羽已經躡上了我們?”
水先生看了她一眼,顯示了“那還用說”的表情。
朱翠道:“水先生大概也知道,后面緊緊跟著我們的兩條大船了?”
水先生黯然地點了點頭道:“不錯,但是如果公主以此就斷定曹羽就在那兩條船上,那
就錯了。”
朱翠被他猜中心事,卻是不服地道:“難道曹羽不在那兩條船上?”
水先生臉上刻划出兩道很深的笑紋:“對于這個姓曹的,我自信更比公主你認識的清楚
得多,世上几乎無人不知狐狸狡猾,但是這個曹羽卻遠比狐狸還要狡猾得多,如果我們認定
他不在船上,也許他真的就在船上,如果認為他在船上,那么他就一定不在船上。”
看了朱翠滿臉置疑的表情,水先生接下去道:“只是有一點可以認定,他一定緊緊躡著
這條船,是無可疑的。”
朱翠道:“既然這樣,他為什么一直遲遲不肯出手?”
“他已經下手了!”水先生冷聲道:“只可惜兩次手法都算不上高明而已。”
朱翠嘆道:“說起這兩次,要不是水先生你仗義援手,后果真不堪設想!”
水先生道:“事實也确是如此,公主對于這個人今后真不可掉以輕心,曹老頭兩次派出
的人都有去無回,他應該也知道公主的厲害。”
朱翠搖搖頭道:“其實厲害的不是我,應該是你!”
水先生微微搖頭道:“這一點也正是我所要掩飾的,無論如何,不該讓曹羽知道我在船
上。”
“這又為了什么?”朱翠道:“難道你們曾經認識?”
水先生輕輕哼了一聲:“如果他還有記憶的話,他不應該會忘記我。”微微頓了一下,
他才又接下去道:“其實,在十年以前,我已經照顧過他一次了。”
“結果呢?”
“結果他還是活著!我也沒有死。”
對于這件事,眼前這個水先生似乎并不打算深談,可是往事卻已把他帶入憤怒之中,冷
笑了一聲,他才又緩緩地接下去道:“自從那次以后,我一直在留意著他的蹤跡。”停了一
會,又說:“當然,我知道,他也一直在留意著我。”
朱翠睜大了眼睛道:“這么說,你們有仇?”
“也可以這么說吧。”
“這一次你們總算見著了。”朱翠道:“說起來,我們正是同仇敵愾呢。”
水先生默默地閉上了眸子,輕輕嘆息道:“不錯,不過若非是遇見公主這件事,我還不
打算与他見面,還不是我希望与他見面的時候。”
朱翠眨了一下眼睛:“為什么?”
“公主應該可看得出來,”水先生坐直的身子緩緩向后倚下來:“我目前的情況并不很
好,我的意思是我現在身上有病。”
說到“病”字時,他情不自禁地喘哮了一聲,接著道:“很重的病。”
“哦?”朱翠情不自禁地由位子上站起來。
水先生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道:“當然,還不至于會死,否則,我也就不出來
了。”
朱翠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坐下來道:“你得的是什么病?”
水先生凄然一笑,搖搖頭,似有不堪細述的苦惱,只喃喃道:“眼前不是与公主細談的
時候,天已不早了,我想那位受傷中毒的姑娘大概也該醒了。”
一面說時,他隨手由身上拿出了一個扁扁的紅木盒子遞与朱翠。
朱翠接過道:“這里面是什么?”
水先生道:“這是我留存多年的‘化毒丹’,雖對于一般毒都有奇效,只是用于‘九品
紅’,恐怕效力就要差上許多,不過,無論如何總可以解除一半以上的毒性,那位姑娘既然
已有‘固磐’之功,复為公主封閉了穴道,我相信這個藥足以救她性命的。”
朱翠聆听之下,十分高興地道了謝。她隨手打開了木匣,匣內共分有數十暗格,每個格
內只容有一粒顏色碧綠的丹九,不過只有十數粒而已,其他格子全都空著。
水先生說:“只用一丸,放在舌下,自會溶解流入腹內,再送些熱茶,就無妨了。”
朱翠道:“既然這樣,我只拿一粒也就夠了。”
水先生道:“公主不必客气,都留下吧,也許今后公主与對方還有很多接触,難免還會
遭到對方施毒暗算,這化毒丹如能在發覺之始或事先含入口中,倒是十分具效的,公主還是
留下以備万一之用吧。”
朱翠妙目微轉,注視著對方:“可是你呢?你自己就不用了?”
水先生微微一笑:“我已經遭受過毒性的攻擊,血質里早已凝有抗毒的因素,即是‘九
品紅’對我來說,也已司空見慣,所以我敢說,當今天下,再也沒有任何一類毒能夠對我构
成傷害。”
朱翠情不自禁地又注視到他那一雙眼泡下的暗紅,發覺到他漸漸加劇的喘哮,一時內心
油然對他生出無限同情,雖然她有更多的關怀,更多的對他好奇,只是正如對方所說,只有
把一份感激,更多的關怀深深藏之內心,留待异日了。
收起了藥匣,她站起來道:“我告辭了。”
水先生深邃的一雙眼睛注視著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他本想起身相送,只是才站起
了一半,卻又不得不坐下來,似有不得不坐下來的苦衷。
朱翠一怔:“你怎么了?”
搖搖頭,含著微微的苦笑,水先生喃喃地道:“這是我目前的隱秘,想不到還是被你看
出來了。”
朱翠皺了一下眉:“很要緊么?”
水先生輕輕顰著眉,想是這种病早就開始折磨他了,以至于當痛苦來襲時,他都習慣地
皺起了眉頭,而致使他雙眉之間留下了淺淺的一道痕路。
“沒有關系!”他凌人的目光遲緩地投向對方:“公主,天不早了,你去吧!”
朱翠點點頭回身步出。
然而,當她几乎已將要步出門外的一霎,卻又轉回過來,一徑地來到了水先生身邊,后
者頓時一惊:“你?”
“放心!”無憂公主用微笑松弛對方的疑惑:“我只是放不下你。”
水先生冷漠地笑著:“我不要緊,你應該回去救那個中毒的姑娘!”
“不錯!”朱翠眨動著她的一雙大眼睛:“可是,你也一樣需要救助!”
水先生倏地剔起了眉毛:“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
“是么?”朱翠偏過頭來,似笑又嗔地斜視著他:“你未免太倔強了。”
水先生鼻子里“哼”了一聲,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只是一瞬間,他臉上已布滿了汗
珠,偉岸的身形,情不自禁地向前佝僂下來。他似乎連說話的力量都沒有了,只抬起手,勉
強地向外揮了一下。
“你用不著赶我,在你痛苦沒有減輕以前,我是不會离開你的。”
“你……”水先生再次用凌厲的眼光看著她,頭上汗珠一粒粒滑落下來。
朱翠皺了一下眉,上前一步,走在他身邊。
水先生輕咳一聲,掙扎道:“走……走……”
朱翠抿嘴微微笑了一下,并沒有理睬他。
她由袖子里抽出一條薄紗繡鳳的絲巾,小心地為他揩著頭上的汗珠。
水先生身子顫抖了一下,。
“公主……”他咬緊著牙道:“听我說……你一定要离開……那位姑娘……”
“那位姑娘的情形,比你要輕得多!”朱翠繃著有弧度的嘴角道:“她已被我點封了穴
道,最起碼在一個時辰之內,是不會惡化的。”
水先生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事實上他确是連說話的力气都沒有了。
“你只是想早一點把我支開罷了!”朱翠俏皮地打量著他:“這又干嗎呢!即使你接受
一些我的關怀与照顧,并無損你的自尊,是不是?”
“可是,我……”
“我明白你的想法。”
朱翠再一次為他揩去了額頭的汗珠:“你的病勢看起來可真不輕,你只是不愿意讓我知
道你的病情罷了!這又何苦?死要面子活受罪。”
水先生顯然一惊,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他方才過低地估計了對方,事實証明了這位公
主确實是遠比他所想的要聰明得多。
“而且,”朱翠和緩的聲音繼續地說:“我更可以斷定出來,你得的并不是病……而是
傷!”
水先生一雙深郁的瞳子,頓時睜得极大。
朱翠微微一笑:“如果我猜得不錯,你一定是為仇家、一個极厲害的人物所傷,身上受
了很重的傷。”
“你……你怎么……知道?”
朱翠先不回答他,繼續道:“也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是這些傷卻一直纏著你,始終
也沒有辦法根治,是嗎?”
水先生面上浮現出一絲凄慘的笑,多半是被人猜中了心事,說中了自己的隱私,才會有
這种表情。
朱翠同情地看著他,眸子里只有欽敬而絕無嘲笑:“如果我猜中了這一切……你的遭遇
的确是深深令我同情。”
水先生再次現出了凌厲的眼光。
朱翠立刻搶先說:“我知道,你是一個厭惡被人怜惜的人,事實上我對你只有更崇高的
敬意。現在,請你接受我為你的一些服務吧。”
她說了這几句話,不待對方答复,甚至于連對方有什么表情也不注意,隨即伸出雙手搭
在了他肩上。
朱翠手法至為輕巧,況乎有見于先,是以雙手搭下之處,卻是不緩不急地已經拿住了對
方穴道,現在即使水先生心有不依也無能為力了,其實在如此痛楚的侵襲之下,水先生早已
喪失了抗拒的能力。
以至于,他現在很輕易地就被朱翠抬了起來。
他的表情至為尷尬,也許在他過去所經過的那些日子里,還從來不曾有過一個人能夠如
此地接近過他,他也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一夭竟然會被人近乎游戲地舉在手上。
這一切對他簡直太微妙了。
然而即使像他那般的倔強,卻又怎能在面對著如此美麗、和藹如朱翠的面頰之前,有所
發作?
在一度像是忿怒的表情之后,他終于平靜了下來。
這時,朱翠已把他偉岸的身子平平地放在了榻上,然后轉身移過了燈。
水先生驀地探身坐起來。
朱翠卻輕輕地又把他按下來:“你請放心,我只是想用本門的‘五行真气’為你推拿全
身穴道一下,也許這么做,對你的傷勢并沒有多大幫助,但是最起碼可以解除一下你眼前的
痛苦,對你是不會有害的。”
水先生臉上再次現出了汗珠,那种痛楚料必如刺心錐骨的一般,以至于他連說話的力量
都沒有,全身上下像是一尾遭受“逆刮”魚鱗的魚,簌簌顫抖不已。
朱翠見狀,更是由衷地同情。她不再多說,也不再期待著對方的允許,隨即動手解開了
對方身上那一襲像是整匹緞子的藍色長披。
披風解開來了,里面是一襲白綢子長衫。
使朱翠感到惊訝的是,那件白綢子長衫居然已全力汗水所濕透,簡直就像落入水池子一
般的模樣。
朱翠輕輕嘆息一聲,隨即動手解開了他的長衫,這時她忽然覺得有些不便,心里由不住
通通跳動不已,臉上情不自禁地飛起了一片紅潮。
水先生似乎已不再抗拒了,只是睜著一雙眼,直直地向她注視著。
朱翠紅著臉輕嘆一聲道:“我將先由你的前胸一雙肩井穴道開始,然后再經會心坎,使
你元气聚結,你可有什么意見?”
對方表情木然,未置可否。
朱翠隨即將真力聚結雙手,一面略似 腆地道:“為了使我本身的真力不擴散,我只好
脫下你的上衣,我想你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我這么做如有失禮之處,我想你當然會諒解我
的。”
說了這些話,她几乎不能接触對方瞪得又圓又大的一雙眼睛,隨即動手把對方身上長衣
脫下來。
長衣之內另有汗褂,倒是名副其實的“汗褂”,因為早已被汗水打濕。
朱翠不再征求他同意,把汗褂也脫了下來。
燈下,她看見了他頗具男性誘惑的胴体,如果只由表面上看,絕難看出他身上結實的肌
肉。
他膚色白皙,但絕非像他臉上現出的那么蒼白,其上已布滿了汗珠,在那陣簌簌的顫抖
里,使人聯想到“死亡”。似乎一個將要死亡的人,最后就是像這樣掙扎等待著“死”的來
臨。
朱翠小心地為他揩干了身上的汗,下意識里只覺得對方還在看著自己。“你可以閉上眼
睛!”她喃喃說道:“這樣我會覺得比較自然些。”
頓了一下,她掠了掠由于緊張而散置在前額的一絡秀發:“現在,我要動手了,如果你
覺出哪里不對,只要哼一聲我就知道
水先生仍然未置一詞,只是睜著那一雙大眼睛。
朱翠忽然覺得不大對勁,轉過臉來仔細打量著他,仿佛感受到他的眼睛有些怪,湊近過
去仔細地瞧瞧,這才惊訝得怔住了。
原來他早已人事不省,昏死過去多時了。
朱翠一惊之下,搖撼著他,一連叫了几聲,對方依然如故。
一陣辛酸,一顆仁愛俠心,她為他落下了熱淚。
只可惜水先生昏迷中未能所見,否則必將感動不已。
朱翠現在不再猶豫了,她立時展開手法,把自己勤習多年的內元真力,借助一雙掌心,
徐徐貫入對方胴体之內,由前胸一雙肩井穴道開始,繼而“气海”,依次一系列穴脈,最后
歸入心坎穴路。
水先生身上已泛出了大片溫暖,那是因為他本身的熱源,已為朱翠的功力所串聯而引起
的。
朱翠長長吁了口气,身上已見了汗,她終于達到了期望,在一陣目光眨動之后,水先生
終于蘇醒過來。
他發出了低微的呻吟之聲,微微閉上了眼睛。
朱翠欣慰地道:“你醒過來了?這樣就証明了我的方法很管用,現在我要把你身子翻過
來,開始你背后的按摩。”
一面說,她輕輕地把水先生身子翻轉過來。
忽然,她心里怦然一跳。
那是因為她眼睛看見了什么,一個梅花形狀的紫色痕跡印在他背后“志堂穴”上。
朱翠向印記注視了一刻,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輕輕地吁了口气,喃喃說道:“好厲害
的掌力。”
武林中對于厲害的掌力,有“一心、二點、三梅花”這樣的稱呼。
所謂“一心”乃是指出掌人以合攏的掌底接触到對方,留下的心形印記,“二點”乃是
以中指中節接触對方所留下的“點”痕,至于“三梅花”乃是以合攏的五指指尖部分接触對
方所留下的五點梅花狀印記。
這“一心、二點、三梅花”,說來容易,其中任何一項,如果沒有三十年日夕浸淫的深
湛內力,再配合本人過人的精力、掌力,万難見功,因此一旦有此功力之后,定然會有“一
掌見生死”之威。
當然,能夠在這般掌力之下還能不死的人,便如奇跡般地未之聞也。
朱翠終于明白了對方致傷的原因,可以想知,能夠具有這种“梅花掌記”功力的人,當
然必是一個十分厲害的角色了。
眼前卻沒有時間讓她多想。她又再次動手,由對方“關元穴”開始,一直到“尾椎穴”
為止,再一次地運功推按。
這一次足有半盞茶的時間,她才停住了動作。
水先生身上再次地聚滿了汗珠,在她最后停止住動作時,她才發覺到,敢情在自己力道
導引之下,使水先生全身穴脈串通,他竟然睡著了。
一個像水先生這般具有如此不可思議功力的人,設非是到了极度疲態、不可抗拒的睡意
侵襲之下,方万不會有此失常的情形。因為任何可怕的事情,都可能在睡眠之中發生,尤其
是一個身怀武功的人,更不應該有此疏忽。
朱翠輕輕地松了一口气,把他身上的汗珠拭干了。
她有生以來,還從不曾像這樣子接触過一個男人,尤其不可思議的是,對方不過是一面
之交的陌生人。然而,這個陌生人卻給她留下了這么深刻的印象,如果拿來与她生命里曾經
相識過的另一個男人來比較,顯然是一番強烈不同的感受。
一瞬間,她眼前浮現出那另一個人的影子,雖只是靈思一現,卻也使得她心血沸騰,方
寸失措。
緊緊地咬著那一口貝齒,用力地搖搖頭,讓情思、恨思也象是春天里的楊花一般被風給
搖散了、飄散了。
燈蕊在晶罩里跳動著,不時地發出“噗噗”的聲音來,朱翠才像是由沉思里忽然醒轉過
來。
她揭開了燈罩,小心地用一根晶瑩的指甲把燈蕊挑起來,光度立刻轉亮一些,透過左手
的玻璃燈罩,她窺見了自己的憔悴芳容。
秀發散亂了。
花容疲倦了。
星眸黯然了。
她還是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么“憔悴”,心里由不住怦然一惊。
也難怪,自從父親失勢被擒之后,這一連串的日子以來,除了傷心憂患以外,更無半點
可資散心的喜悅,她忽然警惕到,自己已經有好几天沒有睡過覺了。
看著面前人,水先生的甜蜜憩睡,一霎時也帶給了她無限的睡意。
這一霎,她倒是由衷地羡慕起他來了,最起碼,他還可以拋開一切的痛苦与煩惱,把握
住此一刻而沉頭大睡,而自己呢?
看著面前的水先生,那么一條魁梧的男子,彼此雖說是僅此一面之緣,認識不深,然而
她直覺地那么肯定地相信這個人一定是個允文允武、重義任俠的好漢子,也正因她這么地對
他認定,才不惜以公主千金之尊,來為他服務如斯。
緩緩由位子上站起來,拉過一張薄薄的被子為他蓋好身子,再把那些為汗水所濕透的衣
服理成一團,自己帶回去了,叫人洗干淨了再給他送過來。
“干嗎我要這么服侍他?”
答案卻是蒙朧的。
“他又為什么這么待我們?若不是他的一路相隨,拔刀相助,母親、弟弟,只怕都已遭
了毒手了!”
“這樣的一個人,難道不值得我的關怀与為他服務么?”
這么一想,她立時變得爽然了。
水先生一直持續著他均勻的呼息,他的沉睡如斯,使朱翠相信他缺乏睡眠的程度,較之
自己更不知要超出多少。
想不到這間小小的睡艙,竟然會使她耽擱了這么久,現在,她卻必須要立刻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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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輕輕拉開了風門,朱翠踱出艙外。
一陣大風,揚起了她散亂的長發,忽然間,她覺得自己清醒了不少。
大船底微微在動蕩著,過高的桅杆不時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月色如銀,映照著遠
近水面,像是洒下了數不清的銀片那樣地閃爍、燦爛。
驀然,她發覺到左側方的一葉扁舟。
正所謂“野渡無人舟自橫”,那艘小舟确是橫泊江心,与自己大船的間隔,不過只有三
四丈的距离。
這個距离之內,對于一個輕功見長的人,那是絲毫也构不上威脅的。
朱翠心里一惊,信步前移。
她繞到了另一個角度。
終于發現出那艘小舟,并非真個無人,事實上現在正有一個頭戴大笠的漁夫正在船尾伸
竿夜釣。
朱翠注視了一刻,不見什么動靜,便踱入艙房。
迎面看見“一掌飛星”史銀周,史氏正閉目倚艙養神,听見聲音連忙站起來。
朱翠道:“新風情形怎么樣?”
史銀周道:“還沒有醒,不過中間曾有兩次嘔吐,含糊著要水,卑職沒有敢給她,公主
這半天到哪去了?”
朱翠不便瞞他,卻也不便詳告,只道:“我去察看了一下后面邊艙。”
史銀周一惊道:“公主可曾發現那個姓水的有什么可疑么?”
朱翠搖搖頭道:“那倒不會,我相信他是我們一邊的。”
史銀周“哦”了一聲,微微點了點頭。
朱翠道:“外面有一艘釣魚的小船,我倒覺得很可疑,大叔去注意一下,我這就去看看
新鳳去。”
史銀周忙即步出,朱翠卻向艙內步入。
朱翠步入新鳳的艙房,覺得她脈搏宏大,心跳得很厲害,而且嘴唇干裂,一切的現象都
顯示她中毒甚深。
當下她不敢遲疑,一面取出方才水先生所贈送的化毒丹,小心地置于新鳳舌橋之下,然
后再施展推按之術,緩緩与她推拿身上穴路。
果然,沒有多久的工夫,新鳳就發出了呻吟聲,緊接著睜開了眼睛。
朱翠想不到水先生所贈送的化毒丹居然如此靈驗,當時輕輕握住新鳳手腕,囑咐道:
“你已經不要緊了,但是現在還不宜說話,先好好睡一覺,休息一下,等一會我會叫人為你
准備吃的東西,外面什么事都不要你來操心,知道嗎?”
新鳳見公主親自服侍自己,一時感動得熱淚盈眶,在枕上不時點頭,以示感激之意。
朱翠又交待安慰了她一些話,這才步入里面艙房。
她實在感到有些倦了,可是外面事態的發展,卻是一刻也不敢掉以輕心。
停船江心,只是一時的權衡,不能永遠擱置下去。
朱翠回到了自己的艙房,顯然是因為過于疲倦,她只覺得周身乏力,必須要休息一會才
行。
她所居住的這間艙房,是選擇靠外面的一間,有兩扇窗戶通向外面江上,她所以要居住
這一間,是因為如有人從江上過來,欲圖不利于其家人,必須要經過這間房子,先要通過自
己這一關。
因此她在窗扇上端懸有一串小小貝殼所連制而成的風鈴,只要有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
可使這串風鈴發出響聲,也就足以使她得到警覺。
熄滅了燈,朱翠盤膝床上,試著運行了一回坐功,她引气玄關,過“任”、“督”二
脈,很快地行了一周天,遂即入定過去。
這一次入定足足有兩個時辰她才蘇醒過來。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透過紙窗的一片殷紅陽光,敢情天已經大亮了。
朱翠忙不迭地下了床,打開窗扇,正好看見地平線那一端的斗大紅日,江上彌漫著一片
蒸騰的霧气,可以想見今天必然是個大好天。
外面傳過來輕輕的叩門聲,是宮嬤嬤的聲音道:“公主醒了么?”
朱翠吩咐她進來。
門開處,宮嬤嬤走進來,請安欠身道:“給公主問好請安!”
朱翠道:“旅行在外,過去宮里的那一套俗禮都免了吧,少主人睡得可好?”
宮嬤嬤道:“少主人睡得好极了,這會子吵著肚子餓,要喝燕窩粥呢!娘娘也起來了,
史統領正侍候著在大艙里開飯,叫我來侍候公主梳頭。”
朱翠一笑道:“這是什么地方,還有這些規矩,我的頭一向都是自己梳,用不著你。”
宮嬤嬤笑道:“說的也是,我連自己的頭都梳不好,哪能侍候公主呢,新鳳那個丫頭這
會子睡得正香呢,史統領說她中毒要多多休息,所以也沒敢叫她。”
朱翠點點頭道:“對了,就讓她多睡一會,你去給我打一盆洗臉水吧!”
“早打好了,”宮嬤嬤說:“就在外頭,青鹽漱口水也都准備好了。”
朱翠應了一聲,立時步出,在廊子里洗了臉,又用青鹽把牙齒擦洗干淨,才來到了前面
大艙。
大艙里各人俱都在座,圓桌正面上首坐的是娘娘沈氏,雖在旅途之中,她亦不脫雍容華
貴,臉上薄施脂粉,一身粉紅緞子百結裙襖,上面繡著鳳凰,宮樣蛾眉,郁郁秋水,長時間
的養尊處优,加上她善于調養,看上去還是那么年輕。
沈娘娘左邊座位空著,是留給公主坐的,右邊座位上坐著那個年僅九歲,粉妝玉琢的王
子朱蟠,他是當今蒙難的鄱陽王朱由貴唯一的子嗣,也是公主朱翠嫡親兄弟。
沈娘娘對面座上,恭敬陪坐的是“侍衛營”統領史銀周。另外,一個叫“秀儿”的年輕
女侍,雙手捧著香茗,站在她身后,馬、杜二侍衛各据一方。
娘娘正在与史銀周說話,就只小王爺朱蟠雙手不閑著,滿桌子抓吃的往嘴里塞,弄得一
片狼藉。
朱翠出來,先向母親問了安,史銀周等分別見了禮之后,才坐下來。
宮嬤嬤赶過來為她添上一碗粥。
沈娘娘道:“剛才我還在跟史大叔商量,是不是該起程了,你史大叔說須要听你的主
意,你倒是說說看,要是這么個走法,咱們半個月也到不了鄱陽。”
朱翠看了史銀周一眼:“史大叔的意思怎么樣?”
史銀周道:“卑職的意思……為了避免敵人的跟蹤,我們還是繞道而行比較好。”
朱翠點了點頭,道:“我也正是這個意思,能夠明天上岸最好,史大叔就張羅船家開船
吧!”
史銀周應了一聲,立刻离座外出。
朱翠吃了碗粥,在母弟面前,盡量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抽空向窗外瞄了一眼,特
別注意遠處的蘆叢,出乎意外的,倒是不見那兩艘船再跟著了。
朱蟠吃了許多東西,吵著要到船外面去玩,沈娘娘怕把他悶坏了,就吩咐宮嬤嬤帶他到
上面去走走,宮嬤嬤卻知道事情的危險,只是用眼睛去看朱翠,朱翠生怕引起母親的多疑,
也就欣然點頭。
她离開座位道:“我就陪小弟到艙外面去走走吧!”
朱蟠听說姐姐要去,高興得一跳而近,拉住朱翠就往外扯,嘴里嚷著:“叫他們給我們
弄一只小船,我跟你到江里划船去!”
沈娘娘連忙說道:“可不行,不許胡鬧。”
朱蟠說:“怎么不行,我以前就划過船,我還會扎猛子呢!”
朱翠沉下臉道:“你要是再胡鬧,就把你鎖在房里,永遠都不叫你出來,也不想想這是
什么地方,這是大江里,可不是在家里!”
在家里這位小王爺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兩個人,一個是父親,一個就是這姐姐,弄不
好還真挨打,這時見姐姐生气,他也就不敢再吵了。
朱翠同他步出了艙面。這時船掌柜的老金和他儿子金七、小伙計毛五已經把帆升起來
了,正在起錨預備開船。
史銀周走過來道:“船老大說今天風向好,水面又平,在日落以前,就能到江陽府。”
然后他壓低了嗓子道:“我們不是在那里下船吧?”
朱蟠跑過去看船上人起錨,馬杜二侍衛在后面跟著。
史銀周道:“昨夜卑職注意那艘釣魚小船,到四更天才看見它离開了,以后也沒有見它
再來。”
朱翠點點頭,說:“也許真是來釣魚的也不一定,倒是后面那兩條大船是什么時候离開
的,我還不知道。”
史銀周想了一下道:“釣魚小船走了沒一會,它們也就走了。”
朱翠想了想道:“這么說,他們還是一路的,哼,這個曹羽果然是老奸巨猾,我們真要
對他十分小心才行呢。”
史銀周皺著眉,深深覺得此行責任重大。
這時大船已經開動起航了。
船老大老金老遠的請安,向史銀周道:“小人還忘了回稟史老爺,船上的那位水相公已
經走了。”
朱翠頓時一惊。
史銀周也為之一怔:“你說住在邊艙的那位水先生已經下船了?”
老金說道:“在天亮的時候,小伙計毛五給他送藥去,門開著,人已經沒有了,桌于上
還留有一張紙條和一錠銀子的船錢。”
史銀周道:“什么樣的紙條?”
老金說:“紙條上說那錠銀子是給小人的船錢,另外有一封信要小人呈給朱小姐。”
朱翠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說道:“信呢?”
老金由身上摸出來,雙手呈上,史銀周接過來轉呈上去。
朱翠接過了信來,先瞄了一眼信封上“朱小姐親啟”五個字,寫的是工筆的隸書。
不知怎么她心里這一霎亂极了,仿佛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不宁靜。
簡單的几句留書,她卻看了無數遍:
“頓舟安驛,小心曹賊,西山翠冷,蒼海無情,此去兩無牽。承情妙手,公主万福,海
客頓。”
盡管看了許多遍,當中還有些茫然。
朱翠一聲不哼地收起了信,只向船家老金點頭道:“知道了,你去吧!”
老金叩了個頭,站起來离開。
史銀周只是看著朱翠,希望由公主嘴里得到些消息。
朱翠淡淡地道:“沒什么,他只告訴我們要慎防曹羽這個人,還要我們提早下船,改走
陸道。”
史銀周說道:“公主以為這個人可靠么?”
朱翠點點頭,心里卻暗笑道:“他要是對方的人,我們這一家子的命早就沒有了。”
史銀周顯然因為對于這個“水先生”還了解不夠,才會有此一問,其實朱翠又了解他多
少呢?
“我對他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只是有一點可以确定,”朱翠肯定地說:“他對我們絕無
惡意,而且絕不是曹老賊那一邊的,而且他武功出眾,曾經兩次出手暗中幫助了我們,只可
惜……”
說到這里,她十分失望地苦笑了一下:“我原以為他會繼續留下來幫我們對付曹羽的,
現在他竟然走了。”
史銀周由于与曹羽方面有過兩次的接触,深深体會到對方的凶厲詭詐,下一步尚不知更
待如何,自己這方面婦人幼儿略有失閃,自己即使是投江一死,亦無法洗卻身后罵名,這么
一想,臉上不禁浮現起一絲愁容。
倒是朱翠察言觀色,看出了對方的隱憂。
“史大叔不必擔心,”朱翠冷靜地分析道:“我想曹老賊一連兩次失敗之后,應該心里
有數,知道了我們的厲害,沒有十分的把握,他是不會再輕易出手的,我們如能在他出手之
前先到九江投奔劉大學士,打听出父王的真實消息,然后再定一切。”
史銀周點頭道:“公主說得是,劉大學士素蒙王爺眷愛培植,再說他与‘宁王’的關系
极好,只要能到了南昌,我們就一切無憂了。”
朱翠微微一笑道:“這也正是我的打算。”
說到這里,只听見前面傳過來一陣笑聲。
敢情那位小王爺朱蟠耐不住艙底的寂寞,現在玩得十分開心,竟然爬上了桅杆,兩只手
吊在一根橫帆柱上,當猴子一樣的正在盤耍,老金等几個船家看得好玩,俱都發出了笑聲。
朱翠嗔笑道:“真是個野小子!”
史銀周道:“少主人這几天在艙里悶坏了,好在江上無事,就讓他玩一下吧!”
朱翠點頭道:“話雖是不錯,可是敵暗我明,總是得十分小心才是。”
說話時,那位小王爺朱蟠已經攀上了一根橫帆,爬上了丈許高的帆柱,兀自作勢,還要
往上攀登,杜馬二侍衛嚇得在下面前擁后護著,生怕他會跌下來。
朱翠見兄弟過于頑皮,正要出聲喝止,猛可里就听得船舷這側一聲水響,陡地冒出了一
顆頭顱,緊接著那人揚起右手“嘶嘶”一連發出了兩口飛刀,直向帆間現身的朱蟠身上飛去。
這一手實在過于突然。
朱翠目睹之下,一聲清叱道:“不好!”陡地騰身而起,一徑向距兩丈開外的風帆上縱
身過去。
于此同時,史銀周也自發出了一聲惊叱,探身出掌,打出了他仗以成名的暗器:一掌飛
星。
水面現身那人,端的是滑溜到了极點,水功又好,飛刀一經出手,毫不遲疑地一個猛子
又自扎入水中,史銀周出手雖快,依然是落了個空。
只听見一陣咚咚水響之聲,十數枚亮銀丸全數打落水中。
另一面無憂公主朱翠身法稱得上极快,只是較之出手的飛刀依然慢了一步。
總算這位小王爺命不該絕,他身子原是站立橫帆之上,卻是恰恰這時來了一個倒翻上仰
的勢子,無巧不巧,那兩口出手的飛刀,就在這時打到,只听見“篤篤”兩聲异響,一口飛
刀穿透風帆,打落江心,另一口飛刀,卻是無巧不巧地,正好釘在了帆柱上,這個位置正是
剛才朱蟠站立之處,除非是他身子忽然向上收起,這一刀定然貫穿他心腑,使他死于非命。
目睹者,眼看著這般奇險,都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
無憂公主朱翠足尖一點帆柱,一只手己把這個頑皮的弟弟給提了起來,緊接著飄身而
下,一來一往,翩若飛燕,輕似鴻羽,只把現場的几個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傾慕不已。
朱翠無端被迫在几個陌生船家面前顯現出了身法,自非所愿,當著生人也不好責備這位
頑皮的兄弟,只用眼睛狠狠地瞪著他。
朱蟠哪里識得危險,還直嚷著好玩,涎著臉向朱翠道:“大姐姐,這一次我真佩服你
了,原來你真是有本事,你怎么能一下子跳這么高呢?”
朱翠瞪著他道:“再胡鬧我可真的要打你了!”
朱蟠嘟著嘴說:“最坏就是姐姐了,自己有本事了不起,就不教給人家。”
是時,史銀周已自杜飛手中接過了那口飛刀,轉交到了朱翠手上。
刀身七寸,卻是雙開口的兩刃菱形,通体烏黑,只有兩處鋒刃現出白森森的光華。
朱翠只看了几眼,心中已不禁吃惊,遞給史銀周道:“史大叔小心收起來,這是淬過毒
的,見血封喉。”
朱蟠仰著臉,一派天真地道:“什么是見血封喉?姐姐。”
朱翠拉著他轉身進艙,即關照史銀周道:“我們提前上岸,叫船家快點走。”
史銀周應聲而去。
朱翠拉著朱蟠一徑進到了大艙,關照地說:“剛才的事別對娘說,知道吧,要不然娘會
害怕,姐姐以后就不疼你了。”
朱蟠笑嘻嘻地道:“好,不過,你要教我剛才上帆的那种輕功才行。”
朱翠一笑道:“你現在還小,等我們找到了爸爸,回了家以后,我一定教你就是了。”
朱蟠笑道:“一定啊!”又伸出手指与朱翠勾了一下,表示守約,這才歡喜地跑進去找
宮嬤嬤玩去了。
大艙里靜靜的沒一個人,朱翠卻胸有城府地守著窗緣邊上坐下來。
其實從她剛才那件事一開始之后,她的一雙眼睛就暗中沒有离開過水面上,那個人雖然
水功甚佳,但是絕不可能永遠沉在水里,總會要露頭的。
而在他方才潛水的一霎,無异已很明顯地擺明了方向,所以循著這個方向,朱翠仔細地
打量過去。
有几個漁夫,正在張网捕魚,所乘坐的都是破爛漁船,雙方距离約在十四五丈左右,除
此之外,就不見再有什么別的船了。
那個人并不曾再露出頭來,也許他已經上岸了,或是換過一口气之后,又繼續潛行。
總之,那几條漁船也是十分可疑就是了。
有了這次經驗之后,包括船家老金在內,都十分注意著水上的一切,生怕再有什么意外
情形發生。
在艙房里,朱翠再次取出了“水先生”的留箋觀看,看著那么簡單的几句話:“頓舟安
驛,小心曹賊,西山翠冷,蒼海無情,此去兩無牽。承情妙手,公主万福,海客頓。”
她細細地琢磨著這些話的內容,越覺得有些气餒,那“西山翠冷”四字,原是江湖上對
無憂公主之高做冷漠,似乎對于任何同濟不輕易假以詞色的一句評語,句中“西山”,位在
鄱陽湖畔,亦即是鄱陽王宮邪所在,“翠”字不用說自然指的是“朱翠”其人了。
朱翠對于江湖上給她的這四字評語,最不能忍受,曾為之生了不少閑气,她自認為并非
如同外面傳說的那种“冷漠無情”,然而人們對于一些僅憑“耳聞”而不深知的事情越是傳
說得起勁。
她自信自己習武之后,因出身王族,不敢為先人遺羞,是以事事謹慎,非万不得已絕不
輕拋頭面,也許就因為如此,才為她博得了“西山翠冷”這四字評語,其實對于絕大多數的
武林中人來說,他們根本就沒有見過這位公主的廬山真面目,人們的盲從無知,常常是這樣
的膚淺。
然而,朱翠心里不能諒解的是,這個“水先生”,為什么也拿這句話來消遣自己?那
么,接下去的“蒼海無情”与“此去兩無牽”又作何解呢?
忽然,她像是想明白了。
關鍵在于落尾時的“海客頓”三個字上。
朱翠那張美麗的面頰上,立刻罩起了一片遺憾。
“原來他不姓水,姓海!”
“海無顏?”
几乎不假思索,她由心底呼出了“海無顏”三字,蓋因為這個名字太響亮了,早已深植
在她的心深處。
其實又何止是她,對于一些武林中自信不凡之人,“海無顏”這三個字,真有無窮的誘
惑。
傳說中的“海無顏”這個人,有著离奇的身世,痛苦而不幸的童年,他英俊蕭洒,但是
卻又冷酷無情,著名的俠女“燕子飛”潘幼迪,曾為他消极憔悴,棄家出走。
武林中對于這個男女二人的傳說,更是极盡渲染之能事,有人說,潘幼迪因為難獲海無
顏的終身陪伴,已于傷心之下,進入沙門,削發為尼。有人說潘幼迪已投身金陵燕子礬,殉
情而終。還有人說,海潘二人早已結為秦晉,并鸞江湖,只是為掩人耳目,故意助長此偏激
的傳說。
無論如何,這當代最負盛名的一雙男女奇俠,曾經那么膾炙人口地被武林中傳說著。
這些冶艷但凄槍的傳說,正如海無顏的“劍”,潘幼迪的“刀”一般的鋒利。
海無顏的劍据說能盲目揮斬下堂前的“燕子”。
潘幼迪的刀也据說能封八面之威。
如其說他們的愛情故事絆麗纏綿,倒不如說他們的武技刀劍之術,已深入化境,兩相輝
映乃自會在江湖上得享大名。
英雄惜英雄。
同樣是武林傳說的“偶像”人物,深鎖侯門的無憂公主卻是那么私心景仰和愛戴著這兩
個人,渴望著自己能有机會和這兩個當代的男女奇俠見上一面,她亦曾暗發誓愿,要以自己
掌中青鋒,會一會潘幼迪仗以成名的“玉翎寶刀”,看一看到底誰強誰弱。
“原來他就是海無顏……”
正因為傳說中的這位一代奇俠,是那么的飄忽無常,冷酷無情,所以江湖上才贈送了他
“蒼海無情”四字戲語,倒是無獨有偶地与“西山翠冷”結成了上下聯。
“西山翠冷,蒼海無情,此去兩無牽。”
朱翠低低地念著書箋上的句子:“哼,看來他倒是真的名副其實的無情了,此去兩無
牽,他是不打算再跟我見面了!”
這封短短的留箋,想不到卻帶給她無盡的遐思,無論如何,她竟与這位傳說中的蓋世奇
俠有過了一度邂逅,倒是事先所始料非及。
※ ※ ※
船泊漢陽,算一算時辰,差不多已近亥時左右時分。
船掌柜的老金,率領著儿子金七、小伙計毛五三個人十分小心地把船泊進了碼頭,靠了
岸。
大船上的每個人都收拾好了。
王族的排場自非尋常人家所能比,雖說是逃難期間,卻也大有可觀。
十七八個雕花紫檀木、樟木大箱,再加上各式提籃,黑壓壓擺了一大片,几乎把半邊艙
面都鋪滿了。
沈娘娘身披著紫紅色的緞披,暫時坐在一張藤椅上,新鳳、秀儿兩個年輕丫環也都穿戴
整齊,緊緊地隨在她的身后服侍著。
宮嬤嬤的責任最為重大,偏偏那位小王爺沒有一刻安靜,害得這位老嬤嬤是走一步跟一
步,最后還是用“鬼”才把這位小王爺給嚇唬住,乖乖地叫宮嬤嬤拉著手不動了。
有了上一次水面飛刀的教訓,對于母親弟弟的安危,更是時刻在心了。
一掌飛星史銀周和手下得力侍衛馬裕各据一舷,密切地監視著四周,凡是過往的行船,
都特別加以注意。
杜飛先已經下船去張羅一切,一會儿工夫上來報告說,車已經雇好了,而且召來了十几
個缸櫻}赶渥有欣罾吹摹
一行人在老金打好的扶手里,緩緩扶著梯繩向岸上步去。
四輛馬車等候在岸邊,套車的牲口不安宁地刨著蹄子,不時噗嚕噗嚕地打著響鼻。
臨上車以前,史銀周特別舉高了手里的燈籠,打量著隨車的四個車把式。
第一輛車上,是一個躬背形縮的小干癟老頭,一頂破氈帽緊緊壓著眉梢,身上穿著碼頭
上特別規定的號衣。
史銀周向他問道:“你姓什么?哪里人?”
干癟老頭咧著嘴,打著一口湖北鄉音道:“姓趙,老爺,我是湖北人哪,您哪?”
史銀周繞過他去再看第二輛車的車把式,一個十分彪悍的黑大個子,濃眉大眼,一臉絡
腮胡子,身上一樣也是穿著號衣,只是小褂前面的扣子敞著,露出黑黝黝的一大片胸毛。
“你是干什么的?”
“赶車的,老爺。”
史銀周怔了一下,發覺到自己的多此一問,遂沉下臉問道:“是哪里人?姓什么?”
“小的是陝西人,姓劉。”
“陝西人怎么會到湖北來拉車?”
“老爺,家里窮呀,不到外面跑碼頭怎么行呀!”
一面說,這位姓劉的陝西車把式一個勁儿地“哧哧”笑著,大毛手傻乎乎地擦著嘴角淌
下來的口水。
史銀周皺了一下眉,繞到了第三輛車前。
一個黑瘦高個于,卻生著一副猙獰的嘴臉。
“你呢?”
“小人姓方,也是外鄉人,是山西洪洞人。”
史銀周點點頭,一雙眸子卻注意著對方的腳下,姓方的忙把一雙腳向后挪了一些。
史銀周把燈籠繞到了最后一輛車子,一個黃臉蓬頭漢子,睜著無神的一雙睡眼。
不等史銀周開口詢問,這漢子開口道:“小的是本地人,在這碼頭拉車已有十年了。”
史銀周點點頭道:“好好。”
他隨即退回岸邊。
朱翠道:“史大叔發現什么不對?我看第一輛第三輛車都有點靠不住。”
史銀周微笑道:“小姐真是好眼力!”隨又轉向杜飛道:“這四輛車,都是碼頭車號里
叫的?”
杜飛道:“有兩輛車不是的,怎么,有什么不對么?”
史銀周冷冷一笑,輕聲道:“錯就錯在這兩輛車上。”
杜飛立時一惊。
史銀周輕聲道:“不要打草惊蛇,先上車再說。”
一面說著,他上前向沈娘娘欠身:“請夫人上車。”
于是在史銀周与朱翠的安排之下,沈娘娘、宮嬤嬤、朱蟠、朱翠坐上了最后一輛車,新
鳳、秀儿押著部分箱籠坐上第二輛車。這兩輛車也是朱翠暗中觀察之下,認為不會有問題的
兩輛車。
史銀周獨個儿押著大批東西上了第一輛,馬、杜二侍衛卻上了那個黑瘦高個子赶的第三
輛車。
一行車輛就這么浩浩蕩蕩出發了。
史銀周有意讓第四第二輛車走在前頭,馬、杜二人所乘坐的第三輛車走在第三,自己殿
后。
那個干癟小老頭儿似乎并不介意誰坐他的車。
史銀周攀著車轅,坐在這個小老頭儿的身邊道:“我就坐在這里吧!”
干老頭儿呵呵一笑道:“不要緊,不要緊。”一面說,抖動 繩,馬車就緊跟著第三輛
趟了下去。
四輛馬車順著江邊一直趟下去,約莫走了有六七里的路程,只見沿江一帶十分冷寂,一
面是水湍流急的江水,另一面卻是高大的榆木森林。
史銀周在登車之前,已對這個小老頭儿起了疑心,這時并肩而坐,更是對他越加留意,
發覺到他持緩的一雙手,竟是十分枯瘦,而且留著甚長的指甲,再者,腳下的那雙鞋襪,更
是十分講究清洁。
雖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落在史銀周這個老江湖眼里,更加証實了自己的料想不差,那
就是身邊這個老頭儿果然大有可疑。
史銀周心里正自盤算如何對他出手:眼前趁其不備,猝然出手,雖可置其于死命,但是
似乎過于草率,如果留其性命,又恐反受其害……心里正自盤算著此番得失,即听得身后一
陣急迫的串鈴聲響,兩匹快馬潑刺刺已由身后疾馳過來。
由于這驛道過于狹窄,兩匹快馬行走得又是如此之急,四輛馬車少不得一番張惶,轅下
馬俱都發出了惊叫之聲。
說時遲,那時快,身后快馬已自擦車飛馳而過,兩名高冠長披漢子,各踞睦馬,頭也不
回偏地飛馳了過去。
持疆的小老頭儿嘴里一聲叫道:“好家伙!”單手扣 勒轡,身子向旁一歪,借著顛沛
的車勢,左手肘拐有意無意地直向著史銀周前胸撞了過來。
史銀周一心只在盤算著向他出手的問題,卻是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主動地照顧到自己頭
上來,當下不由猝然吃了一惊。
順著對方小老頭儿的來勢,史銀周右手霍地向外一封,一聲叱道:“大膽!”
借著車身一個顛動的勢子,史銀周身子已騰了起來,同時用右腳足尖猛地踢出,直向小
老頭儿眉心上踢了過去。
這么一來,偽裝車把式的小老頭儿再想藏拙可就不能了,好在時机已差不多成熟,嘴里
一聲怪笑道:“啊呀!”
身子一個骨碌,直往車下就倒,卻就勢把右手的一根長鞭掄直了,霍地直向史銀周身上
抽了過去。
這個老頭儿敢情身手大非等閑,甩鞭、滾身、拉 ,三個動作看來是匯成一式。
陡然間這車定住了。
空中響出了大鞭子抽起了的聲音“呼”的一聲。
史銀周恨透了對方這個小老頭儿,身子乍然向下一落,兩只手用“雁翅單飛”的奇快手
法猛地直認著對方頸項之間力插了下去。
喬裝車把式的小老頭,既然身形已敗露,倒也不再隱藏,迎著史銀周的來勢,霍地飛起
左足,直取對方面門,同時捏口打了一聲呼哨。
也就在這一剎那,一陣亂蹄奔騰聲,潑刺刺几十騎快馬,直由前道疾馳過來,無數道孔
明燈光直射眼前,四輛馬車迎著這股來勢俱都緊急剎住了車,受惊的頭二輛馬車的馬,唏哩
哩長嘯著,各踢前足,整個車身都几乎翻了起來,發出連續的巨震之聲,久久不能平息。
史銀周乍見此情,暗道了聲不好,哪里還有心与對方戀戰,慌不迭一按車座,整個身子
“唰”的一聲騰了起來,直向著第一輛馬車縱落過去。
是時第三輛車上的杜飛、馬裕也都發覺了不妙,兩個人不待史銀周出聲招呼,雙雙也都
騰身而出,直向第一輛車身之前急速偎近過去。
黑夜里,簡直看不清對方到底來了多少人馬,總之,在數不清的大片強烈燈光照射下,
對方的無數鐵騎,早已團團把四輛馬車圍住。
史銀周等三人一心念著沈娘娘的安危,三個人几乎是不差先后地同時逼近馬車,身子方
自走近,卻見車門猝然敞開,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無憂公主已經當門站立。
“你們用不著慌,一切都有我在!”
像是平常一樣,朱翠臉上只有忿怒卻并不緊張,那雙深邃的眼睛,絲毫也不為對方強光
所懾,很冷靜地在現場看了一瞬。
“史大叔!”她低聲吩咐著:“煩你与杜、馬二位緊緊守護著這輛馬車,無論什么人都
不許他闖過來。”
史銀周是一口緊束腰間的細緬刀,杜飛是一杆“索子槍”,馬裕卻是一對“判官筆”。
三個人俱都有效死的決心,兵刃在手,一聲喝叱,把馬車緊緊圍住。
是時,第二輛車上的新鳳与服侍沈娘娘的侍女秀儿也匆匆赶來。
新鳳擅武,倒也不懼,那個秀儿卻是不曾見過這等陣仗,早已嚇作一團。
新鳳囑咐她快快上車之后,自己也掣出了背后的奇形兵刃“鳩形短杖”,赶上一步,緊
緊恃立在公主朱翠左前側,共效必死之義。
打量著眼前烏壓壓的大片人馬,一時也看不清對方到底來了多少人。
總之,來人都有一個鮮明的標志,每個人頭上都戴著一頂尖尖的帽子,似乎每個人也都
披著一領深色的披風,只此二端,已足以說明了他們是來自大內的皇家衛士。
對方人多馬眾,尤其是在第一圈,最接近朱翠等馬車的那些衛士們,每個人手里都提著
一盞桶狀特制的強光馬燈,燈光焦距之點,正是朱翠馬車所在,算計著來人,少說也在四五
十騎之眾。
一陣短時的沉寂,對方陣營里并不見有任何人現身發話,只是馬蹄的刨動与牲口的響鼻
聲,映襯著閃爍的兵刃寒光,在此明月秋夜中,更給人以凌厲的無限殺机之感。
然而這陣肅殺的气氛,緊接著就被另一陣清晰的馬蹄聲所打破。
“得得”的蹄聲,顯示著來人最多不會超過三騎。
果然是三騎人馬,一白二黑。
當這三騎人馬以不快不徐的輕快步來到眼前時,馬隊自然地讓開了一道空隙,讓這一白
二黑三騎健馬徐徐步入,在雙方保持著一定的距离之內,來人才勒馬站定。
無憂公主朱翠、史銀周、馬裕、杜飛、新鳳每個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對方來人。
后來的三騎人馬,顯然正是對方首腦人物。
兩匹黑馬上左右各坐著一個紫色披風、頭戴閃爍黃光銅冠的五旬左右人物,這兩個人給
人更鮮明的印象,卻是每人別佩在左胸處的兩枚閃閃金星,顯示來人較諸其他各人更能代表
杰出的顯赫身分。
兩個銅冠金星人物之間,不用說該是對方的首腦了。
這個人看上去總有七旬左右了,瘦削的一張臉,嵌著高聳的一雙顴峰,細長如線的兩只
“風”眼,緊緊貼著細若女子的一雙眉毛,斜斜地拉出去,臉上有很清楚的几條皺紋。
頭上隨便地戴著一頂紫緞子便帽,拉下來兩根尺把長的風翎緞帶子,卻在帽心正中央結
著一個四方晶亮的白玉結子,紫袍大袖,玉帶圍腰,雖然是一言未發,卻有其凌厲昂然的气
勢。
立刻就有兩盞高挑長燈來到了他左右。
紫衣老者轉頭向身邊黑馬上的壯叟之一說了几句,那人立時高舉著手上一面黑色三角小
旗,在空中搖了搖,一瞬間,四周圍的燈光,俱都向后面移了開來,對于正中馬車的几個人
來說,頓時大見輕松。
手持三角小旗,頭戴鮮亮銅冠的這名大內侍衛,輕策 轡,坐馬“得得”向前進了几
步:“奉提督令,馬車上的主人請出來答話!”
侍立車前的史銀周立刻轉身向公主請示,隨即回身,踏前一步,雙手抱拳道:“鄱陽公
主有令,對方首腦出來說話!”
銅冠侍衛怔了一怔,臉上現出了兩道怒紋,冷笑一聲,正要發話。
“郭都衛!”正中白馬上的紫衣人冷笑著喚了這么一聲。
被稱為“郭都衛”的那名銅冠侍衛立刻止住欲發之言,勒 退回原位。
白馬上的紫衣老人鼻子里哼了一聲,沉聲道:“本座曹羽,職掌內厂提督,奉有司禮太
監劉公公、馬公公与谷公公三位大人聯合手令,著令肅清意謀反叛的鄱陽王全家大小,解京
听訓!請鄙陽公主當面答話。”
朱翠冷笑道:“我就是那陽公主,曹羽,我知道有你這么個人就是了,你有什么話要對
我說?”
曹羽其實焉能不知對方身分,只是故示机詐。凡此益見其好險老謀手段。
當時聆听之下,瘦削的臉上顯出了兩道深深的笑紋,一雙細長的眼睛包過來,上上下下
倒是著實乘机好好地打量了對方几眼。
微微抬起兩只宛若女子的手拱了拱:“失敬得很,眼前与殿下見面,請恕有失恭敬,老
夫職責所在,奉有三位公公轉示上諭,官令在身,恕難從私,要是對殿下有什么不敬之處,
公主万請海涵!”
無憂公主朱翠冷冷哼了一聲道:“曹提督太客气了,方才閣下談到奉有上諭捉拿我全家
解京問罪,不知可有皇帝的令諭?還請出示一看才好。”
曹羽微微一愕,搖搖頭道:“殿下也許錯會了意,老夫說的是奉了劉、馬、谷三位公公
的手令!”
身側右邊,另一個跨坐在黑馬上銅冠紫衣壯叟立刻滾鞍下馬,雙手解開胸前黃綾系帶,
將背后一卷手令雙手呈上。
曹羽冷哼一聲,伸手接過,“唰”一下抖開來,兩手上下分持,掌燈的衛士立刻把燈就
近。
“鄱陽王朱葆辰与叛逆前安化王朱番素稱交好,來往有年,密謀造反事,罪証已由叛
王口述在案,据查屬實,奉今皇帝口諭,著令內厂會同各有關州縣,慎密將那陽逆王全家滿
門即日押解進京听審,不得有誤。司禮太監,提督十二團營劉瑾,左都督,掌錦衣衛事谷大
用,右都督掌典詔獄事馬永成印。”
難為了曹羽這個老頭儿,倒有這番耐心,當時就著燈光之下,不徐不緩,一個字一個字
清晰地把卷手令念出。
“嘿嘿”冷笑了几聲,他把手令轉交給身邊的那個“姜都衛”,這才抬目視向無憂公主
道:“殿下可曾听清楚了,老夫這叫令不由身,公主請多体諒。”
緊接著他又低咳了一聲,冷笑道:“如果老夫沒有猜錯的話,沈娘娘与鄱陽王嗣朱蟠,
大概都在馬車里面吧,很好,荒郊野外,事出倉促,一時倒也來不及找雇輿駕,就煩娘娘与
王嗣公主你們仍然上原來車駕吧!”
他把一切都視為順理成章當然之事,根本不視對方是否愿意听從,亦不給朱翠開口說話
之机。
當下輕咳一聲,轉向姜都衛道:“這就起駕吧!”
姜都衛點點頭,大聲道:“趙簡、方人象听令!”
人影一閃,兩個人現身而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卑職在!”上前躬身听令。
高個子黑瘦猙獰,矮個子拱背形縮,若非是先前朱翠等對此二人早已留有印象,由于此
刻二人已褪去了飾裝車夫的那身號衣,倒也一時不易認出,原來正是前此偽裝第一第三兩輛
馬車車夫的老少二人,先時打斗之中,趁亂開溜,這時,听喚而出。
被稱為“姜都衛”的那個人,含笑向趙、方二人點頭道:“你們兩個這一趟于得很好,
一事不煩二主,還是煩你們兩個當差,赶一趟車吧!”
趙、方二人齊口答應,隨即轉向朱翠車駕行走過來。想是仗著自己方面的龐大陣勢,兩
個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走在前面的,也就是初時偽裝第一輛馬車夫的那個干癟小老頭儿,身后那個黑瘦子,也
就是赶第三輛車、自稱姓趙的那個山西人。
兩個人擺出一副胜利的姿態,搖晃著走近過來,只是在即將迫近對方馬車的一霎,前行
那個叫趙簡的小老頭,立刻警覺地站住不動,后進的方人像也頓時感覺出不妙。
一股凌人的气机,強烈地由對方馬車上傳過來。
趙簡的眼睛跳過了當前的史銀周,立刻接触到直立車座前面的公主朱翠,后者臉上所顯
示的凌厲殺机,不由得使他打了一個冷顫。
“你們兩個大概是活膩了!”朱翠輕啟朱唇道:“想死的就過
凡是內功有相當根底的人,對于這种所謂無形罡气,都不至于會感到陌生。正因為如
此,身手頗是自負的趙簡、方人象二人,才會霍然有所領悟,一時不敢造次。
朱翠再也不多看他們一眼,凌厲的目光直逼向白馬上的曹羽,冷冷說道:“曹羽,你要
是以為我會被你三言兩語說動,可就錯了!”
曹羽面色一沉:“哼,這么說,你膽敢抗旨了?”
“抗旨?哼!”朱翠冷冷地道:“我可沒看見什么圣旨,僅僅憑劉瑾、谷大用這些太監
的一紙手令,豈能叫人心服。曹羽,你既然也是官場上的人,當然知道這是于法不合,既然
法有不合,也就不必自討無趣,你們回去吧!”
曹羽冷森森地笑了笑,兩道婦人似的眉毛微微地向上挑著:“朱翠,老夫知道你雖然貴
為公主,卻是身負奇技,江湖武林中對你的傳說老夫也多能耳詳,只是你要明白,這一次是
老夫親自出動,哼哼!公主你最好還是听令的好!”
“听令?”朱翠微微一哂,道:“堂堂鄱陽王族,豈能听令几個昏庸的太監?曹羽,你
回去請領一份圣旨再來,我也許會答應跟你走一趟北京,這一次,恕不奉陪!”
說罷驀地閃身轅前座,卻向一旁的史銀周道:“我們走!”
史銀周應了聲:“是!”
上前一步,手探轡 ,馬車隨即向前移動。
侍立馬車兩側的馬、杜二侍衛与新鳳緊緊依偎車身,各人手持兵刃,大敵當前,竟然一
副有恃無恐模樣,端地气勢凌人,自有其神圣不可侵犯一面。
然而這輛馬車不過才前進了丈許,即為正前的馬隊所阻止,八名侍衛率先由坐騎上躍身
而下,一橫列地閃身車前,由于來勢猝然,使得那匹拉車的馬又自揚蹄惊嘶。
坐在前座的無憂公主,如非警覺在先,勢將滾身摔下,車廂內的沈娘娘亦忍不住發出了
惊呼。
侍立車前右側的史銀周,見狀怒叱一聲:“大膽狂徒,你們真是反了!”
盛怒之下,他竟然顧不得眼前敵我勢力之懸殊,足下一個搶步,掌中那口細窄的緬刀驀
地抖直了,直向著當前一名大內衛士臉上扎了過去。
須知曹羽的這次出動,志在必得,所率武俱為大內菁英,人人都有一身相當不錯的武功。
這名武士,迎著史銀周的緬刀來勢,霍地向后一收身子,冷叱一聲,一口厚背鬼頭刀倏
地自左而右掄起來,反向史銀周肩上力劈下去。史銀周跨步抽刀,反卷起來的緬刀刀式有如
一條銀蛇,攔腰迎向對方的厚背鬼頭刀。只听見“當啷”一聲脆響,隨著史氏揚起的手式,
這名敵方武士竟然吃不住史銀周凌厲的勁道,整個身子向后直倒了下去。
然而,就在一霎,身后陡地響起了一股金刃破空之聲,一條人影夾著亮晃晃的一道兵刃
寒光,直向著史銀周背面當頭落下。原來那正是先前偽裝車夫的兩名奸細之一,那個躬腰駝
背的干癟小老頭儿趙簡。
趙簡一心想在主子曹羽駕前立功,好容易盼到了眼前這個背后暗算的机會,加上史銀周
与他有前番動手之恨,是以一出手即施展出凌厲的殺著,一口打磨得异常薄刃的魚鱗刀,劈
頭直下,同時一雙腿更用“鴛鴦跺子腿”的連環踢法,直向史銀周后踢了過去。
這一刀雙足一經配合,便見其非比尋常的威力。
史銀周一經發覺,事實上敵人趙簡已是緊貼背項,由于他一心正面對敵,疏忽了背后,
等到他一旦覺出,再想抽招換式,背后拒敵,卻已招式用老,這可真是千鉤一發。
就在這要命關頭,耳听得一聲女子的冷笑之聲。
高坐在車轅上的無憂公主朱翠,驀地探出右手,似乎纖指微彈了一下,一縷极細的尖風
夾含著极為細微的一線綠光,不過是閃了一閃,那個騰身在空、持刀意欲暗算傷人的趙簡,
驀地鼻子里“吭”的一聲,就空倒折了一個斤斗,一頭直扎了下來。
全場這么多雙眼睛目睹下,除了极少數敵方首腦人物之外,竟然不曾看出這個趙簡是著
了暗算。
趙簡原本暗算人,卻反倒中了人家暗算了。
這一個倒斤斗折下來,几乎所有在場的人俱都以為他是在賣弄身法,殊不知他一跤栽倒
下來,竟是無論如何也爬不起來了。
這番出乎常情的舉止,不禁使得所有在場者俱都惊詫不已,就連史銀周在內也暗自納罕
不已。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趙簡中算倒地的一剎那,另外兩名大內武士已大聲喝叱著雙雙直
向史銀周身上扑了過來。
雙方就人數上比較起來,簡直不成比例,是以冷眼旁觀,高踞在上的無憂公主也就不能
再保持著超然的立場,迎著那兩名大內武士的來勢,她再次彈動玉指,兩縷尖風透空直射而
出。
那是一种超乎常態的特制獨家暗器,由于体積至為細小,平常只是藏在她晶瑩玉洁的指
甲之內,一經運用彈出,加上她精湛的內力,便成十分威力。
眼看這兩名大內武士顯然不知道暗中的無限殺机,就在他們身子雙雙扑到的一霎,驀地
被暗中發射的細小暗器正中眉心,雙雙仰面栽倒。不過是交睫的當儿,這兩名大內武士又自
擺平在地。
由于這番舉止大出常態,使得眼前這群為數可觀的大內武士俱都一個個惊愕當場,一時
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空气就像忽然被膠住了。雙方都保持住僵持的勢力,气氛陰森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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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聲冷笑,划破了眼前的沉寂。
“公主殿下,這招好厲害的‘十指飛針’!”
話聲顯然出自白馬鞍座上的內厂提督曹羽,緊接著他更發出了一連串的笑聲,听在耳朵
里,只覺出無比的陰森。
“堂堂鄱陽公主,居然也會暗算傷人!”曹羽一雙細長的眸子閃爍著凌厲凶光:“殿下
這么做,豈非有失身分?更不怕傳揚出去,為武林江湖中俠義同道所恥笑么?”
一語道破之下,在場各人才霍然有所警覺,無數道目光情不自禁地俱都向著朱翠身上集
中過來。
朱翠并未被眼前陣勢所震懾嚇阻,相反地,表情卻是一派泰然。
聆听下,她冷冷地道:“你這句話正好說錯了,以閣下今日之所為,要是傳揚出去,才
會為江湖所恥笑,如果我沒有記錯,我父以前對你不薄,曹羽,你之所作所為,還要三思才
好!”
這番話不謂不誠,奈何卻听不進曹羽耳朵里去。
“鄱陽公主,這話你就錯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老夫奉命行事,公主万祈海涵,有
什么話等到了京城,你再面稟皇上好了!”
說到這里,他臉色一冷,向左右道:“郭、姜二位都衛,將鄱陽叛逆一干家屬統統給我
拿下,如有膽敢違抗旨意的,格殺不論!”
頭戴銅冠的郭、姜二人,聆听之下,抱拳應了一聲,隨即下馬,直向對方車前行進。
一掌飛星史銀周大步踏前,迎住了二人來勢。
被稱為郭都衛的那個人冷笑一聲,打量著眼前的史銀周道:“足下又是哪個?當真找死
不成?”
史銀周道:“鄱陽王府恃衛營統領史銀周,敬候賜教!”
郭都衛長方形的一張臉上綻出了一抹冷笑,由鼻子里哼了一聲,點點頭道:“原來你就
是那個姓史的,小小一名侍衛統領,居然敢違抗圣上的旨意,先擒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
西再說!”
話聲方歇,右肩輕抖,“唰”的一聲,已把身上那領紫色長披甩向肩后,右足前跨,身
子微微下塌了一些,亮出了一式頗為奇怪的招式。
“姓史的,你就上吧!”
史銀周在對方郭、姜二人現身之始,已知道這兩個人絕非易与之輩,這時与這個郭都衛
近面相向,更見其目光精銳,神色沉著,便知來人必然有非常身手,一時心里忐忑不已。
然而限于職責,也只有硬著頭皮与對方放手一搏,再者他為人忠義,主人鄱陽王既然已
落入奸宦之手,他便于下意識里早已存下了效死之心。
當下見狀,怒叱一聲,掌中緬刀往空一豎,冷笑道:“姓郭的,你亮家伙吧,史某人接
著你的就是!”
郭都衛那張四方臉上現出了兩道怒紋,冷笑道:“憑你也配!瞧見沒有!”
他揚了一下雙手,嘿嘿獰笑著:“郭大人只憑這雙肉掌,就能把你拿下來,不信你就試
試!”
一掌飛星史銀周有生以來還不曾被人這么當面羞辱過,聆听之下,怒叱道:“好!”
史銀周掌中緬刀猝吐如電,直射對方面門。
郭都衛顯然身負奇技,迎著對方的刀勢,絲毫也不現出慌張神態,從容地后退了一步,
卻在足下后退之一霎,驀地抬起右手,以拇食二指直向史氏手中緬刀刀鋒上拿了過去。
這一手顯然出乎史銀周意料之外,只听得“錚”的一聲,掌中緬刀刀身竟吃對方二指拿
了個結實。
一股奇熱复勁的力道,透過對方手指直傳刀身,若非是史銀周勁道十足,一上來只怕這
口刀已落到對方手上,這一惊不由嚇了他一身冷汗。
雙方一抽一拉,這口刀竟然紋絲不動地定在了當空。
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像是雙方力道均等,事實上卻有极大的差別,蓋因為史銀周透過五
指手掌,几乎稱得上是全身之力,而郭都衛卻僅僅只是拇食二指著力,相形之下自然強弱頓
分,彼此心里有數。
僵持在空中的這口緬刀,在史銀周一度力攀之下,微微被拉近過來,但在郭都衛的較力
之下,又拉了回去,就像拉鋸般的,一來一往,如此三度來回,刀身輕輕地顫著,就像是一
條顫抖的銀蛇。
驀地,史銀周一聲怒叱,飛起一條右腿直向郭都衛腰間踢去,這一腳顯然是史氏力圖制
胜的訣竅,算得上勁猛力足,大有“奮椎一擊”一決生死之判。
只是,他卻沒有想到,眼前這個敵人,這個郭都衛實在較諸他所想的還要厲害得多。
原來這個郭都衛,人稱“千手太歲”,姓郭名元洪,另一位被稱為“姜都衛”的,姓姜
名野,人稱“鐵臂神”,早年在江湖上,俱是名重一時,分執一方黑道魁首的人物,原是与
曹羽互不相讓的身分,惟曹氏得意于宦途之后,為了充實自己權勢,親自上門相邀,許以重
金權位,乃得將二人分別羅致手下,以“二品特侍都衛”官位,在內厂當差,各人都有相當
的權勢,曹羽因有此二人倚為股肱,聲勢大增,也就更為跋扈。
千手太歲郭元洪存心要在頭儿面前露上一手,樂得史銀周自己送上,正合心意。
這時史銀周一腳踢到,郭氏冷哼一聲,身形半倚,右手原勢不動,左手卻斜著以掌緣向
外切出。
史銀周頓時就覺出一股尖銳的勁風由對方掌上劈出,距离約在尺許開外,已感覺出有切
膚之痛,不由大吃一惊,再想收招換式,哪里還來得及。”
史銀周到底身手不弱,躲既已來不及,不如硬接對方一招,猛可里气充足面,用“踢金
燈”的足下招法,這只右腳在一連三個波動之后,非但不避,其勢更加疾猛地向對方腰間踢
去。饒是這樣,他仍然逃不開郭元洪這一式“如意金切手”。
掌緣与足面接触,只是一奇短的一霎,像是“格”的響了一聲。
史銀周鼻子里“哼”了一聲,身子霍地打了個哆嗦,隨著他用力過猛因而失速的身子倏
地向左面斜飛了過去,手里的那口細窄緬刀,自然而然的也就到了對方手上。
史銀周雖然力欲穩住摔出的身子,奈何那只右足,早已不听使喚,只覺得一陣連心的奇
痛,足下一連打了兩個踉蹌,“噗通”一聲,跌倒在地。
千手太歲郭元洪一聲陰笑,足下一個搶步,“跨虎登山”,右手平出,又把搶自對方手
上的那一口細窄緬刀飛擲出手。一道白光,閃亮如電,直襲史銀周前胸,以史氏張惶倒地的
此一刻,有心躲閃也來不及。
坐在車座前的無憂公主朱翠,早已經覺察到了勢態的嚴重性,于此危招一發間,她乃抖
手打出了一枚烏黑淨亮的六角石子,正是她素日擅以施展的暗器之一:“黑星子”。
黑星子不偏不倚地命中緬刀的刀尖,把這口出手的兵刃硬生生地擊偏了三四寸的距离,
透過冒起當空的一點火星,這口細長的緬刀擦著史銀周肩頭滑了過去,“叮”一聲,實實釘
在樹干上。
史銀周一反手把緬刀拔在了手上,連惊帶气,更有無窮忿恚、羞愧!他真無顏再苟活下
去,一咬牙橫刀便向自己脖子上抹了過去。
車座上的朱翠公主,把眼前一切看得极為清楚,見狀一聲叱道:“史大叔!”
玉手振處,第二枚黑星子打了出去,“當”的一聲,再次命中了史銀周手上鋼刀,刀鋒
一偏,几乎脫手而出。緊接著香車上的公主已飛身躍下,身法之快,有如夜蝙翻空,起落之
間已到了史銀周面前,右手突出,拿住了史銀周的腕子。
“史大叔,你這是干什么?快不要這么糊涂!”手上一用勁,又把對方那口緬刀搶在了
手上。
史銀周目睹著公主的關怀,一時百感交集,雙眼微閉,淌出了兩行熱淚。
眼前不是說話的時候。無憂公主朱翠緊緊咬了一下牙,冷笑道:“最起碼,我們現在還
不到該死的時候。”
說完這句話,她抬頭用凌厲的眼神,打量著正面的強敵之一千手太歲郭元洪,冷冷一笑
道:“用不著欺人過甚,我來會會你!”
千手太歲郭元洪一聲怪笑,欠身道:“公主殿下請!”
其實此舉,正合了他的心意,眼前如能一舉把這個“扎手”的鄱陽公主就擒,不啻是奇
功一件,更可在眾人面前顯出了他的威風八面。
無憂公主朱翠已忍無可忍,她預忖著今夜走已無机,出手在所難免,倒不如先拿對方這
個扎手的三號首腦試試身手,敗了固是劫數難逃,倘能戰胜,或將可以逼迫曹羽親自出手,
一決胜負。總之,事已至此,避既不可,也只好速求一戰了。
她緩緩地向前踏進了一步,凌厲异常的一雙眸子瞬也不瞬地盯向郭元洪,郭元洪又何嘗
不一樣?四只眼睛緊緊地對視著。
越是武功高強之人,在其動手過招時,越是意不旁矚,四只眼睛一經交接,若非有极特
殊的事故,休想能令他們自動分開。
千手太歲郭元洪雖然心里盼望著能有此机會与對方這個名動公卿而又近乎傳奇的人物一
決雌雄,然而他當然知道對方的不可輕敵。現在當此性命相搏之一刻來臨之前,郭元洪一反
常態,再也不敢掉以輕心。
足下像是踩著蓮花碎步般,他一連前進三步,陡然停住之后,卻又向右側閃出了一步。
就在這一霎,他的一雙手忽然左右分開來,雙掌平伸,指尖上翹,左右兩只手各腋下徐徐向
下按動,一連串的骨骼響聲,像是炒蹦豆般地自他身上各處散出來。這一霎,他的一雙眼睛
像是忽然明亮了許多。
眼前敵我人數雖然很多,卻沒有任何一點意外雜音,盡管人馬交雜著里外三層,每個人
的注意焦點,都注意著場子里的這兩人。
千手太歲郭元洪在顯示了他一手獨門特技“按臍功”之后,一雙原本睜得极大的眼睛開
始漸漸地收縮,一直收到細細的兩道縫,透過那兩道細縫所傳出深邃目光是如此的神秘、費
解,那個站立在地上的壯健身軀,緊接著就像是脹了气般地慢慢脹大了起來。
把這一切看在眼睛里之后,朱翠心里已有了几分見地。
“姓郭的,報上你的名字來!”她冷冷地瞅著對方,眼睛里顯示著她的一往孤高狂傲:
“過去跟我動過手的,都不是無名之輩,你也不能例外。”
郭元洪鼻子里哼了一聲,百分之百的是不愿意在這個時候開口說話。
那是因為他此刻正在運用無上的功力,目的在使一剎那全身各穴路一齊貫串敞開,從而
運施一股气招行走其間,以便在動手三數招之始,便可以強大功力迫使對方敗陣服輸。
然而,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朱翠竟然向自己發問。
無憂公主表現得既是如此輕松自如,千手太歲郭元洪相形之下卻未免太過緊張了。
為了表示也同對方一般“輕松”和“不在乎”,郭元洪就不能裝聾作啞。
“郭元洪!”說了這三個字,他立刻吞住气息,定了一刻才又接下去道:“殿下耳朵里
可能并沒有我這一號,請吧!”
說了這几句話,他再也不愿旁生枝節,因為所運施的气招經此一泄,已將走失,再不把
握住此一刻良机出手,無疑前功盡棄。是以,就在末尾的話聲方一出口的當儿,他已迫不及
待地奮起身形,有如狂風一襲,肥大的紫色長衣,帶出了凌人的“呼嚕嚕”一陣疾風,在這
個聲勢里,有如拍岸的浪花,直向著無憂公主朱翠身上卷拍了過去。
朱翠該是何等聰明透剔?
其實早在郭氏施展那手“按臍功”時,她已猜知了對方的功路,后來有意要對方出口說
話,正是用心精明。
迎著郭元洪急雷奔電的聲勢,她不再少緩須臾,眾人目睹之下,只見她嬌軀側轉,閃動
得那般伶俐快速,在同一個時間里,不知道是大家的眼花了,抑或是她的身法特別的緣故,
總之,出現在他們眼前只是一個連續不斷的影子。
朱翠顯然早經運籌,要以這一手“隔牆花影碎”的絕快輕功來取胜對方。
一纖一壯,兩條人影在一度迷失之后,終于接触,那也是絕快的一霎。緊接著雙雙又分
了開來。
雙方似乎在此第一回合里,都沒有取得絕對的制胜优勢。
朱翠步履輕靈。
郭元洪卻大步疾猛。
一個前跨,一個后奔,勢子卻是一般疾快,在他們再次的對峙時,郭元洪只覺得一只右
腕熱辣辣的有些生痛,似乎在方才人影交錯的一霎,為對方尖尖五指撩了一下,雖然仗著他
運施多年的橫練功夫,沒有傷著了筋骨,可是皮肉之傷卻是免不了的。
對于這位官拜二品的“都侍衛”大人來說,不啻是前所未見的奇恥大辱。
因此在即將的第二度交手里,他更不敢掉以絲毫輕心,黑壯的身軀霍地向下一蹲,兩只
手盤前照后,霍地騰身而起,長嘯一聲,直向朱翠掠了過去。
無憂公主朱翠早已洞悉了他的心意,她動手過招,一向都能保持十分冷靜,不愿被動,
常在對方出招之先便已測出了動向,然后搶取主勢,以此為准,無攻不利。
正因為如此,千手太歲郭元洪在第二個回合里又自落了空。
“叭!叭!”兩聲清脆的擊掌之聲響起。四只手掌,在空中不期而遇的兩次交接之后,
雙方的身子很自然地又自分向兩側錯了開來。
朱翠顯然已被對方激起了怒火,在她身子方自一沾地面之始,已窺好了出手的方位,決
計要在這一次的出手里置對方于死地。
另一面的千手太歲郭元洪,顯然在兩度出手之后,已測出了對方不可思議的深厚功力,
一霎傲气頃刻問為之瓦解冰消。
雙方的一度火爆快速的接触之后,又复歸于平靜。
四只眼睛瞬也不瞬地互視著。
忽然白馬上的曹羽一聲獰笑道:“我等時間不多,這也不是看熱鬧的時候,姜都衛,命
你立刻出手,會同郭都衛聯合把叛逆公主給我立刻拿下!”
“鐵臂神”姜野早有出手之意,卻為郭元洪搶先一步,以他身分又不便向其他次一流的
人物出手,心里正自懊惱,既然曹羽有令,正中下怀,嘴里高聲應著,身形一殺,縱出丈許
遠近,落在了朱翠左側前方,正好与右面的郭元洪一左一右,采取鉗形的看守了朱翠前進之
勢。
朱翠頓時感覺到她面前的形勢大為險惡。
這种全靠心靈領會動手之前的感應,常常是制胜敵人的無上先招,武功越高的人越是有
此感應。
以無憂公主朱翠的絕世身手,對付像郭元洪這等大敵,或可取胜,只是要再加上几乎与
郭身手相仿佛的姜野在內,胜負可就難以預料了。
當然,使她眼前更為憂心的事還不止此。
曹羽這么做,顯然別有用心,分明是存心以郭、姜二人困住朱翠的身子,如此便可從而
分兵,輕而易舉地將沈娘娘母子一干人先行拿下。
朱翠何等聰明,焉能會看不出曹氏用心!只是當前郭、姜兩位大敵,确實又不容她掉以
輕心,一個分心,便立即有喪命之危。
打量著眼前這番凶惡險態,素來沉著冷靜的無憂公主,也不禁起自內心發出一陣兢惊!
這种純系親情的關怀,實在給她內心以無比的壓迫,從而便不能保持住一份冷靜的制敵
先机。
郭元洪、姜野似乎已窺知了對方的隱憂,搭配得倍加謹慎。
郭元洪取右,足踏天罡。
姜野取左,暗踩七星。
好一式“天罡七星陣”,在這個進取的陣勢之內,朱翠進身固難,退步更是不易。
朱翠不由內心發出一聲嘆息,強自定下心神來,先以“傳音入秘”的內家功力,把自己
的隱憂告知了史銀周,要他會合馬、杜二人守定馬車,無論如何絕不能讓敵人接近車廂,再
傳音新鳳,要她會合宮嬤嬤,在万不得已的情況下,背負沈娘娘与少主人先自逃命要緊。
這番傳音說來容易,其實在當前兩名大敵攻勢之下進行,端的大非易事。
一番交待囑咐之后,朱翠探手長披,把一口輕易不曾施展的長劍執到了手上。
郭、姜二人互看一眼,也都各自掣出了兵刃。
郭元洪是一對“五行輪”,姜野是一柄“万字奪”。
朱翠長劍在手,手領劍訣,目光深邃地注視著當前二人道:“你們注意了,我是輕易不
出劍的,你們兩個武功可能不錯,只是要想置我于死命,殊為不易!”
姜野“万字奪”交向左手,卻從容在右手戴了一具銀光燦爛,像是柔細鋼絲所編制的手
套,這個手套顯著的地方乃是看來极其鋒利而具殺傷力的五根長長鋼指甲。
“為什么?”他一面戴著手套:“公主你是聰明人,今夜的情勢你應該看得出來……哼
哼,何必呢!”
朱翠冷笑道:“既然你們兩個不能置我于死命,你們活著的机會就不會太大,因為我所
施展的劍法,招招狠毒,只要有一招得手,你二人不死必傷!”
這番話出自朱翠嘴里,說得十分慎重,加上冰冷的語气,果然給對方以無比震懾。
郭元洪冷哼一聲,五行輪互錯當空,發出了嘩嘩一陣子響聲,顯示著奪人的先聲。
姜野一雙三角眼益見陰森。
兩個人左右各自發出了一個弧度。
白馬上的曹羽發出一聲輕咳,正要暗示玄机。
就在這緊張迫人的一剎那,驀地空中傳過來一陣清晰的笛音,吹竹人不用說顯然是此道
高手,娓娓的笛音,在甫一傳出的當儿,即能緊緊地懾住在場各人的心神。
那是一种大多數人前所未聞的宮商格調,音韻之起伏頓抑,大出常格之外,然而卻是那
般動人,使人不得不全神聆听。
朱翠、郭元洪、姜野,三個即將出手的人,在笛音方自入耳的一霎,情不自禁地已大大
緩和了凌厲的殺机。
白馬上的曹羽,更似有所激動,神色霍地為之一呆。
月高云白,四野蕭然,誰也不知道這醉人激人的笛聲發自何處,听起來似乎覺得近在咫
尺,卻又像是遠在天邊,給人以扑朔迷离之感。
笛音實在太過玄妙了。在短短的這一剎那,那陣子笛音竟會起了無數次的變化,細時只
是尖銳的一個單音,就像是一根針那么的尖銳,深深地刺入你的腦海,而猝然下來的音階,
卻又似同高山滾鼓那般的激烈,令聞者為之心神蕩漾。
總之,當你初聞笛聲之始,已注定了你非听不可的命運,如果你聚精會神地听下去,絕
難不為這种前所未聞的怪异音階所干扰左右。
朱翠現在已領略到了笛音的厲害。
在她未能确實証實吹笛者是否對方一伙之前,最起碼要保持住冷靜,万万不能為笛聲所
亂。
偷眼一瞧眼前的郭、姜二人,也同自己一樣,面上明顯現出焦躁与不安的神態。
大敵當前,尤其是高手對搏,如無十分的把握,誰也不會草率出手。基于這個因素,現
場敵對的三個人,俱都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棄攻為守。
那裊裊不絕的笛音一經傳來,如泣如訴,似斷又續,卻沒有立刻就要結束的意思。
似乎是江湖上曾經有過這么一個人的傳說,朱翠腦海里這一霎正在思索著這個問題。
畢竟她年事太輕,又以身處富貴王族,對于江湖中事設非与己有關,或是師門曾經道及
者,确乎便昧于無知,眼前這件事,她确信曾听師門中人談到過,只可惜當時并未留意,這
時便難想起。
然而,對于白馬上的曹羽,以及眼前郭元洪、姜野這等資深的老江湖來說,便是情形不
同了。
這也就莫怪乎郭、姜兩位在傾听之始,臉上就情不自禁地顯現著那股神秘的震撼之色。
究竟何事令他二人如此震撼,象斷腸的笛音,抑或是吹弄笛子的那個人?
想是笛音的過于個別,所有在場的人都免不了留神傾听,一經留神卻又為其所干扰,一
個個全像猝然為魔所乘,現出了一副傻乎乎的樣子。
現場仍能保持著清醒的似乎還有一個人:白馬上的曹羽。
然而,也許正因為他對于這個吹笛子的人了解得太過于清楚,他才越加地較諸其他各人
更為擔心。
迎著笛音的來處,曹羽策動著座下的白馬,向前馳了十數丈。
在場的也只有他、朱翠、郭元洪、姜野四個人,似乎才能夠准确地判定笛音來處。
是以四個人的眼光,也就不約而同地向那個認定的方向眺望過去。
夜色里只是一重一重的高大樹影。
時值深秋,這些榆樹的樹葉,都已變成了白色,月色下銀光燦燦,泛出了點點星光,在
微風的波動起伏之下尤其好看。
笛聲忽然停止,卻有一個小小黑點疾若星丸跳擲般出現在銀色光彩的樹帽上,初現時只
是小小的一點,不及交睫的當儿,已來到了眼前。
眾人這才看清了,來人像似年歲不大,約莫在二十左右,生就白白的一張瘦臉,一身黑
色長衣,眉毛很濃,五官倒也端正,只是看上去由于缺乏表情,而顯得那么生硬、木訥。
在距离現場的最近的一棵樹帽上,略一張望,只見他身形輕閃,快若飄風的已落到了面
前。
現場頓時起了一番騷動。
這人手上拿著一枝白玉長笛,略一顧盼,向著白馬座前行走過來。
白馬上的曹羽冷笑一聲道:“來人可是南海‘無名氏’駕前的‘招財童子’么?”
長瘦少年忽然站住了腳步,一雙光華閃燦的眸子注定著曹羽,先揚了一下手上的玉笛。
曹羽會意地在馬上笑道:“這就是了,‘見笛有如見人!’這是本座与令主的昔日交
情,老夫明白,明白!”一面說著,仰首當空呵呵笑了几聲。
然而,誰都听得出來,這种笑的聲音,未免太過于牽強了。
長瘦少年聆听之下,頻頻揚動著一雙濃眉,卻將手上玉笛四下各指了一指,又橫過笛身
作出一副吹奏的樣子。
曹羽頓時神色一陣黯然。
緊接著他嘿嘿笑道:“令主的意思我明白,這些人都是老夫的手下,請足下回去轉告令
主,今夜太遲了,不及拜訪,錯開今夜之后,老夫必當親身造訪……”
話還未說完,就見那瘦削少年一顆頭像撥浪鼓似的一陣亂搖,曹羽只得中止住出口之言。
瘦削少年臉上神色忽然有些憤然,手中玉笛再次在嘴邊比了個吹奏的姿勢,并向四下各
方指一指。
曹羽神色一惊,面色沉著地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老夫過去雖然与令主人有過這么
一個默契,但是,眼前這情形特別。”
瘦削少年一陣搖頭,手中笛四下一陣亂指,兩只手頻頻揮動不已。
曹羽冷冷地道:“令主人這么作就未免太過無情了。”
少年神色一怔。
曹羽立刻輕咳一聲,緩和地道:“這樣好了,有些話与足下也說不清,請足下帶同老夫
共往拜見令主人面說一切如何?”
少年鼻子里一連串怪哼,頻頻揚動手中笛,一只手又在前胸拍了一下。
曹羽無奈地嘆息一聲道:“老夫明白你的意思,老夫明白,只是眼前……唉,這樣吧,
請你回報令主,如能优容一盞茶的時間?”
少年搖頭斷然拒絕。
曹羽神色一凝,正待要發作,但一想到翻臉之后的必然下場,立時把一腔盛怒又壓了下
來。
他苦笑了一下,無奈地環視了一下現場左右,黯然點點頭道:“也罷,老夫既然与令主
人有約在先,自是不便反悔,請返告令主,老夫遵命就是。”
少年臉上才現出了一片欣然。
曹羽面色一沉,卻接下道:“只是,錯過今夜之后,這件事令主人卻不得再多插手,再
說他日老夫有用得著令主的時候,他也不要推卻才好!”
那瘦削少年聆听之下,頻頻地點頭不已。
曹羽在馬上發了一陣子怔,慨然道:“罷,罷。”
遂即轉向待与朱翠交手的郭、姜二人道:“二位都衛請傳令下去,回去了!”
郭、姜二人頓時為之一呆。只是他二人在入宮之前,早就對所謂的“無名氏”有所耳
聞,尤其對于該“無名氏”的諸多怪异傳說更是知悉甚詳,至于頭儿曹羽与其之間究竟又有
些什么默契,這就是他們所不清楚的了。
二人聆听之下,心里雖是頗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悻悻然轉身上馬。
白馬上的曹羽怒視著一旁的朱翠一眼,冷冷一笑道:“今夜之后,老夫還要拜訪,這就
告辭了!”
言罷大袖一甩,胯下白馬已潑刺刺當先沖出,一徑消失于驛道盡頭夜色之中。
現場人馬,在郭、姜二人指揮下,緊緊跟隨在曹羽之后,很快也就撤离一空。
轉瞬之間,現場也只剩下了朱翠等一干人与四輛馬車。
面對著這樣奇特的怪异場面和這個奇怪的人,朱翠簡直不知道如何來應付才好。但是,
無論如何,對方解圍之恩不可不謝。
朱翠上前几步,卻發覺到對方少年瞬也不瞬地正在盯視著自己,不由點頭稱謝道:“謝
謝你!”
少年霍地一怔,后退了一步。
朱翠道:“我雖然与你主人并不相識,不過這番解救之情,卻是永銘不忘……眼前也許
不是与令主人見面的時候,后會有期,我們先告辭了!”
說罷轉向史銀周等吩咐道:“我們走吧!”
各人也恨不得立刻擺离眼前多事之地,公主既然這么吩咐,自是唯命是從,當下各自領
命跨上車轅。
卻不意面前人影一閃,那個瘦削少年竟自橫身攔于車前。
朱翠一惊,微笑說道:“你有什么事么?”
少年揚了一下手中玉笛,指了一下遠處,又指了一下朱翠,然后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朱翠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去見你主人可是?”
少年咧著一張大嘴,連連點頭不已。
朱翠微微皺了一下眉,道:“你主人在哪里呢?”
少年指了一下,越過大片樹叢,是一片開滿蘆花的原野,白茫茫一大片,大概就是那個
地方。
以朱翠輕功,自是用不了許多時間即可抵達。只是她眼前情形,卻不便离開。
“實在抱歉得很!”朱翠微笑道:“我知道你主仆今夜幫了我們大忙,只是我眼前不便
离開,這樣吧,請把你主人住處賜告,這一兩天之內,我必親自上門道謝,好不好?”
想不到那少年听了之后,兀自搖頭不已。
朱翠實在很是為難,想了一下道:“這樣好了,既然你主人一定要跟我見面,可否請他
移駕過來一下,我們在這里敬候他的大駕如何?”
少年重重地搖了一下頭,再次用手中玉笛向前處指了一指,神色頗有不耐。
朱翠心中一動,有些不悅,卻也不便發作,心中正在盤算如何應付,身邊的史銀周已怒
聲道:“公主已有交待,足下還請讓開的好!”
一面說,他抖動組繩,馬車便往前行,只見那少年偏偏不讓,單手一探,已扣住了馬口
鐵環。
這么一來,不禁激怒了在車前侍衛之人。
馬裕首先一聲喝叱道:“大膽狂徒,莫非你還敢攔駕不成?”
一面說時,足下大步踏前,一掌直向少年當胸推出。
朱翠道:“不可無禮!”
話聲出口,卻已不及。
只听見“碰”一聲,馬裕這一掌倒是不折不扣地打在了對方胸脯上。
以馬裕的健壯,眼前少年的瘦削,這一掌既是打實了,后者如何承受得住?
事實上顯然并非如此,盡管聲音如此沉實,被擊中的瘦削少年卻絲毫沒有退縮之態,甚
至于一雙站立在原地的腳步,連動也沒動一下。
馬裕的那只手仍然按在對方胸脯上,一不做二不休,當下就勢一把揪住了對方的衣服,
喝了一聲:“給我閃開!”
這一次馬裕可是用足了力量,他自幼即有几分蠻力,習武之后尤其曾拋棄過橫練的功
夫,這一抓一拋之力,怕沒有近千斤的力道。奇怪的是,對方這個瘦削少年在他這般力道之
下,依然和先前一般模樣,人雖然瘦,那雙腿硬像深深插入地面的一雙鋼樁,不要說被拋起
來了,簡直連動也不曾動一下。
馬裕連羞帶急之下,赶上一步,兩只手用力抓住對方一陣子搖晃,簡直是晴蜒撼石柱,
別想搖動對方分毫。
這番情景看在朱翠眼里,自然有非比尋常的涵義,正待出聲呼止,對方那個瘦削少年已
自不耐煩地出手還擊,那只是奇快的一霎,仿佛他的手只是奇快的一探,緊接著就已向外翻
出。
隨著他的手,馬裕偌大的身子,竟像是球也似地被拋了出去。
朱翠大吃一惊,自是不能再置之不理。當時雙手在車座上略一力按,身子已巧燕沉掠空
直起,起落之間,正好迎著了馬裕落下的身子,朱翠不便出手迎接,只出一只手在他背上拉
了一把。這一拉之力,卻是恰到好處,正好為他解了一時之危,馬裕乃得借力施力,就空一
轉,四平八穩地落下地來。
對于馬裕來說,自然感覺到是一种奇恥大辱,惱羞成怒之下,正待反身向對方那個白皙
瘦削少年扑去,卻為朱翠橫身阻住了。
“算了,”朱翠安慰地道:“好在沒事,你就忍忍吧!”
馬裕不敢不遵,忍著气抱拳應了一聲,退向一邊。
朱翠自然也覺出臉上不十分光彩,她為人一向是外柔內剛,丟了的面子,無論如何,哪
怕是拐彎抹角,也一定要設法找回來的。
當下,她含著微笑姍姍走向那個看來像系天啞的少年道:“你為什么始終不說一句話,
莫非是個啞巴,還是會說話而偏偏不說呢?”
少年臉上立刻興起了一片怒容。
依然是那兩個手式,指指公主,又指指遠處蘆叢。
“我明白你的意思。”朱翠看來拗他不過,只得答應他道:“好,既然你堅持我要去見
你的主人,我也可以答應你。”
少年立時面色大喜。
“不過,”朱翠顯然還有下文:“你卻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少年先是一怔,立刻橫眉豎眼地看著她,像是期待著對方下文。
“剛才我看你出手不凡,功力大是可觀,一時技痒,想請教一二,你可答應?”
少年頓時一呆,退后了一步,連連搖頭。
“那么,請恕我不能從命了!”
這一手激將法,果然有用,瘦削少年先是皺眉想了一刻,然后才點頭答應,卻又比了一
番手勢。
朱翠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与我比過之后,無論誰贏誰輸,我都會去見你的主人就
是了!”
少年這才作出一副欣然同意的樣子。
只見他把手里的白玉笛子往腰間一插,空出兩只手來比了一下,他伸出三只手指比了一
下,又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了一下自己,神色一片昂然。
朱翠微微一笑道:“那可不一定,三招之內,我可以保証贏的絕不是你,請吧!”
足尖輕點,快若飄風已向對方少年襲了過去。
朱翠實在已看出對方雖然身分不高,可是暗中那人一個隨從仆役,其武功境界竟是非比
尋常,此所以暗中人才會放心命他代行一切,自己眼前出手,雖然表面看來,像是在為馬裕
找回面子,其實正可以煞一煞暗中主人的威風傲气,以此而言,就顯然有其必要了。
是以,朱翠的出手,也就格外謹慎。第一招使出了“分花拂柳”。
少年用“藍花小帘鉤”的身法避了過去,并且反手按朱翠后腰“志堂穴”門。
朱翠不容他得手,卻不禁暗吃一惊,由對方不同凡俗的招式手法上看來,顯然大別于中
原招法。
人影交錯的一剎那,朱翠已巧妙地避開了對方點穴妙手,隨即展出了第二招的“小釣寒
江”。
啞少年因為朱翠這一式招法過于欺近緊迫,乃把身子快速后撤,就勢一分雙臂來切對方
的雙腕:殊不知朱翠這一手正是個誘式,見狀正合心意。
至此,她甚至于已可穩操胜算,嘴里說了聲:“承讓!”退身、分腕,“噗!”一掌已
擊在了對方肩上。
啞少年大吃一惊,肩下一沉,已把對方掌上力道為之化消了大半,好在朱翠原來就無心
傷他,對方也确實身手不弱,不容朱翠撤招,先已側身縱出,借著外躥的式子,總算把朱翠
掌上的余力化解了一個干淨。
也許是平素太以恃強好胜,啞少年此番在朱翠手上落敗,一張臉實在是挂不住,頓時怔
在了當場。
朱翠一笑道:“了不起,好啦,現在就請你帶我去拜訪令主人吧!”
啞少年這才轉憂為喜,抱了抱拳,首先縱身而起,捷若箭矢也似地已落上了一棵高大的
榆樹之尖。
朱翠乃關照史銀周道:“史大叔你暫時不要离開,我去去就來!”
說了這句話,她身子倏地拔空而起,有如輕煙一縷,极其輕巧地已落在了榆樹帽上,尤
其較對方這個啞少年更要高一籌。
啞少年這時才見到了朱翠的真功夫,嘴里雖然說不出,心里卻是著實佩服,當下乃頭前
帶路,一徑翻騰起落,直向那片蘆花原野扑縱過去。
前行了一程,啞少年定下了腳步。
朱翠顧盼了一下左右,道:“你主人呢?”
月白風清,陣陣涼風把蘆花吹成了海浪一樣的波譎,蘆穗子像是打鐵爐里的火墾子一樣
地四下飄著。
啞少年四下張望了一陣,臉上一片茫然,隨即比了個手勢,繼續前進。朱翠無奈只得又
跟上去。
兩個人在深過一人高的蘆花叢里前進著,啞少年一面用玉笛撥打著面前的蘆花,前進速
度無形中變得慢了許多。
走了一程,啞少年又定了腳步顧盼了一下,摸摸頭,繼續前進,朱翠卻站住不再移動。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啞少年又轉了回來,聳一聳肩膀。
“你主人呢?”
搖搖頭,聳聳肩,臉上帶著似笑不笑的表情。
朱翠忽然吃了一惊,陡地一怔,暗忖著糟了。
一念興起,足下飛點著已猛地扑了過去。
啞少年卻似早有防備,迎著朱翠的來勢,身子一偏,以手上玉笛直向朱翠面門點來。
朱翠怒叱道:“好狡猾的東西,我要殺了你!”
啞少年早已領教了朱翠的厲害,一招出手,身子絲毫不再停留,足尖點處,身軀如大鷹
展翅,霍地騰起,卻向左側蘆叢中逃去。
朱翠一聲清叱道:“好個小輩!”
待要將身子縱過去,忽然轉念一想,顧不得再与他戀戰,一徑掉過頭來,倏起倏落,直
向來路上扑縱過去。
※ ※ ※
現場一片狼藉。
地上有明顯的車輪痕跡,只是卻失去了馬車的蹤影。
朱翠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差一點昏了過去。
仿佛掌燈不久,正是華燈初上。
“美人庄”邊處銷金窟,本地最具聲色的“堂子”已經艷幟高張,照例地忙了起來。
大茶壺沙啞的一聲:“客來!”聲調里,老鴇子喜笑顏開,姑娘們卿卿喳喳,但只見兩
個衣衫碧綠的小 ,高高打著門帘,這時候,有錢的爺儿們熙熙攘攘,搖搖擺擺地叱喝著都
進來了。
堂子里那分熱鬧,可就不用提了。
琉璃燈五光十色,滴滴溜溜地在空中打著轉儿,姑娘們都穿紅著綠,彩蝶儿也似地到處
翩躚著,叫著,嚷著,哼著,笑著。
那兩列紅漆大板凳上,年輕漂亮的妞儿們還多的是呢,一個個拾掇得妖妖艷艷,彎彎蛾
眉,粉粉香腮,櫻桃小嘴嬌著,嗲著……有唱的,有笑的。那一旁,香衫半解,斜倚著欄
杆,嘴里嗑著瓜子,斜著黑油油滴溜溜打轉的一雙勾魂眼,她叫“小湘君”。
個頭儿高高瘦瘦,發絲儿長長秀秀,未言先笑,總愛挑盾,她是“怜君”。
慣于貼腮溫存,唇紅齒白的,她叫“芳芳”。
“秀秀”的腮有顆美人痣。
“文君”皮膚最白,“黑芍藥”黑里帶俏。
“穗儿”臉上有兩顆白麻子,笑起來最能傳神,老玩家說的好:“十個麻子九個俏!”
穗儿真要是少了這兩顆麻子,可就不“逗儿”了。
“陳咪咪”眼眯眯,這個娘儿們最騷,最嗲,個頭儿也高,听說還“別有一功”,莫怪
乎她是堂子里的大忙人儿。
“嬌嬌”的腳最小,名副其實的是“三寸金蓮”。
“小紅鞋、當然是愛穿紅鞋,她就是不服气“嬌嬌”,瞧瞧兩個妞儿這會子還正在比腳
呢。
人人都在忙著,笑著,鬧著。
比較寂寞的,該是坐在牆角落里的那個“老瞎子”,還有他跟前的那個年僅十三四歲,
模樣儿楚楚可怜的小孫女儿了。
瞎子拉唱似乎成了那個年頭的定律,要不他憑什么活下去,人總是得要有個一技之能才
好。
眼前這個瞎子也不例外。他手里盤弄著胡琴,只管拉可不管唱,因為他不能唱,十年前
嗓子就“倒了倉”,現在是名副其實的“痰派”,一張嘴准能把客人都給嚇走,所以無可奈
何,只有把年僅十三的小孫女儿給拖出來搭檔一番。
十三四的小姑娘能唱什么?無非是些應時的小曲儿,黃梅小調,四季歌,蓮花小落儿什
么的。
她那里:“春季里來百花開,蝴蝶儿成雙成對飛過來……”盡管是韻味儿不差,卻是沒
一個人听,當然也就沒人叫好施錢了。
老瞎子不止一次地用腳去盤弄著面前的大花瓷碗,卻仍是一上來姑娘們給的那几個制錢
儿,期待著再次有錢落碗底的聲音,卻是渺不可期。
屏風后面抖顫顫笑咪咪地走出了鴇儿“柳大眉”,手里捧著白花花的一盤碎銀子。“姑
娘們領賞吧,胡九爺‘打茶圍’啦!”
這一聲咳喝,帶來了更大的吆喝,瞧瞧吧!姑娘們儿這分子喜,這分子樂,笑著浪著。
銀錁子滿場狂飛。桌上,地上……到處都是銀子。
角落里的那個老瞎子也不拉了,抖顫著站起來,兩只手瞎摸一气,倒是他孫女儿還挺伶
俐,一下子就拾了兩塊大的。
銀子塞在了爺爺手心里,只喜得老瞎子張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攏來。
“胡九爺”該是副什么長相?一個茶圍怕沒有百八十兩的銀子,好闊綽的手面儿!
個頭儿黑黑壯壯,肚子鼓鼓膨膨,一身藍緞子衣裳,上面還繡有著竹子,所謂“無竹不
雅”,奈何這棵竹子長在姓胡的身上,卻是壓根儿就看不出一絲雅气,非但不雅,簡直更俗
了。
提起“胡九爺”來,這個地方簡直是無人不曉,誰都知道,他是干瓷器起家的,所以又
有個外號叫“瓷大王”。
姓胡的家在漢陽,有几號大批發買賣,另外在九江有几個大窯,自己有礦山,手底下千
八百個人,干的是獨門儿的買賣,干買賣講究“狠”,大魚吃小魚!姓胡的更狠,明里是錢
狠,暗里人更狠,官面上也狠,誰斗得了他?
所以他發了大財。
今天胡九爺是存心擺闊。請的客人也都是一方財神,一個是“東楚”錢庄的大掌柜的侯
三爺,一個是“大元米號”的掌柜的趙二爺,還有一個卻是漢陽府“金獅”鏢局的主人“鐵
算盤”左庄。
這几位爺儿們有個共同之點:錢太多,騷得發慌。所以一有空閑,彼此就湊在一塊找些
樂子,既是找樂子,當然也就离不開“酒色”二字,因此“美人庄”也就成了他們當然必來
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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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掀開了綠綢子的軟帘,鴇儿柳大眉沖著座頭上的四位貴客,笑得兩眼眯成了縫:“九爺
好賞賜,姑娘們快快謝賞來啦!”
一面說閃身讓開,身后的姑娘們在一片鶯燕聲中,齊擁了過來。
胡九与他那三個朋友,樂得呵呵大笑,八只充滿酒色的紅眼,滴溜溜只是在姑娘群里打
著轉儿。
“四位大爺一來,姑娘們可都樂坏了!”柳大眉掃著眼前的姐儿們,尖聲細气地道:
“看看你們誰的福气好,能夠侍候四位大爺!還不上前請安問好去!”
胡九爺呵呵一笑道:“用不著,用不著,來來來,我喜歡這個眯眯眼,就是你吧。”
陳咪咪樂得嬌聲笑著,嚶然一聲已投入胡九爺的怀里,侯三爺嚷著要找穗儿,他是看上
了她臉上的兩顆白麻子。
大元米號的趙二爺看上了有美人痣的秀秀,現在只剩下金獅鏢局這位總鏢頭“鐵算盤”
左庄了。
到底是練武出身的人,能夠闖下今天這番事業門面,固然一半靠他的趨炎附勢,見利忘
義,到底手底下也不含糊,要說到几年以前,姓左的是惜身如命,這种酒色場合,他是不會
來的。
今天“鐵算盤”左庄的身价不同了,年紀大了,又有了錢,所謂“飽暖思淫”,就是這
個道理,再加上他所結交的這几個朋友,不由他再想洁身自好,這秦樓楚館也算得上有他一
份。
盡管是大家伙瞎起哄,“鐵算盤”左庄只是嘿嘿地笑著,一雙精光閃爍的眸子只是在姑
娘里面轉動不已,可就是不指明挑選哪一個,顯然是別有用心。
東楚錢庄的侯三爺嘻嘻笑道:“老左就是這些地方不干脆,來,我給你挑一個,我知道
你是喜歡白的,過來文君,你去侍候左大爺吧!”
叫“文君”的那個姑娘,嬌滴滴地應聲,姍柵走到了左大鏢頭跟前,深深一福,嗲著聲
音叫道:“左大爺!”
姑娘們心里都有數,四位闊大爺中,就數這個姓左的最難侍候,雖然他來的回數不少,
可是真正“玩儿”的次數并不多,而且姓左的別有异功,姑娘們私相傳說,都怕了他了。
怪不得眼前這個“文君”在被侯三指名點中侍候左庄之后,臉上鮮見喜色卻有“畏”色。
低低地叫了那聲“左大爺”之后,整個身子像病雞也似的直打著顫儿。
左庄一只大粗手盤著她的腮,瞅了兩眼,鼻子里哼了一聲,搖搖頭。
“怎么樣?”侯三爺一怔道:“你還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左庄嘿嘿笑道:“美是夠美了,只是身子不夠結實。”
說罷縱聲大笑了起來,聲震屋瓦,确是气壯聲宏,文君嚇得打了個哆嗦,慌不迭地退開
一旁。
胡九等三人听他這么一說,也都大笑了起來,要論及財勢,左庄雖然也不含糊,可是卻
絕難与胡九等三人相提并論,只是左某人武功好,有“漢陽一鐵柱”之稱,手下人多勢眾,
就憑著這些本錢,胡九等就不得不格外巴結。
胡九爺笑聲一斂,直瞧著那個年當花梢的鴇儿柳大眉道:“听見沒有,我們這位爺可有
一身好功夫,你等要找上一個嘿嘿……你明白了吧!”
柳大眉“唷”了一聲,笑眯眯地道:“好,那就芳芳吧。”
姓左的搖搖頭。
柳大眉漫應一聲:“再不就……”
“用不著,用不著。”左庄一雙閃閃有光的眸子注定著鴇儿柳大眉:“我已經看上了一
個人!”
柳大眉笑道:“那敢情好,是誰?”
“就是你!”
舉座轟然大笑了起來。
柳大眉“唉唷唷”地嬌叫了起來。
胡九爺擊了一下掌道:“好!這才叫作‘高’!老左還是真有眼力啊,佩服,佩服!”
柳大眉嗲著聲音道:“我的左大爺;你可別開這個玩笑,當著姑娘們,我可是臊得慌,
這么吧,我再去給大爺你找一個,包管你中意。”
一面說擰過身子就走,她這里不過才跨出了一步,卻被左庄一只巨大的手像捉小雞似地
攔腰給拿了過來。
柳大眉發出了一聲似笑又哭的尖叫,姑娘們嚇得哄然而散,接下去是柳大眉一連串的討
饒聲,只是姓左的卻是無論如何也不依,死說活說,他今天是要定了這個人。
這一來可該著柳大眉發愁了,她雖是出身娼門,但如今已是有了“主子”的人,哪有鴇
儿接客的道理,可是眼前這几位爺她卻又實在開罪不起,只得耐下性子來好生看酒,再圖后
策。
一陣清晰的笛聲,起自左面閣樓。
鴇儿柳大眉忽然掙開了左大鏢頭的手,拍拍身上道:“暖唷,光顧了照顧四位大爺,把
另一位貴客都給忘了。四位大爺,我告個假,去去就來。”
一面說,柳大眉向著四人福了一下,轉身就走。
“回來!”這一次說話的是胡九爺。
胡九爺臉上就像罩了一層霧似的:“我不是說過了嗎,今天晚上你這‘美人庄’我胡某
人一個人花錢定下了!怎么還會有外客?”
一看見貴客生了气,柳大眉可是打心眼儿里害怕。
“唷!九爺,你這是怎么說的,我們有几個腦袋敢不听九爺的吩咐?”柳大眉賠著笑臉
道:“是這么回事,這位貴客三天以前就來了,一直就住在庄子里‘風來閣。’”
胡九爺也不等她把話說完,臉就拉了下來。
“什么,鳳來閣?”冷笑一聲,他喃喃地道:“那是我住的地方!”
“這……”柳大眉喃喃道:“九爺,您還得多擔待,人家是三天以前就來了定下的。”
“胡說!”胡九爺一下子站了起來:“怎么,你這美人庄我姓胡的花的錢還少么?”
“九爺,您這話說錯了。”
柳大眉笑著過去攀交情,輕推著胡九爺,嗲聲道:“九爺,咱們這是多少年的交情了,
听說九爺今儿個宴客,我們把整個‘楚湘樓’都騰了出來,那里地方大,四位大爺……”
“不要再說了!”
這一次輪著東楚錢庄的侯三爺不高興了。
“沒有什么好說的,叫那個人換過地方,鳳來閣我們是要定了!”侯三爺冷笑道:“他
是什么東西,也配睡鳳來閣?叫他搬開!”
柳大眉皺著眉,為難地道:“可是人家已付了包銀……我……怎么能……”
“錢?”胡九爺一聲狂笑:“談別的也許還不大好開口,談錢就好辦,你說吧,那家伙
給你多少錢?我們加倍給你就是了!”
柳大眉怔了一下,嘆了口气,只是搖頭。
“這是怎么回事?”金獅鏢局的左庄眼睛瞪得像鴨蛋那么大小。
柳大眉害怕得賠著笑,喃喃道:“那位大爺也是這么說,錢他是不在乎的,一來就付了
五百兩銀子,四位大爺請想這個价碼儿,就是他住上一年,我也不能攆人家吧?四位大爺,
您們請多務包涵吧!”
四位爺儿們一听對方的出手,俱不禁怔了一下。
“好闊的手面儿!”胡九爺嘿嘿冷笑了几聲:“這個人姓什么”叫什么?”
“這……不知道!”
柳大眉一副可怜樣,眼巴巴地看著四位財神大爺。
“不行!”說話的是開錢庄的侯三爺:“老胡,鳳來閣今天我們要定了!”
大無米號的趙二爺也拍了一下胸脯,大聲道:“五百兩銀子,姓趙的照付,叫那個家伙
搬!”
胡九爺一笑道:“哪能要你花錢,今天我是東道,這么吧,大眉儿!”
他嘻嘻地笑看著柳大眉,“得,難得今天我們左大鏢頭看上了你,你們今天是第一天圓
房……”
哈哈笑了兩聲,他豎起一根指頭:“一千兩,算是我送給左大爺的賀禮,這筆錢也就算
是鳳來閣的包銀,這下子你該沒話好說了吧!”
侯、趙二人一听,俱都樂得大聲叫起好來。
俗謂“鴇儿愛鈔,姐儿愛俏”,一听見胡九爺竟然肯出一千兩銀子包下鳳來閣,柳大眉
的心可就活動了。
當下笑眯眯先向胡九爺福了一下:“謝謝九爺,我這就去張羅鳳來閣去。”
一想到“鳳來閣”現在住的那位主子,她卻又有些擔心,不由得有些發愁,只是沖著這
千兩銀子的份上,她說不得只好走上這么一趟了,當下告辭而別。
侯三爺呵呵一笑,向胡九爺道:“老胡還是你行,對症下藥,哈哈!這一千兩銀子,算
是打動了鴇儿的一顆貪心了!”
才說了這么几句,臉上生有兩顆白麻子的穗儿,已在他身上撒起嬌來。
陳咪咪也掄著一雙粉團儿的拳頭,頻頻在胡九爺肩上捶著:“不來啦!九爺給人家的一
賞就是一千兩銀子,偏偏對我們……”
胡九爺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這又是給我自己惹了麻煩,好啦,好啦,要銀子方便得
很,那得看你的……嘻嘻!哈哈……”
一屋子人全都大笑了起來。
說話時,鄰屋里已擺下了酒筵,過來請入座,當下四位大爺起身离座,走到了隔壁,紛
紛入座,三位姑娘各自為自己主儿斟上美酒,猜拳的猜拳,撒嬌的撒嬌,好不熱鬧,卻只有
那位“金獅”鏢局的大鏢頭鐵算盤左庄還在盤算著柳大眉的遲遲不來。
想著想著,柳大眉就真的來啦。
來是來啦,臉上神態可是鮮有喜色,一進門就低下頭。
胡九爺哼了聲道:“怎么啦?說好了沒有?”
柳大眉苦笑了一下,搖搖頭:“四位大爺請多多包涵……這件事……我真的是沒有辦法
呀!”
趙二爺哼哼冷笑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小子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能不買我們的
賬?”
柳大眉喃喃道:“這位大爺可是生來的怪脾气,胡九爺的意思我也轉告了,只是他說什
么也不肯讓!”
胡九爺一拍桌子道:“混蛋!”
柳大眉嚇得打了個哆嗦,賠著笑道:“九爺您多擔待……這是……沒有法子的事呀!”
“沒法子也得想法子!”胡九爺一只手敲著桌子:“鳳來閣我們是一定要,你听見了沒
有?”
柳大眉那副樣子,就像是要哭了。
“我的九爺!這件事我是真沒辦法,我說您出一千兩銀子,那位爺他說他給兩千兩……
人家又是先來,九爺您看看我能怎么辦呢?”
听她這么一說,在座的几個人可都愕住了。
“好小子!”侯三爺笑道:“這么看起來,這個人他是存心給我們別扭上了!”
大元米號的趙二爺大聲道:“這小子叫什么名字?”
柳大眉搖搖頭:“我問了好几次,他都沒說,還嫌我嚕嗦!”
“他們一共是几個人?”
“只有兩個,還有一個是個啞巴!”柳大眉喃喃道:“看樣子是他的一個跟班儿!”
胡九爺冷笑道:“這個人是本地人還是外鄉客?”
“听他的口音像是外地來的!”說著這個柳大眉又自嘆息了一聲:“還有气人的呢!”
四位大爺不禁俱都一愕,一齊把眼睛向她集中過去。
柳大眉的一雙桃花眼掃了四人一眼,慢吞吞地道:“怪就怪在這里,四位大爺看上的姑
娘,他也看上了……”
趙二爺眼睛一瞪,大聲道:“會有這种事?”
“可不是嗎!”柳大眉說:“這位大爺指著名字要點‘咪咪’、‘穗儿’,還有‘秀
秀’,而且還指明了要我熱酒……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好小子!”胡九爺霍地拉下了臉:“不用說了,這是他存心找我們的茬儿,跟我們過
不去!”
大元米號的趙二爺倏地拍桌站起來道:“好,過去瞧瞧去!”
東楚錢庄的侯三爺也霍地站了起來。
胡九爺大聲招呼著他的跟班儿“柱子”,吩咐他集合四人帶來的隨從護衛,總有十來個
人。
倒只有那位金獅鏢局的大鏢頭左庄,卻現出了少見的沉默,眾人在摩拳擦掌之際,他只
是不動聲息地在盤算著心思,一只手玩著他嘴上的短髭。
大家所以這么有恃無恐,無非是仗著這個左庄有過人的功夫,這時見他不聲不哼,都不
禁有些意外。
左大鏢頭在目注之下,冷冷地說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各位先不要急,讓兄弟稱
一稱他的斤兩!‘大牛’你過來!”
“大牛”是左庄手下一個得力的弟子,生得黑黑壯壯的,兩手各有五百斤的力道,練過
“鐵掃帚”的下盤腿腳功夫,能腿掃“柏木樁”,在漢陽府,一提他的綽號“鐵牛李”,那
是無人不知!
左庄如今功成名就,早年打出來的一片江山固若銅池,現在什么事都不會再麻煩他了,
天大的事派兩名鏢師,遞上他左庄的名帖,也都可以迎刃而解,是以,他才能享如今逍遙之
福。
鐵牛李應聲來到了眼前,恃手听令。
又黑又壯又高,二十四五的年歲,黑眉毛,小眼睛,大嘴扁鼻,一雙太陽穴都高高地凸
出去,一看上去就知道是個“扎手”的貨色。
“去到鳳來閣,拜訪一位外鄉的朋友!”左庄一面拿出了他的名帖:“說是我們各位有
請,請這位朋友与他的那位貴跟班儿務必賞光,這是我的名帖!”
鐵牛李兩手恭敬地接了過來,應了一聲,正要轉身。
左庄又道:“記著,眼睛給我睜大一點,有什么不對,回來再說!”
鐵牛李咧嘴一笑道:“老爺子放心,沒有請不來的客人,瞧我的吧!”說完轉身自去。
胡九爺嘿嘿一笑道:“左老大這一手确是高明,這叫先禮后兵,請他過來可比我們過去
又強多了!”
侯三爺坐下來恨聲道:“要是這小子不買賬呢?”
趙二爺冷笑道:“那今天就要他的好看。”
胡九爺摸一摸他的兩絡小胡子,也學左大鏢頭的樣子,由身上取出了名帖吩咐他的跟班
儿,到江陽府衙門里先去打聲招呼,作好了一切准備。
“菜”上來了,龍鳳梅花大拼盤。
各人少不得為此丰肴浮上了一大白。
忽然一個姐儿由鄰室大廳揭開帘子跑進來道:“來啦,來啦,客人被李爺請來啦!”
各人都不由一惊,卻見鐵牛李笑嘻嘻進入大廳,又轉過來道:“客人來啦!”
在座四位大爺平素無不“目高于頂”,只是眼前這個客人太過奇怪,最主要的當然是由
于他出手的豪綽,引起了各人的興趣,是以眼前各人一听說是他來了,俱都情不自禁离座站
起,對來人投以注目。
大廳兩扇朱漆大門開處,進來了兩個人。
第一個進來的,也正是那位豪綽手面的“大爺”,各人少不得更多加注意。他身高六
尺,相貌堂堂,紫面濃眉,鼻直目炯,頷下一絡類似鍾馗的胡子,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加了人
工,竟是碧綠的顏色,同他身上所穿的那襲袍子一個顏色,綠油油的鮮艷之极。時令不過是
深秋的季節,來人頭上卻戴著一頂拖有長尾的水獺皮帽子,杏黃腰帶上插著那支白玉長笛
子,足下卻有一雙黑得發亮的純絲靴子,好怪的這一身打扮!
比較起來這位大爺身后的那個童子可就顯得太瘦弱一點了,二十上下的年歲,白白的一
張瘦臉,黑長衣外加綠披肩,唯一与他主人相似之處,該是那雙又黑又濃的眉毛了。這小子
冰冷冰冷的表情,進門就靠向旁邊站住不動,像是立意旁觀。
畢竟那位金獅鏢局的大鏢頭左庄,是出身江湖的人物,江湖里的規矩禮貌他不能不懂,
對方既然收下了自己的名帖,又親自來了,証明是賞了自己面子,自己就不能疏忽了主人的
禮節。
匆匆赶上了一步,左大鏢頭抱拳笑呼道:“賞光,賞光,左某榮幸之至,貴客請坐!”
來人那一雙精光閃爍的眸子,在入門之初已迅速地轉過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這時再也
不多瞧一眼。
聆听之下,鼻子里哼了一聲,在鋪有紅絲絨的講究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四位大爺對看了一眼,對于來客這种托大無人的神態大為不滿。
鐵算盤左庄忍著心里的不悅,再次抱拳道:“足下大名是……”
來客鼻子里又哼了一聲,炯炯目神注定著這位左大鏢頭,點點頭道:“你大概就是金獅
鏢局子那個總鏢頭‘鐵算盤’左庄吧!”
左庄面色一沉,答道:“不錯,足下你……”
來人不等他話說完,眸子已轉向其他三人:“幸會之至!”他微微笑著說道:“這位是
東楚錢庄的大掌柜的侯騰金,侯三爺!”
侯三爺點點頭,十分傲气地道:“不錯。”
來人眼光依次掠向趙二爺:“米店的大老板,趙子方,趙二爺!”
趙二爺也是傲气十足地哼了一聲。
“這位大概是有‘瓷器大王’之稱的胡光,胡九爺了,幸會得很!”
胡九爺打了個哈哈,道:“好說,閣下一進門就報出了我們四位的名字,足証是有心人
了,來來來,菜還沒上,酒也正溫,請陪我們共飲一杯如何,請請請……”
來客搖搖頭道:“飯我是要吃的,只是時候還不到,你們先請吧,吃完我們還有筆買賣
要談!請吧。”
左庄怔了一怔,發覺到話中的詞鋒不對,其他三位大爺早已忍不住腹內餓飢,紛紛轉回
座上,再也不多瞧這個不識抬舉的人一眼,待到左庄轉回之后,四個人已大聲吃喝起來。
在他們大吃大喝的當儿,來客卻是輕輕地垂下了頭,合下眼皮來,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正好是對方四位大爺酒足飯飽的當儿,照前言,應該是談買賣的時候到
了。
四位大爺紛紛落座。
胡九爺咳了一聲,端起了一碗香茗來喝了一口,大咧咧的道:“好呀,既然這位貴客有
一筆買賣要跟我們談,我們就洗耳恭听吧。”
綠衣人點點頭道:“好說!”
一霎間,他臉上裝出了一副微微的笑容。
“不知道各位曾經听說過沒有?江湖上有一种‘不樂之捐’的名堂。”綠衣人緩緩地說
著。
四人對看了一眼。
胡九爺怔了一下道:“不樂之捐!什么意思?”
綠衣人一晒道:“有人富而好施,被稱為‘樂捐’!”微微一頓后,他又接下去道:
“有人雖富卻是不仁,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但是卻又非捐獻不可,被迫捐金,就稱為‘不
樂之捐’。”
四個人被他這番話說得有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彼此面面相覷。
“我不說各位當然不清楚,”綠衣人慢吞吞地道:“這不樂之捐百數十年來,一直由
‘不樂’所推展,每十年行走江湖一次……”
他那雙眸子微微掃過金獅鏢局總鏢頭鐵算盤左庄時,面上表情亦庄亦諧地道:“這‘不
樂’左大鏢頭應該听說過吧。”
左庄似乎在初聞那“不樂之捐”四字時,已有些陷入沉思狀態,此時聞言,實似有所警
覺。
“不錯,我听過!”左庄總算想起了有這么件事:“‘不樂’遠居南海,幫主好像是人
稱‘一心二點三梅花’的三位武林异人。”
綠衣人微微一哂,接道:“閣下到底不愧是出身武林,見識丰碩,不知道閣下對這三位
老人家的平素行藏為人知道多少?”
左庄冷冷一笑,搖搖頭道:“尊駕不要把話扯得太遠了,這又与你我今天之會有什么關
系?”
“當然有關系。”綠衣人那雙眸子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等一會,你們自然會知道得十
分清楚。”
左庄挺了一下很不自在的身子,冷冷地道:“左某人雖听說過這三位武林前輩的大號,
只是嘿嘿!遺憾得很,卻始終沒有与他們打過什么交道。”
“你不必遺憾!”綠衣人笑了笑:“因為你馬上就將与他們打上交道了。”
左庄霍地自位于站了起來:“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左大鏢頭稍安毋躁,請坐下說話!”綠衣人目光一掃其他三位:“我想這三位大爺還
急于一听下文呢。”
左庄嘿嘿一笑,重重地坐下來道:“朋友,如果你想要拿這三位幫主的名字來壓我左某
人,那可就錯了,左某人不吃這一套。”
綠衣人一哂道:“每個被‘不樂幫’找上的人一定都是不快樂的人,就像足下現在這副
樣子。”
左庄呆了一呆,高高舉起右手,正要往茶几上拍下去,轉念一想,卻又放了下來。
立刻他作出了一副“并非不快樂”的樣子。
綠衣人喃喃地道:“我想現在大鏢頭應該可以把有關不樂幫三位幫主的行徑向你的三位
朋友說一說了,因為他們好象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左庄偏過頭來,正好看見了渴望一听其詳的三雙眼睛。
“老哥!”趙二爺忍不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不樂幫,不樂之捐的,把我們都
听胡徐了。”
左庄冷冷哼了一聲,慢吞吞地道:“這只是江湖上的傳說罷了,傳說在南海地方有個不
樂幫,這個幫派与其他武林幫派不同的地方就是他們倚仗強勢,專門向全國各處強迫捐獻金
錢……”
“對了!”綠衣人臉上充滿了笑靨:“所以才稱作‘不樂之捐’。”
左庄看了他一眼,才又繼續向其他三位伙伴解釋道:“据說這個不樂幫在南海獨處一海
島,那海島也叫做‘不樂島’,島上居民全部都是幫中之人,人數眾多,但是他們卻不事生
產……”
胡九爺听到這里嘿嘿一笑道:“那么他們一定會餓死了!”
左庄冷笑道:“按常情确是應該如此,但是事實上這不樂島上的數千居民卻沒有一個餓
死的,非但沒有一個餓死,而且他們吃的穿的,甚至于日用一切,都反而比其他別處的人更
為享受,好像他們天生到這個世界來就是為了享受一樣。”
綠衣人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趙二爺一肚子的狐疑,眼巴已地看著左庄道:“這是怎么回事?”
左庄冷笑一聲道:“就是因為那‘不樂之捐’。”
“荒唐!”胡九爺挺了一下肚子:“天下哪有靠捐錢來過日子的人。”
“但是不樂島上的不樂幫,他們百十年以來,一直就是靠人家捐助來過日子的。”
左庄冷笑著接下去道:“据說那不樂幫的三位幫主,每一個人都有一种特殊的武功,行
為怪誕,坏透了,他們專跟全天下有錢的人過不去。”
趙、胡、侯三個人的臉色,忽然都變了。
“剛才這位朋友也說過了。”左庄瞟了綠衣人一眼,接下去道:“這百十年以來,他們
每十年就會到全國各地走上一遍,干他們‘不樂之捐’的勾當,被他們找到的,全都是富甲
一方的大戶。”
“嘿嘿!”笑了几聲,左庄又接下去:“當他們找到有錢的對象時,就會給這些富戶一
張銀色的……”
綠衣人忽然插口道:“不,你記錯了,是金色的。”
“金色的!”左庄重复著,滿臉怒容接下去道:“管他是金色的還是銀色的,反正他們
是給一張捐款的單子,寫上他們要捐助的數目,然后等著拿錢。”
“荒唐,荒唐!”胡九爺嘴里再一次地嚷著:“要是人家不肯捐呢?”
“不捐也不行!”左庄忿悉地道:“据說不愿意捐助的人,他們不是拿走他的一條腿就
是一只胳臂,情況嚴重的,他們還可能拿走他們的腦袋。”
“啊,”這一次輪著侯三爺惊嘆了:“有這种事?這……這還有王法嗎?”
左庄冷笑一聲:“在他們眼睛里,哪還有什么王法?”
侯三爺瞪著眼道:“這……這簡直是強盜嘛!”
左庄道:“本來就是強盜,應說是比強盜還要可惡的一群東西。”
綠衣人一哂道:“大鏢頭說話的時候,最好不要太沖動,也不要意气用事,怎么能說是
‘強盜’呢!是他們自愿捐獻的錢呀!當然,也許他們捐獻的時候,有點不大快樂,這一點
倒是真的!”
綠衣人的話聲一歇,大廳里包括鴇儿柳大眉在內,所有的人無不嘩然,一時紛紛交頭接
耳,有的嘖嘖稱怪,有的引為笑談,俱都對這聞所未聞的怪异幫會組織談論起來。
胡九爺大笑了几聲,目注向綠衣人說道:“這個故事,我生平還是第一次听人說過。”
綠衣人道:“很多人都沒有听過。”
侯三爺說:“真有趣。”
綠衣入道:“很多人都認為有趣。”微微一頓,他才接下去道:“但是奇怪的是,當他
們接到了那張金色的捐獻卡片賬單的時候,他們就不再會認為很有趣了。”
胡九爺冷笑道:“故事講完了么?”
綠衣人聳了一下肩,看向左庄,反問道:“完了么?”
左庄气惱地道:“你認為完了就完了,奇怪,這又干我什么事?”
趙二爺插口道:“對不起,請恕我打個岔。”
綠衣人一笑道:“你看,你的故事還沒有完吧,總會有人想多知道一點的。”
左庄一股怒气發不出,卻遷怒午趙二爺的不知趣,狠狠地瞪過去。
偏偏這位趙掌柜的不能領會,仍然繼續發問道:“難道各地衙門都不管了?”
左庄恨恨地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他們眼睛里根本就沒有王法,衙門里那几塊料如
何管得了?”
趙二爺道:“那總還有地方上的公理正義吧。”
“有什么正義?”左庄道:“他們一來山高皇帝遠,再則,据說那三位幫主武功蓋世,
很多人都敵擋不了,都怕了他們。”
大家都怔住了。
綠衣人“唰”一聲由衣袖里抖出了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柳大眉巴結地道:“大爺,你覺得熱么?”
八月天,已經很涼了,再怎么也用不著折扇子,綠衣大爺這种動作可有點反常。
綠衣人一笑,望著柳大眉道:“這你就不知道了,跟胡涂人說話是很熱的。”
“唰!”一下,他又折上了扇子,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注視向左庄道:“謝謝你說了這
一大段,大体上來說,雖然當中有很多地方并不盡然,但是也差不多了,大概就是這么回事
了。”
左庄冷笑一聲,道:“我說完了,該你的了。”
胡九爺搖了一下頭,气呼呼地道:“這故事雖很有趣,但与我們又有什么關系,為什么
我們又要知道這些怪事?”
“一點也不怪,”綠衣人十分和顏悅色地道:“因為你們四位大爺,正是不樂幫看中的
對象。”
四人頓時為之一愕,當然他們其中也不乏聰明之人,對此事已有所預感,只是這個預感
一經証實,仍然使他們有震懾的感覺。
左庄用力拍案,發出了“叭”的一聲:“哼,小子!”他實在忍不住了:“你的眼睛睜
大一點,要是你打算拿‘不樂幫’的旗號來嚇唬人,那你可是找錯了對象,告訴你,我姓左
的可不吃你這一套。”
綠衣人微微一笑,臉上神色,十分篤定。
“左大鏢頭,你說對了,實在說吧,吃這一套的人,我們就不找了,要不然怎么會叫做
‘不樂之捐’呢。”
左庄神色一凝,那張臉一霎間變成了褐色。
然而前文已經說過,他如今身分已經不同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一听打架就捋袖子的毛
躁性情了,如今他已經是“有錢人”了,有錢的人常常必須提醒自己,一舉一動都必須要合
乎規矩,要合乎身分,沖動不得。
胡九爺比較更合乎“有錢人”那种派頭,摸著他的小胡子,嘻嘻笑道:“老弟台,對不
起,我可不是有意要占你什么便宜,看你樣子實在很年輕,年輕人有時候的确是天不怕地不
怕的,不過,我要提醒你一聲,我們几位在漢陽府,不錯,錢是有兩個,只是我敢保証,沒
有任何一個人能叫我們‘不樂之捐’的,這一點你尤其要搞清楚!你要放明白一點,咳!”
侯三爺冷冷哼道:“不要說你一個人了,哼哼,就是真的什么不樂幫主來了,我們也不
在乎。”
趙二爺一定也要說上一句:
“小子,你應該打听打听漢陽府我們的身分,嘿嘿!無論官私兩面,你要想跟我們斗,
哼哼……你就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綠衣人微微點了一下頭:“你們話說完了沒有?還有誰要說?”
胡九爺看了各人一眼,冷冷地道:“說完了,你要怎么樣?”
綠衣人道:“那就該我的了。”
說到這里,他微微招了一下手。
遠立門側的那個黑衣啞童,立刻心領神會地抱拳應命,轉過身來,把大廳的兩扇門緊緊
關上,并下了門閂。
大廳里各人頓時起了一陣哄動。
胡九爺大怒道:“什么意思,要把我們關在這里嗎,混蛋,混賬!”
綠衣人絲毫不現怒態。
他依然用著和悅的聲音道:“在我們買賣沒有談成以前,包括我自己在內,誰也不能走
出這間大廳。”
說話時,那個面色蒼白的黑衣啞童,雙手抱膊,十分懶散地站在門前,很明顯地已在執
行他主人的命令,不許任何人出入。
“鐵算盤”左庄的确是沉不住气了。“我就是不信,什么人能阻住我左某人的去路!”
綠衣人一笑:“最好你非信不可。”
“我偏不信!”左庄臉拉得很長,轉過臉看向他那個得意的弟子:“鐵牛李,你給我出
去一趟。”
鐵牛李閃身而出,抱拳應了一聲:“是。”
左庄再關照他:“記住,出去再回來,不要給我多惹事,人家讓開就算了。”
鐵牛又恭應了聲,臉上現出不屑的冷笑,借著抱拳見禮的當儿,他有意地伸展了一下身
上的骨骼,發出了一陣子骨響聲。
姑娘們叢中立刻發出了一陣子惊嘆聳動聲。
老實說,雖然眼前气氛很緊迫,但是除了鴇儿柳大眉以外,這些妞儿們可是心里毫不擔
心,反倒暗暗竊喜著,有“樂子”可看的喜悅。
綠衣人簡直連眼皮也不眩向鐵牛李一眼。
鐵牛李搖晃著身子,一副像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的樣子,慢慢吞吞地直向大廳門前走過
去。
姑娘們立刻閃身讓出了一條路。
黑衣啞童仍然抱著他胳膊。
鐵牛李借著前行的當儿,每走一步自丹田里提吸出一股內元之气,以之充實四肢,是以
每下一步,都沉重出聲,顯示著他的功力确實不凡。
“小子!”他站在了黑衣童子面前:“你可听見了?快讓開,二爺要我出去一趟。”
黑衣童子甚至于連頭也不搖一下,蒼白的臉上根本就不著表情。
“你听見沒有?”
黑衣童子依然如故,只是面頰上多了兩條“鄙夷”的笑紋。
鐵牛李一心想在師尊与各位大爺面前賣弄一番,哪里又會想到對方這貌不惊人的小子,
竟然全身負有惊人的身手。
他再也不愿与對方廢話,一聲叱道:“閃開!”右手一揮,直向著對方這個瘦削小子胸
肋間掃去。
鐵牛李曾經有“開碑手”的沉實掌功,這一揮一掃之力,看似無奇,其實卻蘊有惊人的
內力,“碰”的一聲,擊了個正著。
黑衣童子連眉也不曾皺一下,就在鐵牛李掌下的剎那,自然而然,极其神速地自黑衣童
子胸肋之間鼓出了一個气包,鐵牛李的這一掌,恰恰正好的就打在了這個气包上。
鐵牛頓時一惊。
“鐵算盤”左庄看得更清楚,禁不住呆了一呆,這一霎他似乎忽然想出了對方這种异乎
尋常的异功,暗忖一聲不好,正想出聲警告卻已是慢了一步。
敢情鐵牛李情急之下,緊接著再次出手,仗著他練有“橫”功,有一身蠻力,決計要把
對方生生扳倒,當時身子向前一伏,兩只手同時遞出,“噗”的一聲,已分按在黑衣童子的
兩處腰側之間。鐵牛李這一次可是用足了力量,腳下是騎馬單襠,雙腕力振之下,喝了聲:
“滾開!”
想象中,那么瘦單的人,如何當得起他的這般神力,然而事實上卻又是大謬不然。
唇角兀自蕩漾著那种鄙夷的微笑,身子卻是壓根儿絲毫也不曾移動一下,黑衣童子挺立
如故。
各人目睹之下,都不禁緊張地站了起來。
眼看著鐵牛李齜牙咧嘴連吃奶的力量都用了出來,一張黑臉由于用力過劇的關系,都變
成了豬肝顏色,只是那個瘦削的黑衣童子,偏偏身子穩如泰山,固若磐石般屹立著。
“鐵算盤”左庄大惊之下,才知道自己敢情是走了眼,原來這個貌不惊人的瘦小子,敢
情身上有出乎尋常的功夫,鐵牛李這般蠻干,必將要吃大虧。
心里想著,大聲招呼道:“鐵牛李,退下去。”
無奈黑衣童子可不是這么容人欺侮的,左庄話方出口,黑衣童子已快速地出手反擊。
那么快的一霎,不知是怎么一來,黑衣童子的一只手掌已反貼在了鐵牛李的下腹上,緊
接著他揚起來的手勢,鐵牛李的身子就像是疾風中的一片云也似的霍地騰了起來。
“鐵算盤”左庄大惊之下,足下用力一頓,身子快若飄風地已迎了上去,出掌擰腰,只
一下,已把鐵牛李偌大的身軀接在了手上。由于鐵牛李下墜的身勢過于沉重,左庄接是接著
了,身子卻禁不住打了一個踉蹌。
大廳里立刻傳出來一陣子亂囂,胡九爺、趙二爺、侯三爺几位爺儿們哪里見過這個?一
時,都嚇得臉上變了色。
被放下來的鐵牛李,再也不是“鐵”打的“牛”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面條捏的,兩
只手捂著肚子,一時連腰都直不起來,他在那里一聲不吭的蹲在地上,大顆大顆的汗珠子順
著臉直往下淌個不停。
黑衣童子卻又似若無其事地站在原處,執行他看守門戶的任務。
胡九爺搶上一步,眼巴巴地看向鐵算盤左庄道:“這……這怎么辦?”
“不要緊!”左庄沉下臉來道:“我倒要來見識見識這位小朋友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功
夫。”
胡、侯、趙三人,平素對于這位左大鏢頭的武功,也是只憑耳聞,并沒有親眼見過,但
是他們卻深信這位大鏢頭必然身手了得,這時見他自愿出手,不禁寬心大放。
以堂堂聲名,漢陽府首屈一指的左大鏢頭,親自出手去對付一個對方跟班看門的門童,
實在是有點小題大作,殺雞用牛刀的感覺,然而情勢的發展,卻又使得這位左大鏢頭非如此
做不可,他心里有說不出的別扭。
一直不曾多話,獨坐位上的綠衣漢子,忽然冷冷一笑道:“左大鏢頭莫非還不死心么,
我看不必多此一舉了。”
左庄沉聲道:“什么意思?”
綠衣人冷冷地道:“不樂幫派出來的使者,絕非無能之輩,你又何必要自取其辱。”
左庄呆得一呆,一雙瞳子骨碌碌轉了一轉,倏地跨前一步,大聲道:“好!既然如此,
左某人候教了,請。”
一邊說,一邊向座上綠衣人抱拳拱了一拱,顯然矛頭已轉向了綠衣人本人。
大家伙眼看著雙方即將交手,一時紛紛向后退開。
偏偏綠衣人沒有立刻出手的意思。
听了左庄說的話,他臉上淺淺現出了几線笑紋,搖搖頭道:“大鏢頭也許錯會了意,我
來這里只是向各位執行‘不樂之捐’來的,可沒有打算跟人打架,除非哪個人真的強到非要
我出手不可的地步,否則……”
鐵算盤左庄臉上一陣子發熱,情不自禁地向前跨出一步,可是,他立刻就感覺出發自對
方身上的一种無形內力。
前文曾述過,凡是武功達到了一個相當程度的定點后,其体魄之內則會自然而然地興起
一种所謂的內功游潛,左庄顯然不是弱者,而且有見于此,因此當他一經有所領會之后,立
刻大生警惕,跨出的腳步,情不自禁地又退了回來。
“很好!”左庄冷笑著道:“那么我倒要看看誰膽敢阻擋我的來去!”
他明知對方手下的黑衣童子必然會阻止自己出去,也明知自己必將要和黑衣童子動手,
只是這么說,顯然有“遮羞”的用意,因為以他今天的尊貴身分,去出手對付對方手下一個
門童,一旦傳揚出去,自將要落人笑柄。
然而,如果照他眼前這种說法,情形將是不同,因為是對方黑衣童子阻擋他的出路而被
迫出手,那就另當別論。
綠衣人很明白他的這种矯情虛飾,不過置于一笑。
因為大凡一個人的武功達到了某一种境界之后,就像是綠衣人現在這种境界,他已經具
有明鑒入微的功力。只憑對方的談吐器宇,即可察知對方的功力虛實,眼前這位名重漢陽的
金獅鏢局總鏢頭,雖然名聲很大,然而論及真實的武功,綠衣人實在還不屑于出手,樂得借
手于手下小童殺一殺他的銳气。
左庄已慎重其勢地向廊外步出。
胡、侯、趙三位忙自起身跟在他身后,他們三位大爺早已被眼前這种情勢發展逼得透不
過气來,早先的尋歡之意已蕩然無存,巴不得能夠离開眼前這片是非之地,是以一見左庄外
出,立刻慌不迭地跟了上去。其他姑娘們的心情也是一樣的,誰也不愿跟著袧眼前這种混
水,一時紛紛立起,跟在三位大爺身后。所有人都擠了過去,大家像一條龍似地排在左庄身
后。
當然,大家的希望也都寄托在這位大鏢頭身上,只要他能闖過這扇門,大家都暫時得救
了。
------------------
七
綠衣人若無其事地端茶自飲。
左庄的气勢不小,身后跟著大群的人,只是這番气勢,就非眼前小小一個門僮所能抵擋
得住。
偏偏那個黑衣童子似乎也學會了他主人的狂傲,對于眼前這番陣勢毫不心惊,只把一對
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直直地盯著對方,身子卻并不移動。
“鐵算盤”左庄在距离對方三尺左右走下了腳步:“閃開,小子。”
一面說,起手一掌,直向對方童子迎面擊去。
黑衣童子霍地抬起了手,兩只手掌“啦”的一聲,就空接在一塊。
左庄鼻子里哼了一聲,足下前跨一步,那只手用力向外再次推出。
黑衣童子由不住后退了兩步。
左庄怒叱一聲,緊接著左掌五指彎曲如鉤,猛可里一掌劈出,直向對方胸腑之間擊了過
去。
這一掌,左庄是安心要對方當場出丑,掌勢里聚集著凌人的內力,不要說真的被它擊中
万無活理,只要被掌風掃上一些也是不得了的。
黑衣童子可不是傻子。就在左庄遞出凌人的掌勢里,黑衣童子瘦削的身子霍地凌空直豎
了起來,由是乎左庄充滿勁力的這一掌,可就走了個空。
緊接著黑衣童子騰起空中的身子急速地落了下來,他左手斜出,疾如電光石火般反向左
庄背側間擊出,左大鏢頭急切間反手一扳,兩只手又自迎在了一塊。
這么一來,兩個人四只手便緊緊糾纏一气,一時分不開來。
純就体態上來說,左庄實在要比這個瘦削的黑衣童子大得多。
這一霎,兩個人顯然較量上了內力。
張揚著雙臂的左庄,完全是一副以大吃小的態勢,兩只大手凌空力接之下,其力何止千
斤?
然而被他壓迫之下的黑衣童子,卻是并不含糊,別看他瘦得像人干儿似的,可是身子骨
硬是挺得挺挺的,絲毫也不曾被左庄巨大的力道壓下去。
“老鷹抓小雞”樣的左庄,一次又上次地抖動著他巨大的身軀,每抖動一次,必然自其
雙掌內輸出一次凌人的力道,這樣三數次之后,他所施展的內力堪稱已達到了頂點,然而那
個瘦弱的黑衣童子仍然是依然故我,并沒有在他神力之下癱軟下來。反之,左庄本人卻反倒
顯現出有些后力不繼的樣子了。
就在他第四次運施功力的時候,足下顯然打了一個踉蹌,一連后退了几步。
這一剎那,他臉上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怒容,忽然發出一聲咆哮,整個身子霍地騰空而
起,肥大衣衫襯滿了疾風,在空中發出了噗嚕嚕一陣子響聲,直向著一隅座頭上的綠衣人當
頭直罩下來。
這一手确是出乎每個人的意外。大家怎么也不會想到,鐵算盤左庄竟然在不敵對方手下
一名跟班的情況之下,卻反倒向對方主人出手,實在有點難以理解。然而了解到左庄的心情
個性的人,此舉倒也并非“不合情理”,蓋因為一切的羞窘憤恨皆導源于現場的綠衣人,黑
衣童子無非是听從其命令,供其使喚的一個奴才罷了。
左庄在惱羞成怒的心情之下,乃促使他不顧一切地猝然向綠衣人出手。
這一式,“金龜罩頂”确實既快又狠,雙掌兩足同時貫足了真力,居高臨下霍地自空投
下,宛若鷹擊長空,看來功力至猛。
大家伙俱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止嚇得呆住了。
座頭上的綠衣人此刻正自端茶自飲,猛可里見他右手振處,蓋碗內的茶水茶葉一股腦地
全數傾出,變為千百飛星反迎著左庄身上兜了過去。
雙方的勢子都快到极點。
任何人想不到,也万難相信,以左庄具有這身功力之人,竟然會被小小的半碗茶水給擊
退,擊傷。
隨著左庄發出的一聲慘叫,他那張開四肢的巨大投影,驀地在空中一個倒仰之勢,接著
即被四平八穩地倒摔了出去。
“噗隆通!”一陣巨大的響聲,壓碎了一張茶几。
左大鏢頭的身子,在地上折了個斤斗,霍地欠身坐起,只見他滿臉鮮血,豈止是滿臉,
簡直全身上下全都為鮮血所浸滿,宛若一個血人似的,瞪著一雙大眼睛,話不曾說出半句,
頓時倒地昏死了過去。
大廳里所有人目睹如此,俱都被這番舉止所鎮住了。
綠衣人緩緩地由位子上站起來。
這個人實在是一個相當沉著、陰森而諱莫如深的人物,只看著他臉上含蓄著的那种笑,
簡直就難以判度他的下一步將要如何了。
胡、侯、趙三個人眼看他如此的神威,俱都由不住心里一陣發毛,一時不禁相繼向后節
節后退。
胡九爺退到了一張座位處,情不自禁地坐下來:“你……你想怎么樣?”
侯三爺也開腔道:“告訴你,漢……漢陽府可不是好撒野的地……方。”
柳大眉以及一群野草閑花,更是嚇得擁擠一團,人人臉上變色,抖成一團,較之先前的
打情罵俏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胡九爺終于又回复了他的自信与尊嚴,用力地拍著椅子手把,打著官腔道:“你可要想
明白一點,這里官私兩面都有我的人,你要是敢心存……不軌!嘿嘿!你可是討不了什么好
的。”
綠衣人笑靨如故,只是端的是“笑里藏刀”:“你最好閉上你的嘴,還有你,你!”
三個“你”不用說,一定是代表了眼前的三位大爺,隨著他手指之處,三位大爺果然就
安靜了下來。
綠衣人笑了笑道:“蜡燭是不點不亮,有些人天生的賤骨頭,你的刀不架在他脖子上,
他休想听話!就像你們閣下几位。”
侯三爺在位子上挺了下肚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要急!”綠衣人慢吞吞地道:“剛才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們來談一筆小買賣。”
胡九爺翻了翻眼皮道:“我們素不相識,有什么買賣好談的?”
趙二爺轉過臉看著胡九爺道:“胡兄,我看得請府台衙門的劉師爺來。”
話才出口即听得綠衣人一聲朗笑,三位大爺頓時心頭一寒,一齊注視過去。
“說得好!”綠衣人收斂住笑聲,緩緩地道:“其實也不勞費心,下一步,我跟著也就
會去拜訪府台衙門,也許你們還不知道!除了府台衙門之外,我還有一筆大買賣要跟紫禁城
里的皇帝大佬倌談一談呢!當然這是一筆很大的買賣,眼前与你們無關,也就用不著多談
了。”
三個人由不住又交換了一下眼光,心里像是著了一記悶棍一樣的不自在。
胡九爺半天發出了一聲嘆息,頻頻冷笑道:“誰叫我們今天落在了你的手里呢,大不了
捐几個錢吧,沒什么了不起。”
趙二爺也寒下臉道:“既要人家拿錢,態度就要好一點。”
綠衣人一笑道:“所以我一直都是帶著笑臉。”
“這不是笑不笑臉的問題!”侯三爺拍著他鼓膨膨的肚皮道:“錢的事情總得要人家心
甘情愿呀!”
“那你就錯了!”綠衣人半笑不笑地道:“真要你心甘情愿那就談不上是‘不樂之捐’
了。”
“不樂之捐!不樂之捐!哼哼!”胡九爺也挺了一下他的大肚子:“說吧,只要不太過
分,我們給你就是。”
綠衣人皺皺眉道:“這可難說,好吧,我這就先向三位不樂之捐啦。”
一面說著他一面轉過身來,走向原來的座位處緩緩坐下,回身招招手道:“三位請過來
一下。”
三個人對看了一眼,一臉不情愿的表情。
胡九爺第一個欠身站起來,其他二位也只好跟著站起,三個人悻悻走過來:坐好。
眼看著一場兵爭似已結束,鴇儿柳大眉才從駭慌惊悸中恢复了正常,她那善于討好的一
張臉,立刻布滿了笑容。
堆著惊悸猶存的笑,她拍了一下手,道:“來呀,給大爺倒茶,侍候著,上煙!”
奈何那几個早已受惊的姐儿,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再湊這份熱鬧了,盡管是鴇儿頻頻拍
著她那雙粉團儿的玉手、卻只是你推我我推你亂作一團,誰都像腳下生了根似的,再也走不
動一步。
柳大眉正要裝聲作態地罵上几句,卻被綠衣人异常明亮的一雙眼睛制止住了。
“對了,鴇姐儿,你過來,這里也有你一份儿。”
綠衣人看著花俏的鴇儿,雖是笑臉洋溢,卻有其不怒自威之處,柳大眉在他的目神里,
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請坐下。”
柳大眉真的就坐下了。
這當口,只听得地上發出了沉重的出息之聲,敢情先時昏倒在地的那位金獅鏢局的大鏢
頭左庄,已然幽幽地醒轉過來。
鐵牛李赶忙上前侍奉著,雖然他自己看上去也夠狼狽的。
“哼,他醒的倒正是時候。”說話時,綠衣人的眼睛,直直地盯在了鐵牛李的臉上:
“勞駕,請把左大鏢頭攙過來坐下。”
鐵牛李不敢不遵,看看左庄一身血漬,卻又有些害怕:“總鏢頭他傷得不……不輕。”
綠衣人點點頭:“當然不輕,不過,放心,他還死不了就是了,死了我這個不樂之捐就
捐不成了。”
鐵牛李不敢不听,一面點著頭,一面把受傷的左大鏢頭攙過來,扶著他坐下,又送上了
茶。
左庄三魂幽幽醒轉過來,睜開眼睛看了看眼前的情形,心里自然有數,只气得頻頻嘆息
不已,卻是說不出一句話,勉強地喝了兩口茶,搖搖頭表示不想再喝了。
綠衣人看看鐵牛李,冷冷地道:“你可以退下去了,我擔保他絕對死不了就是了。”
鐵牛李忙自退開一旁。
左庄伸手擦了一下臉上的血,圓瞪著兩只眼,正想翻身站起來,忽然覺得當胸軟麻穴道
上微微一麻,情不自禁地又向后軟了下來。
卻見綠衣人正用一只手指頭指點著他,道:“你還是老實一點地听著好,何必自討苦頭
呢。”。
說完了這兩句話,放下了手,左庄才又失去了胸前那种麻軟的感覺。
左庄頓時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地癱在了椅子上,他心里敢情有數得很;從剛才那番動作
上判來,對方這個綠衣人明是內功己臻至极點的人物,表面上若無其事的几下指點,暗中卻
有“隔空點穴”的秘招在內,很明顯的正是暗示對方“還是乖一點的好”。經此一番示警,
左庄可就真的不敢再有异動了。
綠衣人乃自慢條斯理地目注向距离自己最近坐處的胡九爺,含著笑道:“閣下的家財,
頗是可觀,本地有五處買賣分號,另外九江有三處大窯,買賣大得很,長江几省都有你的生
意。”
胡九爺一怔,想說什么,卻被綠衣人的手勢止住了。
“你不必多說,我們的調查清楚得很,依閣下的家財,光只是現銀,少說也有七百万兩
之數。”
胡九爺臉色又是一變,因為對方所報出的這個數目,顯然把他摸得太清楚了。
“因此,我們向你開出的這個數目,還不至于讓你為難。”
胡九爺挺了一下肚子,冷笑道:“多少?”
“一千万兩。”
“多少?”胡九爺顯然是以為自己听錯了。
“一千万兩!”綠衣人慢吞吞地道:“這個數目,你是一定可以拿得出來的。”
“荒……唐……”胡九爺大聲道:“我的全份家財才不過是七百万兩,你就要我捐出一
千万兩?”
“不錯!”綠衣人道:“我說的七百万兩,只是你的現金,并不包括你的那些房屋和存
貨。”
胡九爺大叫道:“難道你要我變賣產業,變成一窮二白?簡直是荒唐!”
“不錯,我們正是這個意思!”綠衣人臉上開始失了笑容:“你的那些產業,原本還可
以值上千万兩之數,只是急切間變賣,最少要打一個對折,所以只能算五百万兩,你雖是標
准的一個奸商,但是早年倒還刻苦過一陣子,剩下的兩百万兩銀子,其中大半數還要用來解
散手下的伙計,余下之數,如果你能節省一點、后半輩子應該還不成問題的。”
胡九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個勁儿地冷笑著!“哼哼!你以為,我真的會照你的話這
么做么?”
“你最好听話。”
“如果我不听話呢?”
“那就不太好了!”綠衣人喃喃地道:“只怕你得不償失,因為那么一來,你將要失去
另一只胳膊。”
胡九爺愕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道:“另一只胳膊?”
話才出口,即見綠衣人右掌隔空而出,凌空一擊,隨著他的手勢,空中傳出了猝然的一
聲尖銳破空聲,緊接著隔座的胡九爺一聲慘叫,一只鮮血淋漓的胳膊,竟自齊肩被切了下來。
這番舉止,不啻大出在場各人之意外,俱都被嚇得魂飛魄散。
眼看著胡九爺身軀一陣于戰抖,鮮血直涌而出。
然而綠衣人的一切行動,皆出自事先的安排,從容得很,只見他右手猝抬,隔空一連指
了几下,用“隔空點穴”的手法,把對方穴道止住,血液立刻止住了外溢,胡九爺身上的痛
楚,顯然也大為減輕,由于失血不多,痛楚不劇,雖然失去一臂,竟然沒昏過去。
胡九爺抖顫得厲害,簌簌自椅子上站起來:“大俠……饒命……饒命……”
一邊說,“扑通”一聲跪了下來:“我給……我給……只求你饒我這條命。”
“我不要你的命,記住,十天以后正午之時,在你府上見面,一千万兩銀子,分列十張
銀票,要各大埠通用的‘正通寶’銀號的。”
“是是……我記住……記住了……”
綠衣人冷冷一笑,道:“現在,你可以走了!”
胡九爺叩了個頭,抖顫著身子站起來,几乎是直著嗓子吆呼他的听差的:“張才,狗奴
才……快來。”
張才應聲跑過來,看起來比他主人更害怕,全身上下抖成一團。
“快……扶著我……叫他們套車。”
張才攙著主人哆哆嗦嗦地跑出去一半,胡九爺才想起還忘了拿他的那只斷臂,又回過身
來。
綠衣人笑道:“你還指望著這只斷手能夠接上去么?不過,帶回去作個紀念也好。”
張才用衣服包著那只斷手,主仆二人一般地顫抖。
“記住,半個月內日敷‘金瘡散”不使流血,不能見風,再找傷科大夫好好瞧瞧,要不
然你這條命可不容易保住。”
這番話出自綠衣人像是開玩笑般的口吻里,卻把這位有瓷器大王之稱的胡九爺嚇得三魂
出竅,一個勁儿地打著哆嗦,嘴里一連串地應著,在他那個跟班的張才攙扶之下,匆匆离去。
這一次看門的黑衣童子不再阻攔,等他二人离開之后,又恢复原來位置站好。
大廳內這一霎,真可算得上鴉雀無聲。每一個人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尤其是侯、趙、
左這三位大爺,几乎都嚇癱了。
綠衣人一雙眸子緩緩地轉向他所要“不樂之捐”的第二位,東楚錢庄的侯三爺。
侯三爺就像吃了煙袋油子似的,一個勁儿地抖個不停:“大俠……客……饒……命……
我……我……”
侯三爺差一點儿就快縮到椅子下面去了。
綠衣人點點頭道:“你們四個人在漢陽城,論家當儿都有的是,吃喝玩樂真是享盡了人
間福气,人不能一輩子老是享福,從現在起,我想就是你們受罪的時候到了。”
“我……大俠……要多少錢我都給……只求你……不要毀了我……”
綠衣人“哼”了一聲,一笑道:“我很清楚,你的錢庄是專門放高利貸起家的,各大埠
都有你的分號,你還有個外號叫‘吸血虫’是不是?”
侯三爺呆怔了一下,用力地搖搖頭道:“不不……大俠客你千万不……要相信,我……
的錢庄生意再本分也沒有……不信你可以問問他們……”
一面說,頻頻顧左右的趙、左二位道:“是……不是?是不是?”
只可惜他們兩個人如今已是泥菩薩過江,各怀鬼胎,顧自己都來不及了,哪里還顧得了
他?
侯三爺干擠著兩只眼,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要哭了出來,顯然這“不樂之捐”的滋味确
是不快樂得很。
綠衣人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道:“我也給你十天的時間,八百万兩銀子,十天后午時,
我會准時拜訪。”
“八百……八百万兩?呀!老天……”侯三爺殺豬也似地叫了起來。
“你拿得出來的。”綠衣人話聲出口,右手倏地凌空而出,空中傳出來一聲尖銳的劈空
之聲,和先前的胡九爺沒有什么兩樣,侯三爺一只左臂齊著臂根斷了下來,緊接著綠衣人五
指虛按,以奇异的“隔空打穴”手法打中了侯三爺身上五處穴路,為他止血、定痛,侯三爺
再次殺豬般地叫了起來。
綠衣人喚來了侯的隨從,把他立刻攙扶出去,他的眸子接著轉向大元米號的趙子方趙二
爺。
趙子方不等他開口,先自扑通跪倒在地,如喪考妣地哭了起來:“我的米號只值一百万
兩銀子,大爺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不錯!”綠衣人緩緩地道:“你的家當是比他們少了一點,但是你私藏的米卻是很可
觀。”
趙二爺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哭著:“可是大爺……我一輩子沒做過坏事呀……前年我還
賑過災,捐過米……”
綠衣人一笑道:“也許你說的都是實話,但是你告訴我這些又有什么用?我不是在審案
子,這一點你先要弄弄清楚!五百万兩,限時七天!情形跟以上兩個人一樣!你快回去准備
去吧。”
趙子方知道多說無用,磕了個頭,赶忙爬起來。
當他眼睛与對方眼睛接触的一霎,綠衣人奇快地遞出了他的雙指。
可真是惊心動魄的一霎,隨著綠衣人的一雙手指凌空挖處,一對鮮血淋漓的眼珠子已自
趙老二的眼眶子里滾了出來。
姓趙的像冤魂附体地鬼叫著,一時頻頻打起轉來,自有他的手下將他攙了出去。
“現在該你了……”綠衣人深湛的目光盯向左庄。
左庄前受巨創,兀在傷痛之中,只是他畢竟是習武出身,盡管面臨著生死存亡的一剎
那,仍有其“宁折不彎”的個性。
面對著綠衣人的炯炯的目神,他冷冷笑著道:“不樂幫的手段果然陰狠毒辣,今天我總
算見識了。”
綠衣人微微一笑道:“那是你一直沒有遇見過,我們的手法一向如此,百十年來并無改
變。”
“可是,我耳朵里只听過貴幫的三位幫主,卻不曾听說有閣下這么一位。”
綠衣人笑了笑:“你說得很對,過去的几次捐款,一向是由三位幫主親自收取,只是最
近因為三位老人家春秋已高,所謂‘有事弟子服其勞’,我不得不勉為其難了。”
“哼哼!”左庄气忿填胸,几乎為之气結地道:“這就難怪了……朋友,你報出個万儿
吧。”
綠衣人一笑:“由于我出道太晚,到現在江湖上知道我的人還不多,有几個不耐煩的朋
友,都管我叫‘無名氏’,也有人叫我‘不樂君子’,因為凡是我去的地方,人家都很不快
樂,這倒也不是假話,隨便你怎么稱呼我都行。”
左庄勉強挺了一下身子,十分凄慘地笑道:“你們不樂幫這种行為,又和強盜有什么區
別?”
“多少還是有些區別的!”綠衣人喃喃地道:“強盜喜歡殺人放火,比較起來,我們要
文雅得多。”
左庄一直在大聲地出息著,听到這里呼息聲更大了。
“君子服人于德,小人服人以力……哼哼!”他徐徐道:“你……怎么配算為不樂君
子?”長長嘆息了一聲,他無限气餒地道:“我活了這么大,确實還是第一次見過,天下武
林中,竟然會有這么……一個幫派……嘿嘿,不樂幫……不樂幫!”
綠衣人道:“關于這一點并不稀奇,很多人都沒有听過這個名字。”
左庄忿忿地一哼,道:“說吧,要多少錢?”
綠衣人那張笑臉,忽然罩上了一片鐵青:“我們不要你的錢。”
“不要?”左庄冷笑道:“不要錢?”
“我要你的命!”綠衣人道:“天下沒有人能嘲笑不樂幫,你更不例外。”
話聲出口,陡地一掌劈出。迎合著綠衣人遞出的掌勢,左庄忽地發出了一聲悶咳,嗆出
了一口鮮血、整個身子直向后倒了下去。
大廳內發出了一陣惊叫聲,膽小的姑娘們都哭出了聲音。鴇儿柳大眉只嚇得兩片手骨嗑
嗑地直響,雙腿一軟,再也支持不住,頓時倒地昏死了過去。
漢陽府府台衙門花廳,午夜時分。
顯然有什么非常之事正在討論著,兩扇廳門緊緊關閉著,十數名府衙的捕役一個個刀出
鞘弓上弦,一副如臨大敵模樣。
曹羽与他几名得力的手下,一字形地排坐在鋪有猩紅緞墊子的太師椅上,比較起來,那
位官居四品的府台正堂卻反而屈坐下首,敬陪末座了,本來也是,在這群朝廷秘密組織特別
人物眼睛里,一個知府又算得了什么?
官拜內厂提督的曹羽,不用說高高在上,身邊左右是郭、姜兩位都衛,另有兩位身佩金
星的藍衣衛士分坐在郭、姜二人身邊,看上去來頭都不小。
漢陽府的知府劉華云,同著新領漢陽“神机營”的武官包大勇,各居下首,另陪未座的
是師爺方松和“神机營”的“副將”馬准。這等人聚集一堂,當然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看來
气氛森嚴。
高居中座的曹羽,微微皺著一雙濃眉,官气十足地道:“這件案子,我們原是不打算惊
動地方的,現在既然在漢陽出了岔子,你們當然脫不了干系,你們要負完全的責任。”
知府劉華云拱手道:“大人請放寬心,卑職一定會同包大人盡力而為,短日之內將打探
結果向大人回報。”
曹羽嘿嘿一笑道:“你有把握么?”
“這個,”劉知府一臉為難地苦笑著:“卑職盡力而為,想叛王家小,婦人幼儿,就算
藏躲也是不易,卑職只要派人挨戶嚴加檢查,料必有蛛絲馬跡可供搜索。”
曹羽點點頭道:“這倒是一個方法,只是對方要是有意藏躲,只怕打探不易,無論如
何,你赶快張羅著去辦吧。”
劉知府又應了一聲是,即抱拳道:“大人等一行來得突然,下屬与包大人都不及趨迎,
尚請海涵。”
那位神机營的千總包大勇也站起來抱拳道:“卑職与馬副將迎駕來遲,五位大人請不要
見責。”
曹羽冷冷哼了一聲道:“去歲紫禁城八營神机秋校之時,本座親恃御駕,親眼見過這等
火器的厲害,這一次說不定我要借重你的神机營用用。”
包大勇抱拳一禮,道:“卑職遵命,不過……”
曹羽道:“不過什么?”
包正勇輕咳一聲道:“大人既是親侍御駕秋校神机之人,當然知道神机營的官兵非有皇
上的旨意是不便出動的!”
曹羽冷笑道:“本座這次前來,便是奉了劉、谷等大人轉奉圣上的旨意……嘿嘿,包大
勇,莫非你還要伸量一下這內厂提督的權力到底有多大么?”
包大勇臉色一變,后退躬身道:“卑職不敢。”
曹羽哼了一聲道:“這就是了,從今天起,你的神机營要隨時待命,听候郭都衛郭大人
的調遣,万一調度不力坏了本座的大事,嘿嘿……包大勇,你這個‘千總’的官,可就別想
混下去了。”
“是!”
包大勇惊嚇得額角直冒冷汗,頻頻后退抱拳不已,忙自轉向左側的那位郭都衛,抱拳請
示。
郭都衛似乎比他的主子曹羽更加地難說話,他鐵青著一張臉,未開口先冷笑几聲:“包
千總!”
“卑職在。”
“赶明儿個,我要瞧瞧你的神机營到底有多厲害,就照著上次紫禁城演習的那個模樣,
也來上這么一次,也讓我這個沒見識的土包子開開眼。”
“這……”包大勇一時惊得愕住了。
“怎么,包大人你還有什么礙難么?”
“這……”包大勇的眸子轉向劉知府:“劉大人!這件事施得么?”
話聲未完,那位職領內厂二品都衛的郭大人,手拍椅把子,一聲冷叱道:“放肆!”
包大勇后退一步,躬身拱拳,但卻是圓瞪著一雙眼,大是忿忿不平,一副敢怒而不敢言
的樣子。
一旁的劉知府卻為之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為官甚久,早已達練官場,對于這些大內侍衛
的跋扈擅越早已清楚,更何況當今天下正是劉、馬、谷等几個太監當家,曹羽等一干人,無
异正是這些人最得力的一群走狗,一個鬧翻了,那還了得?不要說包大勇的這個神机營干總
的官儿保不住,自己的四品前程,怕不也為之連帶動搖。
當下一見郭都衛發怒,慌不迭上前抱拳道:“郭上差請息雷霆,包大人新自震邊衛調來
敝府不久,有些事情還不大明白,待下官私下開導与他,他也就知道了。”
“嘿嘿!”郭都衛強收怒容,礙著身邊的頂頭上司在座,有些話不便出口,只是冷笑不
已。
曹羽道:“這也是你們為朝廷立功的机會,要是能把叛王家屬擒獲,論功行賞,便是你
們的福分。”
劉知府拱手道:“全憑大人恩典,列位大人多多關照。”
“哼!”曹羽的話還未說完,接著冷笑一聲:“要是因為你們怠忽職守,不全力合作,
坏了大事,論罪行罰,只怕你們也是擔待不了!兩者輕重,劉大人,包干總,你們自己衡量
衡量。”
這几句話只說得知府劉大人与“神机營”的包干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連連打躬稱是不
已。
曹羽冷著臉,微微點頭道:“我們在這里暫時住上几天,有什么事可以就近聯絡,天不
早了,你們先退下去吧。”
劉知府才算舒了一口气,目光一掃身邊那位行伍出身的包大勇一眼,二人相繼上前恭敬
告退,帶著他們的人,匆匆退了出來。
离開花廳之后,包大勇直眉豎眼地嘀咕著:“這几位爺儿們可真是難伺候,要依著我的
脾气,就跟他們來個相應不理,除非有圣上的旨意!嘿嘿,看他們又能怎么樣?真是欺人太
甚。”
劉知府看了一下左右,苦笑道:“包兄這就有所不知了,這些爺儿們千万開罪不得,別
說那姓曹的我們開罪不起,就是他手下那几個佩有星星的衛士,哪一個咱們也惹不起。”
說到這里,把聲音有意放低,趨前一步,附向包大勇耳邊道:“包兄也許不知道,這些
東西過去出身不高,殺人放火什么事他們都做得出來,惹他們干什么,我們犯不著,好歹虛
應聲勢,把他們侍候完了一走了事。”
包大勇先是一怔,隨即嘻著一張大嘴道:“行,怪不得人家都說你有一手,看起來真有
你老兄一套,只是,老兄,要是鄱陽王全家大小抓不住,我們豈能脫得了干系?”
劉知府嘿嘿冷笑了兩聲道:“這是姓曹的拿話來壓我們,要是論罪他們才脫不了干系,
我們也沒有接到朝廷的一紙公文,只是面子上不得不敷衍他們罷了。”
包大勇連連點頭道:“高明!高明!老兄不愧是兩榜進士出身,比我這個拿槍杆子出身
的人實在是要高明得多了,佩服!佩服!”
盡管狼虎當道,作官的硬是有他們一套,以不變而應万變,不得不令人佩服。
花廳里現在所剩下的几個都是自己人了。
千手太歲郭元洪郭都衛深深皺著眉毛,轉向曹羽道:“大人真以為劉知府這些家伙能幫
上忙?”
曹羽苦笑了笑:“老實說,我現在很是苦惱,我們現在所面對的,并非是鄱陽王的一家
大小,而是十分棘手的一個江湖組織。”
“大人指的是不樂幫?”
曹羽黯然點點頭,臉上顯現著陰森的笑。
鐵臂神姜野姜都衛冷哼一聲:“如依著卑職之見,那一夜我們實不該輕易撤离,小小一
個江湖幫派,難道還能与朝廷作對不成?”
曹羽冷笑搖頭道:“別人不知道,難道你也不清楚么!這個不樂幫實在是极難應付的一
個組織,我們何苦招惹!”接著他嘆了口气道:“現在我只希望鄱陽王那一家人不是落在他
們手里就好了,要不然那可就要大大費事了。”
“千手太歲”郭元洪道:“我就是想不通,不樂幫為什么要插手管這閑事?”
姜野冷笑道:“這個你還會想不通,還不是為了錢么,說不定那三個老怪物一時心血來
潮,想借著這批人質來給我們做一批生意。”
曹羽吟哦著點點頭道:“有道理,唉!我當時竟然會沒有想到這一點。”
另一位金星衛士,“雙手飛石”夏元之,卻是心細如發,試詢道:“觀諸那一夜情形,
大人對那個‘無名氏’的態度甚是禮遇,莫非大人原來就与他認識?”
曹羽不大自然地“哼”了一聲,卻是不曾回答。
千手太歲郭元洪立刻岔開道:“果真要是無憂公主這些人落在了不樂幫的手里,我們下
一步又該如何?”
曹羽嘆了一聲道:“但愿不是如此,否則那將是一件頭痛之事。”
頓了一下,他接下去道:“不過,這個謎底我們很快就得揭曉,如果鄱陽王家室一行真
的落在了他們手里,我預料下一步他們將要派人來与我們聯系。”
話聲方住,即听得廳外傳來一陣子亂囂,像是門衛的喝叱聲,只是正當各人凝神傾听欲
待喝間時,聲音卻又沒有了。
曹羽目光一掃身側的雙手飛石夏元之,后者立時會意,足下一個墊步,已飛快地襲向門
前,伸手拉開了廳門,廳門乍開,卻与外面站著的那個人成了臉對臉地照了盤儿。
夏元之一惊之下,腳下一個踉蹌,禁不住后退了几步,門外人卻把握著這個机會,就勢
邁步而入。
白臉,濃盾,一身黑衣,瘦削的個頭儿,這副長相,對于在場的几個人來說,都談不上
陌生,敢情他正是那夜樹梢現身,“無名氏”手下的“報財童子”。
夏元之怒叱一聲:“大膽!”腳下一個上步,用“雙撞掌”的掌法,突地直向對方前胸
擊來。
黑衣童子當然不是弱者,迎合著對方的掌勢,雙掌同出,四只手掌交迎之下,夏元之身
子已經飄飄倒退出丈許以外。然而,另一名金星衛士鐵臂神姜野卻自他身后疾扑過來,出掌
如刀,一掌直向黑衣童子肩上劈下來。在如此兩名大內高手的夾擊之下,來入黑衣童子不得
不側面閃開。千手太歲郭元洪也快速迎上去。
“且慢!”曹羽一聲喝叱:“你們住手!”
三位出招的高手各自收招后退了一步,連同廳內另一名金星衛士,“飛天星”桑斗,四
個人各峙一角采取緊迫收縮之陣,牢牢把來入黑衣童子看在當中。
黑衣童子臉上并不現絲毫惊慌,上前一步,向著正面的曹羽拱了拱手,退后一步,即由
身上取出一封函件雙手遞上。
曹羽伸手接過,看了一眼道:“原來你是下書來的。”
黑衣童子點點頭,倏地轉身待去,卻被眼前的四名大內衛士緊緊看住。黑衣童子才自踏
出一步,又覺出眼前情勢不對,倏地又后退回來,雙手平伸下搭,擺了一式中原罕見的奇怪
招式,一雙小眼睛骨骨碌碌只是在四人身上頻頻打轉不已。
這時曹羽已看完來書,冷冷一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想不到貴幫的人居然吃到了我
的頭上,這一次你主人的用心看來是白費了。”
黑衣童子陰森的臉上,仍然是木訥不著表情,只伸手向外指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前胸。
曹羽冷笑一聲道:“我原本是可以讓你回去的,只是令主無名氏竟然會用如此卑鄙的手
法來對付我,說不得我曹某人要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了。”面色一沉,喝道:“給我把這小
子拿下來。”
話聲出口,姜野足下一滑,已暮然欺身過來,右手二指駢處,直向對方啞童關元穴上點
來。
黑衣童子想也知道當前這几位主子不是好相与,臉上顯現慌張,嘴里啞叫了一聲,己旋
身右側,雙掌同出,直向當前另一武士飛天星桑斗一雙肩頭上力按下來。
他兩手十指張開,活像是兩把鋼鉤,十指尚還离著桑斗甚遠,后者即覺出肩頭上一陣疼
痛難當,足見這少年童子十指上功力了得。
桑斗心里一惊,退身閃開,低叱一聲,旋腿直踢黑衣童子下盤。
黑衣童子無意糾纏惡戰,一心只想著离去。桑斗身子閃開,正中下怀,當下啞嘶一聲,
雙足頓處,疾若箭矢也似地直向窗外縱出。
然而這一干大內高手都決計不容他再能脫逃。
黑衣童子身形方自縱落窗前,迎面的千手大歲郭元洪霍地一掌擊出,這一掌端的力道十
足,彼此距离又近,万万難以閃開,前者被擊得一個倒仰,向后翻了出去。
猛可里又著了姜野一拳,黑衣童子身子尚未站定,再次地栽了出去,“碰”的一聲,撞
擊在壁角,差一點昏了過去。
不包括曹羽在內的四名金星衛士,几乎是同時自四方進身逼上,死死地把對方看死在壁
角里。
黑衣童子劇烈地喘息著,那副樣子真象是急了,兩只眼睛骨碌碌轉個不已,只是一時卻
又無可奈何。
一旁的曹羽目睹如此,嘿嘿一笑,緩緩走過來道:“小子,你認了吧,這叫上天有路你
不去,地下無門自來投,且把你先行拿下來,看你主人是要你不要?”
話聲方歇,壁角的黑衣童子倏地發出一聲怪叫,陡地掠身而起,背脊几乎与花廳的天花
板接触,活似一只穿梁的燕子,直由千手太歲郭元洪頭頂上掠過來,待向廳門穿出。
然而,曹羽卻不容他如此。
本來曹羽還自持身分,不愿向對方出手,這時見狀一聲怒叱道:“你敢!”
雙肩甫晃,出掌如電。黑衣童子的身法已具奇异,只是在這位曹老爺子眼睛里,卻不能
逞強,曹羽這一掌看似平常,其實卻變化万千,黑衣童子雖詭异莫測,亦不能逃過。只听得
“ ”的一聲,打了個正著。
黑衣童子身子就像球也似地被彈了出去,“ 嚓”一聲,震碎了一扇窗戶。
這一掌直把他打了個滿臉發花,鮮血四濺。
然而這小子硬是有股不倒的勁儿,在連番中掌受擊的重創之下,猶自不忘脫身逃走。隨
著他身子一個倒仰之勢,陡地揚手打出了一掌五色石子般的東西。只听得一陣子劈啪聲響,
先是火光乍現,緊接著彌漫起滿室彩煙,在場各人,雖然都當得上武林中一流身手的人物,
尤其是曹羽更是自負了得的人物,奈何卻被黑衣童子這一手障眼法儿所騙。
他們雖然在江湖甚而官場中都歷練丰富,但是對于黑衣童子眼前所打出的這一掌奇怪物
件,卻是以前所不曾見過,怔得一怔,已失了先机。
曹羽首先覺出不妙,暗忖不好!身形乍閃,飄身而出,來到了廳外。其他四人亦先后沖
出。
五個人先后來至廳外,但只見明月光字,夜涼如水,卻已失去了對方黑衣童子的蹤影。
曹羽冷笑一聲,肩頭輕晃,躍上了屋頂,其他四人也先后自不同角度躍起,相互在附近
察看一周,依然是不見對方絲毫蹤影。
一行人轉回大廳時,才發覺那一排宮紗吊滴溜溜地直打著轉儿,燈下站崗的四名官兵一
個個瞠目結舌,敢情早就被人給放倒了。
曹羽打量著,只气得臉色發黃,卻是一言不發。
郭都衛過去察看了一下,回頭道:“是被人點了穴了。”
顯然是黑衣童子方才來時所為,五個人誰也沒有再開白說話,心里的那股子窩囊可就不
用提了。
郭元洪隨即施展手法,把被點了穴的几個人給解救了過來,一行人轉入花廳。
花廳里兀自彌漫著仍未消逝的彩煙,五位聲勢顯赫、身手杰出的大內高手,竟然會在對
方一個不見經傳的啞巴少年手里吃癟至此,傳揚出去,勢將落人笑柄。
曹羽一肚子別扭,一句話也不說,徑返住處休息去了。
※ ※ ※
夜店,青燈,再加上絲絲秋雨,給人無限凄涼的感覺。
公主朱翠如今是真正的凄涼了。她佇立在窗前,悵望著軒窗外的雨絲,一行芭蕉被雨水
刷洗得綠油油的,“老福林客棧”五個字,分寫在五個油紙燈籠上,串成一串,在夜雨里分
外顯眼,不眠的蝙蝠只是來回穿梭地飛掠著,襯以長巷外老是敲個不休的梆子聲,這調調儿
确實太寂靜了。只是呆呆地向窗外看著,腦子里像是一團亂絲,要想在這么多的糾纏里清理
出那亂絲的頭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知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她即陷入到這种莫名、無奈的困境里,心情的愁苦,早已使她
頰間失去了笑靨,那雙慣于微微向上挑起、代表喜悅的雙眉,也很久再也不曾挑動了。
整整一天,直到現在為止,她不曾吃過一點東西,“憂愁”竟使她忘記了飢餓,直到這
一陣梆子聲,才使她覺出了腹中的真空。
過去几天以來,她每常在夜深人靜之際步出屋外,在這個專賣夜點的小餛飩攤子上來上
一碗什么,一碗素面滴上點辣椒油,就著兩條藕片糟小魚,似乎很有個味道,最能合她的口
味。今夜,她卻有些懶得動了,只是禁不住那陣老梆子聲聲催人,似乎在催促她非去不可的
感覺。
“去吧!一個人再悶下去,可真是要病了。”對自己說了這么一句,她懶洋洋地由衣架
上拿起了一領披風,拉開風門,頂著迎面的小雨,步出了屋門。
長巷口,一列梧桐樹下,支著兩大塊油布篷子,半里半外地擺著六七張桌子,十來條板
凳,這就是“老吳”的面攤子。
老吳這個山西大漢,圍著個油布圍裙,臉上紅得發亮,正在巷子里冒著雨敲著梆子。打
量著他的座頭儿,已有五六個客人,別看他的生意寒酸,不論天气陰雨,就算是腊月里下雪
的天,也照常有客人照顧他的生意。老吳的面攤子,這附近五十里內外,硬是無人不知,無
人不曉。
朱翠一走進攤子,老吳的梆子也不敲了。
“大姑娘好呀!”老吳嘻著他那張生滿了黑胡子的嘴笑道:“我就是等著你來哩。”
朱翠在一個冷座上坐下來,老吳拾起抹布,先使勁儿地抹了一陣桌子:“味道可好啦,
我特別給你留下了兩只沒敢拿出來。”
朱翠點點頭,遞上半個微笑道:“謝謝,那敢情好,我肚子倒是有點餓了。”
老吳嘿嘿笑了兩聲,挺了一下肥大的肚子:“我給大姑娘下一碗雪菜肉絲面,再弄兩條
小魚,來上兩酒驅驅寒,怎么樣?”
朱翠搖搖頭說:“我不會喝酒,就改成茶吧。”
“好!”吳胖子說:“那就來一碗西湖龍井。”
說著他就轉過身子張羅著去了。
朱翠脫下了身上的緞子斗篷,里面是一身湖青色的八幅風裙,腳下是同色水面天青的一
雙緞子弓鞋,雖說是她特意避人耳目,挑最不起眼最不花俏的穿著,奈何大家如王族出身,
畢竟是透著不凡,莫怪乎七八雙眼睛都直了。
吳胖子一面下面,嘴里還不閑著:“噢!我倒是忘了,大姑娘你找著你娘了沒有?”
朱翠搖搖頭,說了聲:“沒有!”
越不想說話,對方的話還是越多。
端了兩盤鹵菜來:“正格的,姑娘你一個人在外面,可是不大好!這兩天地面上可是不
大安靜。”
朱翠揀了一片藕,慢慢送入嘴里,一面細細地嚼著,乜過眼睛來:“有什么事嗎?”
“赫!敢情可大啦!”兩只眼睛左右瞟了一下,把頭向前湊了湊,吳胖子壓低了喉嚨:
“我給你說這些,大姑娘你可別害怕,要是害怕,我可不說了。”
朱翠心里微微一動,只听見那邊灶上“噗!噗!”連聲,敢情是面開鍋了。
吳胖子赶過去把面盛在碗里,又為一位客人打了酒,切上菜,這才又轉回到朱翠座頭上。
“是這么回事,”這一次他也顧不了對方怕不怕了:“听說漢陽府最近來了一伙子厲害
的土匪,嘿!可厲害啦!”
朱翠用眼睛表示了她的疑問。
吳胖子壓低了嗓子道:“南城的胡九爺,你听說過吧!論財勢,嘿,在漢陽不數第一也
數第二,你猜怎么著?唉!一只胳膊叫人給活生生剁啦。”
朱翠眨了一下眼睛:“為什么呢?”
吳胖子道:“為什么?還不是為了錢!听說叫什么“快樂幫’的人。”
“你說錯了!”接口的是另一桌子上的客人:“不是快樂幫,是‘不樂幫’呀!”
說話的是四十上下的一個中年漢子。
一身寶藍的夾袍子,白淨的面皮,捋著兩只袖子,里面是白綢子的汗褂,顯然又是一個
体面的人物。
吳胖子回頭看了一眼,一臉惊喜地道:“是常爺,你老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不招呼一
聲?”
姓“常”的臉上含著笑,打著一口冀省的口音:“是你這里來了貴客,哪會瞧見我?”
一面說,他那雙深邃的眸子早已上上下下把朱翠打量了一個夠,臉上愈加地現出稀罕之
色。
吳胖子赶忙過去招呼著,一臉笑道:“常爺真會說笑話,這位姑娘是外來的客人,就住
在對面街頭上的‘老福林’客棧里,嘿!我這就給您上酒,唷!說到菜,您可是來晚了,好
菜都沒有了,給您湊合著切個小拼盤吧。”
姓常的一臉帶笑道:“隨便你呀,我只是一個人悶得慌,想來喝上兩盅,先弄壺好酒來
吧。”
吳胖子答應了一聲,酒倒是現成,菜也現成,很快地就上來了,杯箸顯然不同一般,像
是專為姓常的所准備好的。
朱翠方才在与這個姓常的一照臉的當儿,就覺出對方器宇不凡,不像是個市井之流。
雙方眸子再次交接之下,姓常的倒是挺有禮貌地欠下身子:“大姑娘你好。”朱翠微微
點了一下頭,輕應了聲好。
吳胖子嘿嘿笑著走過來,向著朱翠道:“姑娘你或不認識,這位常爺就是世襲鎮武將軍
常老爵爺的公子,人稱常小爵爺,他的府第就在頭里,呶,就是那個大鐵門,可气派啦。”
朱翠心里微微一動,“鎮武將軍”常威她是認得的,一向是自己家里的常客,倒是他的
儿子,眼前這個人,她卻是第一次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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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据她所知,常威為官清正,他這個將軍之職,亦為父親所節制,自己母女此次落難,原
計划到他這里暫避一時,后來想到距离大近,又怕株連他全家大小,才臨時改了主意,真是
想不到竟然會在吳胖子的小面攤里碰見了他,雙方如論及本是世交,只是眼前卻不便明言,
再者目下捉拿都陽叛王一家大小的流言,早已盡人皆知,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官場中只有利
害而無道義,更不能不特別小心。朱翠心里這么思念著,情不自禁看了對方一眼。
這位常小爵爺要說是“小”可也不小了,總在三十七八、四十左右,軍功世家出身,器
宇自有其開朗不同凡俗之一面,白皙的臉上洋溢著“慷慨激昂”,給人以正直公義的印象。
“還沒有請教姑娘貴姓?是本地人么?”小爵爺的一雙眸子瞬也不瞬地盯向朱翠。
朱翠微微遲疑了一下,才吐出了一個“朱”字。本來她想隨便編上一個姓的,可是不知
怎么一來,還是說了實話。
果然這個姓,使得常小爵爺惊了一惊。只見他臉上立刻浮起了一片笑容。
“這是國姓呀,”常小爵爺含著笑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朱翠搖搖頭。
吳胖子在一旁接口道:“這位姑娘是來打听她娘消息的。”
話才出口,卻被朱翠略似責備的眼神儿給制止住了。
“怎么?”吳胖子一頭霧水似地:“是這么回事吧。”
朱翠沒答理他,卻把眼光移向雨地。
常小爵爺笑了笑,舉杯自飲了一口,卻把一雙眼睛移向了吳胖子道:“你剛才說什么來
著?”
吳胖子愣了一下,想起來才道:“哦,不是爺提起,我還几乎忘了,剛才跟這位姑娘正
說到那幫子叫什么快樂不快樂的土匪,爺您就來了。”
常小爵爺點點頭道:“這件事我最清楚,不是快樂是‘不樂”不樂幫。”
“不樂幫”三個字一經出口,立時使得那位落難公主緩緩移過頭來,情不自禁地注視過
去。
常小爵爺微微一笑,注向朱翠道:“姑娘可听見過?”
朱翠搖搖頭:“沒有!”
常小爵爺道:“這話也是,別說姑娘你,就是我活了這么大,還是第一次听過,江湖上
居然還會有這么一幫子怪人。”
朱翠杏目瞟向吳胖子,果然后者提出了疑問。
吳胖子迫不及待地拉過一張竹凳子坐下來,道:“爺,您還是說個清楚……什么叫不樂
幫,這是一幫子什么樣的土匪?”
常爺哼了一聲道:“你剛才跟朱姑娘說得不錯,南城的那個胡九,真的是叫人把胳膊給
剁下來啦。”
吳胖子翻著眼,咽了口唾沫道:“這可真是……這事我也是听人說的,听說不只是胡九
爺一個人,還有……”
“還有東楚錢庄的侯三,大元米號的趙子方……”常小爵爺一口气說出來:“就連我們
漢陽府知名的金獅大鏢頭左庄,也在几天前遭了毒手,橫尸在美人庄,哼哼,這一下子,漢
陽府可有得好忙的了。”
吳胖子听到這里,就像一尊泥菩薩也似地呆在凳子上了,半天吭不了聲。
“老天爺!”過了老半天,他才吐出了這么一句。
常小爵爺隔座舉杯,向著另座上的朱翠道:“姑娘遠來尋親,單身在外,要多多保重,
我敬你一杯。”
朱翠道:“常先生請不要客气,謝謝您!”以茶代酒,她也喝了一口。
常小爵爺放下酒杯道:“朱姑娘金枝玉葉,不像是尋常人家。”
朱翠心里一惊,表面卻絲毫不現惊慌,搖搖頭,淺淺笑道:“常先生抬舉了,事實上我
慣走江湖,倒也不是什么嬌生慣養。”
常小爵爺“啊”了一聲,像是有點不相信自己這雙眼睛似的,那雙充滿了費解的眸子,
只是在對方身上轉動不已。
“常先生!”朱翠直言不諱地道:“你剛才說到的那個不樂幫,莫非是傳說中來自南海
那個不樂島的一群人?”
“這個……”常小爵爺搖了一下頭,道:“我倒是不清楚了!怎么姑娘也听說過?”
朱翠點點頭道:“听過一點。”
常小爵爺哼了一聲道:“這幫子人也未免太無法無天了,居然目無官府,公然勒索,真
是太不像話了。”
朱翠道:“常先生可以說得清楚一點么?”
常小爵爺道:“詳細情形我并不十分清楚,不過我知道這兩天官面上很緊,听說……”
下面的話“呼之欲出”卻又臨時吞在了肚子里,頓了一下,他又接下去道:“姑娘也許
不知道這些匪人作案的手法實在毒辣得很。”
吳胖子連客人都顧不得招呼,伸長了脖子專心的在听。小面店里其他的几個客人,也都
听出了神。
常小爵爺似乎后悔有此一說,為了不使這么多人失望,只有一道其詳了。
“是這樣的,這些上匪听說每几年就要出來作一次案,叫作什么……不樂之捐……”冷
笑了一下,他又接下去道:“他們作案的手法,是先找到一些有錢的人,然后開出价錢,定
下日期,到時候對方照給也就罷了,要不然就殺人家性命,名叫‘不樂之捐’,真是荒唐极
了!”
“老天爺!”吳胖子又叫了這么一聲:“難道官府都不管?”
“這些子酒囊飯袋!”小爵爺想是多喝了兩杯酒,更加地放眼無忌:“不是我罵他們,
這些衙門里的東西,平常見了老百姓,厲害得不得了,真要遇見了厲害的人,他們是一點辦
法也沒有,哼!”喝了一口酒,他放下杯子:“不過我听說‘不樂幫’的人都有一身好功
夫,這也就難怪了。”
放下了杯子,常小爵爺發覺到太多的眼睛在注視著他,便推杯站起來,由袖子里拿出了
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這位姑娘与各位座上朋友的賬,由我付了。”
吳胖子一怔道:“爺,您這就走?外面還下著雨呀。”
“不要緊!”向著朱翠禮貌地點了一下頭,起身外出。
雨地里立刻過來兩個人張開傘迎著,小爵爺就這么頭也不回地去了。
朱翠繼續吃她的面,其他各人卻有些受寵若惊站起來,在常小爵爺步出之時,一齊哈腰
稱謝。
吳胖子拿起銀子,自語著:“太多了,太多了,用不了這么多呀!”再追出去,淋了一
身雨也沒追上,回來之后一個勁儿地搖著頭,臉上卻堆滿了笑意。
“這位爺一直就是這個樣,最体諒我們窮人了!得!各位算是白饒了一頓,反正爵爺請
客,我再給各位加點菜。”
“用不著。”朱翠站起身來道:“我自己的錢我自己付,見了面請你代我謝謝常先生
吧。”說罷,留下錢,冒雨而出,一徑地走了。
※ ※ ※
朱翠出了吳胖子的面鋪不遠,即見一個打傘的長衣人由暗處迎過來。
雙方尚距离甚遠,那人即深深哈下腰來道:“姑娘好,我們公子請姑娘過府一談,我這
里侍候著您哪!”
朱翠眼珠子一拿,即見一隅牆角下,先時曾在面鋪遇見的那位“常小爵爺”正倚立在牆
下,身側一人為他高高撐著雨傘,正在遠遠向自己含笑點頭。
依照平常習性,朱翠是決計不會答理的,只是今天情形特別,顯然她了解到這位小爵爺
必有什么話要向自己說,再者,她也有心觀察一下鎮武將軍的近況,因為這位將軍到底是自
己父親的心腹愛將,刻下自己家人現正在危急落難中,如能得他在适當時机加以援手,自是
有益無損。略一思忖,她也就不予拒絕,便在那人傘下,一徑步向常小爵爺立處。
常小爵爺笑嘻嘻地道:“方才小食攤上談話不便,我看姑娘此行似有難言之隱,如有在
下能效力之處,在下很愿為姑娘盡力。”
朱翠見他面色誠懇,微微一笑道:“常先生太客气了。”
常小爵爺欠身道:“舍下就在附近,姑娘如不見棄,請來舍下一談如何?”
朱翠藝高膽大,自忖即使他心怀不軌,卻又能奈自己何,只是一個姑娘家,尤其像她這
种出身,自有其一分矜持。
微微一笑,她即道:“那么就煩頭前帶路吧。”
常小爵爺如果夠細心,只這一句“頭前帶路”,就可看出對方不同凡俗的出身,當下他
道了聲請,隨即導引著朱翠一徑步向那所聳立在巷口的巨宅之中。一個小 立刻打著燈籠迎
過來,帶著二人穿過了一條長長的箭道,步向回廊,廊子里兩列宮燈,照耀得异常明亮,几
個高懸的鳥籠子都罩著黑色的籠衣,一些盆景擺設得更是濃淡适宜,醒目的黃菊,似乎一直
在強調著秋天已然來臨。
帶路的小 一直導引著來到了側院的花廳,行禮退下。
常小爵爺伸手推開了空花雕刻的門扇道了聲:“姑娘請!”
朱翠邁步進入,并無忸怩姿態。
雙方落座之后,一個俏麗的丫環獻上了香茗,退下。
將軍府第自然有其庄嚴宏偉的气度,然而這一切看在那都陽公主的眼中,卻又极其平淡
了。
她始終保持著一份雍容和高洁的气度,在在使身為居停主人的常小爵爺心中納罕,他可
能有生以來第一次和貴為“公主”的异性接触,是以對方的气質儀態,是他前所未見,也就
難怪他深深為對方的絕世風華和气度所震惊了。
“我想你必然有什么話要對我說。”朱翠平視著他緩緩地道:“現在你可以說了。”
常小爵爺先是一呆,隨即輕輕咳了一聲。
“是……不是的……”他反倒有些拘束了:“剛才在小店初見姑娘時,即覺出姑娘你有
异尋常,吳胖子又說到姑娘此行是在尋找令堂,是以……我才動了好奇之心。”
朱翠淡漠地笑了笑:“我什么地方又有异尋常了?”
“這……”常小爵爺微微一笑:“姑娘也許自己并不覺得,一個出身高貴和羈身風塵世
俗的尋常女子,無論從哪一面看,都有所不同的。”
在他說這几句話時,一雙眼睛很炔地已再次打量了對方一下,最后目光卻落在了朱翠手
扶椅搭的那纖纖玉手上。
朱翠立時心中升起了一些慍怒,然而她的不悅在自己眼睛接触到手腕上所戴的那只碧綠
的翠鐲時,立刻為之冰消。真是一大疏忽。她深深地自責著,尋常人家女儿,豈能戴得起這
華麗貴重的飾物?
是昨夜她私下打點清理時,發現到母親昔日所贈送的這只錫子,一時愛它光澤,就戴在
了手上,原是藏在袖子里,一不注意,卻又自腕上溜了出來,對方的一雙眸子,偏偏就注意
到了。
“如果我的判斷不差,”常小爵爺面含微笑道:“姑娘只憑手上這只翡翠鐲子,就只怕
万金而不可得了。”
朱翠微微一笑:“尋常人家女儿,不見得沒有一兩件家藏至寶。”
“不錯!”小爵爺緊接著一句道:“只是姑娘身上這襲碧湖青的蘇緞宮帛,就非尋常人
家所可購置了。”
朱翠往身上瞧了一眼,知道自己顯然又疏忽了,她自忖所選穿的衣著,已是自己行囊里
最最朴素的了,卻不知落在對方這個頗精鑒賞的行眼中,一樣地露出了破綻。
微笑了一下,她反問對方道:“你以為呢?”
常小爵爺呵呵笑了几聲道:“由此看來姑娘非只出身望族,多半還是官宦之家,因為就
我所知,只有一、二品的大臣,才能恩蒙圣上賞賜,得能衣著這類進貢的宮緞,這么看來,
姑娘的出身也就可知一二了。”
朱翠心里暗暗吃惊,忖思著好險,如果對方換在官府當差,今天自己豈非又得面臨險境
了。
她心里惊訝,表面卻并不顯著,微微一笑道:“莫非你請我來這里,只是在刺探我的身
世么?”
常小爵爺搖搖頭回答道:“那倒不是,姑娘不必見疑,剛才我已經說過,我只是好奇而
已。”
朱翠道:“我也有些好奇。”
常小爵爺怔一怔,道:“姑娘的意思是?”
朱翠道:“是關于你方才說的‘不樂幫’的事情。”
“噢!”常小爵爺一笑道:“我也只是由衙門里的几個管事嘴里知道而已。”
朱翠道:“令尊職掌襄漢軍權,這地方西衛精兵,當在令尊管轄之中,有什么風惊草
動,料難逃過賢父子耳目之中。”
常小爵爺又是一惊。
朱翠淺淺笑道:“果然那個不樂幫如此橫行,漢陽府的几個捕役如何能是他們對手?只
怕令尊這個將軍府也要協調著拿人吧。”
常小爵爺先是面色一變,隨即恢复鎮定。
“姑娘有此一番見地,足見非比尋常了,”常小爵爺拱了一下雙手道:“還請以真實身
分來歷賜告,才好繼續說話。”
朱翠哈哈一笑道:“常公子不必多疑,我們終究是萍水相逢,互不相干的陌生人呀,莫
非你還疑心我有什么意圖居心么?”
“那……倒不是的……”半天,他的臉色才恢复了鎮定,看了對方一眼,喃喃道:“姑
娘說得不錯,這几天漢陽府風聲很緊,除了不樂幫這干匪人之外,另外瑣事也不少。”
朱翠冷笑道:“朝廷的錦衣衛已大舉出動,想必是有惊天動地的大事,常先生竟然當是
瑣碎的小事,這顯然是語出不誠了。”
常小爵爺霍地站了起來:“你……你怎么會知道這些事?姑娘你到底是誰?”
“你太激動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使得常小爵爺立時壓制住他的沖動,緩緩地又坐了下來。
朱翠微微一笑,接下去道:“你以為這件事外面還不知道么,那是因為這批北京派下的
鷹爪子太招搖了,地方上早就傳說開了。”
常小爵爺苦笑了笑道:“姑娘听見了什么傳說?”
朱翠一笑道:“是關于鄱陽王被擒的傳說。”
常小爵爺“啊”了一聲,立刻站起來四下看了一眼,又踱向窗前向外顧盼了一下,走回
來。
“這件事姑娘不可隨便出口……須知隔牆有耳。”
“難道你在自己家中談話,也要如此謹慎么?”
“唉,”常小爵爺輕輕嘆了一聲,坐下來道:“姑娘也許不知道……”
朱翠睜大了眼睛,急于一听下文,只是常小爵爺的嘴卻未免過于謹慎,話到唇邊又吞了
進去。
“你怎么不說下去?”
“我,”常小爵爺忽然作出一副笑臉,搖搖頭道:“我實在無可奉告。”
朱翠眨了一下眼睛,道:“可是因為令尊与鄱陽王過去的關系极深,所以你才有此忌
諱?”
常小爵爺臉色一變:“你說什么?”
朱翠道:“你又何必害怕?我又不是來自大內的那些鷹爪子。”
常小爵爺喃喃道:“可是你卻似無所不知,姑娘到底是誰?哼哼!”
一剎那間,這位小爵爺臉上泛出了鐵青:“如果姑娘今夜不說出實話,只怕你不易走出
我這府第。”
朱翠一笑:“啊?那倒不見得吧,只要我能進來,我就一定能出去。”
常小爵爺哈哈笑道:“好狂的姑娘,你以為我這將軍府第就這么容易進出么,只怕我不
點頭,姑娘你就是想走出這間花廳也是不易。”
“真的么?”朱翠冷下臉來道:“是不是這樣,等一下就知道了,只是我現在還不想走
就是了。”一面說,她臉上又恢复了先時的笑靨,一面由几上輕輕拿起香茗,揭開蓋子,輕
輕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常小爵爺不禁為她的這番鎮定所惊住了,一霎間,怔在當場。
客人是自己請進來的,卻想不到竟會弄到這么一种境界,實在是尷尬极了。如果這位小
爵爺素行不良,見色起意,那么眼前机會正是求之不得,事實上他卻又是個品行端正的正經
人,對方姑娘要是真的撒起野來,賴在這里不走,可實在是個頭痛問題,固然在一呼百諾的
情況下,對付一個女流,應是輕而易舉,只是一來与自己平常作風不同,再者對方的出身來
歷,以及對方剛才所放出來的口風,在在諱莫如深,實在摸不清這個姑娘的真實來歷,莫怪
乎常小爵爺一瞬也為起難來。
恰在這時,門外傳過來腳步聲。
常小爵爺一惊道:“誰?”
外面傳出下人的口音道:“小的常福,將軍過來了。”
“知道了!”常小爵爺顯然有些不自在地道:“姑娘請暫避一刻,容家父离開之后我們
再談如何?”
朱翠一笑道:“既是令尊到了,我倒想見他一見。”
常小爵爺一惊道:“你……要見他?為什么?”
朱翠翻過眼來看著他:“不要忘了,是你請我來的呀!”
話還未完,卻听得一行腳步聲,由廊子里傳過來,一人高宣道:“將軍來了。”
常小爵爺一時慌了手腳,只望著朱翠道:“你……到底是誰?……要是你敢在我父親面
前胡言亂語,我父親可不比我好說話,你還是先避一避吧。”
朱翠臉上帶出了一抹微笑:“你用不著害怕,令尊乃明達事理之人,他不會對我怎么樣
的。”
“你怎么知道?”常小爵爺頓了一下腳。
就在這時,花廳門開,湘帘高卷,在兩名貼身常隨的侍候之下,那個欽賜世襲子爵的鎮
武將軍常威,已邁步進入。
瘦長的個子,長眉、朗目,唇上留著短短的胡子,雖然已是六十開外的人了,但頭發不
白,身子骨看上去也很硬朗。
一身醬色團花的夾袍子,手里握著一對玉核桃,由其行色上看來,像是由外面才回來,
身上還沾著雨珠儿。
小爵爺見了老爵爺,不用說得上前請安見禮了。老爵爺哼了一聲,一屁股坐下來,顯然
不曾留意到一隅座頭上的朱翠。只是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卻發覺到了。
這一突然的發現,竟然使他愣住了:“噢,這位是………
常小爵爺欠身道:“這位姑娘姓朱,是一位外地來尋親的。”
尋親竟然會尋到將軍府來了,這一點小爵爺只怕要費些唇舌才行了。
老爵爺哼了一聲,伸手由一位侍從那里接過了玉煙袋,那侍從單膝跪地,熟練地用火石
打著紙煤,湊過去給他點煙。一連三口,大股的煙霧由老爵爺嘴里噴出來。
“我說……”眯縫著兩只眼,原是看向儿子,卻不由自主地又移向那一隅朱翠。這一
眼,卻使他心頭一惊。
事實上,當常老爵爺方自踏入花廳之始,朱翠的一雙眼睛就沒有离開過他。
這個人她太熟了,當她還是稚齡之年,就每每見他出入王邪,正是父親一向倚為股肱的
心腹愛將常威,那是毫無問題的。
常威原本靠向椅背的身子,忽然坐直了。
透過面前淡淡的煙霧,他細細打量了一下對面的這個姑娘……霍地轉向儿子道:“這位
姑娘是姓……”
“朱。”
老爵爺頓時只覺得頭上轟的響了一聲,神色大為慌張,立刻由位子上站了起來,上前一
步,再次地向對方那個姑娘看了几眼,在朱翠雍容高貴的面姿里,立刻拾回了老爵爺舊日的
印象,那种印象,由于習來有自,早已根深蒂固,不容他再為猜疑。
回過身來,向兩名隨從揮揮手道:“你們退下去,給我离得遠遠的。”二侍從惊愣著答
應了一聲,匆匆退出去。
老爵爺還不放心,親自打開廳門,向外張望了一下,确定廳外再也沒有一個外人,這才
轉回來。
朱翠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老爵爺抖顫著聲音道:“姑娘你真的姓朱?”
“不錯!”朱翠臉色极其庄重:“去年中秋之日,承爵爺造訪,共賞明月,爵爺難道竟
然會忘了?”
“啊!我……真是老糊涂了。”
一面說,他竟然向著面前的朱翠霍地跪了下來。
“公主在上,請受常威大禮參拜。”
說著,一連拜了三拜,朱翠忙即上前扶起,忍不住落下了一串清淚:“侄女現在是落難
之身,擔不起爵爺的大禮,你老人家,還請坐下說話才好。”
“好……好……老臣這就坐下來說……”
一面說著,他就抖顫顫地坐了下來,想是触及到傷心之事,虎目里情不自禁地滾下了淚
來。
這一切看在了那位小爵爺眼中,簡直如墜五里霧中。
“爹,這位姑娘……是……”看看父親又看看朱翠,他簡直糊涂了:“這到底是怎么回
事?”
“不得失禮!”老爵爺凌厲地瞪著儿子:“眼前就是都陽公主殿下,我儿還不快上前見
禮?”
常小爵爺“啊呀”惊叫一聲,直直地瞪著面前的朱翠,一時作聲不得。老半天,他才上
前一步:“公主殿下,恕我不知之罪。”
一面說正待屈膝下脆,朱翠閃身一昂道:“常兄不必多禮,我們已見過了,再說,現在
可不是多禮的時候。”
老爵爺點點頭道:“公主說得不錯,你就坐下說話吧。”
常小爵爺這才欠身落座。
常威喟然長嘆道:“王爺東窗事發,事出倉促,這几天外面風聲鶴唳,有人說娘娘与小
王爺及公主殿下避難來到了漢陽,我天天差人明察暗訪,竟然是沒有一點消息,真把人急坏
了,想不到公主竟然單身來到了這里,這又是怎么回事?”一面說,偏過頭來看著儿子道:
“你是怎么見著公主的?”
常小爵爺道:“這……說來湊巧……公主在小店用膳,湊巧就遇見了。”
朱翠點頭道:“情形正是這樣,我本該早來拜訪你老人家,只是外面風聲太緊,既然巧
遇令郎,趁机特來拜見,還請你老人家面授机宜才好。”
常威慨然道:“公主太客气了,老夫受王爺知遇之恩,不次提拔保荐,才有今天這個職
位,王爺受難,竟不能隨侍左右,更無能效力,說來真是慚愧!”說到這里,聲調突然壓低
了,身形前傾道:“娘娘与小王爺玉体可好?現在又在哪里安身?”
朱翠沉默了一下,喃喃問道:“爵爺莫非還不知道我母親与弟弟全家失蹤之事么?”
常威登時一呆,反問道:“公主這話怎么說?”
朱翠輕嘆一聲,面現戚容道:“這件事,侄女正要向你老請教。”
“公主請道其詳,這里沒有外人,不必顧慮。”
朱翠黯然點了一下頭,于是簡單扼要地將那日路遇曹羽以及啞童,母弟因而失蹤之事說
了一遍。
“爵爺請想,這件事豈非也太离奇古怪了?”
“嗯!”常威一只手摸著唇上的短髭:“曹羽与我白天還見過面,倒不曾听他這么說
過。”
朱翠緊張地道:“這么說,我母親和弟弟并沒有落在他們手里?”
常威點點頭:“公主這一點大可放心,娘娘与小王爺絕對不會在姓曹的手上,老實說,
他們現在對小王爺与娘娘以及公主是志在必得,天天逼著劉知府拿人,我看這一點不像是假
的。”
朱翠心情略松地輕吁一聲道:“這樣我就放心了,只是……”冷冷一笑,她接下去道:
“這么說來,我竟是上了南海不樂幫的當了,看起來,我母親弟弟全家人竟然落在了他們手
里。”
常威黯然道:“這几天我為了這個不樂幫,也是寢食難安,娘娘与小王爺落在了這幫人
的手上,對方的居心又是為了什么?”
朱翠道:“据我所知,不樂幫由于在不樂島上,豢養的人數极為眾多,每天消費甚大,
是以到處勒索,名為‘不樂之捐’,莫非竟然念頭動在了我們的身上?”
常威怔了一下,鼻子里“嗯”了一聲,點了點頭道:“公主這么一提,倒也不是沒有道
理,只是王爺落難京城,至今下場不明,他們綁架了娘娘与小王爺,又能向什么人勒索巨金
呢?”
朱翠心里一動道:“莫非不樂幫的意圖是在曹羽等一干人?”
常氏父子先是一愣,緊接著俱都覺得有理,連連點頭。
常威深皺著眉,有些疑信參半地道:“公主真以為這個不樂幫會有這個膽子?他們到底
只是一些江湖幫會人,竟敢与朝廷為敵?”
朱翠搖搖頭道:“你老人家也許還不清楚,不樂島地處南海,据知島上三位島主的武
功,俱是當今少見的高手,那夜我親見曹羽老賊對來人之恭敬情形,料想這件事必是不樂島
上來人所為,至于那個化名‘無名氏’的人,是不是就是不樂島上的三位島主之一,就難以
料想了。”
常威嘆道:“公主既然已現身漢陽,這地方實在太危險了,我以為眼前公主要千万小心
為是,我打算將公主接來家中暫住,總比在外面拋頭露面,惹人注意的好,不知公主意見如
何?”
朱翠思忖了一下,搖搖頭道:“這樣不好,第一你這府第進出人多,其中又多是公門中
人,只怕一個走露了消息,爵爺你們父子也是擔待不起。”
常威重重嘆息了一聲,垂首不語。
常小爵爺肅立道:“再不然明天由我護送公主先到我舅舅家去住些時日,只是那里太簡
陋了,怕公主您不能适應。”
“小爵爺不必費心,”朱翠冷冷地道:“在我沒有獲知我母親和弟弟下落之前,我是不
會离開這里的。”
常小爵爺道:“我叫常孟,公主以后直呼我的名字好了,只要能為公主盡力,在下万死
不辭。”
朱翠道:“常兄古道熱腸,我心領了,我現在憂心如焚,第一步就是要打探出母弟的下
落,如果你們能相机打探一下,我就感激不盡。”
常孟道:“公主放心,漢陽府黑白兩道上的朋友熟人我都認識很多,既然知道娘娘与小
王爺殿下已落在了不樂幫的手上,那么第一步我們只要查出不樂幫的來人眼前在哪里藏身,
這一點包在我的身上,不出三天,我就能給公主回音。”
朱翠含笑道:“那我先謝謝你了。”
常威點點頭道:“關于曹羽那一方面,我想法子盡量地拖,總之,沒有圣旨,他休想調
動我的西衛精兵。”說到這里,他微微發出了一聲嘆息,气餒地道:“只是王爺那一方面,
卻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公主有沒有設法子往朝廷疏通一下。”
朱翠搖搖頭,傷感地道:“沒有用,這個昏君現在早已為身邊一群小人所包圍,父王只
怕是凶多吉少。”
她總算勉強克制著悲傷的情緒,沒有失態,只是語音顫抖,秋水雙眸里一剎那間聚集滿
了淚水。
抬起頭,她苦笑了一下道:“一切就拜托伯父了,我走了。”
常威道:“今天已晚了,先在我這里住上一晚,明天再由常孟為公主找一合适住處,再
走不遲。”
常孟道:“對了,外面還下著雨,公主千金之軀,還請多多保重才好。”
朱翠苦笑道:“你們把我也看得太嬌嫩了,我現在就住在离這里不遠的老福林客棧,有
什么事只管來找我就是了。”一面說,她起身离座,向廳外步出。
常威道:“公主稍候,我叫人送你,外面還下雨。”
常孟接道:“還是由我來送公主回去吧。”
父子說話之間,那位位在公主之尊,事實上又兼具風塵俠女的朱翠已步出了廳外。
爵爺父子冒雨赶出來,只看見朱翠點首作別的一個背影,就像是一只沖天而起的燕子,
起落之間,已竄上了花廳西側面的高大院牆,緊接著再晃了一下就消逝無蹤了。
常氏父子目睹及此,俱都惊嚇得呆住了。良久之后,常威才吁出了一口大气道:“噢!
我几乎是忘了,我久聞這位公主幼隨异人,練就了一身了不起的武功,只當是人們造謠傳
說,不是真的……真是難以令人置信,了不起……了不起。”
※ ※ ※
夜雨中,朱翠一徑來到了客棧。
淋過雨水的瓦面屋脊顯得格外的滑,但是在無憂公主的杰出輕功下,絲毫不顯得吃力,
躥高縱矮如履平地,片刻間已來到了她所居住的舍房門前。
這間舍房,她是經過一番細心選擇的,房間雖然不大,但獨處一隅,黃花滿篱,粉菊當
戶,名為“芳客齋”倒也名副其實,喜的就是這一分宁靜,价錢即使貴一點,又有何妨?
朱翠輕巧地來到了舍前,确信人不知鬼不覺,由短靴統子里拿出了鑰匙,啟開門扇,走
進去,突然,她驀地止住了腳步。“誰?”發出了這聲詢問之后,她快速地向側面飄開,貼
壁而立。
“不速造訪,公主海涵。”八個字雖是吐音清晰,卻字字出自冷峻之口。
隨著冷澀的話聲之后,一團火光,由一只蒼白的手上散發開來。立刻,這問房子里洋溢
起一片光華。”
手持火折子的那人,一身寶藍長衣,白皙、頎長,冷峻但絕非無情的炯炯目神,顯然在
手上火光之先,就已經向朱翠注視了。
“啊!是你……水先生……不……”朱翠立刻改口道:“海……無顏!”
也許是太過于惊慌失措,說了這几句話,她一時收住了口,反而變得沉默了。
“你終于悟出了我的真實姓名。”那白皙的臉上帶出了一絲少有的凄慘笑容:“不錯,
我就是海無顏,一向被江湖上渲稱為最沒有感情的那個人。”
他的話,使得朱翠立刻想到了江湖上“滄海無情”的那句傳說,顯然這句話,正是因他
而起。
“但事實上,你并非如此。”朱翠含笑上前,臉上興起了笑靨,在她來說,這一霎能夠
看見這個曾經對自己全家有“救命大恩”的人;實在是無比的欣慰。
就著對方手上的火折子,點亮了燈,她好奇地打量著面前這個生命里充滿了過多迷惑,
傳說中的武林异人,對方的出現,實在有點出乎意外。
“你真是神通廣大,居然知道我住在這里。”朱翠心存好奇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里?”
“憑我對你的感覺。”說話時,他已把那枚小巧精致的火折子收到了身上:“如果我有
心要找一個人,那個人即使掩飾得再隱秘,也難逃我的觀察之中。”
朱翠轉身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笑靨后情不自禁地現出了一絲凄慘:“那天你离船而
去,到今天,我們發生了很多事。”微微頓了一下,她怯怯而又汗顏地向著面前的海無顏瞄
了一眼:“這些事想必也難逃你的觀察之中了?”
“你說的是有關令堂令弟等失蹤的事么?”
“你果然無所不知。”
朱翠臉上再次泛起了一片戚容。她畢竟忍不住再一次地刺痛,低頭落下了眼淚。抽搐
著,她的頭垂得更低了。
一段甚長的時間,雙方都不曾說一句話。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朱翠抽搐著道:“一看見你,我就忍不住……要哭……我原來
不……不是這個樣的。”
說時,她用袖子抹了一下臉上的淚,強自向對方作出了一個微笑,然而所帶來的卻是另
一次的滾滾熱淚。
海無顏輕輕喟嘆著道:“那是因為你心里郁積著過多的憂傷,即使最堅強的人,也難以
忍受,如果你認為應該哭,那么痛快地哭哭又有何妨?”
听了他的話,朱翠果真伏在案上放聲地大哭了起來,窗外雨潺潺,卻非春意闌珊,而是
秋的凄慘,這夜雨、孤燈、羈旅已是夠凄离了,更何堪親情的變遷,生离死別,鐵石人儿也
得動心。
只是那個人,卻是夠堅強的。
他只是用那雙充滿了堅定与智慧的瞳子,緊緊地盯視著對方,在那樣的炯炯目神里,朱
翠非只得到了同情安慰,難能的是喚起了她的堅定与自信。
在海無顏的深湛目光里,她終于止住了悲泣。
“唉!”海無顏發出了很長的一聲嘆息,道:“說起來我還比你更應該感到慚愧!”
朱翠眨了一下眸子,不太好意思的樣子:“為……什么?”
“因為……”海無顏喃喃說道:“這一切的發生,我顯然不曾錯過,可是我卻眼睜睜地
未能阻止,說起來豈非較你更為慚愧!”
朱翠怔了一下道:“原來你都知道?”
海無顏點點頭:“我都知道,這兩天我把一切都打探清楚了!”
朱翠微微一震。
海無顏道:“我所以未能代你盡力,將你家人救出,那是因為……”
朱翠點點頭道:“我知道,那是因為你身上的傷!”
海無顏黯然地點頭,臉上浮現出無比的遺憾与悵恨。
朱翠早已對他的傷勢心存好奇,只是見他如此,也不便再出言多問。
“那么,我母親与弟弟如今是……”
“他們都已落在了南海不樂幫的手里了!”
“噢,”朱翠冷笑著道:“果然是他們!”
海無顏冷冷地道:“我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如此地步,公主你應該听說過,這個不樂
幫是目前江湖上最心狠手辣的一個組織。”
朱翠呆了一呆,苦笑道:“我雖然听說過一些,但是……還不大清楚。”
海無顏哼了一聲:“那么你可听說過‘一心二點三梅花’這句話了?”
朱翠點點頭,說道:“我听說過,這是形容江湖上傳說已久的一种厲害的內功手法。”
“不錯!”海無顏臉上充滿了悵恨:“非只是三种厲害的出手,而且還代表了三個當今
黑道上最負盛名的前輩人物!”
“啊,這……我就不大清楚了。”
海無顏冷笑道:“有關不樂幫三位幫主的傳說,你可听說過!”
朱翠搖搖頭,喃喃道:“我只知道不樂幫三位幫主武功极高,別的什么都不清楚了。”
“那就是了!”海無顏道:“一心二點三梅花這句話,正是形容不樂幫的三位幫主。說
一句令人沮喪的話,直到如今為止,我几乎還不能确定現今江湖上還有什么人能夠胜得過這
三個人!”
朱翠愣了一下,喃喃道:“這么說,你一定見過他們了?”
“豈止是見過?”海無顏臉上交織著隱隱忿意,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可曾留意
到我背上的那一處掌痕?”
朱翠被他一提,顯然為之一惊:“啊!你是說,那個……那個心形的掌印?”立刻她閉
住了嘴,只是惊愕地向對方注視著。
“現在你總該明白了,”海無顏無限气餒地道:“那就是拜他們三位其中之一所賜,已
經五年了,這五年來,每當傷勢發作時,就會令我掙扎于生死之間,身受著常人方難忍受的
痛苦,當然,也就更令我記起加諸在我本身這件永遠也難去怀的仇恨!”
朱翠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老實說,對于不樂幫,甚至于不樂幫傳說中的三位幫主,她并沒有十分看在眼睛里,滿
以為憑著自己這一身武功,足可制胜,現在由海無顏嘴里這么一經透露,怎不令她大為惊
心!海無顏的一身杰出功力,她雖然并未全然了解,然而只觀當日在大船上所表現之一鱗半
爪,實在已深深令朱翠為之折服,那么,既然連他尚且敗在不樂幫的手上,自己就更不用說
了。
想到了母親弟弟現在身處危境的下場,朱翠一時仿佛身坐針氈,再也把持不住那顆忐忑
的心。
海無顏對她的感触,立刻有所知悉。
“公主不必惊慌。”他十分篤定的接下去道:“比較起來,你母親弟弟落在不樂幫的手
里,反倒更較諸落在那批大內鷹爪子手上要好得多了!”
朱翠喃喃道:“為什么?”
“哼!”海無顏道:“你當然知道令堂同小王爺一旦要是落在當朝那批太監手上的必然
下場,只是落在了不樂幫的手上,情形顯然便有所不同了!”
朱翠輕輕嘆息一聲,所謂“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她原是一個极有智慧理智的人,然
而這一剎那在涉及母弟性命關頭,也竟然亂了方寸。
海無顏接下去道:“不樂幫之所以捉沈娘娘与小王爺,當然絕非是沒有用意的!”
朱翠道:“你以為他們會用我母親和弟弟作為人質向曹羽那般人進行勒索?”
“一點也不錯!”海無顏道:“這就是他們的用心。”
朱翠蛾眉輕顰道:“那……曹羽肯付這筆錢么?”
“他一定會付!”海無顏微微冷笑,道:“因為他們還沒有對付不樂幫的能力。”
“那么,不樂幫在接到這筆所勒索的金錢之后,會把我母親和弟弟交給他們么?”
“這,”海無顏冷冷一笑,搖搖頭道:“我以為不會,要不然他們也就不叫‘不樂幫’
了,這是一個非常令人不解,可怕而狠毒的組織!他們所行所為,常常匪夷所思,令你無法
猜透,這一次曹羽遇見了他們,可謂之遇見了厲害的對頭,正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尚不
知誰胜誰敗呢!”
朱翠垂頭不語,內心感触很多,卻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海無顏道:“公主不必想得太多,我以為令堂与小王爺殿下落在了他們手上,遠比落在
曹羽一干人手上要安全得多,以我過去与不樂幫交往為敵的經驗,他們對于所綁架的人質一
向很好,況乎鄱陽王過去對江湖草莽人士一向优容愛護,不樂幫的人既是旨在為錢,對待王
爺的家族必然不會苛待,這一點你不必擔心。”
听他這么一說,朱翠倒是稍放寬心,緩緩抬起頭來,一雙澄波眸子注視著對方。
“那么,海……兄,你以為我們眼前應該怎么做才是上策?總不能讓我母親与弟弟一直
落在他們手上呀!”
“公主說得是!”海無顏道:“現在最要緊的是,我們要設法打探出沈娘娘与小王爺殿
下的下落,只是……這一點,不樂幫的人顯然做得极其隱秘,我雖費盡了心力,卻仍是未能
探出。”
朱翠忿忿地道:“海兄對于不樂幫派來的這個使者認識多少?他可是三位幫主之一?”
海無顏冷笑著搖搖頭,向窗前看了一眼:“現在還早,我干脆把不樂幫的三位幫主与眼
前所來的這位使者以及島上的一切,向你說個明白,以后你要是遇見了他們,也就心里先有
個盤算。”
朱翠點頭道:“我正想知道,你告訴我吧!”
海無顏道:“不樂幫在南海的不樂島,那個島去過的人极少极少,不過我正是那极少數
之中的一個。”
朱翠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听他繼續說下去。
“那個島面積并不大,只不過約有百畝方圓,原來只是一個荒蕪漁島,后來有一干累次
為官兵所追剿的海盜在走投無路之下盤踞到了島上,從那個時候起,那個島就被命名為‘不
樂島’了!”
朱翠奇怪地道:“難道現在的三位幫主,就是當年的海盜?”
“不是的。”海無顏道:“那時的島主就是那幫盤踞在島上的海盜頭子,是一個天生异
稟的奇人,這個人姓烏,單名叫一個雷,烏雷其實正和他的外表一樣,据說這個人身高一
丈,全身漆黑,聲若洪鐘,一發起怒來,簡直石破天惊,就像雷公在打霹靂,自從他登上了
不樂島,島上的居民便失去了自由,全數在他的控制之下了
“從那一天起,烏雷和他一干手下海盜便住定了這個島,并且還在島上大興土木,建筑
了很多堅固的堡壘和宮室,烏雷和他手下由于有了這個堅固的根据地,便不再把官兵看在眼
里,反而變本加厲地四出打劫,所得金錢寶物全數運來不樂島,漸漸聲勢坐大了起來。”
冷笑了一聲,海無顏又繼續說下去:“也許是烏雷的作風太過明顯,也許是基于烏雷昔
年無心之過,總之,一個當年江湖上最厲害的黑道組織,金烏門,找上了他!這樣一來,算
是注定了烏雷覆滅的命運,卻使得另一門遠較他更為強大暴虐的組織在那個不樂島上誕生
了!”
朱翠眨了一下眼睛,顯然被“金烏門”這三個字所迷惑,因為她從來沒有听說過這個名
字。
海無顏了解她心里的迷惑。“你大概沒有听過‘金烏門’這個名字吧?”
朱翠點點頭。
海無顏道:“在今天這個名字,确實是知者不多,可是如果換在當時,近百年之前,提
起‘金烏門’三個字來,江湖上只怕無論黑白兩道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打上一個冷戰!”
“事實上,”海無顏接下去道:“這個‘金烏門’也就是現在‘不樂幫’的前身!”
兜了一個大圈子,朱翠總算是听出了一些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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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海無顏一五一十地接下去道:“金烏門的門主,也就是當年黑道上第一煞星,這個人號
叫‘醉金烏’,姓云名中玉,的确是個极難招惹的厲害人物,誰要遇上了他,算是注定了覆
滅的命運,在一場海島登陸逐死之戰里,烏雷一干人全數瓦解冰消,不樂島乃二度易主,成
了‘金烏門’的天下。”
海無顏眼睛里交織出一种隱隱的憂傷,不可否認,其中更含蓄著几許仇恨。
“這個‘醉金烏’云中玉無异是极為可怕的一個人物,而他手下的三個徒弟,毋宁更是
窮凶极惡,較乃師猶有過之!”
朱翠微微點頭道:“這三個人必定就是今天不樂島上的三位島主了。”
“不錯,就是他們。”海無顏喟嘆了一聲,又道:“你也可以稱呼他們是三位幫主,因
為今天不樂島就是不樂幫,不樂幫也就是不樂島,總之,不樂島自從被金烏門盤踞以后,近
百年來,在云中玉与他那三位得力弟子經營之下,稱得上固若金湯,官兵雖然出剿了几次,
每一次都慘敗而歸,只得听令他們坐大,而橫行至今了。”
“原來是這樣,”朱翠遺憾地道:“如果這些人心存社稷,有心鏟除當今這個昏君与那
群無法無夭的太監,該是多么好,偏偏他們……”
海無顏苦笑道:“我也是這么想,事實上,這數十年來,他們作的坏事也大多了,在他
們歷來勒索下手的對象里,固然其中很多是富而不仁的好商巨賈,卻也多的是富而好施或為
官清正的善良好人,這种不分善惡黑白一律施以毒手迫害的作風,實在是令武林正直門派所
不齒,万難苟同!”
“但是,卻沒有人出來主持正義!”朱翠忿忿地道:“已經快一百年了,他們還在繼續
為惡!”
海無顏輕輕一嘆道:“事實上并非如你所說,据我所知,這百年來,有很多武林正直人
士前往不樂島興師問罪,奈何,他們一個個卻是去而無還。”
朱翠一惊道:“你是說……”
“他們都是自尋死路!”海無顏冷冷地笑道:“我這么說,絕對沒有一點是在長他人志
气,事實上你是沒有親身去嘗試過,他們實在是极厲害的一幫子組織,如果說有人曾經登上
過不樂島,親手拜領過三位島主的蓋世神功而還能夠活著回來的,就我所知,近年來只有一
個人!”
“這個人是誰?”朱翠迫不及待的追問道。
海無顏微微一頓,漠漠地道:“那個人就是我!”
“啊,”朱翠一惊道:“這么說,你身上的傷……”
海無顏黯然地點了點頭:“你猜得不錯,我的傷就是在那一次不自量力身登不樂島上所
留下來的。”
朱翠苦笑了一下,很是同情地道:“也許我不該問這句話,可是心里實在很奇怪,因為
据我所知,這‘一心二點三梅花’三种罕世的武林失傳的內功手法,最歹毒惡,一經中人,
這個人非死不可,万難逃得活命,只是海兄你……”
海無顏點頭道:“你的見解不差,其實何只是你,我想在不樂島上的那三個老怪物,也
定然以為我已早就死了,事實上我之所以還能活在人世上,确是一個奇跡,當然,這也与我
過去二十年來所練的功力有關,哼!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他雖沒有明顯地說出“總有一天”要如何,然而那雙眸子里所隱現的湛湛神光,似可說
明了他复仇的決心意志。
朱翠顯然又明白了一件事。她緩緩地點著頭道:“這么說,顯然你不愿意在時机沒有成
熟之前与不樂島上的人見面了!”
海無顏深湛的目光,緩緩移向朱翠的臉上:“我正是這意思,你知道為什么?”
朱翠道:“當然是怕他們對你的窮追不舍,可是?”
“你又猜對了!”海無顏苦笑道:“如果他們知道我至今仍然活在人世,必定不會放過
我的。据知,當年他們初登不樂島時,醉金烏云中五就曾經說過這句話,他們絕不容任何一
個外人能夠生离該島,多少年來,他們始終貫徹著這句話,顯然我是一個例外!”
朱翠眨了一下眸子:“那么,你打算什么時候再見他們?”
海無顏冷笑道:“早晚會有這么一天的,你等著瞧吧!”
朱翠輕輕一嘆道:“我真有點想不通,以海兄你這么杰出的一身武功,竟然也會……”
“這就正所謂是‘強中更有強中手’了!”提起這件事,海無顏似有無限遺恨,冷冷地
道:“公主你也許對這三位幫主還不清楚,我确信如果單打獨斗,我并不會輸于他們其中任
何一人,但是如果他們一經聯手,施展出他們得自師授又复自創的那一套‘醉金烏’手法,
可就所向披靡,無人能夠抵擋得住了!”
“醉金烏?”朱翠顯然還是第一次听過這個名字。
海無顏對這三個字卻是熟悉的。
“這是一种极罕見极奇异的武術招法,發明這种招法的人,就是剛才我說過的云中玉,
也就是現在不樂幫三位幫主的師父。”他繼續說道:“談到這套招法,确實稱得上曠絕今古
的奇怪招法,為當年云中玉身處大漠,每于日落時,見群鷹戲空,襯以大漠風沙海市蜃樓,
才創造出來的一种奇怪招法,他的特點是,一經施展出來,只見晃動的人影,而不見本來的
人身,實中有虛,虛中有實,令人防不胜防!
“我就是在這套招法之下落敗負傷,險斃當場的!”他嘆息了一聲,悵悵地移目窗前:
“這已經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這多年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思索著如何去破解那一套招式的
方法,然而,直到如今,好像還沒有什么具体的心得。”
朱翠奇怪地道:“你還記得對方的招法?”
“我不會忘記的,”海無顏苦笑了一下:“這些年朝思暮想,我确信我不會忘記當時動
手對方所施展的任何一招,一套‘醉金烏’手法确是我畢生少見的高招,然而,總有一天,
我會想通破解方法的,等著瞧吧!”
朱翠點點頭道:“我相信你會的!腥!你還沒有告訴我,關于那三位幫主的一切。”
“我現在正要告訴你。”海無顏臉上交織著沉痛与隱恨,喃喃道:“這三個人,說起
來,如今都已是年過七旬的老人了,年齡最長的一個因為喜穿白色長衣,人又瘦高,輕功极
佳,所以人稱‘白鶴’,他的名字叫高立,這個人輕功之佳,舉世罕匹,你若遇見他,要特
別小心!”
朱翠重复了一遍自鶴高立這個名字,記在心里。
“第二個是個女的!”海無顏緩緩地接下去道:“這也是個可怕的人物!”
“你可知她的名字?”
“當然知道!”海無顏頓了一下道:“名字很怪叫風來儀,人長得很秀气,因為擅駐顏
之術,所以已是過七十的人了,看起來還年輕,一頭長發又黑又長,這人生平最最自負的倒
不是她的一身杰出武功,而是她自認別人不及的文采。”
“這倒是件很特別的事!”朱翠奇怪地道:“這么說她的文學造詣很高了?”
“也許是吧!”海無顏微微一笑道:“有關她的傳說,江湖上倒是時有所聞,据說她与
人對敵之前,常喜賣弄一番文字,諸如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她好像無所不精,常常喜歡出
一個題目考一考對方,對方如果能答出來,對了她的口味,那么她非但不殺對方,卻常常還
有恩賞,如果對方答不出來,或是答出了卻又不對她的口味,那個人,就會為自己惹下了殺
身之禍。”
朱翠一惊道:“天下居然會有這种事情,真是第一次听過!”
海無顏道:“正因為這樣,所以她得到了‘妙仙子’這個綽號。”
朱翠微笑道:“這個人倒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海無顏道:“听來好像是這樣,但是你千万不要因為這樣就對她疏于防范,事實上正因
為她有這种怪异的嗜好,才証明這個人更具有危險性。”
“這又為什么?”
海無顏道:“据說她文學根底深博,所擅詩詞,很多是不見經傳的前人枯澀冷句,以之
示人,別人十九不知所云,為此而罹致殺身之禍,豈非是冤极,所以有人形容她是不樂幫三
位島主中最危險的一個,說起來一點也不過分。”
朱翠喟嘆一聲道:“如非是你說起,我真是難以想象,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了!”
海無顏苦笑道:“不樂島,不樂幫,再加上不樂之捐,已經荒天下之大唐,怪在三位島
主的奇异作為,更有以過之,看起來未來天下武林勢將為這三個荒誕的怪人攪得一塌糊涂,
雞犬不宁了!”
朱翠想了想道:“三位島主,你才說了兩個,還有一個又是誰呢?”
海無顏道:“最后這人也是一個難惹的魔頭,這人姓宮叫一刀。”說到這里他長長嘆息
一聲,苦笑了笑:“提起這個宮一刀,江湖上也有一項傳說。”
“傳說些什么?”
朱翠實在已被這三個怪人的离奇傳說深深吸引住了。
“傳說這個宮一刀,原本是一個非常頑劣不馴的少年,云中玉收入門中后,因為愛他的
質稟不凡,因材而授,乃把他最為心愛的一种‘气波刀法’傳授給他,無奈這個宮一刀自恃
才華,卻不肯虛心求教,刀法雖成,卻不能神入其髓,云中玉痛心之下,自承失敗,竟然砍
下了他一條膀臂。”顯然又是一件未曾听過的怪事。
海無顏冷冷接下去道:“云中玉斬下宮一刀一條手臂后,將之赶出金烏門,卻不知這個
宮一刀在失臂被逐之后,竟然触發了他的好胜要強之心,三年之后再入師門求師收留,已經
練成了‘气波刀法’,深獲刀中三昧,有一刀奔雷之勢,由于他習刀時滿腔悲恨,所以刀法
上充滿了殺机,以后行走江湖,更是下手毒惡,而且第一刀總愛斷人手臂,顯然与他當年自
己所身受的斷臂之苦有關,這個宮一刀我曾領教過他的刀法,确是一個狠厲無匹的勁敵!”
朱翠輕輕一嘆道:“不樂島上有了這三位厲害的島主,難怪無人能敵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乃向海無顏道:“海兄你可知道這一次不樂島上來的人又是誰?可
是你所說的三位島主之一?”
海無顏搖搖頭道:“不是的,這個人自稱‘無名氏’,是一個年輕人。”
“他的武功如何?”
“很高,”海無顏冷冷一笑道:“据說三位老幫主因年事已高,正在加速培植手下的接
班人,這個自稱‘無名氏’的人,正是他們合力苦心所栽培出來的一個杰出弟子。”
朱翠恨恨的道:“看他出手狠毒的情形,也許比他三位師父更有過之,而胸怀机詐更有
過人之處,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對我所施展的詭詐,哼,要是我有幸能夠見著這人,非要他還
我一個公道不可!”
海無顏道:“其實,公主要見他并不難。”
朱翠惊喜道:“海兄,你知道他的下落?”
海無顏點點頭道:“這正是我今夜來拜訪公主你的主要理由。”
朱翠喜道:“他在哪里?”
海無顏道:“在一處叫美人庄的校書院里!”
朱翠微微愕了一下,皺了一下眉:“原來這個人是個好色之徒。”
海無顏搖搖頭道:“這倒也并不盡然,也許那個地方正好适合他借以掩身,公主先不要
小看了他!”
朱翠咬了一下牙,忽道:“海兄你可知道這個美人庄在什么地方?”
“在東城‘三貝子大街’頭上,一看就知道了。”
朱翠霍地站起來道:“好,我現在就去找他!”
海無顏冷冷地道:“公主去找他干什么?”
“咦,”朱翠奇怪地道:“就是他和那個啞巴設計誘開了我,騙走了我母親和弟弟,我
當然要去找他。”
“令堂与小王爺殿下,卻不在他那里。”海無顏道:“就是你問他本人他也是不知道
的。”
朱翠一時被他弄糊涂了。
海無顏冷笑道:“這就是不樂幫厲害的地方,在他們幫里,永遠是神秘莫測,甲做的事
乙休想知道,依我看那個啞童只不過是設計把公主誘開現場,而下手擒捉公主家人的,只怕
又是另一伙人,說不定令堂与小王爺殿下等一行刻下已在押赴不樂島的途中也未可知,公主
你冒失不得!”
朱翠想了想道:“雖然這樣,這個無名氏我也是饒不過他!”
海無顏道:“公主且莫要小看了他,我以為他在美人庄居留不去,可能別有用心,公主
如貿然前去,著了他的道儿,豈不是大大地失策!”
朱翠忿忿地又坐了下來。
海無顏道:“眼前大內這幫鷹犬,顯然已与不樂幫的人接上了頭,我以為不樂幫絕不會
把公主家人交給他們,雙方勢將有一場火并,為公主計,正好坐山觀虎斗,看看最后結果,
再定取舍。”
朱翠苦笑道:“要不是海兄你這么一提,我倒是沒想到這一層。唉!我現在真是有點心
慌意亂,失了主意,依你的意思,我們下一步應該如何?”
海無顏冷冷地道:“我現在正在密切地注意著那個無名氏与曹羽他們雙方的一切,老實
說,他們雙方都稱得上罪大惡极,我。不希望他們任何一方能夠壓過對方,能夠讓他們長此
互相消耗,那才是上上之策。”說到這里,他緩緩由位于上站起來道:“我會隨時与你保持
聯系,我走了!”
說到“走”字時,只見他轉身向窗,奇怪的是當他身子轉向窗扇的一剎那,那兩扇原本
關閉的窗扇,竟會霍然自行敞開。海無顏的軀体,就像是一只風中的紙鳶,雙臂開合之間,
已穿出窗外,眼看著他足尖借助于一行修竹,不過是輕輕一彈,隨即消逝于霍雨夜色之間。
朱翠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暗自折服。
※ ※ ※
一排人影出現在眼前這片山洼子里,算一算,共是十條漢子。
黑色的油綢子雨披,大笠,長刀,在隱約的燈光照射之下,一片油光水亮。
每個人的行動看上去都是那么利落,起落進退,行動如風,轉瞬間已把眼前這片梅園踏
覓一周,隨即回身,分為兩列,一邊五個,雁翅也似地在眼前石亭正前方左右排開來。
一盞高挑長燈就插在亭子前邊。
青蒙蒙的燈光在夜雨里,分外顯得凄涼,雨水洗刷著鑲嵌在正面亭檐上的那一方大理石
匾額,是以那“觀梅亭”三個字,看起來也就格外顯得清爽。
曹羽、郭元洪、姜野、夏元之、桑斗靜靜地都坐在亭子里,似乎內厂的几個頂尖儿的人
物全都出動了。
曹老頭子搭著一雙長眉,寒著臉,說不出的一种不開朗神色,不時地抬起目光來緊緊地
逼視著當前的那片梅林,似乎那里面包藏著什么神秘似的。
“大人!”郭元洪冷笑著說道:“別是我們著了那啞巴的道儿了呀!這里可看不見一個
外人,豈不是透著有點玄嗎?”
曹羽冷哼了一聲,微微搖了一下頭:“不會的,能賒的已經賒了,還能上什么當?很明
顯的,不樂幫今夜約我們來,是在跟我談交易,講价錢,放心吧,他們一定會來的。”
鐵臂神姜野說道:“大人說得是,卑職也預料著,他們一定會來的,不過……”
他把聲音忽然放低了:“大人,難道我們真的接受他們的敲詐?還是……”
曹羽陰沉的臉上忽然現出了兩條怒紋:“就是那句話了,銀子多的是,全在老虎背上,
能拿就拿,拿不走可就得給我小心點!”
微微一頓,他偏過頭看向另一位金星衛士雙手飛石夏元之道:“元之,我要你安排的人
都妥當了沒有?”
夏元之抱拳道:“大人請放寬心,林子里弓弩、繩网、暗道里還有八十名殺手,就算下
水,還有三十六個‘水鬼’等著他們呢!“
千手太歲郭元洪一笑道:“這一次倒要看看他們不樂幫的人是怎么個上天入地了。”
曹羽鼻子里哼了一聲,打量著面前几個最得力的手下:“你們可千万不要小看這個‘不
樂幫’,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就憑著他們膽敢与朝廷為敵,吃到了我們頭上,就可以
想到他們有多厲害了,再說……”
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曹羽的話已到了唇邊,卻又臨時吞到了肚里。
鐵臂神姜野忍不住道:“大人像是与那個什么‘無名氏’以前照過盤儿,可是?”
“哼,”曹羽看了他一眼,似乎有點責怪他不該有此一問:“不錯,有過那么一次!”
那是三年多以前的一件往事了,曹羽為了一件私事,私行兩廣,不意為仇家,即盤踞在
蒼梧山的‘蒼須老人’,所困,性命相關危机一瞬間,卻得力于“不樂幫”的忽然介入,乃
得脫困。原來“不樂幫”与“蒼須老人”結有宿仇,是夕大舉出動,由不樂幫三位幫主之一
的“白鶴”高立親率島上健者數百前往复仇,蒼須老人是役慘死在高立之手!
高立為服曹羽,親手挫之,遂令愛徒開釋,彼此相約,今后凡是“不樂幫”有求之事,
曹羽乃得無條件應允,當時曹羽眼見不樂幫聲勢了得,更震于高立杰出神技,只得含忿應
允,乃得脫困返回。
這件事雖然事過多年,卻一直深深藏置在曹羽內心,引為平生之大恥大戒,當然對于當
日親手折服自己的“白鶴”高立,更不禁懼恨兼具,想不到當年之因,卻結今日之果,不樂
幫的人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劫去了鄱陽王的家人,使自己左右為難。
這一筆昔日之恨,被姜野一語道及提醒,想起來猶不禁怒火中燒。
這是他平生大辱大恥之事,自不愿說出讓人知道,而眼前之一番部署,更顯示出他意存
對不樂幫的恨惡与報复。
時間在斜風細雨里溜走了不少。
正當大家感覺不耐之時,一陣婉轉的笛聲出自當空,隨風飄送過來。
亭子里儿個人情不自禁地俱都站了起來,倒是曹羽還能沉住气,坐在石凳上不動聲色:
“你們都坐下來,沉住气!”
听了他的吩咐,大家都重新坐好。
那陣子笛聲,仿佛天樂飄臨,隨著斜風細雨,一陣陣飄送過來,打進每個人的一雙耳
鼓,立刻使他們回想到那一夜攔劫無憂公主時,所听到的笛聲,正是一般無二。
頓時,每個人臉上就現出了不安宁的神態,頻頻向四面觀察著,這陣子笛音來得好怪,
仿佛來自天上,又似來自四面八方,簡直弄不清正确出處。
曹羽畢竟有其過人之處。事實上在笛音方起的一霎,他那雙精湛眸子,已直直地逼視向
正前方梅林,似乎他已經确定來人必然藏身其間,神色間更顯陰沉。
所幸,這陣子笛聲不似前此那么冗長,繞了几個圈子,拔了個尖儿之后,陡地便停了下
來。
緊接著一個生硬的聲音冷笑道:“有勞久候,在下來晚了!”
話聲甫落,人影乍閃,那個人已直挺挺地現身眼前。
雙方距离約在三丈之間,那人直挺挺地立著他的六尺長軀,昏暗的高挑燈下,并不能十
分地看清他的模樣。依稀看見的是他一雙濃眉和綠慘慘的一團絡腮胡子,一襲碧綠色的袍子
被風刮得獵獵起舞。
正是前此現身美人庄化名無名氏的不樂幫來使,顯然他身邊的那個報財童子這一次卻沒
有同他一起來,倒是有點出人意料。
“蒼梧一別,頗有年矣,曹大人可好!”一面說時,綠袍漢子邁動雙足,一步步直向面
前亭子走來。
几乎是同時,站立在石亭兩側的為首兩名武士,不容分說,一左一右快同電閃般直向綠
衣人正前兩側扑過來。
曹羽看得清楚,正待出聲喝止,無奈,對方綠衣人出手之快,更是出人意料之外。
兩名武士身形方自落地的一剎那,綠衣人的一雙袍袖已雁翅般地分了開來。
那种速度真是快到了极點,令人目不及視,一開乍合,兩名猝然進身的武士,卻有如喝
醉了酒般地相繼打了個抖,踉蹌著向后倒退下來。
石亭里的曹羽看到這里,情不自禁地挺身站起。
郭元洪、姜野等四人,亦不約而同奔出亭外。
眾人注目之下,眼看著那兩名進身的武士就像是面人儿般地緩緩軟癱了下來,更惊人的
是,在他們倒地的一剎那,大股的鮮血由他們眼耳鼻口七孔中溢出。
千手太歲郭元洪打了個箭步趨前探視了一下,回身向曹羽報告道:“死了。”說了這句
話后,郭元洪身子一擰已旋至來人綠袍漢子正前,怒聲道:“大膽!你太放肆了!”
綠袍漢子呵呵一笑,面色凌厲地道:“足下又是哪個?”
郭元洪大聲道:“內厂金星左都衛郭元洪,候教了!”
說到“候教了”,郭元洪抱拳擰身,不進反退,把身子錯開三尺以外,這就是他高明的
地方,所站立的這個地方,正是制敵先机部位,進可攻退可出,郭元洪這一進身拉架,綠衣
漢子便不能等閑視之了。
“呵呵,果然高明!”綠衣人喃喃地道:“怪不得人家說大內高手如云,今天一看,果
然名不虛傳,不過,郭朋友現在就要向我出手,不嫌太早了一點么?”
郭元洪一挑雙眉,正要說話,亭子里的曹羽已出聲道:“元洪,你回來!”
郭元洪應了聲:“遵命!”身子后退一步,側身向亭子道:“大人……”
曹羽擺手阻止道:“你不要再說了,我都知道!”
由于綠衣人一上來,就施展殺手,斃了兩名武士,內厂來人自然俱都面上無光。
鐵臂神姜野,雙手飛石夏元之,飛夭星桑斗,顯然對于頭子曹羽的示弱大感不滿,就在
郭元洪退后的一剎那,他們三個相繼向前踏進一步,以姜野為首,三個人一進身,即采取了
一個“三罡陣”,遙遙將來人鉗在攻勢之內。
須知郭、姜、夏、桑等四人,在大內內厂俱都是僅次曹羽身分的人物,既然身佩金星,
身手絕非等閑,是以,眼前之姜、夏、桑等三人一經擺出這式“三罡陣”,頓時苔集出大片
內气罡力。
這股罡力陡然間直襲綠衣人正前,將他身上那一襲綠色袍子倏地狂飄起來,其勢較諸巨
風還更猛厲。
綠衣人鼻子里哼了一聲,迅速向后退了一步。
曹羽恰在這時步向亭前。他不愧老謀深算,面面兼具的人物,所謂來者不善,善則不
來,不樂幫那等勢派,向以狠厲聞名江湖,其伎倆顯然絕不只此,況乎眼前自己尚有求于對
方,犯不著一上來就把事情鬧僵了。
“你們不可失禮,給我退下去!”
三個人怒視著各自后退了一步,一步之差,已使得眼前凌厲的殺机大見緩和。
綠衣人臉上這才顯然帶出了笑容。
曹羽引臂石亭道:“請!”
綠衣人、曹羽相繼入亭,郭、姜、桑卻沒有進來,每個人守著一個亭角,只要時机一
到,即可隨時向對方施出殺手。
綠衣人看在眼里冷冷一笑,面向曹羽道:“曹大人如此待客,倒是十分別致,見識了,
見識了!”
曹羽冷著臉道:“足下一上來連殺我手下二人,難道就是待客之道?”
綠衣人挑了一下眉毛道:“好說,那更要先請問閣下了!”
曹羽冷笑道:“他們兩個并無向尊駕出手之意,只不過是護主心切,足下竟然以殺手相
加,顯有失禮數,太過分了!”
“好說!”綠衣人那張紫色的臉膛上顯示著一抹殺气,“閣下要以此見責,那么我倒要
請教了,兩國相爭,不傷來使,前數日我那報財童子往謁各位,面送書信,卻遭到各位聯手
怒攻,重傷吐血而回,如非及時救治,只怕早已性命不保,這難道就不是‘有失禮數’,
‘太過分了’么?”
曹羽想不到他會有此一說,頓時怔了一怔,一時無言以答,冷笑一聲,喃喃道:“貴价
仗主勢目無尊長,我手下不過略予教訓而已,哼哼,果真曹某要有心留他下來,絕不容他還
能活著回去了!”
綠衣人面色一寒,反唇相譏道:“這話倒也不錯,三年前敝幫要有意留下尊駕,只怕曹
大人也就沒有今天的威風了!”
曹羽面色一紅,凌色道:“你太放肆了!”
綠衣人嘿嘿一笑道:“放肆二字,閣下用得也太放肆了!”
曹羽神色一震,目光隱現殺机。
“朋友,曹某人身高位尊,不容你信口雌黃,你出來之前,貴幫幫主應該會告訴你些應
對的禮節,否則這個生意只怕談不下去了!”
綠衣人毫不為意地笑了笑道:“那可是悉听尊便,不樂幫作生意一向是這個規矩,叫人
不快樂是最大的宗旨,否則也就稱不上是什么不樂之捐了!”
曹羽臉色這一瞬變得雪也似白。
正如他所言,以他堂堂內厂提督之尊,多少人仰其鼻息,正所謂一呼百諾,何曾像今日
這般地被人當面凌辱過?依他平日習性,万万不能容忍,然而今日之情勢,卻又是另當別論
了。
“好呀!”曹羽深吸了一口長气,借以緩和內在的沖動情緒:“我們言歸正傳,貴幫的
三位老人家可曾前來?”
綠衣人一笑道:“三位幫主野鶴閑云慣了,他們的蹤跡可就不是我能預知的了!”
“哼!”曹羽冷冷地道:“這么說一切就沖著尊駕你一個人
“也可以這么說呀!”綠衣人高高蹺起了一條腿,架在石几上:“曹大人你大可放心,
凡是我點頭的事,不樂幫絕不會打回票,有什么話你就沖著我說吧!”
“好,”曹羽冷冷地道:“坦白一句話,我們要的人是不是在你們手上?”
“那還用說!”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就在我手上。”
“好呀!”曹羽冷笑著道:“開价多少?”
“一千万兩!”
“什么?”
綠衣人笑了一下:“那我就再說清楚一點,一千万兩!”
曹羽冷笑著點點頭道:“這個數目,朝廷拿得出來的!”
“那很好,不過我得提醒曹大人一句,是黃金可不是白銀!”
曹羽冷笑道:“這也簡單!”
綠衣人一挑拇指道:“好,曹大人不愧是當朝一品,真是福大量大,快人快語,咱們就
這么說定了,不過我這次离開之前,三位老當家的還有一個臨時指點,這一點也可以算是一
個附帶的條件。”
曹羽道:“什么條件?”
綠衣人道:“這點其實最容易不過,只要你曹大人知會當朝一聲,要他們通知海岸部隊
不要再騷扰不樂島,其實他們這么做,有損無益,對你我雙方都沒有好處,這一點想必你曹
大人不會不同意吧!”
曹羽哈哈一笑道:“這更是小事一件了!老弟台,你放心,這兩個條件都包在我身上,
只是,我們要的人……”
綠衣人由位子上站起來,微微一笑道:“不樂幫的規矩,收到捐款后十天之內,一定原
物壁還,這一點曹大人就不用擔心了。”說話之間,綠衣人已步下亭階。
曹羽冷冷笑道:“尊駕還沒有說出怎么付款的方法,一千万兩黃金,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呢!”
綠衣人頭也不回地道:“這一點,我自會与曹大人你隨時聯系的,閣下只管著手張羅去
吧!”一面說,足下繼續步出亭階。
曹羽至此忍無可忍,一聲冷笑道:“站住!”
綠衣人果真停下來不再前進,一面緩緩地回過身來。小雨繼續在飄著,奇怪的是這些雨
絲井未能正常地淋在這個人身上,事實上,在那盞高挑長燈照射下,盡管是霪雨霏霏,卻在
落向綠衣人時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抗拒力道,以至于連雨絲也難以浸入。
曹羽可不是傻子,看在眼里,哪能心里沒數。
他似乎微微呆了一下,然而卻并不能阻止他向對方問鼎的雄心。
“曹大人還有什么吩咐?”站在雨地里的那個人好似早知有此一手,神態上絲毫不現慌
張。
曹羽往前緩緩走了几步:“尊駕可看見了?我手下的几個人,顯然對尊駕的作為有所不
滿,不樂幫的武功天下知名,尊駕既是不樂幫的使者,當然身負絕學不在話下,不知可愿一
現身手,也讓我們長長見識開開眼界,想必不會令我們失望吧!”
綠衣人哼了一聲道:“好說,曹大人這是看得起不樂幫,干脆說吧,曹大人要單打呢?
還是……”
曹羽冷森森地笑道:“曹某人雖然身居官位,江湖武林之間的規矩卻還懂得,對付貴幫
好朋友,總還有些人情!”說到這里面色一沉,轉望向亭外各人道:“人家可是划下道儿來
啦,你們看著辦吧!”
亭外的几個人,事實上也正是內厂里頂儿尖儿的几個高手,早就躍躍欲試。
若非鑒于“不樂幫”的威名,在對方一上來之初,就已下手對付他了。這時聆听之下,
便不再遲疑,當下以郭元洪為首,率先躍身而前,其實几乎是四個人同時動作。
四個身子同時向下一落,顯然是東南西北各占一位,卻已把綠衣人看在其中,這一式其
實也正是所謂“四极陣”,一經站定之后,八只眼睛死死盯住了綠衣人,一瞬不瞬。
綠衣人立刻就感覺出來自對方的無形壓力,忽然警覺到對方的不怀好意,蓋因為眼前之
勢,無論如何,自己已落入以寡敵眾的情勢。一惊之下,綠衣人身形快速向左一個側轉,向
橫跨出了三尺以外。
無如對方四极陣勢,真是微妙,頗有牽一發而動全身之勢,綠衣人身軀方一轉動,連帶
著使得對方四人也跟著轉動起來,前此所加諸在他身上的凌然壓力,依然照舊。
綠衣人借著轉動之間,已大致窺出了對方四人所布下這一聯手陣式的微妙。
冷冷一笑,他那雙銳利的眸子在四人身上轉了一轉,道:“堂堂大內高差,居然以多為
胜,哼哼!你們不要看我孤身一人,真要講打,只怕你們几個還不是敵手!”
話聲方斷,即見四人忽然向前一齊邁步,大股內力齊向綠衣人身上壓擠過來。
當此一瞬間,四人中的鐵臂神姜野,早已足下跨進,雙手搓揚之間,一上一下齊向綠衣
人胸腹之間猛力擊打過來。這一手由于配合著四人的內力攻勢,尤其具有無窮威力。
綠衣人肩頭輕晃,旋身錯掌,倏地向外一擰,在往常他這种變幻的身勢,最起碼可以撤
出三尺以外,然而在對方四位內家高手聯合牽制之下,顯然已難以發揮全功,僅只不過錯開
了尺許左右。
無形無影的內力自四面八方緊緊擁擠過來,在這個內力壓迫圈子里,休說是從容進退,
如無足以抗衡的功力,簡直連舉手投足都大感困難。
綠衣漢子再次惊心之下,把先前的一番狂傲气質頃刻打消了一個干淨。
不容他心存盤算,四人中的飛天星桑斗,卻由另一個角落里陡然沖刺而前。
他施展的是一式專攻下盤的狠毒招法,左腿旋處,帶起了一股疾勁風力,直向綠衣人一
雙足踝上掃去。
須知,凡是膽敢施展這類硬招法的人,其本人必然有恃無恐,多半是練有橫練的功夫。
綠衣人顯然了解到了這一點,雖然他本人也是同樣具有橫練之功,卻并不打算与對方硬
拼。
飛天星桑斗這一腿,真是雷霆万鈞之勢,卻不曾料到,對方這個不樂幫的來人,非但是
功力高超,見解亦有過人之處。
隨著桑斗的腿勢,綠衣人并沒有中計后退,即見他身子向前一栽,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
腳下不穩,打個踉蹌,事實上這里面卻隱藏著厲害的殺手。
飛天星桑斗乍然警覺到不妙時,整個人身已在綠衣人鉗形的雙掌之間。
時間是瞬息万變,照眼前情形,桑斗万難脫身,然而妙在他們四人聯手的那陣勢,确是
微妙得很,分明“牽一發而動全局”。
飛天星桑斗這邊方一吃緊,彼此都似有了感應。
帶著一聲長嘯,雙手飛石夏元之驀地自空而墜,一雙腳尖直取綠衣人的雙眼。在招法
上,這還有個名堂,叫做“巧踢天燈”。
綠衣人在他猛厲的攻勢之下,錯身右側,硬生生把即將得手的招式撤回來。
然而,他的机智在于緊接著的另一式殺手,右手側翻之間,施展出一招不樂幫异乎尋常
的妙手“醉蝙蝠”。
夜雨昏燈下,猝然間閃出了一只蝙蝠的影子,配合著一聲蝙蝠特有的短鳴之聲,綠衣人
快速而酷似蝙蝠的一只右手,已狠狠的印在桑斗的左后肩上。
這一擊力道万鈞,雖說是所擊部位并不是致命要害,卻也夠瞧的。
飛天星桑斗幸有陣力牽制,卻也被擊得如同旋風般地轉了出去。
隨著綠衣人“醉蝙蝠”的掌力之下,在他肩上頓時留下了深深的一抹血痕。
飛天星桑斗一身橫練的功夫雖然沒有就此被毀,聚集在本身的一股真气卻被對方一擊之
力打散了,身子一個踉蹌,直向前方倒了下來。
千手大歲郭元洪一眼看見,大吃一惊,一聲惊叱,倏地自旁側飛身而墜,一起一落有如
飛星天墜,落身探掌,只一把抓住了桑斗衣領,用力一帶,已把他摔出了丈許以外。
飛天星桑斗,總算在同僚關心之下,免除了綠衣來使再次加身的另一式殺手。
原來綠衣人所施展的“醉蝙蝠”手法,常常是反正各一,一手追一手,前者為陽后者為
陰,雙手配合施展,一經中人,必死無疑。
果然,就在飛天星桑斗身子才自摔出的一霎,另一聲自綠衣人舌下的蝙蝠鳴,配合著一
式陰手已經展出,五股尖銳的指風,擦著飛天星桑斗臨去的背影,呼哨似地消逝于夜空之
間,卻為旁觀者帶來了無限陰森与恐懼的壓迫感覺。
“飛天星”桑斗僥幸逃過了殺身大禍,幸未身死,可是他的負傷退身,無形中卻把聯手
的此一“四极陣”為之解体,頓然渙散無形。
綠衣使者一聲狂笑,把握住此一難能之机,倏地躍身而前,正迎著了“鐵臂神”姜野的
來勢。
姜野情急之下,一馬當先猛襲而進,雙方乍然相遇,一連交換了五七式快速手法。
是時,“雙手飛石”夏元之卻由斜刺里猛然投身過來,一聲怒吼道:“別讓這小子跑
了。”嘴里叱著,雙手用連環掌勢一連劈出了兩掌,一奔左肋一奔側胸,這一手連環掌勢,
配合著姜野的快速進身之勢,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強力。
然而,對方綠衣使者,顯然早已料到有此一式,事實上姜野的出手与夏元之的出手几乎
是一樣的快,四只凌厲的手掌交插著直向綠衣人身上招呼的一瞬間,綠衣人已成功地遞出了
他的另一式殺手。隨著他騰起當空的巨大身影,姜野、夏元之兩個人的身子,各自打了個踉
蹌,一前一后地倒了出去。兩股血箭,分別由此二人肩窩里急竄了出來。
綠衣人的兩只手是那么的鋒利快捷,有如兩把利刃,几乎洞穿姜、夏二人的肩窩。他帶
著一聲陰森的笑,就在姜、夏二人怒血狂竄的一瞬,綠衣人怒鷹般的軀体已高高地拔空而
起,直直地向一株巨松之巔落身下來。
然而,另一個的身軀,卻顯然比他要快上一步。
“呼!”一團人影,連帶著巨大的風力,也同綠衣人一般搶先直向樹尖上墜下來。
這個人的身手堪稱高明之至,較之四名金衣武上确是不可同日而語。
雙方身形在空中甫一交接,已似動了手腳。緊接著,松枝大顫,雙方的身軀似乎都有強
落之意,耳听得“ 嚓”一聲脆響,不堪巨力負荷的松杆齊中一折為二。
兩個人,卻又似風雨里斜翅分飛的一雙勞燕,一個落向亭前,一個卻遠遁撫園。
落向亭階的,赫然的是那個身為內厂提督的曹大人,他的一只右手緊緊握著拳,滿臉悵
恨表情。
遁向撫園的自然是綠衣人了。他一連向前搶了好几步,才收住了他疾猛的身勢,顯然由
于過于吃惊,一張臉已變得蒼白。他遠遠地擰過了頭,眼睛里就像是噴出了火。
“好個老儿,不樂幫的這個梁子你結上了,我們走著瞧吧。”話聲出口,眼看著他一個
煞腰之勢,箭矢也似地遁身入林而去。
郭元洪一聲叱道:“追!”
颼颼颼颼!一連四五條人影緊跟著追了進去。
這當口儿,郭元洪才轉身亭前,惊愕地打量著面前的曹羽道:“大人你可好?”
滿臉悵恨的曹羽,忽然一聲冷笑道:“好厲害的小子!”一面說時,他才把那只緊緊握
住的拳頭緩緩張開來。
卻見他手里緊緊抓住一塊掌形的綠色布帛,顯然正是綠衣人那襲綠衣上留下來的。
“噢,”郭元洪惊喜地道:“大人原來已經傷了他,卑職這就繼續綴他下去……”
“不用了!”曹羽冷冷地道:“這一掌我蓄力已久,原打算一掌就結果了他,卻想不到
他練有异功,竟然生生地把我掌力化解了一半,真有點不可思議。”
郭元洪嘆息一聲道:“可惜!”不過,他立刻想起來,激動地道:“大人可是施展的
‘金豹掌’?”
曹羽黯然點點頭,面色陰晴不定。
郭元洪立刻大喜道:“這樣他必定為大人獨門豹胎秘術所傷,不怕他不上門求醫了。”
“唉!”曹羽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喜悅,搖搖頭喃喃地接道:“誰又知道呢?照理說,
他在中掌之初就應該傷勢發作,我所練的‘豹胎’之气,應是無孔不入,只是,看來他卻像
若無其事,無論如何,今后的十二個時辰,是他的要命關頭,如果過了這個時辰,也許就不
再會發作了。”
是時,負傷的鐵臂神姜野、雙手飛石夏元之、飛天星桑斗都陸續地來到了亭子里,這其
中要算飛天星桑斗的傷勢最重,整個左肩頭早已隆隆腫起,很可能骨節碎了,最重的是他護
身真力已被綠衣使者掌力震散,要恢复恐非朝夕之事了。
姜野与夏元之傷勢也都不輕,上身染滿了鮮血,雖然自行點穴止血,可是,看過去卻亦
是痛楚難當,狼狽不堪。
曹羽分別察看了一下他們的傷勢,對其中傷勢最重的桑斗關照了一些療治的必要措施,
隨即靜坐一隅,等待著那几名追躡綠衣人的衛士轉回。
稍后,几名衛士回來了,卻沒有帶回來有關綠衣人的任何消息。
曹羽緊緊咬著牙,這一霎心情至為复雜,無論如何与“不樂幫”之間的這個梁子已經結
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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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綠衣人全身水濕的一徑來到了他所居住的“鳳來閣”,在他离開之前,像往常一樣,他
在院子里布下了厲害的陣勢,如非精于此道的行家,任何人休想能擅越雷池一步,一向自負
驕傲的他,想不到今夜在對敵一群大內衛士之余,竟然險些喪命在曹羽之手。綠衣人的心情
之沮喪憤怒可想而知。
先前他与曹羽動手時,不經意吃對方擊中的一掌,雖然仗有“不樂幫”的异功“鐵膚
功”護体,當時不曾負傷,也幸而沒有傷了筋骨,只是此刻在雨水浸泡之下,卻有一种火辣
辣的 麻感覺,手摸上去熱熱的,這一個突然的發現,不禁使他暗暗吃了一惊,倒要好好地
察看一下傷在哪里。
他一徑的來到了樓上,推開了房門,只覺得房子里异常的黑,敢情啞童并不在里面,綠
衣人輕輕喚著啞童的名字:“大雅。”“雅”、“啞”同音,顯然連啞童自己對這個名字也
很欣賞,一連叫了兩聲,沒有動靜。
綠衣人向前跨進一步,一种特殊的敏銳感覺,使他仿佛察覺到近處的呼息聲,同時目光
掠處,更似察覺到一個背向長窗的影子。
綠衣人當然不是泛泛者流,然而伏伺在暗處的這個人,顯然心思較他更為細密。
就在綠衣人心念一動,還來不及采取必要的行動之前,一口冷森森的長劍已經比在了他
的頸項之間。
出劍人所以有此一手,顯然也是事先有所推敲,劍尖比處正當綠衣人喉結要害,先不說
這口劍具有异常鋒銳的刃口,僅僅只憑傳自劍尖的內功劍牛|妥憧芍坡桃氯慫爛p詰t鋼
間。
綠衣人一惊之下,禁不住當場怔住。
那口极其鋒利的劍尖不退反進,近到劍尖已与喉結仿佛有所接触。這個部位自然是致命
處,即使綠衣人以超快的身法,能僥幸地逃開了對方的這要命的一刺,可是亦難閃對方接下
來的“劍挂兩肩”。這一手劍法名謂“封喉兩挂”,一旦為對方封住了喉頭,只有傻子才會
想到脫逃之念。所以,綠衣人干脆也就不再動了。
一個嬌嫩可人的女子口音道:“想死的話,你就動動試試看。”
“你是誰?”
“現在還不到你說話的時候。”嬌嫩的聲音卻异常的冷:“到你該說話的時候再說也不
晚。”
綠衣人喉結動了一下,覺得一种异常的刺痛,立刻發覺到對方已在運施劍瘧迫肆耍祥
股气勢只消再前吐一寸,怕不立刻濺血當場。性命相關俄頃之間,綠衣人也只好暫時閉口不
言了。
緊接著一只女人的纖纖柔荑驀地翻起來,綠衣人只覺得上身三處穴道上一陣發麻,已吃
對方快速的手法點中了“麻”、“軟”、“定”三處穴門。
寶劍入鞘,錚鏘作響,接下去一團火光,出自對方少女手指上,房子里立刻有了亮光。
出現在綠衣人面前的那個少女,有著“公主”一樣的美麗气質,事實上她的确是一個公
主,是無憂公主朱翠,只是綠衣來使卻是第一次看見她罷了。
朱翠轉過身來,就手點亮了几上的燈盞,頓時光明大作,這一剎那,綠衣人的眸子卻看
見了另一個人,一個和自己同樣不幸的人,啞童:大雅。他直直地站立在窗側一偶,腰身微
拱,一動也不動,簡直就像一具木偶。當然不用說,他也是被人點了穴了。不用說點他穴道
的,也自然是面前這個少女了。
綠衣人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你好大的膽子。”他身子雖被定住,但是卻不礙他的出
口,那雙骨碌碌在眶子里轉動不已的眸子,更是布滿了血絲,像是忿怒已极,加上被雨水打
濕的頭發、胡子,那分樣子真是嚇人。
“我的膽子比你想的還要大得多。”朱翠拉過一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來,手里提起一
面綠光晶瑩的長形牌子,有意地出示于綠衣人面前,道:“這個東西大概是你的吧!”
綠衣人眸子睜得更大了,喉嚨里哼了一聲:“你竟然敢私翻我的東西。”
“不錯,我的确是翻看過了。”朱翠冷冷地道:“原來你并不是真的沒有名字,你名叫
吳明,所以干脆就叫‘無名氏’了。”
綠衣人怒視著她,問道:“你到底是誰?”
“你真的不知道?”朱翠冷笑著道:“一個曾被你戲耍上當的人,你不應該忘記的。”
綠衣人緩緩閉上了眼睛,忍不住又睜開來。
“你知道了吧?”
“哼!”綠衣人道:“這么說,你就是無憂公主了?”
“請稱呼我的真正名字,我叫朱翠。”
綠衣人身子震抖了一下:“失敬了,我們本該早就見面的。”
“不錯,不過現在見過不算太晚。”
“你……想干什么……”
“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我的來意。”朱翠眼睛里凝聚著無限的殺机:“我雖然年歲不大,
可是,也知道很多江湖里的事,也見過不少江湖里的人,可是,像你這种無恥、卑鄙的人,
卻是第一次見過,甚至于听說過。”
顯然默認了叫“吳明”的綠衣人臉上一陣發紫,冷笑了一聲道:“我總算欽敬了你的厲
害,哼哼,我已經知道你的來由了。”
“那你就實話實說吧,”朱翠強忍住心里的怒火:“我母親和弟弟以及全家人,你藏在
什么地方?我要你馬上帶我去見他們。”
“太晚了。”
朱翠不禁陡然吃了一惊道:“你說什么?”
吳明冷笑道:“用不著害怕,他們都還活著,而且我保証他們活得好好的,日常生活不
見得就比以前王宮里差,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朱翠總算松下了一顆心,怒視著他道:“你說的‘太晚了’是什么意思?”
“因為他們早已經离開了漢陽。”
“現在哪里?”
“在……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吳明身子微微戰抖了一下,試圖運用本身气机沖向穴
門,想自行解開穴道,但是并沒有成功。
“難道他們已經被押回不樂島上去了?”
吳明冷笑著,看了她一眼:“這一點恕我無可奉告。”
“這么說我沒有猜錯!”朱翠緊緊咬了一下牙:“你們為什么要這么做?”
吳明一雙眸子在她身上轉著:“久聞無憂公主美艷絕倫,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
咧開嘴嘿嘿笑了兩聲,喃喃道:“你是我這一生所見過最漂亮的女人。”
“胡說!”朱翠杏目圓睜著:“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殺了你。”
說時,她右腕微振,龍吟聲中,長劍再次出鞘,劍光乍閃,已破開了對方的胸衣。
綠衣人吳明并不曾為這番气勢所嚇阻,一雙赤紅的眼睛閉了一下,竟然大笑了起來,由
于他穴道被封,气机不通,這番大笑,為他帶來了极大痛苦,一瞬間眼淚鼻涕都淌了出來。
“我說你美,你居然要殺我。”吳明顯然有恃無恐地道:“你只是嚇唬著我玩罷了,你
是不會殺我的。”
朱翠生气的道:“為什么我不會殺你?”
吳明嘿嘿笑了兩聲:“你當然不會殺我,你只是想留下我和啞童作為人質,目來交換你
的家人,哼哼!”
朱翠“鏘”的一聲合劍入鞘,一時面若春風:“你說得不錯,這正是我的想法。”這一
霎她的气似乎消了不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你能說我的這個方法不好?”朱翠退后
几步,在原來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吳明被自己眼淚鼻涕,弄得十分的難受。
“幫幫忙好不好?”他眸子里顯示著痛苦:“為我揩一下。”
“這是你自作自受。”
吳明“吭”了一聲,調侃著道:“人漂亮,就是生气的時候也漂亮。”
朱翠冷笑道:“你以為夸我漂亮,我就會放了你,哼!你真是作夢!”
吳明“哧哧”笑了兩聲道:“我這次出來,除了奉令為不樂幫辦事以外,另外還要為自
己辦一件事,你可知道是什么事么?”
朱翠搖搖頭說:“沒有興趣。”
吳明不以為逆的笑道:“我可以告訴你,我要為自己找個老婆。”
朱翠一時臉臊紅了,想不到對方的話說得這么粗魯露骨,真恨不得上前踢他一腳。
吳明那雙顯然閉血過久而發紅的眼睛,無情地瞪著朱翠道:“不瞞你說,我的三師尊一
直都盼望著我能早日成個家,可是唉……這一次看見了你……”話聲未完,倏地身子震了一
震,就不再出聲說話,敢情為朱翠隔空點穴手法點中了他的“啞穴”,吳明這一下可就老實
了。
朱翠狠狠地瞪著他,依她個性,真恨不能一劍刺他個透明窟窿,但是想到對方的利用价
值,她就暫時吞下了這口气,不再与對方計較。
“哼!”打量著面前的吳明:“你的罪還沒有受完,往后還有得受呢。”
吳明只能目光直直地瞪著她,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朱翠隨即走向窗前啞童的面前,說道:“本來我可以放過你的,誰叫你上次騙我上當,
現在也只好把你一塊帶去了!”她一面說一面用手掌向對方后頸上快速一拍,解開了對方身
上穴道,啞童似要嘔吐地嗆咳了几聲,一口气還沒有喘過來,卻為朱翠另一式手法點中了身
上軟麻穴道,頓時有如面團般地癱在了地上,只是大聲地喘息不已。
朱翠轉過身來,再走到綠衣使者的面前如法炮制一番,后者一樣地被擺平了。
可笑這個不樂島上的特使,昔日是何等威風,即以其本身武功而論,也是蜱睨當今,然
而一朝受制于人,卻也只有任人擺布的分儿了。
就這么,朱翠一手一個提起來,冒雨穿窗而去。
※ ※ ※
綠衣特使吳明与他那個叫“大雅”的啞巴童子,直直地睡在兩張繩榻上。
這兩張床以及他們所被拘禁的這個石洞,顯然都是經過事先准備好的。
石洞夠大,光線也夠好,只是想要出去卻沒有這么簡單,因為兩個人身子都不大方便,
原因是他們的下身都被朱翠用她獨門的點穴手法所制,整個下身形成一种“半癱瘓”狀態,
是以可以坐,可以睡,可以爬動,或作极困難的直立移動,想要用力,或是別的非分之想,
可就有點不自量力了。
石洞正上方頂部,開有一個圓圓的透明天窗,因此當那扇原有尺許的石頭門緊緊關閉的
時候,仍有天光自頂部射入,另外四壁都有特設的气孔,即使在天气最悶熱的時候,亦有陣
陣清風徐徐貫入。
石洞的后一半,接連著一道清泉,再一邊是万丈峭壁,其險峻,足使人惊心動魄,堪稱
是飛鳥難登。想當年,這里原是一名武當修真之處,該修士羽化之后,廢置至今,想不到卻
被無憂公主朱翠臨時派上了用場,用此來拘禁綠衣使者吳明這等身負絕頂武功的人,實在是
再恰當不過。
啞童大雅吃了一個紅番茄,喝了半碗泉水,气吁吁地伏在石案上喘著气。
吳明卻盤膝在繩榻上打坐運功,只見他全身汗下如雨,身上一襲短衫早已為汗水濕透,
那原本一張緋紅中透紫的臉,現在看起來卻是那么的白,几乎就像死人的那种“灰白”顏色。
大雅似乎也注意到了,吃惊地看著他。
吳明運了一會儿內功,卻有些力不從心,睜開眼他嘆了一口气,沮喪地看向啞童道:
“給我一碗水。”
雖是惡難中,啞童大雅仍忠心耿耿地服侍著主人。聆听之下,他爬著為吳明斟上一杯清
泉。
這里一切用具齊全,就是升火舉炊也不是難事,一角堆置著不少野芋山薯,這些東西就
是放個一年半載也不會發霉,看來對方是打算長時期地把主仆二人拘禁在這里了。
喝下了一碗水,吳明緊緊咬著牙道:“看起來,這個丫頭是存心在折磨我們兩個了。”
大雅比了一陣子手勢,吳明黯然地點點頭。
“你的忠心令人感動,唉……實在說,她恨我們也是有道理的……只是,我怕就要病倒
了。”
大雅頓時嚇了一跳,滿臉惊嚇模樣連連地眨動著眼睛。
吳明哼了一聲,苦笑道:“那一夜,我不小心中了曹羽老賊一掌,當時不曾在意,初來
這里時也只覺得有點不适,想不到以后的几天,卻像是打擺子一樣地身子發冷發熱……今天
尤其是覺得不舒服……”
大雅又是一惊,慌不迭地伸出一只手摸了他一下額頭,只覺人手冰涼,嚇得他立刻又縮
了回來,一時睜大了眼睛不知怎么是好。
“我隨身的一個百寶囊里,收藏有我們不樂幫的‘妙仙丹’那是開幫祖師爺云中玉親手
煉制的,能治百病,去暑卻寒,只是卻也被姓朱的丫頭拿去了,要不然就算不能藥到病除,
卻也不會像眼前這個樣子。”說著,他緊緊咬了一下牙,恨恨地道:“這個丫頭心真狠,也
虧她想得出來,把我們弄到這個地方,還弄癱了我們的腿。”一面說,他大聲地喘著气,狀
是無可奈何。
忽然他翻身坐起來,喘息道:“不行,我們得想個法子出去,要不然我會死在這里。”
大雅臉上立刻現出了張慌。
“來!你扶著我下床……”吳明喃喃著道:“讓我們試試看,是不是能把門弄開……”
大雅搖搖頭,失望地現出無助模樣,雖然這樣,他仍然振作著把吳明扶下了床。
“哼!”吳明獰笑著道:“這個丫頭雖然弄癱了我的腿,我還有兩只手,只要我一天不
死,我就能想辦法出去,只是……他媽的,曹羽這個老賊打的我這一掌像是有什么名堂,怪
不舒服的。”
大雅在他說話時,已用兩肘膝之力,向門邊爬過去。
吳明見狀怒叱道:“混蛋,還不給我回來。”
大雅被叱得有點莫名其妙,只得又爬了回來、
吳明見狀更為生气地罵道:“我們不樂幫的人,豈能在地上爬著走路,要是給三位幫主
看見,只怕不活活地打死你這個奴才。”
大雅被此一叱,打了個哆嗦,一時噤若寒蟬,只是他卻實在也想不出還能有什么法子可
以代步,被吳明這么一罵,只管傻乎乎地看著對方。
吳明冷笑著道:“難道你忘了本幫從《易經》中‘地天泰’所化解過來的身法了?”
大雅頓時一怔,霍地面現喜色,立時身軀拱起,雙手著地,倒立了起來。
吳明點點頭道:“對了,以后就用這個方式走路。”,他像是忽然得到了啟示,也像啞
童大雅那個樣子,倏地雙手按地,拿大頂似地站立起來。
這种“乾坤倒置”《易經》中卦示“地天泰”的身法,原有大大吉的評數,幻化為武功
后,更是獨成一家,對于練習气血功夫的人,大是有所稗益。
主仆二人就用這种方式一直走到了門前。
大雅返身坐好了之后,施展出雙掌力道,用力推向石門,只是推了兩三下就已气喘如牛
了。
吳明仍然保持著倒立姿態,見狀道:“蠢材,閃開來,看我的!”
原來他深悉運力之道,一個正常站立或是坐著的人,力量表面上看起來,雖像是發之掌
臂,其實卻得力于丹田,由于他二人均被朱翠以其獨特定穴手法封閉了下盤穴路,是以整個
下体已無能著力,然而此刻身子一經倒轉過來,情形便大為不同,那時著力點便改下盤為上
盤了。
吳明不愧是不樂幫第一弟子,其武功實已得三位幫主真傳,非但如此,對于運功常識,
一般武學理論,卻也知悉其法,當下他悟出了這個道理,是以大雅方自退開,他即以雙臂運
行走向石門,以一掌按地,另一掌著力,霍地一掌直向石門上擊去。
這一掌雖說是礙于現況,不能發揮十成功力,卻也非同小可,掌力擊處,發出了“轟”
的一聲大響,整個石洞都像是為之震動一下,然而那扇緊閉的大石門,卻像是鐵打鋼鑄,休
想移開分毫。
吳明于是掉換了另一只手,再次向石門力擊,如此雙手交替,一連擊出了十余掌,山洞
里空自回蕩出一片隆隆之聲,那石門卻是絲毫未損。這一來,吳明才知道無懈可擊,當下身
子還原坐下,累得頻頻喘息不已。
大雅只是傻乎乎地看著他。
吳明喘息了一陣子,道:“不行,我們一定得想個法子出去,要不然,我們就會死在這
里。”一面說,他霍地又倒過了身子來,用雙手行到了壁邊,只見他兩只手一經搭向石壁,
隨即活似一條大壁虎般地一路向壁頂游去。
畢竟他下体血气不通,這种運行方式乃是一种极為消耗內力的行動,只能靠雙腕上的力
道,卻要一气完成,實在是极為不易,以吳明之造詣,若非困于下軀之血气不通,即使再高
上一倍,也難他不住,然而此刻,他卻是有些自不量力了,眼看著已將接近壁頂,距离那洞
頂天窗不遠,卻是气血不繼,手一松直由空中墜落了下來。“扑通!”一聲,摔得他滿眼金
星,一瞬間仿佛百骸盡廢,簡直全身都像是散開了一般。
大雅見狀嚇得嘶“啞”地叫了一聲,忙自旋身過去,卻見吳明一張臉其紅如血,那樣子
就像是一個吹得又脹又大的气球,隨時都像是要爆炸開來。目睹如此,大雅一時慌了手腳,
當下兩只手施展出內力,運用內家推拿法直向吳明的身上按去。
不意他不推按還好,這一推反倒出了紙漏,才推了兩下,即听見吳明大吼一聲,一時滿
臉汗下,當場昏死了過去。大雅見狀,嚇得三魂出竅,一時面色慘變,連聲啞叫不已,兩只
手更是連連在他身上推動不已。
忽然自他背后傳過來一聲陰森的冷笑:“你要是再不停手,他可就死定了。”那是一种
含有男人磁性的低沉口音,一經入耳,給人以無比鎮定的感覺。
大雅乍然听見先是一愣,緊接著才像是忽然明白過來,倏地回過身來。這一看不由得使
他嚇了一跳。
原來不知什么時候,那扇門竟然敞開,而且走進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現在正直挺挺地站在他背后。他那么直直地站在眼前,一身藍色緞子秋衣,襯著
他白皙斯文的面頰儀態,有如“玉樹臨風”。
然而,當大雅再次定神看時,顯然吃了一惊。原來這個人雖然稱得上十足英俊,卻顯然
并不健康,尤其是在那雙隱隱光華的眸子下:那雙眼睛,竟然像是郁積著傷后的瘀血,現出
一种暗紅的顏色,而且那張臉也似乎過于蒼白,這些似乎与他高大偉昂的身軀,顯得有些不
稱,然而卻自有其威儀之一面。
大雅一看之下,禁不住心頭為之一震,他雖然不能站起來,卻也防備著對方的出手,兩
只手掌交錯著往胸前一抱,以便待机出手。
藍衣人鼻子輕輕哼了一聲,對于面前的這個啞巴并不曾放在心上。藍衣人道:“你先閃
開來,讓我看看他的傷勢要不要緊。”
大雅聆听之下,一雙眸子只是骨碌碌在眶子里打轉,卻沒有遵言讓開,顯然對這個陌生
人還有些放心不過,生怕他會對主人出手加害。
藍衣人冷冷一笑,即不再与他廢話,當下足步跨動,緩緩步近。
大雅頓時大為緊張,猛地向對方一連劈出兩掌。他所施展的是劈空掌,雖然礙于下体气
血不通,只有一半功力,可是卻也不可輕視,一般人卻也是万万當受不起。無如藍衣人顯然
大有來頭,武功之高,斷非當前這個啞童所能窺其堂奧。
此時,大雅雖然運施功力,一連劈出了兩掌,無如對方卻像是毫無知覺,甚至于連他身
上的那襲藍色長衣也不曾輕輕地飄動一下。
大雅一惊之下,又待第二次聚積力道向對方出手,這一次倒是不勞他費心,顯然對方已
向他出手了,其實對方藍衣人壓根儿連手也不曾抬動一下,他只是徐徐地前進著,卻由他前
進的身勢里,傳過來一种有异尋常的力道來,大雅迎當下,整個上身都不禁被逼得向后方倒
臥下來。隨著藍衣人前跨的腳步,這种力道更形加劇,直到大雅直直地睡平不再移動為止。
藍衣人已來在吳明的身前,后者顯然仍在昏迷之中,他緩緩彎下身子來,先翻看了一下
后者雙眼,再把持了一下他的脈門,臉上表情益見深沉。
側過頭來,大雅正在注視著他。
“你坐起來,我有話跟你說。”藍衣人慢條斯理他說著,話聲一落,大雅立刻就覺出先
前所遭遇的壓力頓時為之消失,他本能地也就隨著對方的話坐了起來。
“你不必惊怕,”藍衣人冷冷地道:“我若是有心向你們出手,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机,
只怕你們無能敵擋,早就沒命了。你主人傷勢很重,如果我不救他,只怕他性命不保。”
大雅一惊之下,臉上顯現出一片費解神色。
藍衣人道:“我可以告訴你,你主人身上受有厲害掌傷,此刻傷勢已然發作,你可知道
此事?”
大雅想了想,忽然明白過來,當下翻身扑地,直向著藍衣人連連叩頭不已。
藍衣人凌笑道:“你這個奴才也有想通的時候,且退開一旁,看看你主人有這個造化沒
有?”
大雅點點頭不再多疑,移身一旁。
藍衣人探出一只手,緩緩触向吳明頂門,忽然掌勢一振,隨著這一振之勢,吳明倏地睜
開了眼睛,驀地坐了起來。
藍衣人本能地后退一步,卻見吳明身子晃了一下,霍地站了起來,原來他經過方才自室
頂下落一震之力,雖然使掌傷因而触發,卻因此將無憂公主朱翠的點穴手法自行解開。
雙方一照面,吳明一連打了几個踉蹌,才把身子定住,他一身武功得自不樂幫三位幫主
傳授,畢竟不同一般,雖說是身上中有足以致命的掌傷,但在未能致死之前,卻端的不可輕
視。
“你是什么人?怎么會來到這里?”一面說時,吳明暗聚真力,強自把背后掌傷處附近
几處穴路強行護住,不令像似含有毒質的熱气四下擴散。
藍衣人似乎早已料到對方之不甘雌服,有心与對方一較身手,便冷言道:“你先不要管
我是誰,我對你總算沒有惡意,而且我知道你身上中有曹羽的‘金豹掌’力,此刻已然發
作,以你內功,雖然勉強可以把掌上特有的毒惡控制住,但是這种傷勢一經發作,卻非功力
所能制止,一旦發作,便有性命之憂。”
“哼!”吳明瞪大了眼睛道:“你怎會知道得這么清楚?莫非你是曹羽派來的說客?哼
哼……我只不過一時不察為他掌力所傷。”一面說吳明霍地退后了几步,一雙眸子骨碌碌直
在藍衣人身上打轉不已。
藍衣人冷笑道:“你先不必問我是不是曹羽的說客,總之姓曹的加諸在你身上的這种掌
傷,湊巧我有方法醫治,換句話說,也只有我才能救你活命,否則你在十二個時辰之后,必
然傷勢大發而死,如果你愿意死,我倒也無話可說了。”
吳明在他說話之時,早已一面運功調息,自信足可放手与對方一搏,而且他早已看見石
門洞開,如能將對方制服手下,即可逃出洞外。當下冷笑一聲道:“我為什么要相信你所說
的話?”
藍衣人道:“因為你非信不可,如果我不救你,你根本就活不過未來的十二個時辰。”
吳明在對方說話時,固然早已蓄勢以待,卻也暗中把對方觀察得十分清楚,僅僅由對方
神態器字上看來,已可斷定絕非易与之輩,心中不禁留下了十分仔細。
“哼!”吳明向前跨出一步:“也許你說的是真的,但是我這個人生來的一副怪脾气,
一生只信服比我強的人,如果你的功夫胜得過我,叫我干什么我都愿意,要是胜不過我,嘿
嘿……”
藍衣人臉上現出一抹微笑,卻沒有說什么。
吳明頓了一下,接下去道:“那么,你也就用不著來擔心我的命了,還是擔心你自己的
命吧!”
藍衣人冷冷一笑,微微點頭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我久仰不樂幫武功天下知名,那
就請教了。”話聲一落,雙拳微抱,那一雙湛湛眸子,瞬也不瞬直向吳明逼視過來。
吳明已經感覺出傳自對方体魄的凌人气机,心中暗自吃惊,一時大生警惕。他一面運功
調息,將內力集中丹田,卻十分怀疑地打量著對方道:“足下顯然具有武林罕見的身手,想
來不是無名之輩,請教大名上下怎么稱呼?”
藍衣人冷森森的道:“何必多問,只管放招過來就是。”
吳明“哼”了一聲道:“好!”
藍衣人道:“不樂幫武功,被稱為江湖失傳之絕技,足下既然身當‘特使’之任,又是
三位幫主所調教出來的唯一傳人,想來必然已得真傳,何妨施展出來,看看我是否當得?”
吳明冷笑道:“那要看看你是否有這個本事,不樂幫秘功雖有,卻也不能隨便出手。”
藍衣人道:“我候教了!”
話聲乍落,只听見“呼”的疾風聲響。只見他身上那襲藍色緞質長衣,倏地漲滿了气
机,活像是吹滿了气的羊皮筏子那個樣,下擺兩側更像是被強力的風那樣狂飄起來,只此一
斑,已足可見其惊人的功力。
吳明鼻子里哼了一聲,整個身子在這一霎也慢慢地蹲了下來,他雙手平攤著向兩側分開
來,卻有一連串密集的骨節響聲出自他軀体各處骨節。
四只眸子像是在這一剎那間,已緊緊互相吸住。
吳明左足向側方踏出了半個圈子,右手卻斜著由肩頭緩緩遞出,擺出了個“沙鷗別羽”
的架式。
藍衣人冷笑道:“幻自‘大千門’的‘四禽式’,已不足取胜,你還是另外再換一种玩
玩吧。”
吳明臉上頓時一惊,倏地收回架式,身子往左翻出雙手下沉著,几乎已抄近地面上,眼
看著即是一式騰身掠起的疾進毒招。
偏偏又為藍衣人看出了來處破綻。藍衣人又道:“嬰喜氏的‘燕子出巢’,不施也罷!”
吳明怒睜雙目道:“不錯,就是嬰喜的燕子出巢,你可有破解之法嗎?”
“哼哼!”藍衣人冷冷笑道:“信不信由你,這個招式在我十二歲隨‘大方山人’習技
時,已經學過了,當年山人指引,破此法不難,只出指天地而已。”
吳明一惊之下,立刻還原站好。“啊,這么說來,你是出自‘南普陀’大方老人門下
了,失敬,失敬!”
藍衣人搖搖頭,又點點頭,卻是未置可否。
吳明眉頭微蹙,心忖著:莫怪對方這等傲气,敢情是出自南普陀大方山人門下,久聞大
方老人十數年前已坐化普陀,其功力過人處在于“沉寂”,這一門武功,當年三位師尊中之
高立曾有詳細說明,并也有應對之策。心中暗喜,遂即冷笑一聲,重新拉開了另一架式。他
的身子是那么無依地斜斜站著,上身緩緩向前伏,右手二指鷹啄般地彎曲向外遞出。
這一招似乎立刻提起了藍衣人的興趣。
“對了!”藍衣人眸子里散發出仇焰:“這才是你們不樂幫的不傳之秘,只是倒也不是
開天辟地的新招,依我看,大概是白鶴高立老頭的杰作,哼哼!這老儿慣以旁取百家之長,
略加幻化,即收入于他的百寶囊內,就拿你這一手來說,就有偷取‘黑狐董氏’門中絕技之
嫌。”
在他說話時,吳明早已按捺不住,尤其是對方竟然口稱大師伯高立為“老儿”,已是令
他難以忍受,卻又涉及大師伯有竊取旁門絕技之嫌,正是“斯可忍孰不可忍”。
藍衣人話聲未了,吳明已先行發難,即見他腳下一個墊步,已縱身上前,右手夾著大股
勁風,迎面一掌直向藍衣人臉上劈來。
藍衣人似乎對于他的招式變化十分注意,一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對方,這時見對方掌
式來到,左手忽然抬起,不意吳明這式出手卻是詭异多變,霍地向下一沉,兩只手指活似一
雙鋼鉤直取藍衣人乳下“期門”穴道。這一手既快又准,加上吳明精湛的內勁指力,不要說
真的為他點中了穴門,就只是為他指尖上的內力掃中一下,也是非同小可。
奈何,藍衣人此番而來,正是滿腹心机,決計“以身試招”而來,對方的出手,其實早
在他意料之中。他冷峻的臉上,像是微微含蓄著一些“得計”的喜悅,即見他身形忽然一
長,兩只手恰當其時地忽然抬了起來,一上一下輕輕向外一送,吳明一雙腳步霍地打了一個
踉蹌,向外一連蕩出了三步,才行站穩。
一瞬間,吳明臉上充滿忿怒,更多的疑惑困繞著他。“你,這一式招法你是從哪里學來
的?”
“沒有人教給我!”藍衣人含著一些微笑道:“是我自己化解出來的!”
“那是不可能的!”吳明道:“不樂幫的絕技,至今還沒有傳到江湖,你怎么會研究出
破解的方法?”
藍衣人冷森森地道:“那是我的秘密,吳明!”
吳明又是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可是立刻他就明白過來:“哦,是朱翠告訴
你的?”
“不錯!”藍衣人冷笑道:“不樂幫武功既深又博,你又何必藏拙,我等著你的,再出
招吧!”
吳明剔了一下濃眉,有些疑惑地道:“你口口聲聲要我施展不樂幫絕技,莫非你存有什
么用心?”
藍衣人心中微微一惊,卻是表面上絲毫不露形跡。聆听之下,他冷哂道:“我确是存有
用心,因為這個天底下的武術絕學,只有很少門派的武功我還不曾見識過,不樂幫的武功正
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想見識一下?”吳明冷笑著搖搖頭:“不,由你出手看來,你不像是第一次見
識過本門的武功,莫非你以前……”
藍衣人冷哂道:“我雖不是貴門出身,卻听說過江湖上的傳說,因為据我所知,到目前
為止,還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曾經領教過貴門武功精髓。”
吳明剎那間臉上現出了殺机。“你說得不錯,”他足下不自覺地已跨前兩步:“你不是
要見識我不樂幫的絕技么?我倒可以答應你,只是當你見過后,只怕也不能例外,你不后悔
么?”
藍衣人緊緊咬了一下牙,喃喃道:“我不后悔,只要你自信能胜過我。”
吳明哼了一聲,點點頭:“你這個人倒是一條少見的好漢子,要是易地而處,我們或可
深交一下。”
才說到此,卻為藍衣人諱莫如深的一串笑聲所打斷:“廢話少說,快出招吧,久聞貴門
三位幫主以一套‘醉金烏’手法行遍天下無敵手。”
吳明一惊道:“你知道的果然不少,哼哼!莫非你想試試這套功夫么?”
藍衣人冷冷地道:“夢寐以求。”
吳明點點頭道:“好,我就成全你,也叫你好好開開眼,只是我可以确定的告訴你,這
套‘醉金烏’招法,為昔日金烏門祖師云中玉于大漠酒醉斜陽時,無師自通,感天而悟,其
微妙處,絕非你可想象,而且招式之中,有凌厲的殺著,每一招都足以致人于死命,哼哼!
只怕我這套招法還未曾施展一半,你已橫尸當地了。”
藍衣人表情异常沉重,也許正因為他當年曾在這套招法下死里逃生,由于如此,他才不
以為對方所說有絲毫的夸大之詞。事實上吳明之所以這么說,也因為他斷定了對方的万無活
理,否則這是他本門的隱私,万不會在一陌生人面前提起。
“就算我心甘求死吧!”藍衣人冷峭地看著對方道:“把你們這套至今仍不為外界所知
的罕世絕技施展出來吧。”
“好,我成全你就是。”
話聲出口,吳明身子半側著,邯鄲學步似地已邁出了兩步,藍衣人一雙眸子睜得滾圓滾
圓。
驀地吳明身子打了個旋風,只見他雙手高舉,交叉著自頭頂盤過,石室里猝然間起了一
陣狂風,那种气象,真有飛沙走石之威。吳明那張臉,在施展此一震惊武林、足傲江湖的本
門不傳絕技時,一霎間漲得血也似的紅。
敢情這“醉金烏”招法,正如吳明所說,乃昔年云中玉酒醉大漠,目睹日落大漠,遠方
之海市蜃樓,忽發奇想而創出妙絕乾坤之九式奇招,當日云中玉酒飲薄醉,气血滿涌丹田,
他無意創始時,正巧將功力發揮無遺,這一連九式出手,全系只出不入,只攻不守的殺著,
設非有十年洗骨易髓之深湛內功,根本就無能施展。
眼前吳明一經展出,正是集全身功力于一傾,大有昔年張良刺秦王于“博浪沙”時之
“奮椎一擊”之勢,一經展出,端的是其勢万鈞,一發而不可收拾。
然而,藍衣人卻是那般的鎮定。當他目睹對方的出手,正是自己近年來苦心思破,意欲
踐雪前恥的罕世奇功“醉金烏”招法時,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感触,不知是悲抑或是喜?眼前
的情勢,已不容許他再有所深思,隨著對方所展開的身体,吳明一雙大手,就像是云中之
龍,在一陣疾劇的勁風里,向他身上攻到。
恍惚里,像是揚起了一天的掌影,這种“醉金烏”手法,每一招每一式在在都顯示著那
個“醉”字,确是波譎云詭,令人莫測高深。
藍衣人那雙深沉的眼睛,忽然亮了很多,面對著對方這般猛厲的攻勢,他不退反進。
雙方像是交接了,卻又分開了。
夾著大片風力,吳明的身子,已快速地扑到了石室的另一頭,而藍衣人卻像是仍然停立
在方才前進的一個“据”點上。
簡直是不可思議。
吳明惊住了,從他研習這套“醉金烏”手法以來,說實話,他還沒听說過,有人能在這
套招法下苟能幸免,對方藍衣人何許人也!
“這只是第一式!”藍衣人好像顯得很激動的樣子:“我知道這套招法一共是九招,還
有八招,你就一齊展出來給我瞧瞧吧。”
吳明背緊緊地貼在石壁上,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對方,聆听下,他益顯陰森。“你到底
是誰?”
“還不到我告訴你的時候!”藍衣人目光炯炯地道:“第二招,第三招快過來吧!”
吳明鼻子里哼了一聲:“放心吧,現在就是我想停手,只怕也不可能了。”說話時,他
那原本看來已經夠壯夠大的身子,猝然間像是變大了許多,一雙手臂徐徐地向前拱抱著。
藍衣人臉上現出了冷澀的笑,卻也有一番內在緊張。
暮然間,吳明已狂扑過來。那是一式妙絕古今的“長風一抱”絕姿,人影婆娑,衣衫縹
緲,然而這消遙的身式里,卻隱藏著凌厲的殺机,藍衣人的感覺仿佛是全身數十處穴道,猝
然間都在對方凌厲而尖銳的攻擊之下。
然而畢竟對他來說,是有前車之鑒可以追循,這几年痛定思痛,朝思暮想的歲月并沒有
虛擲。藍衣人的身子,在對方這般凌厲疾猛的攻勢之下,忽然間像是個紙人般打起轉來。
看起來足足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兩個人的身子蝶戀花酣一般地糾纏著,又分了開來。
那么沉實有力的一雙手掌拍空了。“啪!啪!”兩聲,石屑四濺,石壁上立刻留下了兩
個清晰的手掌印子。
吳明几乎憤怒了,咆哮一聲,由石壁上再次挨起了身子,第三招第四招卻是一气呵成。
真是石破天惊的一擊,亦是鬼出神沒的接触。
現場旋蕩起大股的气机,這种气机純系出自二人雙方体魄之內,稱得上是內在功力的結
合,气机回蕩之下,石壁上足足被刮下了一層碎屑,像是下雨般的,劈劈剝剝落濺得滿處都
是。
兩條人影再一次地錯了開來。
藍衣人臉色异常的蒼白,在他前胸邊側,一塊衣襟已經被撕裂開來,對方的五指緊緊貼
著他的肉身擦了過去,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痕,很快地鮮血就滲了出來。
吳明倏地由石室的那一隅掉轉過身子來,触目見狀,他發出了一聲冷笑,“好本事,”
微微一頓,他喃喃道:“為什么你只守不攻?這樣只怕你要吃大虧!”
“為什么?”
“因為接下來的招式,招招奇險,只怕你將會喪命在我雙掌之下!”
藍衣人整理了一下被撕裂開的前襟,惊心在所難免,卻沒有絲毫沮喪,到目前為止,起
碼已經証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多年來,他所苦心積慮幻想出來破解對方的招法,似乎已
有了收獲,雖然他并不能确知能否接得住下余的五招,但終須一試才知。
“放心吧!就算我死在你手上,那也是我自己找的!”藍衣人揣摩著對方的即將出勢,
身子緩緩地蹲了下來:“來吧,我接著你的!”
吳明既忿怒又欽佩,更有無限好奇地打量著對方。就只是出了四招,已使他全身汗下,
前胸后背俱已為汗水所濕透。接下來的第五招,將使他付出更大的体力,背部緊緊貼著石
壁,他緩緩地舉起雙手,密集的一串骨節響聲,顯示著他的勁道已齊集雙掌。
兩個人都睜大了眼睛。
緊張的气氛,使得一旁的啞巴童子大雅也為之感染了,只見他瞠目結舌,傻瓜也似地向
二人注視著。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現場卻出了意外。
原先舉臂向天的吳明,忽然像是中了風似地發著抖顫,起先還以為他是由于用力過劇連
帶著而發出來的,緊接著他雙眼發直,嘴里更不禁淌下了口涎,身子一歪,“扑通!”倒在
了地上。
藍衣人只是一怔,可是立刻他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旁的啞童大雅也看出了不妙,怪叫了一聲,猛扑過去,用力的把吳明身子抱起來。
藍衣人一惊上前,說道:“快放下他來!”
大雅只是抱著主人,直直地看著對方發呆。
藍衣人略微探身打量了一下吳明,确定了一個事實,遂向大雅道:“他身上所中的掌傷
已經發作了,怕有性命之憂,還不把他平放在地上,你是要他死在你手上么?”
大雅一听這才慌了手腳,慌不迭地把吳明平置在地,他本人下軀不便,經此一番動作,
已不禁气喘如牛,忽然他轉過身來,向著藍衣人連連叩起頭來。
藍衣人冷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切也只有看你主人自己的造化了!”他一面說一
面由身側取出了一個白色小瓷瓶,把其中僅有三粒丹藥倒出來。
大雅連忙去撐開吳明的嘴,奈何他牙關緊咬,竟是難以張開,藍衣人哼了一聲道:“好
厲害的掌力,這是因為他身上已染滿了豹胎之气,中樞各經脈俱已失去了机能控制,這樣情
形只要再繼續十二個時辰,他將全身枯萎抖縮而死。”
大雅聆听到此,心里一陣難受,由不住淌下淚來。
藍衣人冷笑一聲,接下去道:“然而這件事我既已管了,總不至于會糟到如此地步,還
是那句話,且看他的造化如何吧。”一面說,左手探出捏住了吳明下巴,二指微微用力一
按,“吱”的一聲,已把吳明整個下巴卸了下來,當下把手上丹藥全數放迸他嘴里,又把他
下巴合好。
只見吳明臉色一片青黃,甚是可怖!
藍衣人隨即動手脫下他上身衣服,即見后肩傷處已然是一片青紫,原先所呈現的一個掌
印,現在看起來竟然高高隆起,色作紫紅,還有些透明。藍衣人道:“這就不錯了!”
大雅只管發著傻。
藍衣人道:“這就是豹胎毒中体的現象,這個凸出的掌印一天不消失,就表示余毒沒有
消失。”一面說,他一面施展出一种很特殊的手法,一連在吳明身上點閉了十六處穴道,這
才退步一旁。
大雅仔細地打量著地上的吳明,見他仍然沒有醒轉,急得連連搓手,一臉焦急模樣。
藍衣人緩緩在繩榻上坐下來,臉色十分沉重。微微合攏著一雙眼睛,打量著地上直挺挺
的吳明。這一霎他心里卻充滿了矛盾,照理說,以對方所作所為,以及出身來歷,真是万死
不足惜,偏偏在此一剎那,在目睹著他的“去死不遠”情況之下,內心竟然會充滿了惻隱与
不忍。然而,并非因為這點“惻隱”之心,他才對他加以援手救治的,事實上他所希冀吳明
不死,當然另有原因,為著這個原因,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就此死了。
“你這里有水么?”停了一下,藍衣人才轉向啞童大雅這么問了一句。
大雅點點頭,立刻旋身而起,正待往取。
藍衣人搖搖頭道:“現在還用不著,來,你過來!”
大雅依言走近,只是臉上表情仍然還有些猶豫,生怕對方會加害他似的。
藍衣人冷笑道:“現在是你主人生死存亡的時候,你要不要救他?”
大雅連連點頭。
藍衣人道:“好,現在我需要你的幫助,雖然你功力不足,但是不要緊,我可以補助,
你听著,從現在起,我一連串要報出許多穴道的名字,這些穴道都是雙穴,每當我報出這個
穴道時,我要你用全身之力,向這個穴道一邊發出掌力。”
大雅頓時一呆,一時不解地向著對方頻頻眨著眼睛。
藍衣人冷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解,可是現在情況緊急,我沒有時間再向你解釋這件
事,總之,你大可放心,當你發出掌力時,我也同時發出了掌力,我當盡量配合,使所發出
來的掌力,与你的掌力相當,如此就可免使你主人意外為掌力所傷,這樣做,為的是把他身
上的毒力自每一個路穴強迫逼出,如果處置得當,加上我剛才与他服下的靈藥,當可使他保
住性命。”
大雅听他這么一說,才像是明白過來,一時連連點頭不已。
藍衣人隨即道:“你記住,當你施出掌力時,一定要聚集全身的力道,不要怕會傷害了
你的主人,一切都有我在,如果你心里害怕,不能用出全力,那么你的主人反倒要為此受害
了。”
大雅又點了一下頭,隨即閉上眼睛,默默運施功力于右掌,那只右手頓時明顯地看出了
漲大,可見其功力亦屬不弱。
藍衣人點點頭道:“想不到你在下身穴道被封閉之后,仍然會有這等功力,很好,現在
我們就開始吧!”他微微頓了一下,就開始一連串的報出了這些穴道的名字。而每當他報出
一個穴道的名字之后,大雅立即運功出掌,一掌向該處穴道上用力擊出,与此同時,藍衣人
本身也施展功力出掌向同屬該穴的另一處穴道上擊去,由于他所報出的這些穴道均屬雙穴,
是以二人所發出的掌力自然而然地在該穴道之內會合,兩股勁力一經會合,頃刻化為烏有,
然而功力相對激蕩之時,卻已把瘀集于該處穴道內的毒气逼迫而出,改竄到另外一處穴道之
內,然而接下來這處穴道,亦為二人掌力所攻擊的對象。
就像這樣,在藍衣人不停地口喧之下,他二人聯合出掌,一連合擊了吳明身上十二處雙
穴。
“好了!”藍衣人忽然制止道:“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你可以休息一下。”一面說,他
一面運用雙指分開了吳明的眸子,卻見吳明掩藏在眼皮之內的一雙眼珠似乎已有了轉動。
緊接著吳明鼻子里發出了一聲冗長的嘆息,隨即由唇角淌出了一溜紫黑色的血污。
大雅吃了一惊,嘴里嘶啞地叫了一聲,正待扑上去,卻被藍衣人一只有力的手臂擋住。
“不要亂動!”藍衣人道:“這是好現象,你主人已經有救了。”
大雅嘴里連連啞叫,雙手比划不已,對于藍衣人所說似乎有些難以置信,然而就在這一
剎那,吳明卻睜開了眼睛。
藍衣人輕輕一嘆道:“你總算醒過來了。”
吳明的眼睛很快地就看見了面前的藍衣人,先是一愕,緊接著全身抽動了一下,正待翻
身坐起,藍衣人卻制止住他道:“你現在還不能動。”
吳明喉結動了一下,冷聲問道:“為什么?”
藍衣人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大雅已向著他快速地一連比了十几個動作。
吳明頓時臉上現出了一片難以理解的神態。他直直地看著藍衣人道:“大雅說的可是真
的?他說我方才掌傷發作,己臨垂死邊緣,幸而是你救了我。”
“不錯,我如不及時救你,現在你已命喪黃泉。”
“哼!”吳明倔強地咬了一下牙齒道:“你為什么要救我?”
藍衣人一哂道:“問得好,不為什么,就算我不愿意讓你死吧。”
吳明眼睛里立刻流露出一番激情,閉了一下又睜開來,忽然慨然嘆息一聲道:“我生平
從來也沒有受過人家恩惠,更不要說像你加諸我的這等救命大恩……我……唉!你說我要怎
么報答你吧!”
藍衣人搖搖頭道:“你無需報答我,我要你活著,是要繼續見識你的‘醉金烏’身法,
如果你一旦死了,就沒有人像剛才一樣施展与我一開眼界了!”
吳明冷笑道:“你以為我會相信這些話么?”
“信不信由你,我确是這么認為。”藍衣人向他點了一下頭道:“听你口音,似乎你元
气已聚、你可以坐起來了。”
吳明試了一下,果然坐起身來。他伸出一只衣袖揩了一下嘴角上的血漬,喘息一聲道:
“這些血……”
藍衣人道:“金豹掌厲害的地方是內含的豹胎气机,一經發作,瞬間潛伏于人身各處穴
道之內,必須要逐次清除之,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普通人一次清除一個穴道已是難能可
貴,因為你功力精湛,又有大雅在旁協助,所以我才大膽地一次清除了你十二穴道,下余穴
道,候你內功恢复之后,再一次清除并不難。這些紫色的血便混有豹胎毒息在里,不過這類
气息,一經見風,便化為烏有,不足以害人了。”
吳明在他說話時,暗中已自默默運功在身上各處試行一周,果然气机過處,有些穴道暢
行無阻,有些穴道閉塞不通,顯然對方藍衣人所說全系實情,立時借其余力抖顫顫地由地上
站起來,身子一蹌,几乎又坐了下來。
藍衣人睹狀一笑道:“看你這個情形,顯然今天是不能跟我再比划下去了,好好地調气
養神,明天再來看你,我走了。”說罷轉身自去。
當他身子才走向洞口處,吳明忽然喚住他道:“恩兄留步!”
藍衣人站是站住了,卻沒有立刻回過身來。
吳明在他身后沉默了半天,才緩緩地道:“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么?”
藍衣人道:“你又何必急在一時,早晚你一定會知道的!”
吳明怔了一下還想再說什么,藍衣人卻身形縱起,其速如風,“呼!”一聲,已閃出洞
外,緊接著那扇厚逾二尺的大石門“轟隆!”一聲,已關閉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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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大風呼呼,藍衣人身上那襲寬衣衫被山風鼓蕩著獵獵起舞。出了石洞,他一徑來到了眼
前斷崖懸壁,正前方是滾滾無盡云海,身后一排蒼松,高可參天,佇立松下,面向云海,耳
听松濤,正可以洗卻多少人世滄桑煩惱。一陣悉索衣衫聲,似有人影在松下晃動。
藍衣人忽然發聲道:“公主不必躲藏,出來吧!”
人影輕晃,一個窈窕人影出現眼前,正是無憂公主朱翠,一身淡淡的秋裝,襯托著她亭
亭玉姿,款款腰肢,更形婀娜多姿。
“我只當這一次可以瞞得過你,誰知道還是被你發現了!”一面說她款款前進,來到了
藍衣人面前:“海兄你好!”
敢情藍衣人正是海無顏,似乎對方朱翠已發現了他的蹤跡,對于這件事,她卻心照不宣。
海無顏卻一語道破說道:“當我進洞之初,就已發現了你的跟蹤,后來你掩身子洞頂天
窗,我也看見了,我想大概你是怕我把他們放了可是?”
朱翠一笑點頭,道:“這只是原因之一。”
海無顏道:“另外的原因呢?”
“就算我是好奇吧!”一面說時,朱翠笑哈哈地在他對面一棵橫出的松干上坐下來:
“說真的;我還不明白,為什么你對那個姓吳的這么好?以他的所作所為,就算是殺了他也
不為過,你卻反而替他療傷!”
海無顏看了她一眼,搖搖頭道:“以你的冰雪聰明,豈會不明白其中道理!”
朱翠眨了一下眼睛:“你是在施展怀柔政策?”
海無顏點點頭道:“不錯!”
“這……有用么?”
“應該是有用的!”
“哼!那可不一定!”朱翠道:“他既是不樂幫第三代唯一的傳人,必然有不可輕視之
處。”
海無顏冷冷一笑道:“正因為這樣,所以更要這么做!”
“但,他是一個狠心任性的人!”
“我卻以為,人的天性并不會相去很遠的。”
“……”頓了一下,朱翠看了一下天,才喃喃道:“也許你這么做是對的。”
海無顏喟嘆一聲道:“在我見他之初,原本是沒有對他抱持幻想,見面之后才發覺到這
個人還不失是一個有血性的人,所以我臨時改變了對他的態度。”
朱翠“哼”了一聲,道:“可是我忘不了他搶劫我母親弟弟的仇!”
海無顏深湛的一雙眼睛注視著她道:“如果這件事你能分三個方面去想,你對他的仇恨
之心就會減輕不少。”接著他冷靜地分析著:“第一,決定綁架你母親弟弟等家人的,是不
樂幫的三位幫主,不是他,他只是負責執行命令的人。第二,如果你母親与小王爺殿下,當
夜不曾落在他的手上,而是落在曹羽等一干人手里,那么今天的情形必將是大為不同,說不
定已解押進京,落得与令尊同一命運,也不一定。第三,令堂与小王爺殿下如今身在不樂
幫,雖說是不至于受罪,但是一旦三位幫主發覺到他們利用的价值消失之后,便有生命的危
險,如果能有這個吳明居中代為緩頰照顧,便好得多!”
海無顏微微一笑,又道:“你如果能從這三方面著想,對于眼前吳明的仇恨之心,便會
減少了許多。”
朱翠臉色果然緩和了許多,她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些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出不了心
里這口怨气罷了,我要是真的想殺他,也不會把他留到現在了。”
海無顏冷冷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留下他們來作為人質,以便交換你的家
人。”
朱翠道:“這么做難道不好?”
海無顏搖搖頭,說道:“這是下下之策。”
“為什么,”朱翠一惊道:“難道不樂幫的三位幫主忍心不顧他們這個唯一的傳人?”
“那倒不會。”海無顏冷笑道:“讓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根本還不了解不樂幫的那三個
老怪物有多厲害,就算是這個吳明落在了你的手中,他們即使痛心疾首,也不會甘心被人威
脅,那么一來,只怕又將要另生枝節,須知道令堂和小王爺殿下俱是不擅武功之人,如果不
樂幫決心選擇他們為仇,那便十分可怕了!”
朱翠霍地站起來道:“哼!他們有什么更厲害的手段,我接著他們的就是!”
海無顏凌聲道:“但是你不要忘了,他們也許選擇的對象不是你。”言下之意,自然指
的是沈娘娘与小王爺二人了。
朱翠一時無言以對,她忿忿地走向崖邊, 望著面前云海,過了一會儿她才又轉過身
來:“那么,海兄,你的意思,要我怎么做呢?”
“放了他!”
“放他們走?”
“不錯,只有這樣,他才會對你感銘于心,這么做才不致挺而走險!”
朱翠緩緩走了過來,她總算想通了這其間的得失關鍵。她緩緩他說道:“好吧,我听你
的話就是了!什么時候呢?”
“這就看你了!”
一線陽光透過了松枝,直直地射在了他的臉上,陽光下,他的臉色异常的蒼白,那雙淺
紫色的眼瞳,顯示著他的病弱,每當朱翠看見他這番容顏,內心就會情不自禁的對他生出一
种關怀与眷戀,那是一种只能意會的微妙感触,就憑著這种微妙的感覺,朱翠又深深地對他
种下了愛苗,只是她自己還不知道罷了。
海無顏緩緩地道:“我知道你心里的感覺,恨不能立刻与你家人團聚,但是這件事你千
万不能大意,尤其是有關去不樂島的事,你万万不可沖動、意气用事,知不知道?”
也許在年歲上來說,海無顏總以為要比朱翠大上許多,所以每當他跟她說話時,也就會
不自禁地往往以長者自居,就像是一個長兄關照幼妹的神態。
朱翠一笑,翻起眼睛來盯著他:“有時候我覺得你的膽子很小,而且你……”聳了一下
眉毛,她頑皮地笑了笑,接道:“算了,不說了。”
她本來已經把頭轉到了一邊,卻又情不自禁地偏過眸子來,一种少女嬌羞的情愫使她那
雙眼睛格外顯得美麗,更加明艷動人!
海無顏只當沒有看見她,繼續道:“你說我膽小也許确是如此,只有吃過虧上過當的人
才會變得膽小,我絕不是小看了你,但是以你目前的武功,要是想去抗拒不樂幫的三個老怪
物,的确還差得遠。”
朱翠賭气地道:“哼,你越是這么說,我越要去闖一闖,等一天我上去了,救回了我母
親來,你就沒話好說了!”
海無顏看著她賭气的樣子,只覺得她還是個孩子,本來想責罵她几句,轉念一想,對方
以公主之尊,如今所遭受的一切苦難折磨,實是已夠多了,何忍再怪她,轉念一想,他臉上
帶出了笑容。
朱翠奇怪地道:“你笑了,真難得,我還以為你生下來就不會笑呢!”
海無顏道:“剛才我在石洞里与吳明動手過招你可看見了?”
朱翠點點頭。
海無顏道:“你覺得我所施展的身手如何?”
朱翠想了想道:“你的身手很怪,但是,我并看不出它有什么威力。咦,你問這個干什
么?”
海無顏道:“你不要小看了這几手招式,這些招式每一個變化動作,都是我殫精竭慮,
苦心創造出來的結果,不相信你就試試看!”
朱翠一笑站起來道:“原來這才是你的本意,你想跟我比武,試試我的本事到底有多強
是吧?”
海無顏點頭道:“你猜對了,我不妨告訴你,我所施展的那几招身法,看似無奇,其實
卻包羅万象,我不要你胜過我,只要能在十招之內你保持不敗,就很不容易了,那么,或許
你已有能力去不樂島,我也就不再攔著你了。”
朱翠臉上浮現出一片笑靨:“你說的可是真的?”
海無顏道:“當然是真的,只是你卻要小心。一經動過手之后,只怕你難免摔跤,摔疼
了不要气我就好了。”
朱翠揚了一下眉毛微微笑道:“哼,你也大小看我了,我就不相信在你手上連十招都逃
不過,我們就比比看好了,你要怎么個比法呢?”
海無顏道:“我已經說過了,只比十招就足夠了,我接著你就是了。”說話之間,他身
子已后退了几步,雙手平伸,緩緩抱向胸前,一雙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面前的朱翠。
朱翠立刻就感覺出對方這雙眼睛和剛才所給人的感受大不相同,在他的視覺里,似乎讓
人不得不全神貫注,而且更像是有一种無形的壓力緊緊地逼迫過來,使人渾身上下都覺得使
不得勁儿似的。
無憂公主朱翠當然不是弱者,加以她生性要強,絕不甘心認敗服輸。嘴里發出一串笑
聲,身子已如同穿花蝴蝶般的轉到了海無顏右側,可是海無顏的身子竟像是与她一般的快
捷,跟著轉了過來。
朱翠身法卻是夠快的,她動手的絕竅,在于絕不予敵人緩和之机,只見她身子一轉,已
自騰身而起,兩掌上挾起了凌人的巨大力道,直向海無顏兩肩上拍抓下來,由于她知道海無
顏身手了得,所以一經出手,也就絕不留情,十只手指上所聚集的力道,足可穿牆碎石,目
的即在于攻破海無顏那一層防身的“罡气”。
海無顏站著的身子,忽然矮了下去。
同時間朱翠的十指像是抓住了一尾奇滑溜手的魚,對方護身的罡气敢情是這般奇妙。心
里一惊,她赶忙點步退身,“嗖”的一個反彈,嬌軀已反彈出丈許以外。
就在這一瞬間,大片尖銳剛猛風力,在一陣呼嘯聲里扑体而來,恍惚間看見海無顏一只
肥大的衣袖迎面掃來,對方像似施展的“鐵袖功”,然而卻較“鐵袖功”要靈活得多。在猝
然拂起的衣袖影里,一連拍出了三片掌影,一中二偏,一奔前胸,兩挂雙肩。
朱翠這才知道厲害,一惊之下,反身倒彈,施展出全身之力,嬌軀一挺一彈,再次拔起
了六七丈高下,隨著她開合的雙腕,活似一只凌霄巨鷹,陡然間循著一棵插向當空的巨松上
落了下來。
松梢上起了一陣子劇烈的搖顫,然而落身其上的朱翠,就像是雙腳粘在了樹梢上一般地
結實牢靠,一任它上下左右亂動亂顫,卻休能使她移動分毫。
海無顏脫口贊了聲:“好身手!”
三字出口,身子箭矢也似地直射而起。
朱翠身子向下一沉,松枝跟著壓下來,可是盡管如此,挾附在海無顏身上的巨大力量,
卻似烏云蓋頂般地直循著她當頭猛力壓了下來。
“ 嚓!”一聲巨響,松樹齊腰被折斷。
兩條人影奔向松下墜落。
朱翠一身輕叱,身子已快速盤過來,陡地斜身切進,用“琵琶手”掌背向外,一掌直向
海無顏前胸揮過來。她性急之下,惟恐落敗,這一掌确是稱得上勁猛力足,然而卻万万想不
到,對方海無顏眼前所展示的身手,正是為了對付不樂島的不傳手法“醉金烏”所特构的奇
招异式,其微妙之處也同于“醉金烏”之“异曲同工”,正所謂“實中有虛,虛中有實”。
朱翠一招揮出,待到功力撤出后,才忽然警覺到情形有异,果然招式走空。這一瞬,她
再想抽身,哪里還來得及,猛可里隨著海無顏的一片袖影,隨著那股子襲進的強大力道,朱
翠整個身子陡地反彈了出去,“扑通!”墜落地上。
朱翠一個旋身再次縱起,一聲嬌叱,飛快地扑過來,面前的海無顏好端端就站在面前,
朱翠進身揮掌,一正一反,直射對方兩肋。
然而妙在對方那种掩飾的身式,顯然又是假的。
朱翠雙手揮出到一定的距离,霍然覺出不對時,卻已再次地發覺上了當。和前一次一
樣,依然是慢了一步。
乍然間,海無顏的雙手已結實地叼住她的雙腕。
朱翠立刻就感覺到了一股奇大的勁力由對方雙手傳出來,隨著這股勁力,她身子不由自
主又摔了出去。“碰!”一聲,撞在了一棵樹上,樹身一陣大顫,落下了大片松針。
朱翠臉色一陣子發白,只覺得全身發 ,差一點連眼淚也落了出來。偏偏面前的海無
顏,并沒有絲毫怜香惜玉的表情,只是站在原處,微微含笑地看著她。
海無顏的這番表情,情不自禁再一次地激發了她的好胜決心。
像是箭矢般地,朱翠第三次縱身過來,兩只手施出“太陰分骨”手法,直向對方的兩肩
上切下。然而,明明看見的人影,臨到頭來卻又像是走空了,朱翠一連上了兩次當,這一次
不甘再次上當,急切間抽招換式,臨危一瞬間,把身子擰了過來。
海無顏的身子像是一陣風般地襲過來了。
四只手掌,偏偏又触在了一塊。像前次一樣,猝然間揚起了一大股彈力。
朱翠這一次雖是极力抗衡,兀自猶不住一連后退了四五步,“扑通”一聲,坐倒在地。
說不出的一腔急怒,迫使她想躍身站起,哪里知道才站起一半,肩頭一陣發軟,卻已被
海無顏雙掌搭上。
朱翠才站起一半,身子晃了晃,由不住“扑通”一聲又坐了下來。說不出的一陣子急羞
忿窘,一時熱淚盈眶,掙了一下,卻沒有把對方的雙手掙脫,反倒是對方那雙感覺上綿軟的
雙手,卻似有千鈞的力道迫使她再也休想异動。
“你,放手!”嘴里叫著,反手一撩甩,撩著了對方的肥大衣袖,用勁地一扯,“嘶
拉”一聲,扯下了一大片來。自此她嬌嗔迸發,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忽然攬住了面前的
人下軀,失聲痛位了起來。
海無顏直立在她面前的身子一動也不動,顯然落按在她肩上的一雙手掌,此刻已失去了
力道。
朱翠緊緊地抱著他,卻是哭成了淚人儿似的。多少怨恨、無奈、傷心一股腦地發泄在面
前這個人身上,緊紫地抱著他的身子,那張淌滿眼淚的臉就貼在他腿上。
“你厲害……你凶,我打不過你總好了吧?”仿佛自她懂事以來,還不曾這么傷心過,
也不曾這么失態過,設非是在她私心傾慕的人跟前,她也万万不會有這番真情流露……
面對著朱翠的一番真情流露,海無顏蜘躕了。他那雙沉郁的眼睛,緩緩垂下來落在了朱
翠身上,眼神里,流露著一番激動,以他的強大,自有一番超乎常人的心理与克制功力,然
而,這并不能說他是“無情”。
一只蒼白的手緩緩抬起,落在了朱翠頭上,緩緩地溜過了她烏油油的秀發,最后停在她
的肩上。“記住,”他富有男性磁力的聲音道:“你是一個公主,万人敬仰的‘無憂公
主’,是不該隨便落淚的!”
“我……我就是要哭……我不希罕這個公主。”忽然她仰起了臉孔,緊緊地握住了海無
顏的手,無限依戀愛慕地把他的手貼在臉上,那只白手立刻為她的淚水染濕了、
海無顏苦笑著搖搖頭,示意她的幼稚,卻又有几分怜惜,他像是忽然有所憧憬,蒼白卻
英俊的臉,變得麻木了,泛有星光的那雙郎目,也黯淡了。
“海……”朱翠仰著臉看著他,淚珠儿淌個不休:“答應我,別离開我……
海無顏另一只手緩緩地再次撫溜過她的秀發。
“你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
“真的?”朱翠終于綻開了笑靨:“你也這么認為?”
海無顏微笑道:“我的眼睛和別人一樣能夠辨別美丑,何況你是……”下面的話,被他
吞在肚子里。
朱翠忸怩著晃了一下身子:“干嗎只說一半話,叫人家心里瞎猜疑!”
海無顏淡笑道:“我要說的是,你是一個當世罕見的美人儿,很少男人能夠不為之動心
的。”
“哼!”一抹笑靨掩飾著她斜過的眼波儿,那張臉立刻燒紅了。含著無限嬌羞,她偷偷
地打量著他。
“你騙人!”說了這句話,她再也沒有勇气接触對方的那雙眼睛,粉臉飛紅地垂下了。
海無顏想說什么,嘴皮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出聲,然而無論如何,面前的朱翠,确實
已使他動心了。
對他來說,感情曾經痛苦地折磨過他,他也曾經一度墜入過愛河,只是自從不樂島敗北
歸來,負傷之后,他卻像似變了一個人,感情非但不能再使他快樂,卻反倒是他逃避的對
象。因此這多年以來,江湖上才會對他編織了許多傳說。事實又如何呢,這是一個隱秘,一
個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又難以啟齒的隱秘,為了這個隱秘,他不得不遠离昔日的戀人,甘受著
對方以“負心”、“無情”見責,“滄海無情”這四個字貶語,也正是由此而起。
多年來,他于极度沮喪之下,那顆心确已“古井無波”,然而畢竟他并非真的是個“無
情”的人,正因為他的“有情”,所以才會在感情“更上層樓”之時,不得不有所顧忌,而
顯示出他的“無情”。自此以后他就不曾再涉及任何儿女之私了。
直到此刻,這一剎那,通過那雙深邃但沉郁的眸子,他友愛地打量著眼前的朱翠,似乎
霍然使他警覺到自己那顆古井無波的心,竟然會有些波動了。心里,一陣子發慌,下意識地
他往后退了一步,一向沉著的表情,亦不禁現出了一些异樣。
朱翠警覺地看著他,正所謂“心有靈犀”,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你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海無顏微微搖了一下頭,轉身走到一邊樹下坐下來;
朱翠跟過去:“你怎么了?是不是舊傷又發作了?”
海無顏搖搖頭,像是触動了他無限傷怀:“翠姑娘,哦,我這么稱呼你好不好?”
“當然好。”朱翠臉上流露出無比的喜悅:“我喜歡你這么叫我,我討厭公主這個稱
呼。”
“那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來!”他拍了一下身邊的樹干道:“坐下來歇歇吧。”
朱翠點點頭,半羞半喜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你猜我今年有多大了?”海無顏眼神隱隱透出一种傷怀。
“噢,讓我來猜猜看。”一面說,她偏過頭來,著實地好好打量了他几眼:“你看上去
蒼白、憔悴,但是年歲并不大,我想,只不過二十几歲吧?”
海無顏搖搖頭,冷冷地道:“你真的這么認為么?不錯,我因為身上一直背著這個致命
的內傷,這几年來确是憔悴多了,事實上我也并不太年輕了,我已經三十八歲,轉眼就四十
了!”
朱翠怔了一下,再次打量了他一下,半笑地搖搖頭:“我不信。”
“我又何必騙你呢,你今年多少歲了?”
朱翠一笑,兩只手往胸前一抱:“也讓你猜猜看!”
海無顏道:“我猜你十八歲了吧!”
“哼,把人家想得這么小!”朱翠眼睛白著他:“我今年已經二十二了!算算看吧,我
是屬小龍的,咦,你是屬什么的?千万別屬豬,臟死了!”
海無顏情不自禁地被她的稚气逗笑了:“真不巧,我倒真是屬豬的,被你猜中了!”
朱翠“唉呀”一聲尖叫,笑得前仰后跌,笑了好一陣子她才收斂住,那雙水汪汪的眸
子,柔情万縷地在海無顏身上轉著:“信不信,我已經有很久沒這么笑過了,尤其是我媽和
弟弟……”一剎那,她卻又触及了淡淡的傷感,默默地垂下頭來。
海無顏道:“有關你母親与弟弟的事,我想你無須為他們擔心,以我判斷,他們若能在
不樂島安身,确是比任何地方都來得恰當,這件事我自有安排,卻也是急不來的,你理應往
寬處著想,不要再愁著了!”
朱翠默默地點著頭,一雙含著淚的眸子,緩緩地視向面前人,心里一時也想不透,何以
面前這個人,對自己竟能產生如此大的安撫作用,原本不宁焦躁的心,常常在他三言兩語之
后,即能得到鎮定,敢情是自己的內心深處,早已种下了他的影子,莫非對他已是“情有所
鐘”了。一霎的警覺,使得朱翠芳心大大搖動了一下,一雙瞳子再次向面前海無顏注視過去。
憔悴、冷漠、蒼白,盡管是這層層障礙,卻難以掩飾他本來的英俊气質,深邃的目神,
早已不只一次顯明了他的內在菁華。這种气質,正是朱翠所心儀的,只是在過去的歲月里,
她卻不曾遇著一個,她的高傲越加地使她孤立,而博得了“西山翠冷”這個亦雅亦謔的稱呼。
“海……兄!”朱翠終于鼓足了勇气:“我能了解你多一點么?”
海無顏黯然地笑了一下:“是關于江湖上那些無聊的傳說?”
“難道那些傳說都是假的?”
“不,”海無顏有些气餒地道:“有很多都是真的!”
朱翠點點頭,凝視著他:“我只想知道號稱‘燕子飛’的潘幼迪,我對她實在心儀已久
了……”
“潘幼……迪……”三個字由海無顏嘴里吐出來,就像是有人在平靜已久的水池里,拋
下了一顆石子,自此泛起了層層漣漪,海無顏原本深邃的眼睛,更像是著染了一片霧霾,越
加地深不可測了。
朱翠一笑道,“告訴我一點關于她的消息好不好?”
海無顏搖搖頭:“我已經很久沒有她的消息了。”
朱翠道:“這是說她失蹤了?”
海無顏道:“一個人豈能在天底下失蹤、當然她還活著,因為,她還年輕,只是現在在
哪里,我想,我跟你一樣是毫不知情。”他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嘆息,包含著几許內愧与無可
奈何。
朱翠道:“她的武功是不是很高?”
海無顏點點頭道:“确是如此!”
“有多高?”朱翠一笑:“比起你怎么樣?”
海無顏想了一下,道:“我們應該相差不多,她是用刀的,到目前為止,我确信沒有看
見過一個人的刀法比她更精湛、更變化多端,也許只有一個人的刀法能夠胜過她,或許与她
在伯仲之間。”
“這個人是誰?”
“宮一刀。”
朱翠輕輕哦了一聲,才想起來道:“你說的是不是不樂島上三位島主之一的那個宮一
刀?”
海無顏點了點頭:“宮一刀的斷臂刀法,殺气盎然,他由于心怀斷臂之恨,刀法既狠又
毒,而潘幼迪的刀法卻是以气而行,她心怀仁慈,刀法上處處為對方留下活路,如果有一天
她与宮一刀這個老頭儿動手過招,可就難免要吃虧了!”
“他們以前可見過面?”
海無顏搖頭道:“我想是沒有,不過宮一刀早已對江湖夸下狂言,說是有一天他的刀要
砍下天上的那只飛燕,并且一再激使幼迪出戰,顯然也是因為他自負极高,大概認為普天之
下,也只有幼迪的刀法,差堪是他的敵手了!”他一連稱呼了兩次“幼迪”而不冠其姓,足
見他們交非泛泛,而發人深省了。
朱翠焉能會听不出來,卻依然保持著良好的風度,微微含笑道:“這一點我也听說了,
傳說她的刀能封八面之威,要是真的,那的确是极為少見了,過去我曾見過一個人的刀能封
四面,已經是很了不起了!”
海無顏一笑道:“傳說永遠是夸大的,我想能封八面的刀功,這個天底下還不見得能找
出一人,依我看她和宮一刀的刀功,大概都有封六面的功力……也許多年不見,他們的刀功
俱都有了長進,但是,能封八面,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自從与他結識以來,朱翠還很少見他情緒這么開朗過,可見潘幼迪在他印象里占据著一
個如何重要的地位了。
“海兄……”朱翠喃喃地道:“這位潘姑娘,她長得很美么?”
海無顏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好像我以前曾經回答過你這個問題。”
“那么你再說一遍又何妨!”
海無顏點點頭道:“不錯,她長得很美!”
“那么,你以為我呢?”說這句話時,朱翠面現笑靨,雖然帶著一些羞態,但態度卻是
認真的,一雙秀澈明媚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視著海無顏,期待著他由衷的答复。
海無顏那雙俊朗的眸子情不自禁地移在了她的臉上。
朱翠臉色微微一紅,微羞地道:“你怎么不說話?”
海無顏喃喃地道:“剛才我已經說過了。”
“剛才不算數!”朱翠噘了一下櫻唇:“我要你現在再說一遍,可以么?”
海無顏微微一笑,點點頭,說道:“如果這句話使你快樂,我當然愿意再說一遍。”于
是他又重复道:“你是一個很美的女人!”
這么露骨單刀直入的贊賞,出自對方一絲不苟的神態,愈見有力,因而朱翠的臉再次緋
紅了。
“謝謝你!”朱翠面現淺笑地睬視著他:“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希望你實在地告訴
我!”
海無顏道:“我知道你要問的是什么?但是我卻無能回答。”
“為什么?”
“因為……”海無顏喃喃道:“就容貌上來說,你們确算得上一時瑜亮,難以比較,但
是你應該知道,一個人的美丑,如果單單以容貌而論,那是很淺薄的表面認識……”
朱翠點點頭道:“我很同意你的看法,那么你的意思是……”
海無顏道:“我認識幼迪已經很久了,對翠姑娘你卻不能妄下評語。”
朱翠微微一笑道:“你回答得煞費苦心,也許你說的是真的,看來這位潘小姐在你心目
中已立于不倒的地位,能夠得到你如此由衷的贊賞,她必然是一個很出色的姑娘,我真希望
有机會見到她,和她交個朋友,你看這可能么?”
海無顏一笑道:“天下美事莫過于此,如果你有這個心意,當然有此可能,只是這位姑
娘的行徑,倒与我有几分相似,怕是找她不易。”
朱翠道:“只要她在這個天底下,我想總有一天會与她見面的。”
海無顏微微點了一下頭,他原想要說什么,無如身上的舊傷又發作,可能他已經忍耐了
很久,直到這一霎才現出難以支持的神態,鼻子里輕輕地發出一聲呻吟,他緩緩地閉上了眼
睛,不再說話。
朱翠一惊道:“你怎么了?”
海無顏苦笑著睜開了眼睛,微微搖了一下頭,隨即又閉上,這一瞬,他臉上現出了一片
紅暈。對于這种每日必臨的痛苦,他好像早已習慣了,然而在一個旁觀者的眼睛看來,卻是
惊人的。眼看著這一剎那,他身子起了一陣輕輕的顫抖,臉上沁出一層汗珠,兩只手緊緊地
抓住座下的樹干,出息聲變得急促了。
朱翠一惊道:“啊!”因為有了前次在船上的經驗,使她立刻想到對方很可能又是舊疾
复發了,本能地离座向前,慌不迭伸出雙手去扶著對方的身子。
海無顏驀地睜開了眼睛,朱翠才警覺到對方那雙眼睛紅得可怕,隨著對方身子一震,朱
翠足下打了一個踉蹌,几乎跌倒在地。
海無顏抖顫的身子霍地站起來,赤紅的雙眼直直地盯向朱翠道:“不要……管我……”
說了這一句,他隨即全身癱瘓著又坐了下來,就見他那張臉青一陣紅一陣,一連變了好几次
顏色,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才緩緩又睜開了眼睛。汗水已濕透了他的衣裳,像是大病新
愈,他卻又一次戰胜了足以使他致命的宿疾。
朱翠几乎看得呆住了。由于她對面前人的關心過甚,目睹著他的痛苦,還比身受更甚,
不知覺間滴下了同情的熱淚,兩汪淚水兀自挂在腮邊。
四只眼睛對看之下,朱翠抽搐道:“你怎么了?”
海無顏臉上顯示著一种堅毅的神態,說道:“你看見了,它并不能奪去我這條命,過去
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是如此。”
才說了這一句,朱翠已忍不住扑向他身前,埋首在他肩上失聲哭泣起來。那是一种純洁
的至情流露,即使海無顏“郎心如鐵”,也不能不為之動容。
“你太……可怜了,為什么你要忍受這么多的罪?……為什……么……”朱翠低低地泣
訴著,埋首在他寬闊的肩上。
海無顏冷冷地道:“你也許不會相信,像剛才那种情形,在過去的五年,每日都曾發作
數次,當中曾經有好几次都几乎奪走了我的性命,但是現在我已能有效地控制它,非但可使
它不再繼續惡化,反倒有轉好的現象。”
朱翠緩緩离開了他的肩頭,痴痴地看著他:“可是剛才我看著你的樣子,真是駭人极
了!”
海無顏喟然嘆息道:“已經好多了,所以說我的尚能生存,真可稱得上奇跡,不樂島上
的三個老怪物作夢也不會想到,我仍然還活在世上,他們曾一再夸言天下,說是沒有一個人
能夠在他們所謂的‘一心二點三梅花’手法之下逃得活命,哼,我偏偏就是一個例外!”
朱翠點點頭道:“我曾經看見過你身上那一處梅花掌印的標記……真駭人!”
海無顏輕輕解開衣鈕,袒開上胸,轉過來道:“你再看看它是否已快消失?”
朱翠好奇地注視了一眼,只見前此在他后背所見的那一個明顯的心形印記,現在看來卻
只是一個淡淡紅色的圓圈,如非注意地去看,已很難辨認它的形態。她不覺惊訝地道:
“咦,真的,這又是怎么回事?”
海無顏重新穿好衣服,表情沉重地道:“這几年以來我日夕用本身的純陽罡气,再加上
几种內功心法,試圖把中在身上的‘至陰’气質驅除体外,這是一种极難達到的愿望,在我
數年努力堅毅的試行之下,終于有了長進,你也許還不知道,最初當我為白鶴高立擊中時,
這個梅花印記色作血紅,足足有碗口那么大小,你看見的時候,已經收縮得很小了。”
朱翠高興地道:“是不是有一夭這個印記消失了,你的傷也就好了?”
海無顏臉上帶出了一絲凄涼,微微地苦笑道:“這是我最大的希望,我想正是如此!然
而……”像是有什么難言之隱,話到中途,他又忍住了。微微頓了一下,他轉向朱翠道:
“我們暫且不談這個問題,我想要知道的是你預備怎么來對付眼前的吳明?”
朱翠想了想才道:“我原本要留下他來作為交換我家人的人質,剛才听你一說,我又改
變了主意,覺得還是放了他好,可是,這個人實在很討厭,我是不打算再見他了,一切請你
代我處理吧。”
海無顏點點頭道:“你這么決定,不失明智,等到他身上傷勢好轉之后,我就代你放他
走吧。”一面說,他慢慢地站起來,接道:“我走了!”
前進了几步,他又停住了身子,緩緩回過頭來,朱翠仍然坐在原地,默默地注視著他,
見他轉過身子,不覺站起來。
海無顏遲疑了一下才道:“你的仁慈留給我不可忘怀的印象,也給我极大的鼓舞,我不
會說什么感激的話,但是我會記住你……永遠記住你的!”說了這几句,他轉身去了。
當時,朱翠只是痴痴地看著海無顏的背影,痴痴地看著。她像是有一种落寞的感覺,忽
然俯身在樹干上哭了。
※ ※ ※
是夜,朱翠在客棧翻覆難眠。耳听著遠處的梆子聲,聲聲迫近,每三下間以小鑼一點,
三更一點,好惱人的長夜。
秋風輕襲著樹梢,搖曳出一片刷刷聲,就著門前不遠的那杆高挑紙燈籠所倒映出來的陰
影,斜斜地倒倚在銀紅紙窗上,從而顯示的那片陰影,變幻著諸多离奇。
朱翠既睡不著,干脆撩被下床,穿好衣服,開門步向亭階,由于她所居住的這房子,特
別講究,獨占一個跨院,里面布置花葉扶疏,地方雖不大,倒也雅靜。獨自個站在亭階前,
耳中卻隱約听見傳自前堂的陣陣絲竹与喝彩聲。在平常,這种亂囂叫鬧的群聚之處,正是她
深痛惡絕所极力避免之處,而今夜卻予她一种深深的誘惑感,仿佛那鬧囂的場合,正足以彌
補她此刻落莫的心情,耳朵里循著那陣歡笑聲,腳下情不自禁地向外踱出。
前院一片燈火通明。
前文曾介紹過這“老福林”客棧,乃是本地有數的几家大棧之一,漢陽府地當水陸碼頭
之要沖,南北客商自是云集,此類商旅多營絲綢布帛,或桐油麻茶,往返頻繁,每多暴利,
是以凡其居住之處,從其起居飲食,日用百貨,無不取其昂貴精致者,比較講究的几家大客
棧,更設有賭館茶樓,供客消遣逗留。
那片絲竹亂囂聲,便發自前院的一處“六角茶樓”。所謂“六角”者,“六腳”也。一
色的紅漆木柱,分峙在六堵粗可合抱的石柱上,那石柱深深打入水底,牽以回廊,垂以湘
帘,便為有趣矣。
朱翠雖下榻于此,為避人耳目,性又喜靜,故此出進皆走后院邊門,有几次進出前門,
亦是直來直往,倒不曾想到前側院里竟然會隱藏著如此一個世界,卻是出人意料。時間雖已
接近午夜,這“六角茶樓”的生意卻是出乎意外的好。通過水面那條曲折的長廊,茶樓里人
影婆娑,衣衫縹緲,絲竹正酣,正是“唱出一片清平世界”。
兩個青衣茶房,分立廊前左右,對進出茶樓的貴客一打躬問好,納引甚為殷勤。
朱翠原打算在池邊觀望一陣,無如她的出現,立時引起了店家的注意,能夠獨攬一院居
住的客人,自非尋常,何況她的雍容華貴与美麗姿容,更不知暗中慕煞多少浪儿,她的身世
更是令人費解深思。客棧主人“劉大個子”,就對她最是費解猜疑,也是最巴結她的一個人。
在朱翠方一出現池邊的同時,劉老板已惊為天人,受寵若惊地由茶樓當門處的座位上站
了起來。他含笑對坐在柜上他的小妾“文文”招呼道:“小心地侍候著,我們有貴客來
了。”一面說時,三腳并兩步地向外奔出。
“嘻!今天是什么風,大小姐您居然也光顧小號茶樓了?”劉老板的腰都快彎到地上
了:“請!里面雅座侍候。”
朱翠向著茶樓瞟了一眼,微微頷首道:“有賣唱的么?”
“有,”劉大個子嘻著一張大嘴:“大小姐你真有福气,漢陽府最紅的一塊招牌‘連寶
云’正好來了這里,她的清平快唱,嘿!那真是沒有話說,另外‘老刀螂’師徒兩個的對口
相聲也很有個意思,大小姐您里面請!”一面向著隔廊大聲嗆喝道:“給大小姐看個雅座,
請吧!”
朱翠听他報的那一套,竟是一點儿也不熟悉,不禁暗中有些慚愧,自己雖是出身王族,
自幼習武,竟連江湖面貌一些儿也不清楚,對方嘴里的那個“連寶云”、什么“老刀螂”,
自己竟是沒听說過。心里盤算著,已是情不自禁地隨著劉大個子的親身前導,一徑地來到了
茶樓。
兩個身著彩衣的姑娘,正在園子里表演雜耍,一個站在東角,一個站在西角,東角的姑
娘一疊薄薄的瓷盤,一張一張地拋過去,西角姑娘卻用兩根細細的竹竿儿一一接住,身段儿
固是婀娜多姿,手法更是美妙,一時引發起大聲的喝彩与如雷掌聲。
朱翠被引進到最雅致的一處“包廂”所在。
所謂“包廂”,乃是右前側,面台側水,三面垂帘的雅座,其間不過設有四五個座位,
每個座位前置有一個黑漆矮几,上面置有四時鮮果,較之一般尋常座位顯然大是不同。
朱翠被引進來時,包廂里還空無一人,她被安置在瀕水的雕窗之邊坐下來,茶房立刻上
前請示要喝些什么茶。
要了一碗“龍井”,朱翠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前台的表演,然而她的目光卻意外地被另一
個人所吸引住了,似是另外的一個包廂,一個素面垂有薄薄面紗的女人,白淨的臉、手,一
身黑色衣裙,足下是一雙半長的鹿皮快靴。這個姑娘腰肢款款,身材瘦長,尤其是拿著細細
湘妃竹節馬鞭子的一只纖纖玉手,看上去最是引人。
朱翠之所以猜測她是個姑娘家,那是因為由她的發式判斷出來的,如果結過婚的女人,
必將是“開臉分頭”,對方卻顯然不是。
能夠一眼就吸引住朱翠眼睛的人,當然絕非一般。而使朱翠心存好奇的,卻是對方那個
女人臉上的一襲面紗。
戴“面紗”的女人通常代表兩种身分,一是名門閨秀,二是江湖女子,前者以深閨玉容
不甘落入凡俗眼目,后者卻因風塵奔馳,用以掩遮烈日風沙,自然除了這兩种身分之外,還
有其他的理由,像是居住西北塞外的女人,出身回族的姑娘,都有遮戴面紗的習慣。
眼前這個修長少女的身分,确是有些令人費解了。
兩個玩雜耍的姑娘下去以后,有一段短暫的冷場,朱翠因而情不自禁地把眼睛又移向對
面包廂,一回頭,劉老板還諂媚般地站在面前。
“嘿嘿……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沒有?”
朱翠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來似地,向著對面包廂揚了下眉毛道:“那位姑娘是……”
劉老板縮了一下脖子,嘻嘻一笑道:“大小姐問得好,不瞞您說,我也正在納悶儿,這
位姑娘比大小姐您還玄……”
愣了一下,大概發現這句話里面有語病,連忙頓住,紅著臉呵呵笑了几聲,劉大個子搓
著他兩只手:“這位姑娘來我們這個茶樓總有十來回了,每次都是一個人,只有在看玩藝儿
的時候,她才撩開一半,呶,就像現在這個樣子,大小姐您別不信,她來咱們這里十几回
了,加起來總共沒說過五句話。”
“哦?是么?”這么一听,朱翠的眼睛可就情不自禁地又向對面包廂移了過去。
湊巧對方那個姑娘也往這邊看,兩個人四只眼睛可就對在了一塊儿。怪不好意思的,朱
翠連忙把眼睛瞟向一邊,那位姑娘的眼睛也溜開了。
這一眼雖是匆匆一瞥,卻留給朱翠很深刻的印象。對方有一雙黑不溜丟的眼睛,下額略
瘦,卻難掩其清秀,唇邊下不大不小的一粒黑痣,尤其給人以俏麗的感覺,然而事實上對方
顯然不是屬于活潑那一形態的,一眼看上去給人以沉默端庄的印象。
劉大個子似乎被朱翠引起了好奇,他原本對朱翠的好奇尤過于那個黑紗少女,現在卻莫
名其妙地轉移了對象。
“您信不信,第一次我問這位姑娘姓什么?她看了我上眼,什么也沒說,就走了。”
朱翠微微點了一下頭:“后來呢?”
“第二次我見著她,請問她是住在本地呢還是外地呢?嘿!這次更妙,她連看我也沒看
一眼。”
朱翠“哼”了一聲,淡淡地道:“你的話也許是太多了一點。”
“是……這個……”劉大個子一面摸著脖子傻笑:“大小姐責備得也是,不過干我們這
一行買賣的人,不就仗著眼睛亮嘴巴說嗎!”
朱翠呷了一口茶,輕輕唾出未沉的茶葉渣子,眉毛微微皺了一下。
劉大個子立時彎下腰來道:“這些個小子,我關照說給大小姐上最好的西湖‘冒頭
尖’,他們還是給弄錯了,我這就給您換去。”說著就要伸手,朱翠按住茶碗道:“不用
了。”
她只是關心著對面那個妙女郎,似乎連正在表演的台上節目也不屑一顧。
劉大個子察言觀色的笑道:“如果大小姐想見她,我這就去請她過來,也許她看在大小
姐你的面子上就過來了。”
朱翠搖搖頭道:“不用,不用,我只是對她有點好奇罷了。”
劉老板道:“誰又不是呢,這位姑娘到底是干什么的可是誰也不知道,有人說她是從回
子那邊過來的,要不怎么會一天到晚臉上拂著紗呢。”
朱翠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心里卻否定了對方這种看法:“她是騎馬來的?”
“是,”劉大個子道:“可是好馬,頂儿尖儿的一匹伊犁黃馬,上一次我這店里住著一
位貴客,在馬房里一眼看上了,出到兩百兩銀子,要我去給說說去,我硬著頭皮去,才說了
兩句,這姑娘干脆扭頭就走,也不說賣也不說不賣,嘿!這真是……從那次以后,我算是再
也不敢去碰她的釘子了。”
朱翠從這位劉老板的嘴里,總算對對方姑娘了解了一個輪廓,其實正如她所說,純粹不
過是好奇罷了。
台上換上了連寶云的清平快唱,朱翠就暫把注意力集中台上,不再跟他答腔。
劉大個子本想套一番近,好把朱翠的來歷身世摸一下,可是卻也發覺到這姑娘似乎也不
是好相与,自己站了一會儿覺得不是個滋味,也只好哈著腰告別退出。
朱翠倒是靜靜地听了這個連寶云唱了兩段,意外地覺得很是有趣。
原來這個連寶云,亦不過是個与自己年歲相差不多的大姑娘,梳著兩根大辮子,鴨蛋
臉,柳葉眉,一身粉綢子繡花衣裙,出落得十分標致。她所唱的“清平快調”,無非是歷代
盛世一些才子佳人的傳奇故事,通過她那清脆的嗓音,加上伴奏的古瑟二弦,确是很動听。
一曲方終,博得了如雷掌聲,很多人嚷著再來一個,台上伴奏的兩個老人,連連向四面打躬
作揖,很多人往上面扔錢。
二老之一,隨即拱手向著眾多的茶客道:“謝謝各位貴客的捧場,不瞞各位貴客說,我
們姑娘前次在蘭州得了一場重病,嗓子也倒了,眼看著不行了,幸虧遇見了一位好心的女菩
薩幫忙,不但治好了小女的病,還醫好了她的嗓子。從那天以后,我這個姑娘才能又到處賣
唱,有了今天這個場面,這一切都是那位女菩薩所賜。從那天以后,我們姑娘就自編了一首
歌詞,為了答謝這位好心的女菩薩,這首歌,我們姑娘是百唱不厭,還請各位大爺大奶奶少
爺小姐賞音吧!”一面說時,這個老頭儿目噙熱淚地忽然趴在地上,通通通一連磕了几個響
頭。
滿園起了一陣子騷動,俱都談說起這件事來。
朱翠在老人訴說時,心里已不禁微微一動,這時見他跪下叩頭時,下意識里更似略有所
覺,順著其叩頭方向一看,正好發覺到那個面拂黑紗的少女,心里頓時雪然,再通過那位姑
娘微微頷首表示喜悅的臉,她更明白了一切,敢情這個姑娘,就是老人嘴里的女菩薩。她必
然事先囑咐過老人全家,不得泄露她的身分,而老人父女感恩心切,卻偏偏又有此一番表白
作為,這就使好心善良的這位俠骨熱腸的姑娘處于尷尬境地了。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推理,
雖然未經証實,但朱翠卻相信是絕對正确的。
接著這位連寶云姑娘,隨即唱出了她感人的歌詞,确是情詞并茂,賺人熱淚。
朱翠耳听心想,竟然情不自禁地陪著落下了兩行同情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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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一曲方終,掌聲如雷。
朱翠少掩悲怀,等到移目對面包廂座位上時,才赫然發覺到敢情那位神秘的輕紗少女竟
然已經失蹤了。這個猝然的發現,不禁使得朱翠心里為之一惊。由于她對這個輕紗少女已經
留下了心,是以對方的一切也就格外引起了她的好奇。現在她既然已經走了,朱翠也就感到
有些索然,她勉強地耐著性子把連寶云的演唱看完。
換上來的是老刀螂小刀螂父子的對口相聲,父子兩個滿口黃腔,口無遮攔,逗樂雖是逗
樂,朱翠卻難以入耳。匆匆离座步出,卻見劉老板正自慌張著往這邊走來,一眼看見朱翠,
忙自赶上几步,滿臉笑靨地彎下腰來。
朱翠眉頭微皺道:“有什么事么?”
“有有……大小姐!有貴客來看你啦。”他邊說邊彎下身子,身軀前傾道:“是對街的
常小爵爺,敢情大小姐您認識常小爵爺呀,真是待慢,待慢,您這邊請吧。”
朱翠心里微微一動,暗忖著他說的當是常孟,這么晚了他來旅邸探訪,想必是有什么重
要事情,當下一言不發,匆匆隨著劉老板來到了前面飯店。
推開門,劉大個子哈下腰來道:“您這邊請。”隨即將朱翠帶到右后側的一個單間里,
即見常孟衣冠楚楚地由座位上站起來,一臉笑容地迎上來道:“這么晚來打扰,還請
公……”
一眼看見旁邊的劉大個子,隨即把話吞住,由袖子里抖出一錠銀子,轉向劉大個子道:
“一點小意思,劉老板你喝杯酒吧。”
劉大個子搖手笑道:“這這……小爵爺您大客气了,不敢當,不敢當。”說著頻頻后退
著,雙手接過銀子,轉身步出。
常孟等到他步出之后,這才轉向朱翠道:“公主最近可好?”
朱翠點點頭道:“還好,常兄你來找我,有什么事么?”
常孟道:“家父因挂記公主,對于王爺的安危更是時在念中,今天因京里來人,談了些
目前王爺的境況,也許公主有意听听,所以特要我來專程邀請。”
朱翠聆听之下,不覺眉尖微挑,道:“哦,這太好了,我們這就走吧!令尊現在府上
么?”
常孟應了一聲,道:“家父現在鄉下,离城里不過二十里,那里家居安靜,家父每隔十
天半月總要去歇上几天!”
朱翠點點頭道:“原來這樣!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走吧。”
常孟道了聲“是”,又道:“我已特地為公主備好了車,現在棧外,一切都很方便。”
朱翠點頭一笑道:“常兄設想得太周到了,其實騎馬也很方便,我們走吧。”
常孟不知如何,臉上卻現出了一片遲疑,似乎有話要說,卻又礙于出口,一時只是望著
朱翠發呆。
“常兄還有什么話要說么?”
“啊,”常孟才似乍然有所惊覺:“沒有,沒有……公主請。”
朱翠微微一笑,不再說什么。
當下常孟在前引導著,出了店門,卻見那位劉掌柜的兀自站在門前鞠躬打揖十分禮貌,
二人不再与他多話,一徑向門外步出。即見一輛黑漆淨亮的二馬套車停在門左,由一個灰衣
漢子所駕,另一邊卻拴著常孟的那匹黑馬。
常孟快步走向車廂前,拉開車門,轉向朱翠道:“公主請上。”
朱翠道:“常兄你呢?”
常孟欠身道:“我騎馬,公主……上車吧。”
朱翠只覺得常孟今天說話有點言不由心,心里不禁有些奇怪,卻也不曾想到其他方面,
當下手拉長裙,正待向車上跨進,忽然一旁傳來女子的口音。
“這位妹子慢著。”朱翠与常孟都不禁怔了一下,一齊回過身來,卻見一個長身黑衣少
女由斜邊側門走到眼前。來人頭戴緞質寬沿風帽,一襲輕紗沿著帽沿輕輕垂挂眼前,由于她
身材修長,這副妝扮越加地增加了她的颯爽風姿,尤其夜月街燈襯托之下,更似有仙女般的
風韻。
朱翠乍見對方,心里一動,大為惊喜,敢情正是方才在六角茶樓所遇見的那個神秘姑
娘,只當她已先行离去,卻不意竟然會在這里遇見,而且主動地向自己開口搭訕。听她這么
一喚,朱翠就停下身來。
黑衣少女一徑走到眼前,向著朱翠拱了拱手,語音清脆地道:“敢問一聲,這位妹子要
去哪里?”
“這……”朱翠卻是一時答不上話,卻轉向常孟道:“常兄,我們這是要去哪里?”
常孟呆了一下,喃喃道:“這……去‘三里坪’。”
話聲才住,即見對方少女微笑有聲道:“巧得很,我正是要去‘七星橋’,到了三里
坪,也就距离不遠了。”
常孟一怔,還未及說話。
黑衣少女已向朱翠道:“我的馬前面蹄子釘鐵坏了,天晚了一時又找不到釘馬掌的人,
可是我又有要緊事,要去七星橋一趟,這位妹子要是方便的話,可否讓我搭一程便車?”
常孟忙道:“這不行!因為……”
朱翠插口道:“這也沒什么不好!既然是順路,多一個人又有什么關系。”
黑衣少女含笑道:“那就多謝了。”
朱翠看了常孟一眼,微笑道:“我正愁路上發悶沒有人說話,難得來了個伴儿,”隨即
轉向對方黑衣少女道:“這位姐姐請上車吧。”
黑衣少女點點頭道了聲謝,透過面前輕紗向常孟瞄了一眼,隨即攀上了馬車,進入車廂
之內。
常孟一愕道:“這……”上前一步道:“姑娘如是有急事要去七星橋,我的馬借給你就
是……”
黑衣少女這時身子已坐下來,聆听之下,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道:“這位妹子已答應了
我,足下又何必多此一舉,再說我又不認識你,借了你的馬卻又怎么還你?還是搭一程便車
方便得多。”
常孟面色一沉,正要說話,卻礙不住朱翠一臉笑靨地道:“常兄你騎你的馬好了,我上
車了。”一面說已登上車座,与那位黑衣少女并肩落座,隨手關上了車門。站立在車外的常
孟一時卻愣住了。
朱翠隔著車窗向常孟道:“怎么,常兄莫非認為有什么不妥么?”
常孟一笑,道:“哪里,我只是怕公……”
朱翠手指按唇,示意他不可吐出“公主”二字,常孟會意,立刻把下面那個字吞住不
發,干笑了兩聲,才又接道:“……既然……這樣,我們走吧。”說罷抱抱拳,向著坐在車
轅上的灰衣漢子揮手道:“小心駕車,我們走吧。”
灰衣漢子應了一聲,帶動逼繩,前行了數丈遠近,常孟已策馬來到車外。
朱翠因礙于他在眼前說話多有不便,一笑道:“常兄你前面走吧。”
常孟閃燦的一雙眸子,向二女打量了几眼,道了聲遵命,隨即抖動綴繩,一徑地直馳奔
前而去。
朱翠這才似松了口气,轉向身邊的黑衣少女道:“剛才在茶樓幸遇,只是礙于人多,不
便上前見禮,想不到這么巧,竟然又在這里遇見了。”
黑衣少女雙手前分,把遮攔在臉前的一襲面紗左右分開來,現出了甚是清秀的臉。听了
朱翠的話,她微微一笑,露出了甚是白洁的一口牙齒,卻把一雙澄波眸子,只管留神地盯向
朱翠臉上,看了一陣子才又把眼睛移向窗外,卻是沒有說什么。
朱翠由于先時對她存了好奇,不免也仔細地打量了她几眼,越覺得對方貌相清麗奇致,
望之令人作“出塵”之思,自是不落凡俗!當下心里不禁暗暗納罕,想不通對方這個姑娘到
底是什么身分。
“還沒請教這位姐姐貴姓大名?”
“我?”黑衣少女移過眸子來,微微含笑道:“我正想問你,你卻倒先問起我來了。”
朱翠一笑道:“我姓朱。”
黑衣少女點點頭道:“我猜對了。”
朱翠道:“你猜對了什么?”
黑衣少女一雙澄波眸子,在她臉上轉了一轉,十分平靜地道:“你叫朱翠,就是江湖上
傳名已久,卻很少出現的那個‘無憂公主’,是不是?”
朱翠一惊,卻鎮定著,冷笑道:“你怎么會知道?”
黑衣少女微微一頓,再接下去道:“你父親鄱陽王蒙冤在獄,生死未明。”
朱翠臉色微微冷了下來。
黑衣少女接著說下去:“如今你母親与弟弟又被不樂島上的人搶去了,只剩下你孤身一
人……所以說,你的處境實在是危机四伏。”話聲方歇,她立刻就感覺到一股凌人的無形气
招傳自朱翠身上,事實上這股勁道在甫一与黑衣少女接触之際,已將對方黑衣少女緊緊罩定。
雙方距离是如此之近,一旦要動起手來,簡直想閃躲都是不易。
黑衣少女眉尖微微挑聳了一下,并不在意地道:“你生气了?是因為我知道你這么清
楚?”
朱翠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們以前并不認識,事實上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你姓什
么,你把我的底細查得這么清楚,又是為什么?”
黑衣少女淡淡地笑了笑,朱翠敏感地覺察到她美麗的眼睛周圍有几縷淺淺皺紋,一個像
她這般年歲的少女,正當春花綻放,何以她卻憔悴如斯?
“一個人要了解一個人,當然是因為他們并不認識,否則就不需要去側面打听了,就像
你!”黑衣少女深邃的眼波,掠起來定在朱翠臉上。
朱翠不明其意地道:“我怎么了?”
“難道你沒有從側面打听過我?”
“這,你……”
黑衣少女微哂道:“一個人要了解一個人,并非全是基于惡意,就像剛才在茶樓你打听
我的情形是一樣的,但我明白你對我的一切只是居心好奇,并沒有惡意,只可惜你所打听的
那個人卻是對我一無所知。”
朱翠不禁臉色一紅,原來她私下向劉老板打听對方的話,卻未能逃過對方觀察之中,被
人當面點破,總是不大好意思,一時無言以對。
黑衣少女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對于朱翠的窘,有點心存歉意。她微笑了一下:“我說話
很直,請你不必介意!但是有一點你卻可以相信我,那就是我對你的關怀,全系出諸正義。
毋宁說對于你的遭遇,我万分同情。”
朱翠沉默了一下,她原來冰雪聰明,心細如發,自能由對方之言談察出真偽,就像這一
刻,她所能由對方臉上看到的,只是真誠、純情,這就讓她為之感動而釋怀了。
“謝謝你!”朱翠苦笑了一下:“但是我并不气餒,只要我還有一口气在,我一定會反
抗到底。”
黑衣少女點點頭道:“我知道,事實上你的一切我都很清楚,而且我更知道,在你的背
后有一位自命了不起的大俠客在幫你的忙,但是,請恕我說一句你不愛听的話,那位了不起
的大俠客本身的麻煩更多,而且,他并不見得就是一個很負責任的人。”
朱翠不禁再次地為之一惊。
對方這個黑衣少女所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居然連海無顏暗中插手幫助自己的事情也知
道了,的确是不可思議。
“你奇怪么?”黑衣少女微笑地看著她:“我們先不要談這個了。”
朱翠道:“是有點奇怪,不過,我倒是看不出來那位大俠客有什么不負責任的行為。”
黑衣少女目光移滯地由她臉上緩緩掃過,只這一剎那,已使朱翠了解到她的孤獨与落
寞,她也必然是一個飽經感情所折磨過的人。
“有一件事就可証明我說的那個人對你沒有盡到保護之責!”黑衣少女冷冷他說著。
朱翠一笑道:“我并不需要誰來保護我,我認為我自己的能力足足可以保護我自己。”
黑衣少女淡淡一笑道:“真的?我看并不見得吧。”
朱翠不高興地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黑衣少女道:“你的武功我絕對相信,只是對付你周圍的這一群巨惡大奸之人,顯然就
不足以應付了。”
朱翠道:“你指的是不樂幫和曹羽那些人?”
“那只是你眼睛看得見的。”
“還有我眼睛看不見的?”
“當然有,”黑衣少女的眼睛掠向窗外:“誰知道呢!就像現在你安穩地坐在車子里,
說不定外面早已布好了陷階,等著你去送死。”
朱翠倏地一震,看了一眼窗外:“你是說……這一趟有危險?”
“一點也不錯。”
“那常孟他……”
“他們父子已把你出賣了。”
“真的?”朱翠几乎要站了起來。
“你先坐下來,現在時候還不到。”
朱翠倚向車座,几乎有點難以置信,一瞬間她面前浮現出常威那張慈祥的臉,他一向蒙
父親器重,賴為肱股,豈能為了一己名利,對自己這位故尊之女加以迫害,果真如此,那可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如果我判斷不錯的話,常孟必然已經离開了。”
朱翠探身窗外,向外顧盼了一下,看不見常孟的影子,就在這個時候,車行的速度忽然
慢了下來。
朱翠冷冷一笑道:“也許你說得對,我上當了。”
黑衣少女道:“上不上當,現在還難下斷語。”
話聲甫落,就見她右手倏地向前一揚,“哧”地發出了一股尖銳破空聲,緊接著前面車
轅上傳過來一聲慘叫,一個人的身軀重重地由前轅處翻身落下,發出了“扑通”沉重落地之
聲。
兩匹馬乍然受惊,長嘶一聲,正待發足狂奔,禁不住黑衣少女身手矯健,身軀乍探,有
如洞底游蛇般已自車座后翻身而前,一只手适時地操住了馬 ,馬車很快地就被定了下來。
這一切由于事出倉促,以朱翠之縝密細心,也感到有些出乎意外。
然而朱翠畢竟不是弱者,黑衣少女的這一臨時措施,頓時使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暮
然間,兩股极為尖銳的破空聲自外穿窗直入,朱翠長袖拂處“叮當!”兩聲,已將來犯暗器
擊落。她嘴里發出了一聲清叱,雙手猛地力擊而出,只听見“ 嚓”一聲暴響,整個車門為
之破碎開來,把握著這一剎那,朱翠身軀已快速騰出,落向車外。
于此同時,車座上的黑衣少女也似燕子般的輕巧,由前轅上騰身掠起,輕若無物地落在
了朱翠身邊。
就在二女身子相繼落地的一剎那,哧哧!無數股流焰划空而過,紛紛落向馬車,立刻傳
出了一片轟轟爆炸聲,馬車頓時燃燒起來,天空中頓時彌漫起大片的硫磺气息。駕車的兩匹
馬,當此惊嚇俱不禁人立雙蹄,發出長嘯,只是蹄聲未已,已雙雙倒地身死。
朱翠四顧了一陣,不見敵人蹤影,正待竄向前面觀察一番,卻被黑衣少女一把抓住道:
“慢著!”
朱翠料必她當有所見,便停住不動。
現場火光沖天,燃燒的車廂發出一陣劈拍聲,卻不見任何一個敵人的蹤影。
黑衣少女明亮的一雙眼睛,很注意地向各處打探著,朱翠仔細地觀察著眼前的形勢。
眼前是一條荒涼的驛道,一面是高出來的旱地土坡,一面是斜下去的大片竹林,空出來
的這條驛道,看起來分外凸出,就顯得格外陡峻了。
朱翠感激中慶幸地道:“如非是姐姐的及時提醒,我簡直還蒙在鼓里,謝謝你。”
黑衣少女看了她一眼道:“敵人的伎倆不止如此,等著瞧吧!他們原意是想把我們誘到
更危險的地方,卻想不到我們會臨時停了下來。”一面說,她那雙眼睛緩緩地移動著:“在
我看來,這附近他們都設有厲害的埋伏。”
朱翠道:“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有些什么伎倆。”
話聲少歇,耳听著弓弦乍響,一排箭矢由高而下,直向著二女立身處射來。二女早已伺
机待動,乍見此情景,不待招呼,隨著來犯的箭矢,頓分左右,燕子般地掠了開來。
黑衣少女落向竹林的那一面,朱翠卻是落向山坡的一面,她身法至為巧快,身子一經落
下,毫不停留,接連著縱身再起,三起三落,已來到這面斜坡的頂端。
果然,就在她接連騰身的當儿,無數箭矢,紛紛射向她原立身處,設非及時縱起,簡直
難以躲閃。由于朱翠的進身之勢奇快,迫使暗算者抽身不及,她眼明手快,隨著快速的進身
勢子,手起掌落,另一掌已將迎面一個手持短弓的黃衣漢子劈落坡下。
這漢子嘴里發出了一聲啞叫,由于翻跌的勢子過于疾猛,只一擰已折斷了脖頸,當場昏
斃坡下。
于此同時,朱翠眼睛里已看見了另一條人影,正向著崖石后面移動,她于是第二次騰身
而起,緊躡著這人背后猛綴下去。那人心慌之下,倏地反過身來,一口鬼頭刀照著朱翠臉上
就砍,雖然如此,卻也逃不過加身的橫禍,隨著朱翠的出手,“錚鏘!”一聲,鬼頭刀硬生
生地拋在了半空,緊接著朱翠的進身之勢,一只纖纖玉手已實實在在地擊在了這漢子的臉
上,當場滿臉開花,和先前那人一樣下場,骨碌碌地翻下山坡,頓時命喪黃泉。
朱翠一連擊斃二人,心里仍是積忿未消,正待繼續搜索,看看還有多少這類箭手,猛可
里眼前一亮,一道极為強烈的刺目強光,迎面射來。
這道強烈光華顯然是發自一架特制的高架長燈,燈光為利用光華鐵皮的反射作用發出,
乍然人目真有點當受不住,朱翠本能地向邊側閃身讓開。
她身子方自閃出,立刻就感覺到一股強風由身側襲到,具力絕猛,猝然加諸身上,真有
點閃躲不易,朱翠身軀一個快速閃躲,就勢擰身斜穿出去,一下子拔起了三丈五六。
就在這一霎,一條人影迎著她正面猛襲過來。來人身著一襲大氅,隨著他騰空的身子,
發出了噗嚕嚕大片風聲,緊跟著這人在空中雙手猝出,發出了沉重無匹的掌力,以朱翠之功
力,竟然感覺到難以匹敵,被迫于這种凌人的勁力直線壁落下來。
來人在一聲陰森的冷笑之后,有如長虹臥波般,挾著一片呼嚕嚕的衣衫聲,直向著側方
落下。
在兩盞專人恭執的高挑燈下,朱翠總算看見了先后兩次攻擊自己的兩個人,千手太歲郭
元洪与巨奸曹羽。除了這兩個勁敵之外,似乎對方陣營內的几個頂儿尖儿的人物都在現場,
另有一個頭頂戰盔,一身武將打扮的人,緊緊依附在曹羽身邊,這人手里拿著一面繡有金鷹
的三角旗幟,顯然是持以調動人馬發號施令所用。
“朱公主,你大可歇歇,稍安毋躁,這一次我看你是插翅難飛了。”說話的自然是那個
職掌內厂提督的曹羽。只見他神態甚為從容,一雙瞳子光華爍閃,在連番失利之下,可以想
見他心情的沮喪,眼前這一次出手,他是絕不容許再生枝節,他的自信已可,由他那雙眼睛
里傳出來的凌人光度得以証實。
“曹羽!又是你……”朱翠冷笑道:“看來你是非要對我們家赶盡殺絕才甘心了。”
曹羽嘿嘿一笑道:“食君祿,忠君之事,公主你是明白人,我們也就廢話少說了,怎么
樣,是公主你自己受綁呢,還是本座代勞……哼哼……”
一陣子低沉的冷笑之后,他手勢輕揮,身側一干人配合著他本人的腳步,半圓狀地向前
偎了過去,卻把無憂公主朱翠看在了當中。
朱翠若要想從容退身,看來似乎首先要攻開眼前這個狀如“一彎新月”的封鎖陣勢了。
然而,朱翠已感覺到那是一件十分不易之事,第一個曹羽先就不易對付,更何況他身邊郭元
洪以次的一干金星衛士,哪一個都不是易与之輩。
朱翠有見于此,一面調整內力,卻是按兵不動,拿蛇拿頭,眼前敵人勢眾,勢難兼顧,
只有針對曹羽一個人說話了。
她乃集中內力,作“透點”式地向著當前曹羽逼出,果然此舉有了效果,正在前進的曹
羽一經与這股內力交接之下頓時停止了前進。
由他臉上神態所顯示,他好像十分惊訝,大概沒有想到朱翠竟然會具有如此功力。他陰
森地道:“朱公主,你們全家雖是欽命要犯,但是念在昔日共事一主的分儿上,本座對于你
們還是有一分人情,尤其是今晚之勢,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憑你一個人,哼哼!”說到這里
微微一頓道:“我知道和你同行還有另外一個姑娘,哼哼!目前她雖然藏身不出,可是她也
跳不出我的手心,這叫上天有路她不去,入地無門自來投,我看還是有勞公主招呼一聲,請
她出來自行受綁,要是無關痛痒的人物,本座對她自會网開一面,哼!她要是藏身不出,等
一下可就悔之晚矣!”
朱翠冷笑道:“那位姑娘只是一個搭便車不相干的人,你們也放不過她么?”
曹羽道:“那要她先行受綁之后,再听憑本座發落。”
朱翠在對方說話時,一雙眸子頻頻四下打轉,暗中已找出了對方眼前包抄之勢中的一個
弱環,她霍地躍前一步,陡然出手,彈指間已將眼前這個人放倒地上。緊接著她足尖飛點,
快速向外騰身飛出。
身邊驀地響起曹羽一聲斷喝,隨著曹羽進身之勢,一掌直向朱翠背上推來。
朱翠心知這個曹羽武功了得,借著回身之勢,一雙纖纖玉手霍地直向曹羽兩處腕脈上搭
下來。
曹羽鼻子里哼了一聲,雙腕驀地向外一翻,倏地雙掌合攏,身形往下一盤,當胸推出。
曹羽之功力了得,朱翠也不過只是耳听傳聞罷了,這一与他交上了手,才猝然覺到對方
的名不虛傳,似較自己所想象的更為厲害得多。
由于朱翠眼前采取的是前進之勢,曹羽雙掌上所加諸的力道更為疾猛,迎面沖擊過來,
有如九天罡風,簡直令人運气都難以透出。朱翠上來失之大意,只顧猛沖,這時覺出不妙,
已略嫌慢了一步。
眼前形勢,曹羽只要兩只手掌往外一撤,便可將浸淫有年的全身內力一股腦子地擊出。
猛可里側面竹林子里一陣子爆響,像是有大片竹子一齊折斷似的。隨著這片竹折聲,夜
空里猝然飛出了百十支竹箭,勢若疾風猝雨,沒頭沒臉地齊向著這邊飛射過來。當然包括曹
羽在內,全在竹箭射程范圍之內。
其實所謂的“竹箭”,無非是一些斷枝殘莖,然而稍悉內功真竅的人都會明白,愈是這
類普通“落葉飛花”的暗器,越是不可小看,蓋因為能夠運施這類功力的人,必然是不凡之
士,一個疏忽可就難免要吃大虧。
曹羽就絕對不敢輕視。他的一雙手掌眼看行將撤出,以朱翠的功力,原是可以接下來,
只是眼前在失之大意的情況下,可就難免要受到傷害。
眼前這一陣竹箭來得恰是時候,曹羽即使心有不服,卻也不得不臨時止住待出的掌勢,
就見他盤身掠掌,雙手同時向外一抄,已將飛向面前的一雙小小竹枝操到了手上。
那片竹林雖說相隔甚近,算算也有八九丈的距离,能夠在這個距离之內,發出一般暗器
傷人,已是不易,更何況落葉飛花,殘枝敗莖了。
曹羽手上抓握著這雙竹枝,微微掂了一下分量,心里已是有數,由不住大生惊詫。只是
眼前他一心一意只在無憂公主朱翠身上,能夠拿住了她,其他人都可算無關緊要,冷笑一
聲,手腕一振,一雙竹枝“哧”然聲中,循著朱翠兩處后肩穴道上擲來。
朱翠雖沒有力方才曹羽的雙掌擊中,卻也由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
眼前曹羽暗器攻到,她身子急忙向前一伏,用力躥出,同時回身翻袖,將一雙竹枝卷落
在地。
面前人影乍閃,千手大歲郭元洪与雙手飛石夏元之雙雙攻到。這些人想是由于連番失利
之下,俱都激發起無比暴怒,決計要將眼前朱翠擒到手上,必要時宁可下手殺害,亦絕不容
對方脫逃,是以兩名金星衛士刻下都持有兵刃,郭元洪是一雙五行輪,夏元之卻是一串閃爍
著銀光的十二節亮銀鞭,雙方乍一照面之下,雙雙齊向朱翠身上招呼過來。
朱翠這一霎才体會到敵人的不可輕視,自己只身犯險,只怕這一次難以幸免。
她劈手撩開了夏元之的亮銀鞭,卻難為郭元洪的一雙附有极大響音的五行輪。原來這雙
兵刃的內側刃口上各綴有兩枚鴿蛋般大小的純鋼鈴子,一經運轉起來,即可發出极為刺耳的
噪音,用以扰人听覺,實在具有意想不到的功效。
朱翠一上來确實被這雙兵刃弄得心神不宁。
須知眼前与朱翠交手的几個人,簡直沒有一個不是厲害人物,曹羽功力自是不待多說,
即論郭、夏等一干金星衛士亦無不是大內高手中頂尖人物,刻下聯合向朱翠攻擊,自是极具
威力,更何況曹羽親自出手押陣,對朱翠來說,稱得上是腹背受敵,一瞬間便已亂了章法。
眼前朱翠雖然抄開了對方的亮銀鞭,無如郭元洪的一對五行輪來得過于突然。朱翠原想
施展“野馬分鬃”的招法,撥開郭元洪的那對五行輪,可是發自曹羽手掌的強大勁力,驀地
自背后攻到,便不能不使她惊心肉跳,恍惚中略一分神,“哧”的一縷尖風掃處,雪亮的五
行輪刃已把她左面裙角划開了一道三四寸長短的口子。幸虧她今夜穿著一雙長筒護踵長靴,
否則可就難免要挂彩,吃大虧了。盡管如此,五行輪的刃于仍然划穿了她的皮靴,在她右邊
玉腿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朱翠情急之下,一聲清叱,顧不得那只腿或將負傷,迎著對方的五行輪一腳踢出,這一
手敗中取胜的招法倒是用得恰到好處,只听得嗆啷一聲大響,郭元洪手腕翻處,這只五行輪
忽悠悠地直飛上了半天,整個上軀向后翻了起來,朱翠身勢向下一殺,右掌平出,其勢如
電。她恨透了對方,才會在眾敵環峙之下,冒險進招。
只听見“噗”的一聲,尖尖五指,就像是五把极具鋒刃的匕首,深深刺入到對方的腋
下。忿怒之中,也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總之,這一刺之力至為猛厲,只覺得五指之尖一陣
發熱,本能地使她感覺到插入對方体魄之內。
郭元洪一身武功實在說已達到相當境界,尤其是所練的護体罡力,差不多的兵刃已難以
對他加害,惟其如此,才更顯示出朱翠指尖上的力道是何等惊人,隨著朱翠五根手指拔處,
鮮血像矢箭也似地噴了出來。郭元洪嘴里發出了一聲啞叫,整個身子直挺挺地向后面倒了下
來。
然而就在此同一時間之內,曹羽的身子狂風也似地襲到了她身后,不容朱翠再撤出第二
招,右掌出勢如電,“噗”的一把已抓到了朱翠后背。朱翠的感覺,仿佛是著了一把鋼鈞般
的疼痛。曹羽倒非是心存厚道,事實上這時他只需掌力一撤,朱翠必死無疑,他是存心要留
下朱翠這個活口,就在朱翠回身待發出掌的一剎那,曹羽的另一只手疾出如電,已經實實地
扣住了她的左腕。
朱翠大吃一惊,一旁的夏元之卻倏地掄起了手上的十二節亮銀軟鞭,唰啦啦盤住了她的
雙膝,二人合力之下,眼看著這位技高倔強的無憂公主即將成擒,然而好像夭公就是存心与
他們作對,偏偏不讓他們償心如愿。
空中傳出一聲女子的清叱。一條女子的情影,有如西天流星般的驀地自天而墜,拔得
高,落得快,加以她奇快的出手,一雙素手在乍然一照面的當儿,已劈了出去。
這一式出手,外表似無奇特之處,然而在當事者曹羽本身感覺起來,卻有致命的威脅,
敢情在對方少女的出手里。曹羽前心兩處要穴全在她掌上勁力控制之中,對方少女顯然是內
功中的杰出高手,雙手距离曹羽甚遠,已令他感覺出來那股尖銳的內勁力道。行家一出手,
便知有沒有。曹羽只要少緩須臾,這條命便將喪在對方手里。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松開了
緊緊扣住朱翠的雙手,倏地騰身向一邊掠開。
來人少女身法极為輕快,一經出手絕不少緩須臾,雙手在向曹羽攻出的一剎那,腳下也
沒有閑著,擰身挑足,已把雙手飛石夏元之手上的十二節亮銀鞭挑在了足尖,緊接著用力挑
起踢出。這一手旨在救人,加以朱翠原本騰縱的勢子,霍地拔起了半天,直向一旁墜落下來。
由于夏元之抓住十二節銀鞭的手過于握紫,致使他五指破裂,鮮血四溢,傷勢不輕。
朱翠身子一經落下,發覺到眼前已瀕近竹林,她心銜曹羽加害之恨,正待回身找著對方
一拼生死,猛可里身后疾風襲進,耳邊上听得來人少女一聲疾叱:“快進去!”
不容朱翠回過身子,她已先自騰起由朱翠頭上掠過,一頭扎入竹林之內。
朱翠直到此刻還未能与黑衣少女打上一個照面,不過卻可由對方口音里听出正是与自己
同車的那個黑衣少女,眼見她如此功力,心中好不傾慕。眼前形勢危机,不容她少緩須臾,
當下也不顧思索地緊跟著黑衣少女之后倏地竄身進入竹林。
她一頭扎人竹林內,還沒認清方向,卻被先進來的黑衣少女一把拉住:“快趴下!”緊
接著兩個人扑通滾落在地上。
就在這一霎,林外火光閃得一閃,耳听得“轟”然一聲大響,大片鐵砂子配合著一天黃
煙直發入林,耳听得林子里一陣劈啪唰啦大響,端的威勢惊人。
伏在地上的朱翠,這才恍然感覺到是怎么回事,原來對方手上竟然控制有厲害的火器,
若非是同行少女見机得早,及時將自己推進樹林倒臥地上,后果簡直是不堪設想的糟!她惊
見于此,不禁對于同行少女感激入骨。
眼前端的是情勢緊張。隨著火槍之后,林外傳過來大片凌亂的腳步聲。
黑衣少女一拉朱翠道:“快走!”
兩個人爬起來,摸著黑向前一陣快跑,只覺得腳下盡是殘枝敗葉,軟一步硬一步,三數
十步后,黑衣少女一推朱翠道:“趴下!”
有了前次經驗,朱翠倒也听話,一听趴下,霍地向下就倒。
果然,二人身子自倒下的一霎,“轟轟!”一連兩聲爆響,火光明滅里,鐵砂子儿就像
是漫天的飛蝗四下流竄著,竹林子像前次一樣傳出一陣子劈啪亂響,飄落下大片斷枝落葉。
二女伏身在地,只覺得背上像下雨也似地墜滿了落葉,隨著黑衣少女的招呼,兩個人爬
起來摸著黑又是一陣子快跑。三數十步之后,再依樣趴伏在地,果然又是一陣火槍聲,不過
揣度著火槍的發射來勢,顯然較諸先前的兩次發射失了准頭,由此可証對方已迷了二女眼前
方向。
朱翠這才略松下了一口气:“謝謝你。”
黑衣少女指指唇道:“噓,先不要說話。”
兩個人悄悄站起來,仔細留心聆听,感覺出格外凌亂的足步聲有增無減。
朱翠小聲道:“他們莫非也進來了?”
黑衣少女眨著一雙黑油油的眸子,點點頭道:“他們是不會放過你的。”
朱翠嘆道:“要不是你救我,這一次只怕凶多吉少。”一面說她手撫前胸,少慰惊魂,
只覺得自己眼前狼狽极了,背上和腿上傷勢雖是不重,盡管是些皮肉傷,卻也疼痛難當,只
是當著對方少女面前,她卻不愿示弱,自忍著不發一聲。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适應,雙方已能大概地辨別對方的方向。
黑衣少女向四外顧盼了一陣,搖搖頭低聲道:“這里很危險,我們再往前面走走。”說
完,二人手攜手地摸黑前進。
走了一程,朱翠站住道:“你可听見了什么沒有?”黑衣少女仔細聆听了一下,點點頭
道:“嗯,你的听力比我還好,是有人進來了。”
二女仔細辨听之下,覺察到地面上傳過來一陣极為輕微的悉索聲音,如不留意細听,簡
直難以辨出。
朱翠被對方夸了一句,總算覺得臉上有了光彩。她仔細分辨道:“是一個人?”
黑衣少女道:“要是人的話,這人的輕功可太高了!”
朱翠同意她的看法,點點頭道:“在這种情形下,摸黑前進,能夠發出這么小的聲音,
确實不容易!”
“所以我說這個人輕功极高,比我們還要好得多!”
朱翠道:“咦!會不會是曹羽那個老賊?”
“不像!”黑衣少女搖搖頭道:“他無需這樣,而且他的輕功我剛才已見識過了,不會
比我們更好。”
朱翠苦笑道:“你的功夫比我要高多了!”
“那倒不一定!”黑衣少女調侃地笑道:“我怎么能跟你比,你是千金之軀的公主,我
只是江湖里一個孤魂野鬼,你因為缺少江湖武林對手的經驗,倒不見得武功不如我。”
朱翠慚愧道:“你不過是在安慰我而已,事實上我感覺到樣樣都不如你!”
“亂說!”黑衣少女一笑道:“我不如你的地方太多了,譬如說,你年紀比我輕,而且
也比我漂亮。”
朱翠道:“那也不一定,我就覺得你比我漂亮!”
黑衣少女凄涼地笑了一下,黑暗中斜睨著她,想要再辯些什么,忽然一笑道:“不跟你
談這些了,你可听見剛才那种聲音?”
朱翠听了一下搖頭道:“沒有了。”
黑衣少女道:“大概是走了!”
朱翠道:“別是一條蛇吧!”
黑衣少女想想道:“這也有可能,蛇是最愛出沒在竹林子里面的。”
“啊呀!那可糟!”一听有蛇,朱翠嚇了一大跳。
黑衣少女斜睨著她,奇道:“怎么你還怕蛇?”
朱翠臉上一紅,訊泥著道:“那倒也不是,只是看它軟軟的,怪別扭的。”
“那還不就是怕!”黑衣少女微微笑了笑,臉上現出一抹輕睨,朱翠約莫可以看見她微
笑時露出的牙齒又白又齊,微微有光。
見她這樣,朱翠不服地道:“難道你不怕蛇?”
黑衣少女冷笑一聲:“我當然不怕!不但不怕,如果我看見了蛇,我一定會殺死它!”
朱翠嘖嘖了兩聲。
這兩聲“嘖嘖”,又使得黑衣少女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哼,你是千金之軀,金枝玉葉
的公主,當然不會体會出江湖行走時的种种危險。”微微一頓,她接道:“為了要活下去,
你一定要狠著心,殺一條蛇又算得了什么!”
朱翠听她口口聲聲提到自己的身世,言下大有奚落,心里很不是味道,原想与她爭辯几
句,轉念想到對方對自己的援手救助,共同患難的俠心義舉,也只能任她奚落,不再回口。
“你殺過蛇沒有?”見她不說話,黑衣少女又撩了她這么一句。
朱翠搖搖頭,不大好意思地笑笑:“不瞞你說,我生平最怕蛇,一看見這玩意儿,我的
腿就有些發軟。”
“真沒用!”黑衣少女道:“我教你打蛇的方法。你只要准備一根竹竿,照著它身上用
力一抽,如能打在它七寸上,只一下就夠了!”
朱翠往后面縮了一下,搖搖頭道:“算啦,我不敢……”
黑衣少女道:“看起來,你的确很嫩呢!”
朱翠忍不住說道:“你也不要大小看了我。”
黑衣少女一笑道:“誰小瞧了你,我只是說你缺少江湖中歷練罷了……咦,你怎么了?”
“沒有什么……”朱翠皺了一下眉:“只是覺得背上很痛。”
“啊,”黑衣少女一惊道:“你不說我都忘了,你別是受傷了吧!”
朱翠微哼道:“一點小傷,算不了什么!”
黑衣少女一听立刻身子彎向前,兩只手扳過她的肩膀,仔細在她背上看了一下:“啊,
傷得不輕!”
“沒什么,我還忍得住。”
黑衣少女看了她一眼,隨即動手剝開了她的上衣。
朱翠往前縮了一下,喃喃道:“你要干什么?”
黑衣少女白了她一眼,繼續打量著她的傷,用手摸了一下,冷冷地道:“流了不少的
血。”
朱翠道:“不要緊,我……還忍得住。”
“為什么要忍?”黑衣少女冷笑一聲:“有的事非要忍不可,有的事可忍可不忍,有的
事根本就不要忍,忍有什么好處?只能為你增加痛苦!”
朱翠苦笑了一下,笑嘆一聲,道:“唉,真沒辦法,在你面前,好像我一下子變成小孩
了!”
黑衣少女道:“你本來就是小孩!過來一點,讓我看看你的傷。”
朱翠只得把身子向后湊近了一點道:“你好像什么都會!”
黑衣少女道:“有的也不會。”
一面說,她緩緩站起來道:“我到附近看看,馬上就回來!”說時,閃身离開,須臾踏
行一周,又轉回來。
朱翠道:“外面情形如何?”
黑衣少女道:“曹羽老賊果然是老奸巨滑,他居然派人把這整個樹林子都圍了起來。”
朱翠道:“怎么個圍法?”
黑衣少女一面坐下一面道:“看樣子,他們大概調來了整營官兵,准備有數十杆火槍,
等一下要看我們的造化了。過來一點,我這就瞧瞧你的傷吧!”說罷,她探手由身上取出了
一樣火器,“叭”一聲,打亮了一團火光,向著朱翠傷處略微照了一下,隨即熄滅。
朱翠道:“要不要緊?”
黑衣少女道:“還好,看起來還不太嚴重,我听說曹羽練有豹胎尸气,看來他是想留下
你的活口,要不然,情形可就不妙。”
朱翠感覺到傷處一涼,也不知她為自己貼的是什么藥,黑衣少女又撕開了一塊布為她身
上包扎了一下,又讓她服下了兩粒藥丸。
“我們難道一直在這里等下去?”朱翠有點耐不住地道:“你怎么打算呢?”
黑衣少女道:“你覺得好點了么?”
朱翠點點頭,道:“好多了,我們走吧!”
黑衣少女道:“你的劍呢?”
朱翠搖搖頭道:“沒帶來,你呢?”
黑衣少女輕輕拍了一下腰上道:“在這儿!”
朱翠倒是沒有看出來,想到對方所施展的當必是軟兵刃。黑衣少女指了一下前面道:
“前面不遠有一道岔路,可以通向后岭,如果能到后岭,就不必怕了,我們走吧!”說完,
她率先前行。
朱翠容她在前面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才稍稍后隨。她二人輕功极佳,一前一后沒有帶出
什么聲音。
忽然前行的黑衣少女一聲低叱道:“小心!”
一條人影陡然自婆姿的樹梢上躍身而下,竹帽子唰啦啦大向聲中,這人手上一杆筆直鐵
棍,照著朱翠身上就打。于此同時,另一條人影也自前樹垂直落下,手上雙刀照著黑衣少女
就砍。
黑衣少女雙手同時遞出,只一下已把對方雙刀奪下,進步架時,向外一翻,正中對方心
窩。那漢子鼻子里“吭”了一聲,頓時倒了下去。
朱翠也于一照面之間,就攀住了對方的棍梢,同時進步穿掌,一掌擊中了對方面門,這
人也同他那個施刀的伙伴一樣,鼻子里悶哼了半聲,頓時倒地不省人事。
二女迅速聚集一起。
黑衣少女道:“原來這林子里早設有埋伏,這就難怪曹羽沉得住气了。”
朱翠道:“我們該怎么樣呢?”
黑衣少女道:“既不能出,只有前進了,我們小心一點就是,不過……”她微微皺了一
下眉,擔心地道:“要是這里埋伏的有火槍,那就太危險了!”
話聲才住,忽見朱翠抬頭惊望道:“小心!”就在她抬頭的一霎,似有火光一閃,不用
招呼她們也都知道正是火槍待發的前兆。
有了前番的經歷,她們倆當然知道這种槍的厲害,這時見狀,俱都由不住嚇出了一身冷
汗,這當口儿就是想躲也已不及了。
黑衣少女嘴里惊叫一聲,兩個人几乎打的是同樣的算盤,一左一右倏地向兩側分開。
雖然她們兩個身法至為巧快,只是在這個距离之內要想無慮地躲過火槍子儿,卻是几近
幻想。瞧以往慣例,火繩一亮之后,緊接著的必然是轟然大響之聲,可是這一次卻是例外,
盡管火光乍閃,卻不見發槍之聲,樹帽子“嘩”的響了一聲,一條人影自空而降,“扑通”
摔落在地,翻了個個儿,即不見聲息。
朱翠与黑衣少女惊魂未定下,乍見此情景,俱不禁大為詫异,等了一下,地上的那個人
仍是動也不動,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騰身而起,向那人落處襲近。
兩個人心思都十分仔細,顧忌到敵人的詐術。
朱翠在掠身之初,首先揚動右手,向著那人原先所栖息的樹帽子上發出了彈指飛針,顧
慮到万一敵人有詐,還有余党守伺樹帽,也必然逃不過自己的飛針。
黑衣少女也存著同樣的心思,只是對象卻在落在地上的那個人,想到他可能是故意詐
死,伺机誘敵,是以在騰身襲近的一剎那,抖手發出了一口薄如紙片的柳葉飛刀,白光一
閃,正中對方身上,卻是一如前狀,依然沒有一點反應,証明這個墜地之人果然是死了。
這個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一杆火槍摔落身前丈許以外。黑夜里雖然看不
甚清,可是天公作美,卻有一線月光穿過密竹空隙,正正地投射在死者臉上,使得二人清楚
地看見這人的一副死相。圓圓瞪著一雙眼,一臉鮮血,就在他正中腦門上,清清楚楚現出兩
個小小血窟窿,紅的血和白的腦漿,就由這兩個小窟窿里汩汩直淌出來。
朱翠本能的一惊,抬頭四顧。
黑衣少女點點頭道:“有人救了我們,真是想不到的事!”
朱翠打量著這人臉上道:“你看他頭上的傷是為暗器打中的么?”說時她由不住打了個
哆嗦,她雖是習武多年,也曾出掌傷人,但是像這么近地去打量一個死人,尤其是這般的死
態,卻是前未曾有過。
黑衣少女微微眯起一雙眼睛,不可否認,她的風塵經歷确實是比朱翠丰富的多。
“不是暗器,”她肯定地判斷道:“是被人用‘乾元指’點中所致死的!”
朱翠一惊道:“啊!”
能夠僅憑一雙肉指之力,一下子貫穿前額腦骨,該是何等不易?以此推想這個暗中對二
女加以援手之人當是一個何等奇妙的人物了。
黑衣少女一只手握住了死者小腿,翻過了這人身子,現出背后的一面,顯然她也心存不
忍,有“不忍卒視”的感覺。抬頭打量著對方落下來的這棵巨竹,她身子霍地彈了起來,一
掠數丈,單手輕挂,已把身子拉平了,极其輕巧地上了竹梢。略一顧盼,隨即又落下來。
朱翠道:“可看見了什么?”
黑衣少女默默地搖了搖頭。她個性极為要強自負,顯然是由于暗中這個人的幫忙,掃了
她的面子,她是一個輕易不愿受人好處的人。
“這人的輕功很好。”黑衣少女道:“能夠在亂竹之間來去自如,逃過了我們的耳目,
真有點不可思議!”
朱翠點點頭道:“這個人好像不愿意被我們看見,他又是誰呢?”她腦子里想到了海無
顏,只有他才會有這种神出鬼沒的武功,只是他又何必故示神秘?顯然是礙于眼前這個黑衣
少女,才不愿現出行藏,她本要說出海無顏的名字,這么一想也就不再出聲。
黑衣少女冷著聲音道:“我就不信他是什么三頭六臂的人物,走,我們再往下面去!”
言罷,她率先往前面走,朱翠与她還是保持著一段距离,往前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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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林子里雖是黑如潑墨,惟二女一來視力本佳,再加以在黑暗中已處久習慣,略可适應,
再者間歇地有月光自枝极縫隙間射入,可作照面之用,是以彼此都能清楚辨別,不致迷失蹤
跡。
朱翠原以為不過是小小一片竹林,待到眼前這一深入之后,才感覺到這片林子端的占地
极大,如非黑衣少女頭前帶路,若是自己一個人亂走,保不住會迷失了方向,說不定走入敵
人陣營也是難說。
前行約有數十步,驀地黑衣少女往左邊閃了一閃,回身道:“小心!”
朱翠也已察出前面樹梢似有動靜,听她這么一招呼,二人迫不及待地忙自向地上一趴。
果然就在二女身子方自伏地的一霎,左側前方樹梢頭上,火光乍然一閃,正是火槍待發
的前奏。然而端的是事出蹊蹺,竟然和前次是一般模樣,二女身子扑地的一霎,只听得“扑
通”一聲,像前次一樣,一條人影,忽悠悠直由竹梢上墜落下來,摔落地上后翻了個身子就
不再動彈。
黑衣少女一聲清叱,她雖是伏在地,然而由于她极高的輕功造詣,几乎可以在任何角度
与情況之下竄身而起,眼前她身勢一經竄起,箭矢也似地直向著一旁另一排高大的竹梢上穿
去。
一條人影怒鷹似地由這排竹子上拔起身子,寬大的衣衫襯滿了風力,發出了呼嚕嚕一陣
疾風之聲,斜側著向另一面樹梢上落去。
黑衣少女決計要認清對方的面目,見他想退開,自是不愿。嘴里高叫一聲:“喂,你慢
走一步!”嬌軀第二次騰起,用“白云飛”的身法,乍然騰起,一連晃過了兩排林子,直向
對方落身之處襲了過來,身法之快,較之鷹隼絕不失色。
暗中人鼻子里哼了一聲,身形倏地一個側閃。呼嚕嚕!衣衫大響聲中,他身子已經又滑
出了四五丈之外,依然是落向修竹之巔。
朱翠冷眼旁觀之下,一時也為之心動,加以來人落身的地方,正是自己能力所及,當下
冷叱一聲,自另一個角度,用“龍形乙式”的身法,倏地拔身而起,直向著來人落身之處逼
近過來。
這人一來是輕估了二女實力,再者沒有料到朱翠的忽然出現,兩相逼迫之下,頓時現出
了一些慌張,然而畢竟他自負有非常身手,雖處于惡劣環境之中,猶能自顧。
眼前之勢,朱翠當前,黑衣少女殿后,俱是一般快速。
暗中被迫現身的這個人,當此情勢之下,自以攻破朱翠之來勢為首要。只听他鼻子里哼
了一聲,一只手掌霍地向前平封而出,同時間一只肥大的衣袖倏地無風自起,挾著巨大的一
股子力道,向著身后黑衣少女臉上拂來。
說起來二女對于這個人,只是心存感激,卻無敵意,之所以苦苦逼迫,無非是意圖一窺
對方的廬山真面目,實在說絕無向對方出手之意,想不到對方情急之下,卻反倒向她們二人
施出殺手來了。
這樣一來,二女吃惊之下,不閃躲便為不智了。
朱翠于恍惚中,方自一個快閃,對方已挾其疾快走勢,呼然聲中躍出數丈。
黑衣少女其實与朱翠一樣心理,再怎么說對方是有恩与自己,自無乍然見面之下,就向
對方施展殺手的道理,而偏偏對方在情急之下,竟然向自己出手,那呼然有聲的一只大袖,
看似無奇,其實卻夾附有万鈞之力,正是所謂的“流云飛袖”之功,不要說為他袖子真的掃
中不得了,就是為袖角帶上一些也不是好玩的。以黑衣少女之杰出造詣,當此一霎,亦不禁
嚇得一惊,度眼前情形便毫無猶豫地往后便倒。
黑衣少女輕功确是惊人,竟然膽敢在細如小指的竹梢上,施展出“老猿墜枝”身法。隨
著她猝然倒下的身子,只听得竹梢嘩啦一陣大響,粗細僅如小指的一根竹梢,驀地向下一
彎,其勢宛若釣到一尾大魚般的顫動不已。黑衣少女一只腳倒向著竹梢,整個身子是頭下腳
上之勢,然而這只是一剎那事,隨著她向下一沉的身子,猝然間又自彈了起來,無巧不巧,
正好迎著朱翠的來勢。
二女甫一交合,立即飄身下落。黑暗中,再想追逐前人,已是不及。
暗中現身的這個人,好快的身法,不過是閃了一閃,已進入密林之間,二女所看到的僅
是他身后的一片衣角,似乎還有一撮散發。
朱翠還待追上去,黑衣少女攔住她道:“算了,來不及了!”
朱翠喃喃道:“好快的身子!”
黑衣少女似乎有點怔仲,輕輕地攏著一雙秀眉在思索什么。過了一會,她轉向朱翠道:
“你可看清了他么?”
朱翠搖搖頭:“沒有,不過,我卻可以斷定他是一個年歲很大的人。”
“怎見得?”
“因為我看見了他的頭發,已經是有些灰白顏色。”朱翠一面想一面說:“而且留得很
長!”
黑衣少女點點頭道:“這就對了。”
朱翠道:“什么對了?”
黑衣少女道:“你說的我倒是沒看見,可是我看見的你一定也沒看見!”
朱翠道:“你看見了什么?”
黑衣少女頓了一頓的道:“這個人只有一只手。”
“啊!”朱翠吃了一惊:“真的?”
黑衣少女道:“雖然這樣,他的那只斷手卻能夠施展流云飛袖的功力,可見得這個人是
具有非常身手了!”
“啊!”朱翠由不住又發出了一聲惊嘆,聲音的顯示,好像是悟出了什么似的。
黑衣少女道:“我還看見一樣東西!”
朱翠道:“什么?”
“一把短刀!”黑衣少女冷冷地道:“一把黑鞘奇异的短刀,緊緊地縛在他的后肩上。”
朱翠點點頭說:“這就對了,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黑衣少女看著她道:“真的?”
朱翠冷冷地道:“他就是不樂島上三位島主之一的宮一刀!”
黑衣少女緩緩點了一下頭道:“你猜對了,他就是宮一刀,除了他以外,誰又會有這么
超人的功力!”忽然她的臉色顯出了一些忿意。
朱翠在得到自己猜測正确的証實之后,心情也不禁現出了一些激動,蓋因為母親弟弟等
家人現在兀自困身不樂島,下落不明,此時此刻,這個宮一刀的乍然出現,其來意可真有點
費解了。
黑衣少女看向朱翠道:“這個人的出現匪夷所思,你要特別小心他!”
朱翠道:“我只是不大了解,他為什么要對我們加以援手?其實大可不必!”
黑衣少女冷笑道:“對于不樂島上的三個老怪物,你不能以常情來衡量判斷,如果你真
地認為他這么做是對我們討好,那可就錯了!”
朱翠看著她說不出話來,實在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說才好。
黑衣少女這時已縱身向地上尸身走近,她用腳尖把尸体挑得翻過了身子,和先前一樣,
這人前額正中留有兩個血窟窿,一旁地上留有一把白木頭把柄的火槍。
朱翠走過去操在了手上,又轉回這人身上解下了彈藥包,自己系好身上。
黑衣少女道:“好极了,你會打這种槍么?”
朱翠點點頭道:“我家里過去有几杆這种槍,也曾經看他們放過,很容易!”
黑衣少女道:“你怎么早不說,既然這樣我們也有了槍,就更不必怕他們了!”
朱翠端著槍四下里仔細地觀察著,風過竹梢,一片沙沙聲,她心里盤算著對方那個宮一
刀,如果再看見他,說不得賞他一槍,就算他身手再快也快不過火藥散發的槍子儿。
二女摸黑,繼續前行。經過宮一刀現身這么一鬧之后,使她們又多了一層警惕,現在不
但要防范曹羽一方人,還得要提防宮一刀,行動更感礙難多多。
前行約有五六丈左右,忽地一只大鳥拍翅而起,以二女之行,動輕靈謹慎,可不致惊起
飛鳥,一葉知秋,這只飛鳥立時為二人帶來了意外的警惕。果然,鳥飛之后,樹梢上立時有
人影晃動。
黑衣少女剛要向朱翠示意,后者已迫不及待地亮著了火槍,轟然大響聲中,只打得一片
枝葉橫飛,大片煙霧之中,一條人影直由高高的樹梢上忽然墜落下來。
二女急趨前視,亮起了火种,只見死者咬牙膛目,全身上下被散槍子儿打得如同蜂窩般
的密集,一杆白木火槍兀自緊抱身上。
黑衣少女一聲不吭地由對方手上接過了火槍,四下打量著道:“想不到曹羽這老賊,居
然在這里埋伏了這么多人。”話聲未落,即听得一陣沙沙輕微腳步聲傳過來。
黑衣少女赶忙吞住話聲,那腳步聲似乎在前進了几步之后,猝然又停住不前。
二女對看了一眼,情知事有蹊蹺,彼此打了一個手勢,雙雙向兩側方閃開,隱于暗處。
短暫的一陣子沉寂之后,先時听見的那陣腳步聲又自傳出。漸漸地腳步臨近眼前,似乎
人數不只一人。
緊接著有人打動火石取火的聲音,一團火亮起,照著了一張圓臉,現出一個頭頂戰盔的
武職軍官的身影,他身邊另有一個手端火槍的高瘦漢子,也是一身武裝。在他二人現身之后
不久,四周陸陸續續有了響動,接著現出了六個手持火槍,頭扎黑布的槍手,六名槍手現身
之后,各自打了個招呼,隨即向著那武職軍官身邊偎過來。
他們很快的就發現到了地上的那具尸首,立時起了一陣子騷動。
圓臉的軍官嘴里大聲罵著:“媽那巴子的、這是怎么回事,難道對方也有槍嗎?”
瘦子軍官冷笑道:“總爺你還不明白,他是用咱們的槍來對付咱們自己!”
圓臉軍官立時一愣,算是想通了,嘴里啊了一聲,一只手摸著生滿了胡碴子的下巴:
“媽巴子的,這個差事可不好干,沒多大一會的工夫,我們已損失了好几個人,這怎么得
了?我看,劉哨官,咱們回去!”
被稱為劉哨官的那個瘦子軍官,苦著臉道:“不行呀,總爺,回去交不了差呀,那個姓
曹的有多厲害,總爺你不是不知道,連我們大人都不敢不听他的。我們要是退回去,那還得
了?”
圓臉軍官嘴里一連串的罵著臟話,又罵手下人是一群飯桶,居然連一個女人都拿不住。
他這里一頓亂嚷,旁邊的二女自然听得十分清楚,照目前情形,朱翠只需要向現場各人發出
火槍,如果黑衣少女也相互夾應,便能立刻將眼前一干殘敵為之殲滅,只是朱翠卻心怀惻
隱,總覺得對方這些人,不過是听從上方指揮,一切行動由不了自己,如果俱予殺害,未免
過于殘忍了。其實這也不單是她個人的想法,對方那個黑衣少女,似乎也与她一般存著同樣
的心思。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那個圓臉軍官話聲方住,正待重新分派手下任務的當儿,黑衣少女陡地自空而降,
一下子落在胖瘦二軍官面前。瘦子軍官大吃一惊,急切間來不及點火發槍,即以手上火槍槍
柄驀地向著黑衣少女身上就砸。黑衣少女眼睛里怎會有他這一號?玉手倏伸,只一下已把對
方火槍搶到手上,瘦軍官大叫一聲,扑上來搶槍,禁不住黑衣少女纖指翻處,只一下已點中
了他身上穴道,頓時就直立不動。
另一旁的那個圓臉軍官見狀嚇得轉身就跑,可是才跑了几步,即為猝然現身的朱翠攔住
了去路。圓臉軍官頓時一愣,還沒來得及想出對應之策,即為朱翠凌厲的隔空點穴手法定在
了當場。
現場一陣大亂。六名槍兵眼見自己長官在一照面當儿俱都受制在二女手下,無不大惊,
手上雖然有槍卻礙于有自己人也不敢妄發。正自不知如何是好,二女卻已如同神兵天降般地
現身眼前,不旋踵間,俱都被發自二女的點穴妙手,紛紛點中穴道,定在了當場。
二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乍然現身之始,已把對方一干人紛紛制服。
黑衣少女轉瞬間,又來到了胖瘦二軍官眼前,伸手解開了那胖子圓臉軍官的穴道,后者
打了個跌,由地上站起來,一時哇哇有聲地嘔吐不已。
黑衣少女冷著聲音道:“說,這林子里,還有什么別的埋伏沒有?”
圓臉軍官一陣子嗆咳嘔吐,鼻涕眼淚連連滴下不已,一面喘道:“原來你們有兩個人,
你們就算出了這個樹林也逃不掉的,曹大人在外頭等著你們呢!嘿嘿!”
黑衣少女冷笑道:“夠了!”手腕乍翻,運施妙手,一縷尖風襲向對方身上,那胖子圓
臉軍官頓時打了個哆嗦就又不動了。
朱翠走過來,把地上尚在燃燒的燈籠踏熄,現場頓時變為一片漆黑。
這些人雖都被點了穴道,但二女下手時,俱都存了厚道,所點穴道,并非致命的重穴,
只不過禁其行動而已,用不了兩個時辰,穴脈自解,各人再少事休息之后,即可行動自如。
方才那圓臉軍官雖然沒有直接回答黑衣少女的問題,但是言下卻几乎等于明說出竹林之
內別無埋伏,二女乃得寬心略釋,依然循著既定之路,一徑前行下去。
果然這一路行下去,不再見對方火槍出現。這片竹林子在一度密集之后,也逐漸稀疏,
由是月光射入,越顯清晰。
朱翠打量著眼前,透過當空婆娑的竹影,已可見聳在正面的巍峨高山,忖思著不久將可
出林。心情這一松弛下來,才覺出略微有些疲意。
前行的黑衣少女也自停下來。
朱翠把手里的火槍扔下,這一路行走,任你十分的小心,也難免衣衫狼藉,況乎她身上
還帶著一些傷,坐下來重新包扎一下。
黑衣少女走過來察看了一下道:“你覺得好些了沒有?”
朱翠點點頭感激地道:“謝謝你,血已經止住了。”
黑衣少女也把手上的火槍拋向一旁,朱翠恍然發覺到她敢情已脫下了頭上垂有黑紗的寬
沿緞帽,現出了本來面目,兩根大辮子盤在后面,越加地顯得俊俏,先時那頂寬沿大帽背在
背上,看起來十分颯爽,她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經過長時的疾行,并不顯絲毫疲態,
一雙精銳的眸子不時地在附近搜索著,仍然保持著十分的戒備,毫不松懈的樣子。看著朱翠
的狼狽,她忽然一笑道:“你雖然武功精湛,到底不脫公主的嬌嫩,看看你的頭發吧!”
朱翠伸手摸了摸頭上,才覺得前面的一個發夾脫了,一絡散發搭到了面額,當下搖頭苦
笑道:“不瞞你說,我還從來沒有這么狼狽過。”
黑衣少女姍姍來到她面前,遞過了一柄小小牙梳。
朱翠接過來惊訝地道:“你敢情什么都有啊!”
黑衣少女苦笑道:“我們是苦命的野丫頭,哪能跟你比呢,平常什么都得自己照顧。”
苦笑了一下,她打量著朱翠頭上說:“不對,不對,不是這么梳法,來,我給你梳。”說
完,由朱翠手上接過梳子來,梳了几下,把梳子咬在嘴里,一面端詳著朱翠,由不住輕輕嘆
息了一聲。
朱翠翻起眼皮道:“你怎么啦?”
“你真漂亮!”黑衣少女喃喃道:“早先我還覺得自己挺不錯的,這會子看看你,覺得
就被你給比了過去。唉!”一面說,她偏過臉來兀自打量著朱翠的側面。
朱翠被她恭維得怪不好意思,抿嘴一笑說:“我們兩個可真的相見恨晚,我看你漂亮,
你又看我漂亮……這么吧,干脆我們就結為一雙好姐妹吧!”
黑衣少女一霎間粉臉上起了采興,點點頭道:“好!”
朱翠高興地道:“好,那我就叫你姐姐啦!只是,我卻連你的姓名還不知道。”
黑衣少女吟哦了一下,目光里閃爍著一絲礙難。
“其實告訴你也沒什么關系……我……我姓……”
眼看著那個姓已吐了出來,卻又臨時吞了進去。她窘笑了一下:“這倒不急,早晚你會
知道的!”
朱翠道:“既然這樣,你又何必不現在告訴我呢?要我心里納悶著。”
黑衣少女慢吞吞他說道:“我現在不告訴你是有原因的,而且我絕無惡意。”
朱翠呆了一下,打量著她道:“你真是一個怪人!”
“是么?”黑衣少女臉上顯出一片凄涼:“也許我真的是,可是過去我也和你一樣,
唉!一個人在經受過世事感情頻頻打擊之后,是會有些改變的。”
朱翠喃喃道:“你是說,你曾經遭受過……”
黑衣少女搖搖頭,嬌笑道:“我什么也沒有說!”
朱翠一笑道:“你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好吧,我也不強人所難,你不愿說的,我不問
就是了。只是我們現在還結不結拜了?”
黑衣少女笑道:“等以后你對我了解清楚了再說吧,要不然也許你會后悔的!”
朱翠怔了一下道:“哦!后悔?為什么?”
黑衣少女笑笑沒有說話,繼續為她梳頭。頭梳好了,她端詳了一下贊道:“真好看,有
這么美的一頭秀發,你應該感到驕傲,可惜現在沒有一面鏡子,不然你自己也可以看看。”
朱翠听她這么一說,心情頓時為之開朗,真恨不能立刻取一面鏡子來,看看她為自己梳
的頭是個什么模樣。這一剎那,她竟然忘了眼前的疲累處境,變得往日一樣的天真。
天空已有了蒙蒙的一些曙意,林子里不時傳來一些鳥的啁啾,敢情天已經快亮了。
黑衣少女黑白分明的一雙眸子瞅著她道:“你以前常常夜里不睡覺么?”
朱翠搖搖頭,才忽然惊覺道:“啊,天都快亮了!”
黑衣少女站起來道:“閉著眼歇一會吧,曹羽不會就這么甘心的,說不定天亮以后還有
一番 殺,現在養養精神也好。”說時她便把背在背后的帽子戴好,放下了面紗,一個人走
向一排參天巨竹坐下來倚好身子。
朱翠看著她道:“你為什么喜歡一直戴著面紗?”
黑衣少女似乎已經閉上眸子,聆听之下,緩緩地睜開來道:“一個在江湖上行走的女
人,所會遭遇到的种种困難,不是你現在所能想到的,尤其不幸的是你擁有一張美麗的臉。
休息一會吧!時間不多了!”說了這句話,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朱翠把身子縮了縮,覺得有一絲凌晨的寒意,打了個呵欠,把頭倚向身后的竹干,腦子
里是雜亂的一團,起先還想東想西,不久便朦朧入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是一片光亮,耳朵里更像是有人開了八音盒子一樣的熱鬧,所听見
的是各种不同類的鳥鳴之聲,真是熱鬧极了。朱翠恍惚中吃了一惊,赶忙睜開眼睛,敢情天
已經大亮,一只翠毛鸚鵡就落在她臉前一根橫出的竹枝上,偏著頭在瞅著她。朱翠的忽然醒
轉,使得這只鸚鵡乍惊之下,一聲長叫,振翅而起,翠綠色的羽毛,映著穿梭林中的陽光,
十分惹目,眼看它一徑翩躚入林,身后傳過來一串尖銳的鳴聲,卻是惊人之至。
朱翠的一絲最后睡意,也完全消失盡了。她由地上站起來,發覺到黑衣少女已經不在眼
前,心里一怔,暗責自己竟是睡得這么沉這么死。踐踏著地上的落葉,緩緩向前走了几步,
透過前道稀疏的林干,意外地發現到聳峙的一陌高山,敢情昨夜一陣死赶,已到了竹林盡
頭,只消再前進數十丈即可攀登前路山岭。
朱翠心里正忖思著是不是應該在此等候黑衣少女的轉回,只覺得面前樹梢一陣晃動,一
條人影翩然落向眼前,現出了來人俏麗的身影,正是黑衣少女失而复現。
黑衣少女臉上現著一抹微笑,她已把自己清洗得明洁動人,手里提著一串生地瓜,卻已
是都削了皮,洗得白白淨淨,看過去清脆可口。“你大概睡夠了吧!來,吃點東西!”一面
說,就手把手上的一串地瓜拋了過來。
朱翠伸手接住,笑問道:“在哪里摘的?”
黑衣少女白著她哼了一聲道:“摘的?你以為地瓜是挂在樹枝上的?”
朱翠想了想,道:“難道還是埋在土里?”
黑衣少女搖搖頭道:“說你是千金小姐,你還不高興,居然連地瓜生在土里都不知道,
真是!”
朱翠尷尬地笑了笑,卻是無言以對。當下她吃了兩個地瓜,只覺得清甜涼爽,可口已
极,味道之美,竟是前所未嘗,一時不禁贊不絕口。
黑衣少女道:“這只是你第一次吃罷了,如果天天給你吃,你就不會覺得這么好吃了。
那邊有一處山泉匯集的小溪,你要不要去洗臉?”
朱翠嘴里答應了一聲,心里卻不禁暗道一聲慚愧,自己往日一向自負聰明伶俐,卻想不
到在對方面前竟然變成了一個幼稚的小孩子。
吃完了地瓜,朱翠就同著黑衣少女一塊出了林子。在林子里躲久了,乍然給天光一照,
真有點眼花繚亂的感覺,面對著眼前高起的山陌,心情為之開朗了不少。此時,她耳朵里已
听見了深深的流水聲,黑衣少女輕車熟路,帶著她轉了几轉,就看見了那道碧竹夾流的小
溪,溪水淺到不及沒足,卻是异常的清冽。
朱翠真高興得要跳了起來,她跑過去掬起一捧清泉,先喝了几口,才好好洗了個臉。
黑衣少女隨身還帶有小瓶的青鹽,用鹽輕輕擦洗牙齒,最能使貝齒明洁。朱翠經過擦洗
的牙齒,看上去一粒粒都閃著光,珠圓玉潤,更為動人。
太陽高高懸空,但時值晚秋,卻無絲毫炎熱,反而給人以暖烘烘的感覺。
朱翠在一塊溪邊大石上坐下來,忽然間有一种“浮生若夢”的感覺,仿佛一下子覺得自
己置身子一片空白,既無過去,更無未來,眼前美景更像是虛無飄渺到完全不可捉摸,真是
一种奇妙的感触。站立在她身邊的黑衣少女,宛若“似曾相識”,更似若即若离,直到她定
了定神,這番虛幻才自消失。正當她要把這种前所未曾有過的幻覺說出來給黑衣少女听听,
一個人的影子卻已映入她的眼里。
這人就直直地站立在小溪的那一頭,一身說黑不黑,說灰又不灰的長長緞袍,長得几乎
已蓋住了他的腳面,腳面所顯示出的鞋子,卻是灰緞子所精制的“福”字履。在陽光的照映
之下,這人全身灰得發亮。其實就連他的頭發也是灰色的,風起時,他腦后的那絡散發和身
上的袍子一并飄起來,真有點畫上的仙人的模樣。
朱翠起先還以為是看花了眼,等到定神再看時,對方那個人赫然已到了眼前。
屹立在溪流中一塊凸出的石塊上,乍然看上去就好像是站在水面上一樣。
朱翠一惊之下,才忽然感覺到并非幻覺,本能地在石頭上用力一按,颼然把身子拔了起
來,落向尋丈以外。
再定神時,敢情不知何時,黑衣少女已經与對方在對峙了。
雙方都置身子溪流之中,各自站在一塊凸出水面的石塊上,彼此只是聚精會神地打量著
對方,卻是沒有說一句話,朱翠一惊之下,自難置身事外,身軀再轉,翩若惊鴻地已落在了
對方灰衣人側面。
三個人所立的姿態,就像是一個“品”字字形。
這才使朱翠更清晰地看見了對方,以她的判斷,對方大概是六十左右的年歲,長長的一
張臉,五官尚算清秀,下頷上留有五六寸長短的一截灰白胡子。比較特殊的是他只有一只
手,那不見了的另一只手,已無蹤跡可尋,倒是空下來的那一截袖子,被風吹得劈啪亂響,
獵獵起舞。
灰色的一截刀衣,緊緊扎在長圓形、雕有獸頭的長長刀柄上。刀在背上。
透過薄薄的一襲面紗,黑衣少女的一雙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盯著對方,既已知道對方是
強中強的高手,就不能有絲毫松懈,任何一點小的疏忽,都可能為對方帶來可趁之机,為自
己帶來殺身之禍。
黑衣少女与朱翠都顯然明白這一點。
灰衣人自然也明白這一點。是以在現身之始,就顯現出格外的謹慎。
她們已可斷言,這個人就是昨天竹林子里對自己二人曾加以援手的那個神秘人物。其實
說神秘已未必盡然,因為她們已猜出來他是誰了,不樂島上的三位島主之一的宮一刀。
灰衣人眸子像是一開始就兼顧到了她們兩個人:“久仰了!”口音中含蓄著濃重的晉北
鄉音:“二位姑娘!”
朱翠點了點頭,道。“我們也久仰了,你大概就是不樂島島主之一,鼎鼎大名的宮島主
吧!”
“姑娘好眼力!”宮一刀徐徐地點了一下頭道:“不錯,我就是宮一刀,這位姑娘想必
就是鄱陽的無憂公主了?失敬,失敬!”
朱翠冷冷地道:“用不著失敬,今天我已是落難之身,宮島主你這一趟是不是要抓我回
去?還是想用我母親弟弟跟曹羽談一筆生意?”
宮一刀面色立時像罩了一層霧一樣陰森,他道:“不樂島豈能干這些肮臟事,姑娘你顯
然還不了解本幫的作為。”
朱翠冷笑道:“我是不大了解貴幫的作為,不過我母親和弟弟現在貴幫手中,宮島主你
老人家又豈能否認?”
“哼!我又何必否認,令堂与令弟以及貴府各人現在不樂島納福,平安無事,姑娘你大
可放心!”
朱翠听他這么一說,心里著實放心了不少,神色立時大為緩和,可是她當然還有不盡了
然之處。“宮島主這么一說,我倒是放心了,只是,”她吟哦著道:“請教貴幫這么做又是
為了什么?”
“哼,這件事說來話長……”微微頓了一下,他喃喃道:“姑娘你如果一定要問,那么
我不妨告訴你,不樂幫這么做,是公私兼及,這話以后再談,眼前宮某人此來,是專程向姑
娘命駕,請你到不樂幫与令堂等團聚。”
朱翠冷冷一笑道:“宮島主太客气了,我們素無來往不便打攪,還請念在大義,將我母
弟平安送回,不胜感恩之至!”
宮一刀那張長臉頓時浮現一片不悅,鼻子里冷冷一哼道:“這么做對姑娘大為有利,莫
非姑娘你還看不出來么?”
朱翠搖搖頭道:“多謝宮島主的好意,我們不便打攪!”
宮一刀嘿嘿冷笑了兩聲道:“這件事敝幫一旦作了決定,卻非姑娘一人之力所能改變得
了。”
朱翠冷冷地道:“宮島主這話是什么意思?”
宮一刀尚未來得及說話,一旁的黑衣少女卻冷笑道:“你也太糊涂了,人家宮島主說的
再清楚也不過了,意思是你若不愿意自動去不樂島,人家可就要強迫你去了!”
朱翠蛾眉一挑,轉向宮一刀道:“宮島主是這個意思么?”
宮一刀那只獨手緩緩抬起來,掠著下巴上的一絡山羊胡于道:“如果你一定要這么說,
也未嘗不可。”
朱翠冷笑道:“那你姓宮的卻要拿出點本領來讓我見識見識!”
“對了!”一旁的黑衣少女幫腔道:“光說狠話沒有用,宮島主你就掣刀吧!”
宮一刀鋒芒畢露的一雙眸子在黑衣少女身上轉了轉,微微點了點頭道:“失敬了,這位
姑娘你又是什么人?”
朱翠冷笑道:“她是我一位路見不平的朋友!”
宮一刀冷森森道:“姑娘貴姓?”
黑衣少女道:“既然難免一戰,又何必多費唇舌,宮島主,我不妨坦白告訴你,既然有
我在場,就不容你對無憂公主有所侵犯,我久知你刀上功夫不凡,今天就讓我開開眼界
吧!”一面說,她足下輕彈,已躍前三尺,僅僅以右面足尖輕輕點在一塊凸出的溪石上,這
一躍一點卻使得她身子穩若泰山,大股气机無形之力,立時向面前敵人充斥開來。
宮一刀身上長袍立時為這股無名气机惊動得向后飄起,可是緊接著這襲被鼓蕩而起的袍
角,緩緩地又收落了下來。
“姑娘好功夫!”即使以宮一刀之尊傲,在訴說著這句話時,亦不禁面上神態沉重,深
邃的眼神里顯示著無比的震惊。
朱翠原有向宮一刀出手之意,卻想不到竟然被黑衣少女搶了先,心里既感又愧。她固然
心知黑衣少女功夫了得,卻更聞宮一刀之不可一世,二強相爭,必有一傷,若然是傷在宮一
刀一方,自然無話可說,若是傷在黑衣少女這方,卻是朱翠大感痛心之事,然而眼前情形發
展,卻使她阻止不及,情勢之發展,顯然一触即發,原先三人“品”字的立勢,由于黑衣少
女的躍前,已變為兩者對立之勢,無形中己將朱翠摒之戰圈之外。
朱翠情知黑衣少女之自負要強,如果勉強介入,必將會遭致其不快,只得向后退開數
尺,保持著一分警覺,以備必要時隨時出手營救。她身子方自退開,宮一刀已起身如鶻,翩
然落向溪畔沙洲,而此同時,黑衣少女的身子也与他一般巧快地落向沙洲,雙方依然是對立
之勢。
宮一刀立時惊訝道:“‘觀濤閣’的身法久已不現江湖,怪不得姑娘有此身手!”
黑衣少女微微一愣,才知一時大意現出了本門身法,對方宮一刀不愧是一派之宗,居然
被他一眼看出,這么看來自己再想隱藏姓名已是不可能了。
果然宮一刀緊接著一聲長笑,目光里顯示著無比精銳,笑聲一頓,緩緩說道:“姑娘不
必再藏拙不露,宮某已知道姑娘你是誰!”
黑衣少女臉色一凝道:“這樣更好,多年來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現在我自己送上,總
算了卻你一番心事了!”
宮一刀道一聲“好說”,那只斷了臂的袖子,霍地向著肩后自行飛起搭落,同時另一只
手已緊緊握住了頸后短刀的刀柄:“如果我沒猜錯,姑娘當然也是用刀的了?”
黑衣少女冷笑道:“你猜對了!”話聲甫落,纖手便向腰際一探,一蓬霞光閃處,她手
中已多了一口薄刃如紙,寬僅三寸許的軟刀。這口刀通体雪亮,宛若玉質,一出手即發出了
唏哩哩一陣脆響聲,映著日光更激出了點點星光,在一陣疾閃燦顫之后,卻似盤樹之蛇,唰
啦啦緊緊盤在了黑衣少女右腕之上。
宮一刀其實也与她一般的快。
黑衣少女軟刀乍出的一霎,宮一刀的短刀也同時脫鞘拔出,一出即收,卻是貼心而立,
略呈直角的畸形刀尖,直直地指向對方。
雙方一經出刀,立刻顯示出甚大的不同之處。
宮一刀不愧是刀中圣手,這口刀一經拔出,瞬息之間已与他气神合為一体,那口刀已不
像是身外之物,而像是与他的心靈早已聯成一气,這种感覺黑衣少女与朱翠都能感覺出來。
朱翠在宮一刀方自道出黑衣少女出身觀濤閣時,心中已不禁暗吃一惊,這時再見她拔出
的軟刀,心中頓時明白,由不住大大吃了一惊,這才知道這位黑紗拂面,与自己同行一路,
多承援手救助自己的姑娘,原來正是江湖上盛傳的“燕子飛”潘幼迪。看到了她,立刻不由
自主地使朱翠聯想到了海無顏,于是有關他二人的种种傳說,一股腦儿地在朱翠腦子里升
起,這陣突如其來的思潮,几乎使她為之松懈了眼前劍拔弩張的戰志。
“潘幼迪,她就是那個痴情的潘幼迪。啊!這難道是真的?”朱翠的怀疑,在宮一刀的
談話里立刻為之排除。
“潘姑娘!”宮一刀喃喃地道:“久仰姑娘手上這口玉翎寶刀能封八面之威,宮某這里
候教了。”
“燕子飛”潘幼迪右手緩緩遞出,在她緩緩出臂的同時,纏繞在她右手腕上的那口玉翎
軟刀,卻一圈圈地自她腕時間自行解開,徐徐展開,其勢如靈蛇展趨。
這番動作看在宮一刀眼里,立刻就体會出對方刀上的极深造詣,正是“行家一出手,就
知有沒有”!
長長的一口玉翎軟刀,終于在她手里完全舒展開來,刀身筆也似直,直直地指向宮一刀
面門。
潘幼迪長刀在手,身子向左面踏出一步。
宮一刀卻向前快速踏上一步。
潘幼迪又向左踏出一步。
宮一刀也再進一步。
朱翠對于刀的施展,雖然稱不上專家,但是他們彼此進退的步法,卻是她所能理解的,
宮、潘的這种步法,正所謂剛柔并濟。在朱翠的認識下,潘幼迪的向左面閃開,乃是施展的
以退為進的回身之法,而宮一刀的步步前逼,顯然是至剛的直進刀法。
陰森森的刀气,立刻由現場擴散了開來,使得旁觀的朱翠也能立刻感覺出那陣凌然的殺
机。
她曾經由海無顏嘴里悉知對方二人乃是當今刀法中最為杰出的兩個人,也曾听說過宮一
刀揚言江湖,指名要与潘幼迪一決胜負的故事,現在似乎宮一刀已經達到了他的愿望。這些
回憶的片段,瞬息間在朱翠的腦子里掠過,佇立在現場的兩個人卻已展開了凌厲的 殺。
一片刀光由宮一刀的短刀上發出,朱翠無論如何也難以想通宮一刀的這一刀竟然是四平
八穩地直直地由正中直劈下來,速度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快,反倒是十分的慢。
然而,這一刀卻是极其猛厲的一刀。冷森森的刀光,魚鱗片狀般一片片自刀身上旋轉出
來,這一刀似乎也只有當事者的潘幼迪才能体會出它的威力,她也就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潘幼迪由是揮刀而出,竟与宮一刀的刀勢极其仿佛,這一刀也是慢得出奇,千百點零碎
刀光有如星海泛濫在云層空際,點點發光,正与宮一刀所發出的魚鱗片狀刀光异曲同工。
總之這一長一短,一剛一柔兩口刀在空中接触到了一塊,錚鏘一聲脆響,聲音之清脆悠
揚,刺得人耳鼓生痛。
在震碎了的一片刀光里,宮一刀矮身右旋,潘幼迪卻隨著斜出的刀勢電掣般地轉出。
雙方的勢子看起來都是一般的快。宮一刀向右,潘幼迪往左。忽然間雙方迎了個照面。
宮一刀的短刀隨著他快速踏前的腳步,嗖嗖嗖嗖!一連旋出了四片光華,分向潘幼迪咽
喉、兩肩、小腹四處地方同時攻到。
冷森森的刀气,滲合著刀上的勁風,濺飛起地面上的大片沙粒、落葉。
這一切顯示得异樣模糊。
似乎潘幼迪的身勢在作不定點的快速移動,“錚!錚!錚!錚!”四聲脆響,軟韌鋒利
的刀尖,分別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封開了來犯的短刀,緊接著潘幼迪展開了凌厲的還擊。玉翎
軟刀划出了一道長虹,有似玉帶秋水,配合著潘幼迪進身的架式,身刀看來已似結為一体。
陽光、飛沙、黃葉、刀光、人身……這一切一旦結為一体,該是如何奇幻的一刻?
宮一刀發出了一聲凌厲的嘶嘯。驀地,他單膝跪地,左手箕開,以虎口部位托住了自己
短刀的刀鋒,“蘇秦現劍”,短刀平托而出,當啷啷,接住了潘幼迪的一刀。
兩個人功力匯集的迎合,再一次激起了地面落葉黃沙,“顫”然作響聲中,宮一刀霍地
躍身而起,他依然保持著單膝下彎的姿態,短刀掄直了,一招“力劈華山”直循著潘幼迪頂
門上直劈了下來。
“叭”的一聲,潘幼迪一只纖纖素手,由側面擊中在短刀的刀身上,這一手大出旁觀者
朱翠意外,她眼見現場男女老少二人所展的刀功竟是如此難以想象的奇特凌厲,端的是生平
僅見,內心真不禁大為傾慕。
說時遲,那時快,宮一刀出乎常情之外地被潘幼迪的手掌擊開,宮一刀將錯就錯,施展
他迥异的身法,當時連人帶刀一并向斜刺里滾落下去。
潘幼迪卻把身子掠了個高儿,配合著那口扯直了的玉翎寶刀,整個身子化為一道白光,
在落葉飛沙影里,緊維著宮一刀的落勢狂卷了上去。
宮一刀身子甫一沾地,潘幼迪連人帶刀又自攻到。
這位不樂島主像是已為對方激起了無名之火,嘴里再發出了喝叱。
場子里猛地揚起了一股風力。似乎這一剎那,刀光特別耀眼刺目。旁觀的朱翠忽然感覺
到那是一种少見的殺招。在一片嗖嗖揮刀聲里,宮一刀、潘幼迪都似乎揮了若干刀。
宮一刀形狀如虎、如狼。
潘幼迪其冷如冰,不知何時那兩根盤結在腦后的大辮子也甩開了,飛起的兩條辮影,像
是飛舞在空中的兩條蛇,辮梢會合處,正是刀鋒落處。
兩條人影恍惚中交相錯過。
宮一刀拔了個高儿,身子不大利落地飄出去,落在了溪水間一塊巨石上。
潘幼迪卻是向左方側步跨出,她的臉异樣的白,那雙大眼睛所顯示的目神,較前更為冷
峻,給人不可逼視的感覺。
朱翠心里的激動已到了頂點,憑她的觀察,他們雙方似已分了強弱胜負。
只是兩個敵對的人,所顯現的竟仍是那么強悍,這就令她十分納悶了。
終于,宮一刀發出了一聲浩嘆:“我總算見識了名聞天下‘觀濤閣’的不世刀法,果然
名不虛傳,我們后會有期,再見。”
眸子一轉,看向一旁佇立的朱翠,頷首道:“令堂及令弟等在不樂幫一切平安,他們很
希望能和你團聚,去与不去姑娘你自己拿主意吧。”說完雙手抱刀,上肩輕輕晃動,“唰”
一聲已掠身而出,待到他身軀已几乎墜地,第二次雙手平張,硬硬地把身子拔起來,隨即一
路倏起倏落,直向著竹林內逸去,轉瞬間已失去了他的蹤影。
朱翠目送著他离開之后,再回過頭來打量著潘幼迪,發覺到她的臉色异常的白皙。朱翠
關心地問:“你怎么了,難道你受傷了?”
潘幼迪緊緊咬了一下牙齒:“還……好……”
朱翠立時趨前,吃惊地看著她道:“你真的受傷了?”
潘幼迪微微顫抖了一下,冷笑道:“我也并沒有放過他,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的傷勢
應該比我的重得多,你可發現了?”
朱翠疑惑地道:“你是說宮一刀也受傷了?”
潘幼迪黯然地點了一下頭:“我已傷了他的左腹,你不要看他眼前表現自然,一旦他松
弛下來就難以當受,所以他必須要赶快离開,以免在你我面前現丑。”
朱翠听她這么說,再想到方才宮一刀之种种,果然有几分類似。
潘幼迪似乎正在運行一种內功,朱翠注意到她,始終不曾离開眼前那塊方寸之地。
“我們与不樂幫的梁子已經結上了。”潘幼迪冷冷地道:“下一步是應該怎么設法登上
不樂島,救回你的家人。”
朱翠苦笑了一下道:“這是以后的事了,倒是現在我實在擔心你身上的傷,你看該怎么
辦?”
潘幼迪身子微微晃動了一下,緩緩坐下來:“我知道,讓我靜一下!”她那雙眸子緩緩
在她面上搜索著,心里仍然記挂著宮一刀:“如果他被我傷中了腹部,現場應該留有痕跡,
請你為我找找看。”
朱翠點頭道:“好!”她身子循著方才宮一刀所曾站立處,一連察看了几個地方,最后
終于在溪水中那塊凸立的石塊上發現到了几滴血漬。“在這里,血!”朱翠臉上閃爍著興
奮:“他真的受傷了。”
潘幼迪長長地吁了口气,像是心里終于得到了安慰。
朱翠回身來到她面前道:“他的傷很重么?”
潘幼迪道:“應該不輕,其實,那一刀我若再上挺一點,他就有性命之憂,我原來可以
這么做的,只是想來這個人生平尚還沒有大惡,也就對他留了一些情面!”
朱翠皺了一下眉道:“只是你……你的傷……”
潘幼迪道:“宮一刀的刀气很盛,這是我所不及的,他原想用刀气傷我心脈,幸虧我發
現得早,乃先封鎖穴門,只是仍為他刀气攻進來了一些,現在气机不暢,只怕十天半月之內
行動不便,總算不幸中之大幸了!”說到這里她苦笑了一下,接道:“這樣一來,只怕我眼
前幫不了你什么忙,卻要你自己照顧自己了。”
朱翠原以為她傷勢很重,听她這么一說,心里大為放心,含笑道:“你放心吧,來,我
背著你,咱們這就走吧!”
潘幼迪搖搖頭道:“情形還不至于糟到這個地步。”輕輕發出了一聲呻吟,她站起來,
收刀入鞘。原來那口玉翎軟刀一直就藏在她腰間軟帶之中,刀身插入,宛如無物。
朱翠回過身來想去攙扶她,卻又為她拒絕了,朱翠才感覺出這位姑娘敢情比自己更要
強,更倔強。既然這樣,朱翠就走在前頭,潘幼迪跟在后面。
二人穿過了面前稀疏的一片樹林,已經開始登上了山坡地。空气格外的清新,陽光更給
人溫暖的感覺,仰看長空更不見一片浮云。山坡上生滿了細細的柔軟竹子,綠油油的十分可
愛,這些竹子不像是先前林子里的那些巨竹那般高大,每一株看起來還不及一人高,細若小
指,隨著微風搖曳出一山的碧綠。
朱翠前行了几步站住腳,回過身來,潘幼迪隨后跟到。
“你不必等我,只管往前面就是了,”潘幼迪喃喃地道:“這一段山路還長得很呢!”
朱翠道:“我知道,我是在想,曹羽那個老賊會不會在這里設下什么埋伏?”
潘幼迪點點頭道:“很可能,不過他們已經嘗到了厲害,應該不會再輕舉妄動,只有一
個可能……”
朱翠道:“你是說曹羽親自出手?埋伏在這里?”
潘幼迪點點頭道:“我也是這么想,要不然這個臉他丟不起。”
朱翠道:“你以為我一個人能夠應付得了么?”
潘幼迪略為遲疑了一下才道:“這很難說,如果他只是單獨一個人,或許還有机會,要
是結合大眾,就比較麻煩。”
朱翠咬了一下牙齒恨聲道:“他也未免欺人過甚了,我宁愿一死,也不會乘了他的心愿
叫他活捉住!”
潘幼迪輕輕嘆了一口气道:“如果我沒有受傷,以我二人之力,不難突圍而出,只是現
在不敢預料,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朱翠冷笑一聲道:“你放心,我們沒有什么事情的,剛才你保護我,現在該我來保護你
了,走。”說完朱翠毫不遲疑地轉身前進,潘幼迪笑了笑在后面跟著。
穿過了這片岭陌,前面是一片山洼子,一眼看過去,染目的都是黃色,到處都生滿了黃
色的野菊,陽光下泛染出一片金黃。朱翠挂念著身后的潘幼迪,回過身來道:“你覺得怎么
樣?好一點了沒有?”
潘幼迪苦笑道:“哪會有這么快?你只管走就是了。”
二女眼光相對,彼此微微一笑。
朱翠輕輕一嘆道:“不瞞你說,對你的大名我實在久仰得很,想不到竟然會在這里遇見
了你。”
潘幼迪一笑道:“傳說總是愛把一個人或是一件事情夸大許多,這几年我親身經驗也讓
我感覺到謠言的無聊与可怕,所以有時候我覺得宁愿在人前面消逝還好些,只是……”搖搖
頭,她眉問輕輕泛起一些凄愁。
面前有一棵倒下來的枯樹,她緩緩走過去坐下,朱翠跟過去在另一端坐下來。
“我曾經想到要作一個遠遁世外的隱士,可是這個听起來很容易達到的愿望,一旦作起
來卻是十分的不易,我在嘗試過一段時間之后,竟然失敗了。”潘幼迪看了朱翠一眼,接下
去道:“你猜我為什么會失敗?”
朱翠怔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搖搖頭道:“不知道,也許你心里還有放不下的事情。”
說了這句話,她立刻覺得有些后悔,后悔這句話說得有些過于露骨。
潘幼迪看了她一眼,并不以為有件地微笑了一下:“你這句話說得也并非不對,而最重
要的是我的年歲還太輕,現在我終于体會到一個真諦,一個人的一生所作所為,冥冥之中早
已注定,什么年歲該作些什么事情,更是天經地義擅越不得,退隱山林在我這個年歲便是行
不通的事情,因此我也就不再去勉強我自己了。”
朱翠由她的話,敏感地聯想到了海無顏,只覺得心里有些酸酸的感覺,她臉上禮貌地仍
然保持著和藹的微笑,心里卻不禁有些紊亂。頓了一下,她含著微笑道:“這么說起來,外
面對你的傳說……傳說你出家為尼是假的了?”
潘幼迪反問道:“你認為呢?”
“當然是假的了。”
“不!”潘幼迪道:“是真的。”搖搖頭,臉上帶著一抹凄涼的微笑,她喃喃地道:
“我的确出過家,但是只在廟里住了三十六天,就又出來了。息翠庵的‘雷音師大’所以要
迫我离開,是因為她認為我在武學上的成就超過了佛業,終必不會是佛門中人,她雖然力贊
我的定力過人,但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收留我,我只有被迫离開了。”
朱翠喃喃道:“那么,外面傳說你在金陵縱身燕子礬的事……”
潘幼迪微微搖了下頭,冷冷地道:“我還不至于如此輕生,一個人隨時隨地都可以死,
但是卻要看死得是不是有价值,最起碼我現在還不想死。”
朱翠原本誤會她是一個性格軟弱的人,可是根据這段与她相處的時間對她的認識,發覺
到她非但不軟弱,而且十分堅強,就拿她与不樂幫那位幫主宮一刀比斗的一場來說,就明顯
地顯示了她外圓內剛的個性。
宮一刀曾經不只一次對江湖夸口說他的刀法舉世無匹,并且指著名字要与潘幼迪一分胜
負,潘幼迪卻一直地回避容忍,給人的印象是她真的怕了宮一刀,然而事實卻并非如此。
在潘幼迪方才与宮一刀的一戰里,她不僅挫了宮一刀不可一世的銳气,更重要的卻是适
當地顯示了她“不屈不撓”的堅毅,在在地使人感覺到這位姑娘絕非是任人欺凌、听憑別人
擺布之輩。
朱翠心眼里悶著許多神秘,但是到底与對方認識不深,礙難出口,有几次話到唇邊便又
吞到了肚子里。
一陣風吹過來,隱約地傳過來一陣馬嘶聲。二女都由不住微微一惊。
朱翠道:“不好,他們好像來了。”
潘幼迪道:“還不一定,听剛才馬叫的聲音,距离還遠,我們再往前面走一程看看。”
朱翠由于來時匆忙,沒有帶著兵刃,趁著剛才閑談休息之便,臨時拔了一根竹子,把枝
葉去掉,成了一根結實的竹節杖,一旦与人動起手來,自然要比空著兩只手強多了。
兩個人踐踏著地上的野菊前進,走了一程,山勢漸高,山上到處都是發黑的石塊,朱翠
剛要攀上去,潘幼迪忽然拉住她道:“慢著!”話聲方落,只听見弦弩聲響處,嗖嗖嗖嗖,
一連四支弩箭,平排著直向二女身上招呼過來。
朱翠心里一惊,倏地揮過手上長竹一下子即把四支矢箭全數擊落在地,同時間,她已看
清了箭矢來處,手上長竹霍地在地上一點,就著這一點一彈之力,整個身子驀地拔空而起,
其勢如飛星天墜,忽悠悠已落身在一堵山崗之上。
這地方正是箭矢來處,是以朱翠身子方一落下,猛可里即見一人快速躍出,手上一口細
長的斬馬長刀,不待分說,掄圓了照著朱翠身上就砍。
朱翠身子向外快速一閃,對方這一刀,“ 嚓”砍空,由于刀口砍在一堵青石之上,一
時間石屑紛飛,火星亂冒,這漢子一刀落空,平白震得兩膀生痛,右腿向外一滑,再待回身
起刀,卻已不及。
隨著朱翠手上長竿抖處,“噗!”一聲正中對方太陽穴上,血花飛濺里,這人發出了一
聲悶吼,頓時頭下腳上,一頭直向山下栽了下去。
朱翠長竿收時,眼中早就看清了石后另有异動,隨著她身形起落處,長竿再抖,直取另
一人正面前心。
這人手上施展的同樣是一口斬馬長刀,身法頗是快捷,迎著朱翠的來勢,只見他就地一
個快滾,不俟身子站定,掌中刀霍地向左后方揮出,“唰”一聲,大蓬刀光,直向朱翠背上
揮落下去。几乎与這人不差先后的當儿,另一人手持長刀,霍地由一堵大石之后閃身而出,
正与朱翠取了個照面,二話不說,手上斬馬長刀劈頭蓋臉一刀直向朱翠臉上砍落下來。這漢
子赤紅面膛,滿臉虯髯,只見他雙手拔刀,像是施出了全身的力道,一刀落下其勢至猛,大
有生死成敗全然在此一刀。
朱翠手中竹竿施展的是“四兩撥千斤”的一個巧勢,竿勢乍起,“當”一聲,蕩開了這
人的刀鋒,這漢子連人帶刀猝失重心,霍地向前滑了出去,同時間朱翠手中竹竿的另一端不
偏不倚地點中了背后向他襲擊的那名漢子面門之上,和先前那漢子一樣,帶著一臉鮮血,這
人慘叫一聲,一頭撞向面前青石,頓時作聲不得。
這時那名虯髯漢子一刀落空之下,身子一連向前閃了几步,等到他待要反身掄刀之時,
驀地斜刺里飛起來了兩枝竹簽,其聲啾然,響聲未已,已雙雙射中這人眸子里。虯髯漢子怪
叫一聲,身形一個踉蹌,一連向前蹌了几步,卻為朱翠手中竹竿就勢點中前心,霍地仰身栽
倒,當場就閉過了气去。
朱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上來就打倒了三人,兀自余勇可賈,就在她竿傷第二人
時,眼睛已看見了一名慌張箭手,正自攀登著巨石,欲往另一座峰頭上爬去,朱翠自是放他
不過,嘴里清叱一聲,驀地騰身躍起,一連三四個起落,已扑向這名箭手身后,手中竹竿正
待向這人背上點去,只听見那人慘叫一聲,摹地翻身,忽悠悠自空中倒栽了下來。
朱翠心里一怔,隨即飄身而下,再看墜地的那名漢子,已是腦漿迸裂,死于非命,在他
的一雙眼睛里,卻深深扎進兩枝竹簽,和先前那名虯髯漢子一樣,死于這种名不見經傳的暗
器之下。
四名箭手原想暗箭傷人,卻是沒有想到,敵人沒有傷者,自己四人卻反倒賠上了性命。
潘幼迪這時也來到了面前,笑向朱翠道:“想不到你的本事這么大,我原想要助你一臂
之力,卻是沒有机會。”
朱翠一笑道:“算了,你已經是夠幫忙的了,這一手飛簽傷人實在高明,可不可以教給
我?”
潘幼迪道:“什么飛簽傷人?”
朱翠一笑道:“何必裝糊涂?呶,看看你自己的杰作。”一面說一面手指地上死者。
潘幼迪看了一眼,搖搖頭道:“你弄錯了,這不是我的杰作。”說時她上前一步,探手
自死者眼睛里拔出一支竹簽,看了一下,由簽上血痕判斷,顯然射入极深,陷入腦髓,再看
那枚竹簽,不過是取自竹枝的一根分椏,以這樣輕微的東西,抖手間竟然能取人性命,暗中
這個人的功力,真是可想而知了。
潘幼迪雖然自信,如果自己在身体完全正常的情況下,應該可以有此能力,可是以眼前
自己情況,卻是万万不及,心里想著不禁大生疑索。她隨手丟下了手上有血跡的竹簽,轉身
前進。
朱翠也不愿在有死人的地方多停,當下順手由地上拾起了一口死者所留下的斬馬長刀,
試了試倒是十分稱手,最起碼比現在手上的這根竹竿要強多了。
她追上前行的潘幼迪道:“真的不是你?”
潘幼迪答道:“誰還騙你?當然不是我!”
“那又會是誰?奇怪,”朱翠疑惑道:“難道是宮一刀?”
潘幼迪冷笑一聲道:“他現在自己養傷還來不及,哪還有心來管這個閑事,當然不是
他。”
“那……難道是……”
朱翠心里想起了一個人,只是當著潘幼迪面前,卻不便出口。
潘幼迪心有靈犀地道:“我知道你要說的那個人是誰,海無顏,是不是?”
朱翠被她說破不便不承認,紅著臉笑笑道:“我只是這么猜罷了。”
潘幼迪點點頭道:“你也許猜對了,据我所知,也只有他才有這种罕世的武功,我們走
吧。”說完繼續前行。
朱翠敏感地察覺到潘幼迪對海無顏是存在著某种介蒂的,也許海無顏所以不現身出來,
正是与此有關,令人尷尬的是她偏偏在這個時候,夾在他們兩者之間,再加上她本人對海無
顏已然發生的微妙感情,使得未來將要發生的局面,越加的复雜難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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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朱翠、潘幼迪二人默默前進,誰也不多說一句話,各人肚子里都有滿腹心事。
前面小路的婉蜒,似乎又有了另一番轉變,耳中卻清晰地听見了一片淙淙流水之聲。
等到二女轉過了正面石峰,一道光華燦爛的銀色瀑布已現眼前,然而就在這一霎,卻有
一行人影也同時出現眼前,這倒是出乎她們意料之外。
面現怒容的曹羽,一身藍緞子長衣,居中而坐,身側兩旁雁翅般地排著兩列大內衛士,
劍拔弩張,分明一触即發之勢。隨著曹羽的手勢,左右兩排少說也在六十名以上的衛士倏地
全數散開來,起勢之快,加以落足處之層次順序,顯然俱經過一番事先安排。等到二女赫然
發覺之時,顯然已為對方儼然所設立的一個陣勢包圍其間。這一個突然的情勢,就連一向填
密細心的潘幼迪也感意外,深悔一時莽撞而中了埋伏。
此時天近正午,一輪秋陽高居正中,所出光華四下均沾,映照著眼前高矮不等的這些大
內衛士手上刀劍,映射出點點銀光,妙在這些反射出來的光華,在甫一射出時,俱都集中在
眼前二人身上,一上來真有點令人眼花繚亂。
朱潘二女都非泛泛之輩,雖然上來還未能看出對方是哪一類的陣勢,但是由于她們俱都
精通這一類的微妙關竅,還不至于一上來就被對方唬住。
當時一看情形不對,兩個人不待彼此招呼,一左一右倏地分縱開來。朱翠落足在一堵凸
出的山石之巔,潘幼迪卻緊緊倚偎在一株巨松正前。
然而對方所排列出來的陣勢,顯然是曹羽事先經過縝密研究的杰作,具有無比威力。二
女身子方一落下,立覺兩股勁風扑面襲到,其勢雖非极為強烈,卻也另有柔韌懾人之感。二
人心里有數,立刻知道眼前陣勢之人非尋常。
身邊霍地響起曹羽陰森地冷笑,人影乍閃,那個身任大內厂的提督大人已飄身迎前。看
起來,他似乎近在咫尺之間,然而只要稍具陣學知識的人都能立刻知道這個判斷是不正确
的,因為微妙的陣勢,常常是虛實莫測,當你認為是最實在的時候,常常是虛幻的,反之卻
又是實在的。是以眼前的曹羽雖然現身咫尺之間,卻不能因此判斷他真的就在眼前。
“朱公主,你還是花了這條心吧。”曹羽陰森地笑著:“本座對你已是一再优容,你無
論如何是逃不開我的手心的,何苦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時可就不漂亮了!”
朱翠冷笑道:“姓曹的你少作夢,只要我還有一口气在,就絕不會讓你稱心如意,哼!
你就等著瞧吧!”
曹羽獰笑道:“好,既然這樣,就讓你嘗嘗本座‘千面搜殺陣勢’的厲害,還有你!”
眼光一掃,狠狠逼向潘幼迪:“你又是什么人?膽敢袒護欽命要犯!報上你的名來!”
潘幼迪不動聲色的道:“曹大人大概年歲大了,還是現在官做大了,對于過去的事情都
記不太清楚了,如果不是我記錯的話,我們好像以前見過!”
“哼!”曹羽睜動著兩只眼,細細地看了看對方,搖搖頭:“我們以前沒有見過!”
“你再想想看,”潘幼迪道:“七年前的中秋前后,曹大人你有沒有去過西普陀山拜訪
過一位佛門修士?”
曹羽先是神色一凝,繼而面色大變,接著一聲冷笑道:“你說的可是西普陀‘觀濤閣’
的閣主雷女士?”
“曹大人總算記起來了!”潘幼迪用著輕松的口气道:“七年前中秋夜陰雨無月,普陀
山道泥泞遍地,難得曹大人為了一件私人小事,竟然降尊纖貴三上普陀去拜訪一位退隱紅塵
的佛門修士……”
曹羽不等她說完,神色一凝道:“觀濤閣主乃是一代武林名宿,為本座敬重之人,這件
事又与你有什么關系?”
“那件事自然是与我無關,只是說到了觀濤閣主雷音女士這個人,卻是与我有關。”
曹羽顯然吃了一惊:“雷閣主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授業的恩師!”
“啊……”曹羽臉色猝變。在极為短暫的時間里,眼看著他的臉色起了無數次變化,最
后定型在無比尷尬之境:“這么說,姑娘你就是以一口‘玉翎寶刀’稱絕武林的‘燕子飛’
潘幼迪潘俠女了?”
潘幼迪一笑道:“曹大人過獎了,那一夜我正在師門侍候家師,正巧足下上門,如果足
下不見忘,也許還記得有一位白衣姑娘在足下第三次上門時,為你啟開閣門,并引導你直入
觀濤閣會晤閣主。”
“不錯!”曹羽點點頭道:“是有這件事。”
“那位白衣姑娘就是我。”潘幼迪冷冷地道:“只是那時曹大人顯然沒有注意到我這個
人罷了!”
曹羽冷笑了一聲,神色更見尷尬地抱了一下拳道:“失敬失敬,姑娘原來就是出身觀濤
閣的潘俠女,确是失敬了!令師一代武林名宿,更是本座敬重之人。”說到這里微微一頓,
神色沉著道:“姑娘這么一說,足証本座与觀濤閣曾有宿緣,看在這一點,本座不得不提醒
姑娘一聲,眼前這件事,姑娘你卻是万万插手不得,要不然后果可是不堪設想,不要說姑娘
擔待不起,只怕令師觀濤閣主也難以擔待。姑娘你是聰明人,現在抽身還來得及,姑娘要是
有退身之意,本座可以親自護送你平安出陣,怎么樣?我這就等你一句話了!”
潘幼迪點頭道:“曹大人總算還不曾忘記當年敝門援手之情,既是這樣,眼前我倒也要
向閣下討上一個情面了!”
曹羽冷笑了一聲,似已猜知她要說些什么。
潘幼迪指了一旁的朱翠道:“我要代她向閣下討分人情,不知曹大人可肯与以通融?”
曹羽臉色微微一沉,搖搖頭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有關叛王以及其家屬事,曹某人
万難容私,潘姑娘為自身与貴師門著想,這件事還是及早抽身的好!”
潘幼迪冷笑了一聲,搖頭道:“武林中道義為重,曹大人雖是宦門中人,卻也与武林多
少有些關系,難道為了本身尊貴,竟不惜作出喪盡天良之事么?”
曹羽面色一沉道:“姑娘說夠了沒有?這件事你當真要管么?”
潘幼迪一笑道:“我已經管了!”
曹羽緊緊咬了一下牙,嘿嘿笑道:“好個倔強的丫頭,本座無非看在當年与令師一點淵
源分儿上,對你已是再三開導,偏偏你這個丫頭竟是這般不知進退,難道本座還怕了你這個
丫頭不成!哼!既然這樣,就連你一并拿下,然后再到西普陀去找你那個老鬼師父興師問
罪,看看她又有什么話說!”
潘幼迪其實何嘗不知方才一番話純屬多余,無奈礙于早先与宮一刀對殺時,為宮氏刀气
所傷,一路行走,雖已化開了不少,卻仍有未通之處,一旦動起手來便有所礙難,是以借說
話之便,暗中伺机頻頻運气調息,又自暢通了不少。
雙方既已撕破了臉,便只有放手一搏了。
曹羽話聲一落,霍地右手袍袖向外一揮,怒叱一聲:“上!”
四下里各人齊聲合應,人影交錯互竄之間,此一“千面搜殺陣勢”便即展開。只見人影
交錯間,數片兵刃寒光,已分向二女站立之處擁來。
朱翠在潘幼迪与曹羽對答之間,先已運用智慧默默察看了對方陣勢一番,只覺得對方這
個陣勢,确實离奇古怪,陣內各人每一個都像處身子虛無飄渺之間,再察八方气勢,雖不脫
八卦奇門,卻另有一番安排,就陣勢排列論,這個干面搜殺陣勢,誠然說得上是高明了。
雖然這樣,卻依然被朱翠看出了一些微妙訣竅,認定了曹羽立身之處是一個可以左右全
陣的樞紐所在,于是她便排除万難,攻向這個認定的出口。
眼前一片耀目刀光霍地直向著她兩側劈來,刀風颯然,刀光刺目。朱翠雖然知道陣勢內
之一切,皆是虛虛實實,可是就眼前情形卻不敢妄斷是虛,心中一惊,斬馬長刀一掄,刀柄
刀身同時向左右磕出,叮當兩聲脆響,已把來犯的兩人逼退。果然被逼退的兩條人影,就地
一滾,便即隱身暗處。
然而緊接著一縷尖銳的金刀劈風之聲起自腦后,一口雪花長刀隨著一名紅衣矮漢的落身
之勢,連人帶刀直向朱翠背后攻到。
朱翠心里一慎,直覺地認定這一人一刀也是真的,隨即反身現刀,這一刀刀鋒下壓,嗖
的一聲,反斬對方下盤。
這人吃惊之下,吞刀滾身,“唰啦!”一下隱身一旁,朱翠點足就追,猛可里另有兩口
長刀直向她兩肋疾刺過來,來勢之猛,有如電光石火。
朱翠嚇得忙即止步,猶豫俄頃之間,那雙刀已自砍在了身上,只嚇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待到惊魂甫定之下,才忽然覺得對方雙刀中身,并無絲毫痛楚感覺,一惊之下,這才恍然悟
出,敢情這一雙刀影純系幻覺,完全利用陽光折射刀光,間以控惚來去的人影所虛构而成,
妙在給人以無比真實之感。
這番离奇虛幻只把朱翠嚇出了一身冷汗,先時的一些輕視之心,蕩然無存。當下,她清
叱一聲,霍地騰身躍出,表面上看來像是沖天直起,其實心里卻留了仔細。
只見她身子方起即縮,目的卻在于誘敵,果然她的起身之勢誘發了進襲的陣勢,四面刀
光當頭直落,然而在這當口,朱翠卻快速地縮下身子,這一伸一縮間,即為她看出了虛實。
把握住此一瞬良机,只見她連著兩個快速起縱,已扑出了兩丈開外。
面前人影一閃,一條快速人影颼然來到眼前。朱翠急切間揮刀就砍,卻被對方刀勢架
住,當啷!火星直冒。“是我。”敢情面前人竟是潘幼迪。
朱翠喜道:“原來是你,這個陣勢我已看出了一些關竅。”
潘幼迪輕噓一聲道:“小聲!”她一面說時,身子向前一探,右手玉翎刀“嘶”地揮出
了一大片刀光,隨著她落下的刀光,一個人倏地騰身而起,雖是起勢至快,卻依然迷不過潘
幼迪鬼神不測的一刀。
一片血光閃過,潘幼迪的這一刀敢情已得了手,一只血淋淋的手腕自對方肢体上斷落。
那人鼻子里發出了慘厲的悶哼,一個踉蹌摔落,立刻就為兩側快出的同伴攙了下去。
朱翠卻在一霎看出了竅門,一拉潘幼迪道:“快!”二女快速地向前搶進了几步。
站定之后,潘幼迪才忽然明白過來道:“原來你已經看出來了?我們只要穩扎穩打,步
步前進,看他們又能如何!”話聲才止,一股力道万鈞的巨大風力,驀地當頭直壓了下來。
二女赶忙向旁一閃,窺見了一塊斗大的巨石,自空中泰山壓頂般地直落下來。
朱翠身軀微側,掌中斬馬刀用了一個巧力“啪!”一聲,將這塊巨石撥向一旁,緊接著
一連又是兩塊巨石自空飛墜而下,分向二女身上砸過來。
朱翠心恐潘幼迪体力未愈,難當巨力,當下邁進一步,運用內力貫注刀身,左右分揚,
“叮當!”兩聲,分別將來犯的一雙巨石撥開左右,由于是實架實接,卻也覺得一雙膀臂被
震得連根生痛,自忖著再來這么一次万万吃受不起。
一念未完,即听得身后的潘幼迪一聲低叱:“小心!”同時間,一掌直向朱翠背后擊去。
朱翠心中一惊,腳下用力向前一蹬,只覺得潘幼迪所出掌力极為充沛,如非自己順勢前
縱,保不住也許就會傷在她的掌力之下。由于她完全在無防之下受了潘幼迪的一掌,雖是身
子縱出,亦感難卸全力,由不住在地上打了個滾儿,不待她身子站好,“碰碰!”一連几聲
大響,少說也有十余方巨石齊向方才她落身之處墜落,其勢自如山崩地陷,石塊互擊,火花
四現,碎石飛濺,端的是惊心動魄。
潘幼迪旁觀者清,及時出手,救了朱翠一命,自己也在于鈞一發之際,騰身掠開。
她身子方自掠出,眼前人影一閃,現出了曹羽的身形,只見他滿臉怒容地瞪著潘幼迪:
“本座已經一再對你优容,好言開釋,你卻執意要与我為敵,既然這樣,就怪不得我對你手
下無情了!”說罷腳下一頓,兩只大袖霍地向中間一收,匯集成一股极為撼然的巨大力道,
直向潘幼迪正面攻來。
潘幼迪經過一番調息運气之后,功力雖沒有全部恢复,卻也有了八成進展,眼前既然到
了放手一搏地步,也就不必再有所顧己
須知西普陀“觀濤閣”武功,乃屬當今天下僅余的五門秘功之一,奇异精湛,絕非時下
所謂的一些武林名門所能望其背項,況乎潘幼迪又是該門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一名弟子,功力
自屬惊人。
曹羽當然知道這一門武功的厲害,即使對于潘幼迪本人,他也并不陌生,然而總以為對
方是個后生小輩,江湖傳聞難免有過其實。基于此,使得他下意識對眼前這個“觀濤閣”的
傳人,仍是疏干警戒。不要小瞧了他這雙袖子一揮之力,實則貫注了本身內力之菁英,差不
多的人絕難抵擋,在內功運施上來說,這种功力名叫“鐵掃帚”,即使有所謂橫練功力如
“金鐘罩”者,亦不易抵擋得住。
潘幼迪當然知道對方這一手的厲害,如其這樣,她才更要硬接住,措手不及地給對方一
個厲害。眼看著這股發自曹羽雙袖的凌厲風力過境,潘幼迪身子驀地側轉過來,強大的風
力,几乎裂開了她身上的長衣,地面上的土屑紛飛,足足地被這股風力削下了一層。潘幼迪
把握住這最艱難的一瞬,右手駢指如刀,啾然作響地劈出了一掌。這一掌看起來并無十分出
奇之處,事實上卻暗聚著觀濤閣的一式絕招“金波蛇躍”。
曹羽的“鐵掃帚”袖功,稱得上勢大力疾。
潘幼迪的纖纖一掌,卻是細尖奇銳。
曹羽作夢也沒想到,由于自己一時的自信,現身欺敵,竟差點為自己帶來了殺身之禍。
尖銳的響聲方一入耳,曹羽已發覺不妙,忙自閃身,希冀快速踏入陣門,無奈潘幼迪的
這一式“金波蛇躍”妙在逆風而來,其尖銳所至,正是追循著對方力道而來,曹羽即使快速
閃身,也嫌慢了一步,只覺右肋下一陣奇痛,連衣帶肉已被划開半尺許長的一道大血口子。
曹羽一聲不吭地閃身入陣,卻痛得臉上神色猝變,大股鮮血直由傷處涌了出來。
就算他再恃強好胜,當此重創之下,也不能不先顧自己要緊,怒哼一聲,右手大袖揮
處,按照著先時約定的口號,呼了一個“開”字,眼前這個“千面搜殺陣勢”,迅速展開。
先是眾恃衛齊聲發出了怒吼,人影交錯間,無數人影自空中掠身而下,刀光乍閃里,一
排利刃直向著潘幼迪身上卷了過來。值此同時,另一方面的朱翠也遭遇到同樣的壓力,在大
片喊殺聲中,無數刀光有如一片驟雨,紛紛向著朱翠身攻到。
朱翠先時已多少摸清了一些眼前陣勢的竅門,知道這個陣勢之虛實莫測,實中有虛,虛
中有實,确是不可掉以輕心,厲害的是即使你猜出它的虛多過實,卻也不能不全力以赴,這
樣一來,在動手過招上來說,便浪費消耗了許多体力。她施展全力,揮出了掌中這口斬馬長
刀,刀風過處嘎然作響,竟然是落了個空。一惊之下,朱翠不由打了個寒顫,這才知道對方
陣勢之厲害,一招揮空下已使她門戶大開,露了破綻,猛可里一股极高尖銳的風力直由身后
刺到,朱翠正悔招式難收,卻已閃身不及,當下施展出“錯骨收肌”的身法,硬硬地把身子
向里收進了數寸,算是閃開了后心要害。
饒是這樣,對方那口冷森森的劍鋒,兀自划破了她的左肋中衣,在她細若凝脂的腹側,
留下一道血槽。
朱翠一聲清叱,旋身橫臂,硬生生把身子轉了過來,算是在千鉤一發之間,解開了對方
這一刀的致命危机。目光瞄處,卻見一名藍衣高冠的金星衛士手持長劍,正待撤身后退。
傷体之恨,使朱翠把對方恨之入骨,眼前無論如何也是容他不得,隨著轉身同時,手上
的斬馬長刀已風馳電掣地揮了出去。“噗!”一聲大響,這一刀算是實實在在地砍在了眼前
這名金星衛士的正面前胸,一蓬血光隨著她落下的刀鋒怒噴而出,眼前的藍衣衛士怒目凸睛
地直直倒了下去。
朱翠身子向左錯了一步,探手向腰間一摸,濕濡濡的滿手是血,盡管是皮肉之傷,卻也
是痛楚難當,一時花容失色,腳下打了一個踉蹌。
面前人影一閃,潘幼迪實地現身眼前。然而,立刻呼嘯而來了大股刀風,刀光劍影里兩
名藍衣衛士急急切身而前,迫使得潘幼迪原待欺身而近的身子,不得不迅速地又自閃開。
乍然現身的兩名藍衣衛士,人手一口紫金刀,利用陽光的輻射,以及特殊的地形,微妙
的陣法,在二女的感覺里,一霎間變成了四個人;四個同樣衣衫的人,同樣的兵刃,卻在四
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向著朱翠遞刀過來。
朱翠在緊迫的一瞬,先以特殊的定穴手法,點了傷處附近的穴道,止住了流血。以眼前
情勢論,就算她有一等一的罕世身手,也難在舉手之間同時抗拒四面同時的來刀。
一惊之下,她也顧不得身上切膚之痛,兩只腳用出了全身之力,猛然間拔身而起,躍起
了七丈高下。
這一著本是無可奈何之下才興起的逃走念頭,卻不知這么一來,卻為她窺出了先机。就
在她身子霍然拔起當空的一瞬,忽然間只覺得眼前一亮,仿佛另有气勢,眼中所看見的一
切,卻与平地大有區別。先時自四方攻來的四個同樣裝束的藍衣衛士,在空中看來,其實是
一個人。
這人手持紫金大刀,高立在一塊平伸高出的大石之上,另一只手上拿著一面具有許多菱
形角度的銀牌,正在不時運轉著,顯然是利用正午強烈陽光的折射原理,以誘敵以錯覺。事
實上,又何止他一人?在眼前方圓畝許大小這片地方,竟然高矮錯綜的站立著數十人,每人
均都是一手持刀,一手持著特有的一面銀牌,銀牌式樣形式不一,隨著各人站立的不同地
勢,以及銀牌的形狀角度差异,泛射出來的光華也大有出入,這就難怪會使她們動輒感覺到
千刀加身的威脅了。
朱翠如能在空中多停留一些時間,定然能多看出一些對方陣勢的破綻,然而就此而論,
已使她感覺到收益良多,對于敵人眼前陣勢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隨著她快速的下身勢子,猛然襲向那名持有紫金刀的藍衣衛士。這一霎,對她的感触無
异千變万化,在她身子由空中猝然降到一定高度之時,霍然間眼前所見之一切又如前狀,只
是朱翠有了先見之明,不再被對方玄妙所蠱,隨著她飛星天墜的身軀,掌中長刀划出了一道
長虹,直向著她所認定的地方揮落下去。
立在石頭上的那名藍衣衛士,万万想不到自己所站立的地方,竟會暴露在對方眼前,想
是原來過于自信,猝然發覺到對方的刀勢來到,已有些措手不及,急切間猛然揚起左手,用
手上那面銀色光牌直向對方刀上架去。“當!”一聲大響,火星四濺,這一刀朱翠雖沒有得
手,卻被震得一只手連根發麻。
這名衛士待要用另一只手上的刀去斬朱翠下來的身子,已慢了一步。
眼看朱翠神龍天降的身子,猝然向下一落,左手向外一托,已抓住了對方手上發光的銀
盤,右手刀已順勢削出,“喳!”一聲,一只持牌的左手連根被削下來。
這名藍衣衛士嘴里一聲慘叫,身子扑通摔倒,接連几個打滾,翻向一旁。卻見兩名黃衣
漢子陡地躍身而出,將他攙了起來,迅速退開。
朱翠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一出手削下了對方膀臂,就勢把那面多角銀牌搶在了手上。
最妙的是隨著那名藍衣衛士的跌落,她竟然順理成章地站在了這塊顯然經過特殊移動布置的
石塊之上。
這一著,看似無奇,其實卻給与了對方這個“千面搜殺陣勢”极為嚴重的打擊,朱翠的
這一著胜利,不啻形同打入到對方陣勢之內的一具木楔,頓時間使得對方局部陣法為之大亂。
原來這陣勢,是由曹羽所特別甄選出來的四十九名大內衛士充為骨干。四十九名藍衣衛
士,各人都站立在一個特殊有利的地位,借助手上奇形銀牌,配合著一定的節奏,作出一定
角度的移動,彼此之間有极為微妙的連鎖作用,無异是牽一發而動全局。
眼前朱翠猝然攻破了其中一環,便使得整個陣勢立刻失靈,有了极大的改變。
正在陣內摸索的潘幼迪,忽然間便得到了啟示,一聲冷笑振身躍上一石,這石塊上正有
一名惊惶失措的衛士,眼見陣勢之离奇變化而莫名其妙,潘幼迪的猝然攻入,更使他大力惊
駭。
這名衛士一手拿著用以反射陽光的銀牌,一手拿著一杆短短的三尖兩刃刀,潘幼迪猝然
來到,他便以手中短刃用力地直向對方臉上扎了過去,只是潘幼迪何等身手,豈能為他傷,
刀光一閃,欠身、揚臂,兩招匯成一式。這名衛士出刀不謂不快,卻連對方身邊也沒挨著,
即為潘幼迪鋒利的刀鋒划過了喉管,身子打了個轉儿一頭栽倒石下。
潘幼迪也同朱翠一樣,看出了這陣勢的關竅微妙,是以在右手出刀的同時,左手也已把
對方緊緊抓持在手上的一面銀牌搶了過來。
由于這個陣勢在先后兩個据點的猝然喪失之下,立刻顯得大為凌亂。
一聲嘹亮的哨音響過之后,剩下的四十六名仍然站立在石塊上的大內衛士各自忙著掉換
位置,顯然企圖改變成另一种陣式來對二女進行包圍。
朱翠由于較潘幼迪先一步登上石台,有較多的時間用以觀察,經過一段時間的分析觀察
之后,已大致對此一陣式進一步有所了解。這時在潘幼迪的忽然得手之后,對方陣式的一番
凌亂里,立刻被她看出了關竅所在。當肘尖叱一聲道:“迪姐快!”嘴里說時,嬌軀乍閃,
快若電光石火般地已經閃身縱向另一石台之上。
站立在這個石台上的那名藍衣衛士,本已面現慌張,乍然見狀,手上的一口青鋼長劍照
著朱翠臉上就砍,朱翠身軀微側,卻用“幼鷹現翅”的巧妙手法左手掄處,手上的那面銀牌
側面“崩”一下砍在了對方背上,這一下看似無奈,其實卻勁猛力沉,藍衣衛士嘴里
“啊!”了一聲,連話也沒有說一句,頓時翻身栽下石台,當場昏迷了過去。
朱翠這才知道對方看來虛實莫測的陣勢,一旦被人攻破一個缺口之后,所形諸的一切,
竟是如此脆弱。一朝得手之后她身子毫不停留,緊接著再次縱起,落向另一石台之上。另一
面的潘幼迪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扑向附近的石台上,施展她杰出的點穴手法,將一名
藍衣衛士點倒地上。
就這樣,在二女連續快速的身法施展之下,竟為她們一連攻破了九處陣台,守陣的九名
藍衣衛士非死即傷,眼看著此一“千面搜殺陣勢”即將為之瓦解。
忽然間,空中傳過來一陣极為響亮的哨音,音階一長三短。這一長三短哨音方自出口,
下余的數十名藍衣衛士立刻高應一聲,隨著手上的銀牌向外翻處,匯集成一片奇亮刺目的光
海,而此剎那間,這為數可觀的藍衣衛士已紛紛翻身下石,動作完整一致,待到身子一經落
地后,立刻隱身子高矮錯綜不一的石塊間,頃刻消逝于無影無形之間。
二女這時已匯集一處。
方才一番离奇幻景,自從陣破后又完全消失,只見地上橫三豎四地陳列著許多尸身。
朱翠用手中斬馬刀柱立在石上,四下觀看了一陣,冷冷笑道:“曹老賊的伎倆也不過如
此,我只當今天逃不出去了呢!”
潘幼迪將一口雪亮柔軟的玉翎刀收回腰間,忽然看著朱翠吃惊道:“你受傷了!”說時
她已快速移向朱翠身前,打量著她腰上的傷。“你怎么了?”
“不要緊。”朱翠咬咬牙,恨恨地道:“不過是皮肉之傷,算不了什么?”
潘幼迪還想細看,朱翠卻倔強不肯示弱地率先前行,潘幼迪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气,由
后面跟上。
朱翠快速踏出了這片亂石地,走向瀑布前坐下來。
面前是一大灘清澈的泉水。
潘幼迪走過來,水面上清楚地倒映著兩個人的影子,顯示出來的形象,是那么的狼藉。
二人就著清澈的泉水把手上的血漬洗干淨。
潘幼迪輕嘆一口气道:“想不到曹羽用心居然如此險惡,在這個地方竟然布置了厲害的
陣勢,真差了一點著了他的道儿。”
朱翠看著她苦笑道:“實在說,都是我拖累了你,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激你才好?”
潘幼迪怔了一下,搖搖頭道:“你用不著感激我,噢,我几乎都忘了!”
朱翠道:“什么事?”
潘幼迪看了她一眼,微有笑意地道:“剛才在竹林子旁邊你說些什么?”
朱翠眨了一下眼睛,一時有些糊涂起來。
潘幼迪一笑道:“你不是說過要跟我結拜姐妹么,怎么,現在還有這個意思沒有?”
朱翠這才展開笑顏道:“當然有。”
潘幼迪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捄萓o,微有感触的道:“當你听見我的名字之后,一定會
聯想到江湖上對我的种种傳說,你也許知道,我是一個習慣于孤獨而不大合群的人,連我自
己也常常會感覺得到我大孤僻、驕傲,有時候冷酷得有點不近人情。”
朱翠听她說,心里充滿了神秘,二人雖然相處了一日夜之久,到底有關她的一切,在朱
翠心目里仍然還是一團謎,她渴望著能夠對她多所了解。
潘幼迪把凌亂的頭發重新整理,結成發辮,修長的軀体倚向身后巨石,讓全身盡情地舒
展開來,這一刻何曾像是剛剛經過凌厲的 殺之后?現場的一切,包括二女在內,渲染著浪
漫的詩情畫意。
“對于你,原先我也只是僅听傳說而已。”微微停了一下,潘幼迪才又接下去道:
“……經過這兩天對你的觀察,我發覺你這個人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對不起,我的意思并
非是說對你原先的印象不好,而是習慣上,對于那些豪門巨戶的千金小姐,我一直都心存輕
視。當然,我的這個觀念是不對的,也許這是自從認識你以后所得到的一個啟示。”
朱翠尷尬的笑了笑,低頭不語。
潘幼迪在結好的辮子上打了一個結,看著手上的面紗發了一會儿愣,忽然把它連同身后
的帽子一并拋向池水。
朱翠一惊道:“不要了?”
潘幼迪看了她一眼,輕嘆一聲道:“我忽然感覺到,過去為人的失敗,從今以后我將不
再退縮,要接受任何情況的挑戰,這樣也就無須遮遮藏藏,你說是不是?”
朱翠點頭,“嗯”了一聲,心里卻在想著她這句話的涵義。
潘幼迪那雙澄波眸子,在她身上轉了一轉道:“我有個妹妹大概比你稍微小一點,剛才
你叫我迪姐,聲音跟她像极了,使我忽然間想到了她。”
朱翠說道:“你還有個妹妹?她在哪里?”
潘幼迪道:“在迪化,她名字叫小迪,因為我們姐妹三個都生在迪化。”
“啊,你還有姐姐?”
“我姐姐比我大三歲,她叫潘少迪,可怜她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
“啊……”
“她是因為生孩子難產而死的。”苦笑了一下,她又接下去道:“我把話說得太遠了,
好吧,我們現在已經結拜了,從今以后我就是姐姐,你是妹妹。”
朱翠一笑道:“這樣就結拜了,我們還沒有互換蘭帖,跪下來磕頭呢!”
“弄那些有什么用,只要我們兩個人心里明白,知道這分情誼就夠了。”一面說,她把
手探進袖子里,費了些工夫才由腕子上摘下來一枚玉鐲子,玉色純白,卻在正中一圈像是血
樣地留有一圈赤紅斑點,白是純白,紅是赤紅,晶瑩剔透,一眼看上去即知道絕非是尋常之
物。
潘幼迪把這只鐲子取下之后,反复地在眼前看了几眼,抓過朱翠的手,把它戴了上去。
“這……你干什么?”
“這個就算是我們姐妹間的一樣禮物吧!”
“這……怕太名貴了一點吧!”
“名貴?”潘幼迪冷笑了一聲:“你居然還有這种思想,要談到名貴,你是千金的公主
之尊,我一個尋常女子又豈能与你同起同坐,更不要說結拜姐妹了!”
朱翠臉上一紅,想到自己說錯了話,只是一時改口卻又不易,只尷尬地道:“我不是這
個意思,迪姐你千万不要誤會!”
潘幼迪微微一笑道:“你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否則我也就不敢高攀了。說到名貴,這只
鐲子其實在我心里确實是名貴的,你猜怎么,這是我母親娘家陪嫁的東西,三個姐妹當中,
我媽最疼我,所以就留下送給我了。”
朱翠怪不安地道:“那你就更不應該給我了!”
潘幼迪笑道:“收下吧,已經給你戴上了,難道還要我再給你脫下來,再說,我覺得你
戴著它比我更好看,因為你皮膚比我白。”
朱翠點點頭道:“好吧,那我也要回送你一樣東西。”一面說她背過身來,解開衣領,
由胸前摘下了一面玉檖,看上去綠光瑩瑩,足有鴨蛋那么大小,卻雕鑿成一個小寶塔形狀。
潘幼迪皺了一下眉道:“這個我看就免了吧!”
“為什么?”朱翠瞄著她:“太名貴了?”
潘幼迪看了她一眼道:“這大概也是你娘給你的吧!”
朱翠點點頭一笑道:“還不是跟你一樣,說是能避邪,你戴上一定很好看!”一面說,
她就把這面翠檖為潘幼迪戴上。
潘幼迪低頭看了一眼,笑道:“好吧,我們這叫誰也不吃虧,出去一樣又回來一樣!”
經過這么一來,兩個人的情誼一下子就拉近了許多,彼此交換了一下年庚,又談了一些
彼此家里及師門的事情。時間就這樣偷偷地溜走了。
朱翠忽然警覺道:“呀,我們只顧了談話,現在是什么時候了?曹羽那些人……”
潘幼迪道:“不要擔心,他們那些人已經走了,”
朱翠奇道:“你怎么知道?”
潘幼迪道:“你可曾注意到曹羽除了剛才中途現身一次之外,一直都沒有再出現過!”
朱翠想了想點頭道:“不錯,為什么呢?”
“因他受傷了,而且傷得還不輕。”
朱翠問故,潘幼迪于是就把方才与曹氏動手,敗中取胜以“金波蛇躍”的險招傷了曹羽
肋下的經過說了一個大概。
朱翠惊喜地道:“原來這樣,怪不得這個老賊一直都沒有現身過,你怎么不早告訴我一
聲,害得我心里一直懸著。”
潘幼迪道:“起先我并不覺得他會有多重的傷,可是現在想起來,曹羽他是練有童子气
功的人,這么一來,他的傷勢不會很輕了,所以我判斷他最起碼在七天之內不可能再來找你
的麻煩了。”
朱翠道:“可是他手底下有這么多的人!”
“除了有限的几個之外,那些人都是些廢物。”潘幼迪自信地道:“剛才那一場敗仗,
更令他們傷了元气,這一次曹羽是輸定了!”
經過了這段時間的休息,尤其是暖烘烘的太陽照射之下,二人立刻覺得精神很爽,就連
身上的傷也不怎么疼了。
潘幼迪注視著她道:“現在你預備到哪里去?”
朱翠被她一問倒愣住了,想了一會儿才咬了一下牙道:“一不做二不休,我打算到南海
不樂島去!”
潘幼迪搖搖頭道:“我不贊成你這么做,不樂島,去是一定要去的,但不是這個時候。”
“什么時候才該去?”
“這……”想了一下,潘幼迪才冷冷地道:“這一方面,也許我幫不上你什么忙,不
過,有一個人卻是經驗丰富,如果他肯對你仗義援手,才是你最得力的一個幫手!”
朱翠興奮地道:“是誰?”
“海無顏。”三個字輕輕由潘幼迪嘴邊溜出,臉上出現一抹凄涼。
“据我所知,當今武林,能夠活著离開不樂島的,大概只有他一個人,但是他本人卻也
受了重傷,也許直到現在,他身上的傷還沒有好。”
朱翠想不到她竟會主動地与自己提起海無顏來,一時有些不大自然。
潘幼迪一雙澄波眸子似乎已經注意到她了。
朱翠只得點點頭,喃喃道:“他身上的确受有傷。”
“傷勢很重?”
“嗯,我想大概是的。”
“你可知傷在哪里?”
“我知道,”朱翠說道:“傷在背后,傷在他背后志堂穴上,有一處梅花掌印。”
潘幼迪頓時臉色一變,黯然地點點頭道:“這就是了!”然后她喃喃地念著:“一心二
點……三梅花……這么說,他是中了白鶴高立的梅花掌了?”
朱翠由于已清楚了海無顏受傷的經過,是以并不表示出什么惊异,而潘幼迪卻像是第一
次了解到這個困惑了自己多年的隱秘。她的臉一霎間變得蒼白,緩緩地低下了頭。
朱翠一怔道:“迪姐你怎么了?”
潘幼迪搖搖頭,苦笑道:“這么說,他可能無救了。”
朱翠一惊道:“為什么?”
潘幼迪失神地道:“難道你沒有听說過一心二點三梅花,這三种駭絕當今武林的手法?
据我所知這三种手法一經中人之后,都將必死無疑。”然而她臉上立刻又顯現出一些奇怪:
“只是,他卻能在中掌后活到如今……”
朱翠道:“那是因為他有過人的功力,很可能他已經掌握了克制這种功力的絕竅。”
潘幼迪緩緩地點了一下頭:“你說得不錯,我相信他确是這樣。”
朱翠本想乘此机會打探一下她与海無顏之間的感情,可是總覺得有些礙于出口,話到唇
邊又咽到了肚子里。
潘幼迪也像是触及了無限心事,只是低頭思忖無話,兩個人都顯得心事重重。良久之
后,潘幼迪忽然站起來道:“我們走吧!”朱翠默默無言地點點頭。
二人离開了眼前這處山隘,走了一程,已可看見前邊的村鎮,遠處有一排村舍,窩集著
十數棵參天的老樹。
潘幼迪仔細打量了几眼道:“這個地方叫‘黃家堡’,我以前曾經來過一次,我們可以
在這里先休息一下,你的傷也應該先看一看。”
朱翠道:“我的傷不要緊。”
潘幼迪皺了一下眉道:“這也很難說,有些傷勢要在几天以后才會發作,你還是小心一
點的好,再說,我自己也要好好調息一下。”
朱翠听她這么說,也就不再多說。她心里始終還存著一個隱秘,那就是剛才義助自己,
以一雙飛簽取人性命的那個暗中幫助自己的人,直到現在還不曾現出身來,很可能那個人就
是海無顏,只是他為什么不現身?也許是因為潘幼迪的關系,他才不便現身出來,這又為了
什么?心里盤算著,腳下可并不慢,不久,即來到了那個叫“黃家堡”的村鎮。
首先接触眼前的是一家叫“黃家老坊”的豆腐坊,門前有兩棵大棗樹,兩個小女孩在那
里踢毽子,嘴里數著:“──上轎,二二二拜堂,三三三成親……”
忽然看見了面前走過來的二人,頓時就傻住了,毽子也不踢了。
緊接著一個梳小辮子的女孩回頭就跑,嘴里叫著:“爺爺,有客人來啦……兩個女了,
好漂亮……”話還沒說完,已由坊里走出來一個貓著腰的老頭,手里拿著一根旱煙袋杆子,
一見二女先是一怔,繼而眨著兩只眼睛,上上下下看了一陣子,喃喃道:“二位姑娘……小
姐……這是……”
朱翠因知悉潘幼迪有不大喜歡跟陌生人談話的習慣,怕她說出不中听的話,多惹麻煩,
當下忙含笑道:“我們是赶路來的,迷了路,看見了這個地方,想停下來歇歇。”
駝背老頭隨即展開眼笑著說道:“原來是這么回事!來來來,請先進來坐坐……”一面
回過頭來,對那個梳辮子的小女孩道:“去,跟你媽說,叫她盛兩碗豆漿來,嘻!二位姑娘
走累了,進來歇歇腿再說吧!”
朱翠看了潘幼迪一眼,兩個人隨即走進了豆坊。
這爿豆坊里面還真不小,除了磨豆腐的大石磨子以外,還有做豆腐干等的全套用具,再
就是四五張八仙桌子,顯然還做著外客的生意。
二人坐下以后,一個青布衣裳的中年婦人,手里端著兩個粗瓷大碗,里面盛著滿滿的兩
碗豆漿出來,放在二人面前。
駝背老人露出發黑的牙齦,嘿嘿笑了几聲道:“二位先喝碗豆漿吧,這是不要錢的。”
朱翠含笑道了謝,才說:“我們會給你錢的,老人家,你這里賣不賣吃的?”
老人笑道:“小地方,沒有什么好吃的,二位想要吃些什么?我看就下兩碗面吧!”
潘幼迪點點頭道:“好吧,就兩碗面吧!”
老人招呼著那個小女孩道:“去,跟你媽說去,下兩碗餑餑面去!”
小女孩答應著跑進去以后,老人這才把旱煙袋杆子吹了吹插到領子里,一面拉起了竹帘
子,讓一片夕陽照進來。老人問道:“二位姑娘這是從哪里來的?我看不像是本地人吧!”
朱翠才想開口,潘幼迪卻先己道:“從漢陽來的,我們想去湖南投親,半路上卻遇見了
土匪,搶了我們的馬車。”
老人立時一怔,神色緊張地道:“噢,真有這种事,難怪這位姑娘身上帶著傷呢!”
朱翠苦笑道:“不過還好,傷得還不重。”
老人眨了几下眼睛,思索著道:“倒是有好几年沒听說鬧土匪了,嗯,我想起來了,二
位姑娘說的土匪,可是一大幫子人?”
潘幼迪立刻點點頭道:“不錯,是一大幫子人,怎么,你看見他們了?”
老人搖頭道:“我倒是沒看見,是我那個小孫女看見一大幫人,由一個穿藍緞子衣裳的
老頭率領著,經過我們鎮上,往南邊下去了。”
二女頓時心里有數,彼此對看一眼。
老人又說道:“說是那個老頭好像身子不大利落,到了我們鎮上,還雇了一輛車,就載
著他走了。”
朱翠生气地道:“對了,就是那個老頭,哼,我要是再看見他,非得跟他算算這筆賬不
可!”
“唉唉……算了,算了,”老人連連搖著雙手:“千万惹不得呀,他們是土匪,招惹上
可是了不得呀!阿彌陀佛,他們總算過去了,我看二位姑娘就在這鎮上先住下來吧,這里有
個劉師傅,早先是干鏢局子生意的,跑過鏢,什么地方他都熟,我跟他還算沾上一點親,等
明天我去跟他說說,要他送你們上路,等到了地方,見著了你們家里人,多少開給他一點盤
纏就行了。”
潘幼迪含笑道:“謝謝你,也許用不著麻煩,我們漢陽府還有親戚。”
老人連連點頭道:“啊,這就好,這就好!”
一會儿工夫面來了,是一种硬面打出來的面條儿,加上雞蛋青菜,淋上麻油,要是平日
她們可能很難下咽,可是今天實在餓了,居然吃得很香,兩大碗面吃得精光。
老人只是在一旁抽著煙。
潘幼迪留下了一小塊銀子在桌上道:“這點錢你也別找了。”
老人擺著手說道:“用不了,用不了!”
朱翠道:“老人家你也就別客气,收下來吧,還得麻煩你指點給我們一個客棧,最好安
靜一點沒有雜人的地方。”
老頭儿擠著一雙眼睛,忽然點頭道:“有了,西頭上新開了一家小店,也看不見什么客
人,一排瓦房看上去倒是干淨,現在閑著也沒事,我就陪著你們二位走一趟吧!”
二女道了謝,老人又交待了一下他的儿媳婦,就領著她二人步出了豆坊。
門口擁擠著七八個小孩,老頭那個梳辮子的孫女,正自指指點點地向他們說著什么,小
地方平常生人都很少見,像二女這般衣著漂亮的姑娘,簡直是絕無僅有,難怪左鄰右舍都惊
動了。駝背老人帶領著兩個漂亮大姑娘在街上這么一走,不知不覺間后面竟跟上了一大群人。
黃家堡,潘幼迪早先曾經路過一次,倒也不算新鮮,朱翠卻是第一次來,有些好奇,不
免左右打量一下。
這地方可真是夠小的,總共就只有這么一條街,黃泥巴路,風一吹就飄起一片黃塵,一
些商店買賣前面都搭著棚架子,這時候夕陽方下,卻已浮現出一片沉重的暮色。
前行不久,來到了一處較為僻靜的地方。
正前方是一口大古井,井口上綁著轆轤,地上是水磨石磚,卻有兩座大門正面相對,一
方是“白衣庵”,一方是“清荷居”,顯然后者“清荷居”這個地方,就是二女要來投宿的
客棧了。
二女站定之后回頭看看,敢情身后那群人還沒有散,大姑娘小媳婦,嘴里吱吱喳喳,頻
頻向著二人指點不已。
駝背老人見狀嘿嘿笑道:“沒辦法,小地方就是這個樣子,二位姑娘快請進去吧!”
進了“清荷居”,少不得又是一番接待,二女隨即被安置在一問很寬敞的房間里。
謝過了老人,應酬一番之后,關上門,朱翠坐下來輕嘆一聲道:“想不到小地方這么煩
人。”
潘幼迪道:“越小的地方越是招搖,真要是大地方倒也不會了。”
朱翠喝了一口茶,皺眉道:“這個茶實在難喝透了!”
潘幼迪白著她一笑道:“你將就將就吧,這可不是你的鄱陽王府,老實說,我還沒想到
在這個小地方竟會有這樣的一家客店,已經不錯了,將就著住兩天,把傷養一養就走!”
朱翠打量了一下這間房子。四面粉牆一看就知是新的,窗戶紙也是新的,床上被單枕頭
雖不是什么講究貨,倒都是新制的。她站起來走過去,推開窗子,透過窗前一株殘柳的枝
丫,目光正好接触到對面那座巍峨的庵院。
“這里居然會有一個尼姑庵,看起來還不小呢!”
“豈止是不小,”潘幼迪緩緩走過來打量著對面的廟庵:“這個白衣庵在江湖上大有名
頭,庵主李妙真,劍法精湛,人稱‘青霞劍主’,你可听過這個人么?”
朱翠“哦”了一聲道:“原來青霞劍主就住在這個庵里,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潘幼迪道:“在我們都還沒有出生以前,青霞劍主李妙真已聞名江湖,說起來她算是老
一輩的人物了。”
“她的武功怎么樣?”
“我不知道,”潘幼迪微微搖頭,道:“這一點,的确是諱莫如深,有人說她武功高不
可測,又有人說招式平平,不過据我所知,近几年來她确實是一心修禪,不再聞問武林中事
了!”
朱翠道:“听你這么說,好像你認識她?”
“說不上認識,只是見過兩面而已!”潘幼迪喃喃地道:“一次是在金陵附近的栖霞
山,有一位武林名宿過壽,在壽筵上看見了她一次,還有一次是在蘇州,探訪已經故世的老
劍客‘蒼須子’,我們又遇見了!”
朱翠急于一听下文道:“然后呢?”
潘幼迪微微一笑道:“我所以去探訪蒼須子,是因為久聞他的‘秋螢劍’法十分神奧,
而他老人家又与家師過去曾有交往,所以對我十分禮遇,承他指點了我許多武林秘辛,也許
是這位老人家歲數太大了,因此他所顯示出來的劍法,已不見得能胜過我。我們曾比試了三
場,我這個后輩竟然胜二敗一!”微笑了一下,潘幼迪又道:“這位前輩一直夸贊我,說是
后生可畏,在我臨別的時候,我向他老人家刺探是否仍有其他武林名家可供借鏡,這位老人
家乃告訴了我二位前輩,其中之一就是這個白衣庵的庵主李妙真!”
朱翠緩緩點了一下頭,道:“這么說,你就應該來拜訪她才是!”
潘幼迪道:“所以我就來了,這就是我曾經來過這里一次的理由,那時候這里還沒有這
家客棧,只是一片荒地……”
“你可見著了這個李妙真?”
“見著了。”潘幼迪哼了一聲道:“只是這個老尼姑一個勁儿地跟我裝傻,絕口不提武
林中事,在白衣庵里我住了兩天,每天听經論禪,最后我耐不住性子,月夜闖入到她的禪
房,迫她出手,二人几乎為之反目,是我一賭气留書而退,從那次以后直到現在就再也沒有
見過她。”
朱翠道:“想不到你的性子這么強,這件事錯在你,并不能怪她呀!”
“是呀!”潘幼迪輕嘆一聲道:“那時我剛剛出道,年輕气盛,所作所為确實有不盡情
理之處,事后想一想也很是后悔,我又有什么理由強迫一個放下屠刀一心修禪的佛門中人拿
刀動劍呢,然而在當時我卻是沒有想到這些,只是气她的孤做与故作神秘!”
朱翠微微一笑道:“經你這么一說,倒也引起了我對這個老尼姑興趣,我倒想去見她一
見。”
潘幼迪道:“當然可以,只是有什么理由呢?”忽然她心里一動道:“有了,我們可以
上門去請她療傷,想來她還不至于拒絕吧!”
朱翠點一點頭道:“好,就用這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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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清晨,日出前后。
朱翠、潘幼迪兩個人已把自己拾掇得十分利落,來到了白衣庵。
一位老比丘尼,十分虔誠地把二人引到了佛堂,合十道:“阿彌陀佛,二位女施主是進
香拜佛還是商量佛事?現在時間還早呢!”
潘幼迪道:“我們也不是來燒香,也不是來商量佛事,是專程拜訪貴庵的庵主來的,不
知可方便么?”
老比丘尼怔了一下,臉上隨即帶出一片笑容,雙手合十道:“這就不便了,我們庵主已
有好几年不見客了,她老人家現在年紀也大了。”
潘幼迪一笑道:“這個我們知道,我与庵主說來也算是舊識,我這里有張名帖,請師父
轉呈貴庵庵主,見与不見,听她自決如何?”說時已取出了二女早先已撰好的一張名帖。帖
上端秀的書寫著“朱翠”、“潘幼迪”會拜字樣。
老尼姑接過來看了看,又打量了二人一眼,含笑道:“這樣也好,二位施主就請先用一
杯清茶,我這就去里面拜問一聲,再來回話。”
潘幼迪欠身道:“有勞師父!”
老尼姑合十還禮,隨即轉身步人。
佛堂里靜悄悄的就只剩下了她們兩個人。
朱翠道:“你看她會見我們么?”
潘幼迪點點頭道:“她應該會見的,等一會就知道了。”
几只八哥儿在瓦檐上嬉戲飛跳著,發出刺耳的叫聲,几縷裊裊白煙由香爐里散發出來,
空气里飄逸著那种淡淡的香。
朱翠緩緩站起身來,走向敞開的門扉,看著堂前盛開的黃菊和海棠,心里有一种說不出
的宁靜感覺,又像是無限的落寞,想到了自身當前的處境,母親弟弟的下落,只覺得無限空
虛……人生是多么的無聊……她腦子里這么想著,一雙翦水眸子卻被牆角干的海棠花吸住了。
潘幼迪悄悄來到了她的身后,微微笑道:“你在想什么?人生苦短,還是想開一點才活
得舒服!”
朱翠回轉過身來,接触到她的一雙眼睛。“迪姐,”她十分苦澀地道:“最近我常常在
想,人生的快樂到底在哪里?”
“就在你自己的心里!”
“可是我的心很少快樂過!”
“呶!”潘幼迪伸手指了一下那朵盛開的海棠花,“就像這朵花一樣,要在完全無助寂
寞的情況下盛開,必要的時候何妨‘孤芳自賞’!”
朱翠喃喃地重复著“孤芳自賞”四個字。
“對了!”潘幼迪微微眯起了眼睛,臉上籠罩著大多的神秘:“与人相處之樂固然是可
貴,只是那种快樂來得不易,常常是可遇而不可求,而真正屬于自己的快樂,卻在自己的內
心,那要看你去怎么捕捉了!”她在說這几句話時,顯然已不像是一個未出閣的少女,倒像
是個飽經憂患、折磨、劫后余生的哲士了。
“我們的一切固然不盡相同,但是內心的感触卻很多相似。”潘幼迪緩緩地接下去道:
“特別是一個拿刀動劍的江湖女子,在這個年頭里所遭遇到的壓力,那是十分沉重,這一點
你和我應該都會感覺得到!”她緩緩地嘆了一口气,接下去道:“我們都太要強了,其實作
一個弱女子有什么不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自有她的福气,而我們……”
朱翠一笑道:“我們是為女人爭一口气呀!”
潘幼迪點點頭道:“不錯,是爭了一口气,可是我們的收獲又在哪里?”
“我們還年輕!”反倒是朱翠的口气變了:“未來的事誰又知道呢?”
潘幼迪看了她一眼,輕輕拍了一下腰間的刀,道:“有一天真能放下了這個,才能談得
上快樂,就像這個妙真老尼姑一樣。”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響自佛堂,陡地使得二女吃了一惊,回身看見了方才帶領二女
入門的那個老比丘尼。
老尼姑臉上顯現著難有的恭敬,雙手合十拜道:“多有慢待,敝庵主有請!”說完再拜
了一下,才回身前導。
二女對看一眼,隨即跟隨她身后緩步出佛堂。
佛堂外是一道蜿蜒長廊,原來木色的柱子襯著干枯茅草的頂于,顯示著几許秋的蕭瑟。
兩個小尼姑正持掃帚在廳子里打掃著地上的落葉,看見二女來到,都不禁好奇地停下來
向二人注視著,滿臉希罕不解,卻又顯示著一些羞澀。
走出了這道蜿蜒的廊子,跨進了另一個院落,只見半池殘荷,几乎占滿了整個院子,卻
在濱池之畔,搭建著一個圓頂草舍。
一個白面細眉,形容消瘦的中年女尼,正自站立在舍前,朱翠立刻猜想著這個人當就是
那個人稱“青霞劍主”的李妙真了。就外表看來,她大概在五十二三歲之間,除了前額上有
兩道淺淺的皺紋之外,其他各處倒不顯著,她身子很高,素履白襪,腰間緊緊系著一根杏黃
色的絲絛,兩只白瘦的手,手指細長,骨節處凸出,尤其顯得“力”的感覺。
“失迎失迎,二位貴客請里面用茶。”一面說,她側身讓路,把二女迎進了草舍。
老比丘尼獻上茶后,李妙真輕輕揮了一下手,前者恭敬合十一拜,隨即退下。
李妙真一雙細長的眼睛在朱翠身上一轉,落向潘幼迪道:“想不到潘施主會突然光臨,
真是難得,這位朱施主的大名,貧尼也是久仰了!”
朱翠含笑道:“前輩大客气了,我与迪姐突然來訪,打攪了庵主的清修,還請不要介意
才好。”
這位有“青霞劍主”之稱的武林名宿,聆听之下含笑道:“施主太客气了,這几天,我
風聞江漢道上有武林中人出沒斗殺情形,莫非二位施主也不甘寂寞,來此參与一番么?”
潘幼迪冷冷地道:“我們身當凡人,自然免不了俗事的干扰,哪里比得庵主你跳出凡塵
之外,對于任何天下大事,皆可充耳不聞,來得個心頭清靜!”
青霞劍主微微一笑道:“潘施主責備得甚是,這就是出家人的難處了。”
潘幼迪淡淡一笑,引開話題道:“三年前不告而退,庵主你還怪罪我么?”
“阿彌陀佛!”青霞劍主雙手合了一下十,喃喃道:“貧尼從不敢怪罪施主,倒是施主
對我不罪,這次還惦記著我,已令我十分高興了!”
潘幼迪道:“在庵主駕前不便說謊,今天我們連袂來訪,是求庵主力我們姐妹倆治傷來
的。”
“是么?”青霞劍主輕輕挑動了一下細長的眉毛,道:“二位施主功術均臻极流境界,
還有什么能勞動貧尼效勞之處?倒是令我不解了!”
潘幼迪淺笑道:“庵主大夸獎了,說到功術之境流,還有待庵主上評才能鑒知,我們身
上的傷卻是真的,想難逃庵主法目一瞥便知。”
青霞劍主微微含笑,徐徐點了一下頭道:“那一年貧尼在西普陀拜見令師雷閣主,經她
傳授了許多內功菁華,至今受用不盡,令師神仙風姿,現仍記憶不忘,觀之施主談吐風采,
倒与令師有几分酷似,令師近來可好?”
潘幼迪點點頭苦笑道:“我倒有几年不見她老人家了,不過想來一定很好。”
青霞劍主一雙細目轉向朱翠道:“施主身上的傷勢,雖屬皮肉之傷,看來也是不輕,貧
尼這里正有自煉的外敷藥膏,倒也靈效,事不宜遲,請隨我到里面房間去看看吧!”
朱翠自一見這位庵主,內心即對她存有好感,對方既有這番好意,當然只有拜領,當下
看了潘幼迪一眼,點頭道:“我先進去了!”隨即与妙真女尼轉入后面禪房。
這間房子里布滿了佛經,正中橫有一方竹榻,一面臨窗,窗扇敞開,面對著一抹秋山,
另一面竹架上置滿了各式瓶瓶罐罐,一隅置有佛家打坐用的一個大蒲團,環境十分清靜,除
此之外,倒看不出什么奇特之處。
朱翠在“青霞劍主”妙真女尼的禮讓下,就在正中竹榻上坐下來。
妙真女尼微微頷首道:“姑娘不要見外,這里沒有外人,盡可以脫下衣衫,容貧尼細細
察看后,再為你上藥療治,”遂又道:“如果貧尼沒有看錯,姑娘大概傷中左面腹肋地方可
是?”
朱翠心里一動,含笑點頭道:“前輩判斷不差,我正是傷在那里,昨天很痛,今天像是
好多了!”說話時,一面褪下上衣。
妙真女尼亦動手幫忙,為她解開了里面中衣。雖然同是女的,朱翠亦很不習慣,只覺得
臉上陣陣發燒,再者她們到底是第一次見面,雖然由潘幼迪處知道了她一個大概,到底以前
未曾相識,也不能對她過于相信。
由于有了“鎮武將軍”常氏父子的出賣此一教訓,朱翠實在不敢再輕易相信人,眼前這
個慈眉善目的女尼姑,雖是出諸俠心義舉,看來也不能對她失之大意。
是以在妙真女尼与她動手解衣的當儿,她卻暗蓄真力于右臂,以備在必要之時,猝然出
手,向對方施以攻擊。
朱翠的這番小心,顯然是多余了。
妙真女尼确實發諸善心,只看她那一雙出諸愛心的慈善眸子即可知道。“姑娘不必內蓄
真力,這里不會有外人,”說時她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這樣對你的傷勢也沒有好處。”
朱翠心中一惊,臉上不禁微微發紅,這才知道這個女尼姑果然大不簡單,心中暗愧,隨
即收斂了內蓄的真力。
是時妙真女尼已解開了她系在傷處的布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冷冷地道:“是什么人
對你下的手?”
朱翠道:“是……傷的要緊么?”
“嗯!”妙真女尼徐徐地道:“姑娘真是有福的人,來的恰是時候,如果再晚上一天,
毒勢一發,只怕是華佗再世,也難救得姑娘性命了。”
“啊,”朱翠吃了一惊:“毒!”
妙真女尼一面緩緩站起來說:“姑娘莫非還不知道?”
朱翠站起來道:“前輩是說,對方兵刃上煨有毒藥?”
妙真女尼微微頷首道:“詳細情形我不知道,不過傷處聚有劇毒,卻是一看即知!”
朱翠心里打了個冷戰,頓時怔在了當場。
妙真女尼道:“由毒性上看,這种毒是難得一見的‘九品紅’。”
朱翠心里又一惊,緩緩坐下來,苦笑道:“是九品紅,這么說是沒有救了?”
妙真冷冷一笑道:“那還不一定。”
朱翠因過去由海無顏嘴里听過“九品紅”其名,知道這种毒性的厲害,是以乍听之下,
立刻覺出了不妙,可是眼前的妙真女尼卻并不這么認為,一時大大令她不解。
妙真女尼這時自藥架上拿下了一個竹質小箱,打開箱子,里面有一套銀光閃爍的銀器,
一眼之下約計有銀刀、銀剪、銀針、銀缽等。
“姑娘先忍忍痛,待我將你傷處毒囊破開,吸出毒汁,再与你說話不遲。”
朱翠點點頭:“庵主只管動手,這點痛我還忍得住!”
說話時妙真已動手把几枚銀夾緊緊在她傷處附近夾住,同時指尖頻翻,一連點了她三處
穴道,朱翠頓時只覺得半身一陣發麻,動彈不得。
朱翠心里一惊,想張口說話,無奈對方所點中的穴道之一,牽連的有發聲的啞穴,是以
暫時作聲不得,這時如果妙真女尼心存歹意,只在舉手之間即可制其于死地。她怀著無比的
惊懼,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尼,倒要看看她如何施展。
眼前妙真女尼卻是有條不紊,即見她迅速取出了几根上有藥引的細細銀針,一連在朱翠
傷處附近插入,又自藥瓶內取出了一些淡黃色的藥粉輕輕在她傷處洒下。
朱翠原以為不會有什么太大痛楚,哪知一俟對方這些黃色藥粉洒下之后,頃刻之間,有
如千蟻附体,簡直是噬膚蝕骨之痛,剎那問只痛得她全身連連戰抖,其痛楚為她生平僅見,
朱翠那么堅強的人,亦感到有些克制不住,設非為半身轉動不了,只怕要倒了下去。
所幸這一陣難當的切膚蝕骨之痛,并沒有持續很久,然而在朱翠感覺里,卻有再也忍耐
不住的感覺。就在她万難忍受,開口大叫的一霎,驀地身上痛楚大消,全身穴路亦為之一時
大暢,她的刺耳叫聲,更像是沖破云霄一般的凄厲,為之爆發而出。一枚小小的紅色透明血
珠,倏地自傷處滾出,落入女尼手上的一面銀盤之內。
“阿彌陀佛,姑娘你已無礙了!”嘴里一面說著,妙真女尼把朱翠按得坐了下來。
卻見門帘微閃,潘幼迪已經現身在眼前。“怎么了?”一面說著慌不迭地閃身眼前,待
看清了眼前一切之后,她才不禁為之松了一口气。
妙真女尼看了她一眼,微微含笑道:“這位朱姑娘敢情練有‘三元內功’,無怪中气如
此之足,這一聲吼,真有直上九天之勢,想必有此一沖之力,穴路均已自解了!”
朱翠不禁面現羞窘,當下試著站起來運動了一下,果然百骸舒适,就連肋間的傷痛,亦
渾然不覺了,一時大感惊异,頻頻向妙真女尼稱謝不已。
潘幼迪亦好奇問故。
妙真女尼才道:“這位朱姑娘大概以前服用過這類毒藥的解藥,是以身上毒性一時未能
擴散開來。”說時她偏過頭來,轉向朱翠道:“是么?”
朱翠忽然想起前此在船上,初遇海無顏時,承他賜了几粒為解救施女新鳳的靈藥,自己
亦曾服下了一粒,原意為防止曹羽的再次施毒,卻沒有料到事隔二月之后,竟然會在此意外
地救了自己一命,卻是當初始料非及。當下微微點頭道:“庵主這么一提,我倒想起來了,
以前我确是服過這類劇毒的解藥,想不到事隔兩月,藥性依然有效!”
妙真女尼含笑道:“這就對了。”
一面說,她乃將手上銀盤高高托起道:“二位請看,這就是飽含九品紅劇毒的毒珠,如
非這位姑娘事先服有靈藥,就算她內功再是精湛,可以閉气聚毒于一時不發,卻万難挨過二
十四個時辰!我原以為姑娘只憑內功護体,使其不發,后來才知原來服有解藥。”微微一
頓,她臉色十分沉著地道:“不過,話雖如此,卻也十分危險了!”
說話之間,即見盤中毒珠,忽然自行破開,渲染出一片紅色汁液。頃刻之間,那面銀盤
內已沾滿了毒液,原本是銀光閃爍的盤面,瞬息之間變成了一片烏黑,并有一片淡淡的粉紅
色霧,緩緩向空中升起。
三人均是行家,不待彼此招呼,各人均閉住了呼吸。
妙真女尼拿出來一具精巧的打火器,“叭叭”地打出了一團火焰,這團火焰一經与空中
淡紅色煙霧接触,頃刻間燃成了一團碧色火焰。隨著漸漸散出空中的淡紅色煙霧,這團碧火
一直連續不停地燃燒著,最后直到煙消火盡。
妙真女尼放下了手上的盤子,各人才恢复了呼吸。
朱翠惊嚇道:“好厲害的毒呀!若非庵主高見,我還不知道呢!”
妙真道:“貧尼三十年前為一仇家所陷,那人在當時即為一施毒高手,但我命不該絕,
為一空門异人所救,自那次以后,那位异人并賜我一部解毒真經,內舉當今人世各門劇毒之
毒性,以及解救之方法,貧尼在此一道上,曾下過多年研習之功夫,十數年來持以濟人,倒
也結了不少善緣。”
朱翠由是重新向她稱謝道:“若非庵主施以妙手,后果真不堪設想,庵主實在是我救命
恩人,請受我一拜!”說時便待向妙真女尼拜下,卻為后者雙手托住。
“這就不敢當了,姑娘不要客气,還請坐下說話!”
再次坐好之后,妙真隨即為她敷上了淺淺的一層黃色藥膏,內鋪以數片桑皮,用白棉布
緩緩包扎,便大功告成。
潘幼迪十分析服地道:“我只當庵主一身武功劍法了得,現在看起來,敢情你還精于醫
道,真是我們万万不能及的!”
妙真女尼目光向她一轉道:“姑娘太客气了,前此貧尼遲遲不肯應姑娘之請出手与你論
招比試,便是貧尼有自知之明,觀濤閣武學天下見重,貧尼万万不及!”
潘幼迪一笑道:“未經比試,庵主又怎么知道不及呢,庵主如有意,我倒愿向你隨時請
教。”
妙真女尼輕輕噓了一聲,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姑娘又在重施故技,迫我佛前現丑
了。”她鼻中冷冷一哼,緩緩接道:“姑娘這番激將,對貧尼來說,實在是白費了心机,慢
說是姑娘与我素稱交善,即使是貧尼昔年的仇家上門,也只怕再難激起我爭強好斗之心了!”
朱翠一怔道:“這么說庵主莫非今世已不再談武了?”
“那倒也不是。”說時她与潘幼迪彼此俱都坐下來。妙真女尼緩緩招手,指指壁上道:
“這就是貧尼昔年慣用的那口‘玉池’寶劍,五年前把它高懸在壁時,至今日确實沒有摸過
它一次!”
潘幼迪道:“那又是為了什么?”
妙真女尼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合攏起來。半晌,喟然嘆息道:“這就是二位姑娘所不
明白的了,你們應該知道人的一生是很短暫的,就貧尼而論,我的前半身,不幸卷入江湖武
林,已經浪費了我大多寶貴時間,后半身雖有向佛之心,卻仍然念念不忘武學之進討。”輕
輕一嘆,她眼睛轉向潘幼迪道:“這就是我為什么千里迢迢地走向金陵、蘇州,甚至于上普
陀進謁令師,目的就是一探深奧的武學之秘。”
潘幼迪道:“你這么做并沒有錯!”
“錯了,”老尼姑微微搖著頭道:“對于一個已經身入佛門中的人來說,的确是大錯特
錯了!我方才已經說過了,人的一生是何其短促!”頓了一下,老尼才接下去道:“而佛道
又是何等精深,有人苦心孤詣,少年人佛,窮其一生之力,猶不能頓開茅塞,貧尼又何許人
也,焉能侈望自得于佛學武道,雙途并進?”她深深地又嘆息了一聲,黯然自傷地道:“我
錯了,終于我想通了這個症結,將長劍挂起,便不在武學一途上求進了。”
潘幼迪嘆息一聲道:“听庵主言,我們真慚愧了。”
“那倒也不是!”妙真女尼一本正經地道:“武學与佛學一樣,都是同樣高深的學問,
我的意思是除了至圣先佛以外,凡人极難雙途并進,而至于极境。貧尼以為,我們只能擇其
一,楔而不舍。”微微一頓,她才又接道:“像是令師,她便是一位令我深深欽敬的前輩,
我想她便是擇武學一道而窮其畢生之力研討鑽進的一個例子。如果她像我一樣晚年從佛,那
武學一道便難精進更上層樓了。”
朱翠微笑道:“庵主所說极是,真是聞君一夕話,胜讀十年書了。”
潘幼迪點點頭道:“原來這樣,庵主你才不再出現江湖,雖經我苦苦哀求,也不再施展
絕技了。”
妙真老尼微微點頭道:“這是我的一點私心,万請姑娘成全。”
潘幼迪搖搖頭,道:“我以為庵主這么做并非全對,一個人手拿勁劍,若是心中未存殺
机,沒有仇慧,也不會构成心里的孽障,庵主你以為可是?”
妙真女尼搖搖頭,冷冷地道:“這句話似是而非,一朝劍在手,便不容你不過問武林中
事,唉!這實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當你一天拿起了劍,和江湖武林結下這個緣,便很難
抽身了!”老尼滿怀傷感地道:“過去數十年的武林生涯,給我的感覺像是一場惡夢,在武
林中想要一直保持住你的尊嚴,不為別人打敗,實在很難,然而你如果有見于此,半途思
退,想要抽身,卻是更難。”
朱翠不解地道:“這又為了什么?”
妙真老尼喃喃道:“因為別人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就像潘姑娘,她只是以武會友,還算
是好的,另外的一些人,卻是居心叵測……”
潘幼迪一笑,道:“庵主這是在明責我的不是了!听你的口气,莫非另外還有人居心叵
測,上門來找庵主生事么?”
妙真女尼黯然地垂下頭,發出了一聲喟嘆道:“這就是我的難言之隱了。”笑了笑,她
注視向潘幼迪道:“只顧了說這些,竟忘了你的傷了。”
潘幼迪緩緩探出了右手道:“請庵主試試脈搏,便知傷勢如何了。”
妙真庵主微微點頭,一只手捉住了潘幼迪的脈門,彼此都不再出聲。稍停之后,妙真庵
主松開了手指,看著潘幼迪道:“姑娘的傷勢,在于目前五行不通,莫非是為人內气攻入不
成?”
潘幼迪點點頭,十分折服地道:“庵主真是個大行家,情形正是這樣。”
妙真女尼喃喃道:“這股內气斷非尋常气机,敢莫是發自金鐵兵刃之上?”
潘幼迪又點了一下頭。
妙真老尼喃喃道:“好險!這股刀劍之气,若是再前進一寸,便得傷了心脈,那時姑娘
是否還能保住這條性命,便很難得知了。”
潘幼迪与朱翠聆听之下,都不禁暗吃一惊!尤其是潘幼迪私下里更為之捏了一把冷汗,
對于宮一刀存下了深深的戒心。
“阿彌陀佛!”妙真女尼嘴里輕輕喧了聲佛號道:“姑娘武功得自觀濤嫡傳,已是天下
罕有敵手,這人卻能以刀劍之气,攻入姑娘中腑,几乎傷了內臟,料想當是一功力极為杰出
的窮凶极惡之輩,此人既然有如此功力,姑娘千万不可大意,要防他一防才是。”
潘幼迪點點頭道:“庵主說得是,這傷要緊么?”
妙真女尼搖搖頭道:“姑娘己識得厲害,防范于先,只須服藥兩次,每日早晚自運功力
調息,便可复原如初。”一面說,她离開座位,自藥架上取藥包好,交与幼迪,并指示了服
用方法。
是時院外響起了兩聲鐘嗚。
老尼隨即自座位上站起,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早課時間已到,二位姑娘可愿隨同
貧尼至前殿共瞻佛光么?”
二女當下連連稱謝,起身告辭。
妙真女尼送出禪院,合十告退道:“請恕貧尼不遠送了。”
朱潘二女徑自返回棧房。
朱翠道:“想不到在這個地方,竟會遇見了前輩高人,若不是她指出我傷處有毒,我還
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潘幼迪自倒了一杯茶,默默無語地喝了一口。
朱翠看她一眼道:“你在想什么?”
潘幼迪搖了一下頭:“沒有什么,你真的相信這個妙真女尼的話么?”
朱翠微微一怔:“你不相信?”
“不是不信!”潘幼迪微笑了一下:“她為人很夠義气,又對你我有恩,照理說我是不
該對她怀疑的,可是我總覺得她有些言不由衷。”
朱翠道:“你是說?”
“我不相信她真如所說,是一個不再手摸寶劍的人。”
“那你認為她方才說的都是假的?”
“并非全假,起碼有些言不由衷。”潘幼迪看了朱翠一眼:“你久處深閨,雖然學了一
身難得的武功,到底歷事不多,如果我這雙眼睛沒看錯,眼前的這個妙真庵主……”方言到
此,話聲忽然一頓,猛地偏頭向窗。
朱翠几乎与她不差先后的都感覺出了,就在潘幼迪偏頭向窗的一霎,朱翠已騰身而起,
雙手虛接處,一雙紙窗霍地為之大開。
就在這一剎那,一條纖弱的人影,驀地騰身躍起,以朱翠之快捷身法,竟然未能看清對
方之全貌,隱約中只看見了這人翩然翻起的一截衣襟!“唰”的一聲,已隱向屋脊背后。朱
翠先是一怔,隨后想起,立即縱身躍起,一個快翻來到屋脊另側,在間錯的大片白楊樹林
里,早已失去了那人蹤影。
身后人影微閃,潘幼迪現身眼前。“你看見了么?”
“嗯!”朱翠點了點頭:“不過太快了,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這人好利落的一身輕
功!”
潘幼迪一雙深邃的眼睛,投向對面楊樹林里,神秘地笑了一下:“不要緊,我們早晚會
知道是誰的。”一面說她翻身飄過屋脊,來到窗前。
朱翠也跟過去,二人細細地察看了一遍,看不出絲毫痕跡,甚至于連窗前地面上的一層
泥塵都沒有异樣。
潘幼迪輕輕舒气道:“這人的一身輕功,絕不在你我之下。”一面說她頭向上看了一
眼,一截樹枝斜伸當空。
“原來如此!”她嘴里說著,已經輕縱身而起,有手二指輕輕一捻,拈住了那截橫枝的
尖梢,整個身子隨即騰在空中。她對朱翠道:“看見了么?”一松手,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那個人就是像這個樣子偷听我們說話的。”
朱翠皺了一下眉道:“誰能有這种功夫?”
潘幼迪由窗戶翩然進房中,朱翠也緊跟著進來。
“難道是那個老尼姑?”朱翠嘴里雖這么說,心里卻難料其是真。
潘幼迪抬頭看著她,微微笑道:“你猜對了。”
“什么!”朱翠一惊:“你真的以為是她?我看不見得吧。”
潘幼迪冷笑了一聲:“當然不能就此認定,不過几乎已經可以判斷是她了。”
朱翠仰起臉來想了想,心里很紊亂。
潘幼迪道:“你可注意到了那個老尼姑的頗多可疑之處?”
朱翠的确是沒有這么疑心過誰,听她這么一說,仰起臉來想了一會儿,搖搖頭表示不知。
潘幼迪道:“第一她那把挂在牆上的劍,其上不染纖塵,絕不像是經年久置的樣子……
第二……”她緩緩探手入怀,摸出了一方絲帕。
朱翠奇怪地注視著她,不知道她是在弄些什么玄虛。只見潘幼迪緩緩把絲帕打開來,卻
在里面留神地拿起了一小片枯葉和一些小小的泥渣。她看了朱翠一眼,道:“你過來看。”
朱翠忙自湊過去,看了看不解的道:“這又是什么?”
“這是一小片枯黃的竹葉和一些紅色的泥土,這兩樣東西都是你剛才跟老尼姑進去療傷
時,我在她的一雙鞋子上采下來的。”
朱翠還不大了解地道:“這又有什么奇怪?”
“為什么不奇怪!”潘幼迪看了她一眼道:“因為這兩樣東西,顯然不是黃家堡所有,
你再想想看在哪里見過?”
朱翠被她這么一提,才想起來道:“你說那天我們摸黑經過的那片竹林?”
潘幼迪點點頭道:“對了,除了那片竹林內外,我就再也沒看過一株竹子,還有……”
她小心地由絲帕里拈起了一些泥渣,遞向朱翠道:“你再看看這些泥土有什么特別之處么?”
朱翠皺了一下眉道:“你是說它的顏色是紅色的?”
潘幼迪微笑道:“對了,這是最重要的,你再想想看,我們被曹羽陣勢所困,那地方泥
土的顏色?”
朱翠頓時明白過來,喃喃地道:“我想起來了,那地方的泥土,确實是紅顏色的。”她
把記憶中的泥土顏色,拿來与眼前的泥土互一對照,頓時心內雪然,對于潘幼迪的細心机智
不禁由衷地佩服。
“現在你明白了吧!那你再想想看,我們在石崖初次遇見曹羽埋伏的時候,有一個人暗
中以竹簽救了你,傷了一人性命!你還記得吧?”
朱翠道:“我當然記得,我們當時不是猜是海大哥做的么?”
潘幼迪點點頭道:“不錯,當時我确是疑心是他,可是現在我可以斷定,以飛簽傷人的
那個暗中高人,不是別人,就是這個老尼姑。”
朱翠微微點了一下頭,吟哦著道:“你這么一說,果然有几分相似,這么說,這位青霞
劍主對我們真是愛護備至了。”
潘幼迪訥衲地道:“我就是想不通這一點,她為什么要對我們這么好?”
朱翠也不解地道:“她口口聲聲已不再動武,但是在暗中卻照樣地施展,這又是為了什
么?”
潘幼迪道:“她是在造給人家一個這种印象,來掩飾她背后的行為。”
朱翠道:“那么她的背后行為又是什么?”
“這就是她刻意掩飾,不打算讓外人知道的秘密了!”潘幼迪冷冷地道:“我一定要把
這個人摸清楚。”
朱翠道:“不過有一點我們可以斷定,即使剛才我們所猜測的都是真的,這個老尼姑對
于我們也沒有絲毫惡意,這一點應該不會錯。”
潘幼迪點點頭道:“到目前為止是這樣,以后就不知道了。”
朱翠輕輕嘆息了一聲,不再說話。
潘幼迪冷冷地道:“我生平最不愿被人利用,如果一旦被我發現這個老尼姑是在利用我
們,哼,那我可是饒不過她!不過,到目前為止,我們還實在看不出她是在利用我們什么罷
了。”
朱翠搖搖頭道:“真是匪夷所思,不過,我實在不愿意再費這個心了。”
潘幼迪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惦念著你的家人,急著去不樂島,但這件事太重要了,
千万不可失之大意,而且,我与你相處的時日已不多,我打算在這里再住三天,等到我內傷
完全恢复之后,即返回普陀師門,以后在哪里碰上在那里再說了。”
朱翠听她這么說,一時默默無語。她們見面時日雖不多,總共不過三天,然而這三天的
患難相處,卻使她們彼此均在內心种下了深摯的感情,現在一听說潘幼迪要走,朱翠自然心
里不是滋味,流露出依依不舍的情怀。
她雖然沒有說一句話,潘幼迪卻能全然領會她的心意,四只眼睛不期然地接触之下,潘
幼迪微微地笑了。
“你放心,”潘幼迪盯著她道:“等我師門事情一完,我就會來找你的,只是我要告訴
你,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有些事固然急如星火,有些事卻是欲速不達,尤其是前往不樂
島這件事,我希望你還要多有准備的好。”
朱翠點點頭道:“這個我知道。”
潘幼迪道:“時間還早,愿意到外面去散散心么?”
朱翠搖搖頭含笑道:“我宁可一人靜一會儿,我已經有兩天沒練功夫啦。”
潘幼迪道:“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練你的功,我出去轉一圈去,咱們下午
再見。”朱翠點點頭,潘幼迪隨即站起來向外步出。
屋子里只剩下了朱翠一個人,只是腦子里卻依然難得清靜,好容易壓制住思想母弟的情
緒,運功調息了一陣,等到才一空閑下來,卻又想到了海無顏。“海無顏!”她低低地喚著
這個名字,一時間心情更紊亂了。
※ ※ ※
海無顏正在聚精會神,极其緩慢地推出了最后的一掌。
這一掌不偏不倚地印在了吳明“气海穴”道之上,吳明身子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之后,忽
然大吼了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血色泛紫,紫中帶黑。隨著他的身子向前直直的一挺,七
尺長軀已經站在了海無顏對面。
“完事了?”吳明直直地瞪視著面前的海無顏:“我想身上的毒大概已經全部解干淨了
吧。”
海無顏點點頭道:“不錯,全解干淨了。”
吳明大笑了兩聲,在石室內前后走了一圈,陡地站住腳步,兩只手向當空一伸,全身骨
骼頃刻之間發出了一陣格格響聲,紫黑的臉上倏地閃過了一片紅光,這一霎似乎由于功力的
恢复,又為他帶來了無比的自信,驀地,只見他身軀猝然騰起,有如旋風一陣,猝然間已扑
向海無顏身前。
石洞里旋蕩起大股的疾風。
吳明身子猝然向下一落,兩只手掌已施展出“雙撞掌”的手法,直向海無顏兩肋上按
去。海無顏雙眉一揚,急切間不容退后,雙手乍提,實實地接住了對方的雙手。
在一陣凌厲的戰抖之后,兩個人立刻又回复了平靜。
緊接著吳明身子搖了一搖,禁不住霍地向后退開了一步。在這一霎,他像是得到了一項
証實。
“你的功力畢竟比我要高上一籌,佩服!佩服!”一面說時,吳明發出了頗為尷尬的
“嘿嘿”笑聲,臉上神色顯現著無可奈何的懊惱。
“你錯了。”身著紫衣的海無顏臉上并無絲毫喜悅:“我的功力,不是眼前你所能了解
的了。”
吳明用著不解的眼神看望著他。
“不是我要說句讓你泄气的話!”海無顏喃喃地道:“我的功力又豈止比你高上一籌而
已?”
吳明身子一震,凌笑道:“你……你是說……”
海無顏一笑道:“你如今傷勢是痊愈,功力即使不能發揮十成,應該也有九成了,你可
同意我這种說法么?”
吳明點點頭道:“有理。”
海無顏冷笑了一聲,喃喃道:“但是我……你應該看得出來,我目前仍在傷勢之中。”
經他這么一提,吳明才忽然像是明白過來,一雙炯炯瞳子,頻頻在海氏臉上轉著。他所
看見的是海無顏那一張失去血色的臉,殷紅而似瘀血的一雙眼眶:“嗯,你果然像是中有很
厲害的內傷。”
海無顏點點頭道:“不錯,這個傷已經纏了我好几年了,就只差一點要了我的命,我不
妨告訴你,現在我所能施展出手的功力,只是我原有功力的七成左右,這一點料必你能夠明
白。”
吳明怔了一怔,隨即呆住了。
海無顏臉上現出了一抹凄慘的笑,憶及起多年來的痛苦煎熬,他那張原本失血的臉上,
甚至于泛出了一片青色,每當他想到了這里,總會激蕩起無比的仇恨,從而激勵他堅毅的決
心。
吳明慘笑了一下:“你是一個怪人,我對你真的一點也不了解。”呵呵一笑,他又接下
去道:“然而無論如何,我這條命總是你救活的,算得上是我的恩人,就憑這一點,我就應
該感激你,說吧,有什么要我干的沒有,赴湯蹈火万死不辭。”
“你言重了!”海無顏喃喃地道:“其實我對你要求不多。”
“說吧,只要你說出來,不是讓我欺師滅祖,我一定會答應你的。”
海無顏冷冷地道:“你們不樂島的‘醉金烏’絕技,我已經見識了四招,還剩下五招,
現在是你施展出來的時候了。”
吳明先是一愕,接著狂笑了一聲:“怎么回事,你腦子里還想著這個?”
海無顏道:“你不愿意?”
“不!”吳明道:“當然不是,我只是心里奇怪而已,不過,我既然答應了,當然會如
你所愿,只是你是知道的,這套招法一經施展,便不能不全力以赴。”
海無顏冷笑道:“這個我很明白,我所要求的也正是要你全力以赴,你只管施展出來好
了。”
吳明一雙眼睛骨骨碌碌在他身上轉著,臉上陰晴不定,忽然他硬下心來,點頭道:“好
吧!你既然一再地要我現丑,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恩兄,你可知道,這是有違我不
樂門門規戒律的。”
海無顏微微一笑道:“你們不樂幫一向都在讓人家不快樂,難得自己也該不快樂一下,
好了,我等著你的。”一面說時,他雙手平著向外微伸,整個身子已向后緩緩退開。
頓時間,這問石室里即充滿了充沛的气机。
吳明臉色也跟著變得沉著了。
“大雅!”他眼睛盯向一隅的啞童:“你往后面退,我和這位恩兄只輸F划比划手腳,
不關你的事,你只許看,不許插手,知道吧。”
大雅當然明白,他雖亦屬金烏門的門下弟子,可是像本門開山立門的絕技“醉金烏”手
法,他卻是從來還不曾目睹過,前此吳明与海無顏較技,曾經施展過這套招法的最前四招,
因傷勢發作而不止,已使他惊心動魄,這時乍听之下,慌不迭地連連點著頭,急促退向一隅
牆角,貼壁站好,不再移動。
吳明一霎間運气著力,卻將大股丹田之气提聚雙掌,那雙手掌眼看著脹大了許多。他
道:“這可是你自己一再要我施展的,倘或有什么誤傷,恩兄,你可怪不得我。”說話時,
只見他腹部頻頻收縮不已,每收縮一次,臉色就越見振住,一雙眼睛亦更見明亮。
陡然間,吳明大吼一聲,碩大的身軀,有如狂風怒濤般地扑到了眼前。打量著他眼前這
般快速的身子,只以為一上來必將是疾風驟雨,一發不可收拾。而事實上卻并非如此。這真
個稱得上是疾如馬,靜如山。
看起來,雙方几乎已將迎個正著,就在這一剎那間,吳明的身子陡然停住。
大股的勁風,迎合著站立不動的海無顏,發出了“砰”然一聲大響。這一聲爆響,純系
來自兩股凌厲空气的猝然接触,配合著吳明猛厲的進動身勢,其勢動人心魄。
難得海無顏那般的鎮定。多年來,他晝思夜想,一直在思索著對這套醉金烏手法的突
破,難得今朝得償夙愿。面迎著吳明這般猛厲的攻勢,他身子甚至于連動也不動一“下,然
而并非真的就像他外表那樣沉著,包括他全身每一根神經,都早已全神貫注。一股發自丹
田,融匯四肢的充沛勁力,恰恰于吳明收住身勢的那一瞬間猝然提升而起。
無巧不巧的,吳明也于這時.發出了他凌厲的招式。隨著吳明的雙手,推出了一种“半
月”的形勢,一股鋒利如刀的風力,隨著吳明的左手指尖猝然划出去,直取對方咽喉,那只
收縮的右手,卻在這時直出如許,當胸猛厲地直推而出。這一划一推,看似無奇,其實卻包
容万千,其中暗藏有熊伸虎經,极其凌厲的飛滿雷動之勢,正是醉金烏手法中的第五式“殘
月抱”。
海無顏臉上一霎間升起了無名的喜悅,他的喜悅來自他已証明了對于這一招式的事前种
种揣測,全系正确無誤。于是隨著他的出手,乃形成了對方此一招式的克制,只見他左手忽
地掄起,在略呈波浪狀態的出手里,拇指与其他四指形成了一個拿捏的鉗形姿態,妙的是吳
明那么猛厲快速,兼具靈巧的左手半月攻勢,竟是迷不開他的這個鉗勢,忽然被他拿了一個
正著。
同時間,發自吳明猛厲的攻心一錘,卻亦包含在海無顏右手無限春風的手掌之間。
兩個人的身子,在甫一接触的當儿,頓時糾在了一團。
吳明必然是极力地在擺脫對方,隨著他身子快速的一連几個打轉,卻苦于對方的一拿一
貼,有如一個大吸盤那般的瓷實有力。
忽然,雙方像是猝然分開了。
海無顏的身子“唰”地一下子騰了起來,在這個勢子里,他施展的是一式“燕抄波”,
隨著他躍起的身子,驀地向下一抄,一只右手,有如飛鷹搏兔般,向著吳明背上力抄了過來。
“叭!”一聲,像是拍在了吳明的背上,然而在吳明快速的一個滾勢里,又脫開了。
接下去的這一招,更顯得力勢惊人。
吳明身子躍起得那般靈巧,兩只手左右交叉著直向海無顏腹下抄來。
兩個人,卻幻化出四個人的影子。
在一陣急促的接触聲音里,吳明大聲喘息著向左面閃開,海無顏卻向有面掠出去。也許
是限于眼前所能施展身手的空間過于狹小,他們兩個人的身子,雙雙都沉重地撞向石壁。
海無顏的前腹兩側,已為吳明猝然揮出的雙手戳了兩個窟窿,吳明本人卻未能占絲毫便
宜,背脊上留有海無顏深深的一道指痕。
也許是這一道指痕,激起了吳明的“無名”之火:“好本事,還有三招,你就一塊接著
吧。”嘴里說著,腳下像是螃蟹那樣的一路歪斜著趟了下去。
如果你為他眼前這一趟醉態可掬的步法迷惑或混淆,可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极其凌
厲,無限殺机的一式殺著,正孕育其間,驀地,吳明的身勢,旋風般地狂掣而起。
他身子乍起的一瞬,也正是海無顏乍落的一霎。一個往天上起,一個卻向地下縮。
吳明所施展的乃是极為猛厲的“醉扑斜陽”,在這個勢子,他的雙手兩足,甚至于壯健
的体魄上,都聚集著罡勁的功力,像是“金龜罩頂”,又似“云遮大地”,那么猛勁地當頭
直壓了下來。
海無顏看來万難脫開對方這強勢的一壓。
事實上,吳明在施展這一招時,方圓兩丈之內,簡直可以說是不容許有任何异動。這种
居高臨下的招法,原是最易發揮功力的极致,稱得上事半功倍,若以眼前吳明的功力論,簡
直是威力至猛,實在難以想象得出有什么万全的閃躲之策。
地面上就像是猝然起了一陣旋風,在吳明強力的体魄壓勢之下,揚起了大片的土屑,緊
接著空中四肢齊開的吳明,已泰山壓頂般地落了下來。
在“金烏墜”招式之中,這一手是屬于第七式“大星隕落”,威力之剛足勁猛,簡直是
無懈可擊。
隨著吳明急勁的落勢之下,兩手、兩腳、雙膝,六個定點,再加上全身上下所帶來的勁
力,轟然一聲大響,撞向地面,整個石室俱都大大為之震動,這一震之威,竟使得屋頂石塊
迸落如雨。石室里頃刻間漫延起大片灰砂煙霧。
吳明的身子在其全力一擊之后,絕不少緩須臾,一沾即起,四肢箕開,大字形的軀体,
騰起,只一下,又緊緊貼在了屋頂之上。這一霎,气氛出奇的宁靜。
石室里由于激蕩起過多的土屑灰砂,須要等待片刻澄清之后,才能有所辨別。
佇立一隅,始終不曾出過聲音的啞童,這時也忍耐不住,被灰砂嗆得發出了一連串的咳
嗽。
背脊緊貼屋頂的吳明,一直靜靜地觀察著眼前,使他奇怪的是,這么久的時間里,他听
不見對方一點聲音,甚至于連對方的身形也失去了。
灰砂漸漸消失,石洞里漸現清晰。
然而,包括了大雅的一雙眼睛在里面,竟然沒有能看見海無顏這個人的身影,他竟然消
逝了。
吳明心里一陣發涼,脊背吸力一松,全身有如四兩棉花一般地輕輕落了下來。
他身子方自落地,眼前人影再閃,海無顏也同時落身下來。
敢情与吳明一般無二,海無顏竟然也是貼身室頂之上,至于他是怎么上去的?何時上去
的?吳明竟然是絲毫也不曾覺察出來。這一惊,使得吳明為之目瞪口呆。
“承教,承教,還有兩招,足下你就不要客气,一并施展出來吧。”說話時,海無顏已
一步步向著吳明眼前踏進過來。
吳明的臉先是漲得一陣子發紅,緊接著有些滲青,驀地一聲冷叱:“好!”
盤腰運掌,一步步向前逼進。壯健的身軀,隨著他前進的步子,不時地左搖右晃著,每
走一步,晃上几晃,下只是身子在晃,他的足下也晃,四肢也在晃動,整個石室里,隨著他
晃動的身子,激起了一陣轟轟之聲,較之前番,顯然又是一种新的感受。
海無顏身子頓時站住不動。
這一霎,他那雙睜大的眼睛,緩緩地收斂起來,成了兩道細縫,每當他集中精力,運神
凝思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种表情。他似乎已經感覺出來,最緊張要命的一刻已經到來。
多年來,他甚至于在睡夢之中,也會夢見這一招式,一想到此,他會情不自禁地為之熱
血沸騰,身上的暗疾,亦會隱隱作痛。從而使他潛生出一种激動,一种复仇的激動。然而眼
前,他卻不得不有所收斂。
透過他深邃的一雙眼睛,面前的吳明,似乎正在玩弄一种小儿作耍的姿態,像是在變戲
法,又似在玩魔術,漸漸地他的那個身子模糊了。
通過他舞動的雙手、身形,原本的一個人,忽然變成了兩個,兩個變成了四個,四分為
八,人影越變越多,這一霎,紛紛作扇面狀地向外擴散開來。
這一霎,就在海無顏深深吸進一口气的當儿,吳明已如怒濤狂卷般扑了過來。
几乎和他不差先后,像是一般無二的,海無顏也搖動著他的身子。
如果通過第三者啞童大雅的眼睛里,所看見的形象更為奇怪。因為他們雙方的姿態看起
來簡直是太相似了。
一條,兩條,三條,四條,數不清有几條人影,總之,在吳明一系的人影扑上的一瞬,
海無顏的一系人影也迎了過來。
這一剎那無异是快到了极點。
緊接著,這些人影一迎在了一塊。屬于幻像的終究是幻像,一連串的波波聲音,隨即消
逝于無形,因此可以証明出,雖然這些人影是屬于子虛的幻景,卻亦已含著一分力道,因此
在兩力互撞接触的當儿,發出了“波波”之聲。
像是一串小鞭炮般,發出了一連串的清脆爆破聲,隨之而后的即是人影雙雙消逝,然
而,其中畢竟有真實的一個。
“啪!啪!啪!啪!”四只手掌,在四個不同方位接触在一塊。再下去兩個人像是扭股
糖般地一陣之打轉,而后忽然分了開來。
魚躍而起的吳明,像是一頭雄獅般的猛厲,隨著震耳欲聾的一聲大吼,再次扑了過去。
“醉金烏”一共是九招詭异身法,到此已全部施展完善。
兩個人像是又纏在了一塊,由這一頭推向那一頭,由那一頭又推向這一頭。像是用老了
的一個拙笨的動作,只是其間卻包藏了万千細節,數不清的千百動作。
在一陣劈啪連聲的掌接時触之中,兩個人似乎又掉換了一個方向。
忽然吳明由下面翻上的一只手,待要插進海無顏的時窩,海無顏身子向左后方微微閃開
了一些,在這個閃勢之下,海無顏已抓住了那難能的千分之一。
這一霎,他的手如果如時地扳住了對方的手腕子,便可出奇制胜,施展他苦心殫慮之所
得,將對方力斃手下。然而,他卻不欲這么施展。在此,他留有深心。
他似乎已達到了比試的愿望,他已穩操胜券,但卻無須在眼前逞能求胜,即使所表現的
是相反的敗象,卻無違初衷。
海無顏已有足夠的信心,可以在那一霎把右手尖銳猛厲的手指插進對方的心窩,但是他
卻故意讓自己又失去了這個机會。因此吳明在最后的一霎,獲了胜。
抬起右手的吳明,在不能自己的情況下,尖尖五指反插進了海氏的右肩窩下。即使有強
韌的護体元罡,也難當吳明千鈞的一戳。
海無顏腳下一蹌,平身倒了下來。他當然心里有數,即使是存心負傷,也要表演逼真,
因此當他身子直挺挺地倒下去時,真的就倒下去了。
一股血箭,由吳明手插之處竄了起來。
海無顏打了個滾儿坐起來,右手力按了下,阻住了待勢要竄出的再次熱血。這一刻,他
面色沉著,并無痛苦,實則卻強掩著內心的狂喜,不使形諸于面。
吳明直挺挺地站在面前打量著他,全身隨著急劇的喘息而頻頻起伏著。有說不出的感
触,使得他一時欲語還休。在他的印象里,這几乎是不可能的,無論如何他也難以想通,眼
前這個人竟然能在“醉金烏”這套招法下,保持不死,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
“我終于見識了,佩服!佩服!”海無顏一面說時,緩緩由地上站起來,在他站起之
時,隨即施展特殊的點穴手法,止住了傷處附近的穴道,向著吳明微微頷首,向外踱出。
吳明惊魂甫定下,赶上一步,道:“喂!”
海無顏回過身來,道:“你還有什么事?”
吳明瞪著一雙大眼睛,略似歉疚地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故意要傷害你。”
“這個我知道,”海無顏微微揚動了一下眉毛:“能夠見識到這套‘醉金烏’手法的高
妙,已是我最大的榮幸,一點小傷算不了什么!”
吳明不禁綻開了笑容,心情為之頓時開朗。
海無顏轉過臉向著一旁的啞童又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向外步出。
不知是什么時候開始,吳明對他已存下接交之意,只是他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鑒于對方的冷漠,几次話到唇邊,又吞回肚里,眼前這一刻,他卻不能再失去這個机會。
“喂喂,恩兄!我還不知道你的大名應怎樣稱呼呢。”
海無顏站住腳,搖了一下頭道:“我的名字,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這又為了什么?”吳明愣了一下,心里由不住有些生气,他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
情,平常任何人的賬他都不買,可是不知怎么對于目前這個人,卻竟能百般忍耐,一容再
容,這一點可能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海無顏回過身來,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噢!對了,我還忘了告訴你,無憂公主朱
翠要我放你們回去,你們已經自由了。”
吳明挑了一下眉毛,大喜道:“好极了,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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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海無顏搖搖頭:“不知道。”隨即向外步出。
今天,他心里實在有說不出的愉快。
多少年以來,他一直夢想著能夠有破解“醉金烏”這套罕世絕技的一天,今天這個愿望
終于達到了。只憑這一點,就值得他綻開笑顏,痛痛快快地干上一大杯。
于是他來到了眼前這家酒店:“白桑軒”。
顧名思義,這里倒真的种植有兩行桑樹,店主人用白粉把桑樹的樹皮粉白了,漆上“白
桑軒”三個字的招牌,由酒店兩側左右排開來,看上去十分醒目,在正面屋檐下垂挂著兩排
鳥籠子,籠子里關的是八哥儿和畫眉,不時地跳上跳下,發出咭叭聒耳的鳴叫聲音。
海無顏選了一個側面靠窗的位子坐下來,只須抬起頭即可清晰地看見遠山的落日和朵朵
紅云。
秋天的長空顯得無限肅殺,偶爾過空的雁影,更為眼前增加了几許單調。
這里的桑堪酒最是出名,其色暗紫,喝起來甜甜的,可是后勁儿卻不小,外來不明客,
常常在暢飲之后不知醉倒,是以在酒店大門的兩側,准備有兩列紅漆板凳,据說就是專為這
些醉客所准備的。
海無顏獨自個喝了兩角酒,要了一籠包子,慢慢地吃著。多年以來,他的心還不曾像眼
前這么開朗過,那個緊緊壓迫在內心的懸疑,終于得到了解答。那就是,他多年的苦心鑽
營,沒有白費。
他所研究出來的招式,已經過証實,确能克制“不樂幫”的罕世奇技“醉金烏”手法,
雖然在与吳明的交手一戰里,他所表現的是個敗績,然而他心里有數,真正獲胜的是他,而
非吳明,如果他不是及時手下留情,吳明已在最后那一式交手里,喪生在他手下。
秋風颯颯,揚起了地上的桑葉,一團團在眼前打著轉儿,一個落魄文士模樣人,蹈蹈來
到了店前。
這人一身青布長衫,肩上搭著銀袋,像是走了很遠的路,身后鈴聲當當,還跟著一頭小
毛驢,驢背上馱著一些東西。
像是個出門應考的舉子,有些地方卻又不大像,不過驢背上馱著的書倒不少。
這個人牽著驢,佇立在門前老半天,一個勁儿地只是打量著“白桑軒”這三個字的招
牌。他白皙的臉上,滿布著風塵之色,兩道彎起的眉毛,有著几許愁苦与机智,顯示著這人
的不落凡俗,卻并不十分得志。
看著看著,一個小伙計由店里走出來,過去与他搭訕了几句,他把手里的小毛驢交給了
那個伙計,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塵,隨即向著“白桑軒”店門走進來。
店伙計把他帶到了一個臨窗的座位,這個位子与海無顏只隔著一個座頭。
放下了肩上沉重的那個布銀袋,接過了一個伙計手上的手中把儿擦了臉和手,指點了几
樣菜,想是不太欣賞這里的茶,他由銀袋里拿出了一小包茶葉交給店伙計,隨即倚背向椅,
不再多說,只是沉沉地想著心思。
海無顏對于此人的好奇,暫時止于此,隨即把目光移向一旁。這一轉移目光,卻又被他
發現了另外一件新鮮事儿。
一個玩猴儿戲的老人,也在這個時候來到了店前,這個老頭儿,大概總有七十開外的年
歲了,時令雖當深秋,他卻在身上裹著厚厚的一件老綿羊皮背心,人既瘦小,衣服卻是這般
肥大,給人不大諧調的感覺,更何況他背后還背著一個既大而又十分沉重的箱子,以致于他
原本就有些向下彎的腰看上去更彎得厲害了。這樣的一個人,已是十分的累贅,偏偏他手里
還牽著一雙猴儿,那雙猴儿,只是滴滴溜溜地在他身前打轉,模樣儿顯得极其不安宁,猴子
一轉連帶著老頭儿也跟著轉,不待猴戲上場表演已是十足的逗樂了。
玩猴戲的老頭嘴里吆喝著:“喂喂喂……你們這是怎么回事!你們這么一鬧,可是要了
你爹的命嘍!”
口音里夾雜著濃厚而刺耳的晉陝味儿,每個人都被他這种外鄉口音引逗得側目而視。
只見那兩個猴儿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同時打轉,弄得老頭儿顧此失彼,簡直不知照顧哪邊
是好。好不容易,這個老頭儿才把猴儿給弄順了,就在酒店正中的一張桌子上坐了下來。一
個小伙計過來幫著他想要把背上的箱子拿下來,卻被一只猴子跳過來舉爪攻擊,把這個小伙
計的褲子都抓破了。
這個小伙計嘴里“啊唷”怪叫了一聲,嚇得急忙退開一旁,大叫道:“啊唷,啊唷!好
厲害的猴儿!”
老頭儿呵呵笑道:“鵝(我)這猴儿厲害得很,你不要想去碰它。”一面說,他這才松
下了背上的箱子,把猴子一個一個拴在兩只木凳上。
那個險些被傷的小伙計,賠笑在一邊說:“幫幫忙,你老人家,把猴儿拴到院子里去好
不好?”
玩猴的小老頭抬了一下眉毛,老气橫秋地道:“什么,你要鵝把猴儿拴到院子里去,簡
直是豈有此理,實在告訴你吧,這兩個猴儿就是鵝的儿子,听話得很,你們不惹它,它們乖
得很,不信你看看!”一面說,這老頭儿一只手拍著一條板凳大叫道:“大儿,你上來,給
鵝乖乖坐好。”右邊猴子听他這么一招呼,果然尖叫一聲,身子一聳就跳上了椅子。
小老頭又拍了拍另一條板凳道:“上來上來,鵝的二儿!你也給鵝乖一點,學著你哥的
樣。”另一只猴子聆听之下,也一跳上來,坐著不動。
小老頭嘻嘻一笑道:“對了,對了,這才是鵝的乖儿,比起這些孫子來可乖多了。”
原本看熱鬧的一些酒客,听到這里俱都停住不笑了,敢情無緣無故地都被這個小老頭儿
給罵上了,成了孫子了。
擦了一把臉,小老頭又拿起茶壺,分別在兩只碟子里倒了些茶水,分送到兩只猴儿面前
道:“來來來,喝茶,喝茶,喝足了以后好干活儿,听見沒有?”兩只猴子倒是听話,他怎
么說怎么好,聆听之下,各自低下頭來滋滋有聲地把面前碟子里的茶水吸得一干二淨。小老
頭自顧自地樂得拍手哈哈大笑,一副旁若無人模樣。
海無顏在對方這個小老頭乍一現身的當儿,就已經留意到對方的几點非尋常之處。
這時待机好好打量對方一番,只見他生就一對招風耳,一副猴頭猴腦樣子,簡直与他所
牽來的那雙猴子是一個模樣。這個人雖然一副鄉下土佬,打扮成行走江湖耍猴的賣藝人模
樣,可是海無顏卻不能就此認定。
第一,雖然從外表乍然看去,土固然是土矣,可是如果細細觀察,卻是生得并不粗魯,
手臉皮膚俱都細白干淨,尤其是雙手十指,都留有甚長的指甲,只這一點就不像是行走江湖
的粗人。第二,這個老頭儿那雙眼睛里含蓄著隱隱菁華,一雙太陽穴更是較常人要凸出許
多,分明是一個內功有了相當基礎的練家子。以上兩點,雖然在外人眼中,毫無可惊可奇之
處,可是卻万難逃過海無顏一雙精銳眸子。
甚至于,那個早來一步,一身青衫的文士,也對他發生了興趣,不時地向他瞅上一眼,
臉上表情陰晴不定,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海無顏緩緩地飲下了一角酒,憑他精确的判斷、過人的見解,他立刻猜測到,這個地方
极可能有什么事情要發生了。他生平最不喜愛管人家閑事,倒不是他缺乏正義感,而是圍繞
在他本人身邊的事實在已是夠多了,這是其一;其二,這些江湖事實在也是理不得,一經涉
足其間,本身便實難脫開干系,演變到后來、常常成仇,甚至于終身化解不開。正因為如
此,所以一些身負奇技的江湖杰出人物,常常把管閑事引為生平大戒,非万不得已,絕不插
手其間。
海無顏起先發覺牽驢的少年,認為不過出于偶然,還有几好奇,然而現在當他再次發覺
到牽猴子的老人,就不能再認為是一樁“偶然”事件了。
由袖子里拿出了一小塊碎銀子,海無顏正待吩咐小二算賬,卻沒想到,就在這一霎間,
又被他看見了另外一件新鮮的事儿。
轆轆車聲,夾起了大片塵土,驀地來到了面前,就在白桑軒的正門前,陡地停住。
車把式是個黑圓健壯的小伙子,嘴里吁了一聲拉住了馬 ,即見車門開處,由里面走下
來一雙白衣男女。
這雙白衣男女的乍然出現,使得原待要站起來的海無顏,忽然止住了待要站起的身子,
臉上頓時顯出了一番惊疑。敢情來者二人他是認得的。下意識地,他隨即把身子向著面前石
柱移了移,借以遮住了半邊面影。
來人這個白衣男士,一身白緞長衫,其上繡有整棵修竹,其人鼻正口方,頰下留有絡黑
須,約有半尺左右長短,黑亮的眼珠子,顧盼生威,頭上的一頂同色便帽,卻在兩側垂有兩
根風翎,顯然是一個風流調攪的瀟洒人物。
那個与他同行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六七的年歲,生得姿態雍容,落落大方,宮樣蛾眉,
郁郁秋水,一身白衣,其上繡有大片梅花,白底紅花,襯托得這個人更形嬌艷動人。
這樣的兩個人,分明是富貴中人,忽然在這個小店出現,自然使得各人為之私下猜測不
已。
是時由車廂前座又跳下了一個模樣儿清秀伶俐的小跟班儿,急趨向前,伸出一手,讓那
個看來雍容華麗的婦人將一只纖纖細手搭向其上,三個人直向白桑軒酒店進入。
酒店里原本是亂哄哄的,就在這對夫婦乍然進入之時,立刻顯出了异常的清靜,每個人
的眼睛都睜大了,顯然對于進來的這三個人,產生了极度的好奇。
一向只是坐在柜台后面撥打算盤珠子的掌柜,居然也由不住自位子上站了起來,三腳并
兩步跑過來侍候客人。
白衣男士打量著面前的店掌柜的,微微點了一下頭道:“這里就是七里鋪的‘白桑軒’
么?”
掌柜的立刻賠笑道:“不錯,不錯,這里就是七里鋪,白桑軒就是小店。”
白衣男士點點頭道:“帶路。”
還帶什么路?邁步就進來了。
掌柜的親自把這一雙望似貴賓的客人讓在了上座,兩個店小二招呼著上茶的上茶,送手
巾把儿的送手巾把儿。無如卻被那個看來清秀漂亮的小跟班儿一律給擋了駕,即見小跟班儿
由身后拿下了一個箱子,打開來是一套漂亮的景泰藍瓷器,另外取出一個茶葉罐子,里面是
上好的茶葉。他隨即吩咐店家道:“我們老爺夫人只喝自己帶的茶,杯子碗筷,也用我們自
己帶來的。”
掌柜的愕了一下,隨即彎腰連聲稱是,將東西接過來,轉身吩咐身后的伙計一番。
這時,座上那位白衣男士輕輕發出一聲低咳道:“還有這里的掌柜的呢,你把他給我叫
來。”
掌柜的一笑上前道:“小人就是,這位客官有什么差遣么?”
白衣人輕聲一哼,上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很好,你原來就是這里的掌柜的,有
件事我要你幫個忙,你貴姓?”
掌柜的哈腿賠笑道:“不敢,小人姓侯。”
“侯掌柜的。”
“不敢,您大爺……”
“沒有什么,你這個地方不錯,我想在這里挨上些時候,可能半天,可能一天,也可能
兩天三天。”
“噢,”侯掌柜的發了傻:“只是,小店開的是酒店,只賣吃食,卻沒有客棧。”
白衣人道:“這你就不管了!”一面說,這個体面的白衣人把折起來的袖子翻開來,兩
根手指頭拈起黃澄澄的一片金葉子,足足有二兩重。
“呶,這個先付給你,算是今天全部開銷。”
侯掌柜的兩只手接過來,立刻兩只眼睛笑得都眯成了一道縫了:“我的大爺,這可是金
子呀……這是……您大爺和寶眷要吃些什么呀……就是給您老上燕翅全席,也使不了這么多
呀!”
白衣人朗笑一聲說道:“燕翅席怎能合我的口味?吃什么,我的跟班儿會招呼你,簡單
清爽,這個,用不著你操心,倒是……”微微一頓,他的一雙眸子緩緩掃過食堂內各人:
“只是你這里太雜了。”
“這……是么!”侯掌柜的搓著兩只手:“七里鋪是小地方,因為臨江靠岸,所以南來
北往的客人是雜了一點。”
白衣人點點頭道:“這個我知道,但是從現在起,希望你不要再接待一個客人,你明白
吧!”
侯掌柜的喃喃道:“這……您大爺這話是什么意思?”
白衣人蕪爾一笑道:“很簡單,從現在起,你這店里的客人是只准离開而不准增加,你
明白吧!”
“噢,原來是這樣……”侯掌柜的呆了一下:“這這……”
“除了剛才那塊金子以外,我另有賞賜,這一點你要務必給我做到!”
侯掌柜的頓時笑逐顏開,一連串地應聲答著,隨即招呼身旁小三道:“謝三,把客滿的
牌子給挂出去,這位大爺已把所有座位給包下了!”
叫“謝三”的小伙計,高聲答應著,轉身就往外跑,不經意卻与一個戴金箍的高大道士
撞在了一塊。
敢情是那個道士正往里面走,謝三往外面跑,一個有心一個無意,就這么撞在了一塊。
道士身高体大,謝三卻是又瘦又小,一撞之下,驀地反彈了出去,“扑通”一聲摔倒在
地。
“哎唷……你這個人……”嘴里哎唷著,謝三半天才由地上爬了起來。
“我這個人怎么樣?”道士打著一口湖北官話:“你們是開店賣飯,酒家是來吃飯的大
爺,哪一點錯了?”
一听是來吃飯的,謝三立刻跳起來搖著雙手:“對不起,這位道爺請到別處去吧!”
道人挑動著一雙濃眉道:“胡說,明明有的是座位,怎么叫客滿了,來!給道爺倒茶,
好茶!”嘴里說著,這個道人一只手提著沉重的一只冰鐵禪杖,就往里面走。
看到這里,居中而座,那個玩猴儿戲的小老頭儿,忽然呵呵笑了:“這可好,有樂子看
了,小二,來酒!”兩只猴儿也像它們主子一樣的湊趣,拍桌子打碗,嘴里咭叭亂叫。
白衣夫婦似乎在進門不久,已把在座每一個人都觀察到了,單單只是忽略了一個人,即
海無顏,因為他半邊身子被一根大柱子遮住,只能看見他半邊背影,既然這樣也只能把他當
尋常客人了。
侯掌柜的一看后來的道人耍賴,心里好生為難,他好不容易巴結上了眼前闊客,滿打算
大把銀子到手,卻沒想到會忽然殺來了這么一個不識抬舉的道人,他這么一攪可難免把自己
到手的銀子給弄飛了。
“咦,這位道爺,你這是干什么!”侯掌柜的三腳并兩步跑過去:“道爺你請吧,我們
這里的座位,已先被人家包下了!”
道人一聲狂笑道:“放狗屁,剛才我老遠看見還有客人進來,怎么說是已經被人給包下
了?”一面說時,抬手指向白衣秀士那桌道:“呶,就是他們,我明明看見他們進來,怎
么,是嫌我道爺付不起酒錢嗎?豈有此理!”
侯掌柜的心里一急,也顧不得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抓他的鐵禪杖,嘴里大聲道:“不行,
道爺你不能無理取鬧!”
他想象中那根冰鐵禪杖不會有多重,哪里知道兩只手一抓上去,使出了很大的力气,才
剛剛提了起來。
道人濃眉一挑,一聲狂笑道:“就憑你這樣的廢物,還想赶我出去?去吧!”說時大手
霍地向外一翻推向侯掌柜的前胸,不過是輕輕的一下,侯掌柜的已當受不起,腳下一個倒
踩,一跤直向后翻了出去。
猛可里,卻另有一股力道霍地發自侯掌柜身后,將侯掌柜待要倒下的身子驀地托住,侯
掌柜的原已擺出了一副四腳朝天的翻倒姿態,猝然為背后風力一頂,居然把倒下的身子給穩
住了,自己也感到奇怪,倏地回頭過來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他所見的是,那個一身白衣服闊客人正由座位上緩緩站起來。
眼神里聚集著隱隱的怒,白衣人那雙眸子瞬也不瞬地盯向那個道人。
“道爺你來晚了,這位侯掌柜的說得不錯,這個地方确實是被人包下來了,道爺你還是
請吧!”白衣人聲音低沉,但是每一個字都字正腔圓,內行的人只需要略一留意,即可知道
几句話純系發自丹田,而听受者那個高大的金冠道人,更是另有感受,對方這短短的几句
話,每一個字音,都有如黃鐘大呂那般震人耳鼓,足以發聵感聾。
道人臉色微微一怔,冷哼一聲道:“你我都是同樣來吃酒的,哪個要你管閑事?你說這
家飯店已被人包下來,你把這個人找出來我与他說話,看他容得下容不下我來?”
白衣人道:“他容不下你。”
道人大聲道:“為什么?”
白衣人淡然一笑:“因為他嫌你太臭了!”
他此話一出,頓時惹來哄堂爆笑之聲。
金冠道人鼻子里冷哼了一聲,兩道濃眉張開來又皺回去,一只右手似在微微顫抖之中,
晴中著了几許力道。
“嘿嘿……”一連串的笑聲,發自他那張已為繞口黑須所掩滿的嘴里:“小子,我知道
你有兩手,用不著跟道爺我過不去,有什么道儿,你划下來,道爺接著你的就是!”
白衣人道:“只怕我划下的道儿,你接不住!”
“笑話!”金冠道人一聲狂笑道:“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道爺能夠大搖大擺地由
武當山走下來,就不會偷偷摸摸地回去丫來吧,我接著你的就是了!”
白衣人點點頭道:“這么說足下想必是武當山的‘鐵肩道長’了?”
“呵呵……”道人仰天大笑了兩聲,一雙眸子里像是要噴出火來:“不錯,我就是鐵肩
道人,難得貴客你還知道有我這么一號人。”說話時,他手由桌上筷子籠里抽出了一雙竹
筷,篤篤有聲地在桌面子上敲打著。
白衣人唇角飄起了一絲冷笑:“大家的眼睛都很亮,鐵肩道兄,我久仰你領袖一門的武
林威望,只是眼前這件事,最好你不要插手。”
“哩嘿……”鐵肩道人道:“這個意思是因為足下你已經插手,所以不許別人再插手
了?”
話聲出口,白衣人還沒有答話,卻听得另一桌上一個人怪聲怪气地道:“那還用說嗎,
人家是什么來頭,你鵝又是什么來頭,認栽了吧老小子!”
道人与白衣人都情不自禁地被這几句話惊得側目而視,卻看見了當中玩猴儿的那個小老
頭。
兩只猴子像是很能給主人幫助,只要小老頭一開口說話,它們倆必然敲鼓以應,嘴里咕
哩叭啦怪叫著,四只猴儿手拍得桌面上盤飛碗跳,好不熱鬧。
小老頭話說完了,手嘴可也不閑著,大筷子夾菜,大口喝酒,再也不向當事者俗道二人
多看一眼。
這番舉止,明眼人當然是一看即知,白衣文士与被稱為鐵肩道人的道士,顯然都是大有
來頭的人物,玩猴的小老人這番輕薄,他們焉能不知,只是眼前情勢卻是無暇分神再去顧他
罷了。
白衣文士冷冷哼了一聲道:“在我來此之前,已想到了這里是臥虎藏龍之地,看來是不
假了。”冷笑了一聲,他目注向對方道人,接下去道:“我這是一番好意,道長你最好返回
你的武當山去,要不然只怕眼前事你就難以擔待!”
鐵肩道人瞪圓了一雙眼道:“足下好狂的口气,報上你的万儿來!”
白衣人冷做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忽然另桌上的那個小老頭儿,用一只筷子敲著隔座的猴儿頭道:“儿呀儿,你連瀾滄江
上的主人夫婦都不認識,還敢出來撒野,怪不得要吃虧了,鵝要是你,干脆就滾回花果山去
當你娘的猴子大王去,用不著出來再現這個眼了!”
這番話誰都听得出來是另有用心,鐵肩道人听在耳中先是一惊,緊接著不禁勃然大怒,
用力地一拍桌于,倏地扭過頭來,怒視向那桌上的玩猴老人,偏偏那個小老頭卻是不与他照
面,只顧逗著他的猴于哈哩叭啦叫個不休。
道人嘿嘿一笑,目光凌厲地逼視道:“老小子你少在道爺前給我裝蒜,等一會我們再算
賬。”
話聲一頓,他轉向白衣文士冷冷地道:“原來閣下就是瀾滄居士,賢夫婦的大名我久仰
了,能夠拜會尊駕的身手,倒也不虛此行,來吧,貧道接著你的!”說時,這個道人霍地自
位子上站起來,由于站起來勢子過猛,嘩啦啦把一張桌子弄得几乎翻倒過來,道人索性右手
向外一推,直把面前木桌推出丈許以外,差一點与鄰桌撞在了一塊,嚇得那座上的客人紛紛
离座逃避,整個食堂里為之哄然大亂。
白衣文士見狀亦似被激起了無名之火,冷笑一聲道:“只怕你接不住吧!”話聲出口,
陡地向前踏進了一步。
也就在這時,對面的鐵肩道人倏地抬起右手低叱一聲:“著!”一股尖風響處,兩只竹
筷并排著,其快如矢,直向被稱為“瀾滄居士”的白衣人一雙眸子上直飛了過來。
道人能以一雙竹筷當作暗器,當然顯示他的功力不凡,這雙竹筷一出手,极為尖銳的兩
股風力,其勢如電,閃爍間已臨近白衣人面前。奇怪的是就在竹筷的尖端眼看著已經接触到
對方眸子的剎那間,兀地像是碰見了一面隱形牆般地,“篤”地響了一聲,雙雙反彈在地。
這番情景,一經落人在場各人眼中,不禁使得所有目擊者,俱都為之暗吃了一惊。
正因為現場不乏能者,才格外地為白衣人罕世身子所震惊,雖然白衣人到目前為止,連
手也沒有抬起來一下,可是明眼人心里有數,那雙疾飛如電的竹筷,當不會無故自落。
這里面暗藏著一門极為深奧的武林秘功: 功。
看到這里,半遮在木柱之后的海無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他不
但深悉此功,更深悉此人,也許他并不以為對方白衣人在此刻此地展露神功,取悅市井為然。
一個精于武功的人,尤其是一個深精武功真髓的人,絕不會隨便輕易地在人前現技,即
所謂“俠以武犯禁”,正是這個道理。
眼前這個白衣人,顯然具有武林中罕見的一流身子,焉能不知道這個禁忌?如此看來,
他的人前現技,想必是有所用心了。
鐵肩道人一雙眼睛睜得极大,他當然不是瞎子,對方白衣人所施展的“ 功”他固然
是前所未見,卻也并非無聞,悉知是一种精湛的內功結合。
原來這門功力,須以無上內力集中丹田,再提吸“黃庭”、“祖竅”,運之雙瞳,一經
視人,可傷敵于無形之間,當然,要能練到這個地步,即非全不可能,然亦是极難极難之事。
眼前白衣人看來亦不過方稱“入門”而已。
据悉,這是一門极耗元气的功力,可以在一霎之間,耗盡全身菁華,是以即使具有如此
功力之人,也不會輕易施展,眼前白衣人所以這么施展,若非是別有用心,便誠然不可理解
之事了。
除開海無顏之外,這間小小飯店之內,顯然還有不少武林高手,當他們目擊著白衣人所
施展的這一手 功之后,俱都情不由己地現出了一番嚴肅。
正中桌上的那個小老頭也似乎不再那么囂張了,只是嘿嘿冷笑不已,一面低頭喝著他的
悶酒。
鐵肩道人目睹及此,先是怔了怔,隨即臉色大變。良久之后,他鼻子里哼了一聲,緩緩
地抬起兩只手抱拳道:“貧道今天算是開了眼了,想不到淫浸武功半生之后,到今天才看見
武學的精華,佩服,佩服,見識了!”
白衣人一雙閃爍瞳子只是緊緊地逼視著他,瞬也不瞬一下,他臉上甚至于看不出一絲怒
或是一些儿喜,足見他是一個工于心計,諱莫如深的人物。
鐵肩道人說完話,無限失望地發出了一聲嘆息,隨即由桌旁拿起了他的那根冰鐵禪杖,
大步向店外踏出。
對于在場各人來說,他的這個舉動确是出入意料,“大丈夫能屈能伸”,想不到這個道
人來時如此狂傲咆哮,退時卻“掩鼓息聲”,一點儿也沒有羞慚表現,的确是大家始料非及。
當下眼看著這個高大的道人,提著他那根遠比他人還要高出的冰鐵禪杖,大步向店外步
出。
他几乎是与白衣人擦身而過。
陡地,道人左肩向下一沉,甩身回首,手上的那根冰鐵禪杖有如一條怒龍般,挾著极為
疾勁的一股勁風,直向白衣人后腦上直搗了過來。
鐵肩道人這一手暗伏,委實有失他一門宗師的身分,手段之狠,招式之毒辣,确實凌厲
威猛之极,顯然他已認出了白衣人不可正面交手,忿恨之下,才會出此下策,企圖一舉手之
間,將對方斃之杖下,論其心地之卑劣亦是無以复加。
原來道人在武當數十年間,練成了一路“風火杖”法,這“九九八十一路風火杖”法,
事實上也正是他仗以開山立門的功力,一經展出威力無匹。眼前這一手“神龍擺尾”,便是
功力疾勁,隨著他甩出的杖梢,其上聚集著無比尖銳猛厲的罡風,其勢威猛至极。
鐵肩道人這一式出手,端的是陰狠至极,無奈他的敵手所謂“瀾滄居士”的白衣人,卻
是深不可測。
道人的鐵杖“呼!”一聲來至白衣人腦后,其勢如電光石火,眼看著已触及對方后腦,
驀地白衣人那顆頭顱卻忽向前平垂了下去。
“呼!”一聲,挾聚著無比的勁風,鐵肩道人的冰鐵禪杖擦著他腦后的發梢滑了過去。
道人的伎倆當然不只如此,他一杖搗空之下,腳下用力地向地面上一踏,吐气揚聲道:
“嘿!”右手霍地向后一擰,原已遞出的鐵杖之身,霍地又拉了回來,斗大的鳩影杖首,反
兜著复向白衣人臉上砸了過來。
這一進一退,一收一縮,顯示著鐵肩道人惊人的腕力,其用以付諸殺傷人之能力,當是
不在話下。
白衣人果然詭异莫測。隨著鐵肩道人硬拉回來的那只鐵杖,白衣人的一顆頭這一次卻是
向后面仰倒了下來,“嘶!”冰鐵杖梢擦著了他的鼻尖拉了回來。
一杖走空之下,鐵肩道人恍若大夢初醒,這才知道對方瀾滄居士果然負有不可思議的功
力,深悔自己行動孟浪,一舉不成只怕為自己罹下了殺身之禍。
一不做二不休。鐵肩道人嘴里“嘿”地低吼了一聲,掌中鐵杖再一次地擰動之下,兩只
銅鑼“嘩嘩嘩”地發出了一陣噪耳的嗚聲,足下一上步,正待再施一手撥風盤打的招式,用
鐵杖摟打對方腰身。
這不過只是他的如意算盤而已,事實上白衣人卻已先他一步出手。
白衣人的這一式出手,施展得維妙維肖,但見他左手倏起,翩然如展翅巨蝶“噗!”一
下已緊緊搭在了對方鐵杖之上。驀地,那只冰鐵禪杖就像嵌在了石縫里一般結實,休想扳動
分毫。
鐵肩道人足下一連跨進兩步,一只右臂施出了全身之力向后一帶,鐵杖就像是焊住了,
仍然是一動也不動。
白衣人臉上現出了一絲冷笑。
“牛鼻子,這一下,你總該死了心了吧!”
鐵肩道人心里一虛,單手握杖,整個身子驀地躍起,呼呼,踢出了雙腳,直取白衣人雙
眼,企圖能夠敗中取胜。
白衣人已容不得他再行撒野,就見他左手倏起,“啪!啪!”兩聲,左右擊出,不偏不
倚拍中在鐵肩道人雙腳足面上。不要小看了他這輕輕一拍之力,耳听得鐵肩道人嘴里“啊”
的痛呼了一聲,身子就空一個倒折,直向后面翻落而下。
白衣人顯然居心并不仁厚。
隨著鐵肩道人落下的勢子,白衣人快速的一個上步,其勢如影隨形,右手倏伸,“噗”
的一掌已接在了道人看來厚壯的胸脯上。同時間,白衣人另一只手卻如點水蜻蜓般地彈起,
兩只手指分開著,直向道人雙瞳間落去。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一隅旁觀的海無顏,看到這里,眉頭微微一皺,正思出手。驀地,
食堂里響起了一聲极尖銳的猴嗚。
猿猴嗚叫聲,即使在空山曠野听來已感到刺耳,更何況小小食堂之內。每個人都不禁為
這聲突如其來的猿鳴嚇得一惊。
一條黃影自正中座上倏地騰起,連帶著它頸后亮光閃閃的一條鎖鏈疾如流星般直向白衣
人后頸上扑襲了去,這猴儿顯然知道對方白衣人的厲害,身子雖然扑了過去,卻不敢以身相
犯,兩只前爪掄處,卻把頸上那一根亮光閃閃的細長鋼鏈直向白衣人當頭猛抽下來。
同時間,正中座上的那個小老頭卻大聲叱道:“啊唷!鵝的儿,你要死嘍!”嘴里嚷
著,矮小的身軀,有如星丸跳擲般地就空彈起,直循著那只猴子身后追去。
現場這一霎真是亂到了极點。
白衣人掌傷鐵肩道人。
猴儿卻向白衣人出手。
玩猴子的小老頭卻在追他的猴子。
表面上看起來,像是亂成一气,其實卻是有條不紊。
白衣人居心甚為狠毒,原思一舉手之間,將對方道人一雙瞳子挖出來,卻沒有想到節骨
眼上竟會殺出來一只猴子搗蛋。
以白衣人之罕世身子,自然不會把一只猴儿看在眼中,只是他想生挖道人雙眼的這番企
圖,卻不得不就此打消,那只遞出的右手,只得硬生生地抽了回來。
雖然這樣,他那另外一只左手,卻已結結實實地印在了鐵肩道人的胸脯上。
“碰!”像是擊實了。道人偌大的身軀,就像一個大球般地彈了起來,直直地飛出門
外,“扑通”摔了個四腳朝天,手上的那根鐵杖碰然一聲大響,砸向地面,一時間石屑紛
飛,其勢惊人已极。
鐵肩道人身子抽動了一下,緩緩由地上欠身坐起來,才坐起一半,即由不住“噗”地噴
出了一口鮮血。
正前方人影略閃,白衣人已經當門站立。
鐵肩道人一只手撫著前胸,良久才算平下了那一口涌起的丹田气机,只見他面黃如蜡,
向著當門站立的白衣人微微點了一下頭,正待開口說話。
白衣人冷笑一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明年秋后我在瀾滄江等
你,隨時恭候大駕,你走吧!”
鐵肩道人再次開口,卻由不住發出了一聲咳嗽,赶忙又閉住了嘴,但見他臉色极為猙
獰,抱了抱拳,隨即掉頭而去。
白衣人冷笑一聲,倏地掉過身來,目光逼視向正中桌上的那個小老頭。
原來剛才所表演的那一手猴子把戲,雖然表演逼真,卻瞞不過在場這些老江湖的眸子,
一眼就看出了他是何居心。
在白衣人凌厲的目光逼視之下,小老頭站起來抖了一下袖于,嘻嘻一笑,向著白衣人抱
拳道:“對不起,大人不見小人怪,以尊駕的身分,當然不會与一個畜生一般見識吧,鵝這
個主人就代它賠個不是吧!”
白衣人微微點了一下頭道:“我當然不會跟畜生一般見識,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看起
來你這個儿子還要多多管教才是!”
小老頭聆听之下,不禁頓時一呆,白衣人唇邊牽出了一絲微笑,隨即轉身回到位子上坐
下來。
在場各人這時才听出來,敢情白衣人這几句話說得好損,輕輕一言,把對方小老頭也比
成了畜生,妙在這個小老頭剛才對兩只猴子口口聲聲稱作儿子,自己豈不也變成了畜生,白
衣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一語雙關,卻使得對方小老頭一時無言以對。
食堂里爆出了一陣笑聲,這番情景頗使得小老頭有些下不了台。但他畢竟是老江湖了,
自有一套“唾面自干”的解嘲本領,哈哈怪笑了兩聲,就著位子自己坐了下來。
“听見沒有?”伸出一只手拍著猴子腦袋:“人家把咱們爺儿們都給罵了,罵鵝這個當
爹的沒有把你們給管好,你們真要爭气,現點本事給人家瞧瞧,要不然人家可真把你們給看
扁了。”
兩只猴子倒真是善解人意,聆听之下,俱都咭叭亂叫了起來。
白衣人自從歸座之后,再也不多向對方小老頭座上看上一眼。
是時他那個跟班儿為他斟上了一杯美酒,夫婦二人雙雙舉杯互敬,一副悠閑雅致,那情
景哪里像是處身雜亂的酒肆,倒像是騷人雅客的聚會,面對名山胜景模樣。
掌柜的目睹白衣人如此身手,自是格外巴結,一盤盤佳肴接著送了上來,白衣人再也不
向其他座上多看一眼,一杯杯美酒相繼人腹,他的豪興更加大發了。与他對面坐的那個婦人
亦是好酒量,眼見她纖纖細手端持著琥珀玉杯,不時地与白衣人碰杯互飲,三分酒意染紅了
她的一抹香腮,看上去更加嬌艷動人。白衣人夫婦真是好耐性,一席飯足足吃了個把時辰還
沒有結束的意思。
酒店里的客人沒有這么好的興致,相繼地一個個起座离開,有些客人雖然還想進來,侯
掌柜的卻一一尊從白衣人的囑咐,都擋了駕了。
這么一來,酒店里的客人是只出不進,一個多時辰之后,可都走得差不多了。
偌大的食堂里,卻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几個客人。
海無顏伏在桌子上睡覺,他已經睡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看樣子還要繼續再睡下去。
与他距离很近的另外一個座頭上,那個先時牽驢而來的青衣書生,倒還看不出要走的意
思,雖然酒飯已飽,他卻另外又要了一杯菊花香茗,一個人慢慢地飲著,還不時地用長長的
手指甲,在桌面上划著。他雙眉深深蹙著,像是有一肚子想不完的心事。
再就是玩猴把戲的那個小老頭儿了,他酒足飯飽之后,獨自個又逗了半天的猴子,這會
子像是精力不繼,背倚著椅子,一顆頭卻是向前垂著,發出了沉重的鼾聲。兩只猴儿也安靜
了下來,偎在一塊儿,彼此在為對方身上找跳蚤。
原本极其熱鬧的場面,一下子變得出奇的安靜。
漸漸地,這里籠罩起一片沉沉的暮色了。
客人不走,店主人只得小心翼翼地繼續侍候著。侯掌柜的帶著兩個小伙計,登著椅子,
把一盞盞的气死風燈挂在檐子下。一陣晚風,把院子里的枯黃樹葉吹進來,在門前面滴滴溜
溜地直打著轉儿,這調調儿實在是蕭索得厲害。
漸漸地,夜更深了。
食堂里愈加地顯得蕭條。
玩猴的那個小老頭照舊地打著他的鼾聲,兩只猴儿彼此互抱成一團,像是也睡著了。
青衣書生兩只手伏在前案上,似睡不睡地眯著眼,白衣夫婦小聲地在交談著什么,那個
隨身的小跟班儿,兩只手抱著肩頭,偎在一邊位子上睡著了。
忽然,白衣人輕咳了聲道:“喂!伙計,再來半斤好酒,切上一盤好菜來。”
侯掌柜的應了一聲,披著棉襖,睜著惺松的一雙睡眼,把事先燙熱的酒用錫壺盛好,小
心翼翼地送了過來:“相公爺,您的酒來了。”
白衣人點點頭,丟下了一塊銀子。侯掌柜的接過來,立刻精神一震,他哈下腰來賠笑
道:“夜深了,相公爺和夫人可要安歇了,小號雖然不是客棧,后面倒也有兩間干淨的房
子,要是……”
白衣人不等他說完,隨即搖搖頭,道:“用不著,我們要是想睡覺,也不會來你這個店
了。”
侯掌柜的連連賠笑稱是,卻忍不住壓低嗓子道:“那……天晚了,小號打算關上門板,
相公你的意思……”
“不行!”白衣人搖搖頭道:“你不能關門,依我的意思,你這門口還不夠亮,最好再
加上兩盞燈。”
“這,”侯掌柜的賠著笑臉道:“都半夜了,還有客人上門么,再說相公剛才不是命令
小店不許再接待客人了么?”
白衣人一笑道:“當然不許接待外客,不過,這個客人不同,你不必多問,照我的話去
做就是了!”
侯掌柜的不敢頂撞,應了一聲,赶忙招呼著一個伙計,親自拿了燈籠登梯子爬高,把點
亮了的兩盞气死風燈挂了上去。
就在這時,一個臟漢,牽著一條大水牛,來到了門前。這個漢子披蓑戴笠,赤著兩只泥
巴腳,手里拿著一個葫蘆,傻不隆咚地就往里面走。
侯掌柜的忙喚道:“喂!喂……你這個家伙,我們已打烊休息了!”
傻漢子一愣,咧嘴一笑道:“那不是侯……老板嗎?”
侯掌柜的定眼一看,笑道:“原來是你,大柱子呀,怎么這么晚了,還干活儿啊?”
大柱子嘻嘻一笑道:“閑著也是閑著,這么大的地,就我一個人,不耕,赶明儿個,他
們又說我懶了!”
侯掌柜的打量著他傻呼呼的樣子,一笑道:“真有你的,怎么,來打酒來了?”
大柱子一面晃悠悠地進了酒店,一面把個剝蝕了皮的酒葫蘆放在柜台上,兩只眼睛骨碌
碌在現場打著轉,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這是怎么回事?都半夜了,你這店里,還有這么多客人?”
侯掌柜的“噓”了一聲道:“你少說話,這不關你的事,打了酒就回去吧!”
大柱子嘻嘻一笑道:“我肚子餓得慌,還想買几個燒餅。”
侯掌柜的斥道:“這都什么時候了,哪里還有燒餅賣,好吧,我包几個饅頭給你回去吃
吧。”
大柱子嗤嗤笑道:“那敢情好!”一摸身上,皺眉道:“糟了,我身上沒帶錢。”
侯掌柜的只想早一點打發他走,一面把包好的饅頭和酒推給他道:“走走走……以后一
起再算吧。”
大柱子拿起來,剛要出門。
“站著!”
話聲出自白衣人座上:“你是干什么的?”
大柱子一愕,東瞧西看了一陣子,竟不知是誰在跟他說話,侯掌柜的斥道:“傻小子,
這位相公在跟你說話呢!”隨即赶上一步,向著白衣相公哈腰賠笑道:“相公爺,這個人是
我們鎮上江大戶的長工,叫大柱子,是個渾小子,您就高抬貴手,讓他走吧!”
白衣人斜過眸子來,上下看了大柱子几眼,沒有再吭聲,緩緩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侯掌柜的赶忙丟給大柱子一個眼色,比個手式要他快走,大柱子這才拿起酒和饅頭傻呼
呼地走出去,拉著他的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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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油燈下,黑袍老人侵慢地拿起葫蘆來喝了一口:“嗯,好酒!”
坐在他對面的大柱子推過饅頭來道:“還有這個,你吃吧!”
“用不著。”黑袍老人抬起眸子來看著他:“只要有酒就夠了,好酒!”
老人看上去總有八十好几了,一蓬銀髯飄洒在胸前,深凹的一雙眼睛,每一轉動即顯現
著那种异樣的光采,消瘦的臉頰襯出了過高的雙顴,在昏晴的燈光下高低分明,給人以深邃
智慧的感覺。
人老了,尤其是老到像眼前老人的這般年歲,自然地會給人一种衰弱的感覺。這個老人
看上去就十分纖弱。坐在椅子上,一雙腳高高蹺在對面的木板床上,他的一雙瘦手交叉地按
在前胸上,隨著呼吸的起伏,看上去真像是病得不輕。
老人胡子很長,卻挽有几個胡結,他的衣著很考究,就只是身上那襲黑絲的長衫就价錢
不菲,隨身所帶還有長長的一個布包,瘦瘦長長的里面不知包著什么物件,自從老人來到這
里以后,那個細長的包袱片刻也不曾离開他的身子。
他是騎馬來的。那匹看起來几乎和他一樣瘦的黑馬就拴在旁邊牛槽里,老人与大柱子他
們以前壓根儿并不認識,然而他們現在卻湊在了一塊。
事實上,這只不過偶然的結合,大柱子這個主人偶然地接待了這個前所未見的客人。
“你看見了什么?”黑袍老人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我是說除了那姓侯的掌柜的以外,
白桑軒還有些什么客人?”
“有,”大柱子咧著大嘴笑道:“你老人家猜得還真不錯,白桑軒今天晚上還真開著夜
市呢,里面還有好几個客人沒走呢!”
黑袍老人的神色顯得比較沉著,臉上依然挂著微笑。
“說說看!”他喃喃地道:“把你看見的那几個客人一個也不容漏掉地告訴我,多大年
歲,什么長相,穿著什么樣的衣服。”
大柱子咽了一大口唾沫,翻著眼珠道:“好,我照著你關照我的話,已經記清楚了!”
“等一等。”大柱子扳著手指頭思索著道:“第一眼,我看見一個小老頭,帶著兩只猴
子,在中間桌子上坐著。”
黑袍老人鼻子里哼了一聲道:“他穿著什么衣服,有多大歲數?”
“這……”大柱子點點頭:“我記得,這個人身上穿著一件老羊皮背心,個子很小。”
黑袍老人冷冷地哼了一聲道:“鐵馬鋼猴,任三陽,他居然還不死心!”
大柱子道:“你說什么?”
黑袍老人搖搖頭道:“沒什么,你再說下去,另外還有些什么人?”
大柱子道:“啊!我看見一個穿著漂亮藍緞子長衫的人在睡覺。”
老人皺了一下眉毛道:“他是什么長相?”
大柱子搖頭道:“這,看不見。”
黑袍老人道:“好,再說別的。”
大柱子仰起臉來想了想:“啊,另外還有一個,一身青布衣裳,像是個念書的人。”
“多大年歲?”
“好像三十來歲,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岳陽劍客,顧錫恭!”
大柱子怔了一下。
黑袍老人看著他道:“還有呢?”
大柱子道:“還有,還有一雙白衣男女,看起來像是夫婦,像是有錢的人。”
黑袍老人皺了一下眉,說:“白衣夫婦?”
“不錯,”大柱子直著眼睛道:“好漂亮的白衣服,上面還繡著花,在那里有吃有喝,
樣子怪神气的,我去買酒要走的時候他叫住了我,問東問西,要不是侯老板為我說情,說我
是這里的長工,還不知道他要怎么樣對我呢!”
黑袍老人冷冷一笑道:“他們果然來啦!”
“誰來啦?”大柱子睜大了眼睛:“你認識他們?”
老人長長噓了一口气,搖搖頭道:“你不知道,很好,謝謝你告訴了我這些。”一面
說,他從身上錢袋里摸出了一塊銀子,放在桌子上道:“這塊銀子你留著慢慢用,夠你一年
花的了!”
大柱子咧著嘴笑道:“呵呵,老大爺你這個人真好,問几句話就給我這么多錢。”說著
把桌子上銀子拿過來,又從床墊下面摸出了另一塊銀子,愛不釋手地看個不休。
“老大爺你信不信,我活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過像這么整塊的銀子,真好看,我今天晚
上要抱著它在被窩里睡覺。”
黑袍老人眼角上帶出了笑紋道:“銀子雖好,總歸是被人用的,你難道要留著一輩子不
成?”
大柱子咧著大嘴道:“不,我還有個娘,她呀,比我還窮,就在前庄上跟劉大戶家里當
佣人,我娘做得一手好針線活計,就在劉家縫縫補補,可怜她自己卻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
有,這個銀子我送給她,也叫我娘能買几件好衣服穿穿,”
黑袍老人眸子里起了一陣怜惜,輕輕一嘆,拍著大柱子道:“好孩子,倒看不出你傻呼
呼的樣子,還有這番孝心,真是難得,不過,我勸你還是叫你娘不要買太華麗的衣服,只要
穿得暖就夠了,存下錢只買些她老人家愛吃的東西就夠了,沒事的時候,你們母子關著門作
點魚肉吃吃,不是很好嗎!”
大柱子哈哈笑道:“好,這個主意好。”
不經意“嗤”的一聲,口水直由他嘴角淌了下來,他赶忙舉起袖子擦了一下,傻笑著看
向老人道:“老大爺你別笑我,我已經兩年沒吃過肉了。”
黑袍老人點點頭道:“所以我才要你們母子關著門買肉吃呀!”
大柱子又笑了,忽然皺著眉道:“為什么要關著門吃肉呢?我們有錢了,可以穿漂亮衣
服大搖大擺地到飯店,嘿,對了,就到‘白桑軒’那樣的館子里去吃飯,嘿嘿,叫一大桌子
菜,有魚有肉,那樣該多好!”
黑袍老人嘆一聲道:“傻小子,那樣你們母子就完了,你知道吧,你們是寄人篱下的窮
人,這年頭窮人翻身是不容易的,那時候人家會盤問你,問你的錢是哪里來的?”
大柱子翻著眼道:“咦,是老大爺你送我們的呀!”
老人搖搖頭笑道:“人家不會相信的,第一,天下像我這樣的好人畢竟不多;第二,我
早已經走了,你又到哪里找我出來証明?”
大柱子傻了。
黑袍老人道:“你想是不是?只怕那么一來,你和你娘肉沒吃成,銀子被人沒收了,弄
不好還被官府誣成強盜,吃上官司,那豈不是太冤枉了?”
大柱子張著大嘴,想了一下,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唉,這樣一來,我娘是一輩
子不能穿好衣服的了,可怜她老人家還要想著有一天要穿皮襖呢。
“買一件人家穿過的舊皮襖吧!”
大柱子低下頭,似乎失望得很,他終于接受了這個現實,點點頭嘆气道:“看起來,窮
人想翻身是多么不容易啊!”
黑袍老人眨了一下眼睛,點點頭道:“确是這樣,這也是為什么有些俠義道中的人,要
挺身而出的道理,你大概沒讀過書,不知道‘苛政猛于虎’這句話的道理,當今皇帝,是個
少見的昏君,再加上他手下的太監宦官專政,助紂為虐,窮人在這個天底下想要討生活,是
越加困難了!”
大柱子歪著腦袋,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
“老……大……你怎么……唉!”
“沒有關系,你想要說什么,盡管說吧。”
大柱子呵呵一笑道:“那我就說了,我是說老大爺你哪來這么多銀子?莫非你也是當官
的吧,啊,對了,大概你是朝廷里告老還鄉的大官吧!”
黑衣老人冷哼了一聲,搖搖頭道:“你看我像是當官的么?”說著微笑了一下,繼續
道:“事實上正好与你說的相反,我不但不是當官的,卻是專找當官麻煩的人。”
大柱子眨著眼睛道:“這么說……你老是……”
“你就別管我是干什么的了,”黑袍老人緩緩站起來,走向窗前,望著沉沉的夜色嘆息
了一聲道:“我走了,往前的路只怕很難走下去了!”
大柱子跟過去問:“你說什么?”
黑袍老人道:“我說我老了,這一趟是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里……我來這里是為了做一
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這一次只怕我是力不從心了!”
大柱子道:“你老人家是干什么事呢?我可不可以代你做?”
“你……”老人搖搖頭,卻又微微一笑道:“也許你能幫我一個忙。”
大柱子咧著嘴笑道:“好,你老吩咐吧,干什么活儿我都行,我的力量很大!”
黑袍老人搖搖頭道:“我要你干的事一點也不費力,可是要費你很多時間,不知你有沒
有時間,很可能要費掉你整天的時間。”
大柱子說道:“行,沒關系,反正地也翻好了,我現在沒有什么事,你老就說吧!”
黑袍老人隔著窗戶向外面天空看了一眼,道:“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再告訴你,你去
睡吧!”
大柱子一听說睦,頓時伸臂打了個呵欠,含糊地道:“我……我是真的困了,老大爺你
也睡在這里,我那個破床就讓……給你吧!”說著往大板凳上一躺,翻過身子,縮起了兩條
腿,只听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气,頓時就進入夢鄉,柴屋里立刻響起了如雷鼾聲。
黑袍老人輕嘆一聲,道:“可怜的孩子!”他悄悄走到了大柱子面前,彎下身把他抱了
起來。
別瞧老人骨瘦如柴,卻似有惊人的力气,大柱子牛也似強的身体,居然被他毫不費力地
就給抬了起來,他把他輕輕地放在了床上,可怜大柱子連一床棉被都沒有,只是里三層外三
層的破布棉花綴成的一塊東西。老人輕輕嘆了一聲,把這塊東西擱置一邊,卻把自己方從大
漠歸來,攜在身邊的一襲狐裘拿過來,与他蓋上。
時令是深秋已近初冬之夜,确也夠冷了,大柱子擁著夢里也不曾見過的這襲狐裘,頓時
呼呼大睡了起來。
黑袍老人像是心緒很不安宁。在窗前作了一番吐納,這個動作,只由外表上看起來,是
极為簡單的,無非是把鼻子里吸進來的空气從嘴里吐出去而已,然而事實上吸到肚子里的那
一段過程卻并不簡單,一盞茶之后,老人身上已很暖了。
他轉過身來把破碗里的油燈捻紙撥下來一些,只剩下豆大的一點燈光,打開柴扉,步出
房外。
四周是荒蕪了的田畦,卻讓一片醒目的白霜給掩滿了,應該很冷了,但老人身子卻是暖
烘烘的。他站在門前,遠遠地眺望著。
忽然屋頂上起了一些震動,不容他回過身子,即見一片黑影烏云也似地由他頭上掠過,
像是一只碩大無朋的巨鳥,飄落出數丈以外。
黑袍老人先是吃了一惊,立刻冷哼了一聲,身子向前微微一折,“嗖!”一聲,箭矢也
似地直循著前面人影背后縱了過去。
兩個人的身子都夠快的。
前面那條影子,當然不是一只鳥,當他身子在布滿了濃霜的地面上甫一落下時,立刻襯
出了矯健高大的人影,這時黑袍老人的身形,已如同箭矢也似地,直向他身前疾扑過來。前
面那人似乎并非真的急于脫身,否則他應該有相當從容的時間可以逃走的,然而現在他卻宁
可回過身來与黑袍老人對上一掌。
一個是疾扑,一個是猛回,四只手掌就在這般情況下倏地迎在了一塊。
黑袍老人雖是十分留意對方那張臉,卻仍然未能看得很清楚,只仿佛看見對方那張臉很
是蒼白,眉目五官堪稱俊秀,畢竟只是一瞬間事,哪能看得仔細。
令老人吃惊的是,對方那雙迎接自己的手掌,敢情竟然這般扎實有力。
黑袍老人一生會敵無數,能享有今日武林中至高令譽,當非偶然,初初一見,敵友未分
之下,他當然不能出手太重,惟恐一上便會害了對方,就這樣,他也施出了七成的力道。
以他功力,七成勁道已相當夠瞧的了,足足可以將一棵合抱粗細的巨木從中摧折為二。
可是,如果用來對付對方這個人,卻顯然“過輕”了。
四只手掌甫一接触的當儿,黑袍老人只覺得兩處血脈上一陣發熱,很明顯的是對方所加
諸的力道已經超過了自己力道的原因。
這一惊,使得黑袍老人陡地出了一身冷汗,他猶是心存厚道,不欲以十成功力向對方反
擊,雙掌略振之下,身子反向后倒退了過去。
對面那個人微微怔了一下,已似明白了對方的用心,點點頭道:“多謝留情,再見!”
話聲中顯似著一些岭南口音,又有些京里的味儿,以老人之丰富閱歷,竟然一時拿他不准。
不容他出聲詢問,對方那個人已伸展著長軀,潛龍升天也似地拔空而起。
他拔起的勢子极為快捷,在“咕嚕嚕!”一陣衣袂震風聲里,已經拔起了五六丈高,是
斜著出去的,長虹似波般落向一排巨竹。緊接著竹梢子唰啦啦一陣響,他身子第二次又縱了
出去,瞬息隱身在濃濃夜色之中。
黑袍老人只是愕愕地看著這個人消失的背影,心里卻有說不出的一种惊懼。
在這個偏僻的小市鎮上,竟然會隱藏著如此莫測高深的奇人,真令他有些匪夷所思。
大凡一個人的出現,都不會是平白無故的,當然這里所謂的人,并非是指一般的常人,
而是指那些身賦有奇异武功的“奇人”,就像眼前這個黑袍老人,他的出現當然也絕非偶然
無因。
黑袍老人閃爍著那雙蘊有隱隱鋒芒的眼睛,努力地把剛才那個奇异青年人出現的情形,
想了一遍。
那人是由房頂上下來的,無异的,他似乎已經對自己觀察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他的用
心如何?
想到這里,老人輕輕縱身,來到了方才栖身的那間柴屋,再一長身,已躍上了屋脊,只
見其上布滿了白白的一片銀霜。
黑袍老人只是凝聚著目光,細細地在霜面上搜索著,很失望,他竟然未能找到對方遺留
下來的一點點痕跡。
所謂“踏雪無痕”,听來似屬“老生長談”,其實乃是輕功中最最上乘的一种身法,能
夠具有這种輕功的人,簡直极其希罕。
黑袍老人忽然認定出,方才与自己一度照臉的那個青年,顯然就具有這种身法,他不禁
再一次由衷感到迷惑与震惊。
迷惑的是,憑自己的閱歷,對于具有這類杰出身法的武林中人,竟然會當面不識,豈非
昧于無知。
震惊的是,以目下情況看來,對方的出現尚還不知他的真實意圖究竟是存心為何,若是
存心站在自己敵對的一方,那可就頗堪憂慮了。
在屋面上站立了一刻,越覺得放心不下,隨即輕輕晃動肩頭,輕若無物地飄身而下,屋
面上同樣不曾留下任何痕跡。顯然,他也是一個”踏雪無痕”的奇人。
※ ※ ※
黑袍老人一徑地來到了“白桑軒”。當然他沒有貿然步入,甚至于距离那里還有很遠,
他就停住了,遠遠地只看見這家飯店一片燈火輝煌,七八盞油紙燈籠在夜風下顫抖著,連帶
著所發出來的燈光,也像是冷嗖唆的。
天似乎已過四鼓了。這种天,這個時候,誰還會在店里吃飯喝酒,真稱得上是雅興不淺
了。然而,這几個客人,卻似乎并沒有离開的意思。
白衣夫婦的雅興最高,絲毫不現倦容,添酒回燈,仍然在喝他的酒。
他們夫婦自從進入到這家酒店以后,壓根儿就不曾閉過眼睛,然而,即使如此,他們竟
然也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疏忽,就是這個酒店里少了一個人,他們竟然不曾知道。
豈止是白衣人不知道,似乎所有在場的人一時都沒有發覺到。
那個一直被柱子掩遮住的人,海無顏消失了。他到底什么時候走的,顯然沒有人注意到。
在場這么多的人,顯然俱非弱者,然而,一個人消失了,竟然沒人注意,不能不說是一
件不可思議的奇怪事。
青衣舉子到底是睡著了。
玩猴的老人卻是起來了,招呼茶房送來了一壺熱茶,他先用冷茶呼嚕嚕地漱完了口,這
會子卻雙手端著熱气騰騰的一碗茶,正把一絡花白的胡須泡在茶里燙,燙完了左邊燙右邊,
也算是奇事一件。兩只猴儿見主人起來了,也跟著吱吱喳喳叫喚不已,在一旁湊熱鬧。
妙的是那個青衣舉子,雖然身處在這么亂囂的環境里卻依然能照睡不誤,不能不算有一
套功夫。
黑袍老人似乎對于在座的這几個人存有深深的戒心,他甚至于不能把身子過于接近,雙
方距离几乎在十丈以外,還要借助于一排竹子來掩飾身子,才把店里的一切看清。顯然他是
具有擅于遠視的銳利目光。
這么注視了一刻,他心里微有納悶,因為根据大柱子的報告,酒店里顯然應該還有一個
人才對,只是他卻怎么也沒有找到。
就在這時,一股無形的力道襲近到他的后項。
黑袍老人顯然不是弱者,就在這股力道猝然襲近的一剎那,倏地把身子轉了過來。
通常有這种感触,敵人必在咫尺之間,然而這一霎,當他倏地轉過身來時,卻發現對方
竟然還立在兩丈距离之外。
老人這一惊,几乎呆住了。
對方這個人,顯然也就是剛才与自己曾經一度交手的那個長身青年。
這一霎在銀霜的映襯之下,對方既已無心掩飾,自然看得很清楚。
蒼白的一張俊臉,不著一些血色,一身藍色緞質長衫,其長几乎已經挨著了地面。他的
那雙眼睛,在緊緊逼視時,确實目光炯炯,若非具有像黑袍老人這等大魄力之人,只怕在對
方這番逼視之下,先就會有几分怯虛。
黑袍老人先是一惊,緊接著身軀輕挺,已躍身而前,雙方距离,這時已不足上丈。
藍衣青年并沒有退縮之意。
黑袍老人一只手抬起來,輕輕捻著頷下那一蓬打有胡結的胡子。
“足下好俊的功夫!”老人冷肅地笑著,似乎已失去了原有的慈祥:“老朽多年不履中
土,敢情對武林道上的朋友多已生疏,足下請報上大名以開茅塞吧!”
藍衣青年雙手抱拳拱了一下道:“不敢,如果在下眼力不差,尊駕想必就是領袖武林已
久的‘西天盟主’號稱‘劍花先生’的邵一子先生了?”
黑袍老人點點頭道:“不錯,老朽正是!”說完這句話,他的臉色倏地一白,雙手左右
拉開,倏地起了一陣勁風,地上枯葉隨著他的這個姿態,秋風掃落葉般地向后簌簌滾開。
“年輕人,你的眼力不差,今天你報出了老朽的姓名,只怕你也難逃眼前這片方寸之地
了!”“劍花先生”昭一子在說著這番話時,臉上顯然布滿了一片殺招。
“哼哼,這么說,我可真是好心沒好報了。”
藍衣青年一面說著,腳下向后退了一步。
姓邵的老人立刻前進了一步。
藍衣青年又退一步。
邵老人又踏進一步。
藍衣青年冷哼一聲,不再后退,兩只腳卻分左右跨開,一雙眸子瞬也不瞬地向對方逼視
著。
“說吧!”老人瞬也不瞬地逼視對方:“你苦苦盯著我,究竟有什么打算?”
藍衫人冷笑道:“這正是在下要向你老請教的話,足下鬼鬼祟祟來到七里鋪,究竟為了
什么?白桑軒那些人又是為什么?”
邵一子兩彎細長的眉毛微微向后一分,嘻嘻地笑道:“你這是明知故問。”話聲一落,
黑袍震處,發出“唰啦!”一聲,這個人已疾如奔電,倏地閃向藍衣青年面前。
隨著他疾速的進身之勢,右掌前遞,施出了一招漂亮的“斜翅單飛”之勢,駢攏的五指
如一把鋼刀,直向對方藍衣青年連胸帶臉猛劈了過去。
藍衣人鼻子里哼了一聲,他半擰著身子,猛然間左掌斜出,卻只用拇食指直向黑袍老人
邵一子手上捏了下來。
不要小看了他這個小小的動作,似乎黑袍老人還真有點在乎,倏地把遞上的有手猛收回
來。
黑袍老人當然不會就此甘心放過了對方,隨著他疾轉的身于,左手倏地直直掄出,向著
藍衣人身上猛地摔落下去。
然而這一式顯然又落了空,藍衣人蹲下的勢子,不啻恰到好處,邵一子那只手,竟是緊
緊擦著他的發梢滑了過去。
邵老人為了這一式快速的手法,不得不改換式子,整個身子快速騰躍起來,快若飄風,
頃刻間已是三丈以外,這個距离,分明已躲開了藍衣青年出手反擊的能力范圍以內。
他一經落地,目光自然而然地注意到對方。
藍衣青年身軀卻偉岸如松,直直地站立在當地,一動也不動,他臉上甚至于帶著一絲微
笑。
黑袍老人邵一子像是被羞辱了般地感到一种不自在。
藍衣人頓了一下,才微微點頭道:“尊駕身法确是無懈可擊,只是未免‘以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腹’了,在下其實并沒有要傷害尊駕的意思,這一點想必尊駕已有了初步的認識
吧。”
邵老人一瞬間臉上變了几次顏色,一雙眸子只是滴溜溜在對方身上打轉:“報上你的万
儿,否則你休想活著离開!”
這個號稱“西天盟主”的老人,在說這句話之時,簡直有點發眉俱張,那雙眼睛里的光
采,算得上的的逼人,那袖子里的雙手,不止一次地簌簌戰抖著,每一次顫抖之后,他那雙
深邃的眼睛更見凌厲。
看來像是一触即發。
藍衣青年由于与對方已經有過兩度交手經驗,深知對方功力之不可輕視,正因為如此,
他才越加地保持著一分小心。
“我姓海!”藍衣人臉上出奇的嚴肅与正經:“你我并無冤仇,我也沒有理由要跟你為
敵,看起來這顯然是你對我的誤會,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确是有意助你一臂之力。”
邵老人森森一笑道:“多謝了,這個天地間的好人,我确是見得太多了!”
姓海的青年冷冷一笑道:“我想剛才你已經都看清楚了,雖然到目前為止,我還并不清
楚你來此的動机是什么,但是我卻可以絕對相信,白桑軒酒店里的那些人,是等著尊駕你來
的!”
老人冷冷一笑道:“不錯!”一邊說,他腳下情不自禁地向前移了一步:“難道你不是
的?”
藍衣人回以冷笑道:“我不是的。”
“那么,你為什么要跟著我?”
邵老人那雙在袖子里的手已經慢慢地抽了出來:“你我既不相識,為什么你鬼鬼祟祟的
一直跟著我?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藍衣人由對方的神態早已察覺出他的即將出手,心里已存了几分小心,表面上卻是一副
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么你說呢?”姓海的藍衣青年,嘴里說著,腳下微微滑動,己向一邊飄開。
但是這黑袍老人邵一子卻是放他不過,就在他身子方自移動的一霎間,只听得“呼”的
一聲,對方黑袍老人已如同大片烏云般猛襲而到。
這一次邵一子決心要把對方折在手下,招式异常狠毒,身子一襲過來,兩手怒伸,居高
而下,活像一只搏兔巨鷹,猛地直向藍衣人兩肩上抓來。
雙方距离尚遠,藍衣青年已感到發自這十指上的尖銳力道,真有穿衣刺膚之感,頓時知
道厲害。然而,他卻故意不与閃避,低哼一聲,雙手同時向外抖出,四只手掌“啪”地迎在
了一塊。隨著雙手迎合之勢,藍衣人身子倏地騰身而起,四只手糾合著在空中一陣子猛翻疾
滾,雙雙又墜落下來。
這一霎端的是戰況激烈至极。
黑暗中,雙方各自攻出了五六十掌。
驀地黑袍老人邵一子只覺得肩頭上一陣發麻,敢情已為對方雙掌拍中。
按照常情論,助手人如果心狠手辣,只須將內力就勢吐出,對方便很難幸免。
邵老人惊心下,暗忖著此番休矣!一招失手,已使他失去了還手的余地。此時此刻,對
方藍衣人只須掌力一吐,邵一子便將不保,性命攸關之際,即使再多沉著,亦不由打了一個
冷戰。
事實上,藍衣人當然沒有要傷害他的意思。
邵老人在肩頭上方著對方掌力之始,麻得一麻的當儿,藍衣人已起身如騖,极其輕快靈
巧地騰上了樹梢,竹子与樹木唰啦的一陣子顫抖搖曳,藍衣人偌大的身子踏足在細若小拇指
般的樹身上,不時地上下起伏,就像釣到一條過于吃重的大魚那般模樣。
邵老人目睹之下,一時為之嗒然。
憑他一代宗師,領袖西南武林數十年的經歷,一生會敵無數,眼前這個藍衣青年,卻是
他整個生命里屈指可數的几個人物之一。
無限惊詫、羞窘、感傷,一股腦儿地襲擊著他,使得他這一剎那簡直為之麻木了。
立在樹梢上的藍衣人,輕輕發出了一聲喟嘆,他很了解對方此刻心情的難受,倒也無須
再多說什么。
隨著那聲包含無限神秘感傷的嘆息之后,他偉岸的身軀再次拔空而起,有似長空一煙,
足足騰起了五丈高下,接連著三四個起落之后,隨即消逝無蹤。
※ ※ ※
吹滅了案頭上的那一點點豆油的燈光。
一片似明不明,黎明前的曙光隨即穿窗直射進來。
陋室里一切的景象是模糊的。
一邊木榻上大柱子兀自鼾聲惊人,睡意正濃。
黑袍老人邵一子在窗前已足足坐了半個更次。
對于他來說,這番沉思极其痛苦,在以往,他是一個自信力极強的人,今夜之后,這番
自信已開始動搖了,因此使他感覺到自己的年老,對于未來那項神圣而具有俠義精神的工作
是否仍能胜任,他甚至于都有些怀疑了。
姓海的那個藍衫青年,极其突然地出現,帶給他無限扑朔迷离,甚至于在他苦思之后,
仍不能想通一個問題:“他到底是什么居心?”想到這里,老人那雙微呈灰白色的細長眉
毛,緊緊地皺在了一塊。
如果說這個人的出現,純粹是好奇,或者如同他所說的想幫助自己?這可真有點難以令
人置信。
固然,江湖上并非沒有真正的“行俠仗義”之人,然而在老人几乎走完一生的經歷里,
這類人确實少得可怜,揆諸姓海的這個青年,恰恰在這個時候出現,更不禁令他不得不加倍
小心。
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老人一生行事都以謹慎著稱,切切不可在這一霎緊要關頭著
了對方的道儿,使自己半世苦心,淪于流水。
解開了背后那個長形的包袱,由里取出了一個硬紙筒儿,里面裝著一個羊皮卷儿。灰白
色的皮面,被人手触摸得一片光滑,打開來,其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体和一幅著色的地圖,那
字体顯然大异于中國傳統文字,卻是一种少見甚至于根本前此未見的字体,字身大小不一,
是用一种特殊的樹蜡書寫上去,每一個字都呈立体感地凸出來,卻是稀奇古怪,不知道寫些
什么玩意儿。
邵老人自信博學廣聞,然而在這張怪异書法下,他花費了足足有十年以上的時間研究,
卻僅僅一知半解。憑著這一知半解,他証實了差不多近五十年來對于一件巨大財富的傳說。
那不是虛构的道听途說,那是真的!
從那一天開始,這位領袖西部武林的魁首邵一子,就和這個“未曾到手”的財富發生了
牢不可分的關系,也成為一些敏感的武林道上朋友注意的焦點。尤其是近十几年來,他為了
克盡一己之力,不使這筆像似虛幻其實是真的巨大財富,永遠暴棄,便開始主動地四處搜
索,收集有關資料,消息乃自不腔而走。
他開始感覺出,自己每到一處,那個地方必然就充滿了險惡。一些武林朋友,三川五岳
的奇人,只要一技見長,必不甘落后,于是,邵一子本人便成了這些人士追尋的對象,似乎
他本人在這些人士的眼睛里原本就代表財富,看見了他就像看見“珠光寶气”似的。于是
“邵財神”這個外號,已秘密地在圈子里張揚開來。事實上他所到之處,的确有人把他當財
神爺一樣地來看待。這樣,迫使這位“劍客財神”的行蹤便不得不更為詭异謹慎了。然而一
任你行為如何詭异謹慎,卻依然躲不過那些有心人的耳目,此所以在他尚未踏足眼前這個荒
僻的小鎮“七里鋪”之前,先已就有人“恭候大駕”了。
邵老人望著即將黎明的天空,悵然發出了一聲嘆息。
“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他心里默默地念著:“你們焉能体會我邵某人的苦心?”
卷好了羊皮卷,依然背系背后,他感覺到事情的迫在眉睫,是不能再耽擱了。
輕輕拍了大柱子一下道:“起來,起來!天快亮了!”
大柱子一個骨碌由榻上坐起來:“啊,天亮了。”
“天快亮了,”邵老人在他身邊坐下來道:“你先醒醒,最好洗一把臉來,我有話要關
照你!”
大柱子怔了一會儿才應了一聲:“好!好!”一個骨碌翻身下床,找了個木盆,從缸里
打了一些水擦了一把臉,頓時精神百倍。
“老大爺,你起得真早呀,你大概肚子餓了吧!”一面說他伸手由灶上拿起瓦缽來道:
“我這里還有半缸米,這就去給你熬粥去!”
邵一子搖頭道:“不用,不用,熬粥的事不急,你先過來,我有重要的話關照你。”
大柱子咧著大嘴走過來道:“你老有什么話只管說吧,反正我這兩天也沒什么事。”
邵老人站起來,拉開風門走向屋外,四下打量了一眼,特別是房頂上注意地看了几眼,
証明人沒有,才又回來。
大柱子說道:“看什么,有什么不對么?”
邵老人點點頭道:“這附近除了你這個地方,另外還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
大柱子摸著頭發了一陣子傻道:“這……這……”
邵老人道:“你知道,昨天夜里已經有人找到這里了,我想搬一個地方,你想想看,不
管大小破爛,只要能暫時住兩天,能避風雨就行。”
大柱子先听到有人找來,不禁吃了一惊,當下低頭想了想,忽然笑道:“有了,不過,
那地方不行。”
“不要緊,你說說看!”
“那是個破瓦窯,現在倒是空著。”
“太好了!”邵老人道:“這個地方對我最合适,我們過去瞧瞧!”
大柱子笑道:“那個瓦窯一年有半年空著,原先是由老李負責看守的,前些日子老李請
長假走了,就再沒一個人了,我們這就走吧!”
邵老人倒是說走就走,除了背后那個片刻不离的隨身小包袱以外,他倒是身無長物,有
之,則是拴在后面的那匹跟他一樣瘦的黑馬。
當下由后面牛棚里牽出了那匹瘦馬,大柱子加了一件厚衣服頭前帶路。
兩個人出了這間小小柴房,一陣風刮過來,還是真冷,触目所及,全是一色的白,不是
雪,是霜,風梢貼著地面刮過來,其冷刺骨。
大柱子張著大嘴打了個呵欠道:“啊,好冷!”
邵老人默默無聲地只是牽著馬跟著,馬背上倒是有個革囊,里面也不知裝著什么。
出了眼前這塊空地,繞過一個山洼子,在几堆磚瓦后面可就看見了那片低矮的瓦窯,一
堆一堆總有七八座之多。
大柱子先嚷了几聲老李,不見有人答應,摸著腦袋道:“准是還沒回來。”說著他就繞
過了几座土窯,在一個長形的紅土窯前,使腳用力一蹬,喘開了一扇門,回過頭來招呼道:
“來吧,老大爺,他這里比我那個破地方要暖和多了!”一面說先跑過來接過了邵老人手上
的馬,老人由馬背上卸下了鞍囊,跨進了土窯。
只見這個窯洞倒還寬敞,總有好几丈長,里面有一張八仙桌子,另有兩個像是北方人睡
覺用的大炕,大概是就著外面的火窯近,取火方便的關系。
邵老人走過去先開了窗戶,回過身來,大柱子已笑嘻嘻地跨進來道:“老大爺,你看這
個地方行不行?”
“很好!”邵老人連聲夸道:“太好了!我就暫時住在這里吧!”
大柱子道:“等一會我再回去拿條被子。”
邵老人道:“不需要,我不怕冷,你記住,如果有人找到了你那里,問起我來,你就說
我走了,再問什么只推說不知道就是了!”
大柱子連連點頭,說道:“這個我懂得。”
邵老人道:“你先坐下,我還有件事要麻煩你一下。”
大柱子翻著眼道:“什么……事?”
邵老人看了一下天色,喃喃道:“天快亮了,大概是時候了!”
大柱子喃喃道:“什么……時……時候……”
邵老人正色道:“你听著,今天我要你為我作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要特別小心!”
大柱子點點頭道:“是。”
邵老人道:“等一會,我要煩你到江邊去等一個人。”
“等一個人?”
“這個人你當然不認識,不過,沒關系,他一定會認識你,你只管把他帶來就是了。”
“這……”大柱子摸著頭道:“老大爺你可把我給弄糊涂了!”
邵老人微微一笑道:“你不要急,事情很簡單,甚至于你不要說一句話,就能把事情辦
通了。”
“不說一句話?”
“對!你可以不說一句話,”邵老人道:“我要你帶來的這個人是個瞎子。”
“啊,”大柱子一愣道:“是個瞎子,老天,那他怎么能看得見我呢?”
“當然有辦法。”一面說,老人隨即由身上取出了一個短短的竹笛,遞過去,大柱子傻
呼呼地接在了手里。
邵老人道:“你吹吹看!”
大柱子點點頭就吹了一聲,發出了“嘟”的一聲,聲調大异于一般常笛,有些啞,但卻
是聲音悠揚。
大柱子覺得很新鮮,又吹了一聲。
邵老人道:“夠了,現在不要多吹,等一會到了江邊再吹不遲。”
大柱子笑道:“這個我會,就只吹這個就行了?”
“對了!”邵老人說:“你只在江邊不停地吹這個,自然會有人來找你。”
“然后呢?”
“那個人多半是個瞎子,他也應該有一根跟這個一模一樣的笛子,吹出來聲音一樣,只
要你看見那根笛子,這個人就是我要找的人。”
“這個我懂了。”大柱子說:“然后我就把這個人帶來見你?”
“不錯!”邵老人點點頭:“但是,你千万要注意,不要被人跟上,等到沒有人注意的
時候,你再把他帶來。”
“好!這個我知道。”
邵老人說:“當然,也許這個人還會問你什么話,你可以把這個給他,他就知道了。”
說時,他隨手由手指上摘下了一個古玉的扳指遞給他,大柱子接過來仔細看看,卻也不覺有
什么出奇之處。當下,他就把這個扳指揣到怀里。
邵一子看了一下天色,點點頭道:“天已經快亮了,我希望今天能見著那個朋友。”
大柱子道:“你老人家放心,這件事我定能力你辦好,把那個人帶來見你。”
邵一子鼻子里哼了一聲道:“這件事看來容易,其實也有風險,最重要的是,你要千万
留意几個人。”
“哪几個人?”
邵一子道:“就是你在白桑軒酒店里所看見的那几個人,你要特別注意他們,不要被他
們發覺出你有什么不同平常的地方,這一點非常重要,一個疏忽只怕你性命難保!”
大柱子听到這里,嚇得他吐了一下舌頭。
“好吧!你去吧,”邵一子道:“除了帶領這個人來見我以外,我這里你不要來,以免
被人發覺,如果有什么事,我自然會去找你。”
大柱子雖是粗人,但也并非白痴,有時候也還“粗中有細”,看了這番情形,知道關系
重大,當下嘴里答應了一聲道:“老大爺,你就放心吧,我一個下地的小子,他們不會疑心
我什么的!對了,我再牽著我的牛,就更不會有人對我多心了。”
邵老人點點頭表示贊許,大柱子就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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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晨霧似云似煙,迅速地在江面上擴散開來。
遠處地平線上那輪老日頭早已跳出來了,霞光万里,把大地照得一片通明。
霜溶化了,蒸騰出淡淡的那种白煙,透過這層淡淡的煙气,所見的一切常常是朦朧的、
扭曲的、顫抖的,只要你夠仔細,你便能常常發覺到,這种純屬大自然的美是無處不存在著
的。
大柱子牽著牛,遠遠地由草地里趟過來,一直來到了江邊。
這地方搭有沿江的棚駕,專供客商歇腳候船所用,然而也許時間太早的關系,整個棚子
冷清不見几個人。
兩個乞儿,蜷身在長板凳上睡覺。一個作早市的伙計,正用打濕的稻草蘸著熱水在擦洗
爐灶桌椅,那邊一個老嬤嬤扇著巴蕉扇子在升爐子,冒起來的黃煙足有几丈高,大好的空气
都被她弄混濁了。
大柱子牽著牛來到了附近。
正在擦爐灶的伙計看見他,齜牙笑道:“嘿!看誰來了,大柱子這么早就來放牛了!”
扇扇子的老婆婆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搭腔,低下頭繼續升她的爐子。
大柱子來到了近前,看見了那個伙計,敢情他們原來認識,見狀笑道:“二錘,你在這
里呀!”
被稱為“二錘”的那個伙計嘿嘿笑道:“可不是嗎?要吃什么嗎?太早了,燒餅烤上
了,還是過一會才出爐!”
大柱子道:“不急,我只是來接我三叔,啊!對了,你看見渡船來過沒有?”
二錘道:“早著呢!第一班船也要大半個時辰才到呢!”
大柱子听說還沒船來過,心里倒是安了。
二錘道:“你不在地里干活,到這里干什么?”
大柱子道:“地里土都翻了,只等著老天爺賜一場大雨,來年就好下庄稼了!”
二錘一面干他的活儿,一面搭訕著道:“不知道你還有個老叔,他從哪里來,是干什么
的?”
大柱子心里一動,道:“我三叔是個瞎子……”
“噢!是個瞎子?”
大柱子點頭道:“是呀!你看見過這個人沒有?”
二錘怔了一下道:“你老叔多大了?五十來歲,穿個黑大褂,手里拿個白木頭棍,嘴里
怪腔怪味地吹個笛子?”
大柱子一惊心說道:“糟了!”
他赶忙道:“對對對……就是這個人,咦,你怎么知道?”
二錘嘻嘻一笑道:“傻小子,你來晚了,你老叔昨天夜里就來了,一個人來回在這里走
了好几趟,吹的那個笛子都快把人給煩死了。”
大柱子急得瞪大了兩只眼道:“糟了,你知不知道他上哪去了?”
二錘道:“這個,好像听見他在問路,至于去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大柱子急道:“他問什么地方?”
二錘搖著頭道:“那誰知道呀!人又多,他又不是問我,反正我想也走不了,瞎子他還
能跑多遠?”
大柱子發了一陣子傻,還不死心地道:“他問誰?你知道吧?”
“不知道!”二錘道:“天都黑了,誰能看這么清楚,你到別處問問去吧,也許有人知
道。”
大柱子嘆了一口气,一聲不響地站起來走出去,牽起了他的牛。
二錘大聲道:“多打听打听,一定有人看見他!”
大柱子點點頭,牽著牛順著江邊往前走,心里盤算著要是姓邵的那個老人知道了一定很
失望,他必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才會要見這個瞎子,偏偏卻把時間給算錯了,以至于彼此錯
過。
他又想到了姓邵的老人對自己的好處,原本想能為他作點什么,卻沒有想到……心里想
著,腳下卻是沒有停,恍恍惚惚的也不知穿過了几條街。忽然他心里一動,暗忖著姓邵的老
人既然關照要我沿江吹笛,原是以為那個瞎子會坐船來的,現在既然他早已經來了,我何不
在大街之上吹吹,說不定會被他听見也不一定。這么一想甚覺有理,當下不假思索,由身上
取出了那根短笛,就口吹了起來。
靜靜的早晨,笛音悠揚,几里路以外都能听見。
大柱子也沒有一定的去處,反正走到哪里吹到那里,這樣走著吹著,總繞了有大半個時
辰,吹笛子吹得腮幫子都疼了。
他把牛在路邊一棵竹子上系好,找了個石頭墩儿,剛剛坐下來吹了兩聲,驀地只覺得背
上被一個生硬的東西頂了一下,還是直疼!大柱子“啊晴!”叫了一聲,回頭一看,敢情一
個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清清瘦瘦的一張長臉,頭發黑黑密密地緊貼在前額上,卻只是短短的一叢,這年頭男人
留短發的還不多見,乍然一看,大柱子真不禁嚇了一跳。
這個人似乎也正在看大柱子,翻著一對白果眼珠子,瞬也不瞬地盯著對方。
大柱子一惊之下,霍地向后面退了一步。
“你是誰?”
“嘿嘿!”這個人冷森森地笑著:“這正是我要問你的問題,你卻反而問起我來了,你
又是誰?”
“我……”大柱子呆了一呆:“我叫大……柱子!”
“大柱子!”這人沉著聲音道:“大柱子又是誰?”
“大柱子就是我嘛!”話聲未完,只听見“啪”的一聲,一只手腕子已被對方鳥爪子一
般的瘦手抓住了。
別看他人瘦,這只手上的勁頭儿還是真足,五指力抓之下,簡直像是一把銅鉤,大柱子
感覺到這只手上的骨頭都快要碎了。
“啊,”大柱子痛呼了一聲,害怕地道:“你……你這是干什么?”
短發瘦漢一言不發,另一只手“叭!”一聲摸在了大柱于頭上,接下去摸在他臉上、身
上,一陣子摸索之后,臉上的神色才似緩和了下來。
大柱子這時才忽然看出來了,敢情對方是一睜眼瞎子,正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心里一
陣狂喜。
“啊,原來你就是那個瞎子!”大柱子笑道:“我正在找你。”
“你找我干什么?”手上加了一把子勁道:“說!”
大柱子疼得直瞅牙:“啊唷!你這是干什么?”
“干什么?”瞎子冷哼著道:“我跟你也不認識,你找我干什么?”
說話的口音,怪里怪气的,大柱子簡直是听不大懂,也難怪,對方一嘴南方口音,不是
溫州就是宁波,也許是地方跑的多了,還揉進了一點北方的宮話,要不然就是扒了大柱子的
皮,他也是听不懂個字。
大柱子越看對方那對凸出的瞎白果眼珠子,心里是越害怕,心里一怕,嘴上可就不大得
勁儿,牙床子只是咯咯直打抖。
“你怎么不說話?”
“我說……說……”大柱子道:“是有人要我來等候你老人家的。”
“嗯!”瞎子神色又緩和了下來:“這個人是誰?”
“這……我也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
“不……”大柱子真有點昏了頭:“我……知……知道!你老人家先放了手呀,我還有
東西要給你看呢!”
瞎子一對白果珠子咕嚕嚕地直打著轉,那張瘦臉上的肌肉,忽然像是凝住了一樣,大柱
子忽然覺出他那對耳朵敢情能自由移動,就在這一霎,忽上忽下地移動了好几次。
大概他在判斷這附近有沒有什么外人,冷笑了一聲,他道:“這附近有沒有人在?”
大柱子四下打量了一眼,搖頭道:“沒有。”
“遠處呢?”
“遠處……”大柱子又打量了一下道:“遠處當然有人,不過隔得很遠。”
“是在看我們么?”
“不,只是走路的人!”
瞎子這才點點頭,松開了緊緊握住他的那只手。
“什么東西你要給我看的?”
一面說,瞎子一晃手,已把大柱子握在手上的那根笛子搶了過來。
大柱子一惊道:“咦,你……”
瞎子不說話,把手里原來拿著的那根馬竿儿用力插入地面,兩只手在笛上一陣子摸索,
鼻子里哼了一聲。
“這笛子你是哪來的?”
“是一位老大爺交給我的,他要我到江邊去吹,說是只要你一听見笛子聲音,就會來找
我的。”
“這位老大爺還有什么東西要你交給我看么?”
“啊,有有有!”一面說,大柱子隨即由身上摸出了那個玉扳指,遞上道:“還有這
個。”
瞎子接過來細摸了一遍,點點頭道:“這就對了!”一面說,他隨即把這兩樣東西交給
了大柱子。
“你說說看,這個老大爺是什么一副長相?”
大柱子收下了笛子和扳指,一面思索著道:“總有七八十歲了吧,和你老一樣的瘦。”
瞎子點點頭道:“算你對了。”冷笑一聲,他喃喃道:“我原來跟他約好見面的地方是
在‘白桑軒’,他為什么不遵守呢?”
大柱子怔了一下喃喃道:“噢!原來是這樣,你也許誤會了他老人家啦,据我所知,他
本來是要到白桑軒去的,只是因為那里來了很多人,所以他老人家就臨時改變了主意。”
“原來是這樣。”忽然他臉色一變:“你說白桑軒來了很多人?”
“是呀!人可不少呢!”大柱子道:“來了總有一兩天了,這些家伙一直賴著不走,也
不知是干什么的?”
瞎子嘴里喃喃道:“糟了,這么說,我是不該去那個地方的。”
大柱子道:“你說什么?你已經去了白桑軒?”
瞎子點點頭,接道:“剛才我去了一趟。”
大柱子道:“那……你可看見那些人了?”一想不對,赶快改口道:“噢,我忘了你大
爺是個瞎子了,對不起,對不起!”
瞎子倒不以為忤,冷笑道:“廢話少說,那位老大爺現在哪里,你知道么?”
“當然知道!”大柱子喃喃道:“我就是要帶你去找他老人家的。”
“帶路!”一面說,瞎子就手由地上拔起了那根馬竿儿。
大柱子點頭道:“好好好!等會儿,我得牽著我的牛。”
瞎子點點頭說道:“你原來是個放牛的。”
“那倒也不是,只是給人家干粗活儿的。”一面說大柱子已牽了午,回頭一看,敢情對
方寸步不离的已跟在了后面,他雖然是個瞎子,可是動作可一點也不含糊。
“你走你的,別管我!”瞎子冷冷他說道:“丟不了的!”
大柱子答應了一聲,牽著牛往前面走,走了一段距离再回過頭來才發現到瞎子才開始起
步,雙方距离有三四丈。
瞎子似乎知道他停下了腳步,只管揮動著手上的馬竿儿催快,大柱子只得腳下加快,一
路向前行進。
就這樣一前一后,足足走了有一盞茶時間,眼前算是脫离了市集,來到了荒蕪的農村,
四面全是秋收之后的廢置庄稼,地上堆著早已干透了的麥秸、高粱稈子,在當空秋陽的照射
下,散發出一种特別的气息。
大柱子站住了腳,一回頭對方已在眼前。
“快到了吧?”瞎子說:“這是什么地方?”
大柱子道:“這是李家庄,再下去就到了。”
瞎子點點頭催道:“快走吧!”
大柱子牽著牛快步前進,前面有一道溝渠,過去,雨季來時是盛水用以灌溉田地的,現
在干旱得滴水全無,總有三尺來深。
大柱子牽著牛跨了過去,回過頭來想招呼對方注意,可是轉念一想,倒要看看他是否夠
机靈,怎么過來?這么一想,到嘴的話又吞到了肚子里。
即見那個瞎子一路晃里晃蕩地走過來,他雖然帶有一根隨身的馬竿儿,卻并不用它像一
般瞎子那樣走一步探一步,卻把它夾在腋下,以備不時之需。
走著走著,已臨近到那道溝渠之前,大柱子靜靜地注視著他,見他高高抬起的一只腳,
剛剛要踏下去的一瞬,驀地在半空中忽然停了下來。緊接著他腰身一擰,瘦長的軀体在空中
陡地打了個旋風,呼的一聲,已飄了過去。
看到這里,大柱子不由吐了一下舌頭,暗忖道好家伙,敢情這個瞎子身上還真有功夫,
怪不得剛才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就像一把鋼鉤似的。
想到這里正想轉身前進,身邊上“呼”的一聲,那個瞎子疾若飄風地已來到了面前。落
地、出竿,敢情手法极快,“噗”的一聲,手中馬竿已點在了大柱子心窩上。
大柱子害怕地“啊”了一聲。
瞎子睜大了一對白果眼道:“小子,你是想看我的笑話,可惡!”話聲一頓,只听見
“叭!叭!”兩聲,大柱子臉上已吃了兩記耳光,打得還真不輕,大柱子身子晃了一下,差
一點摔了個跟斗。
“記著,再這么惡作劇,我就打斷你的腿,可惡!”馬竿用力一頂,大聲道:“走!”
大柱子被打得心里直惱火,可是确實也是怕了對方,聆听之下,只得轉身繼續前進。
一個頭戴著竹笠的野漢子垂著頭,牽著一頭牛,由身后跟了過來。
大柱子還待招呼,瞎子已放下了馬竿,眨著一對白果眼沖著來人凝神靜气地瞪著。
那個人頭也不抬的牽著牛過去了。
大柱子剛要起步。
瞎子道:“慢著!”
隨即轉向大柱子道:“這個牽牛的人,你以前見過么?”
大柱子搖搖頭道:“沒有,不過,我沒看見他的臉。”
瞎子道:“他現在在干什么?”
大柱子盯著前行人后影道:“過去了,到林子里面去了。”
瞎子冷冷一笑道:“我雖然眼睛看不見,可是耳朵卻靈得很,這個人腳下穿的不是草
鞋,是布鞋。”
大柱子怔了一下道:“這……我倒是沒有注意,你老管他穿什么鞋干什么?”
“穿布鞋放牛?”瞎子用力眨著一對瞎眼:“沒听說過,我們快走吧!”
大柱子也怕耽擱得時間大久了,瓦窯里那位主子著急,隨即快步前進,瞎子腳下也加快
了步伐。
穿過了一片稀疏的林子,眼前這片地方就是劉家庄了,大柱子輕車熟路地一直前進,約
莫半盞茶后己來到了瓦窯地頭。
大柱子站下了腳步,瞎子也來到了面前。
“看見沒有?”大柱于手指著前面那片瓦窯:“就是這里了。”
瞎子冷笑道:“小子,你明知我看不見,他媽的!”
大柱子吐了一下舌頭:“我忘了。”
他用手在牛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把牛赶到了一邊,三步并兩腳往前面跑過去,嘴里高聲
叫著:“老大爺我把你要見的瞎子給帶來啦!”
身后瞎子怒聲道:“他媽的小子你叫什么叫!”
說話時身形一飄,极其快捷地已來到了大柱子身后,舉起馬竿正要往大柱子背上打。
一扇矮門突地敞開來,那老人現身道:“算了,左先生么?快請進。”
瞎子一听見邵老人的聲音,舉起的馬竿立刻放了下來,連連眨動著那雙瞎眼。
“是邵老兄么?久仰久仰!”一邊說匆匆赶上几步,四只手隨即握在了一塊。
邵老人像還是第一次見過對方,一面握手寒暄,一雙眼睛卻上上下下地把對方打量了一
遍,同時目光四下掃了一下,下見外人,隨即拉著瞎子進入屋內。
“大柱子,煩你在外面看看,有什么動靜通知我一聲。”說了這句話,邵老人就把那扇
矮門關上了。
大柱子傻呼呼地本來還想跟進去看看他們到底是弄些什么,現在邵老人交給了他這個差
事,只好在外面把風了。
瞎子睜大著一雙白果眼,背靠門并不先坐下:“邵老哥,我們可是第一次見,你的大名
我久仰了,只恨我這雙眼不能面瞻閣下風采。”
“左先生太客气了,”邵老人推過一張椅子道:“這地方沒有外人,先生請坐!”
姓左的瞎子在進門之初,已四下憑听覺仔細辨察過一番,他确定這里只有對方一人,心
里才算略為安定。
邵老人推過椅子來,他就老實不客气地坐下來。
“江湖上盛傳老哥你大義磅礡,二十年來,老哥為那一宗寶藏,料必是心力交疲,吃盡
了苦頭,瞎子實在是十分的感動!”
邵老人深深一嘆,目涌淚光道:“這件事弄得當今盡人皆知,很多昔日道義之交,在知
悉此事之后,竟然都誤會了我的為人,以為我邵一子是貪財忘義之人,誠令人為之痛心,事
實真相如何,也只有望之將來,此刻是寸心天知了!”
瞎子點點頭道:“一個人只要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穩,別人說什么又何必管他!”
“左先生說得是,”邵一子嘆息一聲道:“我們言歸正傳吧,江湖上對于這宗‘雪山藏
寶’傳說不一,不怕先生見笑,我雖窮多年鑽營之功,至今猶是一知半解,正因為如此,對
于這筆傳說中數目惊人的寶藏,猶不敢持以全信,先生的見解如何?”
“哼!”姓左的瞎子喃喃地道:“如果我也只是僅憑猜測,或是一知半解,也就不必來
了!”
“這么說先生是宁可信其有了?”
“宁可信其有?嘿嘿,邵大俠,這宗寶藏是千真万确的,其真實的程度,就好像我二人
如今活在世界上是一樣的。”
“先生說此話,是憑……”
“憑我的這雙眼睛。”
瞎子那雙白果眼忽然睜大了,在黑色的瞳子里,現有兩個白點,邵一子心里一動,想到
了這雙白點正是致其瞽目的原因。
瞎子冷冷笑著:“老哥,請你相信我,我這雙眼睛就是因為看見了當今世人最大的一筆
寶藏財富之后,才變瞎的。”
“啊,這么說,左先生你莫非已經發現了?”
“我不是發現,”左瞎子木訥的臉上猝然現出了一抹凄涼:“信不信由你,我是親自參
与其事的七十二名武士之一。”
“七十二名武士?”
“啊!”邵老人臉上閃出了一片神秘的微笑道:“我明白了,你是說,你是埋藏寶物的
七十二名藏人武士之一!這么說……”
左瞎子一愣道:“咦!這件事你怎么知道?”
邵一子含笑道:“剛才我已經說過,我曾經為了這卷寶圖花過無限精力,這點認識是有
的!”
左瞎子拱了一下手,道:“難得,難得!”
邵一子冷冷一笑道:“可是這么一說,卻有些不對了,寶圖說明上記載埋寶者僅七十二
名藏人武士,均系布達拉宮侍節有年之武士,先生你……”
“不錯!”左瞎子打斷了他的話接下去道:“邵大俠是因為見我是一漢人,而感到与情
不符吧?”
邵一子點頭道:“先生請說!”
左瞎子冷冷一笑,緩緩抬起了頭望向屋頂,這一霎,他那張瘦臉上交織著無限悔恨与感
傷。
“這已是多少多少年前的事了,是我這一生最感到痛心的往事,但是,”左瞎子几乎是
獰笑他說:“我如果不說出來,就万難取信于你,我們就長話短說吧。”
邵老人長嘆一聲道:“有什么話先生但說無妨,你我都已是這么一大把子年歲的人了,
在當今人世又能有多少停留?說出來吧!”
左先生冷笑著頻頻點著頭。
“布達拉宮第十三世老王時,曾經用過一名漢人武師,充當教習,訓練宮中武士,也正
是那一年起,宮中才有至今的武士相沿。”
“不錯!”邵老人點頭道:“這是見諸‘布達拉經’的事實。”
“你還記得那名漢人的姓名么?”左瞎子瞪著一雙白眼,某种渴望意識地看著邵老人。
老人一怔道:“這……讓我好生想想看……啊……啊……有了,這人姓左。”
目光一亮,惊奇地注視向對面瞎子:“難道是……你……啊……不可能!”
“當然不可能,”左瞎子道:“那人叫‘左汾’。”
邵老人點頭道:“不錯左汾,我記起這個人來啦!”
左瞎子道:“他就是我的祖父!”
“啊!昭老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原是十分迫切地要确知寶藏的一切,然而顯然証
實眼前此人之身分,毋宁更為重要。
左瞎子道:“先祖蒙布達拉宮老王垂青,待為上賓,自此离開故鄉宁波,十年后回鄉,
适逢先父故世,先祖不得不把我們母子一并接到布達拉宮居住,這就是我留在布達拉宮的原
因。”
“原來如此,可是,”邵老人忍不住問道:“那埋寶一事,卻是第十三王死后十几年的
事了!”
左瞎子點點頭道:“一點不錯,也是先祖死后二十几年的事了。”
邵老人不再發問了,他相信對方會親口說出這件事情的本末前后。
左瞎子低低咳了一聲道:“那時我已是二十七歲,由于在宮中住了這么久的時間,自然
說得一口好藏文,又因為幼承祖父教導,學了一身武藝,那時确是不可一世,惟后來的繼王
都因听了手下大臣的謊言,說是漢人不可信任,竟然狠下心來將我母子赶出了宮外。”
左瞎子忽然站起來道:“你這地方可靠不可靠?不會有外人接近吧!”
邵老人單掌輕出,虛掩的一扇窗子應聲而開。
窗外一片秋靄清輝,不見閑人。
“放心吧!”邵老人道:“這里沒有外人,你說吧!”
左瞎子嘆了一聲道:“我那時年輕气盛,原以為可像祖父一樣在宮中充當總教習一職,
沒想到卻遭致驅逐宮外,心中實在气忿,而就在這時,宮內傳出甄選武士之事,說是七十二
名。”
“后來我才知道,選出來的七十二名武士,是用以搬運宮中所儲藏近十年的金銀珠寶。
据說,寶藏藏在雪山一處隱密的地下洞穴,”左瞎子喃喃道:“原來那時風聞朝廷要進兵西
藏,藏王十分害怕,才听從大臣之計,把千年積藏宮中的財寶,統統搬移,埋藏地下,這一
切的一切,都由宮中一名藏族策士用專屬王族通用的奇异文字記述在一卷羊皮之上。”
邵老人默默地點了一下頭,暗道原來如此。
瞎子道:“那种文字确是稀奇古怪,即以當時宮中而論,知者也不過三數人而已,而我
卻是這三數人之一。”
“啊!”邵老人不得不發出惊奇的呼聲。
“那是因為我祖父的關系。”瞎子說:“實在是第十三老王太相信我祖父了,我祖父也
傳授了我。”
左瞎子嘆了一聲道:“那卷羊皮上記載著詳盡的寶藏出入之處,一直是十四王所收藏,
然而后來由于第十四王的暴斃,這卷羊皮也就离奇失蹤了。”
邵老人點點頭,十分肯定地道:“并沒有失蹤,因為它就在我的手上。”
左瞎子點頭道:“我希望你所收藏的是真的,因為這多年以來,我已鑒定過五件,都是
假的,一些江湖不肖,竟然造了許多假貨出售圖利,可恨之至!”
邵老人道:“我所收的這一卷不會是假的……尤其是与你說的這些話細一對証之下,我
便已确切知道,這是真的了。”
左瞎子嘆了一聲道:“我就快要說完了,我剛才說到……”
邵老人道:“七十二衛士藏寶,以及第十四王的暴斃。”
左瞎子點點頭道:“不錯,我那時卻是年輕气盛,一來怀恨十四王將我母子逐出宮門,
二來對于那批傳說中的珠寶頗為好奇,倒也不是心思染指,因此暗中動手,將原有七十二武
士之一擊斃,喬裝成他的身分,混人武士叢中,參加了藏寶的行列。”
邵老人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這么說那寶藏之處你是知道的了?”
“老兄有所不知!”瞎子道:“我們這七十二名武士出發前后各以黑巾扎面,而且彼此
監視甚力,來回所乘舟車亦是窗門緊閉,哪里能如意窺伺!”
邵老人點點頭道:“倒也是,只是七十二個人,人數太多了,難免不會生出事端。”
姓左的瞎子點點頭道:“老哥你想到的他們也想到了,就在我們完成了搬運寶藏工作之
當日,一件怪异難忘的事情發生了!”
邵老人道:“啊?”
左瞎子苦笑道:“那一日晚飯后,我們正要离開現場的當儿,忽然大家的眼睛都看不見
了!”
邵老人一惊道:“你是說瞎了?”
左瞎子獰笑道:“不錯,全都瞎了,原來第十四王早已防到了我們其中有詐,是以先下
手為強,在我們湯食里放下了毒藥,吃時無覺,在一定的時間發作,頓時雙目失明,實在是
防不胜防!”
邵老人感傷地搖了一下頭,道:“真是太毒辣了一點,這件事是在十四王暴斃之前還是
之后?”
左瞎子“嗯”了一聲,用力眨著一對白果眼道:“讓我想想看,嗯嗯!是他死前。”
邵老人點點頭微笑道:“我說是呢,因為當今第十六王,确實是篤政親民,奉行仁政的
好人,我料想他是不會干這种事的。”
左瞎子嘿嘿笑了兩聲。
邵老人皺了一下眉:“后來呢,難道瞎了眼就算了?”
左瞎子點頭道:“哼哼!你說這句話,是因為你根本不了解那個地方的情形,不要說七
十二個瞎子了,就是七十二個正常的人,如果沒有專人引導,也休想自由來去,山路太危險
了!”
邵老人嘆了一聲道:“我明白了,這么一說這些瞎子多半都葬身懸崖絕壁之間了?”
瞎子點了一下頭,冷笑道:“即使不摔死,也都餓死了,這其中只有我是唯一的一個例
外!”
邵老人點了一下頭,他已經全盤了解了這件事的本末,因為事情不關宏旨,他倒也不想
打破砂鍋問到底,非要知道對方怎么活下來的,其實以他之心細如發,見解微妙,即使對方
不說,他已經知道了個大概。左瞎子似乎還在為著這件往事忿忿不平,只听他一連串聲地大
喘著气,一副咬牙切齒狀。
邵老人微笑道:“事情已經過去這么久了,你的气也應該平下來了,何況你已殺了那個
元凶大惡,事情也就抵過了。”
左瞎子一怔道:“你說什么?”
邵老人一笑道:“難道第十四王的死,不是你下的手么?”
左瞎子又是一怔,倏地站起來道:“你,怎么知道?你?”
邵老人冷冷地道:“你不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已猜出來了,若論這個第十四王之所
作所為,死了倒也不冤,只是若有這批財富,今日的全藏,也不至于窮困如此了!”
左瞎子喉結動了一下,想說什么終因“自反而縮”,到嘴的話又吞回肚里。
邵老人隨即正色地道:“這批珠寶經我多年考据的結果,証明是千年來藏人辛勤所得,
當今全藏限于天災,生靈涂炭,朝廷無能接濟,如果及時收到這批原來屬于他們的財富,定
能收起死回生的效果,所以……”他振作了一下,凌聲道:“這就是我為什么不辭千山万
水,千方百計与你聯系,來此相會的目的。”
左瞎子感嘆一聲道:“邵大俠說得是,真要能完成這件事,我瞎子也死而無憾了!”
邵一子悵然道:“你我也都是這一把子歲數了,即使有所謂的‘上壽’好活,在人生又
能有多少的逗留?若是能在死前完成這件有意義的壯舉,也不負這有生一場,左先生以為如
何?”
左瞎子連連點頭嘆息不已。
邵老人一笑道:“言歸正傳,現在該是我亮寶的時候,是真是假要憑你來鑒定了!”
左瞎子點點頭道:“好說,老哥請賜閱。”
邵老人不假思索地由背后拿下了那個長形包袱,打開來取出羊皮紙卷,卻不曾遞過去,
道:“請左先生移步賜教!”
左瞎子道了聲:“好說!”足下微划,已來到了邵老人面前,站立步位正是恰到好處。
邵老人心里非常佩服。
面前是一張八仙桌,羊皮紙卷就在桌面上攤了開來。
“左先生鑒評,”邵老人道:“事關重大,請恕老朽凡事仔細了!”
“好說,好說,應該,應該!”
瞎子一面說時,馬竿已放在桌邊,伸出了一雙瘦手,等待著摸索。
羊皮圖卷只攤了一半,另一半還壓在邵老人手上,他目光鋒犀地逼視著面前左瞎子,另
一只手卻是真力暗運,只要對方略存不軌,這一掌當机立斷,就能讓他尸橫當場,此所謂
“防人之心不可無”,邵老人行事之謹慎,于此亦可見一斑了。
左瞎子那只手已將摸向圖上,忽似有感地望著邵一子冷笑道:“老哥不必如此,瞎子若
居心不良,管叫我天打雷劈!”
邵一子心里一惊,內疚地笑了笑,那只蓄勢的右手緩緩放了下來。
是時左瞎子的手指已摸在了羊皮圖卷第一行字上。忽然他愕了一下道:“外面是什么聲
音?”
邵老人一惊,順手抓起了圖卷,飄向窗前,探頭外望,不覺微微一笑,道:“沒事,沒
事。”
又飄身回來。
原來他探頭所見,大柱子仍好好地倚在窯門上,抱著雙手,看望著牛儿喝水,院子里靜
得很,不見一些聲息。
于是羊皮圖卷再次地打開來。
左瞎子抖顫的手指第二次摸在圖卷的字上,嘴里念出了一串不見經傳、前所未聞的怪异
聲音。
念了几句,他頓下來,長嘆一聲道:“恭喜老哥,你得到了,這是真的不錯!”
邵一子道:“何以見得?”
瞎子道:“我不是已說過了么,這种文字只有我能識得,那是不會錯的了!”
邵一子正要開口,猛可里空中傳出了一聲凄厲的猿啼,兩條黃影有如脫弦箭矢般直向著
邵老人与瞎子當頭疾穿了過來。
邵老人一惊之下,叱了聲:“啊!”
身形左閃,旋風般地向外撤出,自然他手里仍緊緊抓住那卷羊皮圖卷。
左瞎子的動作也不少遜。
原來那只用以認路的馬竿儿就放在桌邊伸手可及之處,一個不對,他身子向后一縮,右
手已順勢拿了起來,反手直向當空猴儿身上掄了過去。饒是這樣,仍然沒有傷著空中下來的
那個畜生。
只听得“吱”的一聲,隨著瞎子馬竿掃處,那猴儿就像攀杠子一樣地抓住了飛來的杖
梢,就空打起轉來,一面發出了尖銳刺耳的怪叫之聲,其勢頗是惊人。
現場這一霎,變化頗大。
邵一子身子閃開了當頭猴儿的正面一抓,全身疾若飄風地閃向一邊,不容他少緩須臾,
面前人影一閃,一個本身比猴儿也高不了多少的小老頭,已由窗外飛身而入。
這個小老頭身子乍然一現,嘴里一聲怪笑,道:“老小子你到底現了寶啦,給鵝拿過來
吧!”
這老頭儿手里施喚的竟是拖有銀色長鏈的兩個流星錘,每個錘都約有甜瓜那般大小,通
体銀光發亮。隨著小老人的現身,流星錘閃出了匹練般的一道白光,劈頭蓋臉直向邵老人當
頭砸了過去。
邵老人想不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生出事端,心里這口气實在出不來,這時乍見對方流星
錘到,更不禁無名火起,左手倏地施展出一式分云手,“噗”的一聲,已緊緊抓住了飛來的
錘頭。
邵老人心里恨极了對方這個小老頭,嘴里一聲怒叱,借著手抓之力,瘦削的軀体驀地騰
空而起,隨著他落下的勢子,右掌用劈空掌力,一掌直向對方臉上劈了過去,這一掌雖是劈
空之力,卻是聚結力道的菁英。
小老頭想是知道厲害,一聲怪叫道:“好家伙!”
他來得怪去得也怪,整個身軀向后一個倒折,“嗖!”一聲已落向窗前。
猛可里一股尖銳風力直向他身后襲到。敢情是左瞎子。
左瞎子一副猙獰的表情,對于對方的心存不軌,他恨惡极了,是以一出手即是殺著。別
看他眼瞎,一旦動起手來,身手還是真靈活,手里那根馬竿儿,更是极見威風,這一手常見
的“毒蛇出穴”在他施展起來,簡直是既准又快,既快又狠。
小老頭倒是沒想到對方一個瞎子,竟然會有如此身手,心里著實吃了一惊。
無如一個無心,一個有意。動手過招實在是很奇妙的事,即使一個所謂的“強者”、
“高手”,在偶然的疏忽之下,常常也會吃虧。就像眼前的這個小老頭儿,以他杰出的身
子,如果上來即存戒心,万万不會為人所乘,自不可能為左瞎子的馬竿儿所傷。
“噗哧!”一股子血順著左瞎子拔出來的竹竿,直由小老頭后胯間標了出來。
小者頭鼻子里哼了一聲,由于傷中右后胯,簡直使他站不起來,腿上一彎差一點摔倒在
地。怪叫了一聲,他身子斜著打了個旋風,“唰!”一下,已越窗而出。
邵一子低叱一聲:“哪里走!”話聲一落,緊躡著對方身后,摹地跟著掠了出去。
前行的小老頭原本有极快的腳程,無奈為左瞎子那一馬竿扎傷了后胯,大大受了影響,
況乎邵老人又是出奇的一個強者,他便更難逃脫了。
邵老人隨著快速的進身之勢,右掌第二次抖出,是為“龍形乙式穿身手”。
狀如波浪般的掌影,起伏之間已躡住了對方小老頭背后,邵一子存心要斃對方于掌下,
這一掌共分兩個階段,一曰“扎”,一曰“力”。
尖尖五指,在邵一子力并之下,真像刀也似的凌利,“噗!”一聲已半人對方后背。
設非是對方身上穿著厚厚的一件羊皮背心,只是這一式“穿身掌”就能夠要了他的命。
小老頭再次受創,嘴里發出了一聲尖嘯,像是猿啼那般刺耳的聲音,确是凄厲之极。
隨著這聲嘯聲之后,眼前這個小老頭像是發瘋了似地一個前沖,整個身子直向地面上滾
倒下來。
也就在這一瞬,空中傳出兩聲尖銳的猿鳴,先見的那兩只猴儿,一左一右,緊躡著邵老
人身后,疾若電閃星馳般地扑了過來。這畜生想是也知道主人負傷,情況危急,是以奮不顧
身地扑前救主。
邵老人右手指尖實已扎中了對方背上,這一霎只待他指尖向上一挑,便能將功力發出。
若是如此,這個小老頭再想逃得活命,誠然是千難万難了,料不到在此千鈞一發之際,兩只
猴儿卻救了他的命。
小老頭身子一經倒地,旋風般地滾了出去,同時間兩只手卻也不閑著,把一雙流星錘霍
地運施開來,兩團銀光,一奔面門,一奔前胸,硬把邵老人前進的身子給逼了回去。把握著
這一刻良机,受傷的小老頭頭也不回地一徑飛馳而去。隨著他前進的背影,身后兩只猴儿,
咕哩叭啦怪嘯著緊緊跟了上去。
邵一子本想緊追下去,心里方自動念,卻又制止住了這番沖動。眼看著對方一人二猴,
在金黃色的陽光照耀之下,漸漸消逝無影。
邵一子看著他的背影,頻頻冷笑不已,他慢慢抬起剛才掌穿對方的那只右手,五指尖端
染有殷紅的一片血漬,可以想到對方雖然逃得了活命,卻也是受傷不輕了。
左瞎子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眼前,与他并肩而立。
“好險!”左瞎子道:“邵老哥,那張東西沒有被他搶走吧!”
邵一子哼了一聲,道:“放心,丟不了的!”
左瞎子一個勁儿地眨著那雙白果眼道:“好厲害,這個人是誰?”
邵一子喃喃地道:“你可曾听過慣走關中的一名巨盜‘鐵馬鋼猴’任三陽這么一個人
么?”
瞎子抽了一口气道:“啊,就是他么?”
邵一子點點頭道:“就是他,哼,今天他出師不利,竟然先后會在你我手里吃了大虧,
也算是他的晦气,足以警戒他下次了。”
左瞎子“恪鋇靨玖艘簧r潰骸跋氬坏僥鬮以技慮檎餉匆√評角繫建裾l餿慫詠B菜
是防不胜防了!”
邵一子亦感十分懊惱地嘆息了一聲。
他緩緩轉過身來道:“這里已不是安全地方,我們還得搬個家!”
一眼看見了遠處站立的大柱子,由不住心里一愣。
“唉!這是怎么回事?”這是他心里的聲音,可是沒有說出來。
記得剛才在房里他探頭外看時,大柱子就是這种抱著一雙胳膊向外看的樣子,現在居然
還是一個樣子,居然在目睹著一番惊心動魄的打斗之后,無動于衷。
這么一想,邵老人身形略閃,几個輕快的起縱,已來到了大柱子面前。這一來到近前,
他才算看出不對勁儿來了。敢情大柱子一雙眼睛珠子直直地發呆,就像一雙死魚眼一樣。
“哼!”邵老人鼻子里輕哼一聲,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伸手在大柱子肩上一搭,略微
用了一些力道,大柱子晃晃悠悠地身子眼看著就要倒了下去,卻被邵老人另一只手扶住。
“他怎么了?”一旁的左瞎子問。
“叫人給點了穴了!”一面說,邵老人兩只手指已有力地掐住了大柱子上唇的人中,另
一只手當胸一掌,大柱子身子直悠悠的直向后面倒了下去。
“扑通!”
這一摔之力,當然是有用意的,可以收“活血”之功,果然在柱子嘴里長長地吐出了一
口气,啊唷著翻了個身子,緩緩由地上站了起來。
“這是怎么回事?”邵老人問:“是誰把你給點了穴?”
大柱子一臉傻相地看著對方二人。
“不……不知道,我站在這里晒太陽好好的,忽然不知怎么回事背上麻了一下,打了個
呵欠就……就睡著了,后……后來你們就來了。”
邵老人一聲不哼地看著他,點了點頭,道:“這里不大安全,你先回去吧,我會去找你
的。”
大柱子愣了一下點頭道:“好吧,那我就走啦!”一面說,他緩緩地走過去拉起了牛,
又回過頭來看了邵老人一眼,慢慢地走了。
邵老人這才轉向左瞎子道:“有些人每喜自作聰明,認為別人都是傻子,哼哼,我邵某
人雖然大了几歲,自信這雙眼睛還不花。”
說到這里話聲一頓,霍地轉向當空屋頂冷冷地道:“好朋友既然來了,干什么又藏頭露
尾,未免有失風度吧!”
話聲方輟,就听見矮脊上一人“呵”地笑了一聲,空中人影微微閃了一閃,一個人已落
在了眼前。
一襲青衣,滿臉書卷气息,這樣一個人,無論從什么角度上去看,都是一個典型的讀書
人,然而事實証明他卻是一個深悉武功的道上朋友。
“果然不愧領袖西天的武林前輩,在下佩服之至!”青衣文士一面說時雙手微拱:眼角
卻看見了一旁的瞎子,拱了一下手道:“這位想必就是傳說中的那位‘替目閻羅’左光斗
了,失敬,失敬!”
左瞎子聞言一怔,那雙白果眼珠子一陣子眨動,兩只手抱了一下:“豈敢,豈敢,請恕
左某雙目失明,朋友請報上大名吧!”
青衣文士莞爾一笑,還沒有說話,一旁的邵老人已冷笑著代他發言道:“今天真是幸會
得很,想不到闊別多年的武林朋友,居然都在這里見著了,光斗兄,這位朋友的大名你一定
也是久仰了!”
左瞎子嘴里一連串地稱著是。
邵老人冷冷地報上了來人的綽號大名道:“岳陽劍客顧錫恭!”
青衣文士微微一躬身,說道:“小可不敢當!”
左瞎子嘴里“啊”了一聲,連連點頭道:“久仰!久仰!”
邵老人面色一沉,注向對方道:“顧朋友光臨下處,是……”
“岳陽劍客”顧錫恭一笑抱拳道:“邵前輩不必客气,既然左兄也在,那好极了,顧某
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要當面向二位尊前討個請教。”
邵老人點頭道:“好,既然這樣,顧先生請!”
彼此互道了一聲請,顧錫恭也就不客气地首先邁步,進入矮屋,邵左二位也隨后跟人。
邵老人冷冷地道:“荒野陋居,無非栖身而已,顧先生請自己坐吧!”
“岳陽劍客”顧錫恭一笑道:“哪里哪里,這里隱秘得很!”
“是么,顧先生說笑話了,”邵老人冷冷地道:“如果真的隱秘,也就不會惊動了許多
好朋友了。”
微微一頓,邵老人又接下去道:“如果在下判斷不錯,顧先生与方才那位任朋友以及另
外三位似乎早已在自桑軒鵠候在下,不知有何見教?”
顧錫恭一笑道:“這話倒也不假,風聞前輩与這位左先生有此一會,自是江湖盛事。”
說到這里,這位翩翩文士風采的岳陽劍客笑態可掬地道:“前輩既然直言以詢,小可也就用
不著拐彎抹角,我們干脆打開窗子說亮話吧!”
邵老人冷笑不已。
“別人的來意,小可不得而知,不過邵前輩眼里可是揉不進沙子的,豈能真的不知道?
這個咱們可以按下不提!”顧錫恭臉上仍然帶著微笑,繼續說下去道:“人為財死,鳥為食
亡,這雖是一句老生常談,倒也是古往今來一件永久不變的真理至言。”
邵老人微微一笑,點頭道:“足下的來意已經表明白了!”
“那倒不然!”顧錫恭抱拳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錢財顧某固所愛也,卻還不至
于卑鄙到巧取豪奪的地步。”
邵一子一笑道:“足下所言,果見高明,倒要請教其詳了!”
顧錫恭抖動了一下身上那襲單薄青衣道:“那前輩身怀寶圖之事,早已武林盡知,這當
然早已算不得是什么隱秘之事了,据在下所知,邵老這卷寶圖已收藏經年,何以至今日仍未
能按圖索駭,將寶物起出,這其中當然是有原因的。”
邵一子點點頭道:“不錯,不過這似乎是邵某人的私事,又与顧先生你有什么關系?”
顧錫恭欠身道:“好說,這就是在下這一次前來的本意与宗旨了。”微微一笑,他才又
接道:“當年布達拉宮之事,在下雖非身歷其境,卻也一清二楚,湊巧手頭上有一本古本歐
陽子所繪注的‘山海經’,這本圖注,尤其將西北各山岳地形描敘得十分清楚,如果前輩之
所以遲遲沒有下手原因是昧于地勢,那么我這本山海經必能為前輩提供极有价值的貢獻,相
信前輩只要取出寶圖,兩相映証之下,必可將前輩現有之諸多困惑一一迎刃而解!”
邵一子一笑道:“這難道就是顧先生來此的本意。”
顧錫恭道:“好了,我已經說出了事情的第一步開始,現在要看邵前輩的意思了。”
邵一子道:“我還不大明白你第二步的意思。”
顧錫恭一笑道:“第二步就很簡單了,如果第一步成功,第二步實在是方便得很,一切
就要看邵前輩的意思了!”
邵一子“哼”了一聲道:“你的意思是,一旦寶物到手,你要分羹一匙?”
顧錫恭點點頭道:“不錯,就是這個意思!”
邵一子微微一笑道:“顧先生所說倒也并非無理,只是這件事顯然与老夫的原來宗旨不
符,無論如何,顧先生的一番好意,老夫心領了。”
一面說,他站起來拱手送客。
“岳陽劍客”顧錫恭神色自若地笑了笑道:“這個意思邵前輩是要獨吞了?”
“那倒也不是。”邵一子冷冷地道:“足下不明白邵某原來宗旨,最好不要瞎猜,顧先
生既已說明來意,似乎可以走了!”
“岳陽劍客”顧錫恭微微一笑,道:“難道邵前輩對這件事絲毫沒有考慮的余地?”
“道不同,不相為謀!”邵一子一抱拳道:“抱歉之至,實在是有辱台愛了!”
顧錫恭面色一沉,舉步向外踏出。
邵左二人一起抱拳相送。
顧錫恭足下已將踏出,卻忽然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笑容盡失,代之的卻是一片凌人的傲气。
“在下臨走之前,還有一事相求,不達此愿,在下還不打算离開。”話聲一落,窄室里
立刻充滿了一股凌人的气机。
邵一子一聲冷笑道:“老夫此來,确已將死生置之度外,尤其是能有机會領教各方朋友
的罕世身手,更是人生一大快事,說吧,顧老弟,你要怎么樣吧?”
“好!”顧錫恭兩只手不知什么時候已插進長衫的兩叉,霍地向外一分,手上多了一對
烏黑淨亮的圈子。
“久仰前輩一套伏魔劍法,領袖西方武林垂數十年之久,不才有幸請教,實在是光榮之
至!”一面說時,腳下微擰,“嗖”一聲已飄身屋外,接著面前人影乍閃,邵一子已与他迎
面對立。
顧錫恭簡直就不知對方手上的那口短劍是藏在哪里的,總之雙方現在已相互對立。
顧錫恭手上所拿的那對黑不溜丟的鋼圈子,看似無奇,其實卻厲害無比。
邵一子冷笑道:“如果老夫所料不差,顧老弟你過去也是用劍的,怎么現在卻改了家伙
了?”
顧錫恭一哂道:“那倒也沒有,換著用用不是也挺好的嗎,咱們閑話少說,前輩你撒招
吧!”說完了這句話,就見他把一雙黑光淨亮的鋼圈子在頭頂上“當”的碰了一下,發出了
歷時頗久的一陣子“嗡嗡”之聲。
如非是他變換了另一個角度,還不易看清他手里那對鋼圈子的凌厲的一面,敢情沿著鋼
圈一周,現出了白白一線,正是藏鋒之處。
邵一子手上短劍平胸而持,劍上光華閃爍,顯然他已把無比充沛的勁力貫注在這口短劍
之內。
一旁的左瞎子顯然也已領略到了現場一触即發的嚴肅气氛,情不由己地退開一旁,他眼
睛雖不能看,卻依然表現出一副凝神貫注的模樣,直直地瞪著兩只眼,注視著現場,也許只
有這個樣子,才能幫助他听覺更為敏銳。
顧錫恭手持雙圈,在現場轉了一個半圓的圈子,卻在斜出一個角度站住。忽然他叱了
聲:“失禮了。”三字一經出口,身子忽然疾如電閃般地狂飄而起,直由邵一子側翼部位猛
然切了進來。
邵一子冷哼一聲,短劍斜挑,叮當一聲脆響,空中爆出了一點火星。
把握住此一刻良机,邵一子倏地快速進身,短劍上划出了一道銀光,這一劍直穿向對方
面門,其勢之疾快,真有難以想象之處。
顧錫恭手中鋼 驀地分開,左手鋼 向正面面門上一舉,“鏘”的一聲脆響,已將對方
來劍鎖在鋼圈之內,緊跟著他身形側轉,右手鋼圈霍地平胸推出,极其力猛地向對方胸前打
了過來。
邵一子冷笑道:“好招。”
左手掩處,“嗡”的一聲,已把對方來犯的鋼圈擊開一旁,這一手空手進招,設非是把
對方身法部位摸得极為清楚,万万不敢如此施展。
顯然顧錫恭也沒有料到竟然會有這么一手,不覺呆了一呆。
邵一子計不只此。
就在他掌震鋼圈的同時,右手短劍微振之下,那口劍忽地彎曲如蛇,极其滑溜地已由對
方鋼圈之內脫出。
顧錫恭驀地神色一變,他武功至高,招法爛熟,正因為如此,他也就較一般武者更能体
會出胜敗的先机,以眼前情形而論,自己原不至就此落敗,無如上來期功過甚,以至于雙方
間隔距离過于接近,再當敵人狠厲招法之下,便万難脫身了。
心中有此一念,顧錫恭再也顧不得出招傷人,身子霍地向后一倒,“唰”的一聲,直挺
挺地直倒了下去。
饒是這樣,邵一子的那口短劍兀自放不過他,艷陽下,劍光刺目,有似銀蛇騰空般,倏
地閃了一閃。
隨著這道劍光的光華閃處,邵一子身軀已似風卷落葉般地飄了出去,起落之間,已是三
丈開外。
“岳陽劍客”顧錫恭的身法更為美妙無倫。
他原本后仰的身子,就在他后腦甫將接触地面的一剎那之間,驀地一個快速的疾旋,
“呼!”一聲,眼看著他已將倒地的身子,驀地又騰了起來,足足拔起了有兩丈高下,隨后
又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雙方已然分了胜負。
一道長有半尺的割裂口子,顯示在顧錫恭的前胸,將一件美好的青衫分為兩片。
顧錫恭固然可以不服輸,再次放手力搏,猶不知鹿死誰手,然而究竟他是一個成了名的
人物,況乎雙方并無深仇大怨,實在沒有以死相拼的理由。
“很好,我總算見識了,高明之至,高明之至!”一面說,顧錫恭頻頻向后面退著,艷
陽下他那張臉變得极為蒼白。
“不過,邵前輩,你可要注意了,你我之爭,稱得上是君子之爭!”他冷冷笑著道:
“要是換在另一個人,只怕你就不會這么容易打發了!”
邵一子按劍而立,聆听之下,呆了一呆。
顧錫恭卻抱拳道:“剛才那番話,我覺得閣下尚有考慮的必要,我以為尊駕眼前的處
境,很顯然的是合則兩利,分則兩害,尊駕何妨再好好地想想,我們還會見面的,告辭!”
話一說完,倏地擰身而起,有如長煙猝起,极是俊俏地已拔在了一棵大樹巔梢,緊接著身形
再彈,已是六七丈外,轉瞬間已消逝視線之外。
邵一子撩開長衫,“鏘!”一聲合劍入鞘。原來這口短劍一直就藏在他膝邊小腿邊側,
劍身雖然遠較“匕首”為長,卻也不礙他的身手。
面前人影略閃,左瞎子已來到眼前。
“他走了?”
邵一子冷笑道:“不錯,不過正如他自己所說,他是不會就此甘心的!”
左瞎子嘆息了一聲道:“想不到你我這次約聚,事情這般的隱秘,卻依然逃不過這些人
的耳目,說來也怪我大粗心大意了。”
邵一子搖頭道:“這与你并沒有什么關系。”
左瞎子道:“如果我剛才沒有到白桑軒去打了個轉,說不定還不至于惊動了這些人。”
“遲早他們是要來的,”邵一子道:“這里顯然不是安全的地方,我們還是遷地為良的
好!”
左瞎子點點頭道:“我想到了一個好地方。”
他正要說出,邵一子卻噓了一聲,道:“你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反正我跟著你去就是
了。”
左瞎子不由不佩服他的臨事仔細,點點頭道:“也好,那我們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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