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一艘小船緩緩地在水面上移動著。
除了搖船的舟子以外,這船上只有兩個人:邵一子和左瞎子。
船上搭著竹篷,最多亦只能容納兩人,現在的容量已是飽和了。
二人之間,是一張小小的方桌,寶圖就攤開在桌面上。為了謹慎起見,船艙兩面都下著
帘子,只靠著中間垂下來的一盞油燈,光度雖弱,卻已是夠了。
左瞎子微微顫抖的手指,摸著密密麻麻的特殊字体,嘴里不停地念著:“計黃金十箱,
白銀二十八箱,明珠玉器各十箱,分別以上好的樟木包裹白鐵之木箱盛裝,安置在七星山之
北,大肚山以南,午時陽光穿照時,見群山交岔,于是再尋小孤峰……”
念到這里,左瞎子停了一下,嘴里喃喃道:“老天……老天,要不是圖上記載,只怕神
仙也找不到。”
邵一子道:“這些地方你可熟悉?”
“當然,當然,我是熟悉的!”
“小孤峰……小孤峰……”一面說左瞎子的手指又摸上了羊皮紙。
“夠了!”邵一子忽然抽回了羊皮紙卷:“暫時知道這些已足夠了!”
左瞎子愣了一下,咧著牙笑了笑,道:“現在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了!”
邵一子一笑道:“到目前為止,你我二人知道的一樣多而且還是一知半解,這樣彼此都
可以信任,對于我們未來的合作大有稗益。”
左瞎子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仰起臉來想了想,才像是忽然明白,“呵呵”笑了兩聲,
道:“邵老真是想得太周到了,太周到了!”
邵一子微笑道:“請先生海涵,此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也,這件事完成之后,老夫當親
自向先生致歉,并將此事建議藏王,為先生立一生伺,供后世膜拜敬仰,也算是功在全藏,
青史明標了。”
左瞎子嘴里“啊唷”了一聲,呵呵笑道:“言重了,言重了,邵老這件事万万行不得,
析煞我瞎子了……折煞了!”
他們在觀圖說話時,身邊一直留意著G乃不絕的槳櫓之聲,很清楚地可以感覺出前進的
速度。
忽然船速慢了下來。
左瞎子隔著船帘問道:“地方到了沒有?”
舟子的破鑼嗓子道:“到了,二位老爺下船吧!”
邵老人匆匆背好了圖卷,左瞎子手中馬竿子方自撩起船帘,即听見“扑通”一聲水響,
水花四濺里,敢情那個舟子已縱身入水。
邵老人一怔道:“不好!”驀地搶身出艙,卻見一名錦衣童子雙手正自緊勒纜繩,把這
只小船硬拉向岸上。
所謂“岸上”,乃是一個延伸出水面的島形堤岸,在近水處設有一亭,景致十分可人。
邵一子已知中計,舟子既已遁形,一腔怒火乃發向那名錦衣童子身上。
當下怒叱一聲:“大膽!”身子霍地縱起,劈空一掌直向那名童子身上擊去。猛可里一
人朗聲笑道:“好掌力!”說話時,那名錦衣童子已自就地一滾,快速地翻出兩丈開外,邵
老人的一掌,竟然落了個空。由于那聲“好掌力”,才使得他注意到發話之人。
敢情那亭子并非是空的,里面還坐著兩個人。一對白衣漂亮男女。男的錦衣緞帽,翩翩
風采,沿著帽沿兩邊,各垂下一根風翎,和他頦下的一絡黑胡,共風而舞,尤見瀟洒風雅之
一面、女的更是生就的漂亮姿色,宮樣蛾眉,郁郁秋水,一領雪色長披,其上繡著鮮艷梅
花,粉面團團,似乎永遠聚集著未完的笑意。
“西天盟主”邵一子乍然發現到這兩個人,禁不住驀地吃了一惊。正因為這男女二人原
是相識,才使他格外覺得惊懼,事出突然,一向持重的他,也呆住了。
身邊人影輕閃了一閃,左瞎子也來到近前。
“怎么回事?邵老。”
“哼!”邵一子才似回到了眼前情況:“有好朋友等著我們啦!”
此時亭中男女,已緩緩步出亭子。
“老爺子別來無恙,咱們好几年不見了,幸會,幸會……”拱了一下手,含著笑道:
“我這里有酒有菜,如果不嫌棄,二位請共飲一杯如何?”
邵一子冷冷地道:“用不著客气,賢夫婦竟然以這种卑鄙伎倆來對付我,哼哼,這又是
為了什么?”
白衣人一笑道:“老朋友先不要發這么大的火,有話咱們慢慢說好不好?”
白衣婦人似乎一向很少說話,凡事以夫“馬首是瞻”,這時卻不禁發出了銀鈴般的一串
笑聲,接著說道:“邵前輩這么說就不對了,外子与我為了迎接前輩,已經坐候了三天,就
是現在在這里見面,也是費了一片苦心呢!”微微一頓,這婦人眉角掃向左瞎子。一笑道:
“這位大概就是西北道上那個傳說已久的奇人‘瞽目閻羅’左光斗了,失敬,失敬!”
左瞎子先是一怔,連連眨著他那雙瞎眼,鼻子里冷哼了一聲,卻把頭轉向邵一子道:
“老哥,你可沒有告訴我還有兩位貴客,這兩位朋友又是哪個?對不起得很,請恕瞎子眼睛
不靈。”
邵一子冷笑道:“鼎鼎大名的童氏伉儷你竟然不識,哼!青砂堡‘瀾滄居士’童玉奇与
‘芙蓉劍’莫愁花的大名,你豈能不知?”
左瞎子那張消瘦的臉上,忽然間像是僵住了:“嘻嘻……”他冷嗖嗖地笑了几聲:“知
道,知道,想不到短短几天時間,竟然拜會了這么多成名江湖的朋友,我瞎子總算是沒有白
活,嘿嘿!”
被稱為“瀾滄居士”的白衣人一笑,道:“左朋友真是太客气了,二位請進來一談如
何,請!”
邵一子見到對方童氏夫婦,即知道今日之會只怕不易善罷于休,然而事到臨頭,卻也只
有硬起腰干,看看下一步又將如何。
心里想著,即与左瞎子不約而同舉步向亭內步入,童氏夫婦果然是有心人。
亭子里果然備有一桌丰盛筵席,每盤萊肴都加著蓋碗,顯然主人夫婦為候佳賓,并未動
筷。邵一子打量著這一切,冷冷道:“賢夫婦太客气了。”說罷不待招呼,自行拉開座位坐
了下來。
左瞎子雖是瞎子,但除開視覺之外,其他各樣官能似乎較諸常人更敏銳得多。
隨著邵一子落座,他也坐了下來。只是他并非与邵一子并肩而坐,卻是在對面坐下來,
那一根一直在手的馬竿子緊緊夾在兩膝之間。
童氏夫婦各含微笑也坐下來。
“瀾滄居上”童玉奇雙手拍了一下,亭外立即應聲走進一人,正是方才手勒纜繩,也就
是“白桑軒”侍奉童氏夫婦寸步不离的那個俊秀童子。強將手下無弱兵,顯然他也有一副好
身手。
這時只見他對著邵左二人深深打了一躬,嘻嘻笑著上前為二人執壺斟酒。
邵一子道了聲:“邵某不客气了。”一面說時,仰首把面前酒一飲而盡。
左瞎子也是仰首把面前酒一飲而盡,“叭!”打了一下嘴道:“好酒!”
“瀾滄居士”童玉奇道:“今日能夠請到二位,真是三生有幸,只怕倉促之間,菜肴難
合二位口味,還請多多包涵。來來來,左先生請!”
因為左光斗是瞎子,所以他才要特別照顧他,擺在面前的是一盤“棒棒雞”,童玉奇夾
起一截雞腿遞過去。
左瞎子愣了一下道:“啊,你太客气了!”
他雖是瞎子,感覺之敏銳,前文已敘及,是時右手輕起,“錚!”一聲,兩只牙筷,已
迎著了對方送來的那只雞腿。立刻,空中這只雞腿就像是被膠粘住了一樣的結實,絲毫動彈
不得。
瀾滄居士童玉奇一笑道:“噯,不必客气!”
手中筷子微微一抖,左瞎子忽然身子動了一下,那只手在微微的一陣顫抖之后,不由自
主地緩緩向后縮了回來,一直退到面前,接著四只筷子夾著的那雞腿,慢慢地落向盤內。
童玉奇微微一笑,收回了筷子,只見左瞎子那張白臉上絲毫不著血色,臉上大大地現出
了“不是味道”。
明眼人如邵一子者一看之下,即心內雪然,分明童玉奇這一手明是為對方揀菜,暗中是
在与對方較量力道,而這一次左瞎子顯然是輸了。
左瞎子顯然心胸狹窄,個性偏激,一上來吃了一個悶虧,心里老大的不是滋味,獨自個
頻頻冷笑不已。
邵一子自然知道童氏夫婦的心愿,這時見左瞎子如此的表情,更猜測到情勢的“一触即
發”。
“我們還是打開窗子說亮話吧!”邵一子眼睛逼向正面的童玉奇,道:“賢夫婦此番邀
請,不知有什么要當面關照的沒有,說吧。”
童玉奇一笑道:“邵老這么單刀直入的問,倒也爽快,愚夫婦的來意,想必是瞞不過你
老爺子的法眼,既然這樣,我們就直話直說吧。”
邵一子“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听說布達拉宮的那張寶圖就在邵老身上?”一面說時,童玉奇那雙眼睛滴溜溜地直在
對方身上打轉,當然沒有放過斜背在邵氏背后的那件玩藝儿。
“不錯!”邵一子抬手在背后圖卷上拍了一下道:“就是這個。”
“听說布達拉宮那批寶物,別的不說,只黃金就有好几大車呢。”
說話的是童妻“芙蓉劍”莫愁花,提到了黃金,那張嬌艷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顯出了貪婪
的笑容。
“而且還有很多的珠寶玉翠呢!是不是?”
邵一子點點頭道:“傳說是這個樣子,至于事實是不是如此誰也不知道。”
“那我們為什么不去當面証實,看一看呢?”她很自然他說出了這句話,一點也不顯得
不自然,好像這批寶物原本就應該有他們一份似的。
“不錯!”邵一子冷冷地道:“我是有這個意思想去証實一
“芙蓉劍”莫愁花笑得真美:“好呀!那我們什么時候去呢?”
邵一于看了她一眼,如非當面承教,他真難以相信世上還有這么一种人,對方若非是故
裝糊涂,那就實在太天真了。
“童夫人也許沒有听清楚,”邵一子冷冷地接下去道:“我以為‘我’和‘我們,這兩
個字是有很大的分別的。”
莫愁花微微愣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道:“這!又是什么意思?”
“這個意思很簡單,‘我’只是我自己,‘我們’卻是兩個人以上的人,”微微一頓,
邵一子面若秋霜地道:“我的意思是‘我’而不是‘我們’。”
莫愁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啊,為什么要這樣嘛!”她喃喃道:“我實在很想要看看這些寶貝。”
邵一子吃了一惊,心說:“芙蓉劍”莫愁花在江湖上該是何等厲害的一個角色,怎么會
是如此稚气未開的一派天真?莫非她故意如此做作,其實卻另有什么居心不成?偷眼一瞧,
“瀾滄居士”童玉奇唇角卻帶著淺淺的笑,仿佛一切早已胸有成竹的模樣。
“來呀!”童玉奇招呼身邊童子道:“給二位貴客斟酒。”
站立在一角的那個少年童子應了一聲,立刻趨前拿起了一旁燙在熱水里的錫壺,搖了一
下,恭敬地為二人各自斟上一杯,接著又為主人夫婦斟了一杯。
童玉奇伸出小指在酒里點了一下,含笑道:“很好,溫度正好,二位請不要生气,有什
么話,我們飯后再談如何,來!干!”一面說,仰首把杯中之酒一干而盡。
一旁的莫愁花也笑哈哈地道:“二位老爺子可別客气呀!喝呀!”說時,她也把手里的
酒一飲而盡。
邵一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這口酒將要吞下之際,忽然他目光触及莫愁花渴望的目光和
几乎掩飾不住的喜色,心里一惊,這口酒頓時不再咽下。
目光一掃身邊的左瞎子竟然不識先机,手端酒杯正待飲下。
邵一子心里一急,左掌突出,用劈空掌力一掌直向左瞎子當胸擊去。
這一掌由于雙方距离過近,左瞎子事先又沒有料到,一時避之不及,手腕子一抖,這杯
酒竟然朝著自己臉上潑了過去,頓時滿臉狼藉。
同時間,邵一子面朝向童玉奇,“噗”的一聲,把嘴里的酒直向后者臉上噴了過去。
童玉奇一聲急叱,右掌在坐椅上驀地一按,整個身子“唰”地飄了出去,饒是這樣,無
如事情發生得過于突然,邵一子這口酒看似無奇,其實乃盈聚有本身所練之“五行真力”,
力道足可穿木破石,速度更是疾快至极,童玉奇躲開了身子卻躲不開長衣,酒滴沾處,那襲
雪白俊逸、其上繡著修竹的長衣側襟上,頓時留下了七八處透明窟窿。
以童玉奇平素之風流自賞,武功出眾,何能吞下這口气?凌笑一聲道:“老儿,你這是
自己找死!”話聲一落,正待出手,卻不知他身邊的“芙蓉劍”莫愁花,卻已搶先了他一
步,先自出手。
嬌叱聲中,莫愁花驀地拔身而起,其勢之快,有如奔雷疾電,閃得一閃已來到了邵一子
身前。
不知道什么時候,她竟然先已在她纖纖十指上各套了一個純鋼打制的、十分精致的小巧
鋼套。
隨著她前進的身子,兩只手霍地向前一抖,“錚”的一聲脆響,十根手指像是十把尖銳
犀利的短劍,霍地朝著邵一子兩肩奇快地抓落下來。
雙方竟然是如此戲劇性的動起了手來。
邵一子狂笑一聲道:“好!”
霍地把身子向后一仰,無如莫愁花功力頗是不弱,兩只手落空之下,身子快速地一個疾
轉,一雙手再次地張開,在扇形的合攏姿態里,兩只蝶形的寬沿大袖,有如兩把鋒利的鋼
刀,分向邵一子兩肋上疾快地划落下去。
邵一子身形方自折起一半,對方竟然又自攻到,其勢之疾猛,簡直不容人于緩和之机。
這一霎,真是极為尷尬的時机,上既不可,下亦不能,一任邵一子功力再高,當此一瞬
間,也是莫可奈何,心里一惊,憑恃著數十年精純的內功,硬生生地把身子向一旁錯開了半
尺。
出奇制胜,常常就是在這种節骨眼之上。
就在邵一子這一霎不上不下的當儿,猛可里身側一陣疾風掃到,似乎發覺到對方童玉奇
的影子閃了過去。
這种進身的勢子實在太快了,快到無暇思索。
邵一子心中方自暗念著此番休矣,仿佛覺得肩背上緊了一緊,突然間,對方男女二人已
雙雙向兩方退開。
左瞎子早已蓄式以待,當此一瞬,他忽然施展出了全力,极其快速的向著童玉奇扑了過
來。
原來童氏夫婦聯手進招,早已是事先約定,故此施展出來,配合得天衣無縫,童玉奇剛
才進身之勢,更是妙不可言,待到他退身一旁時,手里已多了一樣東西:羊皮圖卷儿。
夫婦二人臉上真有說不出的喜悅。
就在這時,左瞎子已全速扑到,手里的馬竿儿施了一招“撥風盤打”,摟頭蓋頂地直向
童玉奇頭上打來。
童玉奇一哂道:“得了,瞎老哥你還湊什么份子?”身子一晃,已飄出丈許以外。
眼前疾風狂襲過來,邵一子發眉皆張,狀似瘋子般地扑了過來,他乍然發覺到,背后寶
圖竟然被童玉奇巧取了過去,內心自是怒不可遏,是以身子一扑過來,即施出了极為厲害的
一招“虎扑式”,兩只手掌上聚集了無比凌厲的內力,直向童玉奇身上擊了過去。
童玉奇一聲長笑道:“老爺子這又何必。”他當然知道邵一子志在寶圖,當下一聲喝叱
道:“接著。”手勢微抖,掌中寶圖卷箭矢也似地射了出去。當然不是丟向邵一子,而是擲
向“芙蓉劍”莫愁花。
一切都好像早就安排好了。
“芙蓉劍”莫愁花落水而立。小船就在水邊,早已起錨待發,只等著莫愁花身子一躍上
船,即刻出發。
由童玉奇手上飛出的寶圖,就像是一只箭矢般的快捷,“嗖!”一聲,已來到莫愁花面
前。
童玉奇所施展的力道竟是恰到好處,眼看著這圈羊皮圖卷箭矢般地來到眼前,忽然就空
一頓,輕輕地向著莫愁花手上落下來。
莫愁花笑得開心极了,由于她与對方邵一子間隔甚遠,根本就不愁他能飛身過來,是以
她保持著极為從容的姿態,輕輕揚起了一只纖纖玉手,等待著圖卷落向手中。這种成功在望
的心情是不難理解的,莫愁花真個笑得像一朵花。眼看著空中圖卷已經几乎触及到她的手指
了。
就在這一霎。它卻落在了另一個人的手上。那也是一只白白的手,但卻不是一只女人的
手,是一只男人的手。
蒼白的臉,蒼白的手。
這個人高高的個頭儿,一襲藍緞子長衣,長得几乎触及到了地面。
陽光下他那張臉雖說是“蒼白”,但是仍然极其俊逸,更有一种說不出的威儀,令人望
之生敬。
當然,眼前莫愁花卻是無論如何也“敬”不起來,因為原已十拿九穩落在自己手上的東
西,卻落在了別人的手上。莫愁花既惊又憤,差一點當場昏了過去。但她是絕不會就此甘心
的。
藍衣人一只手拿著圖卷,那雙眸子炯炯有神地盯視著對方,他眼圈下面隱隱現著暗紫的
紅色,顯示著這個人似乎身上帶有內傷,然而那种凌厲的目光,卻顯然是含有嚇阻的作用在
里面。
莫愁花盛怒之下,竟然疏忽了進一步地由對方面頰上去觀察對方,否則的話,她必然會
大吃一惊,因為他們彼此原是相識的。
藍衣人的凌厲目神,原是要提醒對方他們之間的“似曾相識”,這樣或可避免一場凶殺
打斗,然而莫愁花盛怒之下偏偏疏忽了。
“你好大的膽子。”嘴里喝叱著,莫愁花身子向前一個上步,兩只纖纖玉手交插著直向
藍衣人當胸插過去。
藍衣人輕哼一聲,肩頭輕晃,已飄出了三四丈外。
莫愁花又是一聲嬌叱,緊循著他退后的身影扑過來。
她的身法敢情是如此之快,流星般的身子,在忽然前穿的勢子里,兩只玉手已似乎攀住
了藍衣人的肩頭,在動手過招上來說,莫愁花這种身手,不能不說是搶盡了先机。
藍衣人眉頭微微一皺,鼻子里哼了一聲道:“莫愁花,你真的要跟我動手?”
莫愁花那雙手原本只須用勁力握,即可將對方肩頭鎖骨擰碎當場,只是就在她內力灌注
有待一握的當儿,忽然對方那雙肩頭硬生生地在她內力灌注的雙手之下滑脫了開來。
那只不過是剎那間的事情。
莫愁花的手指方自由對方肩頭上滑下的一瞬,藍衣人已极其翩然地飄向一邊。
這就使這位輕易難得一次出手的、一向自負极高的莫愁花大惊不已了,老實說她方才的
那一手“鬼扑神拿”,生平不過只施展過三四次,卻沒有一次失手的記錄,而眼前這個藍衣
人,竟然能在于鈞一發之際巧妙地化解開來,不能不說是怪事,這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透的。
藍衣人這一次飄得較前次更遠,轉側之間:已是五丈開外。
只是在這种情形之下,就算他身法再快,也難脫眼前如許多高手的環峙。
第一個向他攻到的是白衣人瀾滄居士童玉奇。
童玉奇顯然已失去了剛上來時的那种輕松勁儿,主要是藍衣人的身手,已大大地震惑了
他。眼看著已將到手的好買賣,想不到竟然會功虧一簣地敗在一個想象不到的情況里。
想不到的事,想不到的人,忽然地出現,竟然破坏了他的一切原定的計划。
瀾滄居士童玉奇哪里能忍得下這一口气?是以,在他向藍衣人猝然出手的一霎間,不用
說是集憤怒功力于一身,端的是不可輕視。他猝地由上面扑下來,全身四肢齊張,活像是個
“大”字形,“呼”地飛向了藍衣人的頭頂,“呼”地又當頭罩落下來。巨大的力道直襲向
地面,一時間使得地面上砂石齊飛,可以想象其力道之疾猛勁厲。
然面藍衣人顯然是有備在先。隨著他仰起的上身,兩只手掌結結實實地与童玉奇下落的
雙掌迎在了一塊儿,四只手在方一接触的一霎間,倏地粘在了一塊,緊接著一陣子快轉,霍
地飛彈了起來,足足飄出丈許開外。
藍衣人身形昂然站立在當場,一動也不動。
面前人影倏閃,好几個人猝然間都向他身前集中過來,為首的是邵一子,左瞎子在他左
邊,右邊卻是童玉奇的妻子“芙蓉劍”莫愁花。
似乎每一個人都怒气不小。
邵一子冷笑了聲道:“原來你也一樣。”
藍衣人方待開口,邵一子已壓下了雙掌,用進步雙撞掌霍地直向藍衣人當胸擊去。
這一霎,其他的人也都沒有閑著,左瞎子的馬竿儿是十招“點天門”。
“嘶!”一縷疾風,直向藍衣人腦門正中力點了過去,他們兩個人聯手遞招,已是极見
威力,偏偏“芙蓉劍”莫愁花也來湊趣,由側面驀地進身,劈出了一掌,直向藍衣人肋間劈
了過來。
藍衣人面色极為沉著,在眼前這等高手聯合攻擊之下,他身子先是向后一坐,緊接著腰
身一扭,看起來像是忽然成了兩截,如此姿態之下,左瞎子的馬竿儿,邵一子的雙撞掌,以
及寞愁花的側擊手,三般都落了空。)
在他們三人相繼向后撤招的一瞬,藍衣人身子已直直地拔了起來,帶著一聲長嘯,施展
出武林中輕易難得一現的輕功身手“大轉風輪”。
“呼!”第一轉,落向一株參天古樹之巔,眼前白影猝閃,童玉奇同時也飛身墜到,然
而他身子方自墜落的一霎,藍衣人已第二次轉動,“呼!”落向另一株大樹樹干,邵一子也
飛身搶到,嘴里怒叱了一聲,打出了了掌鐵蓮子。“芙蓉劍”莫愁花卻也在這時擲出了一口
飛刀,緊跟著燕子也似地竄身而起。
須知眼前數人,無一不是當今武林中极叫字號的人物,各自都負有一身极見杰出的功力。
眼前這一陣子飛躍疾扑,看起來真叫做“惊心動魄”,可真是空中飛人,人影交晃著,
稱得上“電閃星馳”。
在一陣快速的急奔電轉之后,藍衣人已奇妙地脫离了現場。他沿著奔馳急放的江水,來
到了一片莽密樹林、當他身子方自在一棵黃果樹下站定,身后疾風狂襲過來。
藍衣人倏地轉過身子,适當其時地迎接住白衣人童玉奇攻來的雙掌。
童玉奇來得快,退得也快。正因為他曾經有過兩次与藍衣人對掌的經驗,深深悉知對方
功力了得,所以不欲力拼,雙掌一經接触,頓時如怒鴦般翻向一旁。
在他落地的一霎,手腕子微微一振,已把一串緊束腰間的“如意金梭”握在了手上。
這串金梭每一枚都有七寸長短,通体黃光淨亮,耀眼生輝,每一顆上下銜結,看來沉實
有力,尤其是為首的梭頭,看上去更具殺傷力,菱形的尖端海一面看過去都尖銳鋒利,掄施
開來,只怕方圓兩三丈內外都難以進身。
童玉廳這串如意金梭一經到手,兩只手各持一枚,隨著他躍起的身子,捷如流星般地已
向著藍衣人身前扑過來,首尾兩枚金梭各向著對方眼睛上力扎過去。
藍衣人鼻子里哼了一聲道:“你可真是翻臉不認人。”
說話時雙手左右倏分,待向對方一雙手腕子上拿捏過來。
童玉奇由不住倒抽了一口气,那雙已經遞到的金梭霍地向后收回,同時身形轉動,縱出
了丈許開外。
他眼睛里這一霎交織出無比的惊懼,蓋因為對方藍衣人顯然把自已的一切都拿得十分准
确。
原來童玉奇本身以練就“至柔罡气”見長,這門功力可以隨其意志,任意運施在各种兵
器拳腳之上,一經傷人,在极短的時間之內即可將對方五臟俱摧,使之喪命!端的是厲害之
极。
這是一門武林絕學,識者极罕,然而它也并非全無克制之法,內功中的“哼哈二气”,
即是它的獨一克制之術。
眼前這個藍衣人敢情竟是深悉此一罕世絕功“哼哈二气”的個中翹楚。
他雖然只不過看似無奇遞出了雙手,可是童玉奇卻肚子里有數,絲毫也不敢失之大意,
那雙緊持在雙手的金梭霍地向后收回,腳下擰動,快速退出丈外。
“你到底是誰?”“哼!”籃衣人臉上微微現出了不悅:“我以為你認識我的,你再看
看。”說時,他肩頭輕晃,把身子飄前了一些,与童玉奇臉對臉地站在一塊。
童玉奇再看之下,終于,他悟出了什么,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你是
海……”
“海無顏!”藍衣人點點頭:“閣下總還算有點舊情,我們總有八、九年不見了,難怪
賢夫婦已認我不出。”說時忍不住向空朗笑了一聲。
童玉奇“啊”了一聲,霍地上前一步,喜形于色地道:“真的是海兄弟,久違了。”一
面說,他隨;”向著海無顏雙手上握去,海無顏一笑迎上。
四只手立刻握在了一塊。看起來,這是一番故人的寒暄,其實卻另有巧妙。
四只手掌相互合攏的一霎,童玉奇的時、肩、掌根,分別向海無顏的胸、肋、小腹三處
不同地方接触了過去,其勢之巧妙自然,确是無懈可擊。
海無顏相机地也抬起了和對方完全相同的三個部位,輕輕地接触之下,童玉奇已松開了
手,并且后退了三步,臉色微微一紅,拿樁站住了身子。
“海兄弟!”童玉奇臉色十分不悅地道:“有道是光棍不擋財路,多年不見,兄弟你似
乎變得不夠交情啦。”
海無顏冷著臉道:“這份寶圖耗盡了邵一子半世心血,別人不應該占為己有,我只是暫
時過手,等一會就物交原主。”
童玉奇道:“只怕不見得吧:兄弟……嘿嘿……明人面前不說假話,干脆說一聲兄弟你
也想染指不就結了。”
海無顏點點頭道:“我原是可以占為己有的,只是卻不屑這么作,看在你我當年曾經相
識一場,今天的事就不再談了,我仍然敬你如兄,你去吧。”
童玉奇神色變了一變,正要說話,只見眼前人影一連閃了兩閃。
芙蓉劍莫愁花霍地自空而降,一眼看見當前的海無顏,尖叫一聲,正要扑身上前,卻被
童玉奇伸臂擋住。
“算了,是自己人,何必呢!”
“自己人?”莫愁花顯然還不明白:“他是誰?”
童玉奇輕輕嘆了一聲道:“等會再談吧。”一面說他臉上帶著极不甘心的苦笑,向著海
無顏抱了一下拳道:“兄弟,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咱們后會有期了。”轉過臉向芙蓉劍莫
愁花點頭道:“我們走。”
說完不俟她回話,雙手向海無顏抱了一下拳,肩頭輕輕一晃,人已飛縱出去。
芙蓉劍莫愁花心里雖是一万個不服气,可是卻也知道丈夫這么作必然是有原因的,冷笑
一聲,循著其夫去路一路騰縱而去。
海無顏倒也沒有想到對方夫婦二人竟是這么好打發,微感出乎意料。
就在這時,身邊傳出了一聲冷笑。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你想走么?哼哼,只怕沒有這
么容易吧。”
海無顏一笑道:“是邵前輩吧!請示高見。”
“好說。”二字出口,只听見樹帽子刷啦一聲,一條人影穿空直下,落向眼前,現出了
邵一子消瘦的身子。
海無顏身形半轉,面向一方巨石道:“左朋友,你也可以出來了。”
話聲方出,即見巨石后一條人影突地拔起,其勢至快,有如飛星天墜,起落之間已到了
海氏身旁,正是瞎子左光斗。
想是肚子里憋著一股無名之火,左瞎子身子乍然一現,二話不說,手上的那根青竹竿陡
地抖直了,直向海無顏心窩扎了過去。
海無顏右手輕起,待向他那根竹竿頂尖上捻去,左瞎了倏地又收了回來,改扎為打,竹
竿改為半圓形,直向海無顏當頭頂上打了下來。
海無顏冷笑一聲,上身輕輕一晃,把身子錯開了半尺,左瞎子這一竿子,嗚的一聲竟然
落了個空。
海無顏右手輕撩,斜著向前一送。
這一手极其隨便,可是卻變化万千,左瞎子竟然無能躲過,只一下即為海無顏拿住了腋
下。
這可是一處足以致命的地方,不要說左瞎子本人了,就連一旁的邵一子目睹及此亦不禁
大吃了一惊,他身子霍地搶上去,待要向海無顏出手,已是慢了一步,即見海無顏手勢向前
一送,左瞎子身子驀地斜飛了出去。
足足飛出了有兩丈開外,“扑通!”坐了下來。
這一震只把左瞎子震得眼冒金星,全身發熱,骨節發 。然而,這一切也都是正常的現
象,除了這些以外,左瞎子倒也并無其他的感受。他活動了一下筋骨,隨即緩緩又站了起
來,心里狐疑的,只是瞪著一雙白果眼傻乎乎地瞪著對方。
邵一子早已知道對方身手惊人,現在事實証明就連瀾滄居士童玉奇夫婦那般厲害的人
物,居然都不是對方對手,心里自是提著十二万分的小心。
往前跨了几步,邵一子哈哈一笑道:“還沒請教這位朋友貴姓?大名是……”
海無顏頓了一下,隨即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邵一子陡地神色一變,道:“啊……你就是海無顏,久仰之至。”
接著他作出了一個不屑的苦笑道:“江湖上傳說你的种种神秘,我只當你是一個行俠四
方的俠士,卻不知……呵呵呵……”
海無顏莞爾道:“前輩太夸獎了,倒是你老人家的大名我久仰了,你一身出神人化的奇
技,今日一見,卻也不過爾爾。”
邵一子一張瘦臉,霎時間罩起了一片怒容,冷冷地道:“那一夜讓從容离開,不過是手
下留情,你竟敢對我心存輕視,哼哼
海無顏冷笑道:“那要看你對我是什么態度了,凡是輕視我的人,我也一定輕視他。”
邵一子道:“趁火打劫,巧取豪奪,你又算得了什么英雄好漢?”
海無顏一笑,拍了一下肩后羊皮圖卷道:“有本事你能把這卷儿拿去,我才對你心服口
服,你可要試試看?”
邵一子冷笑一聲道:“這東西是我的,我當然要拿回來,這就要向你求教。”
說時他身軀前傾,雙手下探,已把掩藏于左右小腿的鋒利短劍拔在了手中。
海無顏退后一步道:“你真的要跟我動手?”
邵一子道:“廢話少說!今天你如能胜得過我,我自無能,也只好任你把寶圖拿走,否
則嘿嘿,那就不客气,得請老弟你把寶圖留下來了。”
海無顏原無意与他動手的,可是轉念一想,也就欣然點頭道:“好吧,只是我的劍不在
身上。”
邵一子倏地把短劍又插了回去,揚一一下雙手:“那我們就空手玩玩吧。”
海無顏抱拳道:“請。”驀地,一股強勁風力沖著他直襲了過來。
海無顏不待抬頭,只憑沖面而來的卷風,已知對方出手方向,他肩頭輕甩,硬生生把一
顆頭移開了半尺,邵一于的一拳頭擦著他的身邊滑了過去。
邵一子畢竟有了不起的身手,招式絕不用老,這只拳一徑落空,身形倏地快速移到了另
一個方向,他身子還沒有站定,海無顏已如野鶴掠空般地竄了過來。
就在這一瞬极短的時間里,他們雙方已快速地互遞七八招。
高手對招,果然不同,只是看起來卻有點近乎于儿戲,常常是一式招法方自遞出一半,
卻又臨時止住,半途吞了回來,乍看起來,就像是兩個聾啞的人在彼此手語一樣,殊不知這
其中卻包藏有無限殺招。
忽然,邵一子怒嘯一聲,整個身子有如展翅巨鷹般,倏地騰空而起,只不過在空中撂了
個高儿,卻似疾風駭浪那樣地向海無顏身上扑過來。
海無顏好像早已經料到了對方有此一手,他已經感到歡方一分胜負的時間到了,迎著對
方來犯的勢子,他身子猝然一長,雙掌一上一下猝然遞了出去。
“啪!啪!”兩只手掌迎在了一塊。
緊接著是一串密集的“啪啪”之聲,滿空中都是揚起翻飛的掌影,大片的掌影,包裹著
兩行疾勁的身形,其勢真是疾飛猛快之极。
忽然,邵一子的一只手,由下而上,攀向海無顏身后,海無顏本能地右肩向下一沉。
一式猛厲歹毒的殺手“剪金枝”即可發出。
海無顏几乎可以認定,這一式“剪金枝”一經施出,邵一子再想全身而退,勢將是千難
万難了。然而,除此之外,他卻別無選擇。腦子里几經電轉,終不忍向對方猝施殺手。遲疑
之間后肩上一陣熱麻,已為邵一子沉實的掌力擊中。
隨著邵一子吐气開聲的一聲低呼,海無顏身子一個踉蹌,斜著滾翻了出去。
自然,海無顏即使是硬挺著受他一掌,也不見得就當受不起,只是借著滾翻之力,把對
方加諸在身上的力道化解干淨而已。
邵一子冷冷一笑,抱了一下拳道:“開罪了。”
海無顏卻也并不為恥,微微一笑道:“多謝掌下留情,佩服,佩服。”
一面說,他由背后解下了羊皮圖卷,雙手遞上道:“原壁歸趙,這件東西,你老人家還
是好好收著吧。”
邵一子微微頓了一下,他著實沒有想到對方這么干脆,手里接過寶圖,微微打開看了一
眼,証明是真的,心里也就踏實了。
海無顏一笑道:“方才你老也看見了,如今風聲已露,覬覦這張寶圖的人,可是所在多
多,前輩切莫大意要小心了。”
邵一子感嘆了一聲,點頭道:“多謝足下關怀,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要面前請教。”
海無顏道:“前輩請說。”
邵一子微微一頓,喃喃道:“我看老弟台你武功高強,似應在老夫之上。”
海無顏道:“前輩過獎,胜負已分,尚待何言?”
邵一子冷冷一笑,喃喃道:“這就怪了。”
他隨即又嘆息了一聲道:“好吧,無論如何,今天我拜領了足下你的盛情,這番心意,
也只有期待來日再報答你了。”
海無顏笑了一笑道:“前輩言重了,此去一路只怕事情尚多,你老要特別小心才是。”
說時,左瞎子也摸索著來到了近前,一手持竿抱拳,眨著一雙白果眼道:“這位就是海
朋友么?幸會,幸會,只恨瞎子有珠無眼,不能拜領丰儀,方才開罪,尚請多多包涵。”
海無顏回禮道:“左兄太客气了,此去一路二位更要多多仔細,童氏夫婦心怀詭詐,我
猜想他們絕不會就此甘心,他夫婦目前以為寶圖在我身上,對于二位也許略有幫助,無論如
何二位千万大意不得!言盡于此,這就告辭了。”說罷,抱拳一揖,身子陡地騰身直起,
“呼!”一聲落向壁崖之邊,一連三四個快速轉動,隨即消失無蹤。
左瞎子用力地眨著兩只瞎眼道:“啊,這個姓海的好快的身法,他已經走了吧?”
邵一子點點頭道:“已經走了。”
說到這里微微頓了一下,嘆了口气道:“方才我們動手過招的情形,可惜你不能看見,
否則一定會有所發現。”
左瞎子一怔道:“你的意思是……”
邵一子喃喃道:“我怀疑他對我是手下留情!他的武功精湛,是我這一生所遇見過最怪
的一個人。”
說到這里他輕輕一嘆,搖了一下頭。
左瞎子喃喃道:“這么說他剛才的敗是假的了?”
邵一子苦笑了笑道:“這是他的仁厚,想不到江湖上倒還真有這么重義气的人,真是少
見。”
左瞎子愣了一下,緩緩地走過來道:“以你之見,這個人的用心,又是為了什么?”
邵一子搖搖頭道:“現在還言之過早,我們走吧。”
說話之間,他二人向前面一路走下去,轉過了一片崗巒,即回到了先前濱水的那座亭
子,只見亭內已空無一人,石桌上剛才吃剩的飯菜,依然擺置在那里,想是童氏夫婦張慌离
開,不曾顧及。
邵一子剛要离開,卻只見一艘帆船緩緩駛近過來,就在亭前濱岸,隨即由船上下來了几
個搭客。
看不出那艘小小帆船,竟然搭了這么多人。
人下去了,帆船剛要离開。
邵一子招呼一聲,同著左瞎子快步赶了過去。
駛船的是一個四旬左右的黑壯漢子,頭上戴著一頂馬連波的草帽,看過去十分剽憨。他
一面打下扶手,讓左瞎子抓住上船,一面嘿嘿笑道:“小心著點瞎子,這一下去保管可就喂
了王八了。”
船上船下的几個人都被他這几句話逗笑了。
左瞎子又焉是省油的燈,以他過去的個性,保不住立刻就要給這舟子好看,只是今番情
形不同,剛才的教訓時時提醒著他,只是裝糊涂地看著對方嘿嘿笑了几聲,上了船往船頭一
蹲不再吭聲。
邵一子也上了船,只見小小的船身,蹲坐著几個不同的搭客,一個鴨販子,帶著兩籠鴨
子,倚著船舷在睡覺,另外還有兩個賣南貨的,扁擔挑子占了不少的地方,還有一個帶著小
孩的鄉下婆子,人頭雜亂得很。
比較安靜一點的地方為船尾,只是大家都不喜歡那個位置,因為那里浪波顛簸得大厲害。
邵一子自然不在乎,當下与舟子談好了去處船費,隨即走向船尾,不想已先有一個人占
住了。
這人看來年歲与邵一子相差不多,瘦瘦長長的個頭,一張馬臉老長老長,卻在下巴頭上
留有一綹胡子,一身黃葛布的長衣,洗燙得干淨平整,即使現在穿在他的身上,亦看不出一
些皺紋。
這個人背倚著船桅,正在晒太陽,兩只長腿遠遠地伸出去,腳下是一雙云字履,很講究
的緞子面,卻在外面包有一面青皮蓋頭。
斜倚著船桅,瘦老人細細地眯著一雙眼,遠遠地向天邊打量著,直到邵一子來到面前,
他才似忽然警覺,收回了眼光,向著邵一子瞟了一眼,把伸出去的一雙長腿收了回來,鼻子
里輕輕地哼了一聲,不太愛答理人地把一雙眼睛閉上。
邵一子就在這人對面坐下來,這艘小船隨即緩緩移動,掉過了頭一徑向寬闊的江面上駛
去。
船行順風,其勢如箭,用不了多大的一會,已到了前面岸頭。
邵一子招呼著左瞎子就在這里下了船,那條小船又繼續向前駛去。
站在岸上,邵一子目送著小船离開了,心情十分沉重的招呼著左瞎子道:“我們走。”
左瞎子道:“你不是剛才告訴我還有一段路好走么,怎么這么快就到了?”
邵一子自從遭遇了連串事故之后,已有些風聲鶴唳,那個黃衣老人雖是沒有說話,他卻
看著他有些嘀咕。疑心病一起,越是坐立不安,干脆提前下船,只是他卻并沒把對那個陌生
黃衣老人的疑慮說出。
當夜,二人就下榻在這個偏僻小鎮,在一家叫“黃果樹老棧”的客棧里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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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所謂“黃果樹老棧”,和“白桑軒”這個名字是一個道理,是因為在門口的那棵黃果樹
而得名。川鄂地方多的是這類黃果樹,樹齡极古,濃蔭幕天,常常十數丈方圓之內不見天日。
這一棵黃果樹顯然就是這樣的,濃密的枝葉連綿遮處,大半個客棧都在它樹蔭之下,卻
是別有一番綺麗景致。
時當深夜。房間里點著一一盞燈,也就是那么豆大的一點燈光,照著眼前八仙桌子的桌
面。
邵一子和左瞎子對面坐著。
桌面上,那張失而复得的羊皮寶圖攤開著,左瞎子的一雙手,正在圖上摸索著。一面
摸,他嘴里不停地念著:“塔克……馬干山之東!牛喜峰之左下方。”
邵一子振筆疾書,把他所說的都記了下來。
“這個方向,計有七峰,十二澗。”左瞎子喃喃不停地念,邵一子不停地寫。忽然,他
定住了那只拿筆的手。
“七峰十二澗?”
“嗯……”左瞎子用力地擠了一下眼睛:“是呀,七峰十二澗。”
“不對吧!”邵一子冷冷地道:“你大概摸錯了吧,再仔細摸摸看。”
左瞎子呆了一呆,連連點頭道:“好好。”
五根手指仔細地在那些凸出的陽文上摸索了一陣,咧嘴笑道:“是……錯了,是九峰十
三澗……九峰十三澗……”
邵一子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我以為該是九峰十六澗,你再模摸看。”
左瞎子呆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冷气,忽然顫抖的手指還要向圖面上摸時,邵一子忽然收
回了寶圖一笑道:“算了,下次再記吧,今天晚了。”
左瞎子又是愣了一愣,用力地擠了一下那雙白果眼,“嗯”了一聲,道:“好……”
邵一子站起來走過去和衣上床。
他臉上現出一些倦意,卻仍然睜大了眼睛,像是在凝神思索著什么。
左瞎子也摸索著上了床,和衣倒下,卻把一個隨身的革囊以及那根馬竿子放在枕邊。
“老爺子,”他忍不住探詢道:“你老對那一帶地方很清楚啊。”
邵一子冷笑道:“那還用說,那里我少說也去過十几趟了,你剛才念的九峰十六澗,我
就去過。”
左瞎子嘴里喃喃道:“是是。”他十分緊張地咽了一下喉結,心里卻想著:哼!你個老
狐狸,你以為我真地會告訴你實話么,可真是妄想了。轉了個身,心里繼續想道:“你也太
把我左某人看得簡單了,你以為我真地會把那圖上的每一個字,都實實在在地告訴你么?我
看你真是在作夢。”
這一霎,他心里卻充滿了得意,因為他已運用智慧作弄了對方邵一子,其實他何止只改
了兩個字?事實上凡是有數字的地方,他都用了心計,予以改動,譬如像是“回峰三轉”,
他在翻譯的時候,卻改成了回峰“四”轉,“下潛九尺”卻改為下潛“四”尺。諸如此類的
譯文,他改動了許多,几乎每一個有牽扯到數目字的地方,他都把它變動過了。
左瞎子慢慢閉上了眼睛。他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時候,已抓住了一個棉紙包扎的球狀物,
這東西是他在會見邵一子之前就已經做好的,內藏有九种當世最厲害的迷幻藥物,只要一經
拉動一根作為發動藥物的引線,便會有一种只須吸著一點點,便令人通体發軟的气体溢出。
左瞎子手里握著這個棉球,心里一次一次地生出歹念:邵老儿呀!你休把我左瞎子看成
了傻瓜,不是我心黑手辣,實在是我后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全在這筆錢上了,嘿嘿,什么狗屁
的俠義精神!我可沒有你那么清高,俗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不為了金子寶貝,我千山万
水地找你為什么?心里想著,耳邊上已听見了邵一子發出的均勻鼻息之聲。
“是時候了。”左瞎子自己跟自己說了一聲,隨即打開了一個木制小瓶,倒出了一粒解
藥,偷偷放在嘴里。
這一會,邵一子所發出的鼾聲更大了。
左瞎子陡然間興起了歹念,再也顧及不到其他,隨即拉開了那個棉球的引線,悄悄地把
手中棉球滾了出去:地面“嘶”的發出了极為細小的一點聲音,接著便散發出一陣淡淡的黃
煙。
這時,原來熟睡的邵一子忽然翻了個身子,即听不見他沉重的呼吸。
左瞎子凝神又听了一會,不見任何聲音,忽然坐了起來,他動作奇怪,揭被挺身几乎是
一個動作。
人影微閃,帶動著燈光不過輕輕晃了一晃,他已突然地立足在邵一子床前。
左瞎子一只手緩緩伸了出去,在邵一子背上拍了一下,低聲道:“老爺子,醒醒……醒
醒……”
一點回聲都沒有。
左瞎子臉上帶出了得意的獰笑,再也沒有什么好顧慮的,一伸手向對方枕下探去,取出
了寶圖。
后退了一笑,左瞎子圓睜了那雙白果眼,嘿嘿冷笑了兩聲,他既知邵一子已為熏香所
迷,便不再心存忌諱。
“老儿,這是你命該如此,怪不得姓左的心狠手辣:我這就送你上西天吧!”嘴里說
著,左手聚集了足夠的內力,“用大鷹爪力”的手法,直向邵一子頂門上抓了下來。
這只手几乎已經触到邵一子的一剎那間,邵氏一只左手倏地直揮了起來。
兩只胳膊“格”的一聲撞在了一塊,左瞎子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側方擋了一擋。
把握著這一刻良机,床上的邵一子倏地一式“兔于翻”,疾如電閃般地躍了起來。
前扑、遞手、貼身三式一体,猝然施展出來,其勢絕快,一來是雙方相隔极近,再者是
左瞎子完全昧于自信,作夢也想不到邵一子竟會有此一手,再加上邵一子出手的勢子极快,
這許多因素加在一起,左瞎子再想閃躲,哪里還來得及?
只听得“ ”的一聲骨響,一只左臂已被邵一子反手結實地拿住了,由于用力過猛,竟
然把他左大臂的骨結環給卸了下來。
左瞎子原來可以施展“左銅錘”的一式殺手,力搗對方心窩,無奈偏偏肩骨脫子臼,這
時一經用力,只痛得他全身連打冷戰,差一點叫了出來。
邵一子一招得手,更不少緩須臾,緊接另一只手斜著由左瞎子后背繞過來,只一下已拿
住了左瞎子后頸的軟筋。
眾所周知,這根筋關系著一個人通体上下的力道總樞,是以被邵一子一經拿住,左瞎子
頓時全身上下一陣子發軟,連動彈一下也是万難了。
“啊……你……邵……邵老哥,你這是……”
“姓左的,你上當了!”
一面說,邵一子已把左瞎子挾持著到了桌前,冷笑說:“坐下!”
左瞎子倒是真听話,叫他坐下他真的就坐下了。
“邵老兄……你万万手下留情……”
“你想不到吧!”邵一子冷笑著道:“你的這點鬼伎倆是瞞不過我的!”一面說他彎下
身子,拾起了地上的那個內藏迷藥的棉球,用力拋出窗外,隨著他推出的手掌,關著的兩扇
窗戶倏地敞開來,室內煙霧頃刻間流向窗外。
邵一于冷笑道:“我對你已存有疑心,若是防范不周,這一次料必已死在你的手中,看
起來你遠比白天所遇見的那些人更為可惡!”
左瞎子由于一只手連同大臂仍在對方倒擰挾持之下,只覺得疼痛難當,稍一移動,仿佛
肩骨就要折斷,只痛得額上冷汗涔涔直下。
“邵大爺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請你手里輕一點好不好……難道你還怕我一個瞎子跑
了?”
“瞎子?”邵一子笑了一聲:“你以為我真會相信你是個瞎子?”
“那……”左瞎子硬著嘴道:“難道我這個瞎子是裝出來的?”
“哼!是真是假,我們現在就看看!”話聲出口,邵一子倏地分出二指,直向對方眼睛
上插落下去。
左瞎子大叫一聲,向后就倒,無如一條大臂還在對方挾持之中,這一動錯動骨節,又是
“ ”的一聲,疼得他差一點要昏了過去。
邵一子并非真的要傷他眸子,只是看中其中有詐,有意試探一下。他內功精湛,曾練過
一陽指功力,兩只手指一經遞出,离著對方雙眼還有數寸,指力先已透出,力道透處只听見
“波”的一聲細響,一雙白白的眼珠子,已由對方目眶之內滾了出來,落向桌面。
左瞎子“啊”了一聲,慌不迭抬起一只手,就向那玩藝儿抓去,只是卻不及邵一子手
快,先已搶在了手中。
哪是什么真的眼珠?敢情竟是兩枚蜡殼儿!那蜡殼儿呈半圓形,摹仿著白眼睛珠子作
的,看上去維妙維肖,一經裝在眼睛上,簡直就像那些睜眼瞎子一般無二。
左瞎子西洋鏡被拆穿了,滿臉沮喪悔恨,又惊又怕地注視著邵一子,全身連連顫抖不已。
“哈哈哈!”邵一子狂笑了一聲,聲嚴色厲地打量著他,道:“姓左的,你還有什么話
說?”
左光斗緊緊咬著牙,想是剛才對方指力触得眼睛過分力猛,傷了瞳子,使得眼淚汩汨淌
個不已。
這一會他自忖必死,倒也狠下心來。
當時挺了一下身子,獰笑道:“事情既已被你拆穿,還有什么好說的,我左某人流年不
利,今天毀在了你的手上,要殺要剮,悉听尊便!”
邵一子見他死到臨頭還要嘴硬,心里一火,霍地舉起右掌待向他頭上落去,可是轉念一
想,這只手卻停在半空中,落不下來。
“你以為我就殺不了你?”
左瞎子翻起臉來打量著他,冷笑道:“如果你夠聰明,你就不能殺我!”
“為什么?”
“因為,嘿嘿!”左光斗獰笑著道:“除非你已經不打算要那批布達拉宮的藏寶了?”
邵一子怔了一下,寒聲道:“你以為非你不可么,再說我已經記下了所有你所說的。”
“嘻嘻……老爺子,你難道真的以為我所說的都是實話?”
“哼哼……”邵一子手下加了一成力,几乎把他那只膀子擰得翻了過去:“你這個陰險
的東西!”
姓左的頭上已見了汗,臉上青筋暴跳,可見痛不可當,只是他卻強忍著痛,哼也不哼一
聲。
“現在你就給我寫。”邵一子一面拿出寶圖攤開來,桌上紙墨現成,他抽筆在手道:
“你說我寫,你小心,若是前后不符,故弄玄虛,這次我必定饒不過你!”
左光斗冷笑道:“我自己會寫,又何必要勞你動筆!”
邵一子遞過紙筆道:“那更好,你就寫!”
左光斗翻了一下眼皮:“難道就叫我這樣寫?”
邵一子冷笑一聲,霍地松開了緊勒著他的那只右手,他當然不會這么大意,手勢一松,
已把插在小腿上的一口短劍拔了出來,劍勢一出即點在了對方后心上,只要對方有一點不實
在,立刻就可取他性命于彈指之間。
左光斗拖著他那只手臂活動了半天,才能慢慢抬起一點,他冷笑道:“我的骨節已脫臼
了!”
邵一于厲聲道:“我知道,但是并不礙你寫字!”劍尖一挺,几乎刺進了對方肉里:
“寫!”
事到如今,還有什么話說?左光斗抖顫顫地拿起了筆來,長嘆一聲道:“我們有言在
先,我如把寶圖上譯文寫好,你要饒我不死,否則就是拼著一死,也絕不寫一個字!”
邵一子道:“那就要看你是不是真心誠意了!”
由于這篇藏寶說明,左光斗剛才已譯過大半,再者邵一子也下過多年苦功,大体說來,
他已有個概括的認識,只有几處關隘所在還有待推敲,所以想要瞞他實在困難。
基于這個因素,這個冒牌的左瞎子想要瞞他便十分的不容易了。
寫了几行,左瞎子抬起頭來長長吁了一口气。
邵一子道:“怎么不寫了?”
左瞎子嘆道:“我是在想,您真的決定把這些金銀珠寶都交回給布達拉宮?”
“當然,這有什么不對?”邵一子手中劍向前微挺,劍尖刺進了半寸。
左光斗打了個寒顫,鮮血頃刻順著劍尖汩汩地淌了下來,他啊了一聲,不敢怠慢繼續寫
下去。
邵一子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雖然不能完全明白寶圖上那些奇怪字体的涵義,但是想要
騙他卻是极難之事。
寫著寫著,忽然左光斗覺得背上一痛,敢情邵一子的劍尖又挺進了一些。
“慢著,你再想想這句話沒有錯么?”邵一子冷冷的聲音,就在他耳朵旁邊。
左光斗顫抖了一下,兩相對照之下,极不自然地提筆改了一個字。
邵一子點了點頭,道:“這就對了,如果再有類似這樣的情形,可就怨不得我劍下無情
了!”
左光斗鼻子里哼了一聲,忍著背后劍尖刺身之痛,一口气把譯文寫完,長嘆一聲道:
“現在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邵一子先收下了寶圖,再把對方所書寫的譯文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相信無誤,即使有
錯,憑自己的智慧觀察也可解決。
多年憂慮,一朝解決,心里很是高興,只是眼前這個左光斗如何打發,倒令他一時拿不
定主意。
左光斗獰笑一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難道你說話不算?”
邵一子冷冷一笑道:“你這個人城府太深,我在想這么多年以來,你一直把自己偽裝成
一個瞎子,自然是有很深的用意,你能告訴我為什么嗎?”
左光斗呆了一呆,搖搖頭說:“這個……無可奉告,而且与你沒有關系。”
邵一子冷笑著搖了一下頭道:“不會沒有關系的!据我所知,你在甘州頗為富有,而且
有几號買賣,當地住民都叫你是‘左瞎子’,就連為你作事的親信手下也被你瞞過,現在我
怀疑到,你這些財產的來路不正,莫非是你……”
左光斗嘿嘿一笑道:“老爺子,你說這些又有什么意思,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可以走了
吧!”
邵一子搖搖頭道:“我只是說饒你不死,卻沒有說要放你离開。”
左光斗瞪圓了兩只眼道:“你要對我怎么樣?”
邵一子手中劍已改指向他咽喉,另一只手伺机抬起,待向他胸前拍去。
原來邵一子已認定了左瞎子定非善類,自己眼前雖以發掘那批寶藏為第一要務,卻也不
能輕易就放虎歸山,況乎對方已盡悉了寶圖机密,雖說不一定能全記腦內,到底是個隱憂。
有了這一層顧慮,邵一子便決定先把他留在身邊,待机再作決定。
眼前他這一掌,明似無奇,其實卻大有名堂,五指分開各自照顧著一處穴道,這种打穴
手法,江湖上還不多見,左光斗一經中掌便只有听憑他擺布的分儿了。
左瞎子既非真的“瞎子”,當然不會這么受人擺布,況乎他早已城府在胸,一直在等待
著适合出手的机會,這時見狀,假作著往后一退的當儿,雙手同時揚起,“ ”的一聲,其
實應該是兩聲,是因為聲音混在了一起,乍然听起來好像是一聲。一雙极為細小但尖猛有力
的弩箭,透穿了他的衣袖,直向邵一子身上直射了過來。
這一手邵一子真的沒有想到,不禁霍地吃了一惊。
那雙小小弩箭,体積雖小,卻是勁猛力足,乍然一出已臨向邵一子雙肋打來,就算他是
一等一的高手,當此一霎間,也不由逼得他向后打了一個踉蹌。
左光斗的用心也正是如此,把握住此一霎良机,只見他左腕揮處,几上燈盞應手而滅,
隨著他騰起的身勢,怪鳥也似地向外穿出。
這一手看似無奇,其實卻能收到實效。首先燈光一滅全室頓呈黑暗,緊接著左光斗已快
速飛身而出,等到邵一子打落暗器,警覺到對方消逝,忙速追出時,顯然已落后了一步。
前文曾敘及這個“黃果樹”客棧,是為一棵千古老黃果樹所遮蓋,濃蔭把七八丈方圓的
天空都掩遮得密密實實。
邵一子快速翻出窗外,只見一片烏黑,哪里分得清一切,夜風吹過,樹帽子刷啦啦的一
陣響動,才見几線月光穿枝射下。
猛可里就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老子看不慣的就是你這种人,龜儿子的,還不給我
下去!”
聲音顯示著濃重的蜀音,語聲一落,耳听得頭頂上襯枝“ 嚓”的一聲,一根碗口粗細
的橫出枝丫驀地齊根折斷,由空中墜落下來。
隨著這根折斷的枝丫,一條人影同時墜落了下來,不是那個冒充瞎子的左光斗又是哪個?
邵一子正在心里納悶暗中發話的這個人是哪個專便糊里糊涂地落下一個人來,既然是左
光斗,豈能輕易放過了他?
只是既承暗中人幫忙,便不能失禮,當下雙手抱拳,向空中那人拱了一下,道:“多謝
閣下幫忙,等一會再當面謝過!”
那人顯然藏身在樹身之上,只是那么大片的濃蔭,想要發現他的确實藏處,卻也不是容
易之事。
隨著邵一子話聲之后,空中嘿嘿一笑道:“老哥子用不著客气,這個老小子過去裝瘋賣
傻,好好人要假裝成瞎子,在西北地方坏事干絕了,行有行規嘛,老子早就想要整他了,今
天正好碰在老子手上,本來早就想給他龜儿子來個大卸八塊,咳,格老子話可又說回了,凡
事總應該有個先來后到,既然你哥子出手在先,老子便只好在旁邊打下手了,廢話少說,你
哥子這就快動手吧,不要叫這個龜儿子開溜了!”
話聲顯然來自樹上,只是憑著邵一子這等精湛功力造詣之人,卻亦不能分辨出那聲音确
切來處,聲音一忽儿東,一忽儿西,仿佛全賴風力傳送,确乎怪异已极。
邵一子默察之下,心中暗自吃惊,知道今夜,自己可是遇見了极為厲害的人物了。
由對方暗中這個聲音的傳送,他已可斷定這個人必然具有极高的內功造詣,所謂“收之
藏芥子,放之彌六合”,聲音的大小來處巨細,几可任意調整傳送,邵老人雖是在西北道上
獨當一面的人物,但是他自信距离達到這門功力的地步,尚還有著一段距离。
剛才那一番話,听對方口气,似乎早已不恥左瞎子之為人,有心除此一害,現在卻留給
邵一子動手,那么沉重的蜀音,設非仔細聆听,還真不易懂。
”按說,邵一子忽然得了這么一個幫手,理當是高興之事,只是他卻高興不起來,第
一,這個人与自己素不相識,萍水相逢,還弄不清他的真實來意。
再者來人口气十分托大,邵一子自忖已是坐七望八的長者,對方居然開口“老子”閉口
“老子”,四川話老子即是父親的意思,這一點邵一子心里非常的不快,只是眼前卻不便發
作,且待收拾了左光斗再說。
這只是邵一子這方面的想法。
另一方面的左光斗,其實在一听到樹頂老人開口說話之初,已嚇得魂不附体,原來他們
早已是舊相識。
樹頂老人話聲方自一落,左光斗便不顧一切倏地飛身,施出全身力道,向外縱出。
邵一子一惊之下,正待追去,忽地空中傳出一聲狂笑,先前發話老者聲音道:“龜儿子
想跑?”話聲發出,似乎整個黃果樹都為之震動了一下,一股絕大的風力,倏地自空中逼
下,其勢之快,有如大風天降。
左光斗身子原已縱出了丈許以外,霍地為這陣風力當頭迎面一擊,便不由自主地倒震了
回來,“扑通!”摔了個四腳朝天。
左光斗身子一個骨碌起來,第二次改向另一面奮身縱出,他自從听到了樹頂老人特殊的
口音后,早已猜知了對方是誰,自己要是落在了他的手上,可真是万死無异,是以不顧一切
也要拼死逃命不可。
他又哪里想到樹頂老人既是有意擒他,他又如何能逃得開?這一次并不比前一次好,身
子才自縱出一半,倏地當頭呼地一股疾風掃過。
一條人影,有如飛云過空,襯托著衣襟蕩風的一片呼嚕聲,待到左光斗警覺不妙時,對
方赫然已落身面前。
黑夜里邵一子還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覺得來人有著一副瘦高的身材,身上衣服似甚肥大。
隨著這人落下的身勢,右手揮處,直向著左光斗迎頭兜揮了過去。
左光斗來得快,退得更快!隨著對方揮出的大袖,一下子迎了個正著,頓時摔出了丈許
開外。
這一次較諸前一次摔得更重。
上一次是四腳朝天,這一次卻四腳朝地,“扑通!”一下子,連頭帶臉都擦著了地面,
頓時皮開肉裂。
左光斗一個骨碌再次爬起來,卻被邵一子赶上來地迎面一掌打得滿臉發花。
邵一子赶上一步,短劍一揚,待向對方前胸劈落下去,忽然間,他心中閃電般地興起了
一個念頭:我与此人究無大仇,何以非要置其于死命不可?
這一念之興,使得他原本已將遞出的劍忽然中途改向,改劈為撩,倏地向側方划出,
“嘶!”一聲,將他前衣划開了尺許長的一道口子。
左光斗自忖必死的當儿,忽然意外逃生。驀地向后打了個閃,大聲道:“老爺子救命!”
他不向邵一子討饒,卻反倒向對方討饒,那是看准了邵一子居心仁厚,不會要他性命,
骨子里怕的卻是另一個索命的惡神。
邵一子一劍留情,耳中再听得對方呼救之聲,便是無論如何万難再次興起殺机,聆听之
下,不禁呆得一呆。左光斗身子一閃,躲向邵一子身后,一時抖成了一團。
“老爺子……救命……老爺子救……命……”
邵一子心中正自狐疑,眼前人影再閃,先前發話的老人已來到了面前。
畢竟是強者的姿態,不同于一般。
隨著這人的現身,帶來了絕大的一股勁風,風力之強勁,竟然使得當面的邵一子亦不得
不退后一步。
這人赫然面對面地站在了邵一子的臉前。
“怎么回事!你下不下手?”
邵一子怔了一下,天大黑,即使面對面,他也實在看不清楚對方的臉。
只覺對方背上背著一個大草帽,仿佛在后肩部位現有一截劍把,可能他的年歲不小了,
只憑著頭頂上那一絡高起的白色鶴發即可判知。
邵一子倒還不曾見過這樣的發式,那樣子很滑稽,乍然看上去就像是鸚鵡或是八哥儿頭
上的那絡“角毛”一個樣子。
黑夜里邵一子看不出對方穿的是一身什么樣的衣裳,看上去肥肥大大的。總之這個人初
初一現,卻給邵一子一种似曾相識的印象,仿佛在哪里与他見過似的。
忽然間冒出了這么一句話,倒使得邵一子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對方一雙瞳子似乎特別亮,即使在黑夜里亦顯得精气逼人。
“噢!這……”微微一頓,邵一子一雙手抱拳道:“還沒見教這位朋友你貴姓大名。”
那人呵呵一笑,朗聲道:“個老子的,哪一個要跟你閑話家常,這個姓左的老小子你打
算怎么對付他?”
邵一子想不到對方話這么沖,對自己亦口出不遜,當下面色一沉,道:“仁兄又打算如
何?”
對方高瘦老者呵呵一笑道:“這小子此番落在老子手里,只有死路一條,剛才老子看見
你哥子先來,所以把他讓給你,要是你不下手,那就看我的了!”
這番話只把邵一子身后的左光斗嚇得渾身戰抖,道:“老爺于……老爺子……救命、救
命……”
邵一子原是對他心存恨惡,此刻經他這一哭求,可就禁不住動了側隱之心,再者對方高
瘦老者又擺出一副以強壓弱,君臨天下的姿態,令人大是不忍。
邵二子苦笑了一下,道:“此人与我究竟沒有深仇大怨,我的事可以不究,老兄你要如
何?”
高瘦老者呵呵一笑道:“既然這樣,沒有你的事,你就閃開來!”
邵一子冷冷一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兄何妨對此人留些情面,也算是功德一件
啊!”
高瘦老者聆听至此,霍地發出了一聲狂笑,頭上那一絡白發倏地倒立了起來。
“你也配給老子說教?快閃開來!”
邵一子一再為對方奚落,不禁無名火起,面色一沉正當發作,只見對面老者忽然長軀晃
得一晃,面前人影閃爍,不及交睫的當儿,已然失去了他的蹤影。
這一手功夫,奇妙無比,以邵一子之功力能耐,竟為他當面瞞過,當然絕非偶然。
這一惊,使得邵一子頓時如春雷乍惊,下意識地連忙回過身來。
果然沒錯,那個高瘦老者已然來到了他的身后,此時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霍地向
身后左光斗襲到。
這么一來,邵一子反倒不好出手了。
觀諸對方老者出手方式,邵一子大聲喝道:“一鶴沖天!”
左光斗由于与對方‘老者乃系舊識,知悉對方的功力几可獨步當今,自忖性命不保,由
不住嚇了個魂飛魄散,方寸早已大亂。這時听得邵一子口中喝聲,猛可里拔身就起,“呼”
的一聲騰起來一丈五六。
果然,就在他身子猝然騰起的一霎,對方老人高大的身影,有如奔雷疾浪般地自他足下
扑了過去。
黑夜里雖然難以看清對方老人的真實面目,但是那條顯示他高大异乎常人的身影卻是十
分清晰的。
他出手的方式极為特別,觀諸他眼前所出手的這第一招,即可說明,特殊的地方是,他
的動作是整体的,而非個別的,似乎整個全身上下都是力道的源泉,而并非僅是一手一足。
是以,在他這個動作的整体里,全身上下匯成一團狂風,大片勁力,這一拍一撞之下,只怕
是一堵石牆也將會為其擊成粉碎。
大股的勁風,狂嘯著掃空而過。高瘦老者一擊不中,星移電轉般地倏地掉過了身來。
左光斗雖然听從邵一子指示,僥幸躲過了眼前這一式凌厲的殺机,但是卻礙不住他打從
骨子里對于對方的畏懼。
“高……高老前輩……”敢情這個高瘦老人姓“高”。左光斗也不過說出了這几個字,
對方老者已第二次出手發難,依然是一式整体招式,隨著他前聳的軀体,整個身子帶出了一
片力的狂濤,再一次向左光斗全身扑了過去。
由于在黑暗中停留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邵一子已大概可以認出對方一些輪廓了,越覺
得對方那張枯瘦的長臉在哪里見過。
他只是拼命地在腦子里回憶著過去若干年的經歷,卻不曾想到最近,特別是這一兩天的
遭遇。否則,立刻他就可能獲知答案。
平心而論,對方高瘦老者所施展的招式,邵一子竟是前所未見,只覺得對方出手凌厲,
深博雄厚,實在是一個可怕的勁敵,只看對方施出兩招,邵一子已感覺出自己絕非其敵,下
意識里顯出一些緊張。
突然間,他看見了瘦老人對于左光斗的第二次發難,心里暮地一惊。
以他見解,這一式高瘦者的攻勢,明面上是奔向前方,但事實上左光斗的背后也必將受
敵,若是自己臨敵,也似乎只有集功力于一身,与對方硬碰硬地對上一招,但左光斗是否有
這一拼之力就不可知了。
左光斗顯然已亂了方寸,迎著對方這第二式凌厲的殺著,他身子霍地向后一倒,施展出
一手“鐵板橋”的功夫,招法施展得不謂不快,無如對方敵人身法之快,簡直出人意料。
左光斗身子才倒下一半,忽然間就覺出身后同時間也襲過來大股勁力,力道之強竟較正
面攻來的力道不差上下,這一惊,嚇了他個魂飛魄散,嘴里一聲惊叫,挺身作勢再次躍起,
卻已來不及了。
原來高瘦老人所施展的功力,乃是一种旋回之力,隨著他前扑的身勢以及抱出的雙臂,
無比的勁道形成了旋轉的气招,是以,明面上看來,左瞎子是正面受力,其實背后亦同時受
力。
左光斗不明白其中道理,自然吃了大虧,身子一倒不下,上亦不能,成了個進退維谷之
勢,猛可里兩肋間一陣奇痛刺骨,已被對方雙手緊緊拿住。
瘦老人一聲狂笑道:“個老子,送你上西天去吧!”瘦臂揚處,左光斗身子球也似地被
拋了起來,足足拋出了三丈左右,頭下腳上地一頭栽了下來。
旁觀的邵一子看到這里,一聲惊叱,身子疾晃,猝然間飛身而出,迎著左光斗落下的身
子伸手向對方雙肩上一托,用力一揚。左光斗身子隨著邵一子這股揚起的力道,猝然間一個
翻身,“通!”一聲站在了地上。
站是站住了,晃了一下,他又坐了下來。
“你……好狠……”左光斗才說了三個字,已忍不住那口急涌而出的鮮血,“哧”的向
天狂噴而出。緊接著他身子伸縮了一下,向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邵一子心里一惊,赶了几步,彎身把他扶了起來。
左光斗圓瞪著那并不是瞎子的眼睛,甚是吃力地道:“老爺子……請……相信我……”
說到這里已是气力不繼,只是他的嘴皮子仍在蠕動著,像是有什么話要說。
邵一子附耳其上,勉強可以听見他說的是些什么。
“……我寫給你的……都是……都是真……真……的!”說了這句話,他就死了。
邵一子呆了一會儿,緩緩站起來。
姓“高”的那個瘦老人,卻在与他距离兩丈以外的地方站著。他那一雙炯炯瞳子瞬也不
瞬地向邵一子注視著。
邵一子冷冷笑道:“他已經死了!”
瘦老人點點頭道:“死了的好。”
邵一子哼了聲道:“足下身手不凡,顯非無名之輩,請教大名上下是?”
老者嘿嘿一笑,向前踱了兩步:“你不認識我,我倒是認識你,姓邵的,我知道在西邊
你哥子有點名堂,你就該老老實實的守著你的地盤不動,偏偏你又不甘寂寞,哼哼,這樣就
對你很是不利!”
邵一子由對方話里,忽然領略出強烈的敵意,由不住心中一惊,腳下后退了一步。
“老兄你這几句話是什么意思?”
“光棍面前不說假話!”對方姓高的老人冷冷他說道:“那張藏寶圖你還不配享用,拿
出來吧!”
邵一子陡然吃了一惊,這才發覺到敢情對方原來也是道上人物。事到如今,說什么已屬
多余。
邵一子由不住發出了一連串沉實的笑聲,爾后道:“很好,這倒也是兩句干脆的話!”
他探手在身后那卷寶圖的卷上拍了一下,冷笑了一聲:“不錯,那卷東西就在我這里,老朋
友,你要怎么樣拿,畫下道儿來吧!”
姓高的老人不屑地笑著道:“信不信由你,這個天底下只要姓高的想要的東西,還沒有
到不了手的,不要說你身上的東西了,就算是天上的月亮,老子要想摘下來它也跑不了!”
邵一子由對方濃重的四川口音聯想到了他的姓氏,再想到了此人的狂態,忽然間,使他
云霧洞開地想起了傳說中的一個人。
這個人的名字閃電似的在他腦子里掠過……頓時禁不住使他打了一個寒顫。
邵一子冷冷一笑道:“我不懂老兄的意思,可以說清楚一點么?”
“白鶴”高立一笑道:“這個你還不懂,我們就在這里當場比划,十招之內生死胜敗一
切認命,十招之后你東我西各不相犯,你認為怎么樣。當然,我話也說在前頭,你要是死了
當然不說,要是敗了,身后那卷寶圖也就是我的了!”
邵一子內心略一盤算,暗忖著老儿,你好大的口气,盡管我邵某人可能不是你的對手,
難道与你對拆十招的能耐都沒有么!
心里想著,表面卻不動聲色,冷冷地道:“這么說高老兄的意思是決意要在十招之內取
老夫我的性命了?”
高立點頭笑道:“也可以這么說吧,天可要亮了,我們這就快點吧!”
邵一子打量了一下眼前這片院落,由于所居住處是一個單問,兩面有高牆隔斷,倒不會
打扰到別的客人,一想到与對方此番搏殺,雖說是限于十招,然而這十招卻是雙方生死存亡
和榮辱的抉擇判斷,焉能不令人為之惊心?
“白鶴”高立似乎已等不及了,不知道什么時候,他腳下已悄悄有了移動。
地面上塵沙不惊,他已經掉換了一個方向,卻站立在邵一子的右側面。邵一子已經感覺
到了,只是他卻并不急于把身子轉過來。
東方天邊現出了一線乳白。空中的云塊是暗灰色的。
顯然,天色已不如先時之晦黯,在這個光度里,邵一子終于認出了對方那張臉了。
“呵,”邵一子惊异地向對方注視著道:“足下莫非是不樂幫的幫主,高……立,‘白
鶴’高立!”
姓高的似乎呆了一呆,冷笑一聲:“你我本無仇恨,高某人原有對你開脫之意,現在既
然被你看破了行藏,可就怨不得我手下無情了。”
邵一子一經証實了對方真實身分之后,內心不禁暗自生憂,蓋因為不樂幫多年在江湖上
所作所為,早已為江湖上各界所傳知,尤其是不樂幫三位幫主之事跡傳說,更是被武林繪影
繪形,傳為魔怪人物,眼前這個瘦高老者既是三魔之首,其厲害可想而知,偏偏不幸自己竟
然和他相遇,只怕難以善罷干休了。
把利害得失在心里盤算一通之后,邵一子緩緩抱拳道:“不樂幫与高幫主大名,久仰之
至,能在此拜見,真是三生有幸,至于談到兄弟背后的這卷寶圖,倒似有必要向老兄說個明
白。”
“白鶴”高立微微搖頭道:“你又何必多說……不樂幫一向所遵行有年的,就是所謂的
不樂之捐,如果你很樂意地捐出來,我倒是不能要了!”
邵一子原來想把自己的苦心孤詣說出,或能取得對方諒解,這時听他這么說,便知多說
無益。當下嘆息一聲道:“那么,老兄的意思……”
高立嘿嘿一笑道:“這樣吧,看起來你哥子倒也是干脆的人,西天盟主的大名,我也久
仰了,第一次見面,總該留些交情,這樣吧,我們來個十招分胜負,賭個輸贏怎么樣?”
“噢,”他由不住脫口道:“原來你就是白天船上的那個人……”
猶記得白天与左光斗搭乘渡舟時,在船上后艙曾与對方有過一面之緣,那個頭戴大笠,
身著黃葛布的老人,原來就是他:“白鶴”高立。
由此可以証明,對方很早就已經踩上了自己的盤子了。
高立瘦長的臉上,拉出了几條深重的笑紋,他的兩只手緩緩地平伸了出去。這是他每逢
大敵時,動手亮招的第一式“白鶴亮翅”,雖是武林中常見的一個招式,可是在他施展起來
的時候,卻顯現出异樣的威力。
這只有那些對武功有精湛認識的人,才似乎能夠体會出那种威力的存在。邵一子已經感
覺了出來。
揆諸高立平伸而出的雙手,以及手腕上垂下來的兩截衣袖,簡直像煞了翱翔當空的鶴,
他這“白鶴”的綽號,必然是因此而來的。
※ ※ ※
夜涼如水,并沒有風。
邵一子卻感覺到迎面襲人的陣陣輕風,他似乎已經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早在雙方對話開始的時候,邵一子已把功力提聚丹田,這時默運雙腕,以備必要時的出
手一搏。
高立已經亮出了架式,邵一子豈敢怠慢,他的身子徐徐蹲了下來。
一剎那間,他身子縮小了很多,倒是那雙眸子在黎明之前的曙色里閃閃生光。
高立冷酷的臉上顯現出一絲冷笑。
兩只張開的手,忽然“叭嗒!”一聲扇動,就在雙臂開合之間,他身子已如疾雷奔電般
地扑了上去。
邵一子原本蹲在地上的身子,驀地向前躍出。
高立扑上的身子,像是一片云,一汪洶涌的浪花。
邵一子迎來的身子卻似一條蛇。
隨著高立扑身而來的無比勁道,邵一子身上忽然遭遇到了极大的壓力,一團無形的气團
霍地罩住了他,在這個無形的力道圈子里,白鶴高立鳥爪也似的一雙瘦手卻向著他兩肩上力
拍下來。
邵一于總算見机得早,在极快的一霎間,他身子作了七次調動。
雙方的身子在几乎于撞的一霎間錯了開來。
他們似乎都明白快手進招的重要。
一個鷹翻,一個兔滾,看來几乎是一般的疾快。
四只手掌“啪”的迎在了一塊。
接下來是令人窒息的一陣快速的滾翻,在這滾動的勢子里,似乎他們已交手了三四個回
合。
驀地,邵一子身形一個踉蹌,向前方搶出了几步,一片肩衣隨著高立瘦手落處,撕落了
下來。
邵一子身形一閃,霍地飛起足尖,看是飛踢對方鼻心,其實已是力不從心,只是虛張聲
勢,伺机遁形而已。好快,好漂亮的一個閃身的勢子,閃爍之間已進出了三丈開外。
然而,他的對頭高立偏偏放他不過,決計要給他一個厲害。隨著邵一子前跨的腳步,高
立如影附形地依了上去。
由于其間間隔的距离大近了,俟到邵一子忽然覺出不妙時,簡直連抽身都已不及。
高立的身子以雷霆万鈞的勢子驀地扑過去,邵一子在對方這個扑勢里,只覺得兩肋間一
陣發熱,頓時由不住發出一聲嗆咳,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接下去是一陣天昏地暗。
恍惚中,他似乎看見了高立猙獰的笑臉。
恍惚中,那個人似乎又在他身上摸索著什么。
接下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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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邵一子幽幽醒轉的時候,似乎已是另一個世界。
他直直地睡在一張床上,也不知是什么地方,透過他的視覺,一切是那么的模糊。
一張他十分熟悉的臉,就在他眼前。
邵一子費了半天的時間,才算認清了這個人。
“啊,海兄弟。”說了這句話,他竟然气力不繼地喘哮了起來。
面前這人,竟是曾經把寶圖親手還給他,那個令他心儀的年輕人海無顏。
邵一子想坐起來,可是他竟然連這一點力气也沒有。透過瞳孔的視覺,竟是那樣的模
糊,隨著知覺的恢复,立刻他也就感覺出來身上的痛楚。他呼吸短促,兩肋間既麻又 ,這
种感覺使他覺得好像隨時即將斃命。先時的遭遇,立刻重現眼前,猶記得“白鶴”高立加諸
于自己身上那离奇古怪的一招,以后就一切都不知道了,直到現在。他簡直有些迷惑了。
“你先安靜一下,”面前那個年輕人海無顏沉著聲音道:“我必須告訴你,老前輩,你
的傷很重,我正在想辦法幫助你,只怕
說到這里,他微微頓了一下,嘆了一口气,才緩緩道:“我已經為你服下了一粒保命元
丹,但是看來好像并沒有什么大用。”
邵一子總算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在枕上微微點了一下頭,兩行淚水汨汨地由眸子里淌了
出來。
“謝……謝你,海……兄弟!”
他雖然說了這個字,可是聲音低到几乎連自己的耳朵都听不清楚。
海無顏點點頭道:“我是今天上午在‘黃果樹老棧’發現你的,當時你的情形很糟,店
里面的人以為你已經死了,正在等候官方發落,那位左朋友已經死了,我因見你還有微脈,
才冒充你的親人,把你救來這里,你可听見了我所說的?”
邵一子在枕上點了一下頭,汨汨淚水,又自滑落了下來。
忽然他張大了眼睛,全身起了一陣劇烈的戰抖。
海無顏立刻俯近了他,想到了他必然有重要的話要說。
邵一子很吃力他說道:“寶……寶……寶圖!”
海無顏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道:“我已經注意到了,可是很不幸,我想是已經被別人拿
去了!”
邵一子身子顫抖了一下,呼吸變得較前更為急促。
“但是我在你身上發現了這張手抄的字條。”一面說,海無顏隨即抖開了那張奇妙的字
紙,然后拿到距离對方眼睛很近的地方。
“你老人家仔細看一下!”海無顏一面說道:“這是不是与寶藏有關?”
邵一子頓時又張大了眼睛,只看了一眼,已認出正是左光斗在燈下為自己手抄的寶圖譯
文。
于無比的失望傷怀之中,終于他臉上綻開了一絲笑容,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是……譯文……你……你听見……沒有?”聲音既低又啞,然而海無顏顯然已經听
見了。
“我知道了,”海無顏一面折疊起,收在身上:“我先代你收著,你放心,一切听憑你
的囑咐行事!”
“好!”邵一子感激地點著頭。
他再次地張開嘴,卻是听不見他說話的聲音。
海無顏眉頭微微一皺,毅然地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剛。
“邵前輩,你听著,你的傷勢過重,請恕我無能為力,我真后悔我离開你早了一步,否
則也許情形不至于會糟到如此地步!”
頓了一下,他接下去道:“這些都不再去說它了,現在我所能幫助你的,只不過把我內
力暫時貫注在你身上,也只是可以使你暫時能夠發聲說話,我有几個問題問你,希望你一一
回答,可好?”
邵一子緩緩點了一下頭,眸子里交織著傷心、感激的神采。
海無顏點頭道:“好!現在你已經可以開口說話了!”在他說這句話時,掌心里驀地傳
過去一股力道,邵一子頓時精神為之一振。
邵一子發出了急劇的喘哮聲。
海無顏道:“首先我要知道的是,你是被什么人陷害,受傷如此之重?只要告訴我他的
名字就夠了!”
邵一子喘道:“他……他是……高……高立……”
海無顏一惊道“‘白鶴’高立?”
邵一子點點頭:“是……就是他!”
海無顏臉上顯現出一絲冷笑。
“我知道了,那么,那卷布達拉宮的寶圖,必然也落在了他的手上了?”
邵一子點點頭道:“不錯,是他……拿去了……不過……”
海無顏用手勢止住了他,繼續說:“你只回答我所問的就好了。”
因為他确知屬于對方的時間已經不多,如果不能作重點說明,將為遺憾之事。
他接著問道:“這卷寶圖落在了不樂幫手里,你以為他們能夠拿到那批寶物么?”
邵一子搖搖頭道:“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么?”
“因為……寶圖上所記載的……文字,當今人世,除了左……光斗之外,再也沒有人認
識了。”
“我明白了,”海無顏接下去道:“那么左光斗現在已經死了,這卷東西如今豈非成了
廢物?”
“不……”邵一子喘成一片:“不是廢物……海兄弟你听著……左光斗已把寶圖上的文
字翻譯出來,就寫在剛才……你收起來的那張紙上……”
海無顏點點頭接道:“這么說,高立雖然奪去了那份寶圖,卻是一無用處,可是?”
邵一子點點頭:“除非他們……能找到一個通曉前朝西藏五族秘体字跡的人……否則那
卷東西對他們是沒有用的。”
“我知道了。”
海無顏微微點了一下頭道:“這么說,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如果當時高立在前輩你
的身上再多搜一下,很可能就把這張譯文搜到了。”
邵一子點點頭,喘哮成了一片。
“好!”海無顏道:“現在我要問你一句重要的話了,你這么苦心孤詣地去發掘這批寶
藏,真是為了藏族富強康樂么?”
“是真的,”邵一子喃喃道:“皇天可鑒,兄弟,你要相信我,相信我!”
“我相信你,”海無顏一臉正气他說道:“那么,現在在前輩你臨去之前,我可以向你
發誓,你的這個未了的任務就交給我吧!”
邵一子頓時全身一振。
“真的?”
“蒼天可鑒!”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邵一子喃喃地接道:“這樣我死也可以安心了!”
海無顏道:“但是我對于這件事一點也不清楚,前輩你請說出原有的計划。”
“好!我說……我說……”接著他說出了他心里的話:“當今第十五王,是一個賢人可
以信賴,但是他叔父……扎克汗巴親王,卻是一個貪婪無厭的小人,你要……防他一防,如
今西藏所以貧窮、積弱,這個扎克汗巴應負一大半的責任……”
“扎克汗巴!”海無顏點了一下頭:“我听過這個人的名字。”
“不錯……就是他……”邵一子咳了几聲,嗆出了一口濁痰,隨即接下去道:“此
人……的武功极高,有全藏第一奇人之稱,他一直居住在天竺國,近五年才回轉西藏……”
“這么說,當今第十五王,豈非要大權旁落了?他這個叔父,又如何能容他得下?”
“這的确是一個值得憂慮……的問題……但今王得人民擁戴……或許因為這樣……他才
能存在至今……”
喘息了一陣,他才又接下去道:“所以……你的任務,不但要把這批寶物……交在十五
王手里……最重要的是消滅……消滅……說到這里他又大聲地嗆咳起來。
海無顏點點頭,接道:“消滅扎克汗巴……”
“對了……”
邵一子費了半天的勁儿,才咳出了嗓子眼儿里的一口血痰,喘哮得更加厲害。
海無顏眉頭微皺,他兩手貫聚了真力,沉實地抵附在邵一子的兩肋,徐徐地上下推按,
終于又把邵一子已經踏入鬼門關的一只腳給拖了回來。
“噢……我現在好像好一些了!”
“但是不會太長久的,”海無顏明亮的一雙眼睛,注視著眼前這個垂死的老人:“你已
經足以自傲了,你能健康地活到了今天這個年歲,是因為你一生正直,主持公理正義,當今
武林中人、雖然比你武功高強的人還有不少,但是能有你這种俠義心胸抱負的人,卻是微乎
其微。人生難免一死,你的死并無遺憾。”他冷笑了一聲道:“那個用手結束你生命的人,
上天明鑒,他必定不會有好下場的!”
邵一子臉上帶出了一种欣慰:“你說得對极了!我死而無憾了,往后的事,就交給了你
吧!”他的眼睛眯成了一線,那么神秘地向海無顏注視著:“你是我眼前……僅有值得信賴
的人……而我對你,卻認識不多……不過,你的言行,已經告訴了我,你不會讓我失望
的……”
海無顏肯定地點點頭道:“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邵一子把身子彎起了一些,頻頻喘道:“我還忘了一件事,你雖然有那張寶圖的譯文,
但沒有原圖指引,你是找不到寶藏所在的,所以,你仍要設法拿回原圖,兩相對照,才能成
功。”
海無顏輕嘆一聲道:“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是我既然已經答應了你,就一定盡力做
到,你可以安心地去了。”
邵一子頹然點了一下頭。
他的眸子,似乎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光采。
“邵前輩,你還有什么要關照我的沒有?”海無顏輕輕地在他耳邊問,這几個字傳進邵
一子耳中之后,他竟然又像是得到了一些鼓舞,微微合攏的眸子倏地又睜大了許多。
“賢弟……我今年八十六了!”邵一子聲音沙啞地接下去道:“遺憾的是,我身后竟然
沒有一個弟子能夠繼續承我‘二天門’……失傳江湖已久的身法……”
海無顏呆了一呆:“原來你老竟是二天門的傳人,這一點我倒是不知。”
“豈止是你不知道……”邵一子接下去道:“這是一個隱秘……當今武林只怕還沒有第
二個人知道………
海無顏十分惊訝地道:“二天門自從‘乾坤’二位先生去世之后,江湖上并沒有听說這
二位老人家有任何傳人,想不到……”
“這是一個天大隱密……”
“天大的隱密……”
邵一子努力地想把身子坐起來,他忽然像是有什么話要說出來。
海無顏忙把他扶坐起來。
“邵前輩,你有什么話要說么?”
邵一子未說之前,先自發出了一聲嘆息,汨汨的淚水又自他眸子里淌了出來。
“天大的隱密……”他注視著海無顏道:“本來我決心不說出來,讓二天門武功隨著我
的死永沉人世,但是你的正義卻感動了我,現在我到底忍不住要說出來了。”
海無顏低頭思忖了一下,苦笑道:“雖然蒙你信賴,但是我卻無意探人陰私,如果沒有
十分的必要,我看前輩你也就不必再說了。”
“不……要說,要說!”邵一子掙扎著侃侃說道:“二天門武功神秘高奧,不是當今任
何武林門派所可以想象臆測的,乾坤二先師在本門之中,充其量也只是中人之材,至于我,
不怕賢弟你見笑,我只是為門下,至今猶未能踏入門徑,得窺其真實武功菁華堂奧,這是我
一生最大的遺恨,万死不能饒恕的大罪!”
海無顏十分惊訝地注視著他,卻不知說什么,在他想來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以對
方垂死前所說的一切,又豈能是假的?
邵一子抖顫沙啞的聲音接著道:“我的前半生只是乾坤二先師座前的一名茶童罷了,二
位先師窮其一生之力,即在想為二天門物色一個理想的傳人,但是這個愿望,他們二位直到
臨死竟然都未能實現……在失望的心情下,才把我這個明知不成器的人收為門下。”
海無顏打量著他的神色,緩緩說道:“你不要太激動,慢慢他說吧!”
邵一子仍然抽搐垂淚道:“事隔數十年了……我猶不能忘記兩位先師當年造就我的苦
心……”
他終于吐出了他心里想說的話:“海賢弟,我有一件重要的東西要給你,只可惜那樣東
西,現在不在這里。”
海無顏道:“什么東西?”
鐵匣秘芨!邵一子喃喃道:“這是我二天門經三百年,早已失傳武林的下傳絕技,可恨
我自兩位先師手中接過之后,至今仍未能叩開門徑,天怜我二天門,竟然會在我垂死前遇見
了你……這本秘笈就贈送給你了……希望……你能珍視它……”
海無顏點點頭道:“我會的!”老實說,對于這件事他并無絲毫喜悅,面對著一個即將
离世的老人,他只覺無限悲傷。
邵一子身子開始緩慢地縮下來,似乎他這盞生命的燈,已經燃到了盡頭,就將要熄滅了。
“大柱子……那里……找回……我的黑馬……馬鞍子,鐵匣……秘芨……在……在那
里。”
含糊他說了這些,他就沉沉昏睡了過去。
海無顏看了他一下,只見他雙頰間顯現著一絲酡紅,嘴里雖仍喃喃地訴說著什么,卻只
是些吃語,一個字也听不清楚。
就這樣,這位曾經在西北道上,被公認為那一帶武林盟主的老俠客,就這樣撒手离開了
人寰。邵一子去了,可是他身后卻留下了一副千斤重擔,這副擔子卻交給了海無顏。
海無顏以簡單的方式,料理了邵一子的后事,然后便潛返武漢近郊七里鋪,在那里他找
到了那個為人家种田的長工大柱子,取回了邵一子寄存在他那里的一匹黑馬。
這匹黑馬,端的是一匹罕見的伊犁好馬!
一般伊犁馬都是黃色的,像這匹全身純黑的,端是還不多見!想到了邵老人的遺愛,海
無顏不禁對這匹坐騎十分愛護。
邵一子臨終之言,果然含有深意。
海無顏整理老人身后各物,在那個古老的皮鞍座里,終于發現了隱藏于其中的秘物:
“鐵匣秘芨”。想象中那必然是一本包羅万有的巨作,事實上卻是不然,那僅是一本只有十
二頁的素絹薄冊,其中所載,多是深奧意境的武學用語。
海無顏僅僅翻看了几頁,已引起了內心极大的震蕩,也只有像他具有如此深奧武學造詣
的人,才能會有如此感受。只可惜他眼前待辦之事太多,否則他必將覓一僻靜之處,仔細研
究一番。
“白鶴”高立竟然會离開不樂島來到了中原,顯示著必然有重要的事情,這倒非得要去
探查一下了。
燈光下,那口劍現出藍汪汪的一片光澤。
“無憂公主”朱翠輕輕地用手指撫摸著它,每一回當她向這口劍注視著的時候,內心即
情不自禁地興出一番惆悵,一番憤恨。
她這“無憂公主”的封號,乃是前朝天子所賜,用以告誡她要永遠保持著快樂天真,無
憂無慮。照常理來說,一個美麗的公主,是不應該有什么事情值得憂慮的,然而她卻是一猝
惊變故,迭遭迫害不幸的公主。
當初离家習武時,曾經發過誓言,要以自己一身所學為人間除盡惡人,消除人間所見之
一切不平之事,這是何等雄大的抱負,然而,如今呢?每一次想起來,她都會情不由己地皺
起了眉毛。
父親的死,母親与弟弟的安危,這些不幸的事,就像是一根根尖銳的針,深深地刺扎著
她。
這一霎,只見她緊緊握劍,擰眉剔目,忽然當啷一聲,拋下了手中劍,驀地伏在床上痛
哭了起來。
房門“吱”的一聲打開來,閃進來黑衣窈窕的潘幼迪,朱翠忙自停住了泣聲,把身子轉
到了里面:“是迪姐么?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潘幼迪微微一笑,先彎腰拾起了地上的寶劍,插進劍鞘里,輕輕走過來坐下。
“你怎么了?又哭了?”
“沒有呀!”
朱翠一面說,一個骨碌由床上坐起來,強自作出了一副笑容。
潘幼迪伸出手指,揩去了她臉上一滴淚水,朱翠頓時顯得很尷尬。
“怎么啦,你又想媽媽和弟弟啦?”
朱翠搖搖頭,眼圈一紅,差一點眼淚又要淌下來,她可不愿在人前示弱,尤其不愿意被
這個結拜的姐妹給看輕了。身子一翻,下了床,走向窗戶向外面探望著。
潘幼迪笑了笑,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
“這也沒什么難為情的,干嗎不好意思?”
“你再說……”朱翠霍的回過臉來,真像是要惱了。有心要作出一副生气的樣子,奈何
那雙不爭气的眼睛,偏偏又有些發紅,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樣子。
潘幼迪一笑說得:“得了,你也別難受了,倒是有個好消息告訴你,你一定高興!”
朱翠眨了一下眸子道:“是什么好消息?”
潘幼迪冷笑了一聲,道:“我本來想找李妙真的,卻想不到會偶然發現了你想要找的仇
人!”
“是誰?”朱翠精神一振的道:“曹羽?”
“那倒不是,听說他已經离開了漢陽。”
朱翠頓時顯得很失望地嘆了口气道:“那么看起來,這一趟武漢又白來了!”
“那倒也不是!”潘幼迪冷笑道:“姓曹的雖然已經走了,但是姓常的卻跑不了。”
“姓常的?”朱翠立刻精神為之一振道:“你是說常威父子?”
潘幼迪一笑點頭道:“不錯,就是他們。”
朱翠頓時興奮的道:“那可好极了,他們不是已經搬离了漢陽府嗎?”
“亨,那倒未見得,依我看只不過是搬了個家而已!”
朱翠用力地咬了一下牙:“好吧,你告訴我他們這兩個狠心狗肺的東西藏在哪里,今天
晚上我就找他們去!”
潘幼迪搖搖頭冷笑道:“你千万不能這么沖動,反正我既然找著了他們,他們就一定跑
不了,不過經我初步打探的結果,常威那個老賊,大概是怕你報复,可是小心得很,保護他
的人多极了,尤其厲害的是神机營的火器抬槍。”
朱翠挺了一下腰道:“我不怕!”
說著就過去拿劍,那副樣子像是立刻就要走。
潘幼迪一把拉住她道:“給我坐下來吧!”
朱翠想到自己的過于沖動,不禁為之失笑,她一向是嚴密謹慎,想不到此刻竟然會亂了
方寸。當下搖了一下頭,苦笑道:“再這么下去我都要變瘋了!”
潘幼迪輕輕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感嘆道:“也難怪你了,任何人遭此大故也會有些反
常,何況你一個嬌生慣養的姑娘已經很難得了!”
朱翠翻起眸子白了她一眼:“我們已經認識這么久了,你還當我是嬌生慣養,哼!”
潘幼迪一笑道:“比起我來你還是夠嬌的。好啦,咱們先別斗嘴,言歸正傳吧!”
朱翠問道:“你真的看見常威那個老賊了?”
“那倒沒有,”潘幼迪道:“不過,我看見了他那個寶貝儿子常孟!”
喝了一口茶,潘幼迪才繼續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因為想更了解李妙真這個老尼姑
到底在弄些什么玄虛,所以暗中跟了她一下午,想不到這個老尼姑精明得很,大概是被她看
出了我的行藏,故意把我引到樹林子里,轉了一圈就沒影了。”
朱翠道:“你也真是,就算這個老尼姑行為有些古怪,但是与我們沒有關系,只要她不
干坏事,我們又何必管她的閑事呢?”
潘幼迪搖搖頭道:“我可不像你這么想,一個人做事如果光明磊落,自然不怕人知,反
過來要是行事詭秘,掩掩藏藏,就一定有鬼。”她冷笑了一聲,接道:“就像白衣庵主李妙
真這個人,她明明沒有退出江湖,卻偏偏要裝出已經封劍江湖,吃齋念佛的佛門中入,這當
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勾當,我非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朱翠無可奈何地道:“好吧,那你就慢慢地查吧,可是這件事又怎么會与常威父子扯上
關系呢?”
潘幼迪道:“他們之間有沒有來往,我還沒有听說,我只是誤打誤闖地碰見了姓常的而
已。”
“你在哪里看見了常孟?”
“在茶館里。”
潘幼迪于是說出了她的所見:“當時我被李妙真騙到了樹林子里,才知道上了她的當,
再找她已經沒有她的影子。出了樹林,見有一個小茶館,因為肚子餓了就去吃碗面,卻沒有
想到那個常孟居然也在座上。”
朱翠道:“他可看見你了?”
潘幼迪點點頭道:“當然看見了,這人必定是作賊心虛,一看見我頓時嚇了一跳,匆匆
就走了。”
“你難道沒有跟下去?”
“哼!那還用說!”潘幼迪冷笑道:“這個人作賊心虛得很,一出門就上馬跑了,還有
四個人暗中保護著他,可是仍然沒有跑開我的眼去。”
朱翠道:“你可找到了他的住處?”
“那還用說!”潘幼迪冷笑道:“我要不說,你一定想不到,你猜姓常的住在哪里?”
朱翠道:“可是一個農庄里?”
潘幼迪搖搖頭道:“不是,是個廟里。”
“住在廟里?”
這倒是朱翠事先猜想不到的。
潘幼迪冷冷地道:“廟雖然還是廟,可是里面的和尚卻都搬空了,現在暫時變成了將軍
府了!”
朱翠點點頭道:“這么說我明白了,姓常的大概想到了我饒不了他,所以想出了這個花
樣來,他又能瞞得了誰?”
潘幼迪道:“廟里的情形我也大概地看了一下,的确是戒備森嚴,住著很多假和尚,人
人武功高強,我猜想這必然是曹羽那邊派過來的人。另外神机營的火器班就散在廟外四周的
民房,常氏父子自以為這樣你就找不到他們了,哼,想不到偏偏鬼使神差地竟然會被我給碰
見!”說到這里,她目光注視向朱翠道:“你是不是真的打算下手?”
朱翠緊緊地咬了一下牙,點點頭道:“那還用說,這种見利忘義,出賣主子的奴才,我
恨不能立刻要他們的狗命!”
潘幼迪冷冷一笑道:“這件事你也不要看得太容易了!”
微微笑了笑,潘幼迪又接下去道:“誰叫我們是姐妹呢,這件事就算也有我一份!”
朱翠一笑道:“你也愿跟著我去袧這個混水,可別忘了殺害朝廷的命官,是一等的殺頭
罪犯呢!”
潘幼迪出聲笑道:“現在才說這個豈不是太晚了,第一天跟你在一塊的時候,我呀我這
個死罪的罪名已經扣在頭上洗不掉了!”
兩個人都不禁格格笑了。
“說真的,”朱翠道:“你看我們什么時候下手?”
“你先別急,這种事是急不來的。”說著,潘幼迪忽然站起來道:“這附近有一家小
店,芝麻花湯圓搓得很不錯,我們到那邊去邊吃邊聊怎么樣?”
朱翠一跳喜道:“好呀,你怎么不早說呢,我肚子正餓著呢!”
一面說就去拿寶劍。
“用不著帶這個,”潘幼迪道:“那里离常威父子住的地方太近了,要是被人認出來可
就不太好。”
朱翠搖動著頭上的兩根辮子道:“你放心,我這副鄉下姑娘的打扮,就是我媽也認不得
我的。”
潘幼迪久歷風塵,雖說歲數不大,可是江湖經驗卻遠較那久處深宮的朱翠要丰富得多,
當下由行囊里找出了兩套粗布褲褂,拉著朱翠一并換上。
對著鏡子一照,果然模樣儿一點也不像了。
二女本來就年歲相若,雖然各有一身了不起的本事,到底年紀輕,稚气未退,此刻對鏡
理妝,看見了自己前所未見的怪模樣,一時樂不自禁,歷久以來所壓諸在身上的万斤愁擔,
似乎一股腦地都暫時拋諸九霄云外,一時間對著鏡子嘻嘻哈哈地笑個沒完。兩個大姑娘彼此
調笑了一陣,這才手拉手地步出旁門,向大街上步去。
夜也已經很深了,但是眼前這條“王府井大街”,卻仍然很熱鬧,許多夜市仍然開張。
這邊上有賣面茶的,有賣面餑餑的,有耍把式賣藝的,還有玩猴儿戲的。
朱翠、潘幼迪兩個并世無雙的俠女,此刻混身其間,只覺得無比輕松,尤其是朱翠,自
從家庭連遭事故后,還不曾像今夜這么開心過。
混跡在熙攘的人群里,看看這個指指那個,只覺得有意思极了。
逛完了夜市,找到了潘幼迪所說的那家小店,兩個大姑娘各叫了一碗湯圓,朱翠一嘗之
下,果然美味,一連吃了三碗,仍然意猶未盡。
潘幼迪白著她小聲道:“夠了,我的小姐,真是好吃相!”
朱翠笑道:“誰要你帶我來的,這么好吃,我還要吃几個芝麻團呢!”
潘幼迪怔了一下,笑道:“好好!你就吃吧,待會夜里別叫肚子痛就好了!”
朱翠道:“管他呢,先吃了再說!”于是招呼道:“喂!老板,再來四個炸麻團!”
店老板答應一聲,剛要轉身,就听見另一個女人的聲音道:“也給我來几個麻團!”
這一句話當然引起了兩個大姑娘的注意。
朱翠順著對方聲音看去,就在自己左側前方一個小方桌上,不知什么時候來了一個女
客,白白的臉,尖尖的下巴,一雙顴骨雖然嫌高了一點,卻是掩不住對方獨獨具有的那种气
質,是個相當美的婦人。
這個女人穿著一襲暗紅色的衣裳,尤其是上身的那襲披肩,垂挂著一些金絲銀珠,看上
去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朱潘二女扭臉看她時,對方也正好在看她們,彼此眼光一交接的當儿,紅衣婦人微微一
笑,點了一下頭。
朱翠由于不慣与生人攀交,情不自禁地把眼睛轉向一邊。
潘幼迪卻冷冷哼了一聲,道:“這個女人看上去有點邪門,還是少答理她,吃完我們走
吧!”
她說話聲音甚低,當然不愁被對方听見,誰知話聲方落,卻听見對方那個女人微笑著說
道:“明明不是鄉下人,硬要裝成鄉下人,那才叫邪門儿呢!”
二女心里一惊,對看了一眼,暗里詫异著對方好靈的耳朵,自然她這句話是沖著自己說
的。
朱翠不由打量了那個女人几眼,對方卻連這邊看也不看上一眼。
潘幼迪微微一笑,向著朱翠搖了一下頭,示意她不要有所异動,隨即站起來道:“我們
走吧!別吃了!”
說時,店伙計正把炸好的一碟麻團端過來,潘幼迪就吩咐他包起來帶回去吃,丟下一小
塊碎銀子拉著朱翠就往外走。
二女經過那個紅衣女人時,對方正自向著手上的一個麻團往里面吹气,一雙深洼靈活的
眸子,似笑非笑地向朱翠注視著,并微微點頭告別。
朱翠生怕為對方看破了自己的行藏,赶忙把眸子移向一邊,匆匆同著潘幼迪步出店外。
猛可里一股疾風,直向著腦后襲到。憑著朱翠過去練武的經驗,立刻就感覺出來必然有暗器
襲到,當下也來不及向潘幼迪招呼,霍地一個轉身側步,把身子閃開一旁。
什么也沒有,只不過是一股風罷了,再看那個紅衣婦人,一雙筷子夾著一個熱騰騰的麻
團,正在微微吹气。
彼此間隔距离,少說也有三丈開外,難道對方這個紅衣女人僅僅只憑嘴里吹一口气,就
能使自己有暗器臨頭的感覺,這也未免太過玄虛一點了。
走出了小店,拐了一個彎,在巷頭站住。
“這個人太怪了!”朱翠看著潘幼迪道:“你可看出來她的底細了?”
潘幼迪哼道:“照你這么一說,我成了神仙了,什么人一眼就能摸清她的底細,不過,
只憑她剛才那种靈敏的听覺,就可以知道這個人內功极高,比我們不在以下。”
朱翠道:“她可能練的有‘提呼一气功’,迪姐,你可听見過這門功夫么?”
潘幼迪斜視著她,奇怪地道:“你說的是‘南風’老前輩的看家本領?”
朱翠點點頭道:“不是她又是誰?”
潘幼迪一笑道:“這位老人家好像早已經死了,不,不是她!”
朱翠道:“當然不是她,不過,我在怀疑剛才那個女人可能与她有關。”
潘幼迪道:“你憑什么以為她擅長‘提呼一气功’?”
朱翠隨即把剛才奇怪的感覺說出,潘幼迪聆听之后亦頗感怀疑。
她冷冷道:“听你這么說,的确有几分像,不過除了‘南風’的提呼一气功之外,武林
中仍有几門高深的气功可以達到吹气傷人的境地,就好比我們‘觀濤閣’的‘蟬覺之術’,
就与你所說的提呼一气功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翠心中著實佩服這位拜姐的見解高越,比較起來自己的經歷差得太遠了。
潘幼迪接著道:“無論如何,這個女人确是一個不大簡單的人……奇怪,我居然認不出
她是誰,讓我想想看……”
朱翠一笑道:“算了,也許以后一輩子也看不著她了,何必費這個心思!”
潘幼迪看著她嘆了口气,搖搖頭道:“你太單純了,這些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的,等
著瞧吧,早晚我們還會碰著的,是友是敵,到時候就知道了。”
說話時,只听見背后嘩楞楞一陣鈴聲響,一頭黑白花的小毛驢直由身后疾馳了過來。
二女方自看清驢背上的騎客,正是剛剛在小店所見的那個紅衣婦人,無奈速度太快,瞬
息之間,已只剩下了一個背影。
“哦,”潘幼迪急急赶上一步,看著對方漸逝的背影,冷笑道:“看起來她還真是有心
人了!”
朱翠也是納罕地道:“這么快的小毛驢,我倒也是第一次見
潘幼迪在腦子里仔細盤算了一陣,卻是怎么也想不起武林中有這么一個人。
朱翠道:“我們走吧!”
潘幼迪問:“去哪里?”
朱翠一笑道:“別裝了,你會不知道我要去哪里?難道我真的只是為了吃這個湯圓才來
的?”
潘幼迪道:“去是可以,不過你一定要答應我今天晚上不許下手!”
朱翠想了想,點點頭道:“好吧,我原來就沒打算今天晚上動手,要不然我會不帶著劍
嗎?”
潘幼迪道:“好吧,今天晚上我們只是去探察一下,不要惊動任何人!”
朱翠道:“我知道,你可真夠小心,一切听你的就是了!”
潘幼迪看著她點點頭道:“我們兩個相處的日子也不算少了,你可曾想到我們就要分手
了?”
朱翠一愣道:“你要走了?”
潘幼迪點點頭:“人生沒有不散的筵席,我還有我的事,哪能老跟你在一塊……好吧,
我們走吧!”
朱翠一听說她要离開,立刻就覺得不大得勁儿的樣子來,潘幼迪既催著走,也就不再多
想,當下匆匆上道。
潘幼迪由于已經走過一次,就頭前帶路。二人撇開大路,來至鄉野,施展開輕功提縱之
術,好一陣子急赶,追追赶赶半個多時辰,才來到了潘幼迪所說的那座廟宇。
廟名“大方禪寺”;這是一座前朝古廟,碧瓦飛檐,甚具規模,尤其是廟門兩側的兩個
大石頭獅,看上去更為庄嚴,朱翠忽然記起自己鄱陽湖畔的王府舊居,門前也似有這一般的
立有兩個大石獅子,触景傷怀,心里不禁越對常氏父子生出恨意。
二女遠遠來到了廟門正前,只見兩扇廟門已沉實地關閉著,這已是大异常情(按:廟門
是永遠開著的),卻在正門門檐內側,懸挂著一溜子气死風燈,發出一片昏黃燈光,不過也
只能照明三四丈方圓內外而已。
由外面看進去,這座廟宇的規模實在不小,飛檐交錯里懸挂著點點紅燈。
二女雖是站在廟前正側,卻隱身在一行柏樹下。
潘幼迪打量著眼前的大方禪寺道:“這就是臨時的鎮武將軍府了。”
朱翠恨聲道:“也不知常威那個老賊藏在哪里,我們進去看看去!”
潘幼迪道:“這樣吧,里面地方太大,我走東邊,你走西邊,半個時辰以后咱們來這里
會面。”
話聲方住,忽然身側草叢里有一物蠕動。
二女几乎同時發覺,不待招呼驀地左右分開。
就在這一霎,身邊已響起了一聲低沉的犬鳴,一條黑影直循著朱翠身上疾扑了過來。
朱翠乍惊之下,身子向前一伏,這條厲犬竟然擦著她的背脊扑了過去,“扑通!”扑落
草叢。
顯然這是一條經過訓練的家犬,咬人都不出聲音,一式扑空下,緊接著一個反翦之勢,
第二次掉過身來,再次躍起來,直扑向朱翠正面。
黑夜里也看不清這畜生是什么模樣,倒是那雙眼睛反映著月色,現出了兩點綠光,陰森
森的十分駭人。
黑犬一扑不中,第二扑亦未見佳。朱翠迎著對方來勢,這一次是向后面倒下去,這只狗
“嗚!”一聲,又自扑了個空。兩扑不中,朱翠不容它再扑第三次,就在對方黑狗一式扑空
前爪方自著地的一霎,她已借助兩時之間的彈力霍地把身子彈了起來。
正當朱翠要施展特殊身法,向對方厲犬襲近的一瞬間,一線白光“哧”地划空而過,不
偏不倚地正中黑狗前額正中。
“噗”的一聲,黑狗原待第三次竄起了一半,即為暗中飛來的一口薄刃命中前額,當場
深入腦髓,隨即倒地不起,只見它四爪抓動,把附近亂草抓得一塌糊涂,狠狠地折騰了一陣
子才斃命。雖然是一只狗,卻也有其震撼人之處。
自然,發出飛刀的是潘幼迪了。
潘幼迪就站在朱翠旁邊,見狀,她冷冷地道:“好險!想不到!”
朱翠看了她一眼道:“幸虧你身上還帶著有飛刀,哼,你叫我不要帶劍,自己卻帶著暗
器!”
潘幼迪一笑說道:“防身的暗器嘛,總是少不了的,你學過柳葉飛刀的手法沒有?”
朱翠點點頭道:“學過。”
“那好!”潘幼迪說:“我身上共有兩件刀衣,每一件上面是十二口飛刀,呶,這里分
給你一件。”
一面說她探手解下了一件遞過來。
朱翠接過一看,見是寸寬四尺長短的一條布帶,其上相交對插著十二口細窄短小的薄刃
飛刀。
觀諸這類飛刀,每一口不過四寸許長短,刀身既薄,分量自然极輕,設非是具有极為精
湛內功指力的人,簡直無能施展。
拉起彈管,只須將刀衣往小腿上一纏,不過像是多穿了一雙襪子樣的,一點也不覺累贅。
朱翠方自把刀衣纏好腿上,驀地一道強光直射過來。
方才一場虛惊,二女早已特別留下了仔細,這時燈一現,二人倏地左右分開。只是對方
居高臨下的勢子,把現場情形看得十分清楚,燈光乍然一收,一條人影极其快速地已竄到了
眼前。
這人頭纏深色布巾,一身勁服,左手拿著一盞帶有罩頭的長燈,右乎握著一口鬼頭刀,
乍然現身之后,左手長燈忽然亮起一道匹練燈光,直向二女之一的潘幼迪藏身處照去。
朱翠有了前次被犬襲經驗,深悉快戰速決之必要,這人既然已有所發現,便無論如何也
留他不得。
當下,趁著對方注意另一個方向的當儿,驀地躍出,身子向前面一欺,右手纖纖五指,
有如五把利刃,直向著這人后背上力插了過去。
這人顯然也是個練家子,身后勁風一現,他即倏地轉過身來,只可惜朱翠的來勢過于疾
勁,迫使他措手不及,一口刀不過才吐出一半,已被朱翠的健步連身掌勢擊中前胸,整個身
子直直向后倒下去。
他身子才不過倒下一半,卻迎著了另一個要命的殺星潘幼迪。后者身形向前一欺,二指
著力之處,已准确疾快地點中了對方后背的志堂穴上。這個漢子不過“吭”的一聲,頓時人
事不省地直直倒了下來。
潘幼迪腳尖飛挑,阻住了他倒下的身子,慢慢地把他放下來。
這一切雖然發展快速而激烈,但由于她二人動作迅速而輕快,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
這樣一個人一條狗相繼地被擺平了。
潘幼迪向朱翠比了個手勢,二人悄悄向后撤開。在靜中觀察了一下,不見有什么動靜,
隨即按照原來計划,分別向寺內掩去。
朱翠悄悄地掩近廟牆之下,仔細听了一下,里面靜悄悄的,不再遲猶,霍地飛身縱起,
落身院牆之上,緊接著身子一滾,已輕輕飄落牆內。
里面果然好大的地勢,正面是高有兩丈的隱蔽牆,兩邊是放生池。
順著一條由石塊砌成的雨道,可以直直地通向正面的大雄寶殿,“大雄寶殿”四個字的
金色匾額,在月光下閃閃放光,大殿里隱隱有燈光傳出,卻是靜悄悄的听不見一點聲音。
朱翠左右打量了一陣,确信沒有什么人,隨即現身快速向殿前貼近,身形一長,已拔起
了兩丈高下,攀住正面檐頭,緊接著下身一彎,已貼向廟壁,雙手一松,有如一只狸貓似的
已蹲在了窗台一角。由她所處身的這個位置,很清楚地可以看清大殿里的一切。
一點不錯,确是一座供有神佛的大雄寶殿,金身的佛祖与各路神佛供持正面左右,神案
上的万年燭閃閃有光,卻是不見一個坐殿的和尚,卻有兩個武職打扮的軍官正在喝茶談話,
聲音甚低,也听不出他們說些什么。
朱翠已可确定,這座廟宇果然已為官方所征用,成了臨時的將軍府了。
她當下施展輕功,一路翻向大殿后側方,見有一排亮燈的閣樓,可想而知這原是和尚就
寢的禪房,現在倒不知讓什么人占据了。心里想著。隨即施展輕功提縱之術,直向那排亮燈
的閣樓上縱去。那排閣樓雖然不很高,但是卻不易攀登。
朱翠輕功极佳,也是她藝高膽大,隨著她的“白鶴沖霄”之勢,足足把身子拔起了五六
丈高下,身子向下一落,兩只手已攀向了閣樓窗戶。
不意她雙手方自一触及窗台,只覺得手上一軟,像是触及了一根綱索或是鋼絲之類的東
西,心里頓時知道了不妙,慌不迭身子向后一個倒折,兩只腳就勢用力地向窗台上一踹,整
個身子箭矢也似的倒竄了出去。
事實的發生确是過于突然,就在朱翠兩只手方一触及窗台上那根線索的同時,身邊上已
響起了一陣清脆的叮叮聲,緊接她身子的倒折,一排弩箭已向她身側射來。
朱翠惊心之下,雙足兩手同時翻動,將身邊勁箭全數打落,緊接著身子一個倒翻,輕飄
飄地已落向地面。
然而,已有人不容她這般施展。眼見著那排閣樓長窗霍地啟開,嗖嗖嗖一連快速縱出了
三條人影。三個人身法确實夠快。
就在朱翠身子方自落地的一霎,三條人影已呈“品”字形自空而墜,散落在她身側四周。
朱翠一惊之下,倒也好整以暇。
三個人衣衫不整,似乎倉促現身,各人連外衣都來不及穿著,只是里面的一襲內衣卻是
緞質緊身,看來极其仿佛,朱翠出身王族,一眼即可認出,這是朝廷大內的裝束,不用說這
三個人必然是此次隨同曹羽下來的大內衛士了,只是据說曹氏已然返京,卻不知他手下的衛
士還留在這里作甚?
她腦子里這么想著,卻是暫時按兵不動,兩只眼睛滴溜溜地分別在三個人身上打轉。
三人之中一個霍地揚手,“叭”地一聲打著了手里的火折子,一團火光發自手上,方圓
兩三丈地方,都在火光照射范圍之內,朱翠自然無所掩飾,頓時為對方看了個清楚。
“啊!”其中一個身材較為矮小的人大為震惊地道:“敢情真是公主閣下你的大駕光臨
了!”
這人一口關外音調,說話時眉飛色舞,极其狡猾的樣子,一面說兩只手拱了一下,油腔
道:“失敬了,公主,我們哥儿几個可是候駕多時了,您那也就別再折騰我們哥儿几個啦,
留下來吧!”
話聲隨行的兩個同伴連施眼色,忽然一聲叫道:“上!”三個人霍地一擁而上。
其中一個個頭瘦高的人,身子一扑過來,抖手打出了一串鏈子槍,蛇形的槍頭,直奔朱
翠前額正中點到。
朱翠本可從容退開,無奈她自悉對方身分之后,牽及舊恨,決計要留下來与對方一個厲
害。
這時為首高個子的鏈子槍到,她頭微晃,蛇形槍頭已然走空。
高個子當然技不止此,一槍走空之下,手腕子力挫,那截蛇形槍頭倏地又自收回,槍頭
上甩起了斗大的一片槍花,卻向朱翠后腦上反兜了過來。
朱翠冷笑二聲,僅憑兩耳听風之術,已知對方槍尖來勢,身子向前一個快速搶步,右手
突回,只一下已刁住了對方槍頭,就勢用力向回一帶,那個高個頭由于上來得太猛,一下頓
失重心,禁不住足下一蹌,差一點摔倒地上。這么一來,鏈子槍竟然到了朱翠的手上。
其他二人乍見此情,俱都大大地吃了一惊,想不到同伴一上來才只動手一招,即落敗服
輸。
朱翠顯然技不止此,緊接著足下一上步,手里的鏈子槍已霍地掄了開來,雪亮的槍鋒,
划出了一丈七八方圓的一個大弧度,其他的兩個人頓時被迫,雙雙跳出戰圈之外。
這么一來,正好給了朱翠出手殲敵的良机。
她恨透了這群狗仗人勢的大內鷹犬,所以下手也就絕不留情,鏈子鋒運足了力道向前一
送,“噗”的一聲正中高個子后背。
這一槍就算沒有扎他一個透明窟窿,卻也夠瞧的。高個頭“啊”的叫了一聲,瘦高的身
子就像一扇門板似的,直直地向著前面倒了下來,頓時疼昏了過去。
剩下二人見狀更加吃惊,他們原來就知道朱翠不是好惹的,現在嘗到了味道,才知道不
是好相与。
其中那個矮個子最是狡猾,一見不妙率先手指按唇,發出了尖銳的一聲呼哨。同時左手
翻動、打出了一掌“鐵蓮子”。
他雖是張惶應敵,不及穿衣、可是暗器鏢囊及隨身的兵刃一口“三尖兩刃刀”,卻是隨
手攜挂,一見不妙,就勢發出。
那掌鐵蓮子一經出手,驀地大片散開來,有如出巢之蜂,霍地直循春朱翠全身上下涌了
過來。
朱翠出來之時,因听從潘幼迪之言,沒有帶劍,想不到卻演變至此,若非她即時由對方
手上奪來了這串鏈子槍,此番胜負可就難以預言了,最起碼眼前這片鐵蓮子便是首先躲它不
過。
此時大片鐵蓮子漫天幕地飛到,朱翠手上運勁一振,鏈子槍唰啦啦殺出一天光雨,只听
得叮當一片聲響,來犯的鐵蓮子全數磕飛在天。
矮個子姓秦名耐,人稱“飛天鷂子”,他身邊的那個人叫“兩頭蛇”楚昆,兩個人過去
在關外是干著殺人越貨的買賣,自從投了曹羽當了皇差,每個人都補上了一份功名,此番气
焰較往日又自不同。
“飛天鷂子”秦耐一心想著能夠生擒了無憂公主朱翠,便是大功一件,哪里考慮到自己
性命的安危,真是名利膺胸。
眼前乍見朱翠的鏈子槍掃開了鐵蓮子,生怕她伺机逃開,嘴里向身邊的兩頭蛇楚昆招呼
道:“老楚,拾下這個丫頭,可別叫她跑了!”話聲一落,霍地揉身而上,手里的三尖兩刃
刀,對准了朱翠腰眼就扎。
朱翠想不到自己一再小心,仍然是動了對方,等一會少不了又被潘幼迪奚落,尤其恨惡
的是,這么一來常威父子必將受惊逃离,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父子的藏身之處,以后又不知他
們將藏身何處去了。心里越是恨惡,偏偏眼前越是不能抽身。
說時遲,那時快。秦耐的三尖兩刃刀還沒有遞過來,另一面的“兩頭蛇”楚昆已飛躍而
前。
楚昆的兵刃是兩口牛耳尖刀,身子向前一扑進,兩口尖刀霍地抖了出來,照著朱翠背上
就扎。
朱翠冷笑一聲,身子向左一側,鏈子槍霍地反甩起來,飛出去撩向秦耐面門。
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楚、秦二人施的都是短兵刃,這類兵刃只有在
進身貼近之后:才能發出十分的威力,只要被它一貼近可就危險万狀了,反之如果不使它近
身,便一點危險都沒有。
眼前朱翠所以感到惊險万狀,便是因為被他們貼得過近,但是她立刻就了解到這种情形
的不妙,是以鏈子槍一經抖出,直取秦耐面門,后者在沒有貼身朱翠之前,便不得不赶忙退
出,饒是這樣,鏈子槍的銀色槍頭仍擦著他的面門滑了過去,險些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朱翠一招逼退了秦耐,毫不遲疑地側身飛腿,直向楚昆心窩上踹去。
“兩頭蛇”楚昆向左一閃,就地一滾,霍地又騰身躍起,兩口牛耳短刀,照著朱翠正面
小腹上扎去,招式之猛看起來簡直是在玩命。
這時,另一面的秦耐,卻連響起了几聲呼哨,只見眼前人影閃爍,一連六七條人影快速
奔到了眼前,無數道燈光齊向朱翠身上集中。
立刻就有三人抖動兵刃,加入戰局。
朱翠雖說藝高膽大,但目下到底情況特殊,第一眾寡懸殊,第二是她沒有稱手兵刃,再
加上各种心理原因,一口怒气難平,頓時就被困住,一時抽身不得。
“飛天鷂子”秦耐,眼看著自己方面人多勢眾,朱翠已被困住,他們几個大內武士,所
以被曹羽留下來,自然并非為了保護常威父子,實在是旨在擒獲朱翠。原來曹羽不愧老謀深
算,他算准了常氏父子出賣朱翠,必不為后者所容,一定會來找他复仇,是以一面傳出去自
己返京的消息,好令朱翠与其友排除緊張心理,暗中卻以保護“鎮武將軍”常威父子為名,
將手下精銳八人留置常威身側,密切注意朱翠之動態。想不到朱翠鬼使神差真的自行來到。
當然,秦耐等八人既負有擒捉朱翠之任務,顯然技不止此。
事實上這么一鬧,整個大方禪寺早已震惊。
在另一面負責刺探的潘幼迪一听見亂聲,即知道不妙,當下匆匆由側面暗中赶到。
潘幼迪身方臨進,只見前院里一片燈火通明,無數盞孔明燈圍成了一個圈子,無數燈光
所聚處,只見朱翠以一敵眾,正与四五個厲害的敵人戰在一處。朱翠手上施展著的鏈子槍,
雖說看起來勇銳异常,奈何對方人物個個凶悍勇猛,其勢已是危險万分。她心里一急,顧不
得以身犯險,猛可里縱身而出。
突的,就在這一霎間,腦后哧的想起了一縷尖風。
潘幼迪是何等精細的人物?一听腦后風聲,即知有人暗算,身子向前一個搶仆,已閃開
了襲來的暗器。
其實那是什么暗器,不過是一片樹葉而已。那枚飛來的樹葉勁道好猛,只听見“篤”的
一聲,深深地釘進了對面樹杆。
潘幼迪一惊之下,不禁怒火中燒。她原是要搶救朱翠脫險,這么一來便不得不先照顧身
后這個暗殺的勁敵。
怒火中,她霍地翻過身來,卻只見三數丈外,一個瘦高身材的人影,正以瀟洒的身法,
拔上了一座亭子。
潘幼迪生平最恨人暗算傷人,對方雖然出手的暗器不過是一片樹葉,可是觀諸他出手的
勁道,一旦中人也是不得了。對方出手之后并不后退,顯然故示輕敵,潘幼迪便万難咽下這
口气,一聲清叱,騰身便起。
她身子快速騰起,手里卻是不閑著,彈指間發出了一口柳葉飛刀。
一縷刀光,閃了閃已來至那人面前。瘦高的人影似乎嘴里發出了“呵”的一聲輕笑,只
見他雙手倏地向前一夾,“啪”的一聲,竟然以一雙肉掌把來犯的飛刀夾于掌心之內。
這一手手夾飛刀,雖是看來极其惊險,其實也的确是危險万分,然而這個夜行人卻施展
得极其輕松自然,這等手法,确實武林罕見。
潘幼迪自從這人一現身以飛葉出手,就知來人身手不凡,這時見他施展了一手“貼掌”
的手法,便知這個人的确高明,只怕今夜遇見了厲害的對頭。
潘幼迪外號人,稱“燕子飛”,當知其輕功必然有特殊的造詣,這一猛扑上來,恰似燕
子凌波,的确是快到了极點,身子向下一落,似乎發覺到對方有一張清 的瘦臉,雙目炯炯
有神。
這張臉無疑對潘幼迪來說是陌生的。
隨著潘幼迪的進身掌勢,這個人已自亭子上倒穿了出去,雙足登處,“哧”的一聲,真
個是疾若箭矢,這一躥,足足出去有四五丈之遠。
武林中盡管不少輕功頗佳之人,然而像眼前這人的輕功身法,還真不多見。
潘幼迪那么輕快,直似燕子的身法,竟然再次扑了一個空,眼看這個人倒穿的身子,已
飛向高有兩丈的牆頭。
緊接著這人似乎向著潘幼迪微微點了一下頭,倏地反縱而出。
潘幼迪作夢也想不到敵營之中,竟然會藏有如此厲害的高手,雖然情知朱翠刻下身處險
境,卻也不得不先照顧了對方這個厲害勁敵為首要之途,眼下便不假思索地緊跟著向外縱身
追出。
是對現場确是一片急亂。
朱翠以一當眾,确是施出了渾身解數,那杆鏈子槍舞上盤下,八面威風,已經接連傷了
兩個人。可是饒是她如此勇猛,卻依然難于脫因而出,對方的打法顯然是無論你怎么厲害,
傷多少人,就是決計不放你脫身,一任她身子轉向哪里,俱都被一群頑敵緊緊裹住。
八名大內衛士,雖然傷了三人,剩下的五個卻是滑溜得很,而且一番激戰之下,打出了
經驗,五個人以三人近身對敵,兩個人卻伺机休息,輪番上陣。時間一長,朱翠饒是厲害,
卻也顯出后力不繼。
這時,環繞在身外的敵人卻是越來越多。
一名身著官衣的武職軍官,正在忙里忙外地調度著,在他的指派之下,埋伏了厲害的火
槍。
戰陣里,朱翠長發披散,汗流滿身,身上多處已見了傷,雖然已有些气力不繼,卻也余
勇可賈。
她當然知道這樣打法于自己大是不利,只是對方這几個大內武士,确是不易對付,這一
套交相替換的打法更是早經預習,時間越長對自己越是不妙,她不得不急謀脫困。
她這里心念才轉,一名留著小胡子的衛士已揉身貼近,手中雙刀斜刺里直擦著朱翠左腿
劈了下來。這一招當真惊險到了极點。
朱翠由不住惊出了一身冷汗,而值此千鈞一發的當儿,另一個施鑌鐵拐黑胖子,亦乘机
搶步上前,鑌鐵拐指中門挂兩肩,好不厲害。
這一霎,朱翠稍一失策,便難免受傷,心里一急,一狠心,拼著受正面黑胖子一拐,也
得脫身重圍。
黑胖子手中鎮鐵拐雖是勁沉力猛,但是如非直接命中頭部要害,其他各處著它一下,顯
然還要不了命,是以就在胖子拐勢之下,朱翠僅僅閃開了頭,卻拼著受傷,把左面肩頭讓給
了對方。
這群大內衛士雖然出手狠毒,那是因為朱翠太過扎手的緣故,不得不全力以赴,其實他
們所負的使命是活捉對方,非万不得已不想傷害對方。
眼前這個黑胖子進招過猛,容到發覺手中鑌鐵杖已將招呼到對方的剎那之間,心里一陣
子發慌。那是因為對方雖然是欽命要犯,到底是貴為千金的公主身分,自有其神圣不可侵犯
的威儀,尤其是朱翠緊緊逼視著對方的那雙眼睛,十足的有“逼人”之勢。
黑胖子的鎮鐵拐眼看已將落下,忽然為對方那雙明亮的眼睛一逼,便不禁陡地自心底生
出了一片寒意,空中的鑌鐵拐頓時為之緩慢了半拍。
須知動手過招,要緊的決竅乃在乎一個“快”字。
黑胖子這一遲緩,便不啻失了制敵的先机。
朱翠自不會放棄這一刻良机,一聲清叱,手中鏈子槍的尺半鐵鏈已力掃而出。“叭!”
一聲,正揮中在黑胖子的胖臉上。
顯然朱翠對他留了一些厚道,沒有用槍尖而用槍鏈,否則只這一下,黑胖子就休想活命
了,雖然這樣,對方卻也受不住。
這個人嘴里怪叫了一聲,隨著朱翠的鏈子揮處,整個身子一溜子踉蹌,向左面蹌出,臉
上鮮血立刻迸出,只疼得他“啊唷唷!”連聲怪叫了起來。
把握著這一霎良机,朱翠驀地騰身而起,縱出三四丈外,落向一條甬道。
是時燈火大作,渲染得這片地方宛若白晝一般,無數官兵捕役一個個持刀仗劍,嚴陣以
待。
朱翠這般忽然自空而降,眾人一陣大亂。
兩名捕役猛地揮動鋼刀就向朱翠身子扑過來,被朱翠揮起鏈子槍當場扎倒了一人。
這時的朱翠,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脫困的獸,隨著那名捕役的跌倒,朱翠已再一次地拔身
而起。
就在她身子起自半空的這一霎,一人怒聲喝道:“放!”緊接著,只听見“轟”的一聲
大響,一陣子黃煙起處,爆濺出無數鐵砂子儿,直向空中射來。
現場情形相當錯綜复雜。
按說在這种火器抬槍之下,朱翠万難全身而退,但她還不該死,就在那名抬槍手揚槍待
放的一剎那間,猛地斜刺里傳出來一股沉厚的掌力,將這名抬槍手身子擊得一個踉蹌,槍雖
然是放了,卻是大大失去了准頭。
朱翠僥幸沒有被火槍打中,卻嚇了個魂飛魄散。
她原意還想著一不做二不休,闖進后殿搜出常氏父子,當場給他們一個了斷,這聲槍響
算是惊醒了她的如意夢,當下不能再有所逗留,隨即一路倏起倏落直向廟外翻出。她雖然逃
出廟外,可是身后仍傳出大片喊殺聲;惊慌中不及回看,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陰魂不舍的人在
后面追赶,只覺得腳步聲十分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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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夜色正濃,四野蕭然。
朱翠一口气奔出了不知有多遠,下意識里仿佛感覺出身后的腳步聲不如先前多了,然而
并非沒有,最起碼還有一雙腳,似乎就緊緊釘著自己,一點也不肯放松。
這么一來,便迫使朱翠不得不繼續跑下去。
心里一急,她干脆施展出輕功提縱之術,當真是施出了全身的勁道。這一陣快速疾縱,
少說馳出了五六十里,這么一來,好像已听不見身后的腳步聲了。
朱翠不得不停下來歇口气儿。她哮喘著在一樹下坐下來,回頭看了看,身后黑沉沉一
片,不要說追赶的人了,就連住家的燈火也不見一盞,遠處山上的野狗与狼的吠嚎一聲聲傳
來,听起來倍覺凄慘。
朱翠放下了手上的鏈子槍,這才覺得身上多處疼痛,敢情很多地方都挂破了,心里又惦
念著潘幼迪,不知道她現在在哪里?
忽然,身側傳出了一聲冷笑。
一條纖細的人影,有似幽靈般地自樹后傳出。
朱翠倏地一怔,不禁喜道:“是迪姐么,把我嚇了一跳,你怎么先到這里?”
話聲出口,卻見那個人影并沒有移近,也沒有回話,透過并不十分明亮的月光,發覺到
這人的輪廓,并不十分像潘幼迪,一惊之下,這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
“你不是……”朱翠后退一步,吃惊地道:“你是誰?”
纖瘦的人影緩緩地道:“我們見過,你再想想看。”聲音清脆,毫無疑問的是個女人,
一面說肩頭輕輕一晃,已飄前丈許。
朱翠本能地往后面退了一些。
她此刻惊魂未定,戰志已消,突然間又殺出了一個人來,怎不令她吃惊?
“你真是好忘情,從廟里到現在,我緊緊地追了你一路,難道你不知道?”
朱翠一惊之下,這才知身后那雙陰魂不散的腳步,原來是她,自己施出了全身力道,卻
未能逃開這個人的跟蹤,而且人不知鬼不覺地反倒掩藏在自己前面,只是這身杰出的輕功就
令朱翠暗中欽佩而自愧弗如。
“原來是你!”朱翠仔細地打量著對方:“你為什么要跟著我?”
“問得好!”一面說,這個人緩緩移步向前。
忽然間,朱翠看清了她的臉:“啊,原來是你!”
就是剛才在湯圓小店一起吃湯圓的那個女人,后來還看見她騎著小毛驢遠遠地赶過了自
己,想不到卻在這里遇見了她。
“你想起來了?我們剛才不是見過面嗎?”
“可是我們以前并不認識。”
“那不要緊,因為我們現在已經認識了!”這個女人說話的口音很怪,大概是南方宁紹
一帶的人,雖然她是北方官話說出,卻掩不住那种獨特的口音。
一面說,這個瘦削婦人,兩只靈活的眼睛已很快地在對方身上轉了一轉:“你雖然放下
了裝束,打扮成一個鄉下人的樣子,可是卻瞞不過我的眼睛,我認識你!”
朱翠腳尖一挑,踢起了地上的鏈子槍,“唰!”一聲揚起來,伸手接住。
“哼哼……這么說,你也是曹羽那個老賊一伙的了?”
朱翠經過了這一會的歇息,精神多少恢复了一些,對方既只是單身一人,正好趁机与她
決一胜負,能夠除一個勁敵自然是好。
瘦婦人冷笑道:“曹羽是什么東西!誰跟他是一伙的?我老實告訴你吧,你母親与弟弟
很想見你,所以我特別來帶你回去。”
朱翠猝然一惊道:“啊,這么說,你是不樂島上來的了?”
“對了,這一次你猜對了!”
朱翠不容她話聲說完,早已忍不住一腔怒火,身子一閃已到了對方面前,鏈子槍嘩啦一
響,照著瘦婦人當胸扎了過去。
“且慢!”隨著這聲“且慢”,對方這個瘦削婦人已輕飄飄地閃身一旁。
朱翠鏈子槍向回一收,怒視著她道:“還有什么好說的?你雖不是曹老賊一伙的,行為
卻是一樣,更卑鄙,既然你們已劫持了我的家人,還有什么話好說的?”
瘦女人冷森森地道:“小丫頭好厲害的嘴,你要跟我動手,我當然奉陪,不過我們話可
要先說在前面,我這次來就是要把你帶回不樂島。”
“哼,你休想,”朱翠道:“除非你贏了我,要不然小心著你的命吧!”
瘦女人點點頭:“那就這么說了,如果我贏了你,你就得跟我回去。”
朱翠冷笑道:“你要是輸了呢?”
瘦女人道:“如果我輸了,也就听憑你的處置,你說什么都好!”
朱翠看著她,忽然一惊道:“說了半天,我還不知道你是誰?”
瘦女人道:“這么吧,你先別管我是誰了,總之,我要是敗在了你的手下,我就把你母
親弟弟所有的人都放回來,要不然你就要乖乖地跟我回去,一切听憑我的發落,你看這樣好
不好?”
朱翠想了想,頗是有些猶豫,那是因為這個婦人既然膽敢与自己挑戰賭輸贏,必然是不
可能輕視的人物,當然自己未見得就怕了她。轉念再想,自己若是贏了,對方即答應把母親
弟弟放回,自是夢寐難求,万一要是自己輸了,大不了隨她返回不樂島,仍可与母親見面,
反正自己只答應跟她去不樂島,至于去了以后再出來,顯然是自己的自由了。
瘦女人見她臉上現出了一番沉思,只是默默不語,不由冷冷一笑,道:“我早知道你是
不敢,這樣吧,你如果自認不是我的對手,脆下來給我叩個頭,我也就放你回去,你看好不
好?”
朱翠看了她一眼點頭道:“用不著激將,好吧,我們現在就動手,只是怎么個比法,你
卻要划出道儿來!”
瘦女人道:“那很簡單,我們以二十招分胜負,誰敗了不許賴皮,大家心里有數。”
朱翠點頭道:“很好,就這樣吧!”一面說,她把手上的鏈子槍往地上一丟,抬了一下
雙手道:“請!”
瘦女人很快地圍著她身子轉了一轉,站住點點頭道:“好標致的一個姑娘,怪不得江湖
上把你說成了天女下凡,果然不同!”
朱翠嗔道:“廢話少說,你倒是發不發招呀?”
瘦女人身子站定道:“我已經准備好了。”
話聲才住,朱翠已扑身過來。嘴里叫著“第一招”,兩只手“呼呼!”帶出兩股疾風,
向著對方臉上抓去。
瘦女人尖叫一聲道:“好招!”
身子一偏,上下兩截軀体硬生生地錯開了半尺,這种身法果然武林罕見,而且出奇的利
落。
瘦女人身子方自錯開的一霎,朱翠嬌軀忽然一擰,兩只抓空的手倏地向后一挫,纖纖十
指一齊彎起來,有如十把銳利的銅鉤,反向對方瘦女人后腰上力按下來。
雖然是一招,卻連帶著是連環雙式,的确防不胜防。
瘦女人顯然是有來頭之人,一身功夫堪稱出神入化。就在朱翠的雙手突然第二次遞出的
一霎,只見她身子霍地向后一收,看起來只是數寸之間的差异,偏偏朱翠的雙手又落了個空。
朱翠發覺到招式落空,慌不迭地向后就撤,進如風,退如云,嬌軀閃處,已出了丈許以
外。她這里身子還沒有站定,空中一片風聲,對方瘦削的身子,已如神兵天降般當頭罩壓了
下來。
朱翠慌不迭向左一閃。
對方瘦女人挾著大股風力的衣袖,已向著她臉上卷到,風力之疾勁,顯示著此女內力之
精湛。
二人這一搭上手,轉瞬間已對拆七八招。
忽然兩個人的身子猝然接触一團。
瘦女人左手下沉,施展了一招“玉女投梭”,朱翠用“金絲纏腕”的一招,去反擰她的
手。
兩人招式其實都是虛式,猛然間朱翠往左面翻,瘦女人往右面轉。
朱翠冷叱一聲,倏地劈出一掌,這一掌聚集了她全身功力,掌勢一出,真有力開山河之
感。
無如對方這個瘦女人确有神出鬼沒的身法,迎著朱翠的掌勢,她瘦長的身子宛若無物地
狂飄了起來,整個人身看起來就像是一匹緞子般輕飄。
朱翠掌勢方出,見狀心里暗吃了一惊,慌不迭想把出手的勁力收回,卻嫌慢了一步。
身邊上只听見瘦女人一聲冷笑道:“你輸了!”
眼前黑影子乍然一閃,朱翠眼前忽然現出了對方那白皙清秀的一張瘦臉,當真是捷如電
閃,交晃間已至面前,只覺得一雙肩頭已給對方尖尖十指抓中,一陣奇痛,仿佛肩骨都將要
為對方抓碎,由不住“啊”了一聲。
這只是奇快的一剎,緊接著肩上一松,眼看著對方輕快的身子突地已拔上樹梢。
“你可認輸了?”話聲出口,隨即輕飄飄地由樹梢上飄身下來。
朱翠怔了一下,這才似忽然想到了是怎么回事,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熱,真恨不能有個地
縫讓自己鑽下去。
瘦女人冷笑一聲,打量著她道:“看你的樣子,好像你還不怎么服气似的!”
朱翠輕輕嘆了一聲道:“算了,我輸了!”
“很好!我們可是有言在先,”瘦女人道:“那就跟我走吧!”
朱翠無可奈何地道:“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當然會跟你去,不過……”
瘦女人一哂道:“你又在想玩什么花樣?”
朱翠冷笑道:“你放心,我不會跑的,我只是有一件事急著要辦,辦完了馬上就可跟你
回去!”
瘦女人道:“什么事?”
“我要殺人!”
瘦女人立刻就明白了:“我知道了是鎮武將軍常威?”
朱翠奇怪地道:“你怎么知道?”
瘦女人眼睛微微打量起她來。
“我們早就注意你了,還有什么事情瞞得了我?”她隨即點點頭道:“好吧,既然你這
么。說,我就給你兩天的時間,事完之后我自會尋你就是。”說完點點頭,隨即退身而隱,
真像是鬼舵一般,瞬息間已失其蹤影。
朱翠略一分神,再想到与她說些什么,卻已失其蹤影。平白無故与人賭約,輸了一陣好
不懊喪,然而轉念一想,若是隨她轉回不樂島,正可与家人團聚,共謀對策,倒也是塞翁失
馬,焉知非福。心里這么盤算著,隨即踏著淡淡月光,往來路上慢慢前進。
走了一陣,也不知前行多遠,忽然面前人影一閃,扑向自己而來。
朱翠刻下已是惊弓之鳥,見狀嚇得忙自后退。
卻听得眼前人影一笑道:“別怕,是我!”敢情是潘幼迪,只見她喘息急促,倒像是赶
了百十里路似的。
二女見面甚是惊喜。
朱翠道:“我心里正惦著你呢!你可是從廟里剛出來?”
潘幼迪搖搖頭道:“早就出來了,你倒是怎么出來的?可受傷了?”
朱翠懶洋洋地搖搖頭,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
潘幼迪道:“今天晚上是透著有點邪門儿,咱們邊走邊談。”
朱翠自忖著与方才那個瘦女人動手落敗,說出來不甚光彩,卻先問潘幼迪道:“你是怎
么回事?我在廟里跟他們打得稀里嘩啦,差一點把小命都送了,卻也沒看見你這位女俠客伸
一把手幫幫我,你難道不知道?”
潘幼迪白了她一眼道:“還說呢,再沒有比今天晚上更窩囊了。”
朱翠奇道:“是怎么回事?”
潘幼迪道:“你在那邊鬧事,我當然听見了,正想過去幫你一把,可是暗地里卻出了一
個冒失鬼,死纏著我不放,直到現在才擺脫了他。”
朱翠一愕,心說這可正巧得很,我叫人家欺侮了,你也沒有逃過,當下急忙問故。
潘幼迪道:“這個人是我生平所遇見最厲害的一個人,一身武功高不可測。”說到這里
頓了一下,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幸虧他看來對我并沒有什么敵意,否則真要動起手來,我
只怕在他手里討不了什么好。”
朱翠听她這么說,不免吃惊道:“啊!這個人是男的是女的?”
“是個男的,”潘幼迪腦子里回憶道:“是個老人,年歲很大的老人。”
看了朱翠一眼,她又接下去道:“我被他引出了廟,還赶了一段路,卻是怎么也追不上
他,我以為他是故意引我出來,好讓你寡不敵眾,剛要轉回去,他卻又回來誘我,就這么打
打跑跑,一直歪纏到現在,等到我決計与他一較高低時,他卻又跑了。”
朱翠听后悶悶不發一言。
潘幼迪見她不說話,于是問道:“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地會跟他們打起來的?”
朱翠便把方才經過細細說出,至于自己敗給那個瘦女人的事也不便藏私,照實說了。
潘幼迪停住腳步道:“這么說這就明白了。”
朱翠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問:你明白什么了?
潘幼迪道:“原來他們是一伙的。”
朱翠道:“你是說故意把你誘出去的那個老人和這個瘦女人?”
“當然啦!”潘幼迪冷冷一笑:“我真是糊涂,居然會沒有想到,原來是他們兩個。”
朱翠這時心里也忽然明白了:“你是說,這個瘦女人竟是不樂島上三位島主之一的那個
風……”她一時忘記了那位姓風的島主名字。
“風來儀!”潘幼迪為她接下去道:“那個把我誘出來的干瘦老頭就是高立,白鶴高
立,想不到不樂島的三位島主竟然全都來了。”
朱翠呆了一下喃喃道:“怪不得他們本事這么大……”
潘幼迪打量著她道:“你真的要跟風來儀去不樂島?”
朱翠默默地點了一下頭:“也只好這樣了,難道這其中有什么不妥么?”
潘幼迪搖搖頭道:“這……我還不知道,也許不會,不樂島上的這三個老怪物,雖然善
惡不分,在江湖上名聲并不好,但是他們卻一向自負甚高,倒沒听說過他們曾經用計謀陷害
過誰,而且他們死要面子,尤其是對你一個后生小輩,大概還不至于用什么陰謀,再說你家
人還在他們手上。”
朱翠輕輕一嘆道:“就算他們安著什么坏心眼,我也顧不得了,哼!我就不相信,難道
他們那個不樂島真是銅牆鐵壁,像外面傳說的那么可怕,只能進不能出么?”
潘幼迪搖搖頭道:“這個我也沒辦法告訴你,夜深了,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快回
去吧。”
回到客棧里,點上了燈。
潘幼迪皺著眉道:“我活了這么大,還是第一次遇見這么厲害的人,那個姓風的女人固
然我是不知道,如以白鶴高立這個人的身手來說,真是并世無雙。”
朱翠听她把對方敵人首領贊譽得如此之高,心里大是不服。當下冷笑一聲道:“那也不
見得。”
潘幼迪看著她道:“你知道誰的武功又高過他了?”
朱翠冷冷地道:“最起碼我就知道一個人的武功不會比他低。”
潘幼迪微笑道:“是誰?”
“海大哥!”臉色微微紅了一下,她喃喃地道:“海無顏。”
潘幼迪怔了一下,半天沒有吭聲。忽然她冷笑一聲,站起來走向窗前:“那你可說錯
了。”
朱翠原本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提起海無顏的,但又實在气不過潘幼迪長他人志气,這才
把她心目中的第一強人搬了出來。當她說出了這句話,看見潘幼迪的表情沉重,心里頗是后
悔,可是這時听見她這么一說,卻又不由得代海無顏不服。當下不服地道:“我怎么說錯
了?”
潘幼迪冷冷一笑,道:“你以為你的海大哥真是天下無雙么,哼哼!我雖然對這件事知
道得不夠清楚,可是卻知道他曾經去過了一趟不樂島,而且被高立打傷了,差一點還送了命
呢。”
朱翠道:“事情并不是如你所說的那樣。”
“那又怎么?你說。”
潘幼迪忽然瞪大了眼睛,那樣子就像是要立刻与她翻臉的神態。
朱翠竟然未曾留意。當下她侃侃道:“這件事海大哥曾對我說過。”
潘幼迪神色驀地又為之一變,面色雪白,冷冷哼了一聲。
朱翠哪里會想到這几句話竟然會傷了對方,而且傷得那么深,只有在飽受愛恨痛苦折磨
之后,才能体會出愛情的尖銳。
朱翠偏偏沒有覺察到,繼續說下去道:“海大哥告訴我說,當時在不樂島是三位島主合
戰他一人,才不慎受傷逃走。”
“哼哼,真的么?”潘幼迪蛾眉雙挑,冷冷地道:“海大哥海大哥叫得可真甜,你這位
海大哥倒是對你無話不談哪!”
朱翠忽然覺出了對方語气不對,抬頭望去,正好接触到對方那雙銳利的眼睛,那种眼神
儿情不自禁地使她打了個寒顫,一時悚然。
潘幼迪冷笑一聲:“對不起,我實在不知道你們……”微微一頓,她強壓怒容道:“既
然你那個海大哥本事這么大,我這個姐姐顯然是比他差得太遠了,有他來幫著你,可比我強
多了。”
朱翠想不到她竟然會對自己說出這种話來,一時大出意外,真不知要怎么回答才好。
潘幼迪看著她冷笑一聲,忽然跺了一下腳道:“我走啦!”
朱翠一時大惊,赶上一步,說道:“迪姐。”
無奈潘幼迪性情古怪,說走就走,開門向外步出。
朱翠追上去拉住她道:“你這是干什么!我……又說錯了什么?……”
潘幼迪冷笑一聲,狠狠甩下了她的手,說了聲:“再見!”當真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朱翠一個人愣愣地站在門前,發了好一陣子呆,忽然追出去,早已失去了潘幼迪的蹤
影。好沒來由的一番懊惱。
返回房間以后,朱翠一個人悶悶地喝了一杯茶,和衣躺在床上;卻是心緒煩亂,無論如
何也睡不著覺,越想越不是滋味,竟然趴在枕頭上痛哭了一場。
几乎天已經亮了,她才 地睡著,沒有多久卻又被客棧里的噪雜聲惊醒。
朱翠緩緩地擁被坐起,想到了潘幼迪的負气离開,心里頗不是個滋味,忽然心里一動,
忖道:“她還有個隨身的行囊在這里,昨夜不曾拿走,難道她不要了?”
那個隨身的行囊,潘幼迪原來放在床側,等到朱翠想起來忙去看時,顯然已是不見了。
這一惊,使得她僅存的一點睡意頓時為之消失了個干淨,這又是怎么回事?
她記得很清楚,昨晚潘幼迪負气离開時,兩手空空,什么也沒有帶走,她的刀連同那個
隨身草囊,都留在房里,何以一覺醒來,竟然不見了?
“莫非是被賊偷走了?”這個念頭不禁使她頓時又為之吃了一惊。
然而轉念一想,似乎又不對,如果真有賊人潛入,何以單單只偷走了潘幼迪的東西,自
己的東西卻絲毫未缺?
朱翠察看了一下自己的東西,包括金珠細軟一樣不少,所遺失的僅僅是潘幼迪的一個草
囊。
“我明白了!”朱翠心里忽然想起來:“一定是她又回來過了。”這么想著,連忙趨前
去察看窗戶,果然窗扇虛掩,分明是有人進來過,再一回頭,卻見床頂帳幃上別著一張素
箋。這便是了。
拿下那張紙來,上面果然是潘幼迪的留字。
翠妹:我之离開實有情非得已之苦,妹自珍重,后會有期!下款署名“迪姐”二字。毫
無疑問自然是潘幼迪所留。
朱翠看著留書發了一陣子楞,苦笑了笑,隨即把這張信箋疊好收起。
這一霎,她心里倒是出乎尋常的鎮定,暗付著她走了也好,我反正也要去不樂島,自己
的事自己了,用不著拖累別人。
當下匆匆穿好了衣裳,暗忖著我這就去大方禪寺找常威那個忘恩負義的老賊去。轉念一
想,她不禁又猶豫了,蓋因為昨夜那一鬧,常氏父子必已震惊,防衛定然更為嚴謹,自己雖
有拼死之心,卻未見得能見得到他們,還是要定一定,另謀對策的好。心里思忖著,隨即來
至室外。
客棧正前方是一處茶館,兼營早點生意,本地人的早餐食物,与川人甚是類似,除了燒
餅油條豆漿之外,另有 飯、米糕、麻花、棕子、豆腦豆花,林林總總,花樣繁多,鄂人較
諸川人更喜歡所謂的“擺龍門陣”,三五個人湊在一起邊吃邊談,真是熱鬧极了。
朱翠由于已經改了裝束,看來不過是一個普通小家姑娘,自不如以前之惹人注目。
茶館地方夠大,卻也坐滿了,想要找一個單人小座确是不容易的事,好在這种場合也不
必過于拘禮,一個小伙計問明了她只有一個人,隨即把她帶到了一個座位上。
那張桌子上原本有個老太太帶著一個媳婦儿,還有一個小孩,朱翠与她們湊合著一起坐
倒也不算擠。
要了一碗豆腐腦,一團 飯(糯米飯),剛剛想招呼伙計泡一壺茶,不意眼光掃處,意
外地發現了儿個人,使得她准備的話忽然吞到了肚子里。
她眼睛這一霎所看見的敢情是一式衣衫的八條漢子,正巧坐在隔壁座上。
八個人雖然每人外面都罩著一襲青布大褂儿,可是大褂的里層,卻是不折不扣的衙門官
衣,朱翠只消瞟了一眼,便可馬上知道他們是些什么人物。
由于昨天夜里那番惊天動地的 殺,朱翠實在難望不被對方一眼認出了本來面目,可是
事實上對方顯然是沒有認出來自己。
八個人只是大口吃著燒餅,大聲地談論著什么。
一個操著濃重本地口音的胡子大漢道:“真是她媽的泄气,被兩個雛儿嚇破了膽!他媽
的,老子是沒有碰見,要不然非把那兩個丫頭給留下來不可。”
朱翠心里一動,暗付著:這么說來,很可能昨夜這些人都不在現場了,這倒是巧得很,
自己正愁無處探听常氏父子下落,難得有人送言上耳,這倒要仔細听听他們說些什么了。
听了那個胡子大漢話后,他對面一個濃眉瞠目的聳肩瘦削漢子嘻嘻笑道:“營座家里已
經有了兩個了還嫌少么?”
這句話一出口,引得座上其余各人俱都笑了起來。
朱翠不禁臉上微微一紅,狠狠瞪了這個說話缺德的人一眼,即見那個胡子大漢嘿嘿一笑
道:“我只怕還沒有這個艷福!听說這兩個丫頭都是一等一的好姿色,只是只能看,卻不能
吃。”
另一個禿眉漢子喜孜孜地問:“那又為什么?”
“你問這話可就外行了!”胡子大漢道:“人家好不好還是個公主的身分,就是賤賣也
輪不到你我的頭上。你沒听說么,兩個雛儿本事大得很呢,要不然咱們主儿會被嚇成這個樣
子?”
禿眉漢子道:“師爺也大膽小了,這一次是藏在廟里,再下一次不知道能躲到哪里?”
朱翠已知道一個大概,對方所談到的那個“主儿”、“師爺”即是指的“鎮武將軍”常
威,至于這些人的身分,個用說俱都是常威手下的武職人員了,那個胡子大漢被稱為是“營
座”,很可能是個營級軍官。
是時對方座上一個黑臉矮漢子道:“老帥听說這次嚇坏了,昨天夜里沒睡。”
胡子大漢哼了一聲道:“他一夜沒睡沒什么,我們手底下人可他媽的慘了。”
禿眉漢子道:“光沿途放哨,就好几百人,一天兩天倒也無所謂,時候長了,真有點吃
不消。”
胡子漢子道:“那有鳥的辦法,誰叫咱們今天穿著這身號衣,哪天脫下來就輕松了。”
是時伙計又上來了几籠包子,還有小籠的扣肉,一副恭敬巴結的樣子,想是對各人身分
俱已清楚,才會有這些額外的接待。
朱翠一面吃著豆腐腦,心里想著:原來常老賊每天進出衙門,還有這番聲勢,這些人敢
情是他放出的步哨,旨在暗中保護常威進出平安。這么想著,朱翠暗中向這几個人注意打量
了几眼,果然看出他們都暗中帶有兵刃。
就在這處茶館前,是一條黃土驛道,而且是前往漢陽必經之地,朱翠由是聯想到常威老
賊很可能途經于此,是以他手下的人才會出現在眼前小店。
一念触及,不禁使朱翠頓時為之精神大振,想不到她与潘幼迪甘冒鋒鏑前往大方禪寺一
探的結果,反而還不如目下無意中所得的收獲為大,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毫不費工
夫”。一想到常威的車駕可能由眼前經過,朱翠簡直耐不住心里的激動。
這時就見那個胡子大漢放下手上的筷子,向外面張望了一下道:“時間差不多了,咱們
得招呼著差事啦。”
他于是吩咐道:“老李老張你們先走一步。”
即席站起了兩個人,匆匆拿起內裝兵刃的包袱,馬上离開。
朱翠注意到這兩個人一出茶館即順著黃土大道向南面去,緊接著又有兩個人站起來向北
面去,兩個兩個一撥,最后只剩下了胡子大漢与那個禿眉漢子留在座上。
胡子大漢道:“我們這叫做白忙,大白天誰有這個膽子敢攔路行凶,我就不信這兩個女
人能有這么大的膽子。”
禿眉漢子道:“你,這可難說,老子不就是叫那個無憂公主給砍掉了一條胳膊嗎?營座
你可千万不要大意,見著了她千万不要硬上,我們借重神机營的東西來對付,就許能把這兩
個丫頭給拾下來了。”
胡子大漢冷笑道:“包大勇那個家伙一直跟我作對,他那個神机營仗著上面的關照,可
比我們神气多了,媽的,我就是不服气他,這一次我們要是能抓著了鄱陽公主,論功行賞,
不但常帥那里面子上好看,說不定就許換換行頭,調到宮里當差去啦,那可是露了大臉了!
兄弟,你說是不是?”
禿眉漢子咧嘴笑道:“禿子跟著月亮走,這可全靠營座你的宏福了,你老要是有肉吃,
可別忘了給兄弟們也喝一口湯呀。”
胡子大漢嘿嘿笑道:“那還用說,走吧,咱們這就瞧瞧去吧。”于是吆喝伙計拿手個把
儿。
胡子大漢關照那個伙計道:“我們走啦,關照掌柜的晚上給弄兩桌飯,我們人多,一切
開銷寫到賬上。”
那個小伙計一連串地嘴里稱謝,連連鞠躬打揖,才算送走了兩位大爺。
他們剛离座,朱翠這里也坐不住了,吩咐伙計算賬,順便問那個伙計道:“你們這里可
以賒賬嗎?”
那個伙計嘻嘻一笑,指著牆上“概不賒欠”几個字道:“對不起大姑娘。”
朱翠作惊奇道:“這就奇怪了,剛才我明明看見這桌上的几位大爺又吃又喝,最后臨走
卻是一毛也沒有付,說是寫到賬上,這又是怎么回事?”
那個伙計一怔道:“這……”上下打量了朱翠几眼,他趨前一步小聲說道:“大姑娘,
這話你可不能亂嚷的,要不然我們這個小店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朱翠冷冷道:“這又為什么呢?本來是你們不公平嘛。”
嘴里雖是与那個小伙計對答,眼角卻是一直留意剛出去的那兩個人,只見他們二人出店
后先是左右張望了一陣,隨后才徐徐邁步,沿著道邊向前面緩緩踱去。
朱翠自信已把握了這條線索,倒也不過于惊慌,卻想听听這個小伙計說些什么。
這個桌子上原先吃飯的老大太和那個年輕的媳婦及小孩都已吃完离開,說話比較方便。
小伙計被朱翠這句話一激,紅著臉不自然地笑道:“大姑娘這你就不明白了,你當剛才
那几位大爺是普通的老百姓、庄稼漢子嗎?”
朱翠佯作不解地道:“怎么,難道他們還是跟皇帝當差的嗎?”
“咳!大姑娘你還真猜對了!”小伙計道:“猜得八九不离十儿,他們當中還真有當差
的,嘿,派頭可大了!我們小百姓哪里招惹得起。”
朱翠假作吃惊地吐了一下舌頭,才又道:“原來這樣,那他們這些人到這里干什么,難
道這個小地方還有什么事要發生嗎?”
小伙計一面抹著桌子,大概這一輩子從來還沒有跟像朱翠那么漂亮的女人說過話,樂得
身子都酥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大姑娘。”說時他把頭湊近了,一張嘴都快挨到了朱翠的臉上。
“是這么回事,大姑娘,我告訴了你,你可不許對外人說,要是有人來問我,我可是不
認賬。”
朱翠皺眉說道:“快說吧,我可要走了。”
這個伙計才道:“是這么回事,你听說過鄱陽王抄家這件事吧。”
朱翠心里一陣子難過,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就對了,外面是說鄱陽王雖給抓去砍了頭……”
朱翠一瞪眼道:“你胡說!”
小伙計一怔,摸著脖子道:“這……這……大姑娘你可別發火呀,外面人都是這么說的
嘛。”
朱翠一陣子心酸,差一點連眼淚都淌了出來。
“咦,大姑娘你怎么啦?”
“沒什么!”朱翠說道:“你說下去吧。”
小伙計又是一怔,倒是看不出對方這個一身鄉下裝束的大姑娘,卻是有一种說不出的气
質,說話的語气尤其是不同于一般。
“是是……”伙計還是真听話:“听說鄱陽王人雖然是死了,可是他家里的人皇上也要
抓,娘娘、小王爺和公主都失蹤了,這些人就是負責跟宮里下來的人聯系,要把他們抓回去
的。”
朱翠哼了一聲道:“憑他們……”
小伙計道:“听說公主又露了面,所以這兩天風聲很緊。”
朱翠冷冷道:“難道他們知道鄱陽公主是藏在這里?為什么會來這里找呢?”
“這個……”小伙計笑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好像有個什么大官要在附近這里
經過,他們防備得很緊。”
朱翠道:“什么大官,怎么會住在這里?”
“這……我就不知道了。”小伙計道:“反正每天早晚兩撥人,定要到我們這個小茶館
歇腳吃飯……”
說到這里,只听見“篤”的一下,他的后腦袋瓜子上著了一下子,小伙計疼得“啊唷”
叫了起來。
一個小老頭,拿著手里的旱煙袋杆子,狠狠地敲了他一下,看樣子像是這里的掌柜的。
“媽那個巴子的,我敲死你這小子,這么多生意你不照顧,在這里窮蹭個什么勁儿,”
小老頭圓瞪著兩只鴨蛋眼:“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我扒你的皮。”
小伙計抱著頭,一溜煙似地跑了。
朱翠自覺無味,遂离座步出。
一個駝背的老頭在賣傘,天上正好在下著毛毛雨。
朱翠本來已走過去了,臨時又走了回來買了一把油紙大花傘,她察看了一下背上的長包
袱,一把青鋼長劍就藏在里面。
※ ※ ※
天是灰髏實難丈壓
忽然,她像是一种預感,覺得今天一定能見著常威父子,這個出賣長官,見利忘義的好
官要是被自己找著了,非得親手殺了他不可。
打開了傘,腦子里盡是父親臨死遇害的种种假想,心里之凄楚真非言語所能形容,天空
中一群烏鴉低飛過去,傳出一片“叭怠覛萴^釗司諫Д慕猩^
驛道上來往行人,都是庄稼漢子,多半肩上都挑著挑子,兩邊旱田里難得被雨水浸濕,
農戶們都赶著牛在忙著耕地翻土。
走著走著,朱翠就看出了一些名堂。路邊上似乎每隔不遠,就有一兩個官樣的便衣人
物,這些人雖然身上穿著看來与一般人沒有什么兩樣,可是就像是一個模子里澆出來的典
型,逃不過朱翠的眼睛。
前面是一條岔道,道邊生著几棵老榕樹,一群人正在樹下避雨。
朱翠借著花傘掩飾自己,來到了岔道前面,心里琢磨著:不知常老賊是走哪一條路?
一念方興,即見四名身佩腰刀的官差一路喝叱而來,一路走過把一些在樹下避雨的閑人
赶開。
“走走走……不許在這里躲雨。”
“這里開道淨街啦。”
一些避雨的人,如何惹得起他們?頓時紛紛走避。
朱翠見官兵把路人逐向正道,心里已猜知常威必將是走這條岔路了。她剛想轉向岔路,
卻被橫出來的一名官兵擋住了去路。
“不能走這條路!”這名模樣神气的武弁指著另一條路道:“走那邊。”
朱翠道:“不行呀,兵大爺行行好,我家在那邊呀。”
這名武弁一瞪眼,正要發作,忽然接触到對方的笑臉,臉上立刻現出了微笑。
“大姑娘你可真會找碴,你家在哪儿呀?”
朱翠企起腳尖,用手指著老遠的一些房子道:“呶,那不是么,就是那座紅瓦房子。”
這個武弁可真是見色心喜,也忘了請示一下,隨即自作主張道:“好吧,你就快走吧,
可小心誤了我的差事。”一面說,伸手就向朱翠臉上摸去,無奈朱翠早已防到了對方有此一
手,身子一閃就躲開了,一溜煙地就走了。
這時另一名官差見狀由后面赶上來道:“喂……”
先時的那個差官攔住他道:“算了,一個大姑娘人家,叫她走吧。”
朱翠耳中听見了二人的對答,腳下一路快行,生怕對方又改了主意,要自己回來。
快走了一程,忽然發覺到有几個身著藍布大褂的漢子,正遠遠在一路岔口上站著。
朱翠頓時站住,心里忖著,自己要是這么走過去,保不住不為這些人刁難,万一出手可
就露了痕跡,不如干脆就在這里避上一避。正好身邊是一處秋收了之后的旱田,稻草堆一堆
堆的比人還高。朱翠身子一轉,就藏在了一堆稻草后面。
她心里盤算著,若是常威老賊的車駕由此經過,正好出手行刺,忖思著距离車道不過丈
許左右,這個距离縱身可及。
正思忖間,身邊上響起了一陣蹄聲,兩匹快馬直由方才自己來處快疾過來。朱翠一望之
下,已認出了騎馬二人,正是方才在茶館所遇見的那個胡子大漢与其同伴二人。
兩匹馬風掣電馳地馳過眼前,一會儿的工夫卻又自前路折了回來,一陣風似地疾馳而去。
朱翠心里猜測著,大概常威快要出現了。
眼前這條黃土道雖然是一個岔道,倒也平整,道路兩側生著高高的白楊樹,兩兩對生,
看上去十分整齊。朱翠暗中察看了一下地勢,選擇了一處容易下手的地方,換了一個位置。
她決計要鏟除這個出賣自己的好官,心里充滿了憤慨,膽力大增,當下把自己收拾得十
分利落,一口青鋼長劍緊緊握在手上。
她想到了常威必然是乘坐馬車由此經過,身側護衛必多,略一耽擱定會為他逃逝無蹤。
心念一動,遂計生出了一個主意,當下查看了一下前后無人在側,便悄悄趨前,把附近
道邊的白楊樹樹身之上用劍砍下一圈深深痕跡。
她胸有成竹,這么做沒有留下一些痕跡,就這樣她一連在前后十株樹干上動了手腳。
正當她完成了這項看似無聊的工作之一霎,遠處傳過來一陣雜亂蹄聲。
朱翠身子一轉,快速縱起,起落間已藏身在一排葦草之間。她身子方才藏好,大群馬隊
已馳過眼前。
一列少說也有十名之多的騎馬漢子,夾雜著身后的轆轆車聲,浩浩蕩蕩直馳眼前。
朱翠緊握著長劍,仔細地打量著這列人馬,只見馬上漢子一個個雄赳赳气昂昂,每人一
襲油綢子雨衣,頭頂大笠,為首一個昂然漢子高高舉著一面旗幟,上書著一個“鑣”字。
這套障眼法,自是瞞不過朱翠,只是若非是她事先已知道一些來龍去脈,是否還能看出
其中詐情,可就難說了。
十騎人馬之后是一輛黑漆四馬雙桅的寬轅馬車,車身漆得油光黑亮,雙門緊閉,難望其
中坐著的是否常威父子,不過僅僅憑著這番气派,料必無差。
除了車前的十騎人馬,車后也有十騎同式衣著的人馬,另外在車身左右,緊緊貼著馬車
前進的另有兩個人。
兩個人雖然一樣的套著一襲油綢子雨衣,可是衣式色澤卻与前后人馬有著顯著的差別,
頭上大笠呈六瓣形,看來十分威武。
朱翠在這群人馬甫一現身當儿,已敏感地察覺到前道那十騎人馬當中,隨有兩杆火槍。
那玩意儿長長的,套在一個黃布袋里,各由一名漢子背著,外行人自然不知道是什么東
西,朱翠由于連番遇險,几次三番地都差一點在這玩藝上送了性命,是以一看之下,由不住
有些心惊肉跳。
她早先實在沒有想到,常威的隨行護駕人員竟是這么多,而且防守得如此嚴謹。
然而眼前朱翠卻拼著性命不要,也要決計一試。
放過了前進的十騎快馬,朱翠忽然襲身向前,只見她單手用力照著道邊的一株白楊樹上
擊去,耳邊上“ 嚓!”一聲爆響。
一株高有數丈的白楊樹,帶著大片枝丫,驀地直向著車前倒了下來。
由于其勢突然,倒下的樹身,几乎當場壓中前行人馬,只惊得眾馬長嘶,尤其是套車的
四匹健馬紛紛人立前蹄,身后馬車一掀丈許,雖未仰翻,卻也已大大地為之震動不已,土飛
石濺,聲勢端的惊人已极。
朱翠伎倆又何止如此?
緊接著第一棵樹身倒折之后,第二棵三棵……俱為朱翠快速進身的連環掌式劈倒在地,
一時間爆響連聲,人翻馬仰,眾聲喝叱喧嘩不絕于耳。
正在奔馳的黑漆馬車,經此一阻,頓時困在中途,前進不得,退亦不能。
朱翠一經出手,中途豈能自止?一聲嬌叱,奮身而起,有如穿云白鶴,“嗖”的一聲,
已縱身子對方車棚頂上,長劍揮處,“ 嚓”一聲,已經把車門砍開了尺許一角。
就在這時,一個人倏地暴喝一聲,自馬上縱身而起。
朱翠方自認出來人正是隨在馬車左右的兩名漢子之一,這人手上的一口閃電刀,已是摟
頭蓋頂般直向著朱翠頭上招呼下來。
朱翠一經現身出手,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是以手下也就格外的狠辣,毫不留情。
對方閃電刀到,她連躲也不躲,掌中劍迎著對方面門,霍地快劈了下去。
休看這一招無奇,其實卻是至為狠毒之极,此乃是她所學劍術中最為厲害的三式救命殺
著之一,這一劍名叫作“力劈華山”,其凶狠處,在于全然不顧自身安危,以身喂敵,卻在
最后的一瞬間,制敵以先机。
那名躍身而上的衛士,其實武功十分精湛,乃是奉令留守生擒無憂公主的八名大內武士
之一,按常情而論,自然大有可觀,無奈對方朱翠一上來即使出要命的殺著,這一劍“力劈
華山”,妙在招式無奇而手法高异。
這名大內武士,只覺得對方劍身之上炫耀出一片异光,劍气所激處,冷森森浸入發膚,
一覺出不妙,再想閃躲,哪里還來得及?
說起來,朱翠的劍不過比對方的刀槍快了半步而已,然而這后發居先的劍勢端的非比尋
常。
隨著那名大內武士的一聲凄厲慘叫里,左上自肩臂連帶著半截胸腔,整個地被朱翠一劍
劈了下來,這個人連一聲也沒有哼,一頭便直向著車下栽了下來。
朱翠一劍得手,手下更不少緩須臾,身子向前一探,左足施出全身力道,腳向著車窗踢
去,“嘩啦!”一聲大響,那扇車窗頓時被她踢了個粉碎。
車座里頓時發出了一片惊呼聲。
透過破碎的車窗,朱翠發覺到那個賣主求榮的鎮武將軍常威,一身官帶,赫然在座,他
儿子常孟顯然就在他的身邊。
父子二人顯然被眼前這番惊恐嚇得面色蒼白,尤其是當他們目光接触到朱翠的一霎,更
是為之魂飛魄散。
朱翠瞪目怒叱一聲道:“你這無恥的奸賊!”
話聲出口,抖手一劍,隔著窗口直向常威臉上刺來。
這一劍本是非中不可,可是偏偏就有人忠心耿耿地在一旁護駕。
就在朱翠的劍几乎已經刺在了常威臉上的一瞬間,猛可里,斜刺里忽然劈出一刀,“當
啷!”一聲,及時震開了朱翠的劍。
敢情在車廂里面另外還藏有兩名近身侍衛,想要一舉手之間誅除常氏父子還真是不易。
朱翠身形一個倒折翻下車頂,正待施展全力攻開車門,就在這一霎,空中人影交晃間,
已有多人攔在她前后左右。
一名身形矮壯的漢子,手里掄著兩只銀光閃爍的流星錘,大吼一聲,飛起一錘,直向著
朱翠正面出手擲出。
几乎同時,另一個用鑌鐵雙拐的漢子卻由側面滾身而近,雙拐上來著兩股疾風,向朱翠
側面攻到。
這雙錘雙拐一時間帶給了朱翠險象万端,無可奈何,只能暫時退開現場。
然而,她實在放不下車廂里面的常氏父子,而在身欲退前,反手發出了兩口飛刀。
飛刀出手于俄頃之間,卻也有十分的准頭,兩縷尖風夾帶著兩線白光,分別向常氏父子
臉上射到。
常威惊呼一聲,一時來不及閃躲,舉手直向來物上抓去,哪里知道刀身的鋒利,一抓之
下,掌心立時划開了一道大大的口子,鮮血立時溢出,常老頭雖是武將出身,然久居高位,
早已失卻了當年沖鋒陷陣的膽力,這時手上負傷,几乎當場嚇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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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這一面常孟比他父親也不見得好,他乍見暗器飛到,慌不迭閃身讓開,卻失之于動作太
慢,“噗!”一聲,直被對方那口小小飛刀射中了肩窩,深入沒柄,痛得他全身打顫。
朱翠雖然暗器出手,卻未能將對方殺死,心里一口怨气出不來,偏偏環身敵人如附骨之
蛆,一時想擺脫頗是不易。
現場這么一鬧,頓時情勢大亂,吶喊聲中,二十名馬上衛士,頓時躍身下馬,蜂擁而至。
朱翠一不做二不休,豁出一死,決計要与對方一拼到底。當下一劍在手,施展出全身功
力,左攻右實,招招劍勢俱皆凶狠猛厲之极,瞬息之間已為她砍傷了多人。
几名近衛刀劍在手,拱侍在馬車四周,保護著車內的常氏父子,更有人叱喝著要用火槍
來對付。
常氏父子在兩名車內衛士攙扶下匆匆离開了馬車,急欲改換騎馬离開。
朱翠一眼看見,心里大急,只是身側敵人卻是戀戰不舍,雖為她一連殺傷了多人,卻是
擺脫不易,眼看著仇人父子奔向兩匹坐騎,在環身眾多侍衛保衛之下,正待認鐙跨馬。
猛可里,身側響起了一聲清叱。一條人影,像是火星天墜,直由道邊上一棵高有數丈的
樹梢上縱身而下。
這人好快的身法,身形一經扑下,隨即騰起如鷹,起落之間已襲向常氏父子身邊,陡然
伸手抓住了常威身后衣領,反手間已把他擲了出去。
這一手大摔活人當真還不多見!眼看著常威偌大的身体,在這人振臂之間,就像是球也
似地被摔了出去。
朱翠雖是与眼前各人糾纏打斗,可是一雙眼睛始終沒有离開那輛馬車,常氏父子离車待
要上馬之際,她眼看著不能脫身,內心之焦急可想而知,想不到卻在危急一瞬間,半路殺出
了這么一個人來成全了自己的心意。
猝然閃出的那個人手法好快,第一把抓住常威摔出,緊接著第二把就抓向常威之子常孟。
通過朱翠眼光所見,看見的只是此人一個背影,唯一可以斷定的,對方是個女人。
這個女人顯然有惊人的快速身法,出手之招式更是奇怪得很,她想要抓誰好像那個人怎
么也逃不開。
眼前她一把抓向常孟,常孟竟然是無法躲開,被她一把抓在了背上,尖尖五指有如五把
鋼鉤深深陷入常孟背心,顯然她無意取他性命,否則在進手上只要加些力道或是改抓為擊,
常孟就得當時斃命,然而她卻也饒不過常孟。
隨著她抖出的手勢,常孟整個身子跟他父親一樣,球也似地拋了出去。
這一先一后兩個人似球被摔出來,恰恰好就落在朱翠身邊不遠。
朱翠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看見對方的正面之影,不過對方是站在自己這一方面,這一點卻
是毫無疑問,尤其是她明明可以出掌致死常氏父子,何以卻僅僅把他們拋開到自己跟前,這
又是為了什么?然而這個問題,不過是一剎那間,就使她得到了回答,原來對方敢情知道自
己對常氏父子的刻骨仇恨,是以特地把常氏父子拋向自己,要自己親手予以剪除之。一念触
及,朱翠頓時為之熱血沸騰。
這可是難得的一個机會,當下嬌叱了一聲,身子霍地躍身而起,當真是起飛如鷹,其勢
之疾猛确是出人意外,起落之間已扑到了常威身后。
常威活該有此一劫,怎么也想不到拐彎抹角仍然是落在這個丫頭手上。他隨行雖有許多
衛士,無奈在此要命的關頭,卻是一個也來不及救他的命。
朱翠身子一欺,正好來到他身后,掌勢一抖,噗一聲正擊在了他后胯上。
由于常威身子方自爬起,正是一個前進的姿式,是以這一掌的力量無形中化解了不少,
盡管如此,常威卻也大大吃受不起,“哇呀!”一聲,一頭栽倒地上,一張臉頓時為地上沙
石擦得皮破血流。
他畢竟是習武出身,當此要命關頭,也只有拼命自救之一途,腰上既跨有腰刀,當下在
地上一個骨碌爬起,驀地抽刀在手,霍地回身,一刀向朱翠身上劈出。
這一刀他雖是施出了全身功力,在朱翠眼中卻是不值一笑,只是一伸手已捏住了他落下
的刀鋒。
常威一連掙了几下,未能把刀奪下,急得大吼道:“來人……快來人哪……你們這些死
人!”
驀地朱翠把手里的刀一松,常威一個倒栽蔥反跌了出去,猛可里,嗖嗖嗖一連縱過來三
條人影,吶喊著待向朱翠扑來。
朱翠心里一急,掌中劍脫手而出,這一招顯然又是她救命的絕招之一,寶劍一經出手,
帶出了一道醒目的白光,只听見“噗哧!”一聲,正中常威前胸,由于出手勁道极猛,直把
他刺了個前后透明窟窿。
這位鎮武將軍嘴里發出了沙啞的一聲嘶叫,身子一個前扑,就倒下來不再動了。
朱翠一連兩個快速的扑縱,縱身而前,自常威身上拔下了長劍,待要回頭再去追赶常威
之子常孟時,身邊人影閃動,已有四個人把她團團圍住。
只見為首一個黑壯高大的漢子在大聲嚷道:“將軍被殺了,千万不能放她走了。”四下
里傳出了一陣子喧嘩之聲。
鎮武將軍被刺身死,當然不是一件普通的事,頓時所有各人俱都為之震惊。
常威之子常孟,這時乍听父親被刺身死,不禁嚇得雙腿連連打顫,有心返回探看,卻被
身邊兩個侍衛拖著匆匆上馬,三匹健馬方自轉身待行,猛可里先時那個云龍一現的女殺手霍
地自空而降。
原來剛才這個女人匆匆一現,擲回了常氏父子隨即隱身不見,卻在常孟上馬待逃的一瞬
間,又忽地自空而降。樹帽子“嘩啦!”一響,帶著這人纖細瘦削的身影,直直地由空中墜
落下來,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常孟的坐馬之前。
由于這個女人突然的來勢,三匹坐馬為之大受惊嚇,長嘶聲中,紛紛揚蹄人立而起,馬
上的三個人一時無備,俱都由馬鞍上仰身折翻了下來。
常孟早已是惊弓之鳥,這時惊叫著由地上一個骨碌爬起來,迎面所見的這個女人有著瘦
瘦的一張臉,明亮的一雙眼睛,一身黑色長衣,并非她所熟悉的無憂公主或潘幼迪二者任何
一人,實在陌生得很。
然而這個女人卻是他父子不折不扣的勾魂使者、要命煞星。
若非是這個女人方才的現身,常威自是不會死在無憂公主手中,是以常孟乍然見到她現
身眼前,早已嚇了個魂飛魄散,當下大吼一聲道:“救……命!”
他身邊的兩位衛士,乍然見狀,俱都奮不顧身地向著對方那個黑衣婦人扑了上去。
二侍衛一人手拿大環刀,一人是虎尾節棍,一聲招呼之下同時向著對方偎了上去。
常孟把握著這一霎良机,霍地翻身上馬,策 待逃。
他可真是作夢也想不到,對方這個女人敢情出手之快,較之無憂公主更要快了許多,隨
著兩名侍衛的刀棍雙雙揮下的一剎那,即見那個女人一雙衣袖倏地向外一分一揚,乍開即
合,兩名持械的衛士,頓時像是被點中了身上的穴道,一動也不動地僵立現場。
瘦女人好快的身手,一式分花拂柳,雙雙點中了二人的穴道,身子卻并不因此而略顯緩
慢,猛可里拔身而起,霍地向下一落,再一次迎向了常孟的馬前。
常孟手上拿著一把劍,一聲惊叫,霍地直向著瘦女人頭上劈落下來。
這口劍眼看已經劈中對方臉上,忽地那個女人左手倏揚,只一下捏住了這口劍的劍身,
略一連勁,“啪!”一聲,一折為二。
隨著對方的一只白皙瘦手,猛地向前一遞,“噗”地一聲,已把常孟當胸抓了個結實,
緊接著她身形起處,不過是兩三個起落,已扑到了朱翠与各侍衛混戰現場,只听得她一聲冷
笑,倏地把手上的常孟用力拋出,扑通一聲直落向朱翠面前。
常孟連惊帶嚇,再加上這一摔,頓時鬼也似地叫了起來,朱翠腳下一個上步,搶到了他
身前,寶劍一吐,“噗!”一聲,刺中了他的前胸,結果了他的性命。
是時圍附在他身邊周圍的十數名侍衛,紛紛大叫著扑身而上,卻被朱翠一連砍翻了兩人。
猛可里面前人影一閃,那個黑衣瘦長的女人己來到了。她眼前。
朱翠方自認出來人正是日前邂逅的風來儀,不禁心里一惊,后者已欺身而近,大聲道:
“還不快走,想死么?”
說話間,風來儀雙手同時揮動,一連打倒了兩個人,倏地拔身而起,有如一只沖天而起
的巨鳥,起縱之間已拔身在道邊大樹之巔。朱翠料必她話中有因,不能怠慢,當時聆听之
下、緊跟著她身后也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陡然拔身而起,落在了那棵大樹上。
她身子方自踏向一根樹干,未容站定,風來儀已驀地附身而近,急喚道:“快!”緊跟
著,她身子一個急轉,已落向另外一棵大樹。
朱翠不顧思索地跟著她騰身就起,她身子方自縱出的一霎,耳邊上只听得“轟隆”一聲
大響,大片火光閃處,無數鐵砂子儿飛向先前落足的大樹,大片枝葉散飛得滿天都是。
敢情是對方已發了火槍。
朱翠惊心之下,亦不禁對于這位不樂島的女島主暗存感激,若非她及時接引援手示警,
自己即使能夠殺了常氏父子,只怕也在敵人火槍之下喪失了性命。
朱翠一念之興,對于自己僥幸撿得了這條活命,不禁大為慶幸,當下,哪里還敢多作停
留。
一時間,只見風來儀在前朱翠在后,兩條快速的身影有如星丸跳擲一般,倏起倏落起伏
于群樹之間。樹下火槍更不迭連聲發放,煙霧彌漫里,無數鐵砂子儿轟向樹梢,無奈對方二
女的身法實在太快了,樹下的火槍總是慢了一步,眼看著二女的背影一路騰縱如飛,倏起倏
落消逝于視線之外,轉瞬無蹤。
在一陣亡命飛馳之后,前行的風來儀忽然立足于一座山神廟之前,略候片刻,朱翠方才
來到了近前,卻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成一片。
“小女娃子不知天高地厚,哼哼!”風來儀打量著她冷冷地笑道:“要不是我救你,我
看你非但報不了仇,恐怕再多兩條命也早就完了。”
朱翠原本對她心存感激,打算見面之后對她說上几句感謝的話,這時听她這么一說,激
發要強好胜之心,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
風來儀說道:“怎么了,你還不服气么?”
“有什么好服的?”朱翠冷笑道:“你雖然幫了我個小忙,目的還不是希望我早一天跟
你回不樂島去!哼,你們不樂島的伎倆,還當我不明白?”
風來儀倏地一挑長眉道:“好個丫頭片子!”話聲出口,霍地就像一陣風似地閃在了朱
翠身邊,驀地一掌向著朱翠臉上打去。
這一掌勁猛力足,眼看著已將打在朱翠臉上,偏偏朱翠竟是不閃不躲,看看風來儀的手
已將触及,忽然她卻臨時停住。
朱翠臉上含蓄著一片冷笑,分明并不惊怕。
風來儀奇怪地打量著她道:“你為什么不躲,難道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打你?”
朱翠冷冷地道:“我們已經打過了,不是么?”
風來儀哼了一聲道:“你應該記住,從今天起你已是不樂島的俘虜,可不是不樂島的客
人。”說到這里微微一笑,又接著道:“不樂島上的規矩很多,這一點等你到了以后你就知
道了。”
朱翠聳了一下肩膀道:“我就不相信不樂島有什么了不起,我能進去就能出來,到時候
倒要看看誰能阻擋得住!”
忽然風來儀身子一晃,快如閃電般已來到了她面前,朱翠不明她究竟何意,嚇得怦然一
惊,只覺得雙肋上一陣發麻,再看對方時,風來儀卻已退出兩丈以外。
朱翠只覺得雙腿關節處一陣發軟,差一點坐了下來,不禁心里吃了一惊。
“你……干什么?”
說時她身子搖晃著,只覺得全身乏力,差一點又要坐下來。
“哼哼!丫頭,這是我們不樂島的規矩!”風來儀接著道:“凡是要去不樂島的,都免
不了的。”
朱翠這時只覺得兩腿彎上一陣子發軟,由不住膝蓋一彎,扑通坐了下來。
風來儀這時候緩緩向朱翠走近,含笑道:“用不著擔心,我只不過用一种特殊的手法,
點了你的穴道而已,一天半天你就能复原如初,一點關系也沒有!”
朱翠咬牙忍著膝問的 楚,心中燃著怒火,冷笑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風來儀道:“為什么?你很聰明,想一想也就明白了,我走了,晚上再來看你!”說罷
身子一晃,已拔上了一棵大樹。
朱翠心里一急,再加上填胸的怒火,抖手向著她背影發出了一口飛刀。
這口小小飛刀,一出手即化成了一道白光直襲向風來儀后腦。眼看著即將触及的一剎
那,風來儀霍地一個快轉,二指輕舒,其勢絕快,只一下已將那口柳葉薄刃飛刀拿在了手
上,緊接著她身形起落,一路縱跳如飛而逝。
朱翠嬌叱一聲,霍地躍身而起,想去攔住她,可是身子方自躍起,卻覺得腿彎間一酸,
情不自禁地又坐了下來,這一次由于力道用得過于猛烈,兩腿彎間一時宛若針扎,只痛得連
眼淚都落了下來。
一個人坐在野草地里,起亦不能,愈想愈气,拔出寶劍左右亂砍了一陣。忽然一陣心
酸,趴在地上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她一直是要強慣了,想不到一連串的不如意事連番地打
擊著她,滿以為此行前往不樂島能相机救回母親弟弟及家中各人,卻沒有想到這個風來儀手
段如此毒辣。
看來她似乎已施展了特殊的手法,將自己雙腿廢了,年紀輕輕落成了殘廢,自是人生至
悲之事!
想到恨處,朱翠真恨不能當時橫劍來一個自了。
一個人正自傷心飲泣的當儿,忽然身前微風輕襲,以朱翠的經驗,頓時測知有人來到了
眼前,陡然吃了一惊,慌不迭地抬起頭來,目光所接触處,乃是一襲藍緞長衣,像是一整匹
緞子那么的平整光華。
朱翠心里由不住怦然一動,因為這襲長衣是她所熟悉,她的心跳得那么厲害,緊接著她
目光已接触到了那張她所熟悉并深深盼望著的臉。
“噢……你……海……兄……”
由于心里過于激動,太過突然,使得她張口不知所言,這几個字說得聲音低到只有她自
己才能听見。
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海無顏,正用著那雙深邃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她。
“噢……海兄,你怎么來了?”
“我來了有一會儿了。”
“那你……”朱翠抓住了一株小樹,想站起來,身子才站起一半,情不自禁地又坐了下
來。
“看見沒有?”朱翠紅著兩只眼睛,傷心地道:“我……我的腿……我已經完了!”
“哼!別說這种泄气的話!來,抓著這個!”說時,海無顏遞出了手里的劍。那是一口
連鞘的劍。
朱翠用力地抓住了劍鞘,只覺得劍身上含蓄著一股吸力,卻是她從來也沒有体會過的,
手上略一用勁,已站了起來。
“腿上發軟是不是?”
海無顏聲音顯得很低沉,但是卻掩不住他的關怀情誼。奇怪的是,听見了這個聲音,朱
翠心里卻有說不出的溫暖,她渴望听見這個聲音已經很久了。
“不是軟,是酸!”一面說,她試著走了一步,身子一晃,嘴里“哎唷!”一聲,差一
點又坐了下來,幸虧通過了手里所抓住的劍鞘傳過來的力道,總算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不要緊的,你只要緊緊抓住,倒不了的!”海無顏左右打量了一下,眼睛認定了前面
不遠的那個山神小廟:“走,我們到里面說話去。”
朱翠委屈地點了點頭。海無顏一手握劍,用這口劍接引著她,緩緩前行。
朱翠側過眼睛看了他一眼,喃喃地道:“是風來儀,不樂島上的那個風來儀,她……”
海無顏點點頭道:“我知道,我都看見了。”
“你看見了?”
“嗯!”海無顏似乎已猜到了她心里的疑團,“時候不到,我還不能見她,再說……”
二人目光接触,朱翠不知怎么回事,只感到臉上陣陣發熱,心里一個勁儿地發慌,仿佛
小說里所形容的那樣,揣著一頭小鹿似的。這种感覺是她以前從來沒有感覺過的,她赶忙低
下了頭。
在海無顏這口劍的接引下,朱翠總算沒有跌倒,當下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到山神廟前。山
神廟就是土地廟,小得可怜,兩扇門半掩著,想是長久沒有人來的緣故,其上結滿了蛛网。
隨著二人足步踏近,兩扇虛掩著的廟門自然地敞開來,朱翠情知這是得力于海無顏精湛
的气波內功,心里不禁深深為之折服。
廟里就只是一間小小殿房,除去了那尊山神像外,余的空處只是很小的一塊地方。
有一方木制的神案,上面堆著稻草,不知何方的乞儿,曾在這里夜宿。
海無顏道:“你先等一下!”隨即把供桌上的稻草清理干淨,這才扶著朱翠坐下來。
朱翠感激地點點頭道:“謝謝你,我中了風來儀的暗算,這雙腿可能已經殘廢了。”
“還不至于吧!你先用不著擔心,讓我來看看!”
朱翠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海無顏道:“我是听說了鎮武將軍常威父子被刺的消息才匆匆赶來,當時就猜想到可能
是你所為,大白天攔路行刺,哼……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一面說時,他兩只手已緩緩伸
出,貼在了朱翠的兩邊气海穴道上。
朱翠頓時覺得通過他的雙掌,傳過來兩股溫熱气机,一經入体,隨即蛇也似地順著大脈
向身上各處游去。她輕輕的呻吟了一聲,情不自禁地扭了一下身子。
“我現在運施五行真气,試一試你到底傷在哪里。”海無顏微微一頓,隨即接下去道:
“當時風來儀動手傷你時,我因為距离很遠沒有看清楚,你告訴我一下當時的情形是怎么回
事?”
朱翠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真是奇怪得很,其實她武功比我高得多,隨時可以殺了
我,又何必出此下策,我只記得她點了我的一雙气海穴,腿一麻就走不動了。”說到這里,
象是海無顏雙掌所運施而出的气机触及了痛處,身子抽動了一下,輕輕哼了一聲。
海無顏眉頭一皺道:“是這里了!”
朱翠只覺得通過對方雙掌所發出來那兩股气机,忽然中途打住,那地方顯然正是痛楚所
在,一時只痛得花容失色,連聲呻吟不已。
海無顏冷冷一笑,忽地收回了雙掌,只見他雙眉微蹙,沉思著什么。
朱翠痛楚稍失,看著他道:“怎么……你可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海無顏點點頭道:“風來儀用‘太陰罡气’鎖了你的下体十二處穴道,手法險毒得很,
但是你放心,絕不會有生命危險。”
朱翠心里一惊道:“太陰罡气……”
海無顏道:“只要你運功調息,半日之后,痛楚全失,看來与好人一樣。但是這种罡气
一日不消除,就一日潛伏在你身体之內作祟,這倒是一件頭痛的事情。”
朱翠一惊,低頭不語。
海無顏道:“看來這是風來儀迫你就范的一种伎倆,這么一來,你便不得不听她擺布
了。哼,今天既然被我撞見,我就偏不讓她稱心如愿。”
朱翠心里一喜道:“你難道知道解救的方法?”
海無顏看了她一眼道:“這也是机緣湊巧,這几年來,我為了打通身上各處關節,不得
不強習‘太陽罡力’,已有七成的火候,正是對方太陰罡力的唯一克星,這個隱秘,不樂島
上三個老怪物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朱翠听后心里自是高興,當下連連催海無顏快些施展手法解救。
海無顏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身子道:“好吧,我到外面去看看,你不妨先運功調息一下等
到痛楚稍失之后,我再下手也是不晚。”說罷他站起來,潛身外出。
朱翠只以為他所以避開,是要讓自己從容調息,當下寬衣解帶,就在這神案上盤膝坐定
運功調息起來。
小半盞茶之后,她已全身炙熱汗下,這才知海無顏所說果然沒錯,自己下半身多處穴門
俱已被一种無形气机鎖住,雖然運功調息,試通關穴,亦無能打開。
這一霎,只覺腹部酸痛,十分內急。
山神廟內自是不便,只得由后門步出,尋一僻靜處行一方便。只見排出之物腥紅一片,
大是駭异。
當她再行返回小廟時,海無顏已然在座。
朱翠臉色微紅,生怕他問自己上哪儿去了,這類事女孩儿家自是羞于啟齒。
海無顏像是成竹在胸道:“你可覺得好一些了?”
朱翠點點頭道:“好多了!”
海無顏道:“你可試過運气調息?”
朱翠點頭道:“試過了,你說得不錯,确實有很多穴道被鎖住了。”
海無顏道:“你可覺得腹痛,想要入廁?”
朱翠瞟了他一眼,奇怪他什么都知道,當下臉色微紅地點了一下頭。
海無顏道:“這就對了,如果你入廁時注意到排出的穢物如同血塊,那便是身中‘太陰
罡气’的証明,我才可以放手与你醫治。”
朱翠很窘地看了他一眼,索性大方地點頭道:“你真料事如神,都說對了!”
海無顏由香案上取下了一束香,打火燃著,插在香爐之中。
朱翠奇怪地道:“干什么?”
海無顏道:“我在施展功力時,除了不得有外力干扰之外,最重要的是不能見風,即使
一些微風也要避免,否則對你不利,這束燃香正是要測知風力的流向。”
朱翠注意燃香時,果見香端冉冉升起的白煙偏向一邊,海無顏站起來過去關上了窗戶,
才見那縷白煙一線升天。
海無顏點點頭道:“現在可以了。”
朱翠奇怪地道:“你要怎么來治呢?”
海無顏道:“太陽与太陽罡气,都可以透過精神的感應傳入對方身上,你我只要四目相
對,專心一致,我即可將功力傳入你身体之內幫助你打開穴道,并把留在你身上的大陰罡气
驅出体外。”
朱翠听后大感奇怪,她武功涉獵頗廣,只是像對方所說僅憑彼此注目,即可將功力傳送
的神奇方法卻是以前聞所未聞,不禁大為駭异。
海無顏這時已在神案另一端盤膝坐著,朱翠与他對面相向,四只眼睛自然而然地對在了
一塊。
立刻,她就感覺到通過海無顏的那雙眼睛,傳過來兩股奇熱的勁道。
想到了海無顏剛才的關照,當下她忙即鎮定心神,運用本身气机向內收縮。
這么一來,果然大生功效,頓時只覺得通過雙瞳傳送進來兩股熱熱的气机,就像是小蛇
也似地順体直下,用不了片刻時間,已聚集体內,一時滿身生熱,頃刻間已貫徹上下,簡直
按耐不住。
二人這時自是全神貫注,意不旁屬。忽然之間,廟外傳過來一聲陰森的冷笑。
雖然聲音不大,只是在眼前這般情況里,听在二人耳鼓之中,卻有似黃鐘大呂般地給人
以震撼之感。尤其是朱翠甫一聆听之下,身子由不住大大地搖動了一下,一時間只覺得遍体
上下万針齊扎,痛得她花容失色,几乎失聲叫了起來。然而她畢竟知道此舉關系著成敗至
大,雖然在如此情況下,也不敢稍微大意,一時咬緊牙關,不使意念旁馳,卻是險狀万般。
海無顏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視著朱翠,冷冷地說道:“不要緊,這是找我的,你千万不可
分神。”
朱翠心里雖急,無如她知道這一霎對于自己太重要,只得強自鎮定。
卻听得門外傳過來一男一女的口音。
男的說:“海兄弟,有財大家發,干嗎一個人吃獨食?光棍不擋財路,把我弄走了,自
己來個獨吞,太不夠朋友了。”
女的說:“哼,我們夫婦一直敬重你的為人,這一次你可干得太不漂亮了。”
男的又說:“你殺了那邵一子和瞎子這件事,我們也都知道了,哼哼,當真是手段毒辣
得很,比我們夫婦高明上百倍不止。”
女的冷笑道:“要我們不說出去也很簡單,只要把東西拿出來就行了,只是又要做人又
要獨吞,那可是休想。”
這一男一女像是說雙簧似地一唱一答,卻把性命攸關的朱翠嚇出了一身冷汗。
驀地她身邊響起了海無顏的聲音道:“立刻閉气調息,守住中宮,只要气机不散,便對
你無妨。”
朱翠點點頭。她立刻抱元守一改守中宮,果然情緒大為緩和。
耳邊上又響起海無顏的聲音。
“來人是青砂堡的瀾滄居士童玉奇夫婦,武功很高,但我足可應付,此二人詭計多端,
不可不防,你只不聲不動,一切听我囑咐行事就好。”朱翠微微又點了一下頭。二人雖相對
咫尺,海無顏卻以“傳音入秘”的功力將聲音再送過來,顯然是預防到為外人听知。
也就在他話聲方住的一霎間,耳邊上砰然一聲大響,掩著的兩扇木門霍地大敞開來。門
雖敞開,卻不見人影進來。
甚久之后,才見人影閃處,門外雙雙現出了一雙白衣男女,男的四十上下,面相斯文,
額下留有半尺左右的三絡黑須,身側婦人姿色不惡,只憑外貌,任何人也都會以為他們是士
林人物,卻万万想不到竟然是殺人不眨眼的黑道人物,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來者二人果
然是新近敗在海無顏手下的瀾滄居士童玉奇夫婦。
他夫婦二人,新敗之余,再次找上門來,自然顯示有几分“有恃無恐”,只是“所恃者
何”?卻顯然又讓人有几分費解了。
※ ※ ※
童氏夫婦乍然現身門口,對于里面的情形也像是全然不明,忽然發覺到“無憂公主”朱
翠也在座,倒是吃了一惊。夫婦二人情不自禁地互相對看了一眼。
童妻“芙蓉劍”莫愁花立刻臉上堆滿了笑容。
只見她細眉微挑,紅唇輕撇,露出了瓤犀玉齒,含著微笑道:“唷,嘖嘖嘖……真想不
到,這可真是想不到,好親熱呀!”
童玉奇呵呵一笑道:“海兄弟,敢情外面傳說你這‘蒼海無情’是假的,但不知這位姑
娘是什么人,能夠得到一世奇俠海無顏的垂青,可真是不容易呀!”
這番話听在朱翠耳中,頓時大為激動,忍不住目光轉移,向著童氏夫婦看去。
耳邊上響起海無顏的聲音道:“不必理會他們,我已將‘太陽罡气’盡其可能地都傳進
了你的身体,你只守住中宮,便可無害。”
朱翠原想點頭示意她已知道,只是礙著強敵在側,不便表示出來。
海無顏又傳聲道:“你原可閉目養神調息,但那么一來,敵人便有所戒備。”
微微一頓,他才又接下去道:“現在你我仍裝成原樣,敵人只以為我們性命相關之際,
不能分神,必會有所蠢動,那時候便可出其不意地傷他們其中之一,這么一來,便容易對付
了。”
朱翠又眨了一眼睛,表示會意,立刻目光直視著對方,不再移轉。
童氏夫婦現身之初,已看清了眼前情形,心內大為興奮,只以為對方處此要命關頭,正
是自己下手最佳良机。
原來他夫婦二人自從被海無顏逼退,將到手的寶圖支出之后,表面上像似懼于海無顏的
威勢,不再二圖,其實心里卻是一万個不甘心,退回不久即再潛回。
二人知道海無顏厲害,不敢貿然再次出手,只是在暗中尾隨不去,即使在暗中,他們夫
婦亦不敢絲毫大意,生恐為海氏發覺,等到側聞左瞎子与“劍花先生”邵一子先后死亡,才
不禁大為吃惊震怒。
童氏夫婦不知下手殺害邵左二人的是不樂島的白鶴高立,卻直覺地認定是海無顏所為,
只以為自己夫婦上了對方的大當,心里更生忿怒,無如海無顏實在過于厲害,終究不敢貿然
出手。
直到海無顏進入了山神小廟,夫婦二人遠遠躡上來略一商量,認為机會不可惜過。
原來童氏夫婦所習“瀾滄門”之武功、以奇异之陣法見長武林,這時見海無顏入廟,正
是下手良机,由是乃在廟外,按照本門最厲害的“九九生死吞合陣法”,在這座山神小廟外
布下了厲害的埋伏。
他夫婦用心原以為海無顏過于厲害,如果在廟內動手,即使夫婦聯手,只怕恐非其敵,
所以才由童玉奇發聲冷笑,只把海無顏誘出入陣,那么一來,夫婦二人再聯合出手,加以陣
勢之威力,定可如愿以償,將寶圖逼交出來,無如冷笑之后廟內毫無動靜,這才聯合現身門
端,向內探望。
這一望之下,不禁使得二人心花怒放,戒心大去。童氏夫婦自非泛泛之流,一看之下,
即知海無顏正在運用本身純陽內功,渡入對方那個姑娘身內,他們雖不知對方那個姑娘身罹
何疾,但是卻可猜知傷勢不輕。他夫妻俱是內功高手,自然知道這一霎的性命攸關,這一霎
不要說海氏無能向自己夫婦出手攻擊,只怕說話聲音略大,亦可令他心神失所,一個疏忽,
气走玄關,即形成全身癱瘓,便成終身殘廢。
又他們哪里料到海無顏該是何等精細之人,眼前危机又焉能看不出來,是以海無顏在初
聞童氏發聲冷笑之際,已測知他夫婦到來,當時卻是吃惊不小。
如果童玉奇冷笑之后立刻現身廟內向海無顏動手,后者便万万難与其敵,后果則不堪設
想。無如童氏夫婦二人作賊心虛,發聲之后等候甚久才入內查看,這么一來,便無形中給了
海無顏從容防備的机會,只不過外表上仍然做出難以擺脫的模樣,童氏夫婦初探之下,不及
多想,自以為大是得計。
他夫婦發話探詢,不見回答,更以為所料不差。”
童玉奇仰天一陣朗笑,其聲嘹亮,聲震屋瓦,這番笑聲用意至為明顯,自是旨在扰亂對
方心神。
海無顏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眉頭微皺,臉上現出了無限痛苦的模樣。
童玉奇細察之下,更是大為得計,笑聲一頓,立刻現出了狂傲形態。身形微閃,已來至
海無顏与朱翠身邊站定:“姓海的,想不到你也有落在我童某人手中的一天,可真是天從人
愿。”
海無顏仍然目光瞬也不瞬地向朱翠注視著,一副意不旁屬的模樣。
童玉奇嘻嘻一笑道:“我們不妨打開窗戶說亮話,眼前情形我想你老弟應該比我還要清
楚,只要我童某人一伸手,准保就能使你二人死無葬身之地;可是念在你我過去多少還有點
情誼的份上,我童玉奇不屑這么做,可是話得說回來,那可就看你干不干脆了。”
海無顏仍然是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副無動于衷的表情。
眼前人影再閃,童妻“芙蓉劍”莫愁花現身眼前,冷冷地道:“這种人你又何必跟他多
說,他怎么由我們手上把東西搶過去,現在要他怎么給吐出來,還有什么好多說的?”
童玉奇哼了一聲,點頭道:“海無顏,你可听見了,那卷布達拉宮的藏寶圖,我們是要
定了,你還是乖乖拿出來吧。”
“芙蓉劍”莫愁花一挑眉毛,尖著聲音叱喝道:“說,那卷東西你放在哪里了?”
童玉奇嘿嘿一笑道:“只怕他有心回答你的話也是不能了,這叫做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只好由我們自己下手一搜了。”
說時身形輕閃,已欺近海無顏身邊,探手摸向海無顏兩肩。
海無顏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他此刻原可以猝然出手反擊對方,無如心里卻想到更為适
當的時机,竟然掩忍不發。
童玉奇一雙手掌搭在對方肩頭上,眼見對方宛若木人,分明無能為力,正是大可暢所欲
為,心里好不得意!
冷笑一聲,他俯身在海無顏身邊道:“對不起,童某放肆了。”一面說時,兩只手再也
不客气,向著海無顏身上摸索起來。他先摸向海無顏后背,繼而兩肋,再摸向海無顏身上革
囊。
就在這一霎間,猝然感覺到海無顏的坐姿有异,不容他意念多想,海無顏的一只右掌已
驀地翻起,直向他前心兜擊了上來。
這一掌至為沉實有力,根本不給童玉奇有想念的机會,給童玉奇的感触,簡直有如翻江
倒海之勢。
一念之興,童玉奇嚇得面色慘變,哪里還顧得出手反擊,挺腰頓足,霍地騰身就起。他
身子雖說是騰起得快,無如海無顏這一兜心掌起得更快,巨大的掌力發自海無顏反扣的五
指,有如一個吸盤,正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乾元問心掌”。
這一掌更是十足勁道地扣在童玉奇前心,一任他銅皮鐵骨,也是万万抵受不起,非得當
場斃命不可,總算海無顏心存厚道,未曾施盡全力,卻也未便輕饒,這一掌吐出了約有七成
勁道、
眼看著童玉奇的身子,就像是一尾躍波的魚也似地驀地反彈了起來。這一彈足足彈起了
有七八尺高,全身几乎与屋頂橫梁相撞。
童玉奇身子一個快轉,單手伸出去一撈當空橫梁,把身子懸在了空中。懸是懸住了,卻
無助于他沉重的傷勢,“噗”的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
“好,海……”才說了兩個字,由不住又噴出了第二口鮮血,霍地身子一個快挺,隨著
整扇窗戶破碎之聲,人已箭矢也似地跌了出去。
“芙蓉劍”莫愁花大吃一惊,簡直作夢也想不到海無顏竟會在此要命關頭出掌傷人。眼
看著丈夫在對方貼心掌勢之下受了重傷,一時心膽俱寒,尖叫了一聲,霍地長劍遞出,化為
一道長虹,直向著海無顏身上卷了過去。
當然,她并非旨在傷人,劍勢一出,身子霍地騰起,奪門而出,眼看著大夫一只手扶著
松干,面黃如蜡。
“芙蓉劍”莫愁花顧不得再向敵人出手,慌不迭搶上去扶住了他,倏地眼前人影乍閃,
海無顏已欺近身邊。
莫愁花一聲怒叱,掌中劍施足了力道,照著海無顏當胸就刺。
劍勢方出,只覺得手上一震,掌中劍已吃對方兩根手指捏住了劍尖。与此同時,眼前寒
芒乍吐,海無顏另一只手上的一口劍已比在了童玉奇的喉結上。
這一手雙招,确是施展得又快又巧,饒是童氏夫婦心存机警,卻也無法避開。
莫愁花用力掙了一下手中長劍,無能脫開,眼看著丈夫遇險,嚇得手足失措,一時僵在
了當場。
海無顏這時只須劍勢向前一推,童玉奇便無活理,也就是這樣,把一雙夫婦嚇得宛若木
偶,動彈不得。
海無顏目光炯炯地逼視著面前二人。
“童玉奇,你夫婦倆居心不良,竟然打算乘人于危,這是第二次犯在我手里,”目光一
轉,視向莫愁花道:“你們是想死想活?”
莫愁花嘴唇動了一下,雖然沒有吐出聲音,可是臉上神情不啻像是在求饒。
童玉奇終究是條漢子,目睹此情,長嘆一聲道:“我童某人行遍江湖二十多年來,還沒
有像今天這樣丟過臉,罷了……姓海的……你就……給我個……痛快吧……皺一皺眉,不算
是英雄好漢!”他內傷頗重,勉強提著气息說了這几句話,早已喘成了一片。
“芙蓉劍”莫愁花卻沒有她丈夫那般骨气,聆听之下,打了一個哆嗦,忙道:“不!你
不能下毒手!海無顏,這件事怪你不義在先,怪不得我們!”
海無顏冷笑道:“你們莫非真的以為邵一子和左瞎子的死,是我下的毒手?”
童玉奇道:“是与不是,你心里有數!”
海無顏道:“我心里有數得很,下手殺害他們兩個的,當然另有其人,搶走寶圖的也是
這個人,只怕你們兩個都是招惹不起!”
莫愁花冷哼道:“誰?”
“不樂島的‘白鶴’高立!”
童氏夫婦頓時為之一呆。
童玉奇冷笑道:“這是真的?”
海無顏道:“信不信由你,我這次姑且再饒過你們,要是再撞在了我手上,可就怪不得
我心狠手辣了,你們請吧!”話聲一落,松指抽劍,宛若清風一襲,已飄出丈許以外。
童玉奇呆立少頃,信疑參半地冷冷笑道:“這件事我不會就此干休的,如果你說的是實
話,嘿嘿,就算他不樂島上滿了刀山劍樹,我夫婦也要去闖上一闖,如果你姓海的玩的是花
招,我們還有……見面的時候……告辭了!”轉臉向身邊的莫愁花道:“我們走!”
莫愁花一听說搶奪寶圖的竟是傳說中不樂島上那個最難招惹的魔頭“白鶴”高立,頓時
心里涼了一半。
當下好不失望,眼前打既不行,丈夫又在重傷之中,面前這個姓海的,更是不易對付,
若不見好就收,勢將要吃大虧,只得忍气吞聲,攙扶著丈夫,緩緩轉身而去。
走前了几步,她忽然回過身來道:“這附近我夫婦布有厲害的陣勢,說不得要勞你大駕
自己動手來解開了。”說罷,攙扶著童玉奇,身子一連晃動了几下,隨即消失無蹤,海無顏
運目四下觀看了一陣,果見附近有些云气氤氳,料定莫愁花說的不是假話,他自信此道精
通,并非門外漢,倒也不十分介意。
轉回山神小廟,朱翠正踐坐案上,只見她臉上汗下,像是方自運功完畢模樣。
略一察看,海無顏臉現微笑道:“恭喜姑娘,你脫險了!”
朱翠試一運行,果然气血全通,由于方才自海無顏處貫入的气机与自己本身气机化合,
元气大增,只覺得舒泰已极,當下十分高興地向海無顏道了謝,又問起方才瀾滄居士夫婦之
事。
海無顏輕輕一嘆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說起來竟然也与不樂島扯上了關系,看來天下
的坏事,到頭來似乎都与不樂島有些關系。”
朱翠好奇問故,海無顏遂將此一段經過詳細地說出,直說到“西天盟主”邵一子与左瞎
子為“白鶴”高立雙雙斃命,寶圖為之劫走為止。
海無顏敘述完畢,微微苦笑道:“這件事我原是一時路見不平,有心想助邵前輩一臂之
力,卻沒有料到后來的發展竟會演變至此,更沒有想到,邵一子的千斤重擔竟然會落在了我
的肩上。”他輕輕一嘆,接下去道:“我生平最重信諾,何況這件事又是邵前輩臨終所托,
簡直推卸無力,也只有勉為其難了!”
朱翠十分气憤地道:“想不到不樂島上的三個老怪物竟然這么橫行,不要說那位邵前輩
死前托了你,就是一個陌生路人遇到了這种事,也不能袖手旁觀,大哥你莫非后悔管了這件
閑事?”
海無顏搖搖頭道:“你不要誤會,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太重大了,只怕我擔當不了!”
“你太客气了!”朱翠含笑道:“如果連你也無能為力,只怕當今天下武林再也沒有人
能管這件事了!”
海無顏看了她一眼,感謝她的激勵与信賴。朱翠在對方的目神注視之下,不自覺地流露
出一片真情。
兩性之間的情愫原本就极其微妙,情話款款,兩情歡愉,固然得暢情怀,默默互視,心
有靈犀,亦未嘗不佳,正所謂“此時無聲胜有聲”也。這一霎,二人目光互視,正不知已將
無限心聲彼此傳送,即或劉楨平視,亦難抑無限相思。
漸漸地,朱翠風目含羞,微微垂下頭,她雖然沒有說一句話,卻像是“不胜嬌羞”,一
霎間,臉上飛起了酡紅。
海無顏陡然一惊,像是由夢中惊醒,慌不迭地移開眸子,卻不禁暗自詫异:像自己這般
定力之人,竟然有時也難免情難自己。
短暫的寂寞之后,海無顏道:“姑娘,你近來可好?”
不知怎么回事,他竟然間了這么一句,自己也發覺到多此一問。
朱翠點點頭道:“還好!”
她緩緩抬起了頭,看向對方道:“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海大哥,你可知道潘幼迪來
了?”
海無顏微微一愕,點點頭道:“我猜想她也應該來了,你見著她了?”
朱翠一笑道:“你猜呢?”
海無顏道:“你這么說,自然是見著她了。”
朱翠點頭道:“不但是見著她了,而且我們還一路同行同住,結成了异姓的姐妹,你信
不信?”
海無顏又是一愕,道:“這倒是我想不到的,她過去的性情不是這樣的。”
朱翠白了他二眼,道:“你不信?”一面說一面捋起左袖,現出了緊束在腕子上的玉
鐲,在海無顏眼前晃了一下道:“喏,你看這是什么東西?”
海無顏抓住了她的手,細看了一眼那只玉鐲,隨即點點頭:“這是她的東西……”
朱翠抽回了被對方握住的手、怪難為情地白了他一眼道:“想不到吧……”她接著說:
“人家都說她怎么怪,其實一點也不對……”
海無顏微微一笑,臉上不著表情。
朱翠道:“她是我這一生所見過最美的一個女孩子,也是本事最大的一個女孩子。”
海無顏道:“能夠被你這么夸贊的人,的确是不容易的了。”
朱翠微笑了一下,喃喃道:“海大哥,你難道不想見見她?我想她一定也想見你呢!”
在她說這些話時,似乎發覺到海無顏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微感奇怪。
果然就在她話聲方頓的一霎,耳听得窗外一人冷笑道:“是么?只怕未必吧!”說話人
分明是女子口音。
朱翠一听之下,頓時惊喜道:“迪姐,是你!”她功力已恢复,自是不礙行動,雙手一
按身下供案,全身驀地拔空直起,箭矢也似地穿窗而出。
其時先她之前,海無顏亦已閃動身形,由正門快速縱出,二人一先一后,身法都稱得上
极為快速。
只是在朱翠來說,似乎仍然是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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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廟外一片清靜,不要說潘幼迪了,就連海無顏也像是失去了蹤影。
朱翠扯著喉嚨叫了兩聲“迪姐”,听不見一些儿回音,正待縱身扑入前面樹林,忽然面
前人影連番閃動,現出了海無顏左閃右晃的身形。
那樣子煞是奇怪,朱翠待要存心細看時,海無顏已滿臉憤恚地站在眼前。
朱翠關心地道:“可是迪姐來了?”
海無顏點點頭道:“就是她!”
朱翠一呆道:“那……那你們可見著了?”
海無顏悵恨地搖搖頭,冷冷地道:“她對我仍然不存諒解,這倒也罷了,只是連你卻也
不睬,未免太過矯情!”
朱翠苦笑道:“她只是不好意思,你也不要錯怪了她。”嘴里這么說,心里卻也未免有
些漠然,遂道:“我這就去找她回來!”說著就要縱出。
海無顏忽然橫身攔住他道:“姑娘小心!”
朱翠道:“怎么?”
海無顏指了一下附近道:“剛才童氏夫婦在這附近布置了厲害的陣勢,你不可大意,再
說,潘幼迪早已潛行無蹤,你又怎么能找得到她?”
朱翠想一想也是實情,一時悶悶地不發一言。
海無顏一笑道:“你又何必介意宁她只是對我心存不諒,若非礙于我在這里,早已与你
現身見面,她個性外剛內柔,這一點你顯然還不十分清楚。”
朱翠苦笑了笑,失意地道:“當然嘍,誰又有你們之間那么清楚?”說了這句話,她就
轉身進了小廟。
忽然,一陣說不出的落寞籠罩著她,仿佛万念俱灰,獨自個儿倚著神案,只是漠漠地看
著小小的土地菩薩發呆。
廟外傳過來海無顏的一聲嘆息,隨即歸于沉寂。
朱翠獨自個儿發了半天呆,想想又覺好無來由,回過身來,向外看了一眼,才發覺到海
無顏敢情已不在了。
心里一惊,赶忙縱身出去,果然已失去了海無顏的蹤影,叫了兩聲“海大哥”,也听不
見他的回音,心里一賭气,重重地走回小廟。
進了廟門又站住了腳,心想:“我干嗎還回到這個地方?難道等著他們回來看我?”
想著想著,心里越覺得怪不是個滋味,仿佛無限委屈,眼圈儿一紅,兩行珠淚,情不自
禁地順著腮幫子滑落了下來。
忽然,她像是有所警覺,狠了一下心,擦干了臉上的淚,忖道:我這是怎么了?難道我
真的愛上了海……這可怎么是好?
一霎間,她腦子里又興起了潘幼迪的影子。
“不!不!我不能這么做。
這么做大對不起迪姐了,她以姐妹之情對我,我豈能對她……
可是,我怎么能舍下了海……”
一霎間,腦子里就像是置了一團亂絲那般地糾纏不清,從而海無顏与潘幼迪不同的面影
相繼不停地在眼前打著轉儿。
她深深地垂下頭,搖著,搖著,搖亂了滿頭的青絲。
※ ※ ※
一只蝴蝶噗噗用力地拍打著翅膀。
靜极的時候,這是一种惊天動地的震蕩。
朱翠嚇了一大跳,循聲看去,一只蝴蝶被蜘蛛网粘住了,夕陽的投影,懶散地在門外擺
著姿態。
敢情一天將盡,又是黃昏時候了。
惊覺著時光的消逝,朱翠一個骨碌由地上站起來,雖然是一抹殘陽,亦不禁照得她眼前
金星亂冒。
記得來時,天上還下著毛毛小雨,曾几何時,雨過天晴,又复日出日落,世事人情,是
否也如同天穹這般神奇地變幻不定、虛實莫測呢?思索是移不動地上石頭的,有些事多想無
益,既不能改變現有的事實,還是待事實來証明一切吧!
朱翠似乎已經想通了這個道理,決定去面對一切。
夕陽殘照里,她步出了小廟,一樹麻雀在喳喳吵個不休,一彎彩虹斜斜地挂在林梢。
她前行了几步,忽然又站住,心里想:我現在該上哪里去呢?又想:風來儀既已与自己
約定去不樂島,她當然是不會放過自己的。轉念再想,既然自己決心去不樂島拯救母弟,若
不主動去找到風來儀,只是又上哪里去找她?
想著,朱翠就移步前進,足下踐踏著落葉,一徑穿過樹林。走了一陣,忽然感覺到眼前
景像十分眼熟,再一定神打量,暗吃一惊,才惊覺到顯然還是起步時的那片方寸之地。忽然
心里一動,想到了方才海無顏所關照的話,敢情這附近布置有陣勢,自己一上來未曾料到,
胡闖亂行,必然已入了陣門,這便如何是好?
朱翠乃是絕頂聰明之人,加以對各門陣法也曾涉獵研習過,如果一上來加以注意,這陣
勢多半難她不住,這也正是海無顏對她放心之故。只是卻因她一時大意,上來未曾料到,俟
到發覺不妙時,顯然已深入陣內,此時再想破陣,卻免不了更要大費周章了。
朱翠過后覺出不妙時,心里雖是吃惊,卻并不害怕,自信精于此道,定能闖出陣外。她
隨即在這邊樹上摘下了一片樹葉,順風將樹葉擲出,卻見那片樹葉繞了個圈子,落向一處。
朱翠便向著那片樹葉落處縱身而起。
這方法原是一般破陣的不二法門,謂之“風葉術”,對于五行八卦的陣勢,一上來即能
導入正途,不至迷失了陣腳,無如朱翠上來已先錯了一步,這時施展“風葉”之術,便失了
效用。
眼看著她縱起的身形,方自向下一落,似有云霧一片隨著她落下的身勢霍地升起。
朱翠一惊之下,忽然悟出了“正反相克”之理,霍地一個倒擰之勢,把身子再次拔起,
饒是這樣,卻依然慢了一步。眼見著面前樹木,以一生十,以十生百,陡然間仿佛置身子密
的叢林之內,這一霎固是黑云蔽空,難辨天日矣。
朱翠一連向前方試圖脫困了兩次,兩次卻都被硬硬地逼了回來,心里一急,抖手拔出了
長劍,迎面一連砍了几劍,才知竟是些虛幻的倒影。
這陣勢乃是瀾滄居士夫婦用盡心智的一番布置,十分厲害,一上來如能抓住了竅門,便
可無懼,若是一時大意,踏入陣門,像眼前朱翠這樣,容得陣勢發動之后再行辨認,便十分
困難。總算朱翠心有明見,情知陣勢既已發動,便万万不可亂了腳步,否則一番陰錯陽差,
便更是万難出困了。
她因為有這番明見,便強自鎮定心神,每一次突擊不成之后,便立即轉回原處站定,再
觀后效。這樣三數次之后,雖然仍未能看破對方陣勢的奧妙,對方陣勢卻也一時莫能奈何于
她。
雙方僵持了一會,朱翠漸感不耐。
她自負极高,卻因上來不察,被困陣內,感到奇恥大辱,決計要將此陣破去,出一口心
中悶气。
方才之稍事鎮定,已使她略微認清了這陣勢的虛實生克妙理。
當下她略一顧盼,霍地騰身而起,在空中頭下腳上一個倒折,落向正北一角。忽然眼前
一暗,隨著朱翠的落下之勢,眼前樹石林木突地來了一個倒轉。朱翠胸有成竹,驀地隨著對
方倒轉之勢,就空一個倒折,這樣一來,果然穩住了陣腳。
等到她落實之后,不禁暗中歡喜。這一步算是走對了,她卻要再定下心來觀察下一步該
是怎么個走法?
就在這時,耳邊上听見一個女子聲音笑道:“這就對了。”
朱翠心里一惊,由對方口音里,她已听出是風來儀,不由抬頭四下看望了一陣,卻是看
不見對方的身影。
風來儀道:“你現在當然還看不見我,你剛才所施展的身法很對,記住,這個陣是按小
先天易數排的,如果你精通小先天八卦易理,便很容易破陣了。”
朱翠原本心里正在納悶儿,吃對方這么一點,頓時大悟玄机,即見她身子霍地縱起,在
空中一個倒翻斜出之勢,緊接著一連几個快速轉動之后,眼前天光大現。
耳邊上即听得風來儀笑道:“好聰明的丫頭片子!”
等到她身子站定時,眼前陣勢已破。
卻見風來儀正自笑哈哈地看向自己,兩手交抱地坐在一堵山石之上。
“我只离開了半日,想不到這里竟然出了怪事,這個陣又是哪個設下來的?”說時,風
來儀一面由那堵山石上緩緩站起來,兩只瞳子里顯示著奇怪。
朱翠若是要說,難免要扯出海無顏來,她當然知道海無顏昔年与不樂島的舊恨,海無顏
本人既不愿讓對方知道,自己還是不要多嘴的好。
當下冷冷一笑道:“你倒會裝,明明是你怕我逃走而設下來的,卻反倒問起我來了!”
風來儀細眉一挑,原思發作,忽然一笑道:“我馬上回來!”
話聲出口,瘦軀晃處,電閃般地已隱身林內,朱翠自從与她一度交手,并著了她的道儿
之后,情知她武技高不可測,這時見她輕功亦是這般了得,心里好生佩服,暗自慶幸自己還
沒有什么异圖,否則,定然逃不過她的手去,反倒受辱,自非聰明。
心里盤算之中,人影再閃,風來儀已回到了面前。
朱翠不知她這一去一來是什么用意,一時只是看著她,暫不說話。
“這里前后并沒有外人……奇怪!”說著微微一笑,看向朱翠道:“你以為這陣勢是我
設下來的,你可是大大的錯了。”
朱翠料定瀾滄居士夫婦已為海無顏重傷而去,眼前死無對証,風來儀就算再精明,也猜
不出來,樂得拿她消遣一番。
朱翠看著她,翻了一下眼睛道:“那么又會是誰呢?”心里卻在想:你要是能猜出來這
個人才叫怪呢!
風來儀輕輕哼了一聲道:“這個人我雖然沒有看見,已猜著了八分,看他布陣的手法,
多系八卦生克,陰陽互換,除了瀾滄一門,外人倒是很少這么施展!”
朱翠心里不得不刷已假作不解地道:“瀾滄門?我倒沒听過。”
風來儀冷冷地道:“瀾滄門原是武林中頗享重望的一派,尤其是他們第八代掌門人‘瀾
滄龍’丘池掌派以來,武功夫盛,只可惜丘池過世太早,這一門自他死后,近百年以來,就
沒有听說過再出現什么了不起的人了!”微微頓了一下,她接著又說道:“現在的掌門人瀾
滄居士童玉奇,倒也不是弱者,只是為人浮華,太重功利,又好意气之爭,較之他的那位家
師丘池比較起來,可就差得太遠了!”
朱翠點點頭道:“這么一說,莫非是這個姓童的來了?”
風來儀微微點頭道:“看來极像,我只是沒有看見他罷了,要不然,非得好好教訓他一
頓,倒要問問他是什么居心!”說罷看了朱翠一眼道:“你還有什么別的事沒有?我們這就
走吧!”
朱翠輕輕一嘆道:“多謝你助我一臂之力,殺了那賣主求榮的常威父子,中原已無我依
戀之處,我這就跟你去不樂島好了!”
風來儀高興地道:“好!”她似乎對朱翠猝然間生出了許多好感,一雙眸子在她臉上轉
了轉道:“不樂島不是普通人可以隨便去的,你只要不心生逃走之意,我擔保不會有任何人
虧待你,甚至于你的母親和你的弟弟:我們也都會好好看待,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朱翠既已決定隨她去不樂島,索性心情放開朗些,對方既是當今不樂島上的島主之一,
權柄可想而知,不如乘此一路与她套些交情,將來在島上也可多得方便。
當時听她說罷,遂笑道:“人家都說你們那個不樂島是去得回來不得,真是這樣么?”
風來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原來你也听信這种傳說,那只是一般人的說法而已。”
“事實真相又如何呢?”
“問得好,”風來儀看了她一眼:“因為到今天為止,除了我們本島的人外,還沒有外
人去過不樂島,所以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朱翠一笑道:“答得好!”看了她一眼道:“等于沒有回答一樣。”
風來儀一雙深邃的眼睛在她臉上一轉道:“調皮!”
二人邊說邊行,眼前已出了這座稀疏的樹林,前面是一條迂回于山坡之間的小道。
朱翠站住道:“我們現在去哪里?我一天沒吃東西,肚子實在餓了。”
風來儀點點頭道:“你不提我倒沒有想到,我也有點餓了,我們這就先去吃點東西吧!”
朱翠皺了一下眉道:“這里是什么地方?我可是一點也不清楚。”
風來儀道:“你用不著清楚,一切只跟著我就是,保管你錯不了。”
一面說,腳下放快,徑向前面行去。朱翠不甘落后,也放快了腳步,緊跟上去。
風來儀笑道:“好啊,你要跟我比輕功嗎,我們就來賽一賽吧!”說罷腳下突地加快,
只見她上肩水平不動,僅僅足下邁動,這是輕功中最上乘的气波功夫。
朱翠雖知比不過她,卻也不甘示弱,當下提聚真力,施展出師門中絕頂輕功“凌波步”
法,全力追赶。
朱翠、風來儀二人一展開絕頂輕功,簡直就像是飄忽中的一雙鬼影,瞬息間已是百十丈
外。
起先朱翠倒也与她并肩而進,十數丈后才拉了下來,容得到達山下。
朱翠奮全身功力沖出面前石障,只見風來儀立在一排竹下,正在納涼,不覺大為汗顏。
見面后,風來儀微微頷首道:“想不到你的輕功竟到了如此境界,……怪不得江湖上把
你說得那么厲害,真不容易,假以時日,前途無可限量。”
“你這是在夸我嗎?干脆不如夸你自己好了!”朱翠心里一气,干脆把頭扭向一邊。
風來儀細眉一挑,冷笑道:“嬌寵任性的孩子!你還想胜得過我嗎?”
朱翠嗔道:“為什么不能,你也是人呀!”
風來儀倏地睜大了眸子。
說真的,在整下不樂島來說,誰不知道這位風三島主最難說話,瞪眼殺人,偏偏她竟然
會對于眼前這個年輕的姑娘一容再容,似乎對了脾胃。
“你今年几歲了?”說時,眸子緩緩在朱翠身上轉動著,竟然現出了几許慈祥。
朱翠白了她一眼道:“你猜呢?”
風來儀也皺了一下眉:“你一直對人都是這种說話的態度么葉
朱翠點點頭道:“當然,難道在你面前我還會變了一個人不成?”
風來儀“哼”了一聲:“任性!”
朱翠一笑,向著她道:“一個人自由自在生活在天地之間,原來就該無拘無束地活著,
任性有什么不好?難道你就不任性?”
風來儀冷笑了一聲,緩緩走向一邊,舉目向前面看過去。
朱翠心里很高興,覺得自己跟她說話,居然處處都占了上風,雖然打不過她,口頭上逞
一時之快倒也不錯,這時見她沒有說話,心里大力得意。
“喂!我還忘了問你,”朱翠打量著她道:“你今年多大了?”
風來儀微慍道:“對于長輩不可以用這种口气說話!”
朱翠冷笑道:“你的話也許有道理,但對行為道德不像長輩的人,我卻用不著客气。”
話聲方住,驀地眼前人影一閃,呼地一聲,風來儀真像風也似地來到了她面前。
朱翠猝然一惊,霍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容她抬起雙眼,一雙肩頭已吃對方尖尖十指緊緊
抓住。一陣刺肌的奇痛,使朱翠仿佛感覺到整個肩頭都要被她抓碎了。
“你胡說!”風來儀眼睛里充滿了忿怒,說了這句話,兩手一掄,朱翠只感覺到一股巨
大的內力將自己平空提起,霍地向外面拋了出去。這一下要是摔實了非受傷不可。
朱翠總算夠机靈,身子骨夠靈巧,隨著墜下的身子,她本能的一個快翻,僅僅是手掌和
右臂在地上沾了一沾,整個身子已旋風似地轉了起來。
她僥幸沒有摔著,卻是嚇了一跳。好漢不吃眼前虧,知道再逞口舌之利,更加不妙,當
下向著風來儀怒視了一眼,把頭偏到一邊。
風來儀嘴里“咦”了一聲,閃身來到了她面前。
朱翠只以為她要向自己出手,慌不迭比手待迎。
風來儀忽然一笑道:“用不著害怕,我不會打你!”
朱翠嗔道:“我才不怕呢!”
風來儀看著她微微皺了一下眉,搖搖頭,似乎拿她沒有辦法。
“剛才你竟能夠化解我的‘浪淘沙’手法,姿勢很好,那個身法到底是誰教給你的?”
“誰也沒有教過我,是我自己變出來的。”
“真的?”風來儀張大了眼睛道:“你再施展一次給我看看?”
朱翠一笑道:“為什么?”
話聲方住,風來儀陡地欺身而上,和先前一樣,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朱翠的兩只肩頭
竟然又被緊緊抓住,一股巨大的气波力道,霍地又把她身子拋了起來,情形和先前一般無二。
這么一來,朱翠不得不重施故技,等到身子一經墜地,像剛才一樣,一經施展已躍身而
起。
風來儀因為這一次注意在先,是以看得很清楚。等到朱翠躍起站定之后,風來儀笑眯眯
地連連點頭道:“高明,高明,這一招施展得的确太妙了!”
忽然,她向朱翠注視道:“你師父是誰!”
朱翠揚了一下眉毛:“不告訴你!”
風來儀道:“你以為不說,我就猜不出來么,總有一天我會猜出來的。”一面說,她看
了一下笑道:“我們已經耽誤了太多的時間,走吧!”
說罷繼續前行。朱翠一聲不哼地在后面跟著。
“你知道,”走了几步,風來儀忽然定步回頭道:“你實在是一塊很好的練武料子!”
朱翠想不到她忽然會冒出了這么一句,當時卻也不知怎么回答,只是看看她翻了個白眼
儿。
風來儀說了這么一句,轉過身來又繼續前行。
眼前來到了一處江口。
朱翠倒沒有想到,這個地方竟然會有這么一條河,河道雖不甚寬,卻是流水湍急。
正前方岸上搭有一座蘆棚,算是臨時的一個渡口,這种小地方,談不上什么商業貿易,
有之則是些雞鴨菜販子而已。
這個時候,天近黃昏,更是沒有什么人。
二人來到棚下,即見一艘小船遠遠擺過來,划船的是位堂客(婦人),頭上戴著竹笠,
遠遠地張著一張紅嘴,笑著招呼道:“要搭船么?今天是順風,快得很呢!”
風來儀遂招呼她停了下來,問明了這地方敢情叫“仙女山”。二女方才走了半天,便是
仙女山的山腳,這條河仍然是“漢水”,風來儀目的是要去漢陽,只要順路,倒不在乎她在
哪里停船。
划船的婦人,出身漁家,丈夫是魚販子,她平日在家織网賣錢,偶爾搖船搭客,賺上一
點零錢施用,想不到今天碰見了貴客,風來儀一出手就是二兩銀子,而且說明了只是順江下
去,找一個市城停下,去哪里都無所謂,簡直喜從天降。
須知那時太平年月,這二兩銀子,足可養活一家人一月溫飽有余了。
船婦慶幸今日碰見了財神奶奶,哪能不打起精神小心侍候。
小船爐子上,煮的是香嘖嘖的茶葉蛋和香茗,二女早就餓了,每人吃了兩個茶葉蛋,手
捧熱茶,這一時倒也心曠神怕,自得其樂。
朱翠喝了几口茶,近看江水蔚藍如碧,來去歸舟漁歌互答,帆影片片,倒也自有其趣,
默默中她不禁有些自怜起身世來了。
想到自己雖曾貴為公主,食邑万戶,無奈一旦遭此變故,頓時家破人亡,萍飄天下,形
若喪家之犬,未來情景更是難以判知,自是父親,幼弟人影,一個個自眼前掠過。
一番傷感之后,又想到了方才匆匆一見的海無顏,不知怎么回事,自己對他卻是一千一
万個放不下,正是“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水花茫茫,舟行如矢,此一刻正所謂“晚來弄水船頭濕”,雖不見“笑脫紅裙裹鴨儿”
的江南嬌媚,卻也別有一番江上綺麗景致。
原來不知什么時候天已黑了,小船撐起了紅白兩盞燈籠,來去所見,五光十色,水面倒
影更增情趣。
然而這一切,都似俱不為朱翠所見。
她的心已為海無顏裝滿,曾几何時這個人在她腦子里誠如其名地幻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濤濤巨浪一次次無情地拍擊著她:“唉唉……滄海……滄海……”她對自己說:“當真是
‘曾經滄海難為水’么?”
猛可里,一片水花由她身邊濺起來,朱翠躲不及被弄得全身透濕,“呀”然一惊。
一艘黑漆快舟,巨鯨般地自小船邊擦身而過,耳邊上立即听到風來儀一聲低叱道:“小
心!”
似乎船身一震,即与那艘黑色大船快速分了開來,身后的巨浪,把小船高高地涌起來,
沉沉地壓下去,划船的婦人見狀,惊嚇得“啊唷唷!”連聲叫了起來。
這一霎忽見風來儀自船上站起,兩足分踩前后,顛簸的船身,竟然在她的內力鎮壓下,
漸漸平息了下來。
這番舉止看似無奇,其實极為惊人。朱翠若非親眼看見,簡直不敢相信,想不到風來儀
內功竟然到達如此境界,心內奸生折服。
果然風來儀在小船平穩下來以后,一聲不響地坐下來暗中運功調息。雖然這樣,她的一
雙眼睛仍然沒有放過前面的那艘快船,朱翠也注意到了,剛才快速由身邊擦過的那艘黑色大
船,看來像似一艘官船,船面上除了兩名舵手之外,不見外人,她心里難免有些希罕。
“你看見了沒有?”風來儀似乎已經平息了下來:“我們被人給綴上了。”
朱翠奇怪地道:“是么?我卻看不見一個人影!”
“多半是曹羽那個老畜生手下的鬼爪子,”風來儀慢吞吞他說道:“等著看吧,他們還
會再來的!”
朱翠暗暗握了一下劍把,心中想著:那好,這條船真要再敢來這么一次,我可要給它個
厲害。心念一動,卻又忖道:“我現在既与這個老太婆同行,我的安危自有她來負責,我又
何必多事,樂得放松了心情,來個天塌下來也不管,倒要看看她怎么來處理這件事。”
雖然風來儀外表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人,不過她實在的年歲最少已是六十開外,所以朱翠
下意識里仍然是把她當成老太婆看待。這么一想,她那只緊握住劍把的手不禁已松開了,偶
一偏頭,接触到風來儀微微含笑的臉,似乎自己的心意已被她看穿了似的。
“看起來他們對你還不死心。”風來儀慢吞吞地道:“你的運气總還算不錯,這一次有
我同行,他們要想動你,先要看看我答不答應。”
朱翠一笑道:“這么說我便可高枕無憂了!”
風來儀唇角帶出了一絲微笑,點點頭道:“往下看吧!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身后的船娘忽然道:“太太小姐,前面是二姑屯了,要不要靠岸?”
風來儀看著朱翠含笑道:“听見沒有,二姑屯?這名字好像是為我們取的,好地方。”
轉過臉來關照道:“好,就去二姑屯吧!”
船娘嘴里應了一聲,剛剛轉過了帆要把小船攏進眼前岔流。
身邊上忽听見風來儀一聲急叱道:“小心!”
船娘心里一惊,再一抬頭,不知何時,敢情方才那只黑色快船去而复返,正以無比快速
直向著小船迎頭撞來。
朱翠正面坐著,對于這番情勢看得最清楚。
原來眼前是條水道岔口,一條直放漢陽,一條是岔口,可通二姑屯,卻在這岔道正面,
聳起數丈高山石壁,形成一面水上石屏。
這艘黑色巨大快船,顯然掩于短峰后背,俟到朱翠等所乘坐的小船來到面前,這才忽然
閃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直向小船迎頭撞了過來。
朱翠目睹此情,猝吃一惊,她雖有意作壁上觀,當此生命關頭,卻也不能沉著,心里一
急,順手操起一只木槳,待向眼前快舟頭上插去,身側的風來儀卻又比她快了一步。
一技長篙倏地怒蛇般地飛點而出,“篤!”一聲正中前面大船船頭。
你看這小小一枝竹篙,所加諸其上的力道,何止千鈞。大小二舟兌擠之處,眼看著風來
儀手中這枝長篙變成了一盞弓的形狀,在危机一瞬間,小船總算定住不動。
大黑船由于來勢至猛,忽然吃風來儀手上長篙定住,奈何龐然大軀所帶來的水勢,卻是
無論如何難以壓制得住,狀若小山一般的巨大波浪,直把小船高高地打起來,像是要騰空而
起。
大船兩舷各立著兩個身著勁服的漢子,原本打算以大吃小,目睹小船破碎時一場好戲,
卻万万沒有想到一枝竹篙,就把行將相撞的危机輕輕化解,這一惊才知道不是好兆頭。
原來船上四人,果然是曹羽手下配屬常威之大內衛士,自從常威父子為朱翠刺喪之后,
俱感責任重大,非抓住朱翠不足以向曹氏交差,此刻早已是繪影圖形,水陸兩遣散開了海捕
公文,明察暗訪,務必要把這個欽命要犯朱翠擒到手中,事情活該湊巧,想不到竟然會在江
上遇見。
四衛士心知朱翠厲害,硬打硬拿不是她的對手,乃自想到了硬撞碰這個詭計,想不到這
一伎倆臨時卻被風來儀給攪了局,功敗垂成。
四人分別是“夜貓”方天,“沒羽神箭”齊天化,“翻江鷂子”魯平,“大力神”董江
元。
沒羽神箭齊天化站在最前面,眼睛也最尖,一看風來儀功夫了得,小船轉危為安,情急
之下,右手翻處“唰!唰!”一連擲出了兩支白羽神箭。
他綽號“沒羽神箭”,可知其暗器上必有高招。暗器一經出手,分向朱翠風來儀二人面
門飛到,黑夜里更見惊險,一閃而至。
風來儀哼了一聲,右手輕揚,已把迎面飛來的箭矢夾于二指之間,此同時朱翠亦把迎面
箭矢撥打開來。
小船起伏的一霎問,風來儀已如同一只巨大的蒼鷹,騰身直起落向對舟之上。
大船上四人乍吃一惊,哪里知道對方這個女人的厲害?
“夜貓”方天霍地拔出身側“万字奪”,率先扑上,万字奪抖出一朵銀光,照著風來儀
心窩就扎。
風來儀原是气量狹窄之人,加以素日在江湖行走,黑白兩道的人物多是對她望而生畏,
日久天長早已養成了她唯我獨尊的性情,這一次江上遇險,對方竟然毫不把她看在眼里,更
不禁激起了她的無邊怒火,決計要給對方一個厲害。
眼前“夜貓”方天這只万字奪分心刺到,她冷笑一聲,不退反進,反手向對方兵刃杆上
搭了過去。
方天一惊,心想:你這個女人可是來找死!
原來這种兵刃“万字奪”上,藏有兩處暗刃,皆在杆柄兩側,施用時只須用力一抖一
振,狀若雙翅的一雙飛刃自會彈出,平常對敵對,用來封鎖對方的兵刃最是有效,亦可作
“方天戟”那般的施用。
眼前風來儀似不知,居然膽敢伸手,直向万字奪的杆子上抓來。
“夜貓”方天哪里肯放過這個机會,容得風來儀這只手眼看著將抓住了万字奪柄的一瞬
間,霍地用力一振奪身,眼前“錚”地一聲脆響,突地由万字奪柄兩側跳出兩口薄刃。
只听得又是“錚”然一聲脆響。
風來儀的手依然抓了上去,只不過在危机一瞬間,改抓為拿,五指收處,緊緊拿住了對
方万字奪上閃閃生光的刀鋒。
与此同時,她的另一只手卻已快速遞出,“碰!”一聲擊中在方天的左胸之上。
這一掌看似無力,其實卻极其惊人。顯然是風來儀盛怒頭上,這一掌暗聚真力,內力吐
處,夜貓方天的身子就像球也似地被拋了出去,不容他身子落下,在空中先已噴出了大口的
鮮血,緊接著頭下腳上,連同著手里的那根万字奪“扑通”一聲,栽到了水里。
風來儀決計要給對方一個厲害,一經出手勢若疾風驟雨,腳下划動,一個快速的轉移,
已來到了“翻江鷂子”魯平身邊。
魯平的兵刃是一對“分水蛾眉刺”,這時不假思索地照著風來儀兩肋上就扎。
其他二人“大力神”董江元和“沒羽神箭”齊天化,眼看著上來的這個女人如此厲害,
只一招已將夜貓方天斃于掌下,俱都嚇寒了膽,卻也起了同仇敵愾之心,呼嘯聲中,全數向
風來儀擁來。
大力神董江元施的是一柄雪花板斧,沒羽神箭齊天化施的是蛇骨鞭,再加上魯平的分水
蛾眉刺,三個人自三個方向同時擁過來,聲勢端的惊人。
風來儀的身勢怎么拔起來的,三個人可都沒有看清楚,混亂之中,再听得一陣兵刃交擊
聲。蛾眉刺、蛇骨鞭、雪花斧敢情這三樣東西迎在了一塊,叮當亂響中,擊起一片火星。
空中的風來儀起得快落得亦快。
首先遭難的是“大力神”董江元,耳听得背后衣衫響處,卻是連頭也來不及轉,即為風
來儀的一雙手掌擊中在背胯之間。
大力神董江元雖說是自負神力,卻難當對方雙掌上所加諸的內元真力,腳下一個踉蹌,
一跤直向眼前摔了出去。
沒羽神箭齊天化,翻江鷂子魯平,一左一右同時快速轉過身來,只覺得眼前疾風襲面,
情不自禁地腳下踉蹌著向后退了一步,卻另有一股尖銳的風力混雜其間,二人只覺得身上一
涼,頓時就愕在當地,動彈不得,敢情是為對方點了穴了。
這种隔空點穴的手法,當今武林還极其罕見,四個人怎么也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里遇見
了這么一個厲害的對手,一舉手之間,四名大內高手相繼為之制服。
雙方動手時,小船已錯開一邊,兩者距离約在兩三丈遠近。
划船的船娘看著船上的這個女人如此神武,嚇了個魂不附体,雙手把著櫓,只覺得全身
上下連連打顫。
“這……這……位……小……小……姐……”她原意是想問朱翠怎么去把風來儀接回
來,可是心里太緊張,只覺得兩片牙骨上下直打戰,說了半天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忽然眼前人影一閃,風來儀去而复還,已好端端地站在了船上。
這個船娘只以為是見到了鬼,嚇得“扑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地向著風來儀叩頭不
已……
“大仙……饒命……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朱翠看著不忍,一伸手,把她拉了起:“別害怕,這里都是人,沒有神仙,快划你的船
吧!”
划船的船娘惊魂甫定,再看看風來儀這個人确實与自己無异,當下真有點傻了。朱翠又
連連催促,她才站起來把著桅舵,把小船馳進了原行的岔流。
好在二姑屯就在前面不遠,一拐彎就到了。
風來儀与朱翠下了船,朱翠因見她嚇成這個樣子,安撫了她几句,又賞了她一錠銀子,
這個船娘才又轉惊為喜,几疑身在夢中,二女上岸走了甚遠,她仍然看著她們發呆。
※ ※ ※
這一天她們來到“肇慶”地面。
時令雖說是已到了初冬,但這里卻暖洋洋的,感覺不出一些寒意。
經過了數十日的相處,兩個人在行跡上早已不再拘束,看起來儼然就像是一對好朋友。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看來而已,事實上朱翠在內心里卻不能不防范著她,生怕再著了她什么計
謀。
對于朱翠來說,廣東這個地方她實在大陌生了,話更是一句也听不懂,所以打從一踏進
廣東地面,她簡直就成了聾子和啞巴,有耳朵听不懂話,有嘴卻說不通,實在是苦惱极了。
反之,風來儀卻好比回到了家鄉一樣,哇啦哇啦,廣東話說得流利极了。
才來到肇慶的當天,即有一位被稱為高先生的老廣東親自來謁,經過風來儀的介紹,朱
翠才知道這個高先生敢情是在肇慶開大買賣的,他手下有錢庄、客棧、綢緞生意,然而對風
來儀卻必恭必敬,像是唯命是從的樣子,而風氏對他卻是派頭十足。
“這……小姐……是?”
高先生有意撇著京腔,一雙小黃豆眼骨碌碌直在朱翠身上打著轉儿。
風來儀點頭道:“這就是鄱陽湖的無憂公主,你見個禮吧!”
高先生像是吃了一惊,嘴里啊了一聲,后退了一步,連連向朱翠注目,一面抱拳道:
“久仰,久仰,失禮,失禮!”
京腔撇得又不標准,再加上有點大舌頭,听在朱翠耳朵里真是渾身都不舒泰。
“這位高先生跟我們頗有淵源,在這里我們就扰他几天。”一面說時,風來儀向著高先
生點點頭道:“怎么樣,房子可准備好了?”
高先生躬身道:“卑職已遵囑備好了行館,這一陣子粵江水淺,入冬以來海面上風大,
島主只怕一時半時還不能走!”
風來儀皺了一下眉道:“討厭,要等多久?”
高先生賠笑躬身道:“等不了多久,最多三五天也就行了,卑職已經派人觀望去了,水
位只要一高,馬上就能成行,再說……”眼睛向朱翠瞟了一眼,嘻嘻笑了兩聲,想是礙于她
在眼前,說話不大方便。
“我知道了!”風來儀點點頭:“有話回去再說,大爺和二爺可回去了?”
高先生搖搖頭道:一大爺往南邊去了,二爺說是去廣西辦點事,大概下個月初才可以回
去,倒是吳少爺來這里住了一個月,已經回去了。”
風來儀看了朱翠一眼,點頭道:“好吧,回去再說!”
高先生答應著,親自陪著二人出了客棧,棧外停著一輛黑漆描金純頂的嶄新馬車,馬車
門上漆著一只怪樣的鳥,朱翠看了半天才看出來是一只貓頭鷹,心里著實奇怪。
因為貓頭鷹又名“梟鳥”,是一种不吉祥的禽類,卻想不到竟然會被用來作為裝飾門面
的標志。
高先生親自敞開車門,欠身說道:“請!”
風來儀點點頭隨即与朱翠相繼登車,車把式向著二人深深一躬,跨上車轅,抖動車轡,
馬車即開始前行。
朱翠通過懸有薄紗帘的車幔,看見高先生騎著一匹棗騮紅,隨在車后,那匹馬的配件十
分鮮明講究,在在顯示著這位高先生是個很有錢的人。
當然,朱翠也曾留意到高先生上馬的姿態,一按一旋,身輕如燕,只是這一手輕功,就
不在自己之下。
看在眼里,朱翠暗存警惕,心里有了一個概念,不樂幫端的是大不簡單,這位高先生明
似殷商,誰又知他暗中在為不樂幫干些什么勾當。
車廂里擺飾得极為奢華。紫紅絲絨的軟墊,輕紗車幔,紫紅檀木的活動長几,長度正好
与坐椅一般平齊,上面置著精致的兩個本朝仿宋青花窯瓷蓋碗。
“口渴了,喝杯茶吧!”
風來儀揭開碗蓋,散出來陣陣茶香,遞与朱翠。
朱翠說:“不客气!”卻把自己面前的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道:“好香!”
風來儀道:“這是我們自焙的八珍茶,便是當今的皇帝老子,也只怕享受不到呢!”
朱翠點頭說道:“你們真的很會享受。”
風來儀道:“人生苦短,若不好好享受一番,死了又將如何?”
朱翠一笑道:“只是你們一快樂,別人就糟了!”
風來儀道:“這就是我們的宗旨,要別人不快樂。”說到這里微微一頓,道:“你大概
注意到代表本幫的一個圖案,是吧?”
朱翠想了一想:“你說的是漆在車門上的那個貓頭鷹!”
風來儀道:“我們叫它‘寶禽’。”
朱翠道:“事實上它是禽類中一种最無情無義的鳥,寶禽這個名字不知從何說起?”
“這你就不知道了!”風來儀緩緩說道:“第一,它是我們島上的特產,所見尤多;第
二因為它的出現,天下武林望風披靡,為本島帶來了無限財富,所以稱之為寶禽,應屬無
愧!”
朱翠道:“原來這樣!”她微微一笑道:“至于讓別人看了不舒服、不快樂,則更是切
合貴幫‘不樂’的宗旨与涵義了!”
“對了!”風來儀嘉許地看了她一眼:“你越來越朗了我們了!”
朱翠暗忖道:“原來不樂島慣以別人的不樂來取悅自己,我今后倒要注意,切莫著了他
們的道儿。”隨即又想道:“哼,你們要是讓我不快樂,我就偏快樂給你們看,”想到這
里,忍不住“哧”地笑了起來。
風來儀道:“笑什么?”
朱翠搖搖頭,收斂住笑容道:“沒什么,我只是想你們不樂幫這個規矩的确很好玩。”
風來儀白了她一眼,冷冷地道:“你這句話以后千万說不得,要是被大爺听見,你這條
小命可就保不住要遭殃了!”
朱翠眨了一下眼睛道:“誰又是大爺?白鶴高立?”
風來儀哼了一聲道:“就憑你這四個字,他就饒不過你,以后你要稱大爺。”
朱翠搖搖頭道:“那可要看我高不高興了!”
風來儀忽然用力抓住了她:“你是我帶來的,一定要听我的話,我可不希望你有意外,
知道吧!”
朱翠一笑道:“好,看你的面子。”
風來儀一雙菁華內蘊的眸子一剎那在她臉上轉了几轉,緩緩松開了緊抓住她的一只手,
那雙眸子里顯示著一些少見的慈輝。
朱翠已是第三次領受她這樣的眼神儿了,心里不禁大為奇怪。
“咦,你為什么用這种眼光看我?”
風來儀微微窘迫地笑了笑道:“那是因為……因為……”搖搖頭,她把那句話又咽回肚
子里。
朱翠一笑道:“你今天好奇怪,說話吞吞吐吐的,難道還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么?”
風來儀臉上紅了一下。
朱翠一笑說:“算了,我不問也就是了。”
風來儀道:“告訴你也沒什么,我有一個女儿,如果活著,大概也有你這么大了!”
朱翠道:“原來如此,這么說她現在是死了?”
風來儀點點頭,慢吞吞地道:“是死了吧……”一瞬間,她臉上刻划出無比的悵惘,像
是触及了無邊的往事,那是极痛苦的一霎,然而很快地又從她臉上消失。
笑了笑,她打量著朱翠道:“你知道吧,你的眼睛長得特別像她,看見你這雙眼睛就使
我想到了她!”
朱翠一笑道:“既然這樣,你以后就多看看我吧!”
車行至為平穩,車把式稱得上赶車的第一流高手,以至于眼前停下來時,也直如未覺。
風來儀看了一下窗外道:“到了,下來吧!”
那位高先生親自前來開了車門,垂手一邊。。
朱翠隨著風來儀身后下了車,發覺到來至一處深宅大院門前。
巨大的黑漆大門,門前左右各踞著一尊石頭獅子,紫色如葡萄串儿的藤蘿花,一串串地
由巨大的門扇上垂下來、正門前方青色板路,打磨得光淨淨的,連片落葉都沒有。
十名青衣小 ,分列在正門左右站立,雖然另有扇耳門卻已啟開了。
朱翠暗中贊了一聲,這所巨宅雖不若自己鄱陽湖的故居那么排場,可是卻也相差不遠,
再想到這里只不過是不樂島駐在粵省的一處行館,卻已這等可觀,那么其本島的一切當是可
想而知了。
當下朱翠隨著風來儀身后,一徑向正門步入,十名青衣小 一律躬身為禮。
外面排場如此,里面更不含糊,在一片花樹叢里,聳立著五座巨大的樓閣。
是時高先生趨前向風來儀請示道:“三島主有什么囑咐沒有?大家伙已在候著了!”
風來儀搖搖頭道:“沒有什么好說的,讓他們散了吧!”
高先生躬身道:“是,三島主的行館已布置好了,這就請吧!
風來儀點點頭說:“你下去吧,有什么事我自會叫你!”
高先生又答應了一聲,向二人分別見禮,隨即退下。
朱翠看著風來儀道:“怎么,我們要在這里住很久么?”
風來儀搖搖頭道:“不會很久,剛才你不是已經听見了,天旱水淺,再下一場雨也就行
了!”說時,忽然閃電一亮,嘩啦的響了一個焦雷。
風來儀一笑向天道:“說著說著就來了,要下雨了!”
繞過了一排冬青樹,進入到一座朱紅小樓,樓前有一池荷葉,枯黃殘葉,看在眼里別具
肅殺,將一座臥波的弧形小橋,襯托得別有詩情畫意。
朱翠忍不住駐足看道:“真美!”
風來儀已走上小橋,用手指了一下眼前紅樓道:“樓下房子很多,你自己挑一間隨便住
吧。”說罷自去。
朱翠緩緩步上小橋,順著橋走到另一端,見有一座紅柱茅草小亭,不覺住步走過去坐下
來。
不意她身子方一坐下,卻把一個正在睡覺的人惊醒,驀地坐了起來。
朱翠事先不知道這里竟然會睡著一個人,頓時嚇了一跳。那人忽受惊嚇,乍見朱翠似乎
吃了一惊,一時還睜著兩只眼,直直地向朱翠看著。
饒是朱翠藝高膽大,可是卻被這番突然的舉止,嚇了一大跳。敢情是眼前的這個人太可
怕了。
舊小說里形容的“頭如笆斗,眼似銅鈴”,可正應上了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對方正是如
此。一頭黃發又長又亂,其中一些卻已蒼白,再襯著這個人滿臉的于思,形容“其貌如鬼”
都不盡然,因為鬼也不會有這么丑。
這還是其次,最可怕的是暴露在此人灰布短長衫下擺的一雙足踝,敢情已齊踝斷去,剩
下的兩截小腿光禿禿的,那傷處說紅不白,尖尖圓圓,就像是兩根舂米的樁子,乍然看上一
眼,卻會令你情不自禁地為之打了個寒戰,實在可怕得很。朱翠簡直嚇得差一點叫了起來。
“啊,你……是誰?”
那人卻似朱翠一般好奇地打量著對方,聆听之下顯然吃了一惊,慌不迭單手搖動,蛇也
似地溜了下來,緊接著枯草叢里一陣子顫動,再看這個怪人已走在兩丈開外。好快的身法:
荒草堆里,掩飾著一個地洞的入口。那人方待一頭向地洞扎入,忽然發覺不妥,倏地掉
過身來,又向朱翠打量著,臉上表情一片茫然。
朱翠簡直傻了。她只是無比惊异地打量著他。
那個人也打量著她。
二人足足對看了好一刻,心情几乎都是一樣的。
朱翠之惊嚇离奇固不待言,那人之惊奇也似較朱翠并不少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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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一段長時間的對看之后,雙方都比較鎮定了。
“你……到底是……誰?”說了句話,朱翠倒覺得有些過于冒昧了,因為自己第一天
來,分明是客,豈有詢問對方的道理,似乎這句話應該由對方來問才有道理。
然而這個人的行為,顯然說明了他絕非這里的居停主人,甚至連客卿的地步都談不上,
天下哪有讓客人鑽地洞的道理?
這個人顯然看清了朱翠不是這里的人,膽子才放大了,忽然他身子一收,朱翠簡直都沒
看清他是怎么個移動的,總之人已經又回到了亭子里了。
“啊!”一惊之下,朱翠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再看那人敢情已坐在了板凳上。
他上下動作,极為輕靈,宛若蛇鼠,看在朱翠眼中,簡直是不可思議,一個人豈能練成
如此身法?更何況對方尚還是一個殘廢。
“小姑娘,你是這里的人?”口音太難懂了,分明百粵口音,卻似又問雜著一些別地的
怪腔,若非是這點怪腔,朱翠簡直還听不明白。
“不,我不是!”一面說,朱翠搖了一下頭。
怪人听到這里才像是松了一口气,橘皮般的臉上綻開了几道笑紋。
“你……”朱翠咽了一下唾沫喃喃道:“可是你又是誰呢?”
“嘿嘿……問得好……問得好……”怪人蹺起了光禿禿的一只斷腿:“你先不要問我,
我只問你,你可是從不樂島上來的?”
朱翠搖搖頭:“你說錯了,我不是從那里來的,而是要往那個地方去!”
“你要去不樂島?”
朱翠點點頭。
“那你是……”說時,他那雙銅鈴般的眸子現出了一片惊恐。
“你是說我是不樂幫的朋友?”
“你是么?”
“不不不!你猜錯了!”朱翠似乎已經猜透了對方的心意,接著說下去道:“我不是他
們的朋友,只是被他們捉住,逼迫前往而已!”
怪人臉上一瞬間轉換了儿种表情,像是將信又疑。
朱翠現在對他懼心既去,剩下來的只是無比的好奇而已。
“你不必擔心我會把你的秘密說出去,我不會這么做的。”
果然這句話立刻像是給怪人吃了定心丸一樣,臉上的表情立刻不再是那么疑惑了。
朱翠隨即介紹自己說道:“我名叫朱翠……”才說到這里,即見怪人表情有异道,“住
聲!”
他一面說,一面机警地向著亭外看了一眼,又轉向朱翠道:“奇怪,今天園子里不大安
靜,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的人來么?”
朱翠點點頭道:“不樂島的三島主,‘妙仙子’風來儀也來了!”
怪人頓時神色大惊,一怔說道:“噢,你應該早告訴我,她也來了?哼哼……”
一面說著,那雙銅鈴怪眼越加的靈活,不時地四下轉動,兩只耳朵也更像貓似地聳動不
已。
朱翠這才注意到對方穿著一襲灰白色的皮質長衫,多處都已磨破了,上無領下無擺,形
式簡陋,根本談不上手工,一望之下即可猜想到是對方自己拼湊成的。
“既然這樣,我走了。”說時,怪人單手接動,肚子微挺,蛇也似地就滑落了下來。
這一次朱翠特別注意他离開的身法,饒是這樣,仍然是看不住他動作的關竅所在,只覺
得他仿佛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動,都是力道的源泉,就好像當一條大蛇在爬行時,你
是不能看出來它何處著力的。
不過是眨眼的當儿,這個怪人已經出去數丈以外。像剛才一樣,朱翠所能看見的只是草
叢中一陣子蠕動,他已又來到了那個地道入口。他回過頭來看了朱翠一眼,隨即回身扎入,
轉瞬間已消逝無蹤。
天上烏云密布,閃電頻頻,一個個的焦雷自空中劈落下,卻只是不見雨點落下來。
朱翠已被方才那個怪人所帶來的一切給弄得有些神不守舍,一個人只是愣愣地發著傻。
忽然背后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身著杏色長衣的長身少女踏上板橋道:“公主可要休息了?”
朱翠不由一惊道:“噢,我倒是忘了。”
杏衣少女上來向著朱翠行了個万福,站起來道:“婢子青荷,奉了三娘娘的口諭,來侍
候公主的!”
“三娘娘?”朱翠听了怦然為之一惊,几疑身在深宮。
“啊!”青荷笑起來,嘴角微牽,倒是蜜甜的:“三娘娘是島上對三島主的稱呼。”
“哦!原來是這樣,青荷姑娘,”朱翠喚著她的名字道:“你以后不要叫我公主了,我
已經……”
青荷一笑道:“不可以的,公主的大名我們早就听說了,娘娘与小王爺殿下在島上也過
得很好。”
“啊!”朱翠道:“你是說我娘和娌磷叛劾幔骸爸皇塹荷系墓婢啵u彩竊詰荷瞎テ韉娜耍t疾
許有家人拖累,只有极少數的几個人例外,這几個人卻也是今生休想踏出不樂島一步……公
主……”
朱翠搖搖頭,臉上悚然,道:“太可怕了!”
青荷破涕一笑,輕聲地道:“婢子太激動了,其實這些仇恨在婢子來說,應該早已淡然
了。”
朱翠搖搖頭道:“這是什么話,父母血仇不共戴天,豈能淡然?”
青荷輕嘆一聲道:“您不是生活在那個天地里的人,您是不能想象的,其實有關我父母
被殺之事,也只是婢子引証旁測而悉知,婢子雖可斷定為千真万确之事,但是卻難能有其真
實的憑証,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朱翠點了點頭,道:“這也難怪,不過紙是包不住火的,早晚有一天,你們會了解真相
的。”
青荷苦笑著搖了搖頭。
朱翠想起來道:“你還沒說出大爺所怕的那個人來,他是誰?”
青荷道:“他是大爺的……”
忽然竹樓一隅起了极為輕微的一聲輕響,朱翠与青荷都听見了,因而青荷到嘴的話突然
止住。
嘴里輕叱一聲:“誰?”只見她纖腰輕擰,“嗖!”一聲已縱身而出。隨著青荷的兩只
手掌推處,兩扇虛掩的門扇驀地張開來,卻在那里直直地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想是正伸手叩門,卻不意房門猝然敞開,把他嚇了一跳。
朱翠這時也由位子上站起,看見進來的人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原米是方才划船采菱的那個桑老太太的儿子。只見他一只手提著兩串鮮菱,笑問青荷
道:“荷姑娘要出門么?”
青荷又好气又好笑地瞅著他道:“原來是你,把我嚇了一跳,干什么來啦?”
桑老太太的儿子提了一下手上的東西:“這是剛摘下來的‘老雞頭’(蓮之一种,极鮮
美),姑娘有客,所以送來給姑娘与貴客嘗嘗新。”
青荷接過來笑道:“謝謝你,你也許不知道三娘娘已經回來了,這院里,你們還是少來
吧。”
桑老太太的儿子似乎吃了一惊,連連稱是,看了朱翠一眼,抱抱拳正要告退。
朱翠忽然將身子一橫,攔住了他的去路,笑道:“謝謝足下盛情,還沒有請問尊姓大名
號?”
桑老太大的儿子頓時顯出一副怪模樣,連連望向青荷道:“這……這位是……是……”
青荷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無憂公主,還不見過?”
桑老太太的儿子頓時吃了一惊,立刻伏地就拜。
朱翠白了青荷一眼,怪她話說得太直,一面閃身讓開,嘴里道:“不敢當。”
桑老太太的儿子抱拳道:“公主的大名,在下久仰极了,在下桑平,這就不打扰了,告
辭。”說完又打了一躬,緊跟著雙足頓處,一片彩霞般地飄了起來,极其輕巧地已飄身而出。
朱翠特別留意他的輕功身手,只見他一只腳尖輕輕在一片荷葉上一點,隨即彈了起來,
輕若無物地落向另一片荷葉,如此閃得儿閃,已隱入湖側荷叢。
朱翠心里一惊,忍不住贊道:“好身手。”
青荷道:“他的輕功雖好,但是比起他母親桑老太太來,卻是差得遠了。”
朱翠心里大為惊詫,她自付觀諸方才這個桑平輕功身手,已与自己相去不遠,如照青荷
說法,那個桑老太太便不知深到何等程度了。
她越來越對不樂島不敢等閑視之了,桑老太母子、高桐以及隱身荒草的那個大頭怪人,
這么許多人,各有千秋,身分之玄妙、深奧,真個莫測高深。要想一一了解這些人,可又是
煞費周章之事了。腦子里想著這些人,不禁傻傻地望著桑平离去的背影發起愣來。
青荷輕咳一聲道:“公主。”
朱翠警覺道:“啊,我是在想桑氏母子……”
青荷一面把剝好的雞頭蓮肉,用荷葉托上道:“桑平的一番心意,公主您嘗嘗新吧。”
朱翠含笑取過一些就口嘗著,果然入口甜嫩,昔日鄱陽湖湖鮮所產,總以王邸為先,這
類湖產,每年都不曾錯過,嘴里吃著腦子里“亂紅秋千”憧憬著几許往事,真是別有一番感
触了。
青荷一面把廊子里竹帘放下來,湖風穿廊,引得正檐角下那串風鈴叮叮作響。
朱翠又似一惊,笑向青荷道:“你說下去吧,這一次大概沒有人再打岔了。”
青荷道:“好,我去去就來。”說罷离座上樓,須臾下來,手里拿來一面錦緞長披。
道:“公主披上這,天涼了。”
朱翠一怔,認識這領披風正是自己隨身之物,只是連同兩具箱籠,都似忘記在旅邸未曾
帶出,何以會出現在此,心里大是奇怪。
“這……你從哪拿來?”
青荷笑道:“公主的衣物箱籠。高先生己派人取回來,公主人還沒到以前,這些東兩都
已來了。”
“啊……”朱翠喃喃道:“原來是這樣。”
心里卻在想,所幸自己隨身所帶并無不可告人的隱秘,否則,豈不盡落對方眼底、她雖
然心里這么想,表面上卻是微微一定,不當回事地向青荷道:“你說下去吧。”
青荷道:“是。”
“据呂昆告訴婢子說,”她聲音忽然變了許多道:“當初不樂島的掌門大弟子,并不是
現在的大爺。”
朱翠一怔道:“你是說當年金烏門的門主,除了現在的三位島主之外,另外還有一個徒
弟?”
青荷點點頭道:“不錯!那個人姓單,是當年云老祖的掌門弟子,据說這位單大爺一身
內外功夫,盡得云中玉老祖宗的傳授,武功要較今天的高大爺高多了。”
這倒是朱翠前所未聞的一件新聞,她不但不知道,就連海無須當日与她談論起不樂島一
段始未事時,也未曾提到過,顯然海無顏也不知道。
“他姓單,你可知他的名字?”
“這,婢子不知!”青荷搖搖頭道:“除了三位島主外,只怕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人,
呂昆雖然知道一些,但也并不十分清楚。”
朱翠道:“這位單老爺子如今又在哪里?”
青荷苦笑道:“這正是婢子要告訴公主您的,听說他已經死了。”
“噢!這可真是太不幸。”
“詳細情形,婢子不知!”青荷微微停了一下接下去道:“呂昆告訴我說,這位單老爺
子出為貪好杯中物,而中了大爺的計,被斬去了手腳,已經秘密處死,詳細情形婢子就不知
道了。”
朱翠皺眉道:“高大爺為什么要這樣做?”
“哼!當然有原因啦!”青荷挑動著一雙眉毛道:“第一,要是那位單老爺子在,可就
輪不著如今的大爺當家了;第二,那位單老爺子有數不清的家財,听說大爺是謀財害命;第
三,他們師兄弟一直不和,反正,就是因為這些,大爺就把單老爺子給害死……”
朱翠低頭在尋思著什么,忽似有所感触地道:“單老爺子真的已經死了?”
青荷點點頭,忽然張大了眼睛道:“啊,對了,不久以前,好像有人傳說單老爺子還活
著。”
朱翠一怔道:“是么?是誰說的?”
“這個婢子就不知道了。”青荷喃喃道:“反正島上很多人都在暗中這么傳說,有人說
那位單老爺子被砍了兩只腳,有人說被砍了兩只手,現在還活著,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見過他
老人家的面,只不過是這么傳說罷了。”
朱翠想了想道:“這個人要是活著,今年有多大歲數了?”
青荷想了想道:“總有七八十了吧,誰也沒有見過他老人家。”
朱翠微笑點點頭道:“謝謝你告訴我這個隱秘,我倒是希望這位單老爺子如今還活在人
世上,如果他沒有死,如果真是高大爺謀害了他,這筆血海深仇,他一定會報复的,你等著
瞧吧。”
說話之間,廊子外風勢大起,黃豆大的雨點子已落下來。
青荷道:“下雨了。”說時她忙站起來,忙著去關窗戶。
朱翠心里這一霎似乎想到了很多事,頗不宁靜,就站起來道:“我也該回房問休息一會
了。”
青荷道:“公主請隨代來。”說罷邁出這間廊閣,只見正面一間雅室,湘帘低垂,她撩
開帘子道:“請。”
朱翠邁步進入,鼻子里立刻聞見了淡淡的花香,只見正面白石長案上平列著一行石盆,
盆子里种植著水仙,都已綻放,襯以室內其他擺設顯得极為雅致,床是純木色的,燈是貝質
吊燈,襯以窗外的湖景古柏,真有几分仙气。
青荷點著了吊燈,朱翠才發覺那具別致的吊燈敢情是用二种不同色澤式樣的海貝所綴制
而成,映以燈光,尤其好看。
朱翠見自己的衣物,連同兩只箱籠一樣不少地都陳置在室內,這里琴棋書畫無所不備,
即使長此住下去,亦不會嫌得寂寞。
“看樣子三娘娘一兩天是不會回來了。”朱翠看向青荷道:“可是?”
青荷一笑道:“公主真聰明,三娘娘确是關照過,說是如果事忙,可能要多耽擱兩天才
能回來。”
朱翠一笑道:“她必定關照你陪我下棋了?”
青荷點點頭一笑道:“婢子棋下得不好。”
朱翠坐下來點點頭道:“我已經耽擱了你不少時間,你去休息吧。”
青荷道:“公主有事關照,只需拉一下這根繩子就好了,我就住在后面院子。”
朱翠含笑道:“今天,是不會有事了。”
青荷請安告退。
朱翠忽然道:“啊,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
青荷道:“不敢,公主千万不要客气,婢子奉命就是專門侍候您的,您請關照吧。”
朱翠道:“剛才你給我喝的‘二頭芬’,味道很不錯,如果有得多的話,請拿一瓶來可
好?”
青荷應了聲:“是!”轉身退下。
須臾,她又返回,手中拿著一個白瓷小壇,一面笑道:“公主的酒量好,干脆我就把壇
子搬過來,夠您吃几大的了。”
朱翠心里暗道:你道是我喝么?傻丫頭!
當時笑著道了謝,青荷又留下了一個青瓷小瓶,說是用來盛酒,便于攜帶,這才退下。
這時雷聲隆隆,閃電頻頻,雨愈下愈大,隔窗向外看去,整個院落都在狂風暴雨之中。
朱翠和衣坐床,盤膝運了一會儿內功,全身上下十分通暢,再看窗外夜色已濃,只是不
复再聞雷雨之聲,大概雨已經停了。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覺得有點冷,隨即披上披風,信步步出室外。
※ ※ ※
整個樓閣,想必只有她一個人居住,顯得那么靜寂,倒是懸挂在客廳內的四盞別致的吊
燈,散播出一片青霞流光,美固然美,卻別有陰森之感。
她倒是很久沒有這么靜過了,睡覺又大早,又不便再把青荷找來閑聊,一眼看見一旁大
理石案上置放的一樽焦桐,不禁触發了她的雅興。
朱翠緩緩走過去,隨便播弄了几下琴弦,其音郁然,頗有古味,再看那琴式樣,竟是一
樽古琴,這一來更触發了她必欲一試的興頭。
窗外驟雨初歇,細雨連續,尤其是落在荷葉上的聲音,十分凄然,古人有“留得殘荷听
雨聲”的絕句,足見可以激發思古之幽情了。
朱翠大家出身,小小年歲時,已涉獵琴棋書畫,那時雖皆通曉,到底造詣不深,真正領
會音韻之妙,當在十六歲隨師深居高山之年。然而离師后這兩年來,整日忙于凡俗,不思此
閑情逸致久矣,這時睹物思昔,便感到非彈一曲不足以排遣旅邸寂聊了。
這么想著,便不自覺地坐下來,彈弄起琴弦來了。
窗外細雨聲聲,她的琴韻不期然地与之湊合,一曲《雨打芭蕉》,簡直如應斯景,兩者
配合恰到好處,弦音飄渺,如縮天音。
一曲方終,朱翠已不能自己,正待一傾余興再彈上一曲《悲秋》,就在這一霎,她仿佛
看見了一條人影由窗前掠過。
朱翠一惊之下,手按石案,驀地把身子拔了起來,起落之間,翩若惊鴻地已扑出門外。
一條人影,自樓欄間扑向荷池。來人膽敢躍身荷池,足見其輕功造詣极深,朱翠自然不
敢等閑視之。她冷笑了一聲,足尖飛點之下,疾若箭矢地縱身而起。
她在空中強收真元,提起了一口真气,輕飄飄地落向荷叢。她身子方自落下的一霎,眼
中已窺見前面人影极其輕捷地躍上了岸邊。
天黑,又下著小雨,朱翠實在看不清對方的身形,只能約略辨別出一個人的影子而已。
并不是一個十分高大的影子,似乎不像是一個男人的背影。
“難道是青荷那個丫頭。”心里想著,決計要把這個人給截下來,倒要看看是什么人,
對自己究竟又有什么企圖。
一馳一追,眨眼間已是百十丈外。
方才兩者之間的距离不過兩丈左右,此刻反倒遠了,約在三四丈之間。
這還像是對方故意示情,否則只怕兩者距离將要拉得更遠。
朱翠這一陣追赶之后,心里大為吃惊,敢情對方這身輕功是自己生平罕見的高,即以所
知的海無顏、風來儀二人來論,亦不見得就能胜過對方。
大雨之后,小雨未歇,到處都是水淋淋的,由于出來過于倉促,未能來得及換上雨衣,
這時已是全身透濕,行動越嫌不便。
更因為這樣,她才決計不肯与對方干休,暗中咬了咬牙,俯展出。“凌波虛步”身法,
連續几個起溶,向前快速欺進。
眼前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
前面那個人一頭扎進了像是開滿了藤蘿花的花架,腳下早已放慢,正因為這樣,才被朱
翠自身后霍地欺近上來,這人迎著朱翠猝扑的身子,倏地一個急轉,差一點与朱翠撞在了一
塊。
黑夜里看不清對方那張臉,卻可見對方已呈花白的頭發,朱翠一愣之下,還不及思索下
一步的動作,對方這個人已欺身上步,驀地抖出右手,一式“二龍搶珠”,直向她兩眼上點
了過來。
好尖銳的指上風力。
朱翠倒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向自己出手,暗吃一惊,當下右手用“分花拂柳”的一招,
霍地去撥對方的那只手,同時身子滴溜溜一個快轉,已到了這人左測,清叱一聲,擊出了一
掌。
在內功招式上,這一招叫“吐气開聲”。
這一招朱翠為的是測量對方功力深度,倒是用了八成的力道。
那人啞著嗓子一笑道:“丫頭。”擰身錯步,霍地劈出一掌,招式巧妙,大出常規。
朱翠心里一動,兩只手掌已迎在了一塊儿。
一股內勁之力,通過對方那只手直傳了過來,以朱翠之能,亦不能不騰身化解,當下不
假思索,霍地騰身掠起,飄出丈許以外。
身子一經站定,卻見對方那個人好端端地站在花架之下,天雖然黑,但朱翠已略能窺清
對方面影。
她心里怦然為之一動,真有點令人難以相信,敢情對方那個人竟然會是傍晚時分所見的
那個桑老太太,當時她一言不發地在小船上采蓮,只當她是個尋常婦人,雖然青荷沒有對她
介紹一番,到底令人費解,這時見她身手才知果然厲害。只是,彼此并無仇恨,何以她上來
即向自已施以重手,卻是令人難猜透。
“是桑老太太么?”一面說著,朱翠抱了一下拳道:“失敬了。”
對方愣了一下,哼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桑?”
朱翠輕輕閃身,來到了她面前,再次抱拳道:“青荷已告訴了我你的一切,剛才也見過
了令郎,賢母子具有如此身手,令人佩服。”
桑老太太翻了一下眸子,嘿嘿冷笑道:“我就知道那個丫頭最愛嚼舌,她都對你說些什
么?”
朱翠道:“也沒有什么,只是談到你丈夫桑太和……”
她本來想說出桑太和被高立所害死事,但到底事屬揣測,未便輕易出口,話到唇邊,頓
了一下又吞回肚里。
桑老太太上前一步:“我丈夫怎地?”
朱翠見她說話口气甚硬,心里未免不悅,只是到底來此是客,不便發作。微笑了一下,
她接口說道:“桑大俠武功蓋世,我很久就听說過他了。”
桑老太太“哼”了一聲,道:“一派胡言,你今年才多大,居然會听過先夫的名字!”
朱翠倒是沒想到這一層,被她兩句話一搶,一時只有翻白眼的份儿。
桑老太大冷笑一聲,踏進一步道:“說,你來這里干什么?”
朱翠見她這般盛气凌人,不禁心里有气,當下冷冷地道:“我的事又何勞你來動問?”
桑老大太碰了個軟釘子,越加有气。“嘿嘿!說得是!”桑老大太眸子里閃爍著凶光:
“如果在你的鄱陽湖,我是管不著,虧你還是名門望族之后,竟然認賊作父,我倒是看錯你
了。”
毫無來由的一番臭罵,直把朱翠罵得火冒三丈。
“你胡說!”朱翠一時气得臉色蒼白,大聲道:“你憑什么開口罵人!哪個又是認賊作
父了?”
桑老太太一雙三角眼瞪得极大,聆听之下,沉聲笑道:“事實俱在,還要狡辯,你以為
有了風三婆娘撐腰,別人便不敢奈何你了,今天碰見了我,可是你八字排錯了,先廢了你這
個賤人再說。”說時,陡地向前跨出了几步。
像是海無顏那般內功杰出之人一樣,立刻就由她身上傳出了大股的內力。
這股內力,宛如一面無形的鋼箍,倏地緊緊勒住了她的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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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朱翠頓時一惊,經驗告訴她說,這就是動手出招的前奏,以朱翠個性,絕非欺軟怕硬,
只是平白無故被桑老大太誤會,認為自己与不樂島成了同路人,著了她的毒手,實在是有點
划不來。
可是這件事亦非三言兩語所能解說清楚,尤其是在眼前情況之下,更不容她分說。
桑老太太看樣子像是要真下毒手,身子一晃,疾風般地襲了過來,來得疾,停得也快。
奇怪的是就在她身子霍地頓住的一霎間,朱翠卻似當胸著了一錘般,身子一陣大晃,驀
地向后一連踉蹌了三四步,尚未能拿樁站穩。
這种動手方法,顯然是朱翠前所未聞,敢情桑老太太憑借著她的內功造詣,以所練經年
的“無敵罡气”向對方猝下殺手。
朱翠因有備在先,早已提實真力護住了全身穴道,可是盡管如此,亦不禁為對方桑老太
大這兜心的一擊,震得全身發麻,眼前金星亂冒,忖思著對方如果再來這么一次自己決計是
當受不住。
桑老太太滿以為憑自己苦心孤詣數十年所精練的“無敵罡气”,這么迎面一擊一撞,對
方不死必傷,最起碼也當摔地不起,卻是沒有想到對方只不過后退了几步而已,由此足証對
方內功不可輕視。
“好個丫頭!”凌笑著,桑老太太第二次提具真力:“你再試試這一次。”這一次她功
力運足,一時間白發齊開,身上那襲長衣也似突然間漲滿了气机,變得十分肥大。可以想見
的,桑老太太再次地一扑之力,必將是“石破天惊”的一擊,朱翠万万當受不住。也就在這
要命的一霎間,對面長草地里忽然吹過來一陣疾風,冷森森的,使得一樹藤蘿連連打顫地落
下了一地。
桑老太太原已將要扑出的一霎,忽然頓時止住。
那股冷森森的風力,像是專為照顧她才吹起來的,一時間使她一連向后退了兩步。
“你……”桑老太太睜大了她那雙三角眼:“又是你這個老鬼
“不錯……”聲音是隨著那股子冷風,由長草叢中吹過來的。
桑老太太神色立顯張慌,用力地在地上跺了一腳:“為什么?為什么你這個老鬼總愛跟
我過不去,我們不是約好了么,誰也不管誰的閑事!你怎么又變了?”
起自長草地里的聲音,沉聲道:“話是不錯,倒卻要看看是什么事了。几年來,我老怪
物像個孤魂野鬼似的,誰又理過我了?好容易今天交上了個朋友,你這老婆子卻要下手取她
性命,呵呵,你倒說得好,這個閑事我能不管么?”
朱翠心里一動,這聲音她并不陌生,腦子里想到了一個人,卻是拿不准儿,倒要看著眼
前這個桑老太太如何化解。
桑老太太冷笑道:“這么說,你們見過面了?”
蒼老聲音道:“笑話,朋友豈有不見面的道理?”
桑老太太看了朱翠一眼,一臉憤怒地道:“這么說越加不能留她活命了。好吧,老鬼,
看你的面子我不出手,由你自己動手好了。”
“放屁!”那人粗魯地罵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過了么,她是
我新交的朋友,有我在,你休想對她不利,走你的吧。”
桑老太太臉上表情是怒极了,一連變了好几次顏色,卻強自忍著,想是知道對方的不易
招惹,可是一口气卻是無論如何咽不下去。
“老鬼!”她聲音气得發抖:“你這一輩子落成了眼前這樣,還不夠慘的?怎么還想一
錯再錯,再錯一次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哼……”聲音里充滿了凄涼意味,卻并無憤怒之情。
“老婆子別只顧說我,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這几句話正是我要奉勸你的。”
桑老太太笑了兩聲道:“你眼花了,眼前這個丫頭留不得,她知道得太多了。”
“我偏要說她留得,老乞婆,傷天害理的事作不得,”蒼老聲音道:“看我面子,你就
高抬貴手吧。”
桑老太太似乎被這几句話勉強打消了一番盛怒,只是還有些不大甘心。
“要是我不給你面子呢?”說話時,桑老太太那雙眸子頻頻在前面草地里搜索著,想是
在搜索對方确切藏身之處。
“你最好還是給我面子的好。”聲音里顯示著那人的自信,“你雖然練成了無敵罡气,
但是要想拿來對付我,還差得遠呢,不信你就瞧瞧。”
話聲一頓,立刻傳過來一陣輕噓之聲,當此寒夜,這种聲音一經入耳,真有點令人心惊
膽戰。
朱翠一直在冷眼旁觀,她雖然仔細地觀察著四周左右,卻是怎么也找不著那個人藏在哪
里。
眼前隨著像是這人所發出的輕噓之后,只見藤蘿花架上的花葉紛紛四下离枝飛濺,散落
了眼前一地都是。
桑老大太目睹之下,一時呆若木雞。
“怎么樣!你自信能胜得過我這一手‘古墓陰擰Ao憧煞攀忠皇裕莉Q蝗荒慊故鍬粑
這個面子的好。”
桑老大太聆听之下,才似忽然惊醒模樣,凌笑一聲道:“我們也算是多年的鄰居了,賣
就個面子給你吧,不過我先告訴你,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說罷忿忿地瞪了朱翠一眼,倏
地向后退出,但見她肩頭輕晃,有如輕煙一縷,頃刻間便已消逝無蹤。
朱翠目睹之下,心里著實吃惊,姑不論暗中發話人如何了得,只看這個桑老大太,已是
她生平罕見的高手,眼前情形,設非是暗中這個怪人為自己緩頰,只憑自己絕非是她對手。
心里盤算著此番性命得失,不禁猶有余悸。
“用不著害怕了,她已經走啦。”聲音仍然來自草叢:“回房去見面再說。”
朱翠猶豫一下點頭道:“多謝相救,你老莫非就是那個斷……”她原想說出“斷腿怪
人”四字,話到唇邊,發覺不妥,連忙止住。
“不錯,我就是,我就是那個斷腿的老鬼……”
最后的兩聲笑,含蓄著無比凄涼:“這里是桑老婆子的地盤,回頭她又要來惹厭,還是
進去再說吧。”
朱翠自見他三言兩語,即能將頑強如桑老太太般的敵人卻退,足見其大非尋常,加以他
离奇的身世,卒使朱翠不得不對他油然生敬。
當時聆听之下,向發聲處抱拳道:“遵命!”隨即施展輕功,像來時一般踏荷凌波,剎
時間來到了居住樓閣。
推門進入,大吃一惊。敢情客人先已經到了。
暗淡的燈光下,那個蓬頭散發,滿臉于思的斷膝老人,敢情已然在座。
入目相對之下,朱翠由于過于惊慌,一時愣在了當場,竟然不知道說些什么才好。
斷膝老人現出了一片陰森:“怎么,你真當我是個鬼么?”
朱翠一惊之下,這才發覺自己神態失常。
“我……”朱翠后退了一步,喃喃地道:“對不起,我只是沒有想到你老人家來得這么
快。”
怪老人一笑道:“這還罷了,坐下說話吧。”
朱翠這時心情略定,加以雙方已經有過兩次交談,倒也頗能自持。
當時點點頭坐下來,又站起來道:“你要喝點什么?”
“酒。”說話時,這個怪人的一雙眸子,早已直直地看向案上的酒壇子。
“好极了,這些酒,可是為我預備下的?”
“對了!”朱翠一面走過去斟酒,回過頭瞅著他:“你怎么知道?”
“哈!”怪老人仰起下巴,笑了一聲:“你是一個小姑娘,喝不了這許多酒的。”
酒遞來了,他接過來,仰首喝了一大口:“好酒,”一雙閃爍的眸子在朱翠身上一轉:
“真是個好孩子,只為了這個就不在我對你另眼相看,你坐下來,今夜我的興致很高,我們
好好談談。”
怯意盡去,剩下來的,只是無限的好奇。朱翠在一旁坐下來,打量著他,微微含笑道:
“我已經大概猜出來你的一些身世,你可要听?”
怪老人又灌下了大口酒:“說吧!”
朱翠道:“第一,我猜出你姓單。”
怪老正自仰首,听到這里忽然停住,頓了一下,“咕嚕!”又灌了一大口。
“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告訴我!”朱翠得意地笑著:“把几件事情連貫在一起。一想也就明白了。”
“不錯,嗯!算你猜對了。”
放下了酒盞,他舔了一下唇:“再來點怎么樣?”
朱翠點點頭:“可以。”
一面說著,她又為他斟上了滿滿的一盞:“我知道你的酒量很好,可是酒能誤事,”朱
翠盯著他道:“不要忘了,當年你這一雙腿是怎么斷的。”
她記得方才青荷所說,一時脫口而出,不意這句話有如一根尖銳的鋼針,一下子扎進了
對方心里。
怪老人仰首喝了一半,忽地中途頓住了。他臉上一霎間帶出了极為忿憤的表情,突地一
抖手,將手上青花瓷盞隔窗打了出去,“扑通!”落入水池之內。
“有理!不喝了。”
朱翠想不到他性情如此剛烈,倒頗為后悔有此一說。
怪老人臉上閃現出費解的神色,直直地注視著朱翠道:“你怎么會知道這些……”
朱翠神秘地一笑道:“你先靜一下,听我說,看看我猜想得是否全對?”
“你說吧……”他顯已經迷惑了。
朱翠喃喃地道:“第二,我知道你出身金烏門,算起來你應該是當今金烏門的第二代掌
門宗師。”
怪老人“嗯”了一聲,緩緩仰起頭來。
“嗯嗯……金烏門……第二代掌門……宗師……”
“你可想起來了?”朱翠提醒他道:“現在金烏門的掌門人白鶴高立,其實只是你的師
弟,對不對?”
怪老人緩緩點了一下頭,臉上表情扑朔迷离。
朱翠道:“外面傳說,‘白鶴’高立圖財害命,暗中殺害了你,卻沒有想到你竟然還會
活著。”
怪老人臉上忽然現出了几許陰森:“小姑娘,你果然知道得不少,怪不得桑老婆子要殺
你。”
朱翠道:“那只是她的愚昧,其實我、她,連你在內,應該同仇敵愾,我們的遭遇其實
大同小异。”
怪老人微微點頭道:“你的眼睛已經告訴了我,你說的是真話,說下去,我喜歡听你說
話,你的聲音尤其悅耳好听。”
“謝謝你!”朱翠一笑道:“也許你還不認識我。”
“你是公主?”怪老人那雙眸子在她身上轉著:“為什么他們要稱呼你是公主?”
“因為……”朱翠平靜地看著他道:“我不幸出生在一個被稱為‘王族’的家庭里。”
“啊!”老人那雙眸子微微收斂著,但內含的精芒,卻益為逼人:“這是一般人夢寐以
求而不可得的事,為什么你卻用‘不幸’這兩個字來形容自己?”
朱翠微微苦笑著道:“你問得很好,那是因為我所出身的王族給我帶來不幸的遭遇与苦
難。”
“嗯!”老人點點頭道:“這么說我明白了,難道安化王朱番是你的父親?不……會
吧。”
朱翠點點頭道:“他是我的伯父。”
“這么說你父親是……”
“那陽王朱葆辰。”
“噢,我明白了……”怪老人連連點著頭道:“我知道了,當今的皇帝,還是厚照那個
小孩子?”
“他已經不算小了,今年也有三十歲了。”
“這么說!他已經當了快十五年的皇帝了。”
朱翠咬了一下牙齒道:“他是一個昏君……我恨死他了。”
怪老人微微點了一下頭,道:“大明江山的這几個皇帝,說起來簡直都不是材料,比較
起來,上一代的孝宗還算是好的了。”說到這里,他微微地嘆了口气,顯示著他如今雖是落
得如此凄慘境界,卻也并沒有忘怀江山社稷。
“宦官當政,皇帝隨喜怒亂殺人,這种事前朝屢見不鮮,你父親不用說也定是遭遇奇慘
了。”
朱翠冷冷地點了一下頭道:“我听說他老人家已經死了。”
“嗯!”怪老人點著頭道:“我風聞不樂島上來了貴客,是一對母子,被高立軟禁著不
許离開。”
“那就是我的母親与弟弟。”
“這我就明白了……”怪老人連連點著那顆大頭:“現在,他們終于又抓住了你。”
朱翠點點頭道:“我很想我母親。”
“當然……”怪老人冷笑道:“你非去不可,他們這一手的确很厲害……只是等你到了
島上……你就會覺得除非听憑他們的擺布之外,你沒有一點辦法……厲害……”
朱翠冷冷一笑道:“我不會就此甘心的。”
老人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那時候就由不得你了……島上的情形怎么樣,你是下會
知道的,我最清楚,不要說你是一個人了……就是一條魚,只怕也游不出去。”
“真有這么厲害?”朱翠惊訝地道:“我簡直難以想象……難道說島上的人從來沒有一
個逃出來過?”
怪老人搖搖頭道:“据我所知,确是沒有……當然,除了我以外。”
朱翠心里雖然想到了海無顏,卻沒有說出來,因為這是一個到目前為止還不為外人所知
的秘密。
“難道你老人家是逃出來的?”
“誰說不是……”怪老人臉上顯示出微微的一笑:“對他們來說,這真是一個天大的隱
秘,他們不會知道的,誰又能想到我這個老鬼歷經百劫,至今還活著?而且就活在他們身
邊,在這里,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的眼睛,就像是你!上天竟然會安排我見到了你。”
朱翠一惊道:“你……你……有什么打算?”
“我就是為我的打算才活下去的。”
忽然他話聲一頓,倏地轉向窗外,冷笑一聲道:“你已經听了很久了,可以進來了。”
“正要拜訪。”
語聲一住,人影猝閃,一個白發皤皤、身材略矮的老婆婆已站在了眼前。
朱翠猝然一惊,認出了來人正是适才与自己動手,几欲要置自己于死命的桑老太大,心
里一惊,驀地站起,閃身一旁道:“是你?”
來人桑老太太雙手抱拳,向著朱翠拱了一下,道:“鄱陽公主不罪,老身這里有禮了。”
朱翠怔了一下,還沒想到對方何以前倨后恭,一旁的單老頭子一聲怪笑道:“好,這叫
不打不相識,小姑娘,桑老太婆給你賠罪來了。”
朱翠這才弄清是怎么回事,當下呆了一下,向著桑老太太道:“不敢當,你老請坐。”
桑老太太重重一嘆,操著一口鄂省口音道:“我老婆子這几年真個是老了,還不如這個
老怪物,連朋友敵人都分不清了,真是該死,公主要是不原諒我剛才的魯莽,我老婆子哪里
還敢坐下。”一面說,猶自連聲嘆息不已。
朱翠一笑道:“老前輩這么說,我便更不敢當了,快請坐吧。”說時,閃身而前,親手
攙扶她坐了下來。這一次桑老太太便不再堅持了。
“恭敬不如從命,我老婆子這就坐下了。”
一旁的單老頭嘿嘿地直笑道:“人家要是不給你這個面子,我看你老婆子這張臉往哪里
放?”
桑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鼻中哼了一聲道:“我當是誰呢!敢情你這個老鬼今天也人模人
樣的像回事似的,你不說話人家不會把你當啞巴。”
單老頭被她搶白了几句,出乎意外地竟自揚聲大笑了起來。
這番笑聲,端是惊人。
朱翠還沒說話,一旁的桑老太太已惊得站起道:“老鬼,你這是怎么了,難道不伯別人
听見么……”
單老頭笑聲一頓,一雙眸子直直地視向桑老太太道:“哼哼哼……這還要你擔心么。”
桑老大太道:“這附近雖無外人,青荷丫頭听見了也是不好。”
“這還要你來說!這個丫頭現在只怕作她的春秋大夢還來不及呢。”
這么一說,朱翠才明白了。
“你老人家莫非點了她的睡穴?”
“那還用說!”單老頭搖晃著他那一顆大頭道:“不單單是她,里里外外的人,哪一個
我老人家都照顧到了。”
說到這里看了看桑老太太一眼,一笑道:“別見怪,你儿子到底年輕气盛,所以我也順
便照顧了他一下,要他多睡一會。”
桑老太太愣了一下,臉上一紅道:“難怪我說他怎會睡得這么死呢!原來是你這個老鬼
施的手腳。”說到這里冷冷一笑道:“怎么,難道你連我儿子也不相信了么?”
“哼哼……這可難說,倒不是我信不過他,有些事不得不防著一點。”
“胡說,我儿子有什么好防的?”
“你儿子人品也許還算不錯,只是性情不定,再說這一陣子,我看他跟青荷那個小妮子
似乎走得很近,你這個老乞婆平常昏昏沉沉,我看你什么都不知道,可要防著點呢!”
“什么!”桑老太大睜大了一雙三角眼:“你說我儿子跟青荷那個丫頭……”
“不錯!難道你還看不出來?”
“這……不會吧。”
“怎么下會,這個園子里,什么事又能夠逃得開我的眼睛?哼哼。”
單老頭眸子里閃爍著精光道:“你儿子暗戀人家己不是一天半天的了。”
“這……”桑老太太一時轉不過口,冷笑一聲道:“少年男女,彼此愛慕,理所當然,
哼哼,我這個作娘的還沒說話,你這個老鬼又管的是哪門子閑事?”
“閑事?”單老頭冷冷地道:“這個園子,甚至于整個不樂島,哪一件事我不能管?你
那個儿子最近只顧談戀愛,我看對你交待的功課反倒不當回事了。”
桑老太太一愣道:“原來什么你都知道了。”
“應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桑老太太頓了一下,冷笑道:“你倒說說青荷那個丫頭又有哪一點不好了,多了這么一
個人,對于今后大事豈不是好么?”
單老頭搖搖頭道:“這只是你的看法,我看那個丫頭心眼儿太活,雖然有反叛之意,卻
無反叛之心,這件事還要往后再看看,為了防她嘴上不穩,所以連帶著也要防你那個寶貝儿
子。”
桑老太太嘴里說“你太多心了”,卻未始不把他所說之話仔細地記在了心里。
單老頭看了她一眼,叮囑道:“這件事我囑咐你了,要是由于你儿子嘴上不穩,泄露了
机密,哼哼……我老頭子第一個可就饒不過他。”
桑老太太冷笑了兩聲:“我儿子的事我自己會管,用不著你這個老鬼多事,有一天他要
是做了對不起祖宗的事,我這個娘第一個放他不過。”
“好!”單老頭桀桀一笑,道:“可惜我戒酒了,要不然就為了你這句話也應該浮上一
大白。”
桑老太太忽然發現只顧自己二人說話,把朱翠冷落一邊,不覺笑道:“公主不要見笑,
我跟這個老怪物是死冤家活對頭,半年也見不上一面,一見面就是不歡而散,他倚老賣老,
我老婆子第一個就不會含糊他。”
單老頭桀桀笑著,這一次卻是不再搶白。
朱翠道:“二位老前輩的身世,我已由青荷那听了一個大概,想不到竟能在這里見面,
真是太巧了。”
桑老太太道:“不樂幫最近這几年越來越不像話,有些行為簡直比打家劫舍的強盜還不
如,我老太婆活著睜著這雙眼睛,就是等著看他們遭到報應的一天。等著看吧,他們快活不
了多久的。”
單老頭哼了一聲,道:“只憑你我這兩個老廢物,那是難成大事。”說時眸子轉向朱翠
道:“這副千斤重擔,卻在姑娘你的肩頭上了。”
朱翠苦笑道:“憑你們二位前輩的武功,尚擔憂難成大事,我又怎么成呢?”
單老頭道:“不然。”
桑老太太點點頭道:“老鬼說得不錯,這几年我們挖空了心思,也難成大事,公主你來
了,情形就不一樣了。”
單老頭哼了一聲道:“你倒說說看情形怎么個不一樣法?”
桑老太太瞪著兩只三角眼道:“這個……我……你倒是說說看。”
單老頭搖搖頭道:“這個你無須知道,眼前你唯一可行的就是好好在這里待著,時候一
到,里應外合,才可一舉將不樂島殲滅。”
桑老太太嘆了一聲道:“時候一到,時候一到,這句話我听你說了七八年了。”
單老頭道:“不會太久了,這几年我也沒有白活,他們在島外的十七處跺子窯,我已經
摸清楚了一大半。”
“噢!”桑老太太精神一振:“老鬼,這話我可是頭一回听你說過,你說什么?他們在
島外有十六個跺子窯?這我可是不知道。”
朱翠心里為之一惊,“跺子窯”乃是一句黑道的術語,意思乃指的是“巢穴”之意,她
懂,想不到不樂島勢力如此浩大,除了在島上龐大的基業之外,竟然在內地設置有十六處分
舵,其組織之龐大,誠可以想知了。
單老頭桀桀一笑,看著桑老太太道:“現在知道還不算晚,我有一分名單要交給你,該
是我們下手的時候了。”
桑老太太猛地站起來道:“你這個老……鬼,你怎么不早說?……好好……是應該給他
們點顏色看的時候了,名單呢?”
單老頭冷哼了一聲,道:“會交給你的。”說了這句話,他點點頭道:“我該走了。”
朱翠本想留他下來,無如這個怪老頭說走就走。這一次不是像蛇那么溜法,即見他兩只
手在椅子上霍地一按,身子箭矢也似地反穿了起來,人影閃了閃,已消失窗外。
桑老太太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气道:“老鬼這身本事,真可說舉世無雙,只
可惜他雙腳折斷,難以直立,要不然,哼,只怕高立也不是他的對手。”
朱翠亦感嘆道:“這位老人家真是身世如謎,想不到雙腿殘廢之后,仍有這樣的身手,
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桑老太太說到這里,微微一笑,看著朱翠,微點了一下頭道:“說起來也是一件怪事,
公主也許難以相信,這十年以來,這個老怪物,除了必要之時,才會現身跟我說几句話,我
可從來沒見過他跟別的外人交談過,這一次對你居然破格相向,真正是奇聞了。”
朱翠微微笑了笑,卻也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桑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道:“這是你的机運,公主可千万不能錯過!”
“我的机運?”
桑老大太點點頭道:“一點都不錯,公主你大概听說過‘金烏門’這個武林門派吧!”
朱翠點點頭道:“我也是最近才听說過,今天的不樂幫,不就是這個武林門派嗎?”
桑老太大道:“不錯。”
“這是一門精深玄奧的武林秘宗,繼承此一門派的三位島主,哼!公主你當然也知道,
他們每個人都有一身了不起的武功!”
朱翠點點頭道:“我听說過,而且也見識過!”
桑老太太點點頭道:“他們三個人當中,高立的武功最高,風來儀其次,比較差的是宮
一刀。”
朱翠點頭道:“你老人家的意思是在說高立已經深得金烏門武功的傳授?”
“不錯!可是,也只不過六七成左右而已。”頓了一下,桑老人太才又接下去道:“金
烏門真正的傳人,就是剛才公主你所見的那個單老怪。据我所知,他才是當年‘醉金烏’云
中玉的衣缽傳人,公主你若能相机得他指點,必然是受用無窮。我見他對你似乎格外垂青,
你可千万不要失去這個机會。”
朱翠一笑道:“是么?”
桑老太太忽然由位子上站起來道:“我走啦,這兩天有事我會再來看你的。”
朱翠道:“應該我去拜訪你老人家才是!”
桑老太太搖搖頭道:“千万不可以,你可不能小看了青荷這個丫頭,万一要讓她看出了
什么來,在風來儀那個娘儿們面前露一點口風,對你對我都將是大為不利,千万千万!”
朱翠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桑老太太這才轉身,飄然而去,身法至為輕快。閃了閃已落身荷池之上,轉瞬已消逝無
蹤。
※ ※ ※
青荷笑嘻嘻地送上了一份精致早餐。
“昨儿晚上真是好睡!”她臉上微微帶著一些儿紅道:“從來沒睡得這么死過,一睜眼
太陽都出來了。”
朱翠當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含笑道:“大概是太累了,這園子里只有你一個人么?”
“不!”青荷說:“還有几個人,不過他們都被關照過了,不能隨便進來,這里什么都
好,就是太靜了一點,公主你在這里的時候,婢子還多少能跟你說上句話儿,要不然也只有
一個人干坐著發愣了,有時候想想也真覺著怪無聊的!”
“三娘娘出門不都是你跟著么?”
“那可不一定啊!這要看是干什么事了。三位島主的性情都夠怪的。”青荷接著又說:
“他們很少一塊儿出去的,都是單獨去辦事,各人干各人的,誰也不管誰!”
朱翠道:“他們彼此之間的感情可好么?”
青荷道:“也是怪得很,平常根本很少看見他們在一起,就是在島上也是各人有各人的
事儿,除非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很少看見他們三位在一塊,就是說句話也是不容易。”
朱翠放下筷子道:“今天天气很好,如果你沒有事,我們到外面走走可好?”
青荷笑道:“那敢情好,婢子也怪悶得很,我們這就走么?”
朱翠道:“太早了么?”
青荷搖頭道:“不早、不早,只是我們去哪儿玩呢?也不能去太遠的地方。”
朱翠道:“這里你比我熟,我跟你走就是了!”
青荷樣子像是很高興,一會儿就把朱翠吃剩下的碗筷收拾干淨。她翻著眼皮儿想了一會
儿道:“昨儿個我听說這附近馬王廟有廟會,我們就去馬王廟逛逛好不好?”
朱翠這時情緒已然安定,再加上結識了單桑二人,對于未來對付不樂島事,無形中增加
了不少信心,心里的壓力大為減輕,也就樂得乘此空閑時,四下走走消散一下心里的積悶。
于是听青荷這么一說,她就立刻答應了下來。
當下就由青荷前導,走出了居住的這座樓閣,向院中步出。
※ ※ ※
昨夜雷雨之后,今天的天色看起來便顯得十分晴朗。陽光不烈不柔,照在人身上暖烘烘
的真有說不出的舒暢。
朱翠以乎覺得很高興。
南國之秋,不似北地之寒,雖已入秋,除了池中荷葉,到處綠油油的一片欣欣向榮。
踏進了眼前這片碧茵的綠地,順著一條花崗石鋪地的迂回花徑一直向外步出,便看見了
來時所經過的大門。
朱翠邊走邊暗自打量著兩旁景物,越覺不樂幫這處行館規模龐大,气勢雄厚,由于來時
匆迫,又不欲被風來儀看出行藏,故未能仔細打量,此時心情不同,便細細地觀察了一下。
只見在這片龐大的院落里,共有格式不一的六座樓閣,乍看上去各踞一方,各有一條專
達的甬道通過去,并不像有什么特別的布置。
然而,朱翠卻警覺到這里面是大有名堂。
首先她注意到每條甬道的形式都不一樣,而樓与樓之間對映得更是十分有趣,尤其特別
的是盡管每一幢樓的格式不相同,卻有一扇相同的門扉彼此連鎖呼應。再者,每一幢樓的頂
樓瓦面之上,俱都裝有一個晶光四射的珠子,乍看上去六點星光,尤其刺人眉睫。
朱翠雖然一時弄不清這其中包涵的用意,但卻可以斷定必有深奧的意境,心里不禁暗暗
慶幸,所幸自己沒有四處亂闖,否則保不住就許被困在這個微妙陣勢之內,豈非自討沒趣。
思念中,青荷已帶同她來到了大門。
一股猛烈的气勢,直朝著二人面前逼壓了過來。眼前明明是一條通暢的甬道直通門外,
卻偏偏給人“行不得也”的感覺。
朱翠心里一惊,已見前面的青荷繞了個彎儿,由兩具石獅之間的小道繞出來。朱翠心里
一動,學樣步出,再踏上直出大門的甬道時,先前那股逼人的气勢的壓迫感覺便為之消失。
一腳踏出大門,青荷回眸笑道:“公主大概也看出來了吧!這里面步步都布著埋伏!”
朱翠哼了一聲:“也只不過拿來唬唬尋常人,真要是有本事的人,只伯也困不住!”
青荷搖搖頭道:“也不一定,是三位島主用盡心血親自布署的,不怕您見笑,婢子到現
在為止,一個弄不好,還要出丑呢!”
朱翠道:“這么說,不樂島上的埋伏就更厲害了!”
“誰說不是!”青荷一面說情不自禁地吐了一下舌頭:“公主去了就知道了!”
朱翠道:“你可不能再這么稱呼我的了!”
青荷一笑道:“好,那就叫你小姐好了!”
朱翠道:“最好什么都不要叫。”
說話時二人已步上一條街道,一個豆腐販子扯著喉嚨:“嗨,豆腐,豆花,豆腐腦。”
朱翠由不住站住了腳。
賣豆腐的是個白頭老者,赶忙上前笑嘻嘻地道:“二位姑娘來兩碗豆花吧,剛剛起鍋,
可好吃得很呢!”
朱翠看了青荷一眼,點點頭道:“反正時間還早,我們就進去吃一碗吧!”
青荷一笑道:“不是剛吃過嗎,您又餓了?”
說笑著已被那個賣豆腐的老人帶著落座,只不過是馬路旁邊臨時搭建的一個棚子罷了。
要了兩碗豆花儿,朱翠覺得很開心,笑道:“我肚子是松緊袋,可以一天吃好几頓,三
天不吃一頓也沒關系!”
青荷一縮脖子道:“那我可不行,一頓不吃就餓坏了!”
經過兩天的相處,兩人的感情無形中像是拉近了許多,雖說如此,到底彼此立場迥异,
朱翠在心里不得不留下几分仔細。
青荷看來确是童心未泯,吃了一碗豆花,直嚷著好吃,又叫了一碗,問朱翠還要不要?
朱翠搖搖頭說飽了。就在這時,她看見一個身著素衣,頭上扎著一方絲巾,看來神態雍容的
婦人,雙方目光交接之下,那婦人似乎愣了一下,立刻低下了頭,隨即匆匆离開。
朱翠就在与對方婦人照臉的當儿,心里禁不住動了一下,只覺得對方那張臉十分面熟,
只是就不知是在哪里見過白白的臉,細長細長的一雙眼睛。
忽然她心里一動,驀地想起一個人,差一點脫口而出:“李妙真?”
“青霞劍主”李妙真。
一點都沒錯,就是她。想著立刻离座,跑出街上,四下打量了一眼,哪里還有對方的蹤
影,
青荷見她忽然离開,想是有什么急事,當下也顧不得吃,丟下几個錢,赶忙跟出道:
“什么事呀?”
朱翠好生失望地搖搖頭道:“沒有什么,好像看見一個熟人,出來卻又不見了。”
青荷一怔道:“怎么會呢,我們找他去!”
朱翠搖搖頭說:“算了!”心里卻十分納悶儿,如果剛才所見那個俗裝婦人果然是白衣
庵的“青霞劍主”李妙真,實在有點令人想不透。鄂粵兩省,相隔千里,好生生的怎會來到
這里?再者她原是沙門比丘尼,怎地忽又改了俗裝?這又是什么原因?
那是因為“青霞劍主”李妙真這個人,前此已使她与潘幼迪二人大啟疑竇,更令人深置
怀疑了。
朱翠几乎認為是自己看錯了,因為她怎么也想不通李妙真來到這里干什么?
心里盤算著這件事,不覺同著青荷步入眼前街道,這時早市已開,來往的客商雖然不
多,但已不复先時之清冷,石极鋪成之街道兩側,种植著生滿須莖的榕樹,在上午的陽光
里,顯得很有生气,就像頂盔戴甲的兩列巨人佇立左右。
一群人圍看著什么,二女不覺也偎上去,一看之下,見是玩猴儿把戲的。
青荷尤其是稚气未退,心里先自高興道,“好呀,這是玩猴儿的啊,我們看看吧?”
這种玩猴的把戲,朱翠見過几次,倒也不十分起勁儿,主要她實在听不慣廣東話,打算
少觀即去,但一眨眼工夫青荷已擠到了前面,還回過身來連連向她招呼。
圍看的觀眾忽然發覺到兩個漂亮的姑娘,尤其是朱翠那般蓋世風華,俱不禁惊為天人,
紛紛自動讓開,讓她們走到前面。
朱翠反倒覺得怪不自然的,想告訴青荷离開,場子里卻響起了震耳的鑼聲。兩只猴子各
自戴著一個面具,蝴蝶穿花似地在場子里走著,其速极快。再看那玩猴的,一個瘦小的老
頭,大模大樣地坐在一個木箱子上,手上著鑼,腳也不閑著,腳趾間夾著一根鼓槌,一聲聲
敲著小鼓,兩只猴儿,听見鼓聲就來回地翻著斤斗,人猴配合得极其自然。
小老頭嘴里叨著根旱煙袋,一口口地噴著煙,兩只黃眼珠子骨骨碌碌地轉著。他身上穿
著极為肥大的一件羊皮襖褂,越加顯出他人的瘦小。
一陣子快翻斤斗,帶來了滿場掌聲。小老頭松下了手里的鑼,扯著嗓子大叫道:“兩個
儿子都過來!”出口居然不是廣東口音,倒是出乎朱翠的意料之外,像是很沉重的關中口音。
兩只猴儿听得主人這么一招呼,立刻乖乖地來到了他的跟前。
小老頭笑嘻嘻地道:“把臉子給摘下來?”兩只猴子乖乖地就把頭上面具給摘了下來。
“磕頭,磕頭!”猴子還是真听話,叫磕頭就磕頭。一時帶來了如雷掌聲,銅錢子嘩啦啦洒
了一地都是。
小老頭一口口地噴著煙,兩只眼睛只是在人群里溜著,滿地的銅錢根本不放在心上,倒
是對于朱翠与青荷姑娘十分在意,不時地側目斜上一眼。
兩只猴子像是被他訓練得极為靈巧,叫它們干什么就干什么,地上的銅錢一枚也沒有錯
過,都被它們拾起來,放進袋子里。
小老頭嘻嘻一笑道:“拿了人家的錢,就得干點像樣的給人家瞧瞧,別叫人家說鵝們不
懂規矩。”
一面說著由木箱子里拿出了兩把木劍,丟向兩只猴儿:“就玩一趟劍吧。”
各人倒不曾想到猴子還會舞劍,何止是舞劍,兩雙猴子敢情身手還挺不錯地對打了起
來,四下里的觀眾情不自禁地叫起好來。
這一趟劍法打得十分熱鬧,看在朱翠眼里,尤其覺得奇怪。她原以為猴子對招,無非是
瞎比划一陣談不上什么身手,哪里知道細一留意之下,才發現敢情大有名堂,兩只猴儿所施
展的竟是一路“六合劍”法,雖然不似武林健者那般得心應手,但是一招一式卻也并不含
糊,猴儿有這般身手,主人可想而知丫。
這么一想,朱翠不禁吃了一惊,不禁側過眸子打量了一下那個小老頭儿。
小小的個頭,似乎腰上還不大得勁儿的樣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個練家子,然而朱翠卻不
敢小看了他。
一旁的青荷似乎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偏過臉來小聲向朱翠道:“我看這個玩猴的小老頭
儿有點邪門儿。”
話聲未歇,只听見當空“呼”的一聲,一條黃影疾若星墜般,直向著朱翠頭上落來。敢
情一只猴子手上的木劍,竟然向朱翠頭頂上招呼了下來。
二女正在說話,根本就沒注意到場子里的情況,四下里觀眾也沒弄清是怎么回事,乍見
此情,俱都惊叫了起來。
青荷一惊道:“公主小心。”
話聲出口,方待向空中猴子出招,朱翠卻已搶先出手自衛,只見她身子微微向旁邊一
閃,那猴儿手上木劍“呼”的一聲已砍了個空。想必是這只猴儿得了主人的暗示,出手甚為
快捷,一招不中,緊接著在空中“吱”的一聲怪叫之后,身子一個翻騰,卻用左手連同左
腿,猛地直向朱翠臉上抓去。
四周觀眾乍見此情,又是一陣惊呼。
朱翠原不想在眾人面前展示身手,可是一來事發倉促,再者這只惡猴竟敢如此欺人,決
計給它一個厲害。
這只猴儿雖是快到了极點,奈何卻難以傷到朱翠。就在它兩只手爪落下的一霎,朱翠已
滴溜溜地一個快轉到了猴子的另一側。
身邊上,又是“吱”的一聲猴鳴。另一只猴子想是見同伴沒有得手,由另一個方向實地
躍出,連身帶劍,同時向朱翠身上落去。
四下里觀眾沒有想到看猴戲居然還附帶了這么精彩的節目,一時大樂。尤其看到朱翠展
示身法,竟是這么美妙,俱都爆雷般地叫起好來。就在這聲爆彩方自出口的一霎間,現場人
猴交手的情況已起了變化。
原來朱翠心忿那個小老頭竟然听任猴子傷人而不加管束,決計出手給二猴子一個厲害。
第二只猴子連身帶劍猝然向下一落,在朱翠疾若飄風的快捷閃身之下,竟然又落了個空。
朱翠驀地一個搶步,用“火中取粟”的招式,一下子已抓住了第二只猴子手上木劍,倏
地往起一掄,已把那只猴子摔了出去。同時她身形右轉,斜出一掌,直向第一只猴子身上劈
去。
她施展的是凌厲的劈空掌力,掌勢一出,距离著那猴儿尚有兩尺左右,又把那猴儿劈得
滾了出去,嘴里“吱吱!”連聲怪叫不已。
朱翠掌勢如果順勢擊出,憑她精湛的內力,不要說全力擊出,只要有六成力道,這只猴
子活命之机也是微乎其微。
就在這緊張的一瞬,耳听得那個玩猴的小老人一聲怪笑道:“哎唷!大姑娘饒命吧:“
說話間他身子可是絲毫也不遲緩,一只手拿著銅鑼,一只手拿著鑼槌,那副樣子就像是
喝醉了酒般的,一個踉蹌直向朱翠身前扑了過去。
腳下如此,手上可不含糊。小老頭借著前進的勢子,手上的一個鑼槌,直直地向著朱翠
頭上招呼了下來。
朱翠右掌向上一封,用掌沿封開了小老頭的鑼槌,身子半側著,滑出了尺許以外。
她已發覺出對方這個小老頭大不簡單,只是眼前這個地方不易動手,心中猶疑著,另一
面的青荷已猛地向著對方這個小老頭儿身后扑到。
“可惡的東西!”青荷嘴里這么嚷著,二掌同時遞出,用雙撞掌的進手招式,直向著小
老頭背上擊去。
這可正應上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那句話了。
小老頭如果敢不回身,保不住可就傷在青荷的雙掌之下。
“好家伙!”嘴里怪叫了一聲,這個小老頭霍地向前打了個踉蹌,像是被什么東西絆了
一下,倏地一個斤斗翻了出去,青荷的雙掌乃至于扑了個空。
青荷一惊之下,才知道眼前這個小老頭敢情不大簡單,她冷笑一聲道:“你哪里跑!”
往前一上步,正待用“夜叉探海”的一招,去傷小老頭的面門。朱翠忽然喚住她道:
“青荷!”
青荷招式原已探出,便硬生生地收了回來,往旁一轉,怒看著對方,跺了一下腳。
“公主,你……”
一想有語病,赶忙改口道:“噢小姐,”臉上一紅道:“這個家伙好可惡,非給他點教
訓不可!”
朱翠只覺得全場所有各人的眼睛,似乎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确是怪不自然的。
“算了,別跟他一般見識。”
說話時只听見“咭呱!”一聲,兩只猴儿叫著,又像是要偎上來。
這一次那個小老頭出聲制止道:“給鵝都站住!”
他這聲喝叱還真管用,叱聲一起兩只猴儿頓時就站在了當地,一動也不動地把一雙黃眼
睛珠子直直地向小老頭注視著。
“罪過,罪過,敢情是貴客駕到!”
一面說,這個小老頭連連向朱翠拱著手:“不知稈不罪,獄們父子真是有眼無珠,對不
起,對不起,對不起,二位您們請吧!”
朱翠想不到對方前倨后恭,轉變得這么快,想必与青荷剛才失口叫出的那聲“公主”有
關,她自忖自己此刻是欽命要犯,朝廷早已行文天下,要緝拿自己全家歸案,青荷這么一嚷
嚷,只怕為自己惹上了麻煩。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目前已是托庇于不樂幫,一切安危自然由他們負責,倒是看看他們
怎么來保護自己,眼前大可坐山觀虎斗,雙方鷸蚌相爭,自己正可坐收漁人之利。
想到這里,匆匆看了對方那個小老頭一眼,也懶得跟他嚕嗦,只向青荷道:“咱們還是
回行館去吧!”
青荷哪里知道她這句“行館”正是在向對方透露消息,說了這句話隨即走出場外。
青荷含怒地看了那個小老頭一眼,冷笑道:“今天算是便宜你了,下次再看見你,哼,
要你知道我姑娘的厲害。”
小老頭只是嘿嘿笑著,連連的拱手道:“不敢,不敢,得罪!得罪!”
忽地一腳踹向二猴,罵道:“都是你們兩個混蛋給鵝惹的麻煩,還不跪下給兩個姐姐叩
頭!”
四周圍的人听他這么說,俱都哄然大笑。
敢情這几句話,又被他討了便宜。他日口聲聲吆喝兩只猴子為儿子,現在卻要“兩個儿
子”給“姐姐”磕頭,豈非朱翠与青荷都變成了他的女儿?再者以披毛戴掌的畜類平稱二
女,寓意之刻薄毒惡,更屬誣諺之至。
青荷嬌叱道:“住口!”礙不住被朱翠的眼神儿暗示住,才沒有發作出來。
在眾人笑聲里,兩個人离開現場。
“太可恨了,這個家伙!”青荷一面走著道:“真恨不得好好地教訓他一下才好!”
朱翠若無其事地一笑道:“你當這老頭是好惹的么!我看他很有點來頭呢!”
青荷奇怪地道:“也說得是,以前我就從來也沒見過他,一個走江湖玩猴戲的能有這种
身手,确實是不容易了!”
“你要是真以為他是走江湖玩猴的可就錯了!”
“那他是……”
朱翠冷冷一笑道:“玩猴儿只是他的掩飾,哼,我看這個人不是公門里的捕快就是江洋
大盜,反正絕不會是好人!”
青荷一怔道:“這么說,難道他是沖著公主你來的?”
朱翠搖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
要是平常,朱翠一定會暗中留意,把這個人的底細摸清楚了,可是現在卻大可不必。
倒是青荷听她這么一說,心里可就有些儿擔心,因為風來儀要她照顧朱翠起居,雖說含
有監視的意思在里面,卻也附帶著有保護朱翠安危之意,要是略有失閃,何以向這位三島主
交差?這么一想,青荷可真是有點笑不出來了。
“婢子看……我們還是回去吧。”
朱翠一笑,站住腳道:“怎么,你害怕了?”
“那倒不是,”青荷道:“我想回去給館里遞個訊儿,叫他們來這里盯上這個人。”
“那太晚了!”
“怎么會呢?”
“你不信再看看去,”朱翠冷笑道:“他一定不在那里了。”
青荷愣了一下,果然回身跑到了街口,往方才玩猴的地方看了看。可不是,只不過這么
一會儿的工夫,對方已經收了買賣,圍著的人正在散開,卻已失去了那個小老頭的蹤影。
“怎么樣,我沒有猜錯吧?”朱翠胸有成竹地道:“這么看起來更証明我的話沒有錯
了,你小心注意一點,這一兩天總還會見著他就是了!”
青荷道:“您是說他會到館里來?”
朱翠道:“這就難說了,憑他一個人,難道還敢去碰不樂幫這塊招牌?”
這么一說,青荷又放心了。
“那倒好!”青荷笑嘻嘻地道:“我倒是希望他來一趟,叫他嘗嘗厲害。”
朱翠笑笑沒有說什么。
青荷又道:“我們還去不去逛逛廟會了?”
朱翠接道:“當然去啦,那地方遠不遠?”
青荷喃喃地道:“遠倒是不遠,我只是擔心,怕万一剛才那個玩猴的要是對公主你不
利……”
朱翠冷冷一笑道:“他不敢!”
青荷本是童心未泯,听她這么一說,頓時寬心大放,跳了一下道:“好,那我們就走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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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拐了兩個彎,走了一會儿,就看見前面行人越來越多,馬王廟就在街對頭。今天正逢廟
會之期,廟前特為扎著彩牌,各樣零食小販、雜耍,把廟前都擠滿了。當然每逢這個時候,
也是那些平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媳婦跟姑娘們的解禁之期,一個個穿紅著綠,打
扮得花枝招展地去進香還愿。因此朱翠与青荷的出現倒并不太惹人注意。
兩個和尚在門口敲著木魚,接受化緣,廟門兩側放著兩個大箱子,接受各方布施。每個
箱子旁邊都站著一個小和尚,有人往箱子里丟錢,小和尚一定深深一揖,口喧佛號道:“阿
彌陀佛。”
另有一個黑面頭陀,一身穿著打扮,倒像是戲台上的“行者”武松那個樣,手里拿著拂
塵。
這人豹頭環眼,就差腦門正中少了一個金錢印,否則真和武松一個樣,只是他左手豎掌
打著佛禮,右手的拂塵,照例對每一個進廟的人身上都拂上一下,嘴里還高聲地叫著:“哈
哧!”
被他這么一拂的善男信女,像是無限恩寵的,立刻跪倒地上,合十向著大殿一拜,再轉
過身向施禮的頭陀一合十,嘴里連連念著“阿彌陀佛”,這才站起進殿。
朱翠以前在鄱陽湖也逛過几次廟會,倒還不見有這么一种規矩,遂轉向青荷道:“這是
干什么?”
青荷笑道:“這叫‘洗佛風’,說是被這個頭陀拂塵沾上身子的人,主一年的好運,我
們也去沾點喜气吧。”
朱翠搖搖頭道:“要去你去,我是不去!我在這里等你就是了!”
青荷笑道:“好吧,我這就去,馬上回來!”一面說著笑嘻嘻地走了過去。
那個頭陀的眼睛似乎老遠就注意到了她們兩個,這時見青荷過來,單手打著問訊,高喧
了一聲:“哈哧!”隨即用手里的拂塵向著她身上拂了過去。
青荷也學著別人的樣跪下來,向著大殿拜了一拜,再轉向和尚合十道:“阿彌陀佛!”
黑面頭陀道:“阿彌陀佛,与姑娘一起來的那位姑娘,長的好相貌,怕有一品之尊的封
造吧!”
青荷站起來笑眯眯地道:“是么,我倒是不知道呢!”
頭陀笑道:“好說,好說,今天是十一的日子,敝寺諸佛都顯靈了,二位姑娘好好進去
求個簽什么的;保定將來福祿富貴。”
青荷點點頭道:“當然,我們原是來求簽的!”
黑面頭陀嘿嘿笑道:“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一面說扭頭便向站在殿前的一個灰衣和尚道:“悟明,你這就帶兩位貴客進去參見‘妙
一’師太吧!”
灰衣和尚一愣道:“妙……一?”
黑面頭陀面色一沉道:“就是護禪的金臉大師,你不知道么?”
那個小和尚被他這么一叱,才似忽然記起道:“啊……這我知道了!”
即轉向青荷打躬道:“女施主請!”
青荷隨即把他帶到朱翠跟前道:“這位小師父要帶我們進殿去參見一位……什么金臉大
師……”
朱翠皺了一下眉頭道:“金……臉大師?”
青荷道:“這……我也不太清楚!”
一旁的那個悟明和尚合十道:“金臉大師是專門來敝寺觀法護禪的,大概三四天就要走
了,二位施主這一次能見著了她,可真是三生有幸!”
青荷笑向朱翠道:“听見沒有,我們運气真好,馬廟的神最靈了,小姐,我們快進去見
見吧!”
朱翠笑道:“好吧,我們就見見這位金臉大師!”
悟明和尚單手打著問訊道:“請!”轉過身子帶領著二人向大殿步入。
大殿里香煙鐐繞,各方善男信女擁擠一堂,确是十分熱鬧。
朱翠早先隨母親在鄱陽湖也曾進過几次香,凡是入廟少不了要向神佛行禮,這時乃上前
點著了香,同著青荷在神前行了禮。一殿大神,一一行禮,也耗費了不少時間。
卻見那個悟明和尚走過來道:“二位施主運气好,金臉師父原已過累打下了帘子,听說
來了這樣的貴客,便特別予以按見,二位施主請吧!”
當下二女便隨著他進入殿側的一條小小通道,來到了另一座偏殿。
只見殿前垂著一色的木質素珠垂帘,由一個身穿灰色尼衣的中年尼姑在前侍立著。
悟明和尚喧著佛號道:“二位貴客來了,請這位師姐代為接待吧!”
那中年尼姑似乎也在等待著二人,這時含笑在二女身上轉了一下眼睛,遂向那和尚道:
“好了,沒有你的事了。”
悟明應了一聲是,正要退出,這個尼姑又道:“慢著,師父關照她今天不見客了!”
小和尚應了一聲是,這才轉身退出。
中年尼姑隨即轉向二女一笑道:“師父今天一大早就已算出今天有貴客上門,要我好好
候著,果然料事如神,二位施主請進來吧!”說罷轉過身子,雙手合十向著室內高聲道:
“二位女施主來拜會師父啦!”
“阿彌陀佛!”室內轉出一聲佛號,道:“請二位施主進來吧!”
中年女尼應了一聲,這才撩開了珠帘,作姿請二女進入,朱翠也就不再猶豫,同著青荷
邁步進入。
這是一間布置得十分素洁的敝室,除了一些簡單的家具之外,就只有一個厚圓的蒲團。
這時正有一個面罩金色面具,身著同色袈裟的人,雙膝盤坐在蒲團之上。
“二位姑娘不必拘禮,”這人微微頷首道:“請坐,請坐!”
朱翠合十施禮,道了打攪,即与青荷就一旁木凳坐下。
若非是她們事先知道對方這個金面大師是個女的,只由外表上看還真弄不清是男是女。
原來在那個時候每當著名寺廟廟會或是對外開放,遇有大典之期,都有例行的借助別寺
廟里的有道高僧高尼來到本寺短時駐錫,對外宏揚佛法,名謂“邊禪”。這些所謂“邊禪”
的高僧高尼,由于不是本廟的師父,來此只不過是短時的護法、講佛,為了不致日后搶走了
本廟的香火,所以本廟常常為他(她)們另起一個臨時法號,本身更可易扮為各類佛相,有
“以身代佛”的崇高意義在內。這類人物,自非身望隆重的佛門高弟而下為。眼前這位金面
大師正是如此。
朱翠是明白這其中道理的,倒也見怪不怪,青荷卻是第一次見過,不禁覺得甚是新鮮,
一時頻頻向著這個金面女尼打量不已。
她雖是一再仔細打量,卻也難以窺出對方的真面目。除了那張金色面具以外,這位師大
頭上還戴著一頂金冠,雙手亦涂著一層厚厚金色,十根手指上俱都裝著長長的金色指甲,再
襯以那身金袈裟,如非事先知道她是由人所裝扮,果真置身子殿上諸佛,任何人也難以辨別
真假。透過這人金色面具之后,隱約可見她精光閃爍的一雙眸子,此時正自向朱翠逼視著。
朱翠欠了一下身子道,“既來參拜,還請大師多多指點!感激不盡。”
金面女尼微微頷首道:“世人所求,無非功名富貴,這些在你來說,已是眼底浮云,你
是享受過的人了,還有什么好求呢?”
朱翠心里一動,暗暗惊奇不置,雙方第一次見面,她竟然把自己摸得這么清楚,倒也是
怪事了。當下微微點頭,輕嘆一聲道:“大師說得是,世事無常,所求越多越不可得,反不
如平心靜气,一切歸諸天意的好!”
金面女尼喧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蘭心蕙質,誠是不可多得。對了,一切因
緣花果,冥冥中自有安排,世人每喜求問,實乃庸人自扰。”
她說話時聲音不快不緩,象是發自丹田,聲音柔中有剛,卻只是一個單音。像是在掩飾
著什么,朱翠不免有些費解。
金面女尼話聲一落,即以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發出“篤!篤!篤!”三聲輕響。
方才所見鵠立門外的那個中年尼姑立刻探身進來道:“弟子在!”
“上茶!”
中年尼姑合十道了聲:“遵命!”看了二女一眼,即向金面女尼身后的禪房步人。
朱翠道:“大師不必客气,我們這就告辭了!”
“不不不,這位女施主可有什么話要說么?”說話時,她眼睛轉向青荷,倒使得后者一
時有些忸怩不安。
“啊!不必了!我只是同著我家小姐來上香的!”
“是么?”金面女尼微微點頭道:“施主你亦非久居人下之人,只怕眼前就有一步大運
要應驗了!”
青荷聆听下大為高興:“真的?那我可真得跟大師您好好磕几個頭了!”
說話時,那個中年尼姑已經姍姍走了進來,手里捧著一個茶盤,盤子里托著兩個白瓷蓋
碗。
“二位施主請用茶!”一面說,她分別在二人面前各自放置了一碗。
“這是三心茶,有清心靜心定心之妙,是我們大師由普陀親自帶來的,二位施主不妨嘗
上一嘗。”
朱翠一笑端起道:“這么說,我倒要嘗嘗了!”
說時便揭開蓋碗,只見茶色純碧,果然有一股扑鼻的异香,只是在碧青色茶水的碗底,
置著三枚不同色澤的果子,也不知是什么東西。
朱翠輕輕喝了一口,只覺得入口有些儿甜中帶淡,大异常茶,心中一動便不欲再喝。
這當口儿,卻听得一旁的青荷忽然“呀”了一聲,朱翠情知有异,霍地轉過臉去,即見
青荷驀地自位子上站起,臉色蒼白,手上一抖,所持茶碗“叭!”一聲摔落地上,頓時摔了
個粉碎。隨著茶碗的摔落,青荷連半句話也不及說出,身子一歪,扑通一聲倒在了地上,頓
時人事不省。
朱翠一惊之下,只覺得心里一陣發慌,怕是也要落得与青荷一般下場。
只見那個獻茶的中年女尼哈哈笑道:“施主你也該躺下來好好休息休息了!”
朱翠乍惊之下,才知道敢情是著了對方的道儿。
“無恥。”嘴里叱了一聲,霍地抖手將桌上茶碗直向座上那個金面女尼頭上砸去。
金面尼姑一聲冷笑,只見她右手猝翻,金色袈裟倏地翻空而起,迎著飛面而來的茶碗只
一兜,已輕輕接住。
朱翠情知自己一時大意,多半誤吞了對方含有毒質的茶水,所幸她多次經驗之后,体內
自然留下有抗毒的本能,還不致一時發作。無如對方這個喬裝的女尼,似乎已摸清了她的底
細,這一味所謂的“三心茶”便是特為她專門配置的,饒是朱翠具有強烈的抗毒本能,也不
能完全免除眼前之一步大難。
因這時朱翠一面強自提聚真气,不令身中的气机擴散出來,一面怒視向金面女尼道:
“你這個尼姑好無來由,我們素不相識,為什么要用這毒辣的手段對我?”
金面女尼冷冷哼了一聲道:“朱公主你也未免太健忘了,我們原是見過面的,你不記得
了?”一面說時,抬手一楊,便已把戴在臉上的金色面具揭了下來,現出了素臉青瘦的本來
面目。
朱翠一惊道:“你……青霞劍主……李妙真?……”
“施主你畢竟記起來了,好記性!”李妙真臉上出奇的冷,連一絲笑容也沒有。
“其實今天早晨在大街上我們原是見過面的,想不到在這里我們又見面了!”
朱翠這時只覺得一陣陣惡心,有點神情恍惚,她實在咽不下這口气。
“李妙真,你好狠,怪不得迪姐說你內藏奸詐,我竟是看錯了你。”
青霞劍主李妙真雙手合十,輕輕念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貧尼豈敢對公主加害,
你大可放心,我這三心茶,也只不過是讓你昏迷一個時候,藥性一過毫無傷害,貧尼不過是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而已,公主還是少安毋躁的好。”說到這里忽然轉臉,面向那個中年尼姑
道:“你侍候公主睡下吧!”
中年尼姑合十欠身道:“遵命!”身子一轉,倏地閃身來到了朱翠近前。朱翠不等她開
口說話,嘴里叱道:“去你的!”一掌直向這個中年女尼臉上劈了過去。
這個中年女尼法號“慈一”乃是青霞劍主李妙真座下四大弟子之一。這一次隨師而出,
原就是有意對付朱翠來的,想不到得來卻是如此之易。
想是得手過易,是以慈一并沒有想到朱翠如此難以對付,這時見她一掌劈來,嘴里一笑
道:“唷,好凶呀!”身子一個快轉,已來到了朱翠左側,猝然分出雙手,向朱翠一雙肩頭
上按去。
朱翠這時只覺頭腦陣陣發昏,有點神情恍惚,知道藥性已然發作,但是要讓她現在就倒
下,她可是一万個不心甘情愿。
這時見對面中年尼姑一雙手向自己抓到,神態中大是不把自己看在眼里,便決心給她一
個厲害。想念之中,身子霍地往下一蹲。
慈一雙手落空,卻不退身,嘴里道:“躺下吧!”
她這里正待以一手按臍力迫使朱翠倒地服輸,卻沒有想到朱翠這一蹲之勢正是旨在誘
敵。中年尼姑慈一不察之下,再想后退,哪里還來得及?
暮然間,慈一女尼眼前翻出了朱翠一雙雪白的手掌,恍惚中感覺到那雙手上挾附著极大
的勁道,仿佛整個上身的穴路全在對方雙掌控制之中。
慈一女尼一惊之下這才知道對方的厲害,只嚇得三魂出竅,無如眼前彼此相距如此之
近,招式已然用老,再想退身,哪里還來得及?
一旁觀看的李妙真,滿以為朱翠既已誤服了自己精心調制的迷藥,無論如何抵擋不住,
樂得讓自己徒弟露露臉,顯顯光彩,卻是沒有料到有此一著。乍惊之下,未及出聲招呼,身
子已猝然騰空而起。
室內動手比不得野外曠野。
李妙真身手顯然絕高,身子一經騰起,活似一只金色彩蝶,隨著她張開的一雙袖子,合
分之間,禪房里驟然間起了一陣大風,起落間已抓住了慈一女尼的后背,霍地向后一掄,摔
了出去。即使這樣,慈一女尼亦不禁被朱翠雙手間的內力擠逼得發出了一陣子大咳,當場噴
出了一口鮮血。
經此一擊之后,朱翠亦由不住藥性發作,身子晃了一晃,緩緩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接著身子后仰,人事不省。
李妙真冷冷一笑道:“好倔強的丫頭!”轉向慈一道:“你為她內力所傷,不過傷勢不
重,回庵之后我自為你治療,不必害怕!”
慈一女尼在位子上緩緩點了一下頭,道:“謝謝庵主,若非你老及時搭救,只怕弟子已
經……”
慈一女尼說著又發出了一聲咳嗽,一面喘息道:“她們兩個就要醒過來了,如何發落,
還要請庵主早作安排才是。這廟里除了外面的烏面師兄以外,別人都不知情,要是被他們發
現,只怕不大好。”
李妙真冷冷一笑道:“她們兩個只怕醒不過來了!”
慈一女尼睜大了眼睛道:“莫非庵主在茶里下的是……毒!”
李妙真搖搖頭道:“那倒也不是。”一面說,那雙眼睛頻頻向朱翠身上轉著。
忽然,她臉上籠罩起一片殺机:“去把我的劍拿來。”
慈一怔了一下道:“是。”
須臾,慈一持劍步出,面色微變地道:“庵主,莫非要殺了她們!”
李妙真接劍在手,微微嘆了一聲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慈一一惊道:“可是曹大人不是親自交待,說是最好要活口嗎?”
“我知道,可是活的太危險,只要有她的人頭也就不負姓曹的所托了。”
說時青霞劍主李妙真,已緩緩抽出了長劍。
“這……”慈一似乎不脫善心,喃喃地道:“可是,庵主這里是廟呀,佛門善地,總不
好殺人吧!”
李妙真一言不發,冷冷地看了這個弟子一眼,忽然才悟出自己平時偽善的一番做作,竟
然根深蒂固地早已种植人心,是以這位平日素稱心腹的弟子,忽然間看穿了自己本來面目之
后,難免內心忐忑,有些不能适應。
這也難怪,在慈一女尼心目中,只以為師父目的在幫助大內擒拿欽命要犯,此舉雖然有
悻師父平日為人,倒也勉強可以接受,這時眼見李妙真,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尤其在殿廟
之內,竟圖舉劍殺人,這与她平日一心念佛,持戒教人的立場完全不同,莫怪乎慈一惊惶不
置了。
“不必多說,一切我自有主張!”李妙真吩咐道:“我要你帶來的油布呢?”
“在弟子房里。”
“快拿來。”
慈一答應一聲,匆匆轉入,隨即步出,手里拿著一張油布,李妙真接過在地上鋪好。
“兩個……兩個都要……殺么?”
慈一雖然隨同李妙真練有一身武功,但是李妙真陽善陰惡,一切坏事全是獨自秘密進
行,像這种殺人的勾當,确是她以前從來也不曾接触過,几個字說得結結巴巴,看來已是魂
不守舍。
“青霞劍主”李妙真看在眼里,心里自有主張,當下冷冷地道:“自然都要殺,這個丫
頭更是留不得活口。”
所謂“這個丫頭”當然是指青荷了。微微一頓,李妙真冷冷接下去道:“她是不樂幫的
人,再說這里接近不樂幫之行館,一個風吹草動,哼哼,你我還能走么!”
慈一頓時吃了一惊,她久聞不樂幫之种种荒誕奇特罪行,想不到竟然會在這里碰見了對
方的人,有關不樂幫三位幫主她自然也有所聞,平日避之惟恐不及,今天要是殺了他們手下
的人,結下了這個梁子,那還得了。
這個慈一尼姑雖然練有一身武功,但平素只吃齋拜佛,确是膽小得很,這一霎間,只嚇
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知如何是好。
“庵主,這……”
“你不必害怕,一切都有我在。”
“青霞劍主”李妙真一面說,緩緩向著地上的青荷走過去。就在這時,珠帘撩處,先前
陪同二女前來的那個和尚悟明忽然探身進來,乍見此情景,臉色大變,嘴里“啊”了一聲,
慌不迭回身就退。
“青霞劍主”李妙真哪里容他從容退身,冷笑一笑,右手掌處,掌中劍已脫手飛出,白
光一閃,正中悟明前胸,“噗!”一聲刺了個前后貫穿。
悟明身子一連向前踉蹌了四五步,一雙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無比惊恐迷惑地看著李妙
真,終于倒臥于血泊之間。
這番情景,只把慈一女尼惊了個魂飛魄散。“庵主,你殺了他……”
李妙真冷冷一笑,走過去由悟明身上撥出了劍,先在他僧衣上擦了擦,隨即轉向地上的
青荷。
※ ※ ※
慈一嚇得身子連連打顫。
驀地窗外傳來一聲冷笑,一個冰冷地聲音道:“這可是天下奇聞,佛門善地,居然尼姑
仗劍殺人!”
李妙真陡地偏過臉來,左手彈處,“哧!”一絲极細的銀光,透穿而出,嘴里同時低叱
一聲:“誰?”
隨著這聲喝叱之后,兩扇窗戶霍地大敞開來。
窗開,人涌,一條人影极其快捷地飄身進來。
李妙真一見自己那等微妙的暗器“彈指飛針”,竟然沒有傷著來人,便知今天遇見了厲
害的勁敵。
她動手過招,一向采取主動先發制人,几乎連來人是什么樣子都不及辨知。隨著這人扑
進的身子,猝然間迎合了上去,雙手平推,連帶著自己本身的勁道,形成了一面其力万鈞的
力牆,直向著來人身上拍壓了過去。這是她与入動手時慣常喜愛施用的招法,稱得上從來沒
有失過手。
這一次她真的遇見了厲害對手。
李妙真本人清晰地感覺出來,就在她本身內力方自向外乍吐的當儿,一股与自己本身所
發出、甚為相似的勁道,忽然自對方身上傳出。等到兩股無形的勁道乍然一接触的當儿,李
妙真心中一震,才忽然感覺出對方這股勁道,敢情要比自己所傳出的強大得多。
這种硬碰硬的對碰,簡直無能取巧!李妙真如果存心硬接,那她便非得眼前受傷不可。
肩頭微晃了一下,她迅速地向后退開了尺許左右,借以緩和了對方強大的气壓。饒是這
樣,仍然使得她感覺到一陣劇烈的心跳,兩頰由于猝然充血之故,變得又紅又熱。
這一霎如果開口說話,保不住一口鮮血便將噴出。
李妙真當然懂得這個緣故,硬生生把這口气吞向肚里,卻是閉嘴不發一言。
當然,這只是极短的一霎間事。在一陣面紅心跳气喘之后,慚慚已恢复了平靜。
既然有當中這一段時間的和緩,李妙真卻也把對方這個人看得甚是清楚。
二十七八的年歲,高個子,白白的一張臉,身上是一襲藍緞于長衣,其長几乎曳著了地
面。
對李妙真來說,這張臉稱得上是完全陌生的,她确實感覺到十分惊訝,因為就她所知,
當今武林中雖然有几個人武功胜得過她,這几個人她卻是印象深刻,多半也都是一些上了年
歲的一派宗師,像眼前這個年輕人,卻是她從來也沒有接触過的。
更使得李妙真惊訝的是,雙方自從全憑內力相撞一擊之后,對方發自身体內的那股無形
罡力,直到目前簡直絲毫一點也沒有消失。像是一堵無形的銅柱,緊緊地頂迫著自己的前
胸,使得她在這一霎休想有所异圖。
自從習武以來,也只有在西普陀“觀濤閣”參見閣主雷音時,使她有過類似眼前的這种
感触,戰栗的感触!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李妙真其實在方才頗具實力的雙方
內力一度接触之后,已确實地發覺出自己絕非對方的敵手。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你擅闖禪房,不怕菩薩降罪么?”
藍衣人冷冷一笑,先不答話,身子微轉,已移向朱翠身邊,探下身來察看了一下對方的
臉色,又緩緩探出一只手來把持在朱翠的手腕脈門之上。
按說這一霎正是李妙真向他侍招出手的最佳時机,只是她卻宁可坐失良机,實在是對方
剛才一接触間所傳出的力道,已經使得她心膽俱寒。
“阿彌陀佛!”李妙真雙手合十道:“施主現在總可放心了,貧尼對此二人,原本就沒
有存下什么惡意,只不過為人所托,忠人之事而已!”
藍衣人眼睛里閃爍著隱隱的怒光,一面由身上取出了兩粒丸藥,分別放入朱翠与青荷嘴
里,這才轉向李妙真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大概就是江湖上人稱‘青霞劍主’的李妙真
了?”
李妙真微微一愕,隨即單手打著問訊,喧了一聲佛號:“正是貧尼,請問施主是……”
藍衣人冷笑一聲,說道:“我的名字還不打算告訴你,我只問你,你一個出家人怎會干
出這般下流勾當?你方才所說受人之托,我倒要問問看,這個托你的人是誰了!”
李妙真欠身道:“阿彌陀佛!”等她身子直起來時,卻已巧妙地轉向另一個角度。
只是藍衣人顯然早注意到了,就在李妙真身子方一轉向的同時,他腳下已霍地向前踏進
了一步。
休要小看了這一步之進。頓時李妙真就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气机,迎面直逼了過來。李妙
真說得厲害,她本人當得上內家高手,這一霎她如果想退,敵人強大勁道乘勢力吐之下,自
己非受傷不可,被迫之下只得將內力再次運出。
禪房里頓時充滿了凌人的勁道,兩扇窗戶在雙方內力沖擊下張開又合上,房架子咯吱吱
在響,整個房子似乎在震動著。
這番情景,直把現場目睹的那個慈一女尼嚇得魂飛魄散,全身顫抖不已。
這种全憑本身真元內力的交接,最是耗人精元,且又是貨真价實,絲毫做不得假。
李妙真雖然明知自己不是對方敵手,可是眼前情形卻也不容她不全力以應。
短暫的一段沉寂之后,李妙真已覺得有些面紅心跳,微感不支。
恰恰就在這時,對面那個藍衣青年,竟然又向前踏進了一步。
李妙真身子大大地搖動了一下,身上那襲金色袈裟颼然飄向后側,面對著敵人強大的內
力之下,她不得不強自再一次提聚真力,將身子穩住。
整個撣房就像是猝然間遭遇到了地震那般,房架子咯吱吱得尤其刺耳。
一旁站立的慈一尼姑先時昧于無知,這時總算看清了雙方的情勢,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了,情知師父眼前已受制于對方那個藍衣人,在對方那种前所未見的無形罡力鉗制之下,只
怕有性命之憂。她再打量對方那個藍衣人,顯然菁華內蘊,一副神色自若模樣!
此時此刻,果真這個藍衣人再向前踏進一步,李妙真必將要傷在他強大剛劇的內力之下
了。
旁觀者清,慈一女尼一念之興,不禁陡然間興起了救助師父的念頭。她緩緩地把一只手
插進后胯長衣之內,悄悄地摸到了暗器,菩提珠。
這种沙門暗器也頗是不可輕視,名為“珠”,其實并非真的是全圓的,而是六角形狀,
端看發暗器之人手腕勁力如何,勁力充沛者亦能置對方于死命。
慈一心救師,哪里想到對方的厲害,就在她一只手触摸到暗器的同時,忽然一股极為罡
勁的風力,直向著她身上襲了過來。這陣風力有如一面無形的力罩,陡地向著她當頭罩落下
來。
慈一女尼一惊之下,發覺到對方那雙炯炯的目神仍然瞬也不瞬地盯著青霞劍主,似乎連
自己看也不看上一眼。
“小尼姑你最好不要妄動,”藍衣人緩緩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那些暗器是
傷不了我的,還是給我乖乖地站在那里的好!”
慈一禁不住打了一個哆嗦,這才知道對方這個長身青年敢情武功高不可測,自己一舉一
動都逃不過他的觀察之中。當下心事被他點破,也就真的不敢再輕舉妄動,那只已經摸著了
暗器的手情不自禁地又緩緩收了回來。
短時的寂靜,卻在這一霎忽然被打破了。青霞劍主李妙真不得不把握著這一霎的先机,
無論如何藍衣人分出內力去照顧一旁的慈一,就分了心,隨著她的一聲冷笑,整個身子驀地
騰了起來。
看上去她的背脊几乎已經触到了屋頂的天花板,卻是緊緊擦貼著一閃而過,活像是一只
凌空下擊的金色巨鷹,直向著藍衣人扑了下來。
藍衣人似乎在李妙真落招之前,已經有所覺察,雪白的臉上陡地興起了一片怒容。
李妙真這一式“鷹搏兔”端的厲害。休看她這一扑一擊,其中變化端是万千,隨著她的
兩手、兩足、連帶著微微拱起的兩時,同時向著藍衣人全身上下六處不同要害猛然攻了過去。
藍衣人眉毛一挑,雙掌也同時向外推出。這一手看似不大顯眼,其實卻扎實無比,雙掌
之間挾附著极為惊人的內家力道。隨著藍衣人微微蹲下的身形,這股勁道排山倒海般地自他
雙掌內推了出來。
李妙真來勢雖快,無奈被這股勁道正面一逼,卻也不敢正試其鋒,當下就空一個倒折,
輕飄飄地由空中飄落下來。
李妙真當然不會就此干休,她身子方自在地上一沾,錚的一聲,已把一口長劍撤在了手
上。
劍出即落!一道銀光,隨著李妙真踏進的身勢,直向藍衣人當面劈落下來。這一劍堪稱
絕妙!
“青霞劍主”李妙真,若以劍術功力論,當今宇內實無多人能出其右。這一劍急切間亦
不失其准頭,隨著她落下的劍刃,劍上青霞在她內力運施之下,爆開了一片光雨,連頭帶身
直向藍衣人全身揮落下來。
藍衣人再不能原地不動了。似乎他對于李妙真劍上功力吃了一惊,隨著李妙真落下的劍
身,只見他肩頭輕晃,一片云彩也似地已飄開一旁,落在了窗前。
李妙真一劍落空,左手領著劍訣,第二劍分花拂柳,隨著她身勢巧妙的一轉,這一劍平
心而出,直向藍衣人前心刺來。
藍衣人長眉一個挑,冷叱一聲道:“好劍!”右手倏拂,一截衣袖龍蛇般地飛卷了出
去,不偏不倚,錚然一聲脆響,已卷住了李妙真來犯的長劍劍身。
李妙真一振手腕,倏地抽出了劍,第二次上步,掌中劍唰唰唰一連旋出了三團劍圈,名
為“三環套月”,直向藍衣人一首雙肩三處地方削落過來。
藍衣人身子向下一矮,在极為局促的空間,連閃了几閃,李妙真三劍竟然全數落空。
李妙真的伎倆當然不止如此,她心恨對方如此托大,竟然膽敢以一雙肉掌來迎接自己的
寶劍,心忿之下決計要給對方一個厲害。
就在她三劍先后落空的一瞬間,只見她身子向前霍地一塌,猛然向后一個倒仰,隨著她
后仰的身勢,手上長劍驀地反崩了回來。
這一劍施展得极其險惡!藍衣人乍見之下,禁不住神色一凌,不容他心念轉動,對方那
口碧森森的長劍已然當頭罩落下來。
李妙真果然劍上功夫了得,在她本身劍拍諏 嶙 恞l仃j誄ガI鑲 淮珗m艘灰簧
龍吟,劍上青光直如長鯨噴水,直向著藍衣人正面卷了過來。這一手顯然出乎藍衣人意料之
外。
就在這一剎那,耳听得窗外傳過來一聲尖銳的輕嘯之聲,兩線黃光并排著,直由敞開著
的軒窗破空而入。
“叮!叮!”兩聲脆響,似乎全都招呼在李妙真的這口長劍上,緊接著又是叮叮兩聲輕
響,先后墜落在地,敢情是一雙青銅制錢儿!不要小看了這一雙小小制錢的力道,竟然是其
力絕猛,李妙真手中的劍竟被擊得向一旁偏了開來。
現場三人都怔了一怔。尤其是藍衣人神態之間,更保持著极度的警覺,向外探了一眼,
立刻轉身由另一,扇敞開著的窗戶縱身而出,以他的輕功絕技來說,顯然超入一等,況乎眼
前這全力的一縱,像是一支出弦的箭,“嗖!”一聲,已竄出七八丈外,斜斜地落在了馬王
廟最高最大的殿瓦之上。
陽光似金,照射在黃琉璃瓦上一片燦爛,藍衣人飛縱而出的身子尤其出乎意外的玄妙,
那么翩然的落向殿瓦,遠遠看過去就像是大漠落鷹,又似戲水的沙鷗,只是那么沾上一沾隨
即又騰身而起,已翻落向殿瓦的另一側,不過是交睫的當儿,隨即無蹤。
就在藍衣人方自縱出的一霎,卻另有一個人縱入禪房。這個人無疑的正是方才發出青銅
制錢的那個人了。
白白的臉,帶點尖儿的下巴,瘦瘦高高的個子,雖然歲數可能不小了,卻不失為標致,
是個相當漂亮的女人。她穿著一襲紫紅色的衣裙,腰間扎著一根銀色的絲穗,越發顯得身材
瘦挺。
她進來的速度不謂不快了,可是藍衣人似乎故意躲她,搶先一步去了,這一點不禁令她
大大感到沮喪!
她仍然看見了消逝在黃澄澄琉璃瓦間藍衣人的背影,那只不過是惊魂一瞥而已。
藍衣人的杰出輕功使得她大為吃惊,若非是眼前情景不容她离開,她非得要追上去看個
究竟不可!
心里這個疑團,一時卻是難以解開,原因是面前這個強敵,李妙真不容她稍具輕松。原
來她們雙方并非完全陌生的,最起碼曾經有過一面之緣。正因為這樣,當“青霞劍主”李妙
真第一眼看見了這個女人的來到,才情不自禁地為之大大惊心!她心里最怕見到的人,終于
讓她見到了!
“阿彌陀佛!”李妙真強自鎮定地抱回手中長劍道:“風施主別來無恙,請恕貧尼失敬
了!”
綽號“妙仙子”的風來儀一雙深邃的眸子,似乎早已看見了地上的朱翠与青荷,盡管心
里充滿了憤怒,表面上卻并不顯著。
“李劍主久違了……哼哼!”
冷冷一笑,她隨即輕移蓮步,走到了朱翠面前,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脈搏,又看了一下她
的眼睛,這才轉向青荷,察看如剛。
“風施主大可放心!”李妙真面現尷尬地道:“貴介并無傷害,只不過是睡上一會儿而
已!”
風來儀在探知朱翠青荷并無性命之憂,內心大為放寬,只是她卻不能便宜了李妙真。
“李劍主,你這又是為了什么?”
一面說,風來儀緩緩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李妙真原以為風來儀上來必定會向自己出手,說不得要与她一拼生死高下,卻想不到對
方竟是這么好的耐性,對方越是這樣,越是難以作答。
“無量佛,善哉!”李妙真那張看來慈祥的臉上,情不自禁地罩起了一片怒容:“朱公
主是欽命要犯,貧尼為情所托,拿她歸案,雖屬分外之事,但亦不失善功一件。阿彌陀佛,
還要請風施主念在同屬武林一脈多多成全!”一面說,這位白衣庵主就著蒲團緩緩坐下,一
口長劍亦落入鞘內。
“慈一,來,我為你引見一下,這位就是名震寰宇不樂幫三位幫主之一的妙仙子風幫
主,還不上前見過!”
慈一原為一連串所發生的怪事嚇得內心忐忑,這時一听來人竟是大名鼎鼎的不樂幫主,
更不禁暗吃了一惊,庵主既這么吩咐,只得上前合十一拜。
“弟子慈一,參見幫主。”
風來儀一笑道:“不必客气!”眸子一瞟,視向一角倒臥于血泊里的悟明道:“這位大
和尚又是怎么回事?劍主你敢情開了劍了?”
李妙真怔了一下,神色很不自然地點點頭,道:“情勢所迫,不得不如此,施主你見笑
了!”一面說探手衣內摸出了一個羊脂玉瓶,一面站起來,打開瓶塞,用小指指甲在瓶內挑
起了少許紅色粉未,走過去到悟明尸身旁邊,以手尖粉未輕輕彈向尸身傷處,隨即回身坐下。
“施主見笑了!”
風來儀一笑道:“久仰閣下精解百家之毒,更擅煉制百藥,這一回當是傳說中的化骨散
了。”
說話之間,只听得一陣輕微的“嗤嗤!”之聲,眼看著悟明和尚身上起了一陣淡淡的黃
煙,先是衣服潰爛,緊接著流出了一攤黃水,眼看著悟明的尸体漸漸縮小,最后終于消逝無
形,地上只剩下一小攤綠黃色的濃濃汁液。
風來儀不禁點頭嘆道:“果然高明,佩服,佩服!”
就只是這說話的當儿,眼看著那攤黃水亦變成陣陣黃煙升起,地上最后充其量只剩下了
一些黃色的痕跡罷了。這番情景不要說慈一女尼不曾夢見,就拿見多識廣的風來儀來說,也
是第一次目睹,她雖知江湖上流傳有“化骨散”之一說,然而尸身上的發須衣著都是要加以
善后處理,眼前這种情形如非目睹,簡直是難以相信。
她久聞這位白衣庵主擅于調制秘藥,卻想不到手段如此之高,轉念之間對于眼前的李妙
真,卻另有一番評价,暫時放在心里沒有說出。
禪房里飄散起一陣腥臭气息,所幸時間不長,很快即告消失。
“好險,”風來儀冷冷地說道:“要是我晚來一步,只怕這兩個人也將同那個和尚一樣
變得尸骨無存了!”
“阿彌陀佛,施主你言重了!”
李妙真看了一旁的慈一一眼道:“給風幫主獻茶!”
“不用了!”風來儀冷冷地道:“我想她們兩個大概就要醒過來了,我就再等她們一會
吧!”
李妙真又喧了一聲佛號,單手打著問訊道:“施主想必是已同意將朱公主暫時交給貧尼
帶回去了?至于錯待貴門手下之事,改日老尼當親自上門致歉!請多多海涵!”
風來儀輕輕哼了一聲,清瘦的臉上驀地罩起了一片怒容,冷笑道:“劍主未免异想天開
了,想要把人從我手里帶走可沒這么容易。這么吧,在這里我還有兩天逗留,我隨時恭候大
駕。”說時站起來走向朱翠,后者似乎已經醒轉,睜著一雙大眼睛正在發愕,風來儀來到,
使她突然一惊,驀地坐起來。
“你醒得正是時候,我們也應該回去了!”
朱翠乍吃一惊,站起來看了各人一眼,才似想起了是怎么回事,一時又羞又憤,忿忿地
看向李妙真。
風來儀這時走向青荷,后者正處于將醒未醒之間,風來儀一只手輕輕在她身上一拍道:
“還不醒么?”隨著她手掌中傳出的真力,立刻使得青荷睡意全消,隨著她落手之勢,霍地
坐了起來。
風來儀冷笑道:“丫頭你干的好事!哼!”
青荷目睹著面前的風來儀,先是一惊,立刻想通了是怎么回事,一時駭得面色慘變。
“三娘娘,您回來了?”一面說慌不迭跪地行禮。
“算了,這件事回頭再談!”風來儀眼睛里交織著怒火,緩綴接道:“這都是這位李庵
主特別照顧你,她總算對你手下留情,要不然,哼,只怕你現在早已尸骨不存化為飛煙了!”
青荷一時不明究竟,一雙眼睛只是骨碌碌轉著,臉上表情是惶恐不定。她深深了解風來
儀這個人,更知道她怒時的威儀,如果這番盛怒果真沖著自己來,那自己這條小命多半是保
不住了,想到這里,青荷一時就好像有置身冰窖的感覺,差一點為之失態。
風來儀冷漠的眼睛隨即又瞟向朱翠,微微一笑道:“我們回去吧!”
朱翠原對李妙真心里充滿了怒火,想要出手与她一分高低,無奈風來儀既然在場,這個
架還不如留給她們來打比較更合适。這么一想,她索性表現得一派輕松,根本不當回事地點
點頭道:“好吧,這就走么?”
卻把一雙妙目注視向李妙真道:“庵主下毒施陰的手法果然高明,倒還要謝謝你的手下
留情,不知還有什么見教沒有?”
李妙真雖然情知風來儀是個不易對付的人,無奈眼前情形既然已把話說明了,反倒不能
這么輕松的就容她把人帶走。
“無量佛,善哉,善哉。”一面雙手合十,眼睛里卻交織著隱隱的怒光:“公主少安毋
躁,貧尼既然答應了那位施主,眼前實不便再放你离開,還請多多包涵!”
朱翠秀眉微挑,雙手一抱道:“這么說,你是一定不放我走了?”
李妙真道:“公主海涵。”
“好吧!”朱翠微微一笑道:“這件事我可就做不了主了,我原是答應同風幫主轉回不
樂幫在先,卻不便再答應去成全你的人情,你看這又如何是好?”
李妙真口喧佛號道:“阿彌陀佛,”目光轉向風來儀說道:“風施上諸多多成全!”
風來儀面色一沉,冷笑道:“這么說,庵主你是存心与不樂幫為敵了?”
李妙真又是一聲“阿彌陀佛”道:“貧尼不敢,風施主多多成全!”
“我万難成全,庵主你又將如何?”
風來儀說話之時,霍地連施真力,在微微挺身的一霎間,這股真力已直向李妙真身上襲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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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高手對招似乎一開始都是采用這种方式,這也是一种挑戰的
暗示。大体上本人內力的強弱程度也可在這個動作里傳達過去,彼此當可知道對方的實力,
用以衡量眼前自己的是否出手。
是以,眼前的風來儀這個動作,等于給了對方一個暗示,那意思是要她好好衡量一下自
己。無如李妙真一來自己本身不是弱者,再者“不戰而屈”對她來說,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基于以上兩點原因,她眼前就絕不甘心眼看著風來儀把朱翠帶走。
是以眼前風來儀內力一經運到,李妙真也就絕不含糊地立刻還以顏色。只見她臉色一
沉:“阿彌陀佛。”
先是她那一襲金色袈裟,在風來儀迎面的勁力暗襲之下,整個地向后甩了開去,現在在
她本身內力貫注之下,緩緩地收了回來。
她方才在對付藍衣人時,雖然未曾施展全力,但在那一霎相形之下,顯然已落了下風,
這一次她決計不甘再受對方擺布。
兩股內力真元甫一交接,李妙真立刻改守為攻,身子陡然向左一個快閃,霍地卻向中鋒
搶進了一步。
在一般傳統武功的打斗方式里,是難以看見這种動作的,其威力似乎也非局外人所能想
象。
風來儀細長的眉毛挑了一挑,微微吃了一惊。她原以為憑自己功力与所代表的門戶,對
方万万不敢對自己輕舉妄動,卻是沒有想到對方非但不買賬,竟然搶先向自己出手,而且居
心險惡,厲害無比!
即以眼前這一手急轉中鋒來說,當中所含蓄的凌厲殺机即有其不可思議之處。
原來李妙真這一式急轉在內功真力交鋒上來說,叫做“夾鋒之刃”,威力至猛,大非尋
常,如果時間部位配合得好,再加上施展人本身功力夠強的話,只這一下即可置對方于死命。
風來儀自然是此道中的大行家,不過由于她事先沒有料想到李妙真竟會對自己施展這种
毒手,有失之意外,動作上便未免慢了一步。
只听見“哧”的一聲,一片金刀劈風之聲,直向著風來儀正面疾劈過來。
風來儀赶快向左一個快速旋轉,同時運施內力霍地向外頂出。雖然這樣,她依然是慢了
一步,只听見“刷”的一聲,疾風過處,把她上身左側方足有半尺長短的一截衣角給平平地
斬落了下來。
對于風來儀來說,這不啻是生平罕見的奇恥大辱,剎那間怒由心起,平素最重涵養的個
性,這一瞬竟然也難以把持,一張臉變得雪也似白。隨著她的一聲冷笑,上身輕輕晃動,已
如同一縷輕煙般飄出窗外。
顯然地,風來儀是覺得禪室內地方過于窄小,難以施展得開身手,是以轉移現場。
另一面的李妙真几乎与她抱持著同樣的思想,她既然已向對方出手,自然只有全力之一
圖。一手得意的“夾鋒之刃”,滿以為在對方未曾料及之下,定然可以得手,卻沒有想到竟
然被對方門過,這一惊較之風來儀更有過之。她當然知道風來儀這個人的不易招惹,更知道
自己一戰不胜可能遭致的下場,是以這一仗非得全力求胜不可。
高手搏斗,也許更較平常人注重制敵的先机。風來儀身子方自騰起,李妙真已尾隨其后
緊跟著閃身扑出。
那是一個頗算幽靜的小小庭院,院子里除了數棵修竹外別無其他,這是廟方專為供應李
妙真來此駐錫的住處,甚是靜寂。雖然在廟會之期,亦不為任何噪音所干扰,然而這一霎卻
成了兩位并世高手作殊命搏斗的戰場。
風來儀身子還沒有沾地,忽然間己感覺出背后的勁風襲項,已猜出李妙真自身后攻到。
一旁的青荷眼看著主人處危,不禁出聲大呼道:“三娘娘小心!”
風來儀又何須她出聲示警,隨著身子的一個前俯,左手撩處,長長袖角,就像是一道倒
卷的飛瀑,迎頭挂臉,直向著李妙真上軀反卷過來。
李妙真發出了一聲低叱,金色的袈裟卷起了一陣狂風,向著風來儀的來勢迎了過去。
兩股急迫的气流乍然在空中交接之下,發出了“ ”的一聲,其聲雖然并不宏亮,可是
力道卻是极為猛厲,在場的各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出扑面而來的一陣疾風。
風來儀的進身勢子极快,紅影乍閃,已切近了李妙真正面。
“劍主看招!”隨著這聲清叱,她的一只雪白手掌,配合著尖尖五指,就像是一口利
刃,陡然間直向著李妙真腹間刺了過去,動作之快,出人意表。
李妙真冷哼一聲道:“好!”
金衣掀處,一只素手由肥大的長袖底層翻了出來,不偏不倚,与風來儀的個掌迎在了一
塊。
“啪”的一聲,兩只手忽然間就像是被膠粘在了一塊,然而這只是极為短暫的一霎,緊
接著雙雙分了開來。這么一來,雙方功力的強弱立刻就分了出來。
風來儀在一震之下,不過往后面退了一步,李妙真卻一連后退了三步,兀自頻頻搖動不
已。
這一霎,朱翠、青荷、慈一三個人也都先后由房中跟出,李妙真自負极高,想不到今日
一連失利,自忖當著面前各人臉上實在挂不住,再者她确實還有許多高明的招法不曾施展,
就此落敗万不甘心。
“無量佛,善哉善哉!”李妙真雙手合十向著當前的風來儀欠身道:“久仰風幫主武技
超群,天下罕敵,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貧尼不才斗膽還要向施主你請教几手高招,尚請
不吝賜教才好!”
風來儀冷笑一聲道:“你放心,我們這不是已經動了手了么!總不會讓你失望的!”
“阿彌陀佛,”李妙真道:“風幫主真不愧是女中丈夫,既然這樣,就請施主你划下道
儿來吧。”
風來儀淡淡一哂道:“很好,只怕我划下的道儿大師你未見得喜歡吧!”
“阿彌陀佛!”李妙真冷笑道:“那也未必,貧尼是早已舍身為佛之人,善結四方之
緣,施主你就不要客气了!”
這几句話已明顯地交待對方,無論對方要怎么個打法她都奉陪。
風來儀點點頭道:“這么說,恭敬不如從命了!大師你可練過提江過海的气功么?”
李妙真神色微微一怔,但是她正如風來儀一般,生平最是要強好胜,這兩個女人碰在了
一塊,可真應上了“計尖碰上了麥芒”,誰也不服气誰!
所謂“提江過海”之術,乃是內功中极為上乘的一門功夫,又名“提呼一气功”,練功
人如沒有极為精湛的內功根基,根本就不得其門而入,待到開始人門練習之后,其中艱難更
是与日俱增,功力越高阻力越大,而這門功夫較諸別种功夫不同之處,似乎是在于它的永無
止境。當今武林固然不乏浸淫此功之人,只是還不曾听說哪一個使到了頂尖儿地步。
李妙真一听對方開口即要与自己較量這門功夫,心里焉能不為之暗吃一惊。好在在這門
功夫上,她确實也下過一陣子苦功,對方既要与自己較量這門功夫,說不定要与她放手一搏
了。她當然知道,這門功力的厲害,一旦動起手來,說不定就有性命之憂,對方指名要施展
這門功力,可見恨惡自己的程度已是昭然。
心中轉動著這個念頭,一面早已運施功力,將一口內力上至祖竅下至丹田中經黃庭,一
气貫通。
“無量佛,就依施主所請,貧尼候教了!”
話聲一落,只見她芒鞋輕企,整個身子看起來猝像是提高了數寸,俄頃間之后移了尺許
左右。
風來儀自然早已調度好了內力,見狀長吸口气,足尖點處,輕飄飄地升起了四尺左右卻
落足在一棵盆景中的海棠花巔。
這一手功夫,使得一旁冷眼旁觀的朱翠大為心惊。說起這种“提呼一气功”,她雖然也
曾練習過,但論功力不過入門而已,比起眼前兩個人來,實不能等量齊觀,尤其這時目睹風
來儀施展時,更是自愧不如。
說時遲,那時快。風來儀足下不過往海棠花上輕輕一沾,隨即騰了起來,只是看上去不
像是一個真實的人体,卻像是一個軒飄飄的影子而已。然而飄起來的這個影子可真是太厲害
了!像是一陣風也似的,忽然來到了李妙真身前,這一霎李妙真慌不迭地亦跟著縱了起來,
如同風來儀一般,那么輕飄飄的,簡直就是一條影子。
兩個像煞影子的身体在空中乍一交接,彼此互換了一掌,李妙真的手掌直印對方前胸,
風來儀的手掌卻是拍向李妙真腰間。
那是极為奇妙的一霎,透過現場旁觀者的眼睛所見似乎對方都得了手,雙雙都擊中對方
的身上,緊接著兩條人影已交錯著擦身而過。
像是一片彩云般,風來儀落身在一堵假山石上,眼看著她夢幻般的軀体在一陣令人眼花
繚亂的快速閃爍之下,由虛幻而變為實在。
含著一抹似乎是屬于胜利的微笑,她打量著對面的敵人李妙真。
李妙真的情形顯然就不一樣了。在一陣快速的疾轉之后,她的身子終于站住了,只是看
上去卻顫抖得那么厲害,金色的肥大袈裟映著陽光閃出了片片耀眼光輝,相形之下,她的那
張臉也就更加顯得蒼白。
“好,”半天之后,她才吐出了這几個字:“金烏門的武功果然奇妙,施主你好身手!
貧尼總算見識……”一面說時,身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踉蹌。
一旁的慈一女尼這才看出了不妙,敢情庵主多半是負傷了,當下慌不迭地上前赶忙扶住
了她。
“庵主你……”
“個要緊!”
說話時她單手一分,慈一身子一晃,差一點摔倒在地,李妙真那雙眼睛,含蓄著深深的
仇恨,直直地向風來儀注視著。
“阿彌陀佛。風施個你們去吧,今后數月之內,貧尼定當還要拜訪,面請教益,阿彌陀
佛!”雙乎合十,深深向著三人一拜:“請恕貧尼這就不相送了!”
風來儀冷笑一聲道:“大師來訪,不樂島自當竭誠歡迎,只是為閣下今日盛譽計,哼
哼,你還是不來的好,言盡于此,我們這就告辭了!”
李妙真直豎單掌,長長地喧了聲“阿彌陀佛”,那張臉顯然白中透青。
“就算是火海刀山,貧尼一定還是要來的,哼哼……”微微一頓,她才喃喃接下去道:
“當然,說不得,還有几位方外的老朋友要向施主等介紹!”
這話等于說明了,李妙真是絕對忘不了風來儀今日所加諸在她身上的仇恨,言下之意似
乎是她自知不是風來儀的對手,但是此仇卻非報不可,因此在下一次相會之時,她將要有几
位方外朋友出手助陣。
風來儀當然明白她話中之意,聆听之下,臉上欣然帶出了几絲笑容。
“那可是太好了!我們那個島上樣樣都好,就只是太寂寞了一點,大師真要能引見几位
武林同道朋友在島上見見面,可真是皆大歡喜之事,我們就這么說定了,不樂島隨時恭迎大
駕。”
轉過身來招呼朱翠道:“姑娘,我們走吧!”
朱翠向著李妙真點頭微道:“對不起,打扰了!”隨即与青荷同著風來儀揚長而去。
目送著風來儀等三人步出了偏院之后,李妙真身子晃了晃,終于忍不住張嘴噴出了一口
鮮血。
※ ※ ※
在屋子里來回走了一轉,朱翠有說不出的一种惆悵。
撩開帘了向外頭看看,黑沉沉的不見東西,倒是小橋那一端的一盞高架挑燈,在夜色恨
光彩奪目,不過也只能照清那方圓兩丈左右的地方罷了,再遠一點也就啥也看不見了。
一陣風吹過來,飄下了一些細雨星子,敢情是又下雨了。
夜雨、孤燈,天涯羈旅……唉……
回來已經兩天了,下了兩天雨,哪里也沒去,只是悶在房子里。
風來儀昨天還在說,江水已經大漲了,再下兩天雨就可以出海啟程了。
已經決定去“不樂島”,朱翠倒是不再三心二意,确實定下了這顆心了,心里何嘗沒有
慕親的沖動?只是茲事体大,可不能由著性子,是以三番兩次地把這件事想過,現在依然還
是走上了這條路。
不樂幫的种种傳說,江湖上傳的多了,就自己所知,能夠活著進去又活著出來的似乎只
有兩個人,一個是恩兄海無顏,再一個就是新近才結識的那個姓單的怪人。那地方既然被形
容為只能進不能出,像是閻羅殿那般可怕的地方,自己卻偏偏要往里面闖,也叫無可奈何。
一陣悅耳的琴弦聲自樓上傳出來,那個孤傲的女當家的風來儀又在自己作樂了。
只听風來儀邊彈邊唱,唱的是:
美人卷珠帘,
深坐蹙蛾眉。
但見淚痕濕,
不知心恨誰。
這二十個字李太白的詩句,出自她的唇齒,似乎別有意境,今夜听來,尤其感人。
朱翠隨著音的猝然間為之神往。
她暗忖著:人聞風來儀喜愛詩詞,直到今夜才領會到她的文采斐然,倒也難得。
弦聲櫑琮,和著窗外紛紛細雨,激發起一种起自內心的共鳴樂章。那弦音聲聲冰寒,似
琴非琴,倒有七分像是琵琶。
她那里聲聲弦慢,唇齒送音:
寂寂竟何待……
朝朝空自歸……
欲尋芳草去,
惜与故人違。
當路誰相假?
知音世所稀。
只應守寂寞,
還掩故園扉。
這是孟浩然當年贈別王維的絕句,喜讀唐詩的人無不能朗朗上口,只是卻不同用于朱翠
今夜之感触至深,似乎只有今夜此時,這個人,這張嘴才唱出了詩句中的那般凄涼,也似乎
只有樓上人的那雙手,才能撥彈那么恰當的音瑟聲韻。
朱翠情不自禁地微微發出了一聲嘆息,想不到風來儀竟是如此風華气質,自己倒是看錯
她了。
窗外夜雨聲聲,冰弦聲既是如此之低,歌聲掩抑更非意在撩人,朱翠想要听得十分真切
便感為難了,她干脆敞開了門扉,輕輕閃身樓外,原想攀上閣樓外站立廊下,倒要听個真
切,看個明白。可是這么一來勢將惊動了她,焚琴煮鶴,卻是大煞風景。
雨點飄落在她頭上、身上,涼涼的,冰冰的,仿佛作賊似的,自己對于自己這一霎的舉
動也覺得好笑,敢情自己還有這么一股傻勁儿,好傻、好痴。
她的傻,倒也豈非沒有代价,因為緊接著樓上幽人卻又傳出了悲切的詞儿。
以上兩者是触景而發的唐詩,刻下的這一段儿,卻非出于前人手筆,想是她自撰的,卻
是分外感人。
只听風來儀和著拍切,聲聲唱道:
一葉飄零至露初,
數載相依二心從,
豈意今歲終化鶴,
遂將長劍束高閣,
南湖水檻三秋冷,
赤岸松門一徑封,
蕭瑟秋風吹身冷,
凄凄素帳憶君容……
未后兩句,她更反复地唱著,琵琶弦已冰澀,彈唱人亦已淚眼迷离。
朱翠在她彈唱未半時,已身不由己地騰身而起,輕輕地落身在廊一隅,忍不住輕輕向前
掩去。她自信輕功絕佳,身形落下翩翩如騖,确實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然而卻仍然惊動了房
子里的那個人。
就在她身子方湊近窗前的一霎間,忽然眼前的那扇門扉倏地大張了開來。朱翠心里一
惊,點身就退。
須知朱翠一身輕功,确實了得,眼前施展開來,真如當空夜蝙,兩臂開合之間,翩若惊
鴻地已落身在樓下階前。
然而樓上那個女人風來儀卻硬是要較她快上一步,朱翠身子不過方一著地,正待向房內
扑進,猛可里面前人影乍閃,帶著一陣子衣袂破空噗嚕嚕之聲,風來儀已好端端地站在了她
面前。只見她手里仍然抱著方才彈奏的琵琶,眸子里含蓄著不怒自威的神色,狠狠地盯著面
前的朱翠。也許是方自由悲傷的情緒里惊覺,一時還難轉過這個彎來,她只是冷峻地注視著
對方,一時不知道要說些什么才好。
朱翠愣了一下,既然為對方看破了行藏,索性放大方一點,當下一哂道:“剛才的琵琶
是前輩你彈的么,彈得好唱得也好,我一時忍不住,所以……”
風來儀身子一閃,已飄身進入廳內。
朱翠才感覺到自己還站立在雨地里,當下身子微閃,跟蹤進入。
廳內黑沉沉的,只有壁角的一盞小小琉璃燈,散發著略滲有綠色的光彩,整個大廳看上
去陰森森的,襯以外面蕭蕭風雨之聲,有一种說不出的凄涼感覺。
朱翠想過去點燈。
風來儀忽然阻止住她,說道:“用不著!”
朱翠听她口气不善,當下站住腳,道了聲是,隨即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風前輩請坐!”
風來儀輕輕哼了一聲道:“這是我的家,還要你來讓我的座位么?”一面說她也坐了下
來。
眼前气氛似乎很尷尬,朱翠輕輕哼了一聲道:“剛才我听見前輩所彈奏的曲子,唱的詞
實在凄涼感人,好极了。外面下雨听不真切,所以一時忘形上樓,尚要請你不要怪罪!”
風來儀冷冷地道:“你也懂曲子么?”微微一頓接道:“我是說你也會彈琵琶?”
朱翠點頭道:“這……懂一點!”
話聲才住,即見風來儀霍地把手上琵琶一掄道:“接著!”
“呼……”一道黑影,直向著她臉上飛了過來,朱翠突然一惊之下,伸手一托將來物接
在手里,才知道敢情是對方個人的那個玩意儿。
她原以為一個空心的琵琶,不會有什么分量,哪里知道一接到手里,才知道敢情這玩意
儿竟然不是琵琶,亦非木竹之器,通体遍平,上尖下圓,乍看起來像是琵琶,其實不是。概
琵琶為四弦,這東西竟然有十來根弦子,通体上下看起來黃澄澄的,像是銅器,有一個圓乎
乎,可以手握的把手,通体上下一式彎巧扁平,形狀古雅,一看即知乃是古樂名匠精心所制。
朱翠出身大家,自幼王府即聘有工于此道的樂師。自己因為喜愛此道,便養成了日后的
興趣,但所彈無非一般樂器,舉凡如七弦琴、琵琶洞蕭,無不精通爛熟,而眼前這個樂器她
卻還是第一次見過,一時在手上把弄著,遲遲思索著它的名字。
風來儀一雙眼睛一直都在注意著她,這時略似現出了几分神采。
“你現在還說這是個琵琶么?”
說時她那雙眼睛微微收小了,臉上微微洋溢著几分笑意。
“這……”朱翠用手通体把這物件摸了一遍,心里思索著,已有几分知道,只是卻不敢
拿准。
“大概是太暗了吧,你看不清楚!”
說話時,風來儀已由身側取出了火器,吧嗒一聲打著了,亮起圓圓一團火光。
那是一個頗為精致的火招子,通体上下像是一根玉管子,卻有一面斜削出來的管口,那
股清清的火焰,即是由那個門子里噴出來的。
“現在你可以看清楚了!”
一面說,風來儀撥動那玉管底部暗置的彈簧,只听見“叭!”一聲,自管內彈出了一團
流焰。這團流焰有如黑夜流螢,在空中划出來一道弧光,“波”地一聲輕響,不偏不倚正好
落在了空中吊置的那盞吊燈里,頓時引著了燈蕊,全廳大放光明。
朱翠十分欣賞對方指法的巧妙与准頭,微笑道:“真妙!”這才向手上那具銅制樂器注
目。
“哼!”風來儀臉上顯示著一絲冷笑:“你雖然貴為公主,出身王族,但是我确信你說
不出這個東西的名字來,你服气么?”
朱翠經過一番盤算,确信對于手中物什已猜知了個八成,但是她仍然有些拿不准儿。
于是她試探說道:“我知道,這是一件古樂器,這三百年以來早已失傳,是不是?”
風來儀微微呆了一下,含笑點點頭道:“大致不差,你可知道它的名字与用處么?”
“這就是一般常听的‘瑟’!”朱翠由對方的臉上表情,已可斷定自己是猜對了。
當下她微笑了一下,接下去道:“我所以沒有馬上說出它的名字,那是因為你這一把瑟
和我所知道的形象略有不同。一般樂具,如是出自宮制,則形象雖千百年也不會更變,看起
來這座古瑟,必是出自前輩世代珍藏,多半是私家獨創的了!”
風來儀臉上綻出了一片笑靨,點點頭道:“你能說出這一番話來,顯然高明之至!”
朱翠道:“前輩夸獎,這應說這個瑟是出自你的傳家之寶了?”
風來儀搖搖頭,輕輕一嘆道:“确是傳家之寶,只是并非是我家的寶物,是……我…個
故世的朋友……”
說到這里她頓了一下,輕輕搖頭嘆息一聲道:“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朱翠注意到她的臉色在訴說這位“故人”時,一下子變得沉默了。
“是了……”她心里默默想著:“怪不得剛才那末尾一首歌詞,听來像是吊挽友人的詩
句,這樣看來便不錯了!”
風來儀長長地吸了一口气,一雙眼睛又重新落在了朱翠身上,微微點點頭道:“你說得
不錯,這是一座‘瑟’,是江南柳家三十九世的傳家之寶!”
“前輩說的是江南鐵獅子橋柳家?”
“唉?”風來儀頗為惊訝地道:“你怎知道這家人家?”
朱翠一笑道:“鐵獅子橋柳家我雖然無能拜訪,只是有‘琴仙’之稱的柳舒卷前輩,我
是久仰极了,不知道你所說的柳家可是他老人家?”
風來儀臉上帶出了一种欣慰又似悲傷的表情,听了她說的話甚久之后,她才微微點了一
下頭:“不錯,就是他,想不到你小小年紀,閱歷竟然如此丰碩,實在是難能可貴了!”
似乎她已經消除了方才不愉快的情緒,這一刻如沐春風,臉上顯現出少見的和諧。
“這么說,你也會彈了?”
朱翠搖搖頭道:“我不會,我只會彈琴!”
“好极了,琴瑟原是要配合的,你可知道兩者之間的區別么?”
朱翠點頭道:“知道一點!”
風來儀道:“這么說倒要考考你了,你可知琴瑟之分又在哪里?”
朱翠道:“琴聲調高,瑟音調低,据我所知,瑟分兩种,一种是多弦,又叫大瑟,分二
十五弦,一种稱小瑟,只有十五根弦子,就像這個……”
“還有呢?”
朱翠想了想,一一笑道:“堂上之樂首重琴瑟,但是卻有琴傳而瑟不傳之說。其實,并
非是瑟不傳,重要的是很少有人學習這种樂具,千百年來便很少有人知道罷了。”
風來儀輕輕一嘆道:“當今天下,懂瑟之人不能說沒有,只是舍棄柳舒卷其人,再也沒
有那美妙如夢如幻的幽怨指工了!”
說到后來,她臉上顯然又著染起一層傷怀。
朱翠道:“這也不一定,前輩你的造詣不也很高么!”
“我,比起柳……來,我差得太遠了!”
忽然她挑了一下細長的眉毛,手指向廳內原置的琴座道:“听你說得頭頭是道,來吧,
我彈琴你和瑟,我們來對應一回可好!”
朱翠想了想,其實她早已技痒,對方既有此情,倒也不再推辭,當時應了一聲:“好,
只是我彈得不好,拿不准儿!”一面說,便把手中銅瑟平置桌上。
風來儀點點頭道:“這是你頭一次合瑟么,你可知怎么合法?”
朱翠微笑道:“琴欲高張,瑟欲下調,所彈曲調其實一樣,前輩你賜曲吧!”
風來儀見她這么說越加興致高熾,當時一面移座琴側,含笑道:“你能懂得這個便不差
了!”
于是她先定了弦,便用右手空挑七弦,作了個“仙”字,又用左手無名指按住五弦的十
徽,右手勾五弦,應了個“翁”字,這便是所謂的“小間勾”。
朱翠見對方已調好些弦子,不甘示后,立刻以右手空挑七弦,作個“仙”’字,左手大
指按住四弦的九徽,右手勾四弦應了個“翁”字,乃是個大間勾。
這具銅瑟,果然作比等閑,音色蒼古每有余韻,誠是不可多得之寶。
風來儀見對方果然是個知音的行家,一時大為欣似。
她嘴里報出了曲牌道:“來一段《七四》吧!”
朱翠一笑道:“遵命!”
于是這一瑟一琴便和將起來。
朱翠初彈還怕摸不甚清,誰知一段《七四》彈下來,指法已熟,原來這銅瑟雖是形樣略
异一般,但那十五根弦子用法一如焦尾瑤琴,朱翠以前五弦定合四上尺工為徽羽宮商角,即
所謂琴中之中呂鈞,次五弦如之,兩手雙彈,即兩合字成仙翁音。
一曲既罷,雙方已有欲罷不能之勢,于是緊接著第二曲《玉宮贍》彈和得越為動听,一
時間整個樓字便沐浴在琴韻之間,哪里又理會得窗外雨瀟瀟。
這一調《玉宮贍》情意綿長,彈和起來非得全神貫注不可。
一曲既終,雙方已似到了“忘我”之境。
風來儀一雙眼睛含蓄著罕見的慈愛,默默向朱翠注視著,甚久之后才微笑道:“我很久
沒有這么快樂過了,想不到你這么聰明,第一次合瑟就能把握住個中三昧,真是難能可貴,
如果舒卷還在人世,看見你彈奏得這么好,不知他該有多高興。”
無意中她說出了“舒卷”二字,不再冠以姓氏那個“柳”字,可見這個柳舒卷与她确屬
私交非淺了。
經過這番“琴瑟相和”,朱翠确實對于眼前的這個風來儀刮目相視,她原就感覺出她的
气質不俗,這時便更為心存敬仰了。
一陣大風,揭開了窗前紗幔,帶進了一些小雨星子,使得朱翠猝然有所惊覺。“錯將大
敵為知己”,這個疏忽可是不小,這是她一直暗中在提醒自己的。
似乎有郁雷在天上響著。
朱翠掠了一下頭發,懶洋洋地由椅子上站起,雙手捧著這具銅瑟走向風來儀道:“這真
是一件難得寶貝,前輩你收回去吧,別叫我碰坏了!”
風來儀道:“你碰不坏的,也許你還不知道,這銅瑟正是當年柳舒卷的隨身兵刃,他愛
此瑟真是較性命還有過之!”
朱翠一怔道:“隨身的兵刃?”
“怎么不是?”
說時,風來儀已就其手中把這具銅瑟接了過來,只見她右手向那個銅瑟的把柄上一握,
“呼!”一聲已掄了起來,一股巨大風力,夾著一團黑影,直向朱翠頭頂上砸了下來。
朱翠一惊,倏地閃身縱開,風來儀卻緊跟著她閃出的身子驀地襲了過去。朱翠心里一
惊,倏地一個翻身,右手猛地遞出,想去搶奪銅瑟的把子,猛可里肩上一沉已吃銅瑟另一端
搭在了肩上。不容許她另有行動,只听見“喀!”一聲,銅瑟一端似乎搭下來了一個盤頭,
把她整個左肩頭緊緊鎖住,一時動彈不得。
風來儀哼了一聲道:“你看如何?”
手上一振,“喀”的一聲,瑟頂盤頭又自松了開來,倒是朱翠不經意之下為對方制了先
机,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臉也紅了。
風來儀道:“另外的妙用還多得很,更可兼發暗器。”
才說到這里,似乎由一隅傳過來一聲輕微的冷笑,只是這聲輕微的冷笑立刻為空中猝然
傳來的一聲雷鳴所掩飾,緊接著亮出了一道刺目難開的閃電。
風來儀、朱翠相繼為那聲冷笑吃了一惊,不約而同地一齊扭臉望去。
閃電下,她們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停立在窗前廊下,閃電的光度,甚至于使她們清楚的
看見對方這人穿著一襲藍緞長衣,也許由于被雨水浸濕了的關系,在閃電下閃閃有光。
朱翠一眼之下,心中大為震惊,根本無需看清對方的臉,已可斷定這人是誰,一顆心頓
時為之忐忑起來。
對于風來儀說,這是前所未有的恥辱,盡管是惑之于風雨,但是對方欺身到近前咫尺,
竟沒被自己發覺,對于一個像她如此武功而又自負的人來說,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當然接下的反應,實在是夠快的,隨著風來儀揚起的銅瑟,手指已經拔動了一很特殊的
琴弦,“哧!哧!”兩股极為尖銳的破空之聲,夾帶著兩支銀光耀眼的銀釘陡地飛出,直循
著窗下那高大的藍衣人身上射去。
藍衣人顯然身負奇技,這一點可以由他在風來儀暗器出手之后,仍然沒有立刻逃開之意
看出。
那是一种武林中罕見的收接暗器手法。隨著藍衣人撩起的右手,一上一下,只听見
“叮!叮!”兩聲脆響,已把古瑟中飛出的一雙暗器接到手里。
閃電乍亮。這一次風來儀和朱翠都看得很清楚。對方敢情臉上帶著一面极其猙獰的面
具,即使心知是假,亦不禁為之暗吃一惊。
風來儀一聲清叱道:“你是誰?”隨著叱聲之后,身子已倏地騰了起來,起落之間直向
對方藍衣人身上猛扑了過去。然而,她的這种進身之勢,立刻受阻于來人身上所發出的充沛
內元罡擰
當然這种抗拒是無形的。風來儀似乎未曾防備到對方有此一手。雙方力道猝然一交接之
下,她不得不中途落下,身子一歪,一擰,落身子現場一隅。
來人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我只當不樂幫三娘娘武功有什么惊天動地之
能,今天一見不過如此,令人失望之至!”
對于朱翠來說,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海無顏!”她心里呼叫著,差一點脫門而出,然
而,對于風來儀來說,這個聲音卻是聞所未聞的陌生。
“你是什么人?”
吐出了這五個字,風來儀已向前踏進了一步。
兩股內元真气立刻在空中交接頂撞起來,憑著風來儀數十年交敵的經驗,她立刻就判斷
出對方這個高大的藍衣人功力至強,是過去從未領受過的一個勁敵,這一惊使得她禁不住心
頭升起了一片寒意。
兩股气机繼續在抗衡著,只是從表面上看來,兩個人卻像無事一樣的平靜。
“你好大的膽!”風來儀冷笑著道:“這里豈是你隨便可以進出的!”
“我想來就來!”藍衣人用同樣冷的聲音回答道:“包括你們那個不樂島在內,我只要
想去誰也阻不住我!”
風來儀怔了一下,搖搖頭道:“我不信,你只是口說白話而已!”
“那就算是空口白話吧!”
“你是誰?為什么臉遮面具?”
“這還不簡單!”藍衣人說得极其自然:“當然是不想讓你看見本來面目!”
“這么說,我們以前見過面了?”
“也許是吧!”藍衣人道:“我已記不大清楚了!”
風來儀在說話時,一面暗聚真力,好几次都想試圖把對方護身真气突破攻入。但是每一
次對方都似乎有備在先,一任她內力攻向哪里,那地方總似有了防備,兩股力道交接之下,
便使得她的用心白費。
風來儀一向目高于頂,然而這一次卻是自內心對這個人生出了戒懼,哪里敢絲毫悼以輕
心。
“尊駕貴姓?”
“我不會告訴你的!”
藍衣人冷森森地接下去道:“不過你不必多心,今夜我來這里,只是一次禮貌的拜訪,
确實沒有心存惡意。”
風來儀一笑道:“這么說你是手下留情了?”
藍衣人冷笑道:“對于貴幫,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微微一頓,他立刻又接下去道:“當然該留的我已經留過了!”
風來儀一笑道:“听你口气,好像你与不樂幫有不共戴天的大仇似的?”
“也沒有這么嚴重,不過我倒是自己心里發了一個誓罷了!”
“愿聞其詳!”
“也沒什么!”藍衣人輕描淡寫地說道:“只要我活著一天,便要与‘不樂幫’周旋到
底!”
“哼,這又為了什么?”
“不為什么!”藍衣人略似輕狂地道:“不樂幫一天到晚要別人不快樂,我也想讓他們
嘗嘗不快樂的滋味就是了,這是我私下里的一點心意罷了!”
“你以為你能做得到么?”
“做不做得到我不知道,不過我決計這么做就是了!”藍衣人冷笑了一聲:“我的最后
宗旨是把不樂幫全數瓦解,徹底消滅!”
風來儀發出了一串顫抖的笑聲。
“你的雄心壯志,确是值得嘉獎,听你口音,你的歲數不大,小伙子,來試試吧,想毀
不樂幫,最起碼你要先胜過我,要不然豈非夢想?”
“這話有理!”藍衣人點了一下頭道:“這也就是為什么今夜我冒雨來訪的道理!”
風來儀冷冷笑了一聲,道:“那一天在馬王廟,我們不是見過面嗎,為什么你走得這么
快?”
“因為那個時候我還沒打算与你見面!”藍衣人腳下已輕輕在向后面移動:“今天見面
不是比較恰當么!”
話聲一落,他身子已如一只巨大的飛鳥,兩只手倏地一張,騰身而出。呼嚕嚕,衣袂蕩
風聲中,他已落身子樓前木橋。
雨勢未己,藍衣人身上早已淋濕了,只是卻壓不住他心里的火气。
緊隨著他的轉進之后,風來儀一陣風也似地飄身而出,落身在小橋的另一端。
兩條人影雖然落身先后的順序不同,可是所采取對立的勢子卻是相同的。
藍衣人身形直立如前,透過他臉上面具,可以覺察到他亮炯炯的一雙眸子,瞬也不瞬地
盯向對方,似乎有立刻出手的意圖。
風來儀在片刻佇立之后,忽然間如風擺殘荷般地搖動了起來。藍衣人慢慢地矮下了身
子。四只眼睛彼此全神貫注著,情勢已經到了一触即發的地步。
看到這里,朱翠忍不住縱身而出,正因為她猜出了那個藍衣人是誰,心里才越加的為他
擔心,生怕在此一戰里,失手于風來儀。只是眼前情勢之將要發生,卻是她無力所能阻止
的。就在朱翠身子方自縱出的同時,木橋兩端的兩個人已經同時展開了身手。
兩條人影几乎在同一個時間里,猛然向當中擠了過來,其勢之快,簡直令人來不及細
辨。在极為短暫的一瞬間,雙方已似乎交換了七八掌。
帶著一聲輕嘯,藍衣人身子戛然划空直起,落向荷池之尖。他的一•只足尖無非只在殘
荷頂端上點了一點,隨即騰身直起,揍在了木橋的另一一端。
“果然高明,見識了!”
話聲既落,再也不想在此多留片刻,身形再次拔起,卻是一招“神龍升天”的絕妙輕
功。沉沉夜色里,他身子足足拔起了六七丈高下,在緊接著吹來的一個風勢里,立刻消逝無
蹤。
一旁冷眼旁觀的朱翠,看到這里才算是喘了一口气。轉過臉來再看風來儀,出乎意料之
外地,她竟仍然還站立在木橋上。她在發呆。
朱翠目睹著海無顏的來去,本想喚住他上前說几句話,只是礙于風來儀的在側,卻不便
如此。
甚久之后,橋上的風來儀才似警覺過來。她冷冷地笑了一聲,目光轉向朱翠道:“這個
人你可認得?”
朱翠心里一動,以為被她看穿了心事,可是轉念一想,覺得這想法几近無稽。
搖搖頭,朱翠道:“我不認識,他不是戴著面具嗎!”
風來儀一言不發地轉身進入廳內,朱翠亦跟著進去。
忽然風來儀轉過臉來,目光炯炯盯向朱翠道:“這個人一定与你有關系。”
朱翠一惊道:“怎么……”
風來儀冷哼了一聲道:“因為他兩次出現,你都在現場,這絕非偶然的!”
朱翠原本以為她發現了自己什么隱秘,听她這么說不禁放心,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你
說些什么,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我真希望能夠見識一下他的廬山真面目。”
風來儀這才想到上次這個藍衣人出現時,适逢朱翠中計李妙真,昏倒在地,當然她不知
道了,這么一想确實也不能斷定她与那個藍衣人暗中有來往。一想到藍衣人那般杰出的身
手,果真要是他立意与不樂幫為敵,前途還真是大有隱憂。
朱翠見她神態有异,心里多少也猜知了一些,當下試探著道:“那個藍衣人武功真的很
強么?”
風來儀看著她點頭道:“他是一個我生平罕見的高手,哼……但是如果他憑此就認為可
以与不樂幫一較高下,也未免太天真了!”
朱翠道:“听他口气与貴幫仇恨不小,前輩你可知道他是誰?”
“現在還不知道!”微微一頓,她又接道:“不過我會查出來的!”
經此一鬧,風來儀自然失去了先前的興致。正當她想把背后的古瑟拿下來,忽然身邊上
響起了一陣奇怪的響聲,像是有節奏的六种不同聲音,卻是一串傳出,尤其在靜夜里听得格
外清晰。風來儀神色先是一怔,不禁冷冷地一笑。
朱翠奇怪地道:“這是什么聲音?”
風來儀沒有說話,可是緊接著身邊上又自響了起來,仍是先前的一串音階。
“哼,他居然還沒走!”風來儀長眉挑了一下,甚至得意地道:“這一次他可是自投羅
网,看他還怎么逃!”
一面說,她隨即向著朱翠看了一眼道:“這小子誤入陣門,如今陣勢已經發動,敵暗我
明,看他是無能逃生出去了,你可要跟我去看個熱鬧?”
朱翠為之一惊,心里記挂著海無顏的安危,點點頭道:“好,我們這就去吧!”
話聲才住,即見廳前人影一閃。
風來儀一聲叱道:“誰?”
“三娘娘是我!”來人進來道:“莫青荷!”
說時分別向風來儀二人請安站起。
“有外人擅入別館,現在在六音樓,已被陣法困住,高二管事已經親自出手,他臨走前
要婢子報告三娘娘不必擔心,他還可應付,請安心睡覺!”
風來儀點點頭道:“高二管事是否已經看見了來人?是什么樣的一個人?”
“這個……婢子還不知道!”青荷道:“二管事已經親自出手,還不是手到擒來!”
“哼!”但愿如此……”風來儀眉頭微微一皺道:“這人要是無知入陣,倒也罷了,要
是故意闖陣,可就不是容易對付之輩,我們這就瞧瞧去!”說完率先步出。
朱翠由于一心惦記著海無顏的安危,不覺信步跟出,心里卻不禁暗暗責怪他的魯莽,即
使是他的武功超人,可是此刻身困陣內,如果再加上那位高二管事与風來儀的一旁助陣,這
么一來想要從容進出,只怕是不易了,最起碼要現出了本來面目,豈非是得不償失?想著,
她便跟隨風來儀步出了大廳。
外面風雨依舊,三人穿過了木橋,只是這一小段路,已是全身水濕。
青荷慌道:“婢子來得匆忙了,竟不及与三娘娘公主備傘!”
風來儀冷著臉道:“用不著,一點小雨義算得了什么,沒瞧見么,人家還不是說來就來
說去就去!”
她一心只想著那個藍衣人,尤其渴望著能把他困入陣內,只是當著朱翠的面,卻故意壓
制著激動的情緒,不使現出表面。
前文曾經描述過這座別館內的建筑情勢,原來六座樓閣之間,都有一道回廊所連貫,是
以三人一踏入樓廊之內,頓時就感覺到風雨勢微,最起碼身上再不會有雨水浸入。只見兩個
青衣小童,正在把懸挂在樓廊兩側特制的燈籠點著,一時間大現光明。
朱翠邊行邊自打量,黑夜里看去,這片院落閃爍著點點燈光,這些燈盞色彩既是各异,
懸挂的地位,或高或矮,更是不一,加以連貫樓与樓之間這些回廊內的挂燈,形成了一片奇
幻迷离。一個不知底細的人,貿然來到這里,只是這片燈陣已把他弄花了眼了。
朱翠看在眼里,情知這里陣勢必已發動。那一天她与青荷外出時,曾經乘机觀察了一
下,當時尚覺不出十分奧妙,想不到一經發動,尤其是黑夜里看起來竟是如此奇幻,大非尋
常。
風來儀故示從容地緩緩前行,一面向身邊的朱翠冷冷地說道:“我們馬上就可以看見這
個大膽涉陣的人了。要是剛才那個小子,只伯這一次容不得他那么張狂了!”
說話間已來到了正中石樓,即見四名青衣抱劍弟子,并立門前,樓內懸滿了燈,光度极
強,朱翠猝然接触之下,真有點刺目難開,心里禁不住狐疑忖道:“這又是怎么回事?哪里
來的這么強的燈光?”
四弟子乍見風來儀等三人來到,慌不迭地上前跪拜見禮,口呼三娘娘,敢情這里規矩甚
嚴,較之皇宮內院亦相去不多。
風來儀冷冷地道:“來人可曾現出了身形?”
四名弟子中為首之人趨前抱拳道:“回三娘娘的話,敵人已被困在六光陣內,目前還掩
身未出,不過……”
風來儀不待他說完,已向樓內踏入。
朱翠青荷隨后跟入。
乍然一走進后,朱翠只覺得一陣眼花繚亂,仿佛自身涉入了波譎云詭的燈陣一般。
侍到她定下了心神,仔細打量之下,才算看清了眼前一切。敢情那些炫目難開的五色燈
光,全像來自四壁的反射所致,而致使燈光反射的原因卻是由于四壁間所鑲鑄的四面銅鏡。
銅鏡的形狀凹凸各异,所影射的燈光,自然也就不同。這些反射出來的燈光,再經過高懸中
廳的一個六角形的明珠折射,便形成了眼前如夢如幻,泛如置身星海的奇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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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原來這座大廳整個形狀亦為六角形,每一面都似乎有一排同樣形勢的軒窗,只有一面敞
開著,其他五面都垂著銀光閃爍的篩幔。每一面都有一位身著長衣的弟子踞座看守。
被稱為“二管事”的高桐,這時正自倚窗直立,与一名弟子向敞開著的窗外全神察看。
他全神貫注樓外,兩只手把持著一個形若羅盤樣的遠照燈,射出匹練般的一道光華,正在小
心地搜索敵人蹤影。風來儀一直走向他身邊站定。
高桐雙手把鏡,向風來儀欠身為禮道:“來人可能一個,卑職自信可以應付,三娘娘不
必擔心!”
風來儀微微點了一下頭,一雙眼睛向外面看著。
“你确定來人困在了六光陣里?”
“卑職可以斷言!”高桐回答道:“這個人很狡猾,鬼鬼祟祟不知他的來意如何!”
風來儀道:“你可看清楚他是什么長相?”
“個子矮矮的,動作很快!”高桐道:“大概他沒想到陣發這么厲害,有點惊慌失措,
哼!卑職估計他這就要現身而出了!”
一听見對方個子矮矮的,朱翠算是放心了。
風來儀輕輕哦了一聲,略感失望地道:“原來不是他,哼,“這就奇怪了!”
高恫不大明白她的話,怔了一下。
風來儀冷笑一聲道:“我倒想要看看是個什么了不起的人,居然膽子不小!”
微微頓了一下,她催促道:“把他逼出來!”
高桐應道:“遵命!”隨即轉向身邊侍立的那個長衣弟子吩咐道:“逼陣!”
這名弟子又應了聲“遵命”,即見他將手上一面三角小小令旗揚了兩下。頓時即見到由
四面樓內射出了數道燈光。
這几道燈光卻是全數集中正中射來。一時光華人盛,像是早已演習好了一般。燈光交集
之處,正是高桐雙手力握的那個六角鏡盤,頓時幻化出百十道奇光异彩,万千點星光,一股
腦儿地全向著當前院落內洒去。
陣勢的威力,廳內各人,尤其是朱翠万難想知,只是被困于陣內的來人卻是十分消受,
想必是猝然遭到了凌厲的攻擊。
猛可里,再听見一聲十分凌厲的怒嘯聲,一條人影猝然間騰身而出。緊接著這條入影之
后,吱吱兩聲尖叫,同時又現出了兩條宛若小童的影子。
當然這三個影子,一經現身立刻無所遁形地即為四面八方所集中的奇异燈光緊緊懾住,
敢情是一人二猴。
一個身材矮小卻穿著肥碩的矮老人,和兩只异常靈活的猴子,像是猝然來到了迷魂陣內
一般,四下里一陣子急沖猛縱。可是每一次都受阻于面前變化詭异的燈光,俱都反彈了回來。
這個小老人以及兩只猴子乍然現身,朱翠与青荷俱都情不自禁地交換了一下目光,彼此
心里都有了數儿。原來這個冒險涉陣的小老人正是那日在街上她們所遇見那個玩猴儿戲的老
人,想不到他居然把兩只猴子也一并帶來了。
使朱翠更吃惊的是,小老人身形一經現出,即為數十道光彩迷离奇幻的燈光所集中,只
听見“波”的一聲輕震,一點小小星光在他那件反穿的羊皮小襖上爆炸了開來,頓時引起了
一片火光。小老頭嘴里怪叫了一聲,就地打了個滾儿,把上身的熊熊烈火在雨地里熄滅。可
是不容他身子站起,嗤!嗤!一連十數點流動的碧光,全數向他身上擊過來。波!波!波!
波!炸開了無數團火光,雖然在雨地里,這些气焰難以發揮出預期的效果,可是由于為數眾
多,看起來也情勢逼人。
小老頭一只手原來運施著一對判官筆,這時將雙筆插向腰際,卻把燃著火光的一件上襖
脫下掄在手中,四下不停地揮打著飛來的火彈。与他同行的那兩只猴儿,更是嘴里吱吱連聲
叫著,有如凍蠅沖窗地四下亂跳亂穿不已。
看到這里,風來儀微微皺了一下眉,冷冷地道:“哼,原來是他!”
高桐道:“三娘娘認識此人?”
風來儀搖搖頭道:“不認識,不過我知道他就是了,你沒听過‘鐵馬鋼猴’任三陽這個
人么,就是他!”
高桐冷笑一聲道:“卑職听過!”
他轉過臉來向風來儀道:“請示三幫主如何發落此人?”
風來儀道:“還有什么話說,任何人未經許可擅入者,都按幫規處置,叫他作個糊涂鬼
吧!”
高桐應了聲:“是!”
即見他霍地自位上站起,道:“且容卑職親手處置了他再來复命!”
風來儀微微點點頭道:“速去速來!”
高桐躬身一叱道:“遵命!”反身拔出了長劍,身形霍地一長已自越窗而出。
眼前奇幻的燈光陣勢,隨著高桐的出戰,立刻有了奇妙的變幻,似乎所有的燈光在這一
霎間全部暗了下來。
朱翠由于對那個玩猴老人產生了好奇,也就對眼前事格外注意。
高桐縱身前的一霎,她注意到他身邊那個長身弟子揮動了一下手上的旗幟,立時燈光全
熄。
這只是极為短暫的一霎,等到燈光再亮時,顯然高桐已現身當場。
現場的玩猴老人,早已按捺不住滿腔怒火,偏偏對方這六光陣,高奧玄妙無比,一時竟
是難以窺清堂奧,兩只猴儿更是圍著他身邊亂跳亂闖,吱吱怪叫不已。
須知“鐵馬鋼猴”任三陽其人,在江湖黑道上聲望极隆,武功也頗不可輕視。這一次出
道,原意染指“西天盟主”邵一子所藏寶圖,無奈就此一事件險遭不測,遭遇到許多勁
敵。”這一次無意間遇見了“無憂公主”朱翠,滿打算可由朱翠身上發上一筆財,卻是想不
到誤打誤闖,竟然會來到了不樂幫的行館這所閻羅殿里。他雖是久聞不樂島不樂幫之种种不
法离奇,只是卻与他們素無交往,更不知在此濱海內陸,還設有他們的行館,否則他豈敢造
次。只是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認清眼前形勢,更不知身陷何地,只是知道陷入了前所未見
离奇布陣之內。
果真任三陽要是認清了眼前之特殊情勢,見招轉舵及早抽身未始不能,無奈他偏偏動了
肝火,決計要硬拼到底,找回臉面,這就未免有些不識進退了。
隨同他前來的兩只猴儿,平素仗著任三陽的嬌寵喜愛,更是不知天高地厚,前此雖在邵
一子手上吃了虧,曾几何時又自故態复萌。
這一人二猴原在陣內被困得昏天黑地,雖是怒發如火,卻是找不到發泄的對象,這時忽
然發現高桐的闖入,自是俱把矛頭指向了他。
高桐其人,武功絕高,稱得上下樂幫中僅見的几名高個之一。因為一直處身不樂幫內,
最近三年才調入內地,從事于不樂幫的財經秘密安排,對外絕少露面,是以任三陽不識其人。
這時隨著高桐的乍然現身,任三陽倏地發出了一聲尖嘯道:“兩個儿,給鵝摘下他的照
子!”
“照子”即“眼睛”之意,兩只猴儿自然省得。
隨著任三陽喝叱,這雙猴儿倏地騰起如飛,“吱!吱!”兩聲怪叫,齊向高桐身前飛縱
了過去。
高桐既是精于眼前陣勢,哪里又會把兩只猴子看在眼里?只見他肩頭輕晃,已閃向一
旁。兩只猴儿那么快的身法,竟然雙雙扑了個空,紛紛墜落下來。
“鐵馬鋼猴”任三陽,一聲怒叱,緊接著二猴之后,倏地躍身而前。
“老小子,你欺人大甚!”
隨著他嘴里的這聲喝叱,兩只判官筆在手上“當”地互碰了一下,冒起了一點火花,一
雙筆鋒霍地向兩下一分,照著對面高桐的眼睛就扎。
高桐鼻子里冷哼一聲,倒是存心要拿拿他的斤兩,是以在他雙筆來時,身形岸然挺立不
動,容得任三陽鐵筆筆鋒几乎已經扎到了眼睛上的一霎間,驀地抬動右手,長劍自腕底倏地
翻出,其勢如電,“當啷!”一聲,已架住了對方的筆鋒。
這一手“脫袍讓位”高桐施展得不溫不火,堪稱“恰到好處”。
任三陽只覺得手上一陣發熱,忽然才發覺到對方一口冷森森的長劍已然緊緊地貼在了鐵
筆之上,由不住猝然為之吃了一惊。
原來判官筆這類兵刃被貼上,在動手過招上來說,這叫做授人以先招。
任三陽吃惊之下,向后力挫雙腕,以奇快手法將雙筆收回。盡管這樣,在高桐的劍勢之
下,亦使他飽受虛惊。隨著高桐推出的劍勢,一片霞光閃處,羊皮袍子上頓時留下了一道尺
許長短的口子。這口劍只要再向前挺送一寸,任三陽可就非得落個血濺當場不可!
一惊之下,任三陽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腳下向前一個急跨,掌中雙筆同時遞出,直向
著對方前心猛地扎了過去。
高桐第二次揮劍,袖影、劍身,搭襯得极見瀟洒。這一劍看似無力,實則力道万鉤,看
似無奇,其實是奇妙絕倫,劍勢一揚,任三陽只覺得眼前劍花繚亂,簡直耀眼難開!除了劍
光之外,眼前燈光更形逼人,原來對方熟悉陣勢微妙,一現身便己站妥了有利部位,將任三
陽誘入險地。
眼前万蓬奇光,正為主樓內那盤六角鏡面反映而出,任三陽原本就有些情虛,這時吃眼
前鏡光劍勢一逼,仿佛只覺得眼前金花亂冒,一霎間仿佛四面八方全是劍影,齊向自己身上
招呼過來。這一手堪稱厲害至极!
“嘶!”一聲,右肩上先自著了一招。任三陽負痛之下,向外一個急閃,一片血光發自
傷處,那地方敢情連衣帶肉,給對方刺下了一大片,只痛得他一連打了兩個哆嗦,腳下踉蹌
著向外退開。
高桐一劍得手,哪里肯就此饒過了對方。
“姓任的老小子,你留下命來!”
話聲這才出口,身子平著向前一個快抄,掌中劍又一次向前遞出,卻是出奇的狠。原來
高桐有意要在主子風來儀默察之下,展示他的能耐,決計要把任三陽立斃當場。
眼前這一劍迎合著四面岔集的燈光,更似有“個劍拱照”之勢。
也就在這一霎,兩只猴子護主心切,雙雙自兩側同時向高桐飛縱過來。
高桐這一劍原已遞出,見狀不得不分勢先照顧這雙畜生要緊,他冷笑一聲,肩頭輕晃,
長劍力收乍揚,隨著二猴其一所發出的一聲凄厲鳴叫,為首落下的那只猴子,先自身首异
處,隨著高桐的劍勢揮處,只把這只猴子自肩斜下,活活劈成了兩片,“吧嗒”兩聲,墜落
地面。
任三陽乍見此情,由不住發出了凄厲的一聲怪叫,這兩只猴子乃是他一直由幼猴起開始
調教,寸步不离的精神伙伴,稱呼它們是“儿子”,一點也不為過。這時眼見死在高桐劍
下,焉能不痛澈心肺!
狂叫聲中,任三陽已形同瘋狂般地,驀地向著高桐扑了過去。
高桐冷笑著肩頭輕晃,影身子大片燈光倒影里。
他熟悉眼前陣勢,進退左右無形中占了极大便宜,自是穩操胜券,任三陽哪里是他的敵
手。
眼前任三陽身子方一扑到,猝然發覺到對方已在三數丈外,妙的是對方手上只有一口長
劍,而每當他引劍揮動時,即像是有千百把劍影直向自己身上招呼過來,雖然明知是假,可
是敵晴我明,待机出假中帶真,險惡之极!
任三陽由于方才吃了苦頭,一個不慎傷了肩頭,這時早已是流血不住,疼痛難當!一襲
不中,知道厲害,慌不迭閃身就退。他身子方自退后,尚還不及站定,耳听得后腦尖風刺
項,憑著他多年臨敵經歷,立刻就斷定這一次是真家伙,慌不迭向前一個搶扑,卻是慢了一
步。
高桐這一劍真稱得上是神出鬼沒!任三陽躲過了頭可是躲不過背,劍鋒走處,在他后背
上留下了半尺來長的一道口子。
這一次可沒有那么幸運了,劍鋒走處非但把他身上那件老羊皮襖子划開了,連帶著可也
傷了皮肉。任三陽痛得“吭”了一聲,一連向前蹌了四五步才算站穩了腳步。
只覺得頭頂上衣袂蕩風之聲,高桐靈活的身子,有似怪鳥一般由頭上掠了過去。
任三陽發出了一聲悶吼,右手抖處,判官筆有似出洞之蛇,“哧!”划起了一道黑影,
直向著高桐背影擲去,緊跟著他身子拱伸之間,再一次地平竄而起,直向著對方背影扑過去。
按說任三陽出手不謂不狠了,無奈眼前受阻于這個所謂的“六光陣”,大大減低了他出
手的威力,況乎敵人更是出奇的陰狠凌厲,神出鬼沒,相形之下任三陽便只有吃癟的份儿了。
四面八方岔集而來的燈光,簡直令人眼花鐐亂。
那個高桐恰恰正是站立于万千祥光彩气之中,但見他長袖猝揚,已把任三陽飛擲而來的
鐵筆卷上了半天。
是時任三陽已狂襲過來。一筆一劍,在极為短暫的一霎,一連交鋒了三次,三式都极稱
狠厲!
高桐一張臉顯示著無限陰森,殺机迸現。他決計要在這一霎取對方性命,是以就在第三
式筆劍交鋒的一霎,猝然抽回他的長劍,左手倏揚,“噗!”一掌擊向任三陽后肩上。右手
長劍倏地一震,幻化出千百劍影,隨著他轉動的身形,已將急怒攻心、气极敗坏的任三陽圍
在中央。
任三陽這時气喘如牛,連番受創受辱,已使他難以保持鎮定,恨不能把敵人一口生吞下
去,偏偏眼前這陣勢,竟是那般奇妙,為他生平所僅見,一個把持不住便有性命之憂。這時
的任三陽可以說早已銳气盡失,容得他稍事冷靜之后,急怒既去,便只有一腔戰栗了。
在滿空劍影炫光里,任三陽眼觀六路,耳听八方,跟隨著神出鬼沒的高桐身子打轉,只
是很短的時間已令他眼花繚亂。
就在這一霎,耳听得一聲凄厲的猴鳴,敢情另一只猴子也死在了對方手上!
高桐人影修現,抖手打出了一團黑影,任三陽待筆一撥,打落在地,敢情是血淋淋的猴
尸!
“鵝的儿……”
任三陽几乎抽了筋似地全身戰抖著倏地扑向地面。
“鵝的儿……鵝的儿……你死了……死了……”
只是一具去了頭的猴尸,看著,叫著,任三陽差一點昏死了過去。
然而就在這一霎,一口冷森森的劍鋒已自架在了他的肩上,容得任三陽一惊抬頭時,對
方長劍鋒利的劍鋒,已經逼在了他的咽喉。
“你若敢動一下,我就割下了你的腦袋!”高桐臉上閃爍著得意的笑:“老小子你認栽
了吧:“
任三陽眼睛里像是要噴出了血來,他身子戰抖得那么厲害。
“好……小子……你報上個万儿來吧……姓任的就是死也作個明白鬼!”
“哼哼!”高桐倏地飛起一腳,踢落了對方手上那只鐵筆、掌中劍一擰,改指向任三陽
前心。
“老小子,你就作個糊涂鬼吧!”
說時,高桐手底用勁,抖動了一下劍身,正待向對方心窩里扎去。
一只手神出鬼沒地竟由一邊遞了出來,卻是不偏不倚地捏住了他正待遞出的劍鋒。
“啊!”
即使身為地主的高桐,也不得不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只怪乎嚇得打了個冷戰。
其實就那只手本身而論,實在是沒有一點怪异之處,只是此時此刻的猝然出現,真給人
“鬼手”的怪异感覺,莫怪乎連身為地主的高桐,也嚇得臉上變色。
他本能地用力向后面奪劍,那把劍雖被來人兩根手指捏著,卻竟然力逾万斤,用了兩次
勁儿都是休想把寶劍抽回,高桐簡直為之駭然!
順著這人的手,他霍地轉過身來。這個人敢情就与他貼身而立。六尺開外的個子,一身
藍衫,那張臉卻是极見猙獰!雨水打濕了他頭上的發,身上的衣,看上去越加地顯現出冷峻
陰森。
高桐一惊之下,說道:“閃開!”
這一次他可是施足了力道,左手握處,施展“流云飛袖”的鐵袖功,整個袖角有如一片
利刃,直向藍衣人頭上掃過去。
藍衣人冷哼一聲,竟在對方鐵袖拂面的一霎,身子霍地躍起。身子雖然起來了,可是他
那只緊緊捏在對方劍鋒上的手卻是沒有松開,就憑著二指拿捏之力,偌大的身子就像是一只
倒豎的靖蜒,直直地倒立在對方劍鋒之上,這番奇异姿態不禁把現場目睹的任、高二人看得
呆了。
不容高桐施展第二次身手,藍衣人單手輕彈,輕飄飄已离地而起,落向一邊。
“得罷手時且罷手,能容人處且容人。”他冷峻地道:“姓任的固然罪有應得,老兄也
未免太狠一點了。”
高桐与他正面相對,這一次才算看清了他的臉,紅里透黑、兩顴高聳、鷹鼻子鷂眼,敢
情是張面具,這人原來不欲讓人知道他的真實面目,特別加以掩飾。
自然如此一來,對他就更加諱莫如深了。
高桐一惊之后,膽力繼壯。他自覺有恃無恐的,一來這里陣勢已然發動,自己精于陣
路,進攻退守,想來要較對方方便得多。再者自己武技精湛,對方出手不凡,終不能以此就
妄論輸贏,況乎主子風來儀尚在一旁暗觀,至不濟就算自己落敗,她焉能袖手旁觀?
有了以上諸多自恃,高桐自是無懼于他。
“相好的,你報上個万儿來吧!”
嘴里說著,高桐已迅速地轉向一邊,這么做是有意把對方身形現向明處,以便發動凌厲
的陣勢來對付他。
哪里想到。對方顯然是個大行家,偏偏就是不上當,高桐身子方自轉過,這人也自跟著
轉動,妙在步法一致,快慢相若,高桐轉他也轉,高桐方停他也停下,仍然是先前未動前一
般的架勢。
“哼哼……”藍衣人冷冷地道:“見面總是有緣,相逢何必曾相識,大管家的你就用不
著打听了。”
語聲一頓,他目光轉向一旁的任三陽冷冷地道:“我們久違了,老兄半世為惡,照理說
我是不應該管你的閑事,只為兩害之間取其輕,也就不為已甚了。”
任三陽原已自忖必死,卻沒有料到竟會在性命俄頃之間來了這么一個救星。
所謂“行家伸手,剃刀過首”對方到底是什么斤兩?任三陽焉能不識?成信他确是自己
生平罕見的高人奇士,由不住猝然心生景仰,對方雖然口出不遜,對自己并無好感,到底總
算是有救命之恩,為此性命危難之間,也只有暫托庇護了。
“好說……”任三陽面現苦笑,抱拳一拱,道:“閣下隆情,來日必犬馬以報之。”
藍衣人冷哼一聲道:“現在不是客气的時候,要想活命就得听我的關照。哼哼,你當這
六光陣是好玩的么!”
任三陽雖然不認得此陣的奧妙,但“六光陣”這個名字他可是听說過的,聆听之下由不
住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才知道自己誤打誤闖,竟然來到了“不樂幫”的手里,只是不樂幫遠
在南海不樂島,何以又會在此地?一時卻是大惑不解。
然而,無論如何,他心里的這個悶葫蘆總算打開了。
此時此刻,實在無能再逞強斗狠,如果不遵照眼前這個蒙面人的指示行事,只怕性命休
矣!
一旁大敵高桐冷眼注視之下,已可感覺到對面這個藍衣人的不是好相与。由于藍衣人像
是熟悉陣勢,一上來即看破了行藏,目前所站地勢,高桐若想出手即使無害于己,也休想占
上一點便宜,倒是向任三陽發動出手,或可趁對方問答分神之際,取他性命也未可知。
高桐心里這么想著,表面上絲毫不動聲色,忽然身子一晃快步搶向“巽”位。
這個位置一經站定,立刻對任三陽所立身的位置形成了鋒利的一個死角。
任三陽忽然覺出面前光華大盛,還來不及看清一切,高桐已驀地切身直入,掌中劍直劈
中鋒而下。
這一招高桐是衡量好了眼前情勢才行出手,劍勢一出,頓時幻化為一面光牆,直向任二
陽正面全身劈壓了下來,這一招顯然是借助陣勢的微妙与燈光的錯覺所形成的厲害殺著。
任三陽方才已經領教過了厲害,猝然見此大吃一惊,本能地向后擰身,無奈由于身陷微
妙的陣勢之內,在高桐所攻的陣角之內,正好是一個死角,身子擰動之下,有如推山拔海,
哪里能夠動彈?眼看著對方長劍所幻化而成的一片光牆,形同巨海長波般地直向他身上卷了
過來。
任三陽動既動彈不得,更迷于眼前玄妙的劍勢,方自大吃一惊,猛可里一片衣袂閃過,
藍衣人竟然又在此危机瞬息之間來到了面前。
他的出手,似乎永遠含蓄著鬼神不測!落身、展袖,看來是一個動作。大片的袖管是如
何揮揚出去,簡直難以看清,不過顯然又是運施得恰到好處。
只听見“當啷!”一聲脆響,長袖的一截袖沿不偏不倚地正好搭在了對方劍身上。
緊跟著藍衣人喝叱道:“撒手!”
右手倏地向外用力一揚,一道劍光直飛當空,高桐“啊唷!”一聲,身子倏地騰空而
起,在空中一個凌厲斤斗,翻出了兩丈以外,才自拿樁站穩。
這一霎他臉上罩蓋著极度的惊恐憤怒,掌中劍雖然有賴全力把持,沒有出手,可是由于
雙方所加諸在其上的力道過于惊人,高桐握劍的那只手竟然虎口破裂,鮮血染滿了劍柄。
饒是這樣,高桐卻仍能緊握劍把沒有松手,這分力道亦甚是可觀了。
藍衣人嘴里喝叱著“撒手”,卻并沒有使對方撒手。似乎微感意外,但是如此一來他也
測出了對方功力的深淺,心里也就更有了主張。
任三陽原本自忖必死無疑,想不到在惊魂一瞬之間竟然又逃了活命,而且伸手救助他的
仍然是眼前這個神秘人物,看來今天這個“情”不領是不行了。
藍衣人一招出手,將高桐擲出數丈以外,眼前更是絕不怠慢,只听他冷笑一聲道:“你
得換個地方了!”
任三陽方自悟出對方像是在對自己說話,藍衣人一截袖管已飛卷過來,其力絕猛,任三
陽心中一惊,只以為對方向自己出手,嚇得伸手就擋。不意他的手方自一伸,正好為對方袖
管卷上,一股絕猛的吸力突地自那截衣袖上傳出,以任三陽這般功力之人,竟然也不得不隨
著對方的力拔勁道,突地拔空而起,隨著藍衣人的轉手之勢落出了尋丈以外。
任三陽惊魂未定,身子方一落下,仿佛覺出身側四周壓力驀地大為輕松。心中一動,這
才暗惊藍衣人敢情已把他救离了險地,最明顯的感覺是眼前似乎已經失去了炫人眼睛的奇亮
燈光。
緊接著面前風力響處,藍衣人已站在眼前。任三陽心中既感又愧,嘆息道:“恩
人……”
“住口!”藍衣人一雙明亮的眼睛四下觀看,一面冷冷地道:“你以為現在已脫离了險
境?”
任三陽愣了一愣,無言以答。
藍衣人目光一轉道:“跟我來!”
身子一閃,時左又右,時高又矮,轉瞬間已竄出了數十丈外,即在一處花架站定。
任三陽跟著對方身子疾進,只覺得眼前時明時暗,耳邊風力疾勁,雖已站定還是有點弄
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驀地抬頭,卻發覺到對方那雙光華閃爍的眸子正自注視著自己。
由于有了以上的一番接触,任三陽便由衷地對對方生出了感激,再者對方這身神出鬼沒
的輕功,更不能不令他敬畏,在對方這般深邃的目光注視之下,真有點令他忐忑不安,弄不
清對方對自己是怎么一個態度?
“好了!”藍衣人道:“總算暫時脫困了,想不到對方六光陣如此厲害,差一點把我都
困住了!”
任三陽雖然仔細聆听,想由對方的口音里找出一些端倪,或可猜出他的身分,無奈在一
番仔細聆听之后,他卻不得不又失望了。
“唉!”他沮喪地嘆了一口气,苦著臉道:“要不是恩人你仗義打救,鵝可就要……”
一連嘆了兩口气,他接著苦笑道:“……反正……什么也別說了,大恩不言謝,恩人你
對鵝的這番恩義,今生今世鵝要是報不了,來生變犬變馬鵝也……”說到這里忽然頓住,一
陣傷感禁不住熱淚泉涌,竟自嗚咽了起來。
“哼!”藍衣人一雙眸子又回到了他身上:“那雙畜生平素助紂為虐,死了也不冤枉,
就拿你來說,這些年所作所為哪一件又能見得人?今夜能保住了命,已是托天之幸了!”
任三陽雖是心里慚愧,到底也是一大把年紀了,被對方這么當面數說,臉上很覺得挂不
住。冷冷笑了几聲,他喃喃道:“听口音恩人你年歲不大,想不到竟能練成這么一身神出鬼
沒的功夫,姓任的這么一大把子年歲真他娘的是白活了。鵝他娘的也不說什么了,”頓了一
下,他又接下去道:“反正以后,走著瞧吧,鵝任三陽可不是沒有血性的漢子。”
藍衣人听他這么說,不覺微微點了一下頭,正要說什么,忽然發覺情形有异,立刻轉移
了話題。
“現在不是說閑話的時候,對方的人來了!”
任三陽一怔,四下顧盼了一下,壓低嗓子道:“在哪里?怎么鵝看不見……”
對于把“我”稱為“鵝”這個字眼,藍衣人還真是听不習慣,他每說一次“鵝”都令他
皺一下眉,也叫無可奈何!
“你當然是看不見!”藍衣人冷冷地道:“因為你不明白對方這個陣勢的轉動變化。”
任三陽哼了一聲道:“可不是么,要是鵝弄清了他這個陣也不會丟人現眼,還要麻煩恩
人你動手來搭救鵝了!”
藍衣人冷聲道:“其實說穿了也不是什么難事!你現在換一個方位,或是由左肩偏過頭
去看,情形就會好得多了!”
任三陽愣了一下,依言偏向左肩外看,頓時就覺得眼前一亮,情形果然大為不同。只見
眼前十數丈外人影穿梭,十數盞高挑燈分由十數名長衣少年待著。
這一次任三陽算是看明白了,細算了一下持燈的人共是十二人,他們所站定的位置前后
參差不齊,卻是并足直立,絲毫也不搖動,再一推敲始知這些人是按照十二宮的位置布署站
立,整個現場充滿著氤氳云气,襯托在五顏六色的燈光里更顯得無限神秘!
“嗯,他娘的,原來如此,好厲害的陣法!”
任三陽一面偏過頭去看著藍衣人,緊緊地咬著牙道:“你把陣法給鵝說說,讓鵝進去殺
他個措手不及!”
“哼!你想得也太美了!”藍衣人目光炯炯地道:“現在可不比方才了!”
“為什么?”
“因為……”藍衣人冷笑了一聲道:“你再看看誰來了?”
任三陽依言望去,只見眼前彩光猝現,來自四面八方反射的燈光,一霎間照得他眼花繚
亂。
一個身著粉紅長衣的長發女子,佇立在巨大的雪松之下,這女子望之如三十許人,眉目
如畫堪稱絕色,只是略嫌清瘦,且雙顴高聳,一眼看去即可想知是一個慎細精明三刀六面的
人物。女子手里拿著一柄玉柄拂塵,背系長劍,身上那襲紅色長衣顯然是一襲法衣,上面繡
著云霞日月,更隱隱有八卦的圖影,在她面前設有一個方案,桌上放著一個透明六角水晶
球,四而八方反射過來的燈光,俱都集中在這個水晶球上,再經反映射出,更呈瑰麗的奇
彩,夜暮下有如一天流星,休說置身在其間者難辨東西,即局外者如任三陽亦是眼花繚亂無
限神秘。
任三陽雖然稱雄黑道,一身內外功力也是相當不惜的了,可是像眼前這种奇妙陣勢,卻
是他從來也沒有經歷過的,雖是勉強克制著心里的激動緊張,亦不禁面色迭變。
“噢,這個小娘儿們又是誰呢?好厲害。”
藍衣人看了他一眼,道:“虧你在黑道上還混了這么久,居然連她也不認識,真是難以
令人相信。”
任三陽咬著牙忍著身上的痛,嘿嘿干笑了兩聲道:“不怕你見笑,這個女人鵝是真的不
認識。”一面說抬手搔了一下頭,齜著牙道:“他娘的,經過今天夜晚之后,鵝才知道鵝他
娘的真的是白活了。”眨了一下眼,他看著藍衣人道:“她是誰?”
藍衣人哼了一聲道:“不樂島上有三位當家的,你總該知道吧,這位就是其中之一。”
“噢,”任三陽顯然吃了一惊:“難道她就是人稱的‘妙仙子’風來儀?”
藍衣人點了一下頭:“你猜對了,就是她!”
任三陽頓時瞪大了眼,一時連身上的疼都忘了。
對于不樂島上三位島主的傳說他听得實在太多了,現在猝然發覺到傳說中人就在眼前,
自然心里吃惊,兩只眼睛骨骨碌碌在對方風來儀身上打轉不已。
“原來是她,難怪這個陣勢這么厲害,看起來,今天晚上是凶多吉少了。”
藍衣人道:“那也不一定。”
任三陽心里一動,暗忖道:“是了,我竟然小瞧了這位主子,只看他方才在對方陣內前
后穿行的模樣,簡直如入無人之境,分明不會把對方陣勢看在眼里,也許他真有辦法對付風
來儀這個娘儿們也未可知呢!”
這么一想,便眼巴巴地看著藍衣人喃喃道:“這么說……恩人你莫非還有什么脫身之計
不成?”
藍衣人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轉道:“那可就要看你的了……”
任三陽擠著眼睛,一時還弄不清對方的涵義。
藍衣人卻是暫不理他,隨即轉過頭來,仔細向現場觀察著。
自從風來儀親自出現之后,現場情勢越加地現出凌厲殺机,但見風來儀手中拂塵不時轉
動,隨著她手指之處,燈光自四面八方一齊集中。
妙的是一經燈光集中之處,必有五七名殺手,自暗中躍起,猝然向燈光聚集處揮劍砍
下,無論中与不中,寶劍一落便騰身縱起,絕不遲緩。
中座的風來儀顯然已是怒火万丈,決計要把隱藏的兩名敵人逼現而出。只見她左手掐著
咒訣,不時地動著,嘴里像是在作法似地念念有詞,兩只眼睛含蓄著炯炯光采,隨著座前水
晶球的徐徐轉動,四下移動不已。
看到這里,藍衣人輕輕哼了一聲道:“莫怪乎不樂幫聲名如此顯赫,這位女幫主敢情如
此了得,看來我們這個藏身之處也將會為她發現了。”
任三陽一惊道:“那怎么好?換一個地方吧!”
“太晚了!”藍衣人銳利的眸子徐徐地在四下轉動:“對方全陣俱已發動,妄動的必然
遭災。”
冷笑了一聲,他繼續接下去道:“如果我一個人,諒他們還無能阻住我的來去,現在加
上了你,情形可就沒有這么方便了。”
任三陽嘆息了一聲,臉上無限沮喪。
“你不必擔心,”藍衣人說:“我既然答應救你脫困,便不會說了不算,不過對方實在
厲害,事情能不能成,也只有看你的造化了。”
“鐵馬鋼猴”任三陽昔日在武林黑道上,該是何等厲害難纏的一個人物,想不到竟然會
落到眼前托庇于人這步田地,是從何說起。尤其使他听不順耳的是藍衣人那种說話的口气,
有心想頂他兩句,無奈自己一條命還是對方所救,再若眼前對方真要是抖手一走,自己還是
真的一籌莫展,這么一盤算也只有忍气吞聲不吭气儿了。
藍衣人一面觀察著外面,一面向任三陽道:“對方所施展的是‘火雷七殺陣’,你可注
意到其中的微妙之處?”
任三陽搖搖頭苦笑道:“不瞞恩人說,鵝可是‘餅面杖吹火’,一竅儿也不通。”
藍衣人冷笑道:“沒有吃過豬肉,總也該看過豬跑吧。哼哼,看來你這個‘鐵馬鋼猴’
的外號,真是浪得虛名了。”
任三陽鼻子里哼哼了兩聲,一張黑臉臊成了豬肝顏色,心里那分不自在可就不用提了。
藍衣人當然絕非口頭刻薄之人,只是別有用心地故意折辱任三陽一番,以使他日后之改
邪歸正。這時偷眼察看任三陽臉上神色,冷笑一聲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經過今夜之
后,你也算是有些長進了。”
任三陽嘴里不說,心里卻在暗罵著,他娘的小雜种,老子不過是一時吃癟,弄成鵝眼前
這副窩囊相,你竟然門縫里看人,真把老子看扁了,嘿嘿,等一會机會來了,看老子不好歹
地出几手絕招儿給你看看。媽的,你還真以為鵝老子鐵馬鋼猴這個外號是揀來的么?
心里雖是這么哺咕著,表面上還真的不敢表現出來,只是獨個儿地生著悶气。
藍衣人卻是心里明白,損歸損總得還要對方心服口服。當下冷冷地道:“我現在就把對
方這個陣勢的奧妙告訴你,你記在心里,等一下突圍時便有大用。”
任三陽嗯了一聲道:“洗耳恭听。”
藍衣人道:“五行生克之理你是知道的了?”
任三陽點點頭道:“這個,略知一二。”
藍衣人隨即就眼前陣勢,約略說了一個大概,其中特別指明了几處生門。至于哪處是暗
卡殺門,以及可能藏有伏兵之關卡都一一說明。任三陽果然前所未聞,耳詳目察,心里著實
對對方大為折服。
說話之間,外面情形更已大變。風來儀由于施展“火雷七殺陣法”之后,并沒有立刻奏
功,心里大為忿怒。忽見她拂塵一收,一聲吃道:“高桐你過來!”
高桐應聲而現,趨前躬身道:“卑職在。”
風來儀怒聲道:“這兩個人我斷定他們還藏在園中,你給我從另一面搜。記住,不可自
亂了陣法,他們跑不了的,我要抓活的。”
高桐應了一聲:“遵命!”手勢一揚,即有四名長衣弟子同時現身而出,隨著他同時閃
身而去。
風來儀心怀忿怒,決計要將敵人逼出,就見她身子前傾全神貫注在眼前六角晶球上,忽
然像是触及了什么,雙手把晶球一連轉了几下,一蓬白光匹練也似地直射而出。
看到這里,藍衣人忽然一愣道:“不好!”
話聲出口,即見他倏地閃身而出,极其快速地在眼前轉了兩轉,左右各行四步,隨即步
回原處。
他身法至為巧快。就在他身子方自站定的一瞬間,眼前奇光刺目,對方晶球上反映出來
的一道奇光,已射向眼前。
任三陽大吃一惊,正要蠢動。
“不要慌,”藍衣人小聲制止他道:“他們還沒有看見我們。”
任三陽勉強鎮定,心里卻由不住犯著嘀咕,明明對方所發出的強烈燈光已照在了臉上,
怎說沒有看見?
果然那道晶球所反映出來的強光真的像似并沒有發現什么,少作逗留隨即又緩緩地移向
一邊去了。
任三陽松了一口气,打量著身邊的藍衣人喃喃道:“這可真有點邪門儿。”
藍衣人輕噓道:“噤聲!”
話聲方出,先時掃過面前的那片燈光自去而复返,又出現眼前。
人影一連閃了几閃,高桐与四名長衣少年,已自兩側紛紛現身眼前。
任三陽一惊小聲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藍衣人炯炯的一雙眸子瞬也不瞬地向當前注視著,冷聲道:“准備你的家伙,隨時都可
能要出手。”
任三陽嘿嘿一笑,握緊了手里的判官筆。
藍衣人小聲道:“剛才我不及布陣,想不到為這個婆娘看出了破綻。哼哼……我原本還
心存厚道,這么一來卻是迫我非下殺手不可了。”
任三陽只是打量著面前不時來回走動的五個人,想找一個适當的人,在适當的机會出
手。當然他心中最恨惡的就是高桐,一雙眸子就跟著他身上轉。
“這個人叫高桐,”藍衣人輕輕地告訴他說:“武功頗是了得,我看你不是他的對手,
還是把他留給我吧!”
任三陽冷哼了一聲,心里可不這么想,第一高桐這個名字他從來就沒有听過,顯然是無
名之卒,第二方才險些喪命在此人之手,不報此仇這口气實在難消,有了以上兩點見地他勢
將要待机找到高桐報仇雪恨了。
這時高桐帶著四名長衣弟子分在五個方位,仔細地在眼前打量著。
藍衣人剛才為脫一時之險,不過是匆匆布了個障眼法儿,高桐又是精明干練,精擅陣法
之人,眼前這一留神觀看頓時為他看出了破綻。
“哼!”冷冷一笑,他隨即發話道:“這位朋友敢情也是個會家子,不過眼前這一手三
腳貓,也只能騙騙小孩,拿來這里顯得未免過于儿戲了。”
話聲一落,即見他倏地躍身而起,手起劍落,隨著劍光閃處,又把正前方一截雪松的枝
丫砍了下來。
就在這一瞬間,藍衣人一拉任三陽道:“走!”
話聲出口,藍衣人首先閃身而出,其勢翩若惊鴻,身子一經縱出,已飄身尋丈之外。
任三陽緊緊隨著他的身后同時縱出,二人身子一經落定,面前倏地奇光刺目,顯然已吃
風來儀座前那個六角晶球內所映出的奇亮燈光照住。
也就在這一瞬間,兩名長衣少年陡地現身面前,二少年一左一右,同時向藍衣人正面夾
擊過來,各人手持一口長劍,劈面砍而下。
換在另一個人,當此千鈞一發想要閃過對方這手殺著實是万難,然而藍衣人顯然胸有成
竹,雖在對方強光照眼之下,亦不失其鎮定。
隨著他雙手翻處,兩截袖角,有似出云之燕,鏘然作響聲中,一雙袖角已死死地纏住了
對方劍鋒,緊跟著他兩乎向外一振,對方的一雙長劍已脫手飛向當空。
藍衣人腳下再跟著一個上步,隨著方才出手的勢力,兩只手向外虛接了一下,發出了凌
空掌力,雖不過用了六成勁道,那兩個長衣少年弟子卻已是當受不起,隨著他發出的掌力,
整個身子騰起半空,向兩側摔了出去。
就在這一霎間,他眼角已經窺見了高桐疾閃而前的影子,只見高桐身子一縱,即向空中
拔了個高儿。當真是起落如鷹,身子一經下墜,掌中劍已挾著一陣輕嘯,划出了一道長虹,
直向著藍衣人身后的任三陽身上招呼了下來。
任三陽是恨透了高桐,高桐又何嘗不恨透了他。這一手分云劍法高桐施展得极見功力。
劍式一出,就著閃亮的燈光,這口劍頓時幻為一天劍影,似乎任三陽全身上下俱都在他的劍
勢照顧之下。
任三陽原本存心給高桐一個厲害,想不到對方竟然更厲害,先下手為強,一樣地饒不過
自己,惊慌之中乍見此情,禁不住嚇得打了個哆嗦。
“他娘的!”嘴里罵了一聲,任三陽手上的鐵筆霍地向天上掄去。
他的鐵筆方自掄起,就听得身邊的藍衣人一聲喝道:“想死么!”
劍影闌珊里,遞進了藍衣人一只白皙的瘦手,“噗”一下已叼住了任三陽拿筆那只手的
手腕子,緊跟著向上一使勁儿,任三陽身子就像是風箏也似地飄了出去。
藍衣人雖然及時出手,救了任三陽,自身卻被籠罩在高桐的劍陣之內,他顯然有恃無
恐,絲毫也不曾現出慌張神態,“唰!唰!唰!唰!”一連快速的四個轉身,恰恰閃過了高
桐的一連四劍。
帶著一聲冷峻的笑,藍衣人身形猝起,已飄向任三陽身邊。
“借你的筆用用!”說完這句話,任三陽緊抓在乎上的一只判官筆,已到了藍衣人的手
上。
“相好的,好俊的功夫,你還不能走。”
說話的正是這座行館里的大管事高桐,想是他連番受挫于藍衣人手下,已由不住激起了
無邊怒火。
話到人到,人到劍到。“唰唰唰唰!”一連又是四劍。
這四劍与剛才那四劍顯然大是不同,高桐身了轉動奇快,四劍難分先后,但由于出手太
快,看起來簡直形同一式,是以藍衣人前后左右一下子俱都在對方劍勢包圍之中。
高桐顯露了他杰出的劍法,使得亦在劍陣包圍之中的任三陽大為惊駭,忽然感覺到自己
即使与此人在平等正常的情況下單打獨斗,亦怕不是他的敵手。
眼前可真稱得上是高手大會串了。
藍衣人的身手就是更比他高得多,藍衫轉處。這只鐵筆“叮!叮!叮!叮!”亦是向四
面同時點出,不偏不倚正正地點在了對方劍鋒之上,頃刻間把對方凌厲的劍勢化為無形。
高桐身子一個踉蹌,身勢為強烈的勁道逼得向后一連退了兩步。他自信對付藍衣人已經
施出了全身的能耐,奈何對方功力顯然是出乎意外的高,依然是休想能夠占得了一些便宜。
眼前高桐若非及時退身,便難免為傳自對方鐵筆之內的凌人勁道所傷。
雙方的勢子一經擺開,藍衣人已把握住适當時机,霍地向前踏進了一步,這一步之進,
便使他立于暫時不敗之地。至此高桐才訝然惊覺到,敢情對方對于自己這邊的陣勢亦是了若
指掌。
人影連連閃動,六名長衣弟子,俱都扑向眼前。
高桐咬了一下牙,掌中劍直指中鋒,怒目視向藍衣人道:“朋友,你報個万儿吧!既然
有如此身手,當然不是無名之輩,掩掩遮遮算不得英雄好漢!”
藍衣人冷笑一聲道:“我已對你破格留情,再要刁難,怨不得我不客气了!”
高桐已屢次在對方手下吃癟,心里一口怨气簡直無從發泄。對方這么說,更叫他無地自
容,當下把心一狠,環顧左右道:“擺陣侍候!”
六名弟子似乎都已知道來人的厲害,雖然來勢洶洶,卻是并無一人敢猝然冒失出手,現
在高桐這么吩咐,倒是正合了心意,當下一聲吆喝,全數分散了開來,卻是一個半月形狀,
將藍衣人与任三陽鉗于其中。
藍衣人冷笑一聲道:“六光陣尚且無奈我何,你這兩手三腳貓就更奈何我不得了!”
高桐冷冷地哼了一聲,一言不發地緩緩舉起了手上長劍,其他六人見狀亦相繼學樣的,
各人俱都舉起了手中劍。七口劍上光華,給奇妙的燈光一炫耀,頓時光華燦爛,眩目難開。
任三陽是時早已把另一只判官筆拔在手上,見狀赶忙蓄式以待,是時身邊上突然響起了
藍衣人的聲音道:“你稍安勿動,這只是對方的花頭而已!”
聲音就像是貼著自己耳朵發出來的一樣,心知是藍衣人用傳音入密的功力發出,當下點
頭示意,表示听見了。
是時以高桐為首的七把長劍,在高桐的領先發動下,幻化成各种奇异的式樣,每一發動
必然光華大盛,迫人眉睫,給人以無限殺招的感覺。
有好几次,任三陽簡直感覺到對方的劍勢已經壓迫到頭上的感覺,如非是藍衣人通知在
先,胸有成竹的話,簡直由不住混身而入,与對方好好地 殺一陣才稱心意。
高桐想是為對方看破了心意,心里更形惱火,驀地厲吼一聲,倏地躍身而前,連帶著身
側的六個漢子也一齊騰身過來。
七口長劍在燈光的炫耀下,簡直是像有七十把劍,四面八方一齊擁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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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任三陽雖然明知對方的劍勢可能是幻景為多,無奈他早已是惊弓之鳥,當此景象,亦難
免不為之心動。
他身子方自移動了一下,藍衣人的一只手已經搭在了他的肩上。
并非這樣就說明了對方凌厲的劍陣全屬子虛,藍衣人的那雙眼睛事實上精明得很。即見
他霍地揚起手上鐵筆,就著眼前一片劍海中揮去。“叮!”一聲脆響,鐵筆一出即收,卻連
帶著使得奮身前扑的高桐身子霍地一個踉蹌,向后退了下去。
然而高桐不甘落敗,立刻又揮劍沖了上來。滿空全是劍影,耳邊上亦不時響起哧哧的劍
刃劈風聲音,那景象簡直讓人誤為對方是千軍万馬一齊殺了過來。
任三陽瞪大了眼,在密集的劍陣之中,找尋對方的空隙以便待招出手,他雖然借著藍衣
人的提示,猜出了對方的陣勢虛多實少,卻是無法像藍衣人那么別具慧眼地一眼看出其間的
真偽。
“不要緊張!”
顯然又是藍衣人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對方不過是虛張聲勢,很快就會黔驢技窮
的,你只要听我的吩咐出手,便能立刻奏功!”
任三陽點點頭,表示會意。
驀地面前劍光大盛,一排劍刀直向著二人正面徘山倒海般地卷壓了下來。
任三陽本能地向后就退,卻為藍衣人一掌托住。
“獨劈華山,右面第三劍!”
隨著這一聲出口,任三陽只覺得身形一緊,已經被藍衣人背后那只手掌用力推出。
任三陽心中一惊,身子已由不住被背后手掌推得騰了起來,腦中記著藍衣人的關照,猛
一抬頭,看見了迎面的一排劍刃,卻已沒有時間再讓他遲緩須臾,當下奮起右手全力,照著
藍衣人的關照,一招“獨劈華山”,猛地直向著右面第三口劍影用力劈出。
哪里知道這一擊,正是關竅之所在。
隨著任三陽鐵筆用力擊處,只听見“噗!”的一聲,像是擊在了一個什么生硬的物什上
面。
有此一擊,對方的七人劍陣此時陣腳自亂。
只听見一人慘叫一聲,一團黑影起自對方劍勢之間,驀地向著另一邊摔倒了下去。
原來任三陽這一鐵筆,貫足了真實力道,照著藍衣人吩咐,一筆擊下,卻是不偏不倚擊
中在一名長衣少年弟子頭頂正中。以任三陽之內力貫足了的手勁儿,自是其勢可觀,這名弟
子當場被擊得腦漿迸裂死于非命。
高桐眼前糾合六名弟子所施展的這個劍陣,名叫“七巧連環陣”,一經施展開來節節相
扣。任三陽在藍衣人指使下,雖然只施展了一招,卻是微妙相關,非但當場斃了一名弟子,
連帶著使得這個陣勢也將為之瓦解,逼得高桐等六人不及發招,便已敗陣。
高桐盛怒之下,一聲怒吼,叱道:“老小子,我宰了你。”
話聲出口,即見他身子一連閃了兩閃,其勢极快地已然來到了任三陽正面。
任三陽一招得手心中大喜,見狀不待藍衣人出言指示,隨即一擰右手鐵筆“毒蛇出
穴”,陡地向著高桐前胸扎去。
高桐一聲冷笑,左手一擋,五指箕開,驀地向著對方判官筆的筆杆上抓去,“噗!”一
聲抓了個正著。
“老小子,你還想逃么?”嘴里叫著,掌中一口長劍猝然向前一遞,已經貼在了鐵筆的
筆身之上。
任三陽大吃一惊,慌不迭向后就退。
高桐身子向前一緊,決計不放他逃開,掌中劍倏地卷起銀龍般的一道白光,直取任三陽
面首。這一招劍法稱得上既狠又毒,任三陽只為了不肯兵刃脫手,想不到為自己帶來了無限
殺机。這時候再想閃躲哪里還來得及?
總算他命不該絕,就在這危机一瞬間,只听得“叮!”一小聲脆響,一枚小小像是制錢
樣的暗器由側面飛出,不偏不倚地正好擊中在高桐劍鋒之上。
不要小看了這小小一枚制錢儿,其力道端的是惊人已极!高桐那么猛烈的劍勢,竟然在
此一擊之下當場緩得一緩,一條人影,帶著藍衣人疾若飄風的身子,驀地來到了眼前現場。
落身,出手!只一招已制住了高桐的劍鋒。
藍衣人想是決計要給高桐一個厲害,左手一經拿住對方劍鋒,右手判官筆已飛快點出,
直向高桐眉心間點扎了過去。
高桐冷笑著,左手倏起,用掌邊向著判官筆上用力封了過去。
無奈藍衣人這一招原是誘敵的招式,不容高桐的手掌遞實,驀地向后一收判官筆,緊跟
著向外一吐,這一吞一吐有個名堂叫做“分花弄影”,高桐識得厲害,無如招式已用老了,
想要抽回左手時哪里還來得及?
猛可里,任三陽叱喝道:“小心。”
一條人影,翩若游龍,霍地自空而降,現出了身著紅色法衣,長發披散的風來儀來。
風來儀的親自出手,顯示著她決計要給這個蒙面的藍衣人一個厲害。
名家身手,畢竟不同于一般,隨著她下落的身子,一只纖纖白皙瘦手,有如云龍探爪,
直向著藍衣人判官筆上抓了過去。同時隨著她猝然落下的身子,形成了一股絕大的風力,連
著她整個的身勢,泰山壓頂般直向藍衣人當頭直壓了下來。
藍衣人左手驀地向空中一揚,發出了大股掌力,雖然這樣,亦無能承當風來儀泰山壓頂
的勢子,迫使得他不得不轉移陣地。
“走。”
隨著藍衣人嘴里的一聲喝叱,左手下盤已托在了任三陽的后背,驀地向外一送,已把任
身子推得一個踉蹌向外跌出。
藍衣人的走勢美固然是美,險也險到了极點。身子方經閃開,風來儀已挾著雷霆万鈞之
勢自空中陡然直落下來。
隨著風來儀的下落,一蓬燈光,直向藍衣人等二人身上照射過去,事實上眼前早已形成
了一片光海,四面八方數不清的燈光,在風來儀身子站定之后,全數都已向二人身上集中過
來。
“哼!這一次看你還怎么跑?”
風來儀一雙光華畢露的眼睛,緊緊地向藍衣人逼視著,同時手上的玉拂塵揮了一下,密
集的燈光頃刻間便熄滅了一多半,僅僅只剩下了四點亮光,分別由四個不同的角落,向二人
照射著。
藍衣人的表情不得而知,只是那雙光華內蘊的眸子絲毫也不曾有“示弱”的表情。
顯然他發覺到,風來儀眼前這個陣勢有些特別,一時看它不透。
“說吧,你到底是誰?”風來儀深邃的目光在他身子轉著:“我們以前見過面么?”
藍衣人看了她一眼,先不答理她,身子猝然向左面一個快速轉動,搶先在一個位置上站
住。然而,奇怪的是當他腳步站定之后才發現到眼前的燈陣竟然隨著他的轉動也有了改變。
四點燈光依然分自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把他緊緊照住,敢情眼前這個陣勢,大不簡單。
風來儀輕輕哼了一聲道:“我不妨告訴你,這個陣勢是出自我多年苦心,精心設置,到
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人能夠破得了它,你可要試試看。”
藍衣人一面暗自用心察看,一面點點頭道:“我當然要試試看。”
風來儀一笑道:“很好,如果你破得了這個陣,你大可自由來去,我保証這里不會有任
何人對你阻攔,只是如果你破不了這個陣,哼,只怕你們二位可就有性命之憂。”
藍衣人一聲朗笑道:“好!我們就這么說定了,風島主你就請出招吧。”
風來儀笑了一聲:“我再告訴你一聲,這個陣勢由我親自主持,你所遭遇的主要敵人當
然也就是我,你很難破得了,中途如果自知不敵,只要招呼一聲,我或可對你网開一面。”
“多謝盛情,”藍衣人冷峻的口音道:“你的确是太照顧我了。”
風來儀又是一聲冷笑,手中玉拂塵往空中一揮,只見眼前驀地燈光大盛,緊接著又是一
暗,一明一暗間風來儀身形已然消失。
藍衣人木然直立著,左右顧盼了一下,驀地退向任三陽身前。
任三陽咬牙切齒道:“這個娘儿們欺人太甚,鵝就是不信她這個陣。”
話還沒說完,已為藍衣人凌厲的目光所止。他雖然臉上戴著面罩,可是露在面罩外的一
雙眸子卻是炯炯有神,异樣的靈活。雖然相處片刻,任三陽卻對他目神的傳達頗能領會,這
時在他的眼神儿傳達之下,便立刻緘口不言。
為了怕話聲外泄,雖然二人對面站立著,藍衣人依然用傳音入密的口音向他發話:
“你記住!無論對方來勢多猛,你都不可移動。”
一面說時,藍衣人遞上了他手里的判官筆,任三陽接筆在手,雙筆在握,心膽頓時為之
一壯。
藍衣人又道:“風來儀有我對付,你只要不亂陣腳,敵人對你無可奈何,”
任三陽點點頭道:“鵝知道了。”
話聲才住,一股极大的壓力,驀地直襲了過來。
任三陽還沒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半惊半嚇地向后一個踉蹌,卻吃藍衣人一只手掌抵在
了背上。
“你忘了我怎么關照你的?”
任三陽一惊之下才明白過來,身子一挺,站直了身子。那股絕大的內力,隨即呼嘯著扑
面而過,敢情又是一次虛惊。
經此一來,任三陽更加深了對藍衣人的欽佩,自己對自己的妄動甚為羞愧!活了大把子
年歲,經歷了半輩子,想不到事到臨頭竟然是樣樣無知!任三陽心里老大的不是滋味,這一
霎的羞愧可就不用再提了。
藍衣人安置好了任三陽,不得不提高警覺,全心全力來應付風來儀的進攻。
事實上風來儀時時刻刻都在他身邊對他監視著,雙方都心存必胜,出手更為縝密,以期
一發即中,絕不予敵人緩手之招。
藍衣人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已大致對眼前陣勢有了初步的認識,對于風來儀的這個陣
勢,他不得不由衷地欽佩,的确是縝密周詳,不可思議。
大敵當前,藍衣人休敢心存怠慢,隨著他一連三數個騰縱,落身在一堵花石正前。
他身子方自落下的一霎,驀地當前人影一晃,風來儀有如鬼魑般地已來到了眼前,這一
霎兩盞孔明燈光突地亮起,匹練般的燈光直向著藍衣人面前射到。
這般強光奪目,突然事出意外的來到,真正給人以恐怖凌厲的打擊。
尤其厲害的是,風來儀的待隙而臨。
像似一陣風,就在強光照向藍衣人面上的一霎,風來儀的身子已陡然來到了面前,右手
長尾玉拂塵霍地向空一揚,炸出了千縷銀絲,有如万箭齊發直向著藍衣人面門射來。
這一手尤其是配合著眼前的時間,便格外顯得殺气盎然,以風來儀那般內力,這柄玉拂
塵上所炸開的千縷銀絲,縷縷都有如鋒利的鋼針,不要說藍衣人的整個臉面,即上胸雙肩,
亦全在威力照顧之下。
藍衣人冷笑一聲,他的一雙眼睛已無能在如此強光照射之下視物,可是憑著他敏銳的感
触,以及心理的臆測,已可知道對方出手的方位,隨著他右手揮處,一口緊束腰上的如意軟
劍,已然离鞘拔出。
“當啷啷!”
拂塵上的千條銀絲,猝然間与雪亮的寶劍劍身交纏在一起。一個往上面擋,一個往后面
抽,兩股力道運施下,頓時拉了個筆直。
以風來儀与藍衣人那般功力之人,加諸在這兩件兵刃上的力道何止万鈞?
他們顯然并非有意要在力道上來一決胜負,是以在一度較力之后,風來儀身子猝然向前
一欺,一聲喝叱之下,左手已閃電般地探出,兩根手指分開著,直向藍衣人兩只眼睛上點來。
藍衣人身子猝然向前一探,風來儀的雙指帶著強勁的風力,貼著他的發際滑了過去,真
是險到了极點。
藍衣人心里明白,眼前情勢對自己极為不利,第一件難以克服的即是當前的強光射臉,
如不能盡快地脫离現場,轉移陣地,決計万難逃開風來儀閃電般的連珠功勢。
這一霎短兵相接,其勢之凌厲真是難以想象,風來儀似乎也已動了真怒,決計要把對方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神秘人物拿下問罪。
只是在一連兩招閃電進攻之后,她不得不心里承認,對方這個神秘人物簡直比她事前所
估計的還要厲害得多。正因為這樣她就更不能放過了對方,一面右手拂勁拉住了對方寶劍,
左手霍地向后一帶,用“分花拂柳”手法,直向藍衣人后背項間拍點了過來。
休要小看了這一手招式,透過她那尖尖五指,藍衣人背后三處穴道均在她指力控制之
中,以風來儀之指力,不要說真的被她擊中,就只是力道掃上一些,也只怕當時就要閉了穴
道。
藍衣人膽敢以身犯險,當然不是易与之輩。
“好厲害。”
三字一經喝叱出口,身形翩若游龍地翻了過來,不等他身子完全轉過,右手己一掌擊出。
兩雙手几乎已經接触的一剎那,風來儀倏地向后一放,冷笑聲中,身軀翩若惊鴻般地拔
空而起。
藍衣人其時尚不能适應加諸面端的強烈燈光,他卻知道這一霎是自己最關緊要的要命關
頭,雖是眼前金星亂冒,不辨東西,卻不敢在原地滯留片刻,右足一勾,飛快地向側面旋身
而出。
可真是險到了极點,就在他身子旋出的一剎那,風來儀已如飛鷹搏兔般地直扑了下來。
藍衣人因為有見于先,雖在雙目不視的情況之人,逃開了對方极具威勢的一式殺著,卻
亦禁不住惊出了一身冷汗。風來儀一只纖纖右手,緊緊擦著他的后背滑了下去,表面上留下
了一道口子,連帶著肌膚上也留下了一道血痕。
藍衣人鼻子里哼了一聲,就地一個倒折,把身子第二次挪開一旁。果然就在他身子方自
轉出的瞬息之間,無數燈光,倏地全數直向他方才站立處聚集過來,燈光照射下更可見風來
儀一式漂亮的凌空下擊之勢,只可惜這一次她扑空了。
藍衣人顯然由于方才的受辱,心中大為憤恨,見狀哪里肯放過這一剎良机。足尖點處,
捷若飄風地已猛襲了過去,右掌探處“金豹露掌”一掌直向風來儀背上抓去。
風來儀足下一個前蹌,猛地轉過身來,兩只手掌“噗”一聲就空交接一起。這一次他們
雙方都用足了力道,兩只手“噗”地一經交接,卻有如彈簧般地霍地彈了開來,一個鷹飛,
一個兔滾,雙雙向兩邊分開。
然而,這只是另一次交鋒前的短暫緩息,緊接著兩條人影驟然間地又自合到了一塊,玉
拂塵嗖嗖盤空,劍光影寒光閃閃,一瞬間已對拆了十五六招。
驀地,風來儀一聲輕嘯,倏地拔身直起,緊隨在她身后的藍衣人兩手握劍更有一劍擎天
之勢。隨著凌厲的劍勢,風來儀一截衣袂,已被劍鋒揮斬下來,徐徐地向著地面飄落。
風來儀再次發出了一聲喝叱,整個身子倏地一個倒折,成了頭下腳上之勢,她手里的那
具拂塵,隨著一聲輕炸,成了万千銀絲,兜頭蓋頂地直向藍衣人當頭罩落下來。
藍衣人一抖手中劍,同時也發出了一聲輕炸,搖出了一天劍影,反迎著對方的万千銀絲
兜上去,兩條人影就這樣糾纏著同時自空中墜落了下來。
陡然間,劍鋒再一次和玉拂塵交接在了一塊,當啷一聲大啊。
風來儀猝收拂塵,身軀向下一矮,藍衣人卻拔了個高儿,拖著劍身上的一抹寒光,由她
頭頂上掠了過去,起落間已是兩丈開外。
兩個人臉對臉地遠遠互視著。
甚久,甚久,誰也沒有說一句話,彼此的呼息,卻顯得那么急促。
表面上看來,兩個人像是誰也沒有占著誰的便宜,然而彼此都是心里有數。
藍衣人哈哈一笑,收回了寶劍,似乎不愿再戰。
“風幫主承讓了。”
風來儀揚了一下眉毛,緩緩點了一下頭道:“你可以走了。”
藍衣人抱拳道:“多謝!既是這樣,在下還要向幫主為這位玩猴儿的朋友討上一個人
情,一并离開才好。”
風來儀冷冷哼了一聲,道:“你們走吧。只是這個陣勢既已發動,卻不是立刻就能撤開
的。”
藍衣人一笑道:“那就看我們的造化吧。”
一面說時,藍衣人身形連閃了几閃,已自偎向一旁任三陽身邊,單手一托任三陽后腰部
位道:“走。”
聲隨人起,兩條人影已猝起如鷹,起落之間已縱出三五丈外。
風來儀仍是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們。
忽地,高桐閃身而前道:“不好,他敢情已經摸清了陣法,這就要出去了。”一面說,
正待往前赶去。
“不必了,讓他們走吧。”風來儀慢吞吞地說著,臉上顯現著一种凄涼。
這种情形看在了高桐的眼睛里,不禁大為不解。
說話之間,藍衣人已同著任三陽連縱出十數丈外。
高桐大為情急地道:“三娘娘,他們走了。”
風來儀看了他一眼,喃喃道:“我知道,吩咐下去,陣撤了。”
高桐又是一怔,還待再說什么,風來儀已縱身而起,一連几個快速縱身,來到了正中六
角樓內。
※ ※ ※
朱翠与青荷仍然還守在那里。
風來儀看了二人一眼道:“我們回去吧。”
朱翠應了一聲,站起來向外步出。
青荷素知這位三娘娘的脾气,剛才的情形她与朱翠在樓上都看得很清楚,風來儀越是外
表鎮定,內心便愈難捉摸!憑著莫青荷跟隨她甚久的經驗,這种情況下就應該特別小心,一
個弄不好可就會引發她無邊怒火,自己可擔當不起。
她有見于此,是以悄悄跟隨在風來儀身后,不敢妄發一語。
風來儀一面走一面向身旁朱翠道:“剛才的情形你都看見了?”
朱翠點點頭道:“嗯,都看見了。”
風來儀道:“那個穿藍衣服的人你可認識?”朱翠一笑道:“你已經問過了,我也回答
過了。”
風來儀忽然站住道:“你真的不認識他?”
朱翠心里一動,卻硬著嘴道:“他始終蒙著臉,我又怎么會知道他是誰?”
風來儀道:“難道從他的動作和聲音里,你一點都認不出來?”
朱翠不禁腹內暗笑,她當然知道藍衣人是准,只是卻不便說出,干脆裝假就裝到底。
“我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朱翠含笑地看著對方道:“你看他又是誰呢?”
風來儀一言不發地回身前行,朱翠跟在她身邊。走了几步,風來儀忽然又站住腳,朱翠
只好也停下來看向她。
“你知道吧!”風來儀道:“這個人是我近几年來所遭遇到的人中最厲害的一個……”
她的兩只眼睛,在說到這里時,微微地攏合過來,變成了兩道細縫。
“你可都看見了?”她繼續思索著道:“他所施展的那些招式,都是武林中前所未見的
奇异招式,其中還有一些是惊人的絕招,這個人真是一個諱莫如深的人物。”
朱翠听她這么激賞藍衣人,心里大是受用,當下試探著道:“我倒也并不覺得他有什么
特別了不起的地方,難道他的本事比島主你還大么?”
風來儀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道:“你以為呢?”
“當然不如你甚遠。”
“那可……不一定……”
朱翠一笑說:“這么說他難道還能胜過了你?”
風來儀搖搖頭道:“這個問題我現在還不能回答你,這個人絕不會無緣無故來到這里,
我們一定還能遇著,也許下一次……”
她雖然沒有率直地說出藍衣人的武功到底如何,可是朱翠卻已能由她的眼神儿里察探出
她內心對于藍衣人所持有的畏懼……這就夠了。
風來儀臉上現出一种惆悵,忽然轉向朱翠道:“我差一點忘了告訴你,我們明天一早啟
程,今天要早一點睡呢。”
朱翠心里一愕,風來儀已轉身自去,她走了沒有多遠,卻見她忽然又站住了腳步,伏身
子面前的一塊巨大假山石上。只見她兩只手按在石面上,全身劇烈地抖動著,那樣子像是在
埋頭哭泣,有點情發不已的樣子。
朱翠心里一動,正想過去看個明白,卻覺袖角上被人拉了一下;回頭一看,見是青荷。
青荷向她努了一下嘴,搖搖頭,意思叫她不要多事。朱翠听從她的暗示就沒有移動。
卻見風來儀獨自埋首在那塊遠比她人還要高大得多的石前,盤桓了好一陣才离開自去。
“這是怎么回事?”她走了以后,朱翠這才忍不住問青荷。
“這是她的老毛病了。”
一面說,青荷領先緩緩走向那塊巨石,凝神向那方巨大的假山石注視著。
朱翠跟過去,好奇地打量著道:“怎么啦?”
青荷向著她苦笑了笑道:“公主你還不明白,三娘娘一向就是這樣,可惜了這塊來自泰
山的假山石。”
朱翠听她這么說,再打量那塊石頭,并不覺得有什么异狀。
青荷道:“公主你只試著推上一推就知道了。”
朱翠心里一動,這才有些明白。當下向后閃開几步,試以劈空掌力向這方假山石上一
推。掌力過處,那方大石并無异狀,緊接著“刺!”一聲,全數碎為齏粉,揚起了半天黃塵。
二人站處雖距离那塊大石甚遠,卻也無能避免,被炸開來的石粉弄得滿頭滿身都是,慌
不迭忙自避開一旁。
“噢!”朱翠嚇了一跳道:“這又是怎么回事?”
青荷一笑道:“公主您還不明?”
朱翠想了一下,這才點點頭道:“原來這樣,她竟拿這塊石頭當成出气筒。”
青荷一笑道:“每次都是這樣,阿彌陀佛,她老人家肚子里的這口怨气總算出了,要不
然還不知道誰要倒霉呢!”
朱翠一聲不響的走向先前那方巨石跟前,細細地打量著,只見先時那高過一人粗可三四
人合抱的巨大花崗石,竟然自根而頂全數碎成粉未,可以想知所加諸其上的內力該是何等惊
人!由此而推想風來儀本身的功力,又該當是如何駭人了。
※ ※ ※
夜靜更深。
朱翠緩緩由床上起來,穿好了衣裳。
今夜她思潮起伏,難以入睡。
明天就要同著風來儀前往不樂島了,此一行到底是福是禍,誠然還是個未知數,然而想
到了即將与母弟見面,一家團聚,卻又由不住心里高興,真恨不能插翅而至。
摸著黑,她來到了桌邊,正想找出打火石把几上的燈點著,不意手方伸出,卻被另一個
人的手接住了。
這一惊,差一點讓她叫了出來。
“啊……”
朱翠一惊之下,右手用力向后一掙,左手順勢向下一挑,用“穿心掌”式直向她猶未能
看見的這人前心穿扎了過去。
她雖然猝然間未能看清對面這個人,但是憑著她多年來与敵人動手的經驗,卻可以斷定
對方所站立的方位,這一招出于也就八九不离十儿。
哪里知道對方這個人敢情竟是個大行家。朱翠的手方一遞出,卻被這人另一只手又接住
了。
換句話說,她的兩只手都叫對方抓住了。
“你……”朱翠情急之下,用力向后一掙,竟然沒有掙開,這才覺出抓住自己雙手的這
個人敢情力道极大。雖然如此,這人卻似乎無意傷害她,所發出的力道恰恰好不使她能夠掙
開來而已。
那是一雙男人的手,大而有力。
朱翠簡直惊駭了。
“你是誰,放開我。”
“是我,”對方用著低沉的聲音道:“連我的聲音你都不認識了。”
聲音好熟好熟,朱翠一惊之下立刻惊喜地道:“是海兄么?”
“你猜對了,就是我。”說完這句話,他緊緊抓住對方的那雙手便自放開了。
朱翠臉上一陣子紅,欲喜又羞:“你……來了?”
說了這句話,只覺得一顆心通通跳動不已,漸漸地,她的視線已能清晰地分辨眼前的景
象,當然也包括了面前這個人,海無顏。
“真的是你……”她緊張地說:“我先點上了燈。”
“用不著!”海無顏道:“是我把燈吹滅的,這樣也許說話比較方便。”
朱翠心里一動,暗忖著自己可真糊涂,樓上住的就是風來儀,何以如此大意?
海無顏這時候已緩緩在桌子對側坐下來。
“剛才情形特殊,請恕我不便与你見面。”微微一頓他又接下去道:“你的情形,我都
清楚,今夜特別來看看你。”
“這……謝謝你。”
說話時她已注意到,對方敢情已經摘下了臉上的那方面具,現出了原有的本來面目。
室內异常的黑,朱翠才發現到四面窗上的帘子都密密地攏著,僅僅只憑著少許的月光,
由側面天窗上瀉進來。
“是我把帘子拉上的,”海無顏聲音很低地道:“我知道風來儀就住在樓上。”
“你想得很周到!”朱翠在黑暗里靜靜地打量著他:“也許你還不知道,明天我就要去
不樂島了。”
“我知道。”
微微停了一下,海無顏才接著說道:“這就是我為什么這個時候還來看你的道理。”
朱翠十分惊訝地道:“真的?你怎么會知道?我還是才知道的呢!”
海無顏黯然一笑道:“他們的行動,我一直都在暗中注意,我發現高桐已為她准備好了
船,而且采購了很多遠行的東西,我就知道你們要去了。”
朱翠點點頭,臉上浮現出一些傷感:“你有什么話要告訴我么?”
海無顏點點頭:“我有很多話要告訴你,只是時間不多了,我們就長話短說吧。”
朱翠听他這么說,心里充滿了喜悅。
“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距离天亮還早呢。”
海無顏輕嘆一聲道:“不行,外面還有人等我,而且這里實在不太安全,風來儀太厲害
了,剛才我只是險胜了她一籌而已,再打下去保不住不是她的對手。時候不到,我還不想跟
她硬拼。”
朱翠听他這么說,想到即將來臨的离別,心里一陣難受,緩緩地走過去坐下來。海無顏
跟過去,在她對面一張桌子旁亦坐下來。
“你這一次去不樂島,實在是個難得的机會。”海無顏注視著她喃喃地道:“我要關照
你的是千万不要輕舉妄動,而且,最要緊的是你要取得他們對你的信任,否則后果不堪設
想。”
朱翠一愕道:“你的意思是……”
“不要讓他們發現你對他們潛在的敵意,尤其是白鶴高立這個人,你要千万注意,他是
一個只講現實而絲毫沒有道義可言的人,你要是有一些蛛絲馬跡落在他的眼里,就只怕你這
條小命万難保全。”
朱翠聆听之下,情不自禁地為之打了一個寒顫。
“真的?他真的有這么可怕么?”
“他是我此生所遇見過最可怕的一個人,手狠心辣,再加上功力精湛。”
說到這里,海無顏由不住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老實說,我真有點為你此行擔心。”
朱翠一雙明媚的眸子在他臉上轉了一轉,微微含笑道:“我不會有什么事情的,有你這
句話我也就感激不盡了。”
海無顏道:“我确信你不會有什么意外,不過你還是要自己當心,眼前你与風來儀相處
得极好,這确是使我大出意外,也許在必要時候,她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据我所知,白鶴高
立對他這個師妹多少還存著一些戒心,也許正因為這個理由,不樂幫還能屹立至今。總之,
風來儀在不樂幫算是唯一的一個例外了。”
朱翠道:“這么說風來儀為人還不算太坏了?”
海無顏點點頭道:“她算是多多少少還有點義气,較之高立与宮一刀來簡直不可同日而
語了。”
朱翠經過這兩日相處,尤其自從悉知風來儀与“琴仙”柳舒卷昔日曾是一對愛侶之經過
后,對于風來儀不禁平白生出了許多好感,這時再听海無顏所說,不禁對風氏又留下了許多
好感。
黑夜里,房中既沒有點燈,但是透過彼此的視覺,雙方卻能洞悉內外,心領神會。
“海兄,”停了一會儿,朱翠才喃喃道:“我們會很快再見面么?”
海無顏點點頭,說道:“這正是今夜我要告訴你的,我也許暫時還不能去不樂島。”
“為什么?”
“因為……”海無顏看了她一眼道:“我好像曾經告訴過你,關于西藏布達拉宮那件寶
藏的事……”
朱翠一惊,問道:“難道有了什么意外?”
“還很難說,”海無顏略為思忖了一下:“問題是不樂幫既然已經意圖染指,事情就比
較麻煩。這兩天我細細想了一下,決定先去布達拉宮跑上一趟,把這件事解決之后,再盡全
力去對付不樂幫,不知你以為如何?”
朱翠點點頭道:“這樣當然好,不過!你有把握么?万……”
海無顏回答道:“這件事刻不容緩,如果我能走在不樂幫前面,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
如果走在了他們后面就比較麻煩,而且,你知道在事情沒到最后關頭,我還不打算讓不樂幫
的人知道我的本來面目。”
朱翠點點頭,卻又輕輕嘆了一口气道:“說來實在慚愧得很,這半年多以來,我只是忙
于個人的私事,像這樣可以造福貧苦大眾、維護武林正義的善舉大事,我卻是一點也幫不上
忙。”
海無顏道:“你不要這么說,你及你家人的健在,就已經顯示了正義的存在,要是有一
天你們落在奸賊手里,那才是人間正義最大的失敗。”
朱翠听他這么一說,确實很感動,眼圈一紅,差一點為之淚下:“海兄,你太抬舉我們
了。”
海無顏點點頭道:“姑娘不要妄自菲薄,老實說武林中人最近談起你來,都心存敬仰,
就拿你這一次單身入不樂幫虎穴,對于整個武林來說,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你之忍辱
負重,尤其有不平凡的意義,我由衷地祝福你能夠闔家團聚,快樂成功。”
朱翠微微點了一下頭,眸子里含蓄著感激,微微一笑道:“謝謝你,你這么一說,我倒
真像很了不起的樣子,就憑你這番話我也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了。”
海無顏道:“你我同心協力,內應外合,一定能成功夫事。”
說到這里忽然面色一沉,身形一轉,來到窗前,悄悄地伸手掀開了帘子,倏地推開一扇
窗,向外打量著。
窗外靜悄悄地沒有一點聲音,星皎云靜,玉宇無聲,淡淡的月光洒在院落里,所看見的
一景一物都像是涂了一層淡淡的霧。
“怎么了?”朱翠吃惊地道:“你看見了什么?”
海無顏微微搖搖頭,目光卻注視著那一片泛黃的枯草:“這里有狗?”
“沒有,但有一只貓。”
“那就難怪了。”
一面說時,海無顏順手關上了窗戶,卻向朱翠注視了一下,點點頭道:“姑娘多保重,
我走了。”
朱翠怔了一下:“這就走么?”
海無顏直直地注視著她,這一霎眸子里閃爍著异樣的神采,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之下,朱
翠甚至于有些膽怯,終于把眼睛移向一旁。
房門忽然敞開來,灌進來大片的風。
朱翠似乎已經想到了什么事情的發生,但她仍然還要証實一下,結果不出她所料。
海無顏走了。
一种异樣的激動,像是失落了什么,朱翠緩緩走向門前向外眺望著。窗外是那么出奇的
安靜,然而她的心卻是不再平靜了。這樣傻傻地,她站立了好一會儿,才緩緩地轉回身來。
關上門,她找到一張椅子坐下來,心里亂极了。
“嗤!”斜刺里傳過來一聲輕笑,真把她嚇了一大跳。朱翠差一點由位子上跳了起來。
可是立刻她的目光就与坐在角落里的那個人影接触在一塊,敢情就這么一會儿的工夫,
這間房子里竟然多了一個人。那個失去了一雙足踝的怪人。大頭,亂發,朱翠一眼就已認出
了他是誰。
“單老前輩,是你?”
單老人一雙銀鈴般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視著她,鼻子里冷哼了一聲:“剛才那個年輕
人是誰?”
朱翠微微一怔,從容地笑道:“原來你老人家都看見了,他是我患難中所結識的一個朋
友。”
單老人眨了一下眼睛,神情极為認真地道:“他叫什么名字?”
朱翠正想說出,轉念一想,卻又一笑道:“這位朋友很不愿意人家知道他的名字,老前
輩還請原諒。”
單老人雙手似乎在椅把子上按了一下,身子如同旋風般,“呼”的一聲已來到了朱翠面
前。他雖然失去了一雙腳掌,卻依然能直立在地,兩只小腿有如一雙木樁般插立在地。
“告訴我他是誰?……說……”
朱翠很是為難地搖了一下頭:“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這位朋友很相信我,我不能失
信。”
單老人眼睛驀地睜得极大,可是立刻又收小了。
“罷!罷……不說算了。”
一面說重重地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轉,像是一陣風似的已落座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
“哼哼哼……”他頻頻地冷笑道:“你不告訴我就以為我沒有辦法知道了?哼哼……”
朱翠看他生气了,心里倒似有些過意不去,當下含笑往前走了几步道:“對不起,我只
是不愿作一個失信的人罷了,你老人家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是誰呢?”
單老人在她說話時,似乎一直在發呆,聆听之下,并未作答,嘴里只是喃喃地在說著:
“我竟是不知道,我竟是不知道……奇怪……奇怪!”
說著他那一雙瞳子注定向朱翠道:“你是知道的,我的腹气地行之功,來去無聲。你這
位朋友居然會警覺于先,真是我想不通的。”
朱翠一笑道:“原來這樣,這么說剛才在窗外窺探的竟是你老人家了?”
單老人哼了一聲道:“不錯,就是我,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他是什么來路,想不到居然被
他發現,他行動快捷,輕功敢情也是不差,想不到如今武林中竟然會有這等杰出的年輕人,
真是匪夷所思了。”
朱翠听他如此夸贊海無顏,心里著實高興。
“今天晚上你老人家可是出去了?”
單老人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朱翠道:“這里打得天翻地覆,你老居然不知道?”
單老人睜大了眼睛:“這,你倒是說說看是怎么回事?這里發生什么事?”
朱翠隨即將風來儀与高桐發動陣勢對付任三陽,幸得海無顏中途插手介入,才始脫困之
一段經過約略道出,單老人聆听之下,顯然大吃了一惊。
“這個人竟能破了風來儀的六光陣?好小子!”
忽然咧開了大嘴,呵呵笑了兩聲,得意地道:“風來儀万万也不會想到有此一天,啊!
听你這么說,姓風的賤人竟然未能戰胜你這個朋友,只得眼睜睜地讓他自去,這可是前所未
見的奇事。”
忽然他又似很失望地嘆了一口气:“唉!這么精彩的一出好戲,我竟然錯過了,真是可
惜,可惜!”
一想到風來儀受挫于人,他真是由衷的高興,踢腿搖頭,狀如小儿一般。
二人又談了一些方才發生的事情,單老人雖對海無顏感到极度的好奇,朱翠卻始終守口
如瓶,不作進一步介紹,話題隨即轉到了今夜單老人的前來。
朱翠遂道:“你老人家今夜來得正好,我正要告訴你,我明天要走了。”
單老人點頭道:“我知道了,這件事我已有安排。”
朱翠一怔道:“什么安排?”
單老人一嘆道:“這一次我隨你去不樂島,也不知還能回來不,几個熟朋友那里不能不
去打一個招呼,這就是我晚上不在家的原因。”
朱翠吃了一惊道:“什么?你也要去不樂島?”
“你不知道?”
“我……”朱翠實在有些糊涂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
“我跟你一塊去,”單老人哼了一聲:“錯過了這一一次机會,只怕我再想去可就不容
易了,所以,我就決定跟你一塊去了。”
“跟我?……”朱翠睜大了眼睛:“你是說明天一早,打算跟我們一塊去?”
單老人點點頭道:“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可是風來儀那里?……”
“當然不能讓她知道,”單老人點了一下頭道:“時候不早了,你也該歇著啦,咱們就
這么說定了。”
說走就走,就見他身子一縮已溜下了位子,等到朱翠注意看他時,顯然他已遁身窗外。
朱翠想出聲喚住他,卻怕惊動了風來儀,話到唇邊又忍住了。
這一夜她反复思索著這件事,卻始終也不得要領,只待留諸明日來証實這件事情了。
※ ※ ※
午時三刻。
這艘金碧輝煌的大船,風帆飽張,正以無比的快速,乘風破浪地前進著。
倍大的船艙,似乎只有三個人,風來儀、朱翠与女婢青荷。當然,隨行的六名家奴以及
原來船上的工作人員不在計算之中。
時序已入冬令,但南國日暖,雖然航行在浩瀚的大海,卻沒絲毫寒冷之意,和風暖暖,
海鷗翩翩,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拍打著船板,噴吐著泛白刺眼的銀色泡沫。
在搭出艙面的五色遮陽棚下,風來儀、朱翠安詳享受著香茗,她們已經用完了午膳。
“像這樣速度,再有兩天就到了。”
風來儀臉上洋溢著微笑,在海与陽光的襯托之下,她變得和藹可親,白哲的皮膚不見皺
紋,洁白的牙齒編排得那么整齊,這一切似乎不應該在一個六旬以外的老婦人身上所能看見
的。
朱翠懶散地靠在一張藤條編制的椅子上,這一霎看過去,她簡直完全松弛了。似乎在一
切嘗試失敗之后,她才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接受了風來儀的建議,隨她同返不樂島。在
一切都已成為事實之后,她倒也能安之如怕。既來之,則安之,往后的路誠然未可預卜,卻
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一只海鷗翩翩地飛上了船舷,引頸剔翎,白色的羽毛在陽光映襯之下,其亮如銀。
朱翠喜悅地站起來,悄悄地走過去,伸手抓住了它,像是個小女孩子一般地笑了。
風來儀點點頭道:“你竟然童心未泯,這樣的鳥儿,我們島上也有,那里各种珍禽异獸
多得是,只怕你一經住下之后,可就舍不得离開了。”
朱翠松開了手指,劈啪一聲,那只海鷗竟自飛到了她頭上,在那里閃身振翅,逗得她格
格地笑了。
這一切看在了風來儀眼中,不覺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多年來她出入江湖,為了執行不
樂幫的幫令,大取不義之財,堪稱殺人如麻,一顆心有如冬封之冰,确是不曾慈悲過。然而
這一刻,面對著這個可愛少女的微笑,竟使她原已冰封的心激起了春融的漣漪,這樣的感触
對她來說以前的确是罕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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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一聲鷹鳴,響自當空。
船上人都不禁抬頭望去,但見一只白毛細胸的鷹低飛掠空而至,這只鷹看來較一般常見
之鷹要小得多,但當其低飛直掠時,卻出奇得快,速度惊人。隨著這聲刺耳的尖鳴之后,疾
若箭矢般的低飛直掠而過,一會就只剩下了一個小小的白點。
朱翠一惊道:“啊,好漂亮的一只鷂子!”
風來儀忽似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微一變。
就在這一霎,那只几乎已經消失于視線之外的鷂子倏地尖鳴一聲,去而复還。
這一次較諸前一次的速度更快,剪翅間已來到了眼前。
風來儀一聲叱道:“小心!”
話方出口,即見那只銀色鷂子有如銀星一點,勢如箭矢般,直向著朱翠頭頂上飛射過來。
朱翠在耳中方自听到這聲鷹鳴之始,已然有些警覺,風來儀再一出聲示警,刻使她覺得
其勢不妙。說時遲,那時快。緊接著又是一聲刺耳的尖鳴,這只小小銀鷂突然嘴爪齊施,自
高而下向著朱翠臉上襲來。
朱翠一惊之下,身子向側方一偏,右手二指霍地遞出,用“金剪指”力向著鷹腹就插。
她原以為憑自己功力,無需真的傷著了它,就只是指上風力招著了它一些,也必能使這
扁毛畜生當場濺血而已,卻是沒有料到,這只銀色鷂子敢情為人豢養,平日受過极為嚴格的
訓練,大非尋常。
眼前朱翠“金剪指”方一遞出,即見當空鷂子一聲短鳴,靈巧的身子就空一滾,驀地下
墜了尺許。
輕功上乘身法中“細胸巧翻云”之一招,所謂“細胸”正是指的眼前鷂子,可知其身法
該是何等快捷犀利了。
朱翠一惊之下,才知道自己竟是過于輕視了對方,二指一招點空,眼前銀色鷂子已臨胸
際。
這只扁毛畜生果真受過嚴格攻擊訓練,每有惊人之式。
由于雙方近在咫尺,朱翠看得非常清楚。這只鷂子生就一身銀翼,火眼金睛,嘴爪如
鉤,尤其是額上一撮角毛,狀似一朵迎風綻放的銀菊,的确是俊极了,卻也凌厲极了。
一沉即起,夾合著“劈啪!”凌厲的一聲振翅聲,這只銀鷂第二次升起來,卻以尖削的
一截翅尖,反向朱翠顏面上方掃過來。
朱翠想不到這只小小的鷹,竟然如此狠惡,一時不禁為它逗得火起,嬌軀向后一收,兩
掌合夾,發出了六成掌力。
這只銀鷂好精靈,就在朱翠掌力將吐未發之間,它似乎已經覺出不妙,一聲啁鳴,猛力
升翅直起,其勢之疾快,出人意外。
雖然這樣,卻也為朱翠所發出的掌上力道掃著了些邊儿,隨著這只鷂子發出的一聲尖
鳴,空中炸開了一天的銀羽。
緊接著又是一聲尖鳴,在余音繞空之際,這只小小銀鷂已箭矢般地直起當空。一串串凌
厲的鳴叫聲,隨著它的低飛盤旋,兀自眷念著眼前不去。
朱翠几乎為之惊异了。
一旁的風來儀卻像似已有所見,冷笑一聲道:“我們大概有客人來了!”
話聲方頓,即听見有人撮口為哨所發出的尖銳聲音。一只亮頂方頭的快船,正以奇快的
速度,迎面馳來。
緊接著,第二聲尖銳的哨音,亦自發出。
空中那只銀鷂在第二聲口哨發出之后,在空中應了一聲,立刻翻轉翅膀,一徑向那只快
舟上投身飛去。
風來儀看到這里冷冷哼了一聲道:“停船!”
青荷把話關照下去,大船立刻停了下來,眼看著對面那艘快舟乘風破浪,像是昂行波面
的一條海龍,瞬息間已來到了面前。
走得快停得也快。“嘩啦!”一聲,風帆放下來,快船在水面上打了個蹌,頓時停住,
雙方間隔距离大概不足兩丈。
朱翠這才看見,對方那般平頂快船的船頭上一字平列著五個人,四個短裝勁服青年,擁
襯著一個皓首銀發的白衣老者,老者左手上抬,讓空中緩緩扇翅的那只銀色鷂子落于其上,
一看即知人鳥相處和諧,也就可以猜知這只鷂子必為其所豢養了。
風來儀兀自坐在椅子上沒有移動,可是臉上神態已微有愁容。
“原來是這個老不死的!”她一面向朱翠招呼道:“你不必跟他嚕蘇,一切由我來應
付!”
風來儀這邊方自關照了朱翠,對船上那個皓首銀發的老者,已自發出了老聲老气的一陣
子笑聲。
“三娘娘,咱們總有十年沒見了吧,哈哈,正要專程往謁,想不到卻在海面上見著了,
這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話聲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為風力吹送過來,清楚地送進了每人的耳膜。
朱翠在与對方照面之始,已經預感到來者不善,這時聆听到對方的話聲,才警覺到來人
敢情功力絕高,只是這一手“千里傳音”,想要把話聲傳送得如此清晰,聲音聚而不散,如
果沒有极為精湛的內功,根本無能達到。她真是想不到連日來波折重重,邂逅能人無數,眼
前這個老人更不知又是何方神圣駕到了。
風來儀仍然平靜地坐在椅子上。
“原來是神鷹葛兄,真正是久違了,失敬,失敬!請過船一敘如何?”
白發老人一笑道:“遵命!”
話聲略頓,點頭向身側左右道:“走吧!”
五人看來几乎是同樣的動作,同時自快舟上騰身升起,有似一朵云彩般的輕飄,冉冉落
身子對舟之上。
快船上的舟子,立刻把船搖近,然后打上搭頭,使大小二舟聯在一起,不致為浪花沖開。
號稱“神鷹”的葛姓老人往前連走了几步,抱拳向風來儀笑道:“十年不見,三娘娘風
采依舊,想必是養生有術了!”
“葛兄太夸獎了!船行大海,無以待客,一切簡陋了。”
“三娘娘太客气了!”
說話時早有船上侍者,抬來了坐椅。
姓葛的老人拱了一下手,老實不客气地也就坐了下來,他左右的四名青年,顯然是礙于
輩分,不敢与老人同起同坐,依然分左右偎在老人身邊坐下。
“這位是?……”
葛老人的一雙眼睛其實早已經注意到了另一邊座上的朱翠,到底忍不住開口詢問。
風來儀一笑道:“葛兄豈有不認識這位姑娘的道理,顯然是明知故問了!”
葛老人笑了笑搖頭道:“三娘娘仍然是快人快語,葛某人這點心思看來是瞞不住三娘娘
了!”
一面說自位子上站起,向著朱翠恭敬地抱拳道:“如果老朽雙眼不花,這位想必就是名
震當今的無憂公主了,幸會,幸會!”
朱翠含笑回答道:“不敢當,前輩是……”
姓葛的老人一聲笑道:“老朽遁居世外,早已是化外之民就是報出万儿來,殿下亦未必
知道。”
一旁的風來儀冷冷地道:“葛兄未免太謙虛了!”隨即向朱翠介紹道:“姑娘可曾听說
過貴州黃天岭的‘神鷹老人’葛白翎么?這位就是了!”
朱翠想了想,确實記不起曾經听說過這個人,為了顧全初次見面的禮貌,她依然點點頭
道:“久仰!”
葛白翎呵呵一笑道:“怎么樣,我就知道殿下你沒有听說過吧!”
風來儀微微一笑道:“曹羽這個老賊看來是決心跟我們不樂幫過不去了,居然連多年不
問外事的你也給說動出山了,咱們是明眼人不說暗話,葛老兄干脆一句話,你這一趟是為什
么來的?”
“神鷹老人”葛白翎臉色似乎不大自在,打了個哈哈,一只手輕輕摸著架在他左腕上的
那只小小銀鷂,眼角間拉起了几線皺紋。
“三娘娘真是干脆得很,好吧,既然這樣,我們就直話直說,姓曹的不錯和我葛某人是
有過那么一點交情,話可得說清楚了,可是從前。自從他當了官,發了財,我可就沒再見過
他,這一次承他瞧得起,親自找到了我葛某人的茅廬,說是有重事相托,拿著几十年交情的
大帽子往下一壓,老朽還真不能不管!”
風來儀微微一笑道:“什么事呢?”
葛白翎哂道:“這几年大家都知道不樂幫的買賣是干得越來越大了,我那位曹兄弟今天
雖然是食官祿,卻也知道買賣上的規矩,這件事因礙著三位當家的金面,所以他很難啟齒,
因為知道老朽過去承三位當家的抬愛,有過這么一點交情,所以再三情托,老朽也只好……
這叫無可奈何!”
“原來這樣,我明白了!”風來儀嘴角拉出來淺淺的笑意:“這么說葛老兄是來眾生意
羅,那敢情好,什么生意還值得老兄親自上門?說來听听吧!”
葛白翎伸出手摸著頷下的短須呵呵笑道:“抬愛!抬愛!”偏頭向身邊人招呼道:“來
呀,把准備好的東西呈上去給三娘娘先收下!”
他身邊四弟子之一立刻答應一聲,上前一步,先把身上一襲黑色寬大的披風卸下,這才
見在他背上背有一個紅色四方漆箱。
這名弟子頗為謹慎地把這個箱子取下來,雙手平托,上前几步道:“三幫主驗收!”
“這是干什么?”
風來儀眼睛轉向葛白翎道:“什么東西?”
“三娘娘不要見笑,”葛白翎嘿嘿笑道:“這份禮可不是老朽送的,老朽除了這身骨頭
之外,什么也沒有,說得清楚一點,這是那位曹兄弟前此得罪了貴幫,特備的一份請求恕罪
的薄禮,我看三娘娘也就給他一個机會,收下吧。”
風來儀先一霎還是面若秋霜,這一霎卻又改了笑顏。
“啊,我明白了,葛兄這么說,我知道了,要是你老兄的東西,我還真不便收,既然是
姓曹的送的,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對了,對了,這是曹老弟專為孝敬三位幫主的!”
葛白翎眯著兩眼笑得令人費解。
風來儀隨即轉向一邊的女婢青荷微微點了一下頭,后者立刻會意,上前几步伸出雙手接
過了那個朱漆匣子,顯然那匣子分量极為沉重,青荷原先沒料到,方一過手几乎墜了下來,
第二次聚力,才平托而起。
青荷雙手平托著這個四方匣子,一直走到了風來儀面前站住。
葛白翎一笑道:“里面是上好赤金一千兩,請三娘娘過目驗收!”
風來儀一笑,只在匣子上瞄了一眼道:“不必了,送禮的不嫌多,收禮的人豈能嫌少,
請轉告那位曹提督一聲,就說他的禮物我收下就是!”
葛白翎一笑道:“三娘娘真不愧江湖本色,老朽這里代表我那位曹兄弟謝謝你啦,至于
那筆買賣………
風來儀點點頭道:“在此海上,只怕談說不清。這么吧,就請葛兄轉告那位曹大人,就
說我們在不樂島上恭候他的大駕,歡迎他隨時造訪,見面再談吧!”
葛白翎一愕道:“這……三娘娘只怕是在說笑話吧,不樂島人間仙境,豈又是我那位兄
弟所能去得的?”
風來儀冷冷一哼,道:“這就是他的造化了,葛兄遠道而來,如果只是為這位曹大人傳
送人情,使命已了,可以請便了。如果還有私人上的交往,就請入內少坐,容我吩咐看酒侍
候。”
神鷹老人葛白翎哪能听不出對方這种下逐客令的口气?嘴里嘿嘿笑著,心里卻由不住罵
道:好個風婆子,你對別人這樣。對我姓葛的也能沒一點交情?上千兩的金子就是這么好拿
的么?
心里琢磨著呵呵一笑,道:“三娘娘好說,那可不敢當,老朽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承
閣下看得起,收了我那曹兄弟一份薄禮,而且承蒙于邀我那兄弟島上一聚,老朽總算不負此
行,臉上有光,容老朽在這里先謝謝你啦!”
一面說連連拱了拱手。
風來儀一笑道:“這就不敢當了。”
葛白翎暗罵道:“好個老貨,你還跟我裝傻。”
心里琢磨著,呵呵一笑道:“能得三娘娘金口玉言,這件生意,八成儿作成了,這就請
娘娘賞下一件信物儿,老朽總算受人所托,這也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啊,這樣……”
風來儀似乎才明白了過來,露出了細密的一嘴白牙,微微笑了一下,道:“老哥哥你大
概是很久沒有在江湖上走動了,要不然怎會連跟不樂島上作生意的規矩都忘了。”
“什么規矩?”
“跟不樂島作生意的人,很少不賒本儿的,要不然怎么叫‘不樂之捐’呢!”
葛白翎仰天打了個哈哈,笑聲一頓,那雙大三角眼睛里閃動著熠熠凶光,只是還勉強保
持著臉上的笑容。
“老妹子,你可真會說笑話了,就算不樂幫算盤再精,吃遍天下,還能吃到老哥哥我的
頭上?呵呵,不行,不行,你得給我捎回些什么才成。”
一面說,這個老頭儿可真沒有要走的意思,非但沒有走的意思,簡直不退反進,兩只手
作勢往前面揮了一下。
身邊的四個人各自移動身子,向前面進了几步。
迎著他們的是船上四名黃衣弟子。
四弟子的突然出現,使得葛白翎一方面的人多少有些感覺意外,也就自然而然地停了下
來,看起來簡直大有一触即發之勢。
風來儀目睹及此,微微點頭笑了笑道:“看來老哥哥你是不拿點什么憑証,就不打算回
去了。”
葛白翎長笑一聲道:“好說,三娘娘你是聰明人,為了几個局外人,可犯不著傷了自己
人的和气。”
這話可是說得十分露骨了。一面說時,那雙三角眼可就轉向一旁在座的朱翠身上,這一
眼也就等于說明了所謂“生意”是怎么一回事。
“說吧!”風來儀臉上仍然帶著笑:“你要什么憑証,只要你能拿得去的盡管拿去就是
了。”
葛白翎點點頭道:“豈敢,三娘娘既然這么說,老朽也不能不識抬舉。”
說到這里微微一頓,干咳一聲,目光向著一旁的朱翠掃了一眼,怪笑一聲道:“老朽對
這位公主真是久仰之至,如能請到這位公主的大駕,過船一談,三日之后由老朽專程送上貴
幫,如何?”
朱翠聆听之下,忍不住倏地由位子站起,正要說話,風來儀卻用眼睛制止住了她。
“這也沒什么!”風來儀一笑道:“只是凡事有個先來后到,我好不容易請到了這位姑
娘,家門未到,豈能又讓你接走了,這件事你不覺得有點不大合适么?”
葛白翎嘻嘻一笑,深深向著風來儀打了一躬身道:“三娘娘多多成全,多多成全!”
一旁的朱翠聆听到此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忿怒,冷叱一聲,道:“住口!”
一面說,倏地上前一步,杏目圓睜,道:“你是什么人?誰認識你?不樂島是我自己心
甘情愿要去的,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么,真是做夢!”
葛白翎先是愣了一愣,緊接著嘿嘿一笑。
風來儀見狀卻在旁笑眯眯地岔口道:“听見沒有?這可不是我從中阻止,人家東主儿自
己不答應,你可怪不得我,回去吧!”
“神鷹老人”葛白翎一生自負,在黔省黑白道上,稱得上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一身軟硬
功夫,更是罕見敵手,正因為這樣,那位權傾一時的內厂提督曹羽,才會折節下交,親人苗
疆,許以重酬地把他請了出來。
曹羽滿以為以葛白翎之古怪難纏,在江湖上之聲望,即使是不樂島的三位島主,也必得
買賬三分,這才好說歹說地請他出來作個說客。
想不到葛老頭儿第一次出面,滿以為憑自己的面子,這位不樂島的三島主多少也得有個
交待,哪里知道一千兩黃金送出去,卻像是丟進大海,連個憑証都沒有,接下去又碰了黃毛
丫頭朱翠一鼻子灰,風來儀卻也對自己下了逐客令。這一切,不禁触發了葛白翎的一腔怒火。
“朱公主,這件事只怕由不得你自己作主了。”
話聲出口,右肩輕晃,落在肩頭上的那只銀色鷂子先是一聲尖鳴,驀地扇動雙翅,直起
當空,同時間他身軀有似一陣風也似地已經迫近了朱翠身前。
這一陣風力不啻是內功真元的化合,設非朱翠有精湛內功根底,只是對方這一沖之力,
只怕也當受不起。
葛白翎顯然技不止此,隨著他前進的身子,兩只手倏地張開來,往前微微探身直向朱翠
一雙肩頭上按了下來。
朱翠右手輕起,一掌直劈過去,只覺對方隨著兩手環抱之姿,帶來了极大的力道圈子,
一時想要脫出,殊為不易,這才知道眼前這個老頭儿敢情不是好相与。一念之后,正待施展
全身之力,用“雙掌開碑式”,拼著兩臂為對方拿獲之險,也要給對方一個厲害。
無如她這里方自動念,身側疾風忽地襲來。耳邊上響起風來儀的聲音道:“讓我來。”
一條人影驀地切了進來,現出了風來儀翩然進身之姿。舉手,進身,快速地已經取代了
朱翠方才的位置。
表面上看來,似乎不足為奇,事實上隨著風來儀的進身,卻有凌厲的殺著,那遞出了的
一雙手,雙雙點向葛白翎時腕之間,施展的是武林中极為罕見的“鐵指金風”之術。即使葛
白翎練有護体罡力,也當受不住這般“點力”的攻破。
一惊之下,葛白翎不得不把遞出的雙手向后一收,身軀后收,足足地退出了三尺開外。
面前的風來儀顯然已經取代了朱翠方才站立的位置。一股冷森森的气机,由她身上傳
出,直襲向葛白翎正面,和對方所放出的真元內畔嗷М欄穡壹S諏艘豢欏
“哼哼……大妹子你這是成心要跟老哥哥我過不去了,犯得著么?”
說話時葛老頭頭上那一給子白頭發簌簌地顫動著,每一恨發梢上都像是注滿了勁道,那
雙菱形的長三角眼里,隱隱現著凶光。
風來儀這一霎臉色變得雪白,對方的不識相已使她動了真怒。
然而,她當然也想到了對方這個人的不同一般,事情未到最后破裂關頭,總要留一分情
面的好。
“葛老兄,這件事你万万不該插手,更何況是官家的事情,你更犯不著。姓曹的硬拉你
下河,你不能不防,看在我們近三十年交情的面上,我勸你還是及早抽身的好!”
姓葛的發出了狼嗥也似的一聲長笑。
“謝謝你啦,我的三娘娘,你這是叫我往邊上站不是嗎?你的好意我謝謝啦。”
“姓曹的事叫他自己來,你又何苦來?”風來儀臉罩青霜:“這件事不瞞你說,不是你
我兩人就能解決得了的!”
“老妹子,你這是存心給我難看,這叫‘羞刀難入鞘’,我已經划出了道儿,除非這個
雌儿跟我走一趟,今天勢將難以善罷干休。”
“哼哼哼!”
風來儀哼出了一串的冷笑,隨著她兩只手的平伸,身后的人俱都往后撤退開來,一下子
就飛出了前艙整個的艙面地方。
葛白翎看在眼里,自然心里有數。
“好,老妹子你這是要跟我翻臉,我只有接著你的了。”
“但愿你能接得住。”
葛白翎一面說,也學風來儀方才那個樣子,兩只手緩緩向兩側平伸而出,大股的罡風隨
著他探出的手掌,迅速地向兩邊擴散開來。
原先站在他身邊的四個弟子,一齊退向兩側船舷。現場只剩下了兩個人對立的場面。
“咱們有話在先,”葛白翎冷冷地說道:“我知道你武功了得,可是多少年來,老哥哥
我可也沒有把功夫拉下,到底是人家的事,犯不著見真章儿!”
“一切都听你的就是了。”
輕輕的一句由她嘴里溜出來了,可是那雙眼神儿,有如磁石引針,絲毫也沒有离開葛老
頭身上。
“好极了,咱們就這么說吧,我要是敗了,扭頭就走,你要是輸了,這個雌儿可得听我
的。”
一旁的朱翠忍著一肚子的气,拿眼睛看風來儀,倒要看看她怎么說。
風來儀冷冷地道:“這件事恕我不能越俎代庖,那要看人家姑娘自己的意思才成。”
葛白翎點點頭道:“好吧,只要你不插手多事就行。”
風來儀臉上不著一絲笑容,點點頭道:“好吧,就這么說吧!”
說時,她平伸向外的一雙手,已緩緩地放了下來。
神鷹老人葛白翎肥大袖子的雙手,看過去就像是兩只展開翅膀的巨鷹,卻沒有收回來。
兩個人的眼睛緊緊地對視著。
海浪似乎一次比一次猛烈地拍向船身,整個船身動得那么厲害,只是站在船板上的兩個
人,卻像是打進地面的兩根樁子,一動也不動地釘在那儿。
朱翠看到這里,心里已有數。
大凡高手對招,越是武技精湛者越不喜歡那些不著邊際的“戀戰”,常常卻是不出手則
已,一出手就是醞釀心里已久的厲害殺著,三招兩式之間使能決定了胜負存亡。眼前的風、
葛二人,看來正是情形如此。
朱翠在細細地觀察之后,尤其覺得心惊,他們越是遲遲不出手,越顯得出手時的凌厲不
同凡響。
浪花一波一波地拍打著,白色的泡沫引誘著當空啁啾的大群海鳥,陽光炫耀著散發出醒
目的那种“白”。
朱翠乃又聯想到,這些動与靜,在一對高手如風來儀与葛白翎的眼睛里,都可构成出手
的靈思來源,那种出招時的“決”,常常与鴻飛一霎的靈思混為一体,這其間的微妙确是只
能意會而難以言宣了。
現場對峙的兩個人看過去實在太木訥了,似乎周圍所發生的一切都与他們沒有關系。然
而誰又能知道他們的心靈深處的動靜又如何?誰又能知道他們不是在捕捉著一閃即逝的出手
良机。浪花依舊,海鷗依舊。
大船一次一次地抬起來又沉下去,一聲清晰的鷹鳴起自當空,在眼前的靜寂里,這聲鳴
叫顯得格外惊心,從而才使得各人想起來敢情天空中還留有葛白翎所豢養的那頭銀翎鷂子。
大家伙俱都由不住抬頭向空中望去。
一點銀星,筆直地由當空一直墮了下來。
朱翠旁觀者清,一惊之下才看見了敢情那只銀色白鷂于,正以雷霆万鉤的奇快速度向下
俯沖過來。說時遲,那時快,緊接著又是一聲嘹亮的鷹啼,這只小小的銀鷂,直向著風來儀
頭頂腦門上力沖下來。
“神鷹老人”葛白翎把握著這一霎良机,倏地一聲冷叱,箭矢也似地直向著正面的風來
儀身前扑到,其速之快簡直与當空的銀色鷂子混為一体。
這一人一鷂敢情早有默契,一個空中,一個地面配合恰到好處,堪稱天衣無縫。
看到這里,在場每個人都由不住怦然一惊,俱不禁為風來儀捏上一把冷汗。
風來儀似乎在空中第一聲鷹啼時,已得到了啟示,她甚至于連頭都不抬一下,一雙瞳子
仍如箭狀地直直盯向對面的大敵,直到第二次鷹啼時,她才倏地出手,其動作竟然看來与葛
白翎不差先后。
那么快速的一個迂回。
在動手過招上,這樣的招式簡直太离奇了,堪稱前所未見,由于轉動得過于疾猛,船面
上旋起了大片的疾風,這個神妙的招式妙在不但躲過了當中飛鷂的下襲,也閃開了正面的強
敵。
葛白翎當然技不止此,在他一經發覺到風來儀的迂回身法之后,緊接著向相反的方向一
個快閃,施出了一招“反迂回”。
四只手掌,發出了“波”的一聲互接。這一聲接掌,聲音并不大,可是所加諸在二人雙
掌上的力道必屬惊人。
大船就像是忽然触礁了那樣的大大震動了一下。
四只手一經交接,立刻回抽,一個往里,一個往外,像是鞭下的陀螺,旋轉出兩片疾
風,神龍交尾般地直向著海面上落了下去。
大家伙看到這里,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呼叫。
朱翠也吃了一惊,不容她再多思忖,風、葛二人已作了第二次的交手。
內功中有所謂的“提呼一气功”,練到功力精湛時,僅僅憑丹田內一气提收,可以超波
渡水,眼前二人顯然似是熟于此功的健者。
第二次掌上的交接,顯然是在海面上,看上去動作較先前艙面上的那一次要快得多。
水面上過招,當然不比陸地,而且最忌濁力,這一點兩個人都很清楚。
陽光映照下的海水,泛出千万點閃目的金星。
兩個當今武林中頂尖儿的人物,誰也不甘服輸,風來儀三點金波,由側翼欺身直上,葛
白翎扇動大袖,借助風力躍波直起。第二次在海面上又湊在了一塊,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
葛白翎的一式虎扑,顯然扑了個空,風來儀的“雷火抄手”亦沒有落實。看上去雙方都
像是險到了极點。
這一次失手,已使得他們喪失了繼續在海面上逗留的机會。所謂“提呼一气功”,顧名
思義是只憑著一口气的運轉,自不能作長時的逗留。
是以在這次交手落空的一霎,兩個人已同剪水的燕子,雙雙掠波直起。
大船上各人但覺人影飄忽,定目看時,二人已雙雙站立船頭。
風來儀神色自若地一笑,道:“承教了!”說話時,她微笑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對方下軀。
各人也都注意到了,葛白翎一雙腿腳上顯然已為海水打濕。尤其是腳下的那雙靴子,濕
淋淋的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反過來再看風來儀情形就完全不一樣,全身上下,包括腳上的那雙鞋子在內,連一滴水
珠儿都不曾沾上。
葛白翎把這番情形看在眼里,就算是再沉得住气,臉上也挂不住,頓時臊了一個大紅臉。
雙方動手過招,雖然沒有分出胜負高下,可是這么一來彼此功力的深淺已是洞若觀火,
最起碼在輕功上來說,風來儀已是領先一籌。
那只銀鷂子兀自在空中輾轉翱翔,不時發出尖銳的鳴叫聲,一次又一次地低飛下抄,想
是識得風來儀厲害,不敢造次攻擊。
葛白翎捏口發出了一聲長哨,單手往空中舉了一下,當空鷂子隨即翩翩下落,輕輕地落
在了他的手腕子上。
“見識了!”他向著風來儀點點頭:“這一次不算,改日我專程還要造訪!”
一面說偏頭向身后四名弟子道:“走吧!”
五條身影同時騰身而起,像是來時一般模樣,一片云似地落在了方才乘來的船上。緊接
著松下了兩船之間的搭鉤,這艘快船掉過了船頭,一徑乘風破浪而去。海面上,轉瞬之間又
恢复了原來的平靜。
打量著對方這艘快舟的离去,風來儀的臉上并沒有多少喜色,只是冷冷地吩咐道:“開
船!”
就這么大船就起錨了。
※ ※ ※
夜色朦朧,水天一色。
月光輕吻著海面,海面泛蕩著微波。
几只海島兀自在船頂上盤旋著。
海鳥出現的地方,顯示著距离陸地不遠,也許在鳥類的心目中,“船”与“陸地”有著
相關的意義,就那么眷念盤旋著舍不得离開。
朱翠伏在窗上,凝望著汪洋大海。
那么宁靜,那么單調,然而卻包涵著大多的神秘。自古以來,似乎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揭
開海的奧秘,讓生活在陸地上的動物,得窺一些海的堂奧。
這真是一艘巨大建筑,裝飾華麗的大船,內艙的布置亦极盡華麗為能事,一色紫紅色的
紅絨篩幔,椅墊,加上紅木雕塑的坐椅,就是皇帝出巡的座舟,想來也不過如此。
艙壁上懸挂著一張小小的橫幅,所示的水墨丹青畫面是一天云海的几座高峰,筆力超逸
令人望之作出塵之思。
畫面上的題字是“不樂山上快樂多”,下款不見落墨卻留有一方朱印”,上面是“琴劍
閣主”。不如何時朱翠的目光已由窗外移回了這張小小橫幅,她不禁為這幅淡淡的水墨丹青
吸引住了。好一個“不樂山上快樂多”,畫上所顯示的景象,當然是自己將要前往的不樂島
了,有了不樂幫才有不樂島,現在又加上一個不樂山,加上三位不樂幫主,看來那地方的一
切都被冠以“不樂”之名了。
江湖上囿于傳說之种种,簡直把這個傳說中的島嶼形容成了人間地獄,其實真實的情景
是否這樣呢?
這個答案其實不難明白,只需看看風來儀所下塌的那個別館以及現在所乘坐的這艘座船
便知道了。
朱翠不禁想到了自己此刻所身負的任務實在太重大了,今后在島上可是一點差錯也不能
出,而實際上自己所擔負的使命卻是要摧毀這個幫派,摧毀這個島嶼,這工作毋宁說實在太
艱巨了。
她的眼睛隨即又情不自禁地由那張小小橫幅上移了開來,就在這時,她耳朵里听見了
“咯”的一聲。聲音傳自壁角,使得她吃了一惊。
壁角堆置的是她所攜帶的箱籠雜物,就在她眼睛注視之下,耳邊上又是“咯”地響了一
聲。
這一次朱翠可听清楚了,聲音傳自那個大藤箱里。
“啊!”首先使她聯想到的,是老鼠。
這只箱子自從被風來儀手下人取回來之后,她還從來沒有打開過,要是里面藏了老鼠,
八成衣服也都被咬坏了。這么一想,她就不顧思索地縱身而前,開了鎖,霍地掀開了箱蓋。
老鼠倒是沒有,卻有一個人。
一頭花白的亂發和胡須,掩蓋住這個人的臉,那顆頭卻是奇大無比,全身球也似地環抱
著,獨獨少了一雙腳。
“啊,是你?……”
朱翠惊得叫了起來,可是她立刻壓低了聲音,無限惊詫地說:“你老人家怎么來了?”
一面說赶忙觀察艙門,所幸門是關著的。
箱子里的那個人,單老人,這才像是剛剛睡醒了覺似的,一面伸出胳膊,長長地打了個
呵欠,彎腰坐了起來。
朱翠道:“喔唷!我的衣服……”
可不是嗎,挺漂亮的衣服,都給壓皺了。
“對不起,對不起……這……是,難道說到了不樂島了嗎?”
“哪有這么快,還在半路上呢!”
說話之間,單老人已蛇也似地由箱子里爬了出來。
朱翠注意到他出來的姿態确是怪异极了,雖然整個的身子壓向箱邊,那箱子卻連動也沒
有動一下。
“真……”朱翠打量著他道:“你好大的膽,要是被他們知道那還得了?”
單老人打了個呵欠道:“他們不是沒有知道嗎,這地方好极了!”
朱翠笑了一笑,道:“我還在奇怪你老人家怎么個來法儿,原來你竟先已經躲在箱子里
了!”
單老人這時已盤膝坐好,干笑了兩聲道:“箱子里怎么不好?到那里也不用我老人家走
一步,跟坐轎子一樣,動不動還有人抬著!”
說到這里忽然兩只耳朵跟兔子一樣地聳了一下,道:“不好!”
話聲一落,兩只長手在坐椅上倏地一接,“嗖!”一聲縱起來,往下一落,已鑽到了箱
子里,緊接著反手蓋上了箱蓋。朱翠來不及過去為它上鎖,即見自己睡房艙門倏地敞開來。
風來儀一身長披地站在門前,眼睛里充滿了靈活的机智,想是對于眼前景象,多少有些
意外。
“姑娘你還沒睡?”
“噢!”朱翠生怕她進來,忙自站起來道:“這就要睡了……”微微一頓反問道:“怎
么有事么?”
風來儀點點頭,說道:“算了,沒有什么。”
說罷回過身來,剛要离開,忽然又触及了什么,回過身來道:“再有兩個時辰,船過
‘石榴海峽’,那里風景很美,要是你能起來,最好不要錯過,我們在那里會停一會的。”
朱翠答應了一聲,看著她背影完全离開之后,才過去把房門關上,然后慢慢走向箱子旁
邊道:“老前輩,你可以出來了!”
“我已經出來了!”
可不是嗎,人已經坐在梁柱之上了。
朱翠心里一動,暗自折服,這個老怪物真有神出鬼沒的能耐。
“天不早了,大姑娘,你該歇歇了,我不打扰你,到外面看看去!”
話聲一落,已由梁柱上飄身而下,緊接著房門微啟,探頭向外觀看了一下,蛇也似地竄
了出去。
朱翠搖搖頭,确實也拿他沒有辦法,房里既藏了這么一個人,總是有點別扭,她可不能
像平常那樣睡去,只得先靜下心來,在床上練了一陣吐納。身邊是G乃的槳櫓聲,給人以無
比的宁靜与和諧感覺,很快地她就進入了無我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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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船過石榴海峽,确是風光無限,但見大小千百島嶼,星羅棋布地散落在廣大的海面上,
妙在這些純屬石質的大小鳥嶼,色澤嫣紅,吃黎明的天光一照,一座座狀如琥珀、瑪瑙,交
織出一片五色繽紛。這等美景朱翠端的前所未見,由不住暫壓愁怀,當下泊舟島岸暢快地玩
了一通。
原來這些石島最大也不過兩丈方圓,小者不過尺許,如其說是“島”,遠遠不如說是
“礁石”來得恰當,除了供人觀賞,談不到利用价值。人家不能居住,倒是引來了無數海鳥。
風來儀同著朱翠、青荷施展輕功把大小石礁踏玩一遍,由于水面霧气過重,連衣服都弄
濕了。老少三人似乎都有些“童心未泯”,在這些礁石間盡情嘻玩了一陣,又捉了一些蝦和
螃蟹,用竹簍子裝著,這才又返回大船。
大船起纜,緩緩离開時,風來儀指著海面上鮮紅欲滴的這片琉璃世界由衷地贊嘆道:
“現在太陽還沒出來,如果映著朝陽,那景致更是美不胜收,即使是神仙世界,想來也不過
如此!”
朱翠贊美一聲道:“難怪叫做石榴海峽呢,看起來真像一顆顆的石榴子儿!”
青荷笑道:“現在時候不對,要是在春天,更好玩儿,這些石頭還會變顏色呢!”
“真的呀!”
朱翠惊訝地叫著,好像孩子也似地笑了。
青荷道:“可不是么,我去年同三娘娘來過一回,這些石頭有的變藍了,有的變黑了,
紅的紅,白的白,暖呀,可真美极了!”
說話之間,只听見“咕嘟嘟!”響起了一聲號角。一艘雙帆二桅,鐵甲裝身的快舫,由
遠方石榴海峽邊划出了一個弧度,其快如矢地直向眼前馳來。
朱翠心里一動,暗忖著這一路上事情還真多,莫非又有什么人來找茬儿不成?
一念未完,即見對方快舟上,“嗚嘟嘟!”又響了一聲號角。
這一次朱翠看清了,敢情站立在船頭上的那個人吹的不是什么號角,是一只大海螺。
這個人頭上纏著金色的布,身上也是一派金光,除了他之外,倚立兩舷船身還有多人,
也都与他一般模樣,金衣金帽,連帶著高豎當空的一片三角形旗幟,也都是金色,看上去卻
是气象壯觀之极。
朱翠心里想道:常听人說海盜打劫行船之事,莫非對方這艘來船,就是傳說中的海盜船
么?想著就偏過頭來看向風來儀,看看她作何表情。
“這是我們的船!”風來儀一笑道:“也許你還不知道,一入石榴海峽,就算是我們的
地盤儿了!”
朱翠這才想到,怪不得他們一個個穩若泰山,如此鎮定呢。
想念之中,那艘銀色鐵甲快舫已風馳電掣地來到了眼前,八只快槳同時向外一探,同時
掄起、落下,只一下已把疾飛快馳的船身定在了海上,距离朱翠所乘坐的大船只不過丈許左
右,這等熟練的操舟法,的确令人嘆為觀止,折服十分。
由于船速過疾,停的勢子又過猛,一下子涌起了丈許來高的浪頭,嘩啦一下潑上了大船
的船頭,整個船頭都打濕了。
大小二船都在快速的起伏之中。
小船上立在船頭的一名金衣漢子,倏地拔身而起,起落之間已來到了大船上,先是向著
風來儀抱了一下拳,緊接著單膝下跪道:“巡海第九小隊,屬下侯騰參見三娘娘,三娘娘万
福!”
風來儀點點頭道:“起來吧!”
侯騰應了聲遵命,這才打躬站起,再次抱拳道:“劉公算計著三娘娘快來了,特命屬下
与第七、十一、十三各小隊出海接應,屬下已在這附近守候了六七個時辰了。”
風來儀點點頭道:“島上沒事吧?大爺他們可回去了?”
侯騰道:“大爺還沒回來,二爺回來好几天了,島上平安無事,三娘娘請放寬心!”
風來儀點頭道:“很好,過來,我給你引見一位貴客,這位就是鄱陽湖的朱公主!”
侯騰神色一惊,立時上前一步,向著朱翠深深一躬道:“參見公主殿下!”
朱翠搖搖頭道:“不敢當,請你不要這么稱呼我!”
侯騰愕了一下,拿眼去看風來儀。
風來儀一笑道:“這里沒有什么事情,你們先走吧!”
侯騰退后一步抱拳道:“是,屬下這就在前面開道吧!”
侯騰說完話退后一步,緊接著身形一個倒折“嗤”的一聲,有如金鯉穿波似地已回身到
來船之上。
朱翠暗里打量這個侯騰,見他四十上下的年歲,矮黑的個頭儿,生得濃眉巨眼,孔武有
力,一看上去即可猜知是練有橫練功夫的人,然而見他來去身段,敢情輕功也是不弱,由此
心忖不樂幫里果然能人輩出,大是不可輕視。
眼看著不樂島巡海快船消逝之后,風來儀這才命令開船,是時旭日東升,海面上泛染出
万頃紅光,附近海面上魚群更為奇觀。
朱翠与風來儀并坐船頭,面浴海風,目覽奇景,只覺得神清智爽。
青荷停立在朱翠身后道:“公主,你可喜歡這里?過了石榴海峽,再走上半天也就到
了!看樣子我們正好赶上回去吃午飯呢!”
風來儀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早飯剛吃過,又想著午飯啦!到時候別忘了把我們剛
才抓的那些螃蟹大蝦子拿到廚房,要他們弄點新鮮的吃吃!”
青荷笑著答應了一聲。
說話的當口,只听見身后響起了“嗚嘟!嗚嘟!”的海螺聲。
青荷跑過去,由一名船上人手里拿過一管千里鏡,抽開來看了看,又回來向風來儀道:
“是我們的船,大概是巡海隊上的!”
風來儀道:“傻丫頭,這已是我們的地面了,還能有什么外來的船么!”
青荷吐了一下舌頭,笑道:“不是三娘娘提起,我倒還忘了呢!可不是么!誰敢來這里
撤野!”
朱翠嘴里不說心里卻由不住晴自忖道:這個不樂幫敢情真是勢力龐大為所欲為,居然霸
海封疆,顯然一方稱雄,看來連當今朝廷也莫可奈何他們了。
這么一想,心里倒舒但了一些,才明白為什么大內曹羽以次的那些鷹爪子,竟然眼睜睜
地看著他們把自己全家劫走而無可奈何了!
是時艷陽高張,南海冬暖,時令雖已是到了寒冬,但這里卻不曾帶出一些儿寒意,海風
拂面,只是令人有說不出的舒坦感覺。
緊接著身后的那陣子海螺聲響,四面八方都跟著有了回音,一時此起彼應,相互有了聯
系。
風來儀笑向朱翠道:“不樂幫的規矩是從來不接待外賓。不怕你見笑,島上至今為上,
除了你們這家人家之外,還沒有住過外人。第一次接待貴賓,看起來顯得興奮過度,也有些
雜亂無章!”
朱翠知道她這話雖是出自玩笑口吻,可是多半卻系實情,對方既然主動提起,少不得要
探探內情。
“那我可是真有點受寵若惊了!”朱翠笑了笑,接下去道:“我久聞不樂島并非無客,
而是客人來得去不得,不知可是真的?”
風來儀哼了一聲點點頭道:“這話倒不假,只是這些來客先自居心叵測,也就怪不得我
們特別的待客方式了!”
朱翠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風來儀道:“不樂島如果不是這么緊緊地看守著門戶,早已自絕江湖。哼!就拿剛才的
那個老東西來說吧,你以為他是好打發的么!”
朱翠道:“這都是因為我而起,這与前輩你扯不上什么關系。
風來儀冷冷一笑道:“這話要看怎么說了,以前我管不著,現在你是我們不樂島的客,
情形就另當別論,不樂幫如今勢力龐大,不要說武林中那股烏合之眾,就是當今那個昏君,
我們也不把他看在眼里,所以,姑娘你大可無憂地住著,我倒要看看誰敢把你們怎么樣!”
朱翠當然知道,不樂島之所以破格收留自己母女家人,顯然并非基于武林道義,定是另
有隱情,只是權衡眼前趨勢,暫時居住在這個島上,實比在江湖上處處涉險的好,況乎此行
更負有秘密使命,對整個不樂島進行破坏傾覆工作,自然是不能略露痕跡了。
為免讓風來儀心中起疑,她不及多思地點頭笑道:“這可不是我故意給你們添麻煩,實
在是盛情不可卻,只怕以后你們這個島上太平的日子不多了!”
風來儀微微一愕,冷笑道:“那倒不見得,我就不信什么人能有這個膽子。不樂島雖然
不是火海刀山,卻也沒有這么便當容人隨便進出。就算他曹羽勢力強大,當的是皇差,也叫
他來試試看。哼!姑娘你只管放心地住下來,我倒不信誰敢來強迫你們出去!”
朱翠一笑道:“風前輩這么說,我倒是放心了!”
說話間,只听見兩側水響,兩艘銀色鐵甲快舟,在左右兩側各十丈的距离處,忽然放慢
了下來,配合著大船前進的速度保持一致,繼續前行。
朱翠因听剛才的侯騰報告,知道這些船只俱是不樂島所派的巡海快船,這時暗中打量,
果然頗具气派。放眼望去,更見有點點風帆,點綴在碧海青天之間。由這些船只的外面打量
過去,似乎都是一般模樣,都是比較小巧靈活的;首尾翅起的那一型,風帆的顏色,也是一
致的那种藍白顏色。
這些船只顯然都是漁船,這時在艷陽高張下,紛紛撒网捕魚,看上去倒也是樂融融。
朱翠用眼睛看了身側的青荷一眼,后者立刻會意,上前一步笑道:“公主可是奇怪這些
漁船是哪里來的?這都是咱們島上的百姓,除了我們島上的人之外,這里是不允許外船進入
的!”
遠處海面上現出了一片淡淡黑色陸地影子。
風來儀乎指著那個方向道:“那就是不樂島了,以我們現在船行的速度,大概再有兩個
多時辰也就該到了,這一段路波浪很大,姑娘還是到艙里去歇歇吧!”
朱翠正有此意,點點頭站起來道:“好吧,我們回頭見了!”說罷起身离開,步入艙內。
她心里一直惦念著隨行的那個單老人,是以一進來即刻走向箱籠,箱蓋揭開,除了箱中
衣物之外,并不見老人蹤影。
“嗤……”一聲輕笑傳自身側。
朱翠猝然…惊之下,驀地轉過身來。
單老人赫然大咧咧地憑窗据案而坐,面前放著一只杯子,另有一個白瓷的酒瓮,敢情他
單個儿獨斟自飲地喝了起來。
朱翠一惊,赶忙回身將艙門上鎖。
“老前輩,你的膽子也太大了,這酒是哪里來的?”
“自然有人孝順!”
一面說,單老人高高舉起酒瓮道:“大姑娘你過來嘗嘗,味道還真不差呢!”
朱翠走過去一笑坐下道:“我明白了,你老人家一定是偷偷進入到船上廚房里去弄來的
吧!”
單老人嘿嘿一笑,翹起了紅通通一雙少足的斷腿:“那還用說,大姑娘你不要忘了,我
才是真的不樂島的主人,這些兔患于不應該孝順我又孝順誰?我現在已是酒足飯飽,倒有點
想瞌睡瞌睡了!”他一面說時,兩手伸天地打了一個呵欠。
朱翠這才注意到他兩眼通紅,說話時酒气熏天,敢情是真的醉了。再向地上一看,嘿!
竟然堆著六七個空的酒罐,另有許多吃剩的魚肉骨頭兜在一個布包里,看來非得自己為他善
后不可了。
不過眨眼的工夫,椅子上的單老頭已然打起了鼾來,一顆大頭仰垂向后方,滿頭亂發垂
散著,那副樣子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個鬼。
朱翠心里頗是責怪單老人的糊涂,這樣魯莽任性,豈能擔當大事。
當下匆匆將一干酒具以及吃剩的骨頭等物隔窗拋向海里,所幸船行甚速,朱翠擲罐時真
力內注,雖是空罐亦深入水內,海水一經貫入,懼皆深沉海底不再現出。
單老人打了一陣子鼾,忽地仰身坐起來。
朱翠才松了口气道:“你可算是醒了,你當這是哪里?要是被別人听見了那還了得?算
了,等到了不樂島以后,你老人家還是躲著我遠點,我們各行其事,免得被你牽連。”
單老人嘿嘿笑了一聲,兩只胳膊往天上一伸,只听見全身骨節克克一陣響。
“這是我近十几年以來,第一次喝醉,姑娘多多擔待,以后保証我是再也不會了。”
一面說,向窗外細細注視了一番,一惊道:“已經到了星星海了,再有個把時辰也就到
了。”
朱翠原以為他此番酩酊大醉,保不住睡上一天,還要鬧出多少惊險,卻想不到他竟然說
醒就醒,腦子還异常清醒,倒也始料非及,當下心情略放寬松,微笑道:“我還指望著你老
人家今后多照顧我呢,千万別再貪杯誤事了。”
單老人哼了一聲道:“信不信由你,我老人家原是滄海之量,就從來不知道什么是喝醉
的滋味,想不到這一次……唉,當真是歲月不饒人,看起來我可真是老了,老了。”
朱翠冷笑道:“你如果還有意收回不樂島,便不能服老,否則這一趟你是白來了!”
單老人似乎被這句話說得一陣愕然。
“對!我是服不得老的,”他喃喃地道:“我是服不得老的。大姑娘,你說得好,這些
話總要時常說給我听听才好。”
說完話神色間一片黯然,向著朱翠點了一下頭:“時候還早。我要到箱子里去好好睡一
會去。”身子向下一縮,极其迅速,像是一條蛇似地已隱身箱籠之中。
朱翠目睹他進出之功,心里大為折服,如果以此柔軟功力而論,只怕當今天下無人能出
其右,不禁想到今后雖然自己處身虎穴,到底還有此人暗中接應,如果兩者能夠密切配合,
倒也不容忽視,若然海無顏再能配合來島,何愁大事不成?
心里這么想著,不禁把暗中的憂慮之情,為之減輕了不少。
當下走到了箱子面前,笑向箱內道:“對不起,你老人家在里面好好睡吧,我可是要上
鎖了!”一面說,隨即把箱子上的鎖鎖好,她知道單老人已擅閉息之術,就算完全沒有空
气,短時之內也休想悶得死他,這一點可望無慮。
心里盤算著母親弟弟的即將見面,确實是有一分難以抑制的激動。
一個人前思后想地琢磨了好一陣子,看看已是日頭偏西,這才在榻上調息運神,耳邊上
卻听見嘟嘟的海螺聲自四面八方傳過來,感覺到自己下榻的這艘大船忽然間慢了下來,倒是
波浪較前變得大多了,整個船身動蕩得十分厲害。
朱翠心里思索著莫非是地方到了?
揭開窗帘向外看看,才見眼前來到了一片海彎,高高的椰子樹在和風里搖曳出一派南海
風光,耳邊上卻聞得“轟隆隆!”連聲的炮響,不禁使得她嚇了一跳。
是時,門外傳來了“篤篤!”一連串的敲門聲。
青荷的聲音道:“地方到了,三島主請公主到外面說話。”
朱翠答應了一聲,順手拿起了一領披風披上,又把長劍佩好,這才開門步出。
門外的青荷是時亦加罩了一件猩紅色的長披,滿臉笑容,一團喜气,見面笑道:“大概
島上已得到了消息,特別鳴炮歡迎呢!”
說話之間,只听見隆隆炮聲越加清晰震耳,當下隨著青荷來至船頭,只見風來儀直立前
艙,看見未翠來到,含笑道:“過來瞧瞧熱鬧吧!”
朱翠道:“正要瞻仰!”
是時炮聲較前更響,空气里飄散著濃重的磺硝气息,一團團的火光閃自海峽兩岸石壁
間,朱翠看了一眼,心里已是吃惊,晴付:怪不得多年來無人敢于向不樂島侵犯,原來這里
防守如此嚴謹,只是這兩排岸炮,就使得來者不敢輕易犯境。
眼前只是往空鳴炮以志歡迎之意,設若這些炮管更是集中人力向泊近的來船實彈發射,
情勢如何,當是可以想知。
原來這處海口,正是不樂島唯一進入的入口,兩面峭壁高達千丈,左擁有抱,獨獨空出
來正中三十丈方圓的一片海彎腹地。最先進入處的海峽之口,不過十來丈寬,亦是眼前朱翠
等座舟行進之處,真正當得上“天險”之地。
全島面積究竟有多大,眼前尚難全窺,大約可見的是四周圍皆是高山峭壁,除此海峽入
口別無入路,以此而忖,這處海島多半是個天然的盆地了。
設若不是朱翠這次親眼看見,真不敢相信在此南海之濱,竟然有這么一個天險的城堡存
在。
兩岸石壁間的岸炮一陣對空發射之后,隨即在兩列八艘銀甲快舟的接引之下,徐徐向海
彎駛入。
驀地一艘平頂金漆快船迎面駛來。
風來儀向朱翠點點頭道:“接我們的船來啦,這就過去吧。”
話聲才住,即見對方船上驀地騰起了一條身影,其快如矢,閃了閃已落在了大船之首。
朱翠看時,只是一個年過七旬皓首紅顏,身材略胖的壯叟。這人身材不高,一身紫紅衣
袍,質料頗是講究,滿頭白發挽了一個道士似的道髻,卻在發中間插著兩枚牙簽,再看這人
面相,生得濃眉大眼,界隆嘴方,端的是一副魁悟相貌。
只憑這人簡單的一式過船身法,已使朱翠心里怦然為之一惊,暗忖著對方老人好俊的身
法,越加地使她相信不樂島可真是“臥虎藏龍”之地,實在是能人輩出,今后可要万分仔細
了。
是時,這個陡然現身的緞袍老人,呵呵大笑著上前几步,向著風來儀拱了一下手,道:
“老朽迎駕來遲,三娘娘路上可好?”
一面說,那雙微微凸出的炯炯瞳子,向著一旁的朱翠掃視過去道:“這位想必就是聞名
已久的無憂公主了?失敬……”
風來儀頷首,微微笑道:“你猜對了,”一面向朱翠介紹道:“我為你介紹一下,這位
是人稱‘神劍霹靂手’的劉老爺子。”
朱翠心里一怔,老實說,“神劍霹靂手”這個外號她的确還是第一次听過,不過前此由
青荷嘴里獲知島上有“劉公”、“劉嫂”這兩個人,想來眼前這個人就是那位總掌不樂島一
切庶務的“大管事”劉公了,想著隨即抱拳還禮叫了一聲:“劉老前輩!”
這聲稱呼使得劉公大為開心,一時呵呵大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姑娘一路辛苦,這
就請上岸歇歇去吧,府上各人還在盼望著姑娘來此團聚呢!”說著又向風來儀抱拳道:“三
娘娘請,請!”
說完轉身一擰,平地一朵云似地已飄向來船之上。
風來儀、朱翠、青荷亦相繼縱身而起,輕飄飄地落在了來船之上,這艘迎賓快船,在劉
公舉手示令之下,隨即直向島岸邊上靠近過去。
朱翠隨著風,劉二人來至船頭落座,這才看清不樂島入口的一個全貌。
兩列十丈高下的椰子樹左右把著,地面上顯著地分出青黃二色,黃色是濱水處的大片沙
地,青色卻是稻田与草地,這黃青二色事實上也正是整個島岸的分野,看上去极為醒目,很
是舒服。
迎賓快船把一行人帶到了濱海而建的一座石樓旁邊停下來。
這里早已聲樂大起。
即見兩扇金漆大門敞開來,一行人邁步疾行而出。
為首的這個人,一身灰色絲質長衫,中等身材,蓄著長發,長長的一張瘦臉,下巴上留
著五六寸長短的花白胡子,看年歲約在六十上下。
使朱翠一眼認出他來的倒不是他的面相,而是那一只輕若無物垂下來的袖子,敢情他只
有一條膀臂,那一只手竟是齊根而斷。
這個形象,加深了她的印象,使她立刻就認出了對方是准,宮一刀。也正是不樂島當今
的二島主。刀上功力出神入化,這一點由于朱翠曾經目睹過他与潘幼迪溪上決斗,留有极深
刻的印象。
風來儀等一行數人是時已舍舟登樓,踏上鋪有五彩斑斕的細草草墊。
宮一刀一行對面迎上來,老遠向風來儀揚手招呼,風來儀快步上前,二人交談了几句,
宮一刀才又隨著她轉向朱翠面前走過來。
“姑娘久違了,路上辛苦了吧,令堂令弟与府上各人早就盼著姑娘見面呢!”
一面說,這個斷臂的老人仰頭呵呵笑了起來。
朱翠想起昔日對方力邀自己來島,自己堅持不允,以致于雙方武力相向,設非是潘幼迪
在場相助,自己万非其敵,想不到如今自己仍然是來了。雖然說來是出于自己自愿,但到底
追于無奈,這時听見宮一刀的笑聲,倒像是暗含有譏諷之意,朱翠一時不禁羞紅了臉。
風來儀見狀冷冷一笑,向宮一刀道:“這位姑娘是我好不容易才請來的,是我們不樂島
的貴客,二兄要是膽敢開罪,休怪我反臉無情。”
她雖是面向宮一刀發話,那雙眸子卻把在場每一個人都照顧到了,顯然也有暗示各人之
意。
宮一刀聆听之下笑道:“三妹這句話顯然多余了,朱姑娘以公主之尊,闔府屈駕,住在
咱們這里,咱們歡迎尚且不及,哪一個還敢得罪,果真有這樣事,我就第一個饒他不過。”
“二島主這句話又說錯了,要是真有這种事,我老婆子第一個就饒不過他。”
說話的是一個瘦容黃臉,表情木訥的老婆婆,一面說一面迎面走來。這婆子手上拄著一
根怪樣的藤拐,黃發蠅面,模樣甚是惊人。
風來儀一笑道:“劉嫂別來可好?”
黃臉婆子點點頭道:“托三娘娘的福,身子好得很,越老越硬朗。”
一旁的劉公大聲笑道:“我這老婆子身体好得很,足可活上一千年。”
“劉嫂”听后繃著臉道:“老不死的,你這是在咒我,我活一千年,你就活一万年。”
所謂“千年王八万年龜”,他們夫婦這么彼此一斗口,倒是把大家給逗笑了。
朱翠因為前此由青荷嘴里听說了這么兩個人,知道他們夫婦雖然在不樂島名分為仆,事
實上三位島主卻不敢以家仆視之,除了三位島主之外,劉氏夫婦在不樂島的權力最大,舉凡
島內一切,事無巨細他們都可當得上半個家。
除了劉氏夫婦,另有郭、李、晏、婁四位“管事”,看來也都不是易与之輩。
一行人穿過了濱海而設的這座迎賓石樓,卻有一道五色斑斕石子所筑的長長雨道,直通
向內,道旁种植著高聳的椰子樹,問以各色奇花异卉,人行其間,真有說不出的舒坦,洋洋
暖風,更給人以置身江南之春的感覺。
朱翠一面行走,一面四下里打量著島內的形勢,心里禁不住暗自惊嘆。
敢情這個不樂島事實上真的就是一個由三面崇山峻岭所形成的盆地,整個島內的面積并
不大,不過三數百畝見方,可是建筑開發得已臻十分完整,除了正中核心一系列的高大建
筑,畫棟雕梁,碧瓦飛檐,有如深宮禁院。即使外圍的島民居處,也看來整齊干淨。青一色
的黃石建筑,間以青陌,黃沙,碧海,真個好一處蓬萊仙島。
朱翠才注意到,自己等一行所踏行的這條五彩斑斕石子雨道,其實并非僅有的一條,只
不過是同樣的十二條甬道其中之一。十二條同樣格式的雨道,呈放射狀地向四面分開來,核
心總結處,卻是一座高大的紅樓。
好雄壯气派的大樓。
陽光之下,樓面炫耀出一片五彩奇光,也不知其上鑲嵌著些什么物什,反映出來的光
彩,五彩繽紛,點點晶瑩,令人不敢逼視。
朱翠心里其實早已激動莫名,想到了离別經年的母親弟弟,真恨不能立刻見面,互話別
情,只是她卻不愿在風來儀宮一刀面前現出這番渴望,宁可把這番激動深壓心底。
風來儀自然知道對方心里的感触,當下望向劉嫂道:“朱姑娘的住處可安置好了?”
劉嫂點點頭,道:“這還用三娘娘關照么?”一面向朱翠道:“姑娘請跟我來吧!”
朱翠點點頭道:“有勞!”說時目光視向風來儀,看看她有什么話說沒有。
風來儀微笑道:“你們家人分別日久也該好好聚上一聚,劉公劉嫂負責一切,有什么事
只管与他們兩個商量就是,過兩天我們再設筵与你接風。”
朱翠道:“這就不敢當了。”
當下遂同著劉嫂轉向另一條橫出的岔道,那風來儀等一行人仍是按原路前行。
劉嫂踽踽獨行在先帶路,并不与朱翠多說,后者默默在后跟隨。這才見好一番建筑气
勢,敢情那十二道發自正中紅樓的放射形道路,只是十二道主線。主線与主線之間卻聯系著
無數支線,無不是花樹相間,翠柏成行,這其間星羅棋布地點綴著無數樓閣,卻是形狀各
异,無不坐擁花城,各擅胜場。
劉嫂看來雖是七旬之人,手上還拄著藤拐,然而卻絕非老態龍鐘,反之步履則剛健得
很,她只管獨自前行,卻并不与身后的朱翠打上一聲招呼。
這樣反倒与朱翠一個靜心觀察的机會,她只當不樂島為不樂幫巢穴所在,必然暗藏陣勢
非常,哪里想到憑自己觀察所見,竟然絲毫也看不出一些端倪。
前面的老婆婆劉嫂來到了一排亭子邊站住。
面前嘩嘩水響之聲不絕,敢情有兩道噴泉繞在石亭左右向空中穿出,各噴丈許高下,洒
向地面時,有如噴珠濺玉,匯成了大片淺水溪流。
那亭子亦設計得十分古雅,一共是三層,亭亭相銜,亭子那一頭花開如錦,景致又為不
同。
朱翠暗自感嘆道:好一番洞天福地,人但聞“不樂”之名,想象中必是一片窮山惡水,
哪里卻又會知道竟是如此奇妙景致,三個老怪物居住此間,莫怪乎樂不思中原內陸了。
是時劉嫂面向亭前,正在打量著懸挂亭檐的一方翠綠匾額,似乎期待著朱翠的同觀共賞。
朱翠忙快步跟上去。
淺水面上設置著一座座不同顏色的石踏,環繞著這排石亭,有如梅花數點。
朱翠一眼看去只覺得這些石踏設計甚美,卻沒有想到其他方面。
她于是快步上前,不意腳下方自一踏上去,眼前景象立刻有了變幻,倒像是這一腳并非
踏在石踏而是踩在了流沙上,只覺得身子向下為之一沉。
這當口,即見亭前正在觀望匾額的劉嫂,驀地快速轉過身來,眼前杖影一閃,“呼”的
一聲,這一杖挾滿了風力,直向著朱翠摟頭蓋頂地直劈下來。
朱翠不禁大吃了一惊,怎么也沒有想到劉嫂竟然會有此一手,一惊之下,她身子倏地向
左面一個快閃。
眼前疾風掃肩而過,“呼”的一聲,端是惊人已极。
那婆子一杖落空,一聲怪笑道:“好身法,還有這個!”
話聲出口,腳下更不遲疑,身形乍轉,如影附形般又自襲了過來。
朱翠心中吃惊的是眼前這個亭子,仿佛是大有名堂,只是不容她細思慢想,劉嫂已經二
次進招,掌中藤杖有如一條出穴之蛇,吞吐之間,直向著朱翠前心上扎了過來。
這婆子端的力道精湛已极,藤杖上內力透梢而出,真有裂膚透骨之勢。
朱翠由不住惊出了一身冷汗,眼前之勢,已顧不了許多,對方既然莫名其妙地向自己施
以殺手,自己也只有放手一搏了。刻下情勢,她如果移身換勢,保不住為陣法所困,如說硬
接對方這一招,卻是險到万分。
危机一瞬間,對方這根藤杖已至胸前,眼看著裂衣直入,真正是間不容發。
觀此情景,想要躲開這一招,已是不可能,朱翠冷叱一聲,左手倏地向外一分,噗一下
已抓住了對方杖身,可是力道還不足以將杖勢制服。猛可里,她身子向下一坐,右手就勢揚
起,兩根手指倏地分開來“二龍搶珠”,直向著劉嫂一雙眸子上力插過去。
這一手确是厲害得緊,眼前情勢自然是劉嫂占了优勢,那根藤杖果真力插之下,朱翠必
將落得洞腹穿心而亡,只是劉嫂這雙眸子也別想要了。
“好招法!”隨著這聲嗆喝,劉嫂的身子驀地向后一倒,就勢藤杖力挑,朱翠也就變得
借助她這一挑之勢,整個身軀直拔而起,足足起來了兩三丈高下,在空中“細胸巧翻云”猝
然一個翻滾,四兩棉花也似地落向一旁。
劉嫂這一挑之勢,倒是把朱翠救開了眼前之險境,卻也顯示出了她超人的輕功絕技。
把這些看在眼里,劉嫂一時桀桀有聲地笑了起來。只見她瘦軀擰轉,“嗖!”一聲已落
向朱翠身邊。
朱翠雖然眼前脫离了險境,卻已是惊弓之烏,這時見狀慌不迭雙掌猝掄,正待以“小天
星”掌力向外擊出,劉嫂一聲怪笑,瘦軀突地向后移出了丈許。
“對不起,對不起,姑娘不要見怪。”
劉嫂一面說這才走了過來:“因為姑娘在江湖上名气太大了,我老婆子這才失禮地伸量
伸量,難得,難得!”
朱翠自一見面開始,即對這個劉嫂沒有什么好印象,這么一來,更增加了對她的惡感,
當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劉嫂這才邁步向前,站在旁邊,以手中藤杖指向前方道:“姑娘府上全家,俱都安置在
前面翡翠谷中,那里不便打攪,姑娘請自便吧!”
朱翠點點頭道了聲,“謝謝!”前行數步,又行停住。
原因是這一排三座亭子內外埋伏的陣勢,她還沒有摸清楚,冒險步入便是不妙,只是素
來要強,又不欲在劉嫂面前示弱,心中正不知如何是好。
劉嫂見狀卻在旁道:“這流水浮亭一陣最是奇妙,姑娘只怕破它不易,現我只告訴你
‘尺’‘比’‘南’‘天’四個字,你自忖量一下,也就可以通過了,真要過不去時,我再
來助你便了!”
說罷,便不再与她多說,隨即轉身自去。只是她卻沒有走离很遠,立在一棵柏樹之下,
遠遠向朱翠打量著。
朱翠只是看望著面前的流水浮亭發愣。
劉嫂看到這里,嘴角情不自禁地浮出了一絲得意的微笑,又過了一會儿,正待出聲向朱
翠示警,卻見后者忽然縱身亭前石踏,身子一連五六個快速閃動,又自消失彼岸。
看到這里,劉嫂才情不自禁地又為之連連點頭暗自贊許。
翡翠谷內百花似錦,在一片占地頗大的山谷里,坐落著大小三座樓榭。花樹之間每每以
羊腸小徑相連接,地面上是如茵的草坪,陽光下文織出一片碧光,可能這就是“翡翠”二字
的由來。
朱翠心里真有無比的激動。打量著眼前這片美麗的山谷,想到自己一家人雖說不幸落入
不樂幫之手,能夠被對方這番禮遇,安置在眼前這塊地方,到底也算是難能可貴了。
接著她又觀察到,翡翠谷四周建有多座茅亭,亭与亭之間建有小徑,植以時花,粉紅黛
綠甚是可人。看到這里,朱翠心里便有了個印象,暗忖著:不樂幫表面上似甚禮遇地把我們
一家人安置在這片美好地方,看來与島上別處更似隔絕,其實這里卻設有厲害的埋伏,如非
經過對方專人的導引,自己家人万不能如意進出,這一點只觀諸方才自己所遭遇的“流水浮
亭陣”即知。
想了一下,她遂向谷內走去。
眼前一道曲折長廊,廊頂覆罩著盛開的紫色喇叭花,陽光之下有如一條紫色臥龍。
朱翠這時已難抑制內心的激動,慌不迭縱身向廊,暗忖著這時午時已過,可能母親正在
午睡,自己倒不可一時莽撞,打扰了她的清夢,又想著自己來到了不樂島不知道家人知不知
道?
想著,足下正待跨前。忽地前道人影交閃,現出了兩條人影,其中之一,長劍一指,正
待出言不遜時,忽然,呆了一呆,繼而臉色狂喜地趨前拜倒。
“卑職馬裕,參見公主!”
另一人是時也扑地拜倒道:“杜飛參駕,公主金安!”
朱翠先是一惊,這時定睛再看,始認出了二人是家中侍衛馬裕、杜飛,年許不見,二人
都留了胡子,也許是長時的內心憂慮,看來較諸過去顯得老了許多。
“原來是你們,”一霎間她心里充滿了傷感:“快請起來,娘娘他們呢?”
二侍衛垂手侍立一旁。
杜飛道:“回公主的話,娘娘与殿下均安,我們已听說公主要來,卻是不知詳細時日,
也不敢相信是真的,想不到,好了……這下可好了。”
馬裕道:“娘娘与小王爺殿下想念公主,天天挂念,這次可盼望到了!”
朱翠微微含笑道:“家中各人都好吧,新鳳這個丫頭呢,怎么沒看見她?”
杜飛道:“啊,剛才還看見她跟小王爺殿下在玩呢!卑職這就去叫她去!”
一面說抱拳躬身而退。
朱翠道:“這里就只住著咱們一家人么?”
馬裕躬身道:“是的,不樂島的人對我們很是禮遇,平日侍奉飲食都有專門的人,除了
他們的總管劉氏夫婦偶爾來一趟,島上人很少打扰。”
朱翠點點頭,隨即前行,馬裕在側邊陪侍前行。
“公主這年來可好?老王爺的下落……如今是?……”
听了這句話,朱翠的臉色忽然一陣黯然。
馬裕這才忽然覺出自己說錯了話,赶忙止住了話頭,干咳了一聲道:“娘娘的行館就在
前面,卑職這就頭前帶路吧!”一面說便大步前進。
即听得一個幼童的聲音大嚷道:“我姐姐她在哪里?快帶我去……”
緊接著前道亭角里,忽然轉出了一個稚齡的小孩,正是小王爺朱蟠,身后跟著服侍他的
宮嬤嬤与女婢新鳳。
朱蟠一手持弓一手搭箭,想是正在后面院中習射,听說姐姐回來便一徑跑來。這時乍見
朱翠,先是呆了一下,立刻扔下了手上的弓箭,飛快地跑了過來。
朱翠赶上几步,姐弟二人緊緊地握住了手。
“姐姐,姐……”
嘴里大聲叫著,想是過于興奮,朱蟠竟自失聲痛哭了起來。
這一哭不禁触動了朱翠的傷怀,眼睛一紅,情不自禁地也為之落下淚來。
新鳳剛剛同著宮嬤嬤赶過來,見狀都呆住了。
那新鳳過去原是朱翠小時一塊儿長大的玩伴,二人名是主婢,其實卻有如姐妹一般的情
誼,這時乍然見面,更似有千言万語,一時卻又說它不出。
嗚咽著叫了一聲“公主”,新風己拜倒地上,宮嬤嬤也跪下請安。
到底是年歲大了,可不像小女孩那么好哭。宮嬤嬤見過了禮,狠狠地盯著新鳳罵道:
“頭片子,公主回來可是件喜事,咱們應該給公主道喜才是,你這又哭的哪門子,真是不懂
事!”
她雖是嘴里這么逞強好胜,卻也由不住有點聲音發抖,再說下去也保不住穿了幫儿。
朱翠听她這么說,想想也是,隨即轉悲為喜,攙起了新鳳道:“不許再哭了,娘娘呢?
快帶我見她去吧!”
新風抹了一下淚,綻開笑容道:“娘娘剛才還記挂著公主,這會子想是午睡還沒有起來
呢!我去看看去!”
說著剛要轉身,朱翠叫住了她道:“不用了,既然這樣,等一會我再去,我們進去再說
吧!”
新鳳笑道:“您住的房子我早就整理好了,走吧!”
朱蟠拉住朱翠道:“姐,你這次回來,可不會再走了吧!新鳳她不好好教我練武,我要
你教我。”
朱翠看著他道:“一年多不見了,你還是這么皮,不過看起來身子骨儿倒像還不坏!”
宮嬤嬤笑道,“好說,小王爺可能吃著啦,頓頓都是三碗飯,力量可大著哩!”
一行人邊說邊行,直來到了一座樓頭之前。
這座樓占地极大,院子里花葉扶疏,另有假石山、涼亭點綴其間,雖不若昔日鄱陽王
都,落難時能有此下腳之處已殊是難能可貴了。
朱翠剛要踏步進入,卻見一掌飛星史銀周遠遠走來,抱拳恭聲道:“公主回來了?”
一面說正要大禮參見。
朱翠赶上一步扶住他道:“史大叔不用多禮,一向可好?”
史銀周道:“托公主洪福,賤軀粗安,公主請進去再說吧!”
一行人步入廳內,落座之后,新風獻上了香茗。
史銀周道:“不樂幫剛才派人送來了公主的隨身行李,我這才知道公主敢情已經到了這
里!”
朱翠心里倒是一直在記挂著這件事,主要是為藏身箱內的單老人擔心。
“那些東西呢?”
“這就送來了!”
話聲方住,即見兩個小 挑著几件行李,正自來到廳前,宮嬤嬤与新鳳忙過去接過來,
暫時擱在廳旁。
史銀周嘆了一聲道:“那一天公主离開之后,我們就落在他們手里,以后輾轉來到了這
個島,一住就到了現在,也不知他們打的是什么主意,現在公主你也來了,總能知道這又是
為了什么?”
宮嬤嬤也在一旁合掌念佛道:“阿彌陀佛,這個悶葫蘆要是再不揭開,我可要瘋了!”
朱翠很惊訝地看了他們各人一眼,這才發覺到他們敢情對眼前的一切竟是一無所知,她
心里盤算著正不知要如何告訴他們。
宮嬤嬤又念了一聲佛道:“這里的三位當家的也真奇怪,既然救了我們,平常卻是又老
不跟我們見面,這個地方可真靜,連個閑人都沒有,真把人給悶死了!”
朱翠原來想把不樂幫對自己一家人的陰謀道出,可是轉念一想,還是暫時不要說出的好。
“他們對你們可好?”
“唉!”宮嬤嬤嘆了口气道:“好嗎是夠好的了,一天三餐雞鴨魚肉,就是不跟我們照
面,真是奇怪!”
朱翠一惊道:“這么說,來這里一年多,你們就沒跟他們見過面?”
“可不是,”宮嬤嬤瞪著兩只眼:“這里的頭子,那個姓高的老頭,來過一回,見了娘
娘一面,大概也沒說什么,后來听娘娘說起,只是叫我們安心住著,少什么東西只管關照,
他們一定會送來,娘娘再問其他別的,那個姓高的老頭只是笑而不答。公主您說,這又是為
了什么?”
新風也納悶儿地道:“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了,抓住劉嫂問,您猜猜她說什么?”
朱翠含笑看著她,道:“她又能說什么?”
新鳳“哼”一聲道:“說的那話可气人啦,她叫我們這輩子就安心住在這里吧!那個老
東西!”
宮嬤嬤冷笑道:“哼,你還別說,那個老東西可厲害著啦,你我兩個人加起來,也斗不
過她一只手!”
史銀周輕咳了一聲道:“公主來了,這就好了,以卑職看,不樂幫這种情形有些反常,
別是?……”
朱翠道:“大叔有什么話只管說!”
史銀周點了一下頭:“照說,人家把我們由虎口里救出來,我們是不應該怀疑人家的,
可是這一年多我暗中觀察下來,發覺很多地方不對,我看不樂幫對我們也未見得就安著什么
好心!”
朱翠微微點了一下頭道:“大叔這話說得不錯,我們如今是牆倒眾人推,大家還是小心
著點的好!”
新鳳一惊道:“這么說,不樂幫他們真的打算?……”
朱翠冷笑道:“情形不是你想的那么單純,這里面很复雜,有好也有坏,我現在來了,
大家慢慢再想法子,總不能坐以待斃!”
新鳳笑道:“是啊,公主來了,就好嘍!”
說時就見兩名宮妝侍女現身門前,道:“娘娘來了!”
全屋子人俱都站起來。
朱翠姐弟听說母親到了,赶忙迎出,即見身著素雅的沈娘娘已現身門前。
朱翠忍不住喚了聲“娘娘”,已自扑倒母親膝下,緊緊抱住母親雙腿痛泣了起來。
沈娘娘也忍不住落下淚來,一面輕輕撫摸著她的發梢,含笑道:“真是翠儿回來了,別
是在作夢吧!”
小王爺朱蟠大聲嚷道:“不是夢,是真的,娘娘看太陽還在天上呢!”
這几句話倒是把大伙儿都給逗笑了。
沈娘娘拉著女儿的手,把她扶起來,道:“娘一天到晚地念佛燒香,保佑你平安歸來,
總算把你給燒回來了,好孩子,來,到屋里說話去。”
她們母子女三個進去,史銀周以次各人俱都上前見禮,不敢打扰,靜靜退向廳外。大廳
里只留下新鳳、二女侍恭立在一旁。
沈娘娘落座之后,新風獻上了茶。
“好孩子,你是多早晚到的,怎么不先來看看娘呢!”
沈娘娘一面說,那雙明亮的眸子只是在朱翠身上轉著:“瘦了,比以前瘦,這一年多大
概吃了不少苦吧!”
“娘娘太記挂我了!”朱翠道:“我很好,倒是您看起來比以前瘦些了!”
“哪能不瘦呢!”沈娘娘說:“一個心分成了八份儿,想你爹,想你,想未來,還有咱
們鄱陽湖的老家……”
朱翠心里也著實難受,眼圈一紅差一點落下淚來。
“你剛從外面來,總听見一些消息吧,你爹他現在可有什么消息沒有?”
朱翠不敢說出實情,強忍著心里的難受,搖搖頭,眼淚奪眶而出。
“噢……別是……”
沈娘娘看著女儿這個表情,心里忍不住一陣子激動,驀地用力抓住了朱翠的手:“別是
你爹他……”
“娘娘……您……”朱翠終于泣不成聲:“您別問……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
也不會說!”
沈娘娘身子后仰,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眼淚情不自禁地汨汨淌了下來。
朱翠嚇了一跳,趨前跪倒位道:“娘娘保重!”
朱蟠卻睜大了眼道:“娘娘哭了!”
新風与兩名女侍俱都跪了下來叩頭道:“娘娘万安,娘娘保重!”
良久,沈娘娘才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用手絹擦了一下臉上的淚。
“其實我也猜出來了,你就是不說,我也應該知道。前一陣子,我老是作夢夢見他,有
一次夢見他全身是血,我就知道這是不祥之兆,果然……孩子、這是多早晚的事?”
說時,兩行們水忍不住又自汨汨地淌了出來。
朱翠緩緩地搖了一下頭,淚眼模糊地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人家這么傳說罷了!”
沈娘娘輕輕一嘆道:“這就對了,那個昏君,他是不會留你爹的活命的,他是死了……
他是……死了………
想起了夫妻一場,眸子里的眼淚可就忍不住再次涌出。
“娘娘……你忍著點吧!身子要緊!”朱翠勸道:“您要是再病了,我們可真是活不下
去!”
說著,她終于忍不住抽搐著哭了起來。
沈娘娘也哭了。朱蟠見狀也大哭了起來。整個屋子里的人都哭了。
三十三
屋外仁候的史銀周等人,隱隱听見傳出的哭聲,俱都吃了一惊,又不敢貿然進入,勉強
在屋外盤桓了一會,直到堂內悲聲漸歇,才敢上前叩門,新風抽搐著開了門。
史銀周看著她惊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新鳳忍著悲泣道:“是老王爺……不好……了!”
史銀周頓時一呆,其實王爺被擒下場如何,各人肚子里雪亮,只是事情未經証實之前,
總不愿往坏處想,听見新鳳這么一說,史銀周、馬裕、杜飛都呆住了。
“唉!”重重地發出了一聲嘆息,史銀周又重重地跌了一下腳,一時再也忍不住垂頭哭
泣了起來。杜飛、馬裕也都低頭落淚。宮嬤嬤更是不得了,這一哭真有惊天動地的趨勢。
沈娘娘等好不容易止住了悲傷,被他們這么一引,又重起悲聲,于是內外一体,沉陷于
愁云慘霧之間。
穿著白色的沈娘娘像是一棵不染纖塵的水仙花。
朱翠也改了衣妝,除了白色的孝服之外,發上還加多了一朵白花。
這一家人一夜之間都改了衣著,雖非像一般喪家那樣披麻戴孝,卻也部全身縞素,任何
人只要一踏進翡翠谷与他們一經接触,立刻就會為他們這种淡淡的悲傷情緒所感染。
客居在外,一切從簡,對于故世的王爺,他們所能表示的哀情也只能如此了。
從母親房里出來,回到了自己居住之處,只見史銀周、宮嬤嬤、馬裕、杜飛、新風等几
個人都仁守在這里,每個人的表情都甚是嚴肅。
各人陸續向朱翠見禮之后。
史銀周道:“今天我們大家來參見公主,就是要听憑公主的差遣,對于眼前今后的一
切,還請公主給与指示才好!”
朱翠坐下來,向著各人微微含笑道:“你們大家都請坐下,現在我們逃難在外,同舟共
濟,實在不必要再有這么多規矩,都請坐下來!”
各人聆听之下,彼此對看一眼,史銀周輕嘆一聲道:“公主既然這么說,我們就坐下來
吧!”
各人這才領命,拘謹地就椅子邊上坐下來。
朱翠點點頭道:“既然你們都識大体,我還要請你們以后改一改稱呼!”
微微停了一下,她才接道:“除了對娘娘的稱呼更改不易之外,以后希望你們稱呼我為
姑娘,不用再叫我是公主了,這兩個字一听在我耳朵里,就由不住使得我心惊肉跳,好別扭
的!”
史銀周怔了一下道:“這個……”
宮嬤嬤老淚縱橫地道:“這可是万万使不得,咱們是什么樣的人家儿?雖說是逃難在
外,這主仆上下的禮卻是廢不得的!”
各人俱以為宮嬤嬤所說甚是,一致附議贊成。
朱翠頗不為然地道:“現在在不樂島還看不出來,要是有一天流落江湖,只因出口不
慎,可就有難以臆測的危險,与其那時涉險,倒不如從現在起就改過口來的好!”
史銀周點頭道:“公主說得甚有道理,既然這樣,我等姑且從命就是,從今日起改過稱
呼就是。”
朱翠點了點頭道:“還是史大叔識得大体,不但對我的稱呼要改,對我弟弟的稱呼也要
改!”
史銀周點點頭道:“職等遵命,姑娘這次來了,對于當前的形勢一定有所高見,卑職等
這年來困于海島一隅,真正成了井底之蛙,唉!說來真慚愧,如今可真是仰入鼻息,苟且偷
生了!”
朱翠嘆了一聲道:“我們都是一樣!但是我總覺得事情還有轉机。”
說到這里,她微微頓了一下,轉眼看了現場每個人一眼,安慰地道:“我知道,這一年
多以來,你們的心情确實夠苦的,但是到底我們還應該慶幸沒有落在曹羽那個老賊手里,要
不然只怕我們早已失去了性命……如今能夠安然保住性命,還能在翡翠谷中有這樣的享受,
實在已是難能可貴了!”
宮嬤嬤念了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敢情。不過公主,噢,姑娘……我就是想不透,不
樂幫這三個幫主,把我們弄到島上,又為了什么?”
朱翠冷冷一笑道:“這話實在難說得很!”
杜飛道:“最讓人莫名其妙的是,他們既然救我們來了這里,為什么卻連個面都不給我
們見,而且,公……姑娘可曾注意到了?這里四面都有埋伏!”
朱翠點點頭道:“我注意到了!怎么,你們莫非?……”
大家的眼睛俱都情不自禁地轉向宮嬤嬤。
宮嬤嬤臉色發紅地呵呵笑道:“公……公主,姑娘,是這么回事,這翡翠谷里,我實在
憋得快發瘋了,那個姓劉的老婆娘又再三地關照我們說是不要离開這片山谷,那一天我實在
忍不住,想出去逛逛,誰知道這一逛……可就……”
朱翠道:“中了埋伏?”
“可不是……”宮嬤嬤紅著臉道:“原來這四周圍都設有厲害的埋伏,只能進不能出,
我因為不知道,可被他們給整慘了,一直困在里面整整一天,要不是劉嫂把我給救了出來,
可直……”
朱翠聆听之下,默默不發一言。
史銀周皺了一下眉道:“從這件事看來,不樂幫又好像對我們沒有安著什么好心,可是
有時候看起來又不像,真叫人納悶!”
朱翠苦笑道:“這件事我一時也不能确定,這里三位幫主每人都有一身了不起的武功,
他們勢力极大,据我最近所知,他們在江湖上共有十七處‘跺子窯’,專門干著營私舞弊、
沒有本錢的買賣,只從這一點看來,他們就像是對我們沒有安著什么好心!”
史銀周呆了一下道:“那我們就得快想法子离開這里!我看是越快越好!”
“當然得想法子离開!”朱翠慢慢地道:“只是談何容易,除非能一舉鏟平了整個的不
樂幫,這件事我已有了打算,你們只靜下心來,只管留心保護娘娘与小主人的安危就是!”
史銀周等原想由朱翠嘴里多少套出一些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無如朱翠并無意道出,他
心知這位公主一向縝密謹慎,事情不到絕對有把握的時候,她是不會輕易說出來的。這么一
想,他也就不再多問。
當下朱翠又詢問了一下別后經過,以及關照了一下各人今后職司,隨即解散自去。
在睡房里俟到天色近晚,朱翠帶好了佩劍,走出房外,新鳳一眼看見,快步過來道:
“姑娘,你上哪里去?”
朱翠微笑道:“你跟我來!”
二人步出樓外,只見翡翠谷已籠罩著一片沉沉的暮色,像是有大片的霧气充斥著整個空
間,因此使得尋丈之外的景物看過去都意態模糊。
“好大的霧!”朱翠道:“這里一向都是如此么?”
新鳳點點頭道:“差不离儿,有時候霧更大,對面不見人,只是來得快去得更快!用不
了半個時辰,又都會退光了!”
朱翠悵悵的道:“這么看來,這翡翠谷可真是一處天險所在了。走,你陪我到四下里轉
一圈去!”
新鳳點頭道好,遂前行帶路。
二人一徑來到了一處山坡前,只見大片松柏翠疊云集,生得极為茂密,卻有一個小小的
尖頂茅亭,自翠障中露起一角。
新鳳一徑來到亭前,轉向朱翠道:“這亭子古怪得很,公主你看看就知了!”
朱翠一腳踏進,四下打量了一陣,又自步出道:“你說的沒錯!”
新風道:“怎么啦?”
“這個亭子是有些古怪!”朱翠道:“好像暗晴控制著一個陣門,只是一時還看不出
來,我們再到別處瞧瞧去!”
新鳳答應了一聲,繼續前行,眼前遂來至一處山崖,只見嘩嘩水響聲不絕于耳,敢情雙
崖將峙之間牽聯著一道小小鐵索軟橋,一道瀑布斜挂眼前,水勢雖然不大,也只到近處才能
听見水響,卻十分富有詩情畫意。
兩崖之間的距离,亦不過只有兩三丈寬,只是看上去卻險得很!有一行約數盞高挑長燈
插立在對面崖邊,看過去頗具誘惑,在朦朧的霧气里,尤其有神秘的美感。
朱翠看了看,隨即向那個鐵索軟橋上踏去。
新風追上一步道:“公主小心!”
朱翠回過頭道:“怎么了?”
新風道:“山那邊就出了翡翠谷了,劉嫂特別關照要我們不要過去!”
朱翠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在這里等我,我只到橋那邊看看就回來!”
新風道:“我還是跟您一塊去吧!這里靜悄悄怪怕人的!”
一面說就向著朱翠身邊偎近過來。
朱翠打量著她笑道:“虧你還練過功夫呢,我看你膽子比老鼠還小!”
新鳳笑道:“不是怕……是……公主,這里黑黝黝的,咱們還是回去吧!”
朱翠听她仍是一口一個“公主”,情知她是從小叫習慣了,一時難以改口,也只有任著
她了。
當下冷冷一笑道:“沒出息的東西,既然這樣你就回去等我好了!”
“不不不……”新鳳道:“我還是跟著您吧!”
“好吧!”朱翠關照她道:“我只看看就回來,有什么害怕的,我就不信這個陣能有多
厲害,真的就能把我給困住!”
新鳳道:“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朱翠瞪了她一眼,新鳳著實就不敢吭气儿了。
一陣風吹過來,鐵索軟橋嗦嗦地直打抖,站在橋上真像是有要被吹下去的那种感覺。
朱翠不知怎么回事,只覺得一身是膽,決計要去探一下對岸的神秘。當下輕輕招呼新鳳
道:“走!”
聲出入起,有如一只夜鶯般的輕巧,只一下已落向對岸,新鳳原是不敢,見狀也只得硬
著頭皮縱身而起,扑向對岸。
眼前是一列七盞高挑桶狀“气死風燈”,婆娑的燈光,映照著眼前兩股碎石小道。霧色
迷蒙,這一切看起來都深具朦朧,有一种朦朧的美。
朱翠打量了一下眼前形勢,微微一笑向新鳳道:“我只當這里埋伏著什么了不起的厲害
陣勢,看起來也不過如此,你跟我走,絕對錯不了!”
新風惊訝地道:“公主豈非已經看出了什么竅門儿?”
“當然!你放心跟我,包保沒錯儿的!”原來昔日朱翠在不樂幫行館居住時,曾經目睹
過那里的陣勢奧妙,當日借助海無顏与風來儀的來去,然后她仔細深思,即為她想出了那陣
勢通行之法。這時,她目睹眼前景象,几乎和那夜行館所見并無二致,于是聯想到定然如出
一轍,是以寬心大放。
“這是一個虛實于間的兩儀陣勢,雖然晴藏著生死的殺著,卻是難不住我。”
這時,朱翠右手后盤,“唰!”一聲,已把背后一口青銅長劍拔在手里。
新鳳緊張過甚,早已把鳩形短杖撤在手上,睜著兩只大眼睛,只管骨骨碌碌在四下里轉
個不停。
朱翠這時四下暗察了一遍,越加地認定所料不差,當下妙目微轉看著新鳳道:“你看看
眼前一共是几條路?”
新鳳看了一眼,立即答道:“當然是兩條路!”
“哼,那你就錯了!”
一面說,朱翠向前跨了一步,忽然縱身而入,她身法奇快,只見她輕靈的身勢,在里面
一連快速地三四個起落,像是采取四角跳躍之勢,一連在四個角落里各插上一足,最后手起
劍落,只听見“ 喳!”一聲,將一棵柏樹尖梢一劍斬了下來。
緊接著朱翠的身子,翩若惊鴻般地,又自反折了回來,再如春風一襲,輕飄飄地又落在
了新鳳身邊,看得新鳳內心好不佩服!
朱翠身法站定之后,挑了一下眉毛,看向新鳳道:“傻丫頭,你現在看看是几條路?”
新鳳內心狐疑地依言向眼前一打量,頓時大為駭异,敢情眼前景象竟然大异方才。剛才
明明所見的兩條羊腸小道,卻只剩下了一條,那七盞明燈,卻也只剩下了一盞,高高掩在道
邊。
新鳳大為惊奇地道:“咦,是怎么回事?”
朱翠初試身手,即奏了功,心里大為高興,得意地看著新鳳笑道:“你當然不知道,剛
才我們所見的是他們的障眼法,現在門戶已現,更用不著擔心,來,我們進去瞧瞧!”
話聲一落,隨身落向那條小道道口。新鳳亦快速跟進。
二女身子一經落定,頓覺面前景象一變,方才消失的那條小道,又自重复現出,依然是
七盞長燈一字形排開。
新鳳嚇了一跳道:“啊,這……”
朱翠雖自覺出与前番在不樂行館所見顯然不同,只是眼前情形已勢若騎虎,不得不硬闖
下去。
當下朱翠拔劍在前,新鳳后隨,二女匆匆前進。一徑前進了十數丈左右,沿途所見,盡
管是夜色朦朧,卻亦能感覺出四面花光繚繞,景色可人之极!
朱翠只當是自己已經破了對方陣門,眼前大可毫無忌憚地長驅直入。
無奈一程滬了下來,算計著以二人腳程,少說也走了三四里路,可是二人停下腳來駐足
觀望時,才恍然為之吃了一惊!敢情折騰了半天,卻從未能离開上來那片方寸之地。
這一惊,不禁使得朱翠大為駭然!
新鳳似乎也發現了不妙,看著朱翠道:“怎么?……”
朱翠搖頭道:“用不著擔心,這點雕虫小技還難不了我。”
話聲方出,只听得旁側草叢里“哧”地出了一聲冷笑。
朱翠猛一偏身,探囊取物,打出了一掌暗器“黑星子”。前文曾經交待過,她這暗器
“黑星子”乃是六角狀,通体黑亮沉實,一出手即呈梅花形狀,隨著出手的角度,漸次擴
大,五外三中,那片地方丈許內外便會在照顧之中。
朱翠心里琢磨著即使是這人具有非常身手;能夠躲得過自己這一掌暗器,可是他卻勢將
非得暴露出身形不可,只要他一現出身子,自己就可給他一個厲害。
她這個想法确是甚合道理,無奈天下卻偏多出乎常情之事。眼看著她手上八點暗器一閃
而逝,緊接著草叢里劈叭一陣亂響,顯示著這些暗器全數落了空,只是除此之外,卻別無异
音,甚至連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
朱翠心里可真有些惊訝了!
“哼,我看你往哪里躲?”
心里這樣想著,她身子倏地拔空而起,緊接著飛星天墜般地往下落去。
在對手過招上來說,這一手叫做“占巢”,凡是施展這一手功夫的人,出手必然狠毒,
否則就無能逼出巢穴里的狐狼。
朱翠認定了暗中那個人必然還盤踞在原來地方,是以身子一躍落下,掌中劍猝然間舞起
了大片光華,純以劍上內畔螄祿誘豆暷{U庖皇止こ崺琭Fn抵心歉鋈慫坪趺揮邢氳街齏
有此一手。“哈!”她出了一大口气,朦朧夜色里,猝地彈起了一團身影。
好快的身法,像是一枚彈子般猝然射向當空,只是這枚彈子未免太大了一些。
月色朦朧里,大約地看出了這人屈腿抱膝的一個輪廓。那么奇怪的身法,滴溜溜一路斤
斗云也似地翻了出去,朱翠追上去的一劍雖說是夠快的,卻依然是落了個空,劍身緊緊擦著
這人的臀部削了過去,依然是落了個空。
眼看著這個肉球也似的身子,一路翻騰出六七丈開外,霍地在空中展開了軀体,像是一
只墜枝的老猿,雙手同時向外一伸,已勾著了當空橫出的一截老樹枝丫,緊接著秋千也似地
一個車輪打轉,已騎身其上。
這般身法休說是武林罕見,即使是覓諸猴猿群里亦是難能。
朱翠几乎看傻了,新鳳更別說了,簡直就像是看見了鬼一樣的惊駭。
那人身子在空中橫枝上一經坐定,垂著兩只腿,淡月稀星之下,朱翠這才霍然發覺對方
雙腿下端,敢情少了一雙腳。
散發,大頭,半長不短的布衫。
“啊,單老前輩!”
這只是朱翠心里的聲音,“單老前輩”四個字還未出口的當儿,樹枝上的單老人忽然
“噓!”了一聲,仿佛向著朱翠這邊擺了擺手,意思是要她噤聲。
朱翠心中一愕,還沒弄清是怎么回事,眼看著高處樹干上的單老人身子一縮,兩手把樹
身子倏地平蕩直起,“唰!”一聲,箭矢也似地射了出去。這一次較諸前一次身法更快,身
子一經落下,花草叢里不過一陣顫抖,隨即消失無蹤。
朱翠自然知道對方异詭莫測的“地堂功”,即蛇鼠亦無以過之。新風卻是第一次目睹,
簡直就像是看見了怪物一樣地吃惊。
“啊……這……公主,他是人還是……鬼?”
“別胡說……”朱翠輕聲斥道:“當然是人,回頭我再跟你說!”
說話之間,只看見遠方燈光一閃,一道孔明燈光劈面直射過來。
朱翠一惊之下,拉著新鳳猛的一轉,縱出三丈開外。
她二人身子方自轉開,即听得一陣弓弦響聲,叭叭叭叭!一連發出了几樣暗器,并非是
箭,卻是一种特制的彈丸,每一枚在空中卻划出了碧森森的一溜綠光,其中一枚就擦著朱翠
身邊划過去,朱翠用劍一格,轟然一聲爆炸開來。
只听得一連串轟轟爆炸聲響,几枚彈子在附近炸了開來,由于距离尚遠,聲勢尚不足以
惊人,但是每一枚彈丸經爆炸開來所冒出的綠色火煙,卻是二女前所未見的花招,大蓬火光
一經竄起,照得遠近都光亮十分,足足經過一段相當時間才恢复原狀。
緊接著遠方燈光乍現,一人居高現身道:“原來是公主駕臨,失迎失迎,公主初來敝
處,大概還不知道我們這島上的規矩!”
說話者由于距离甚遠,尚不能看得很清楚,約莫可以看見的這人的一張瘦削雷公臉,尖
嘴猴腮,其貌不揚。這人一身火紅色半長不短的衣靠,手持一面朱色胎弓,身上另外的配件
甚多,口音尤其難懂,似百粵口音,又有些不盡然。
朱翠想不到被對方一上來就看破了行藏,甚是后悔有此一行,對方這人是誰,她也不認
識。
一旁的新鳳偎近過來小聲道:“這家伙叫郭百器,最是可惡,全身上下都是暗器,公主
可要防著他一防!他是這島上的管事之一。”
朱翠并沒听過這么一號管事,心中正盤算如何對付。
郭百器卻呵呵笑道:“在下郭百器,在島上賤稱火器營管事,負責全島安全巡夜工作。
嘿嘿!朱公主你是方來不知道,除了本島各職司外,這里是有宵禁,一般人是不可隨便出入
的,尤其是公主所居住的翡翠谷內外,為本島嚴格管制之處,環谷四周都設有厲害的禁制,
是不可任意進出的。”
朱翠冷笑道:“是么,這一點貴島風三島主并沒有事先告訴我,失禮了!”
她語气不亢不卑,有意施展“千里傳音”將語音傳出,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郭百器耳
膜之中。
原來這個郭百器出身綠林,原是海南地方惡跡昭彰、打家劫舍的一名巨盜。其最大的長
處,在于擅施兼制百家火器。也正是因為這點被不樂幫看中,以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因而
留用島上,擔任了一面的專職,他為人陰險狡詐,善于察言觀色,順風轉舵,每年兩次借故
采辦火器原料之名入走中原,大事搜刮財物,犯案累累,事后潛逃海島,官軍亦無可奈何。
這一次拘禁鄱陽王家屬于島上翡翠谷,郭百器早已動念榨財,無奈島主有令,除有專門
使命經認可者,余者皆不許擅入。郭百器不得不遵守規令,然則內心卻天天動著擅入之念。
今夜他是巡夜之便,又往翡翠谷外刺探,卻是無巧不巧正逢著朱翠主婢越谷刺探。他在
朱翠來時先已在暗中見過,是以一眼即能認出,不禁心花怒放,自以為天賜良机,正可人財
兩得。
他原來沒有把朱翠一個姑娘人家看在眼中,直覺地認為即使她會一些武功,也不過是些
花拳繡腿而已。直到此刻朱翠以“千里傳音”的內功,將話聲清晰地傳向耳邊才使他略覺意
外,只是好不容易等著了這個机會,他可不愿意就這么輕易放過。
聆听了朱翠之言,郭百器嘿嘿一笑道:“好說,好說!”
一面說即見他身勢微微搖動。
透過朱翠与新風目光所見,只見這個郭百器人影有似鬼魑一般地連連閃動了几下,似乎
時東又西,形同幻影一般地令人難以捉摸。
朱翠自然知道,這是對方借助陣法的奧妙才有以致之,心念未動,正思細觀,眼前燈光
乍現,對方郭百器已霍然站在眼前。雙方之間的距离,不過一丈五六。
朱翠這才發現,眼前的這個郭百器非但是生就的一張雷公臉,而且紅發紅髯,相貌實在
怪极,尤其是尖起的頭頂与尖出的下巴,一經對稱,簡直就像是一枚紅皮的橄欖,要多難看
有多難看。再看看他那一身披挂,更是式樣齊全。除去各式怪樣暗器火器配備之外,在后頸
上還插著一盞琉璃六角燈,散發出黃澄澄的光華。
“朱公主!”郭百器笑咧著一嘴發黑的牙齒道:“你是才來乍到,大概不清楚這里的規
矩,嘿嘿……”
一面說,他那一雙眼睛溜向了新鳳,聳了一下肩頭,冷冷地道:“這位姑娘可應該清楚
得很,說得再明白一點,你們可是明知故犯。哼,如果依照島上的規矩來說,可就是格殺不
論。”
朱翠冷笑道:“原來這樣。那就請便吧!”
說時,長劍微起,向前一指,劍尖上透出了一股凌人的冷森森劍气,直指向對方。
郭百器立刻有所惊覺,倏地后退一步,面色微微一變,隨即嘿嘿笑道:“很好,很好,
在下久仰公主一身武功了得,恨是無緣識荊,既是公主有心賜教,倒要討教了。不過有言在
先,在下的花樣很多,要是冒犯了殿下,可怪不得我!”
朱翠乍觀對方其人,已种下了惡劣印象,尤其是此刻對面談話,見他狡詐神態,一副油
腔滑調神情,更增恨惡之感,巴不得立刻与對方一個厲害,這時听了對方之言,實在万難再
忍,當下冷笑一聲道:“郭管事請吧!”
話聲一落,腳下倏地一個快速搶進,掌中劍霍地舞出了一個“乙”字,這一劍妙在上下
兼顧,“平肩”“削腹”直向郭百器身上削了過去。
郭百器冷哼一聲道:“好招!”
收肩,收腹,一招“老子坐洞”,腰彎得像個大蛤蟆,朱翠的劍擦著他的身邊划了過去。
正當朱翠第二劍待要揮出,面前的郭百器身形一搖,背后那杆高挑琉璃燈,忽然光華大
盛,像是加大了好几倍那樣的明亮耀眼。俟到朱翠定目瞧時,對方已退出了數丈之外。這种
身法大异尋常!
朱翠這才忽然明白,敢情是對方借助于陣法的安排,才會這般進退自如,相形之下,自
己自然是吃了大虧。無奈既已出手,少不得也要与對方見上一個真章儿。
郭百器雖然覺出朱翠劍法惊人,但是仗著自己熟悉于眼前陣法,既可靈活運用,最后必
能制胜對方。待將對方制服之后,還不是予取予求,要怎樣便怎樣!這么一想,頓時勇气百
倍。
朱翠一招落空,眼看著對方勢若飄萍般地閃向一隅,其實她不知道這只是陣法下的一個
錯覺而已,事實上郭百器就在她身邊咫尺之間。
她這里正待向著幻覺中的郭百器身邊縱去,忽然右身邊一股尖銳刀風掃過來。
朱翠雖說是困于眼前的陣勢,一時還不易弄清,但是她本身內功精湛,敵人一經近身,
便立刻有了感覺,以眼前情形來說,几乎無須回答,即可猜知對方兵刃來襲的准确部位。
她身子快速向前一俯,掌中劍倏地彈起,“當”的一聲脆響。兩般兵刃,猝然在空中交
接之下,濺出了几點火星。
也虧了這一次的兵刃交接,才使得朱翠了解到對方的真實藏處。緊接著,朱翠“唰”地
一個快轉,霍然發覺到近在咫尺的郭百器,左手倏翻,運指如電直向郭百器一雙眸子上用力
點了過去。郭百器顯然是吃了一惊,身子往后就倒。朱翠一聲清叱,長劍一收,正待運施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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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知這個郭百器果然陰險万分,全身上下真是包羅万險,什么怪名堂都有。
就在朱翠身子方一欺近的當儿,郭百器彎下的身子已驀地折起,隨著他翻出的一只衣
袖,“轟”的一聲輕響,即由其袖管里噴出了大股火光。這片火光直向朱翠頭臉上噴來,其
勢至猛,由于事發突然,簡直連閃都已不及。
朱翠一惊之下,嚇得花容失色,自付著必將被火勢所的,燒得面目全非。
驀地,由斜刺里襲來一股強風,不偏不倚地正好按在了這股火焰尖峰上,兩下里一迎,
火勢頓時熄滅無形,連煙都沒有冒上一縷。
原來這股火焰只是經郭百器所配制的獨特玩藝儿,看起來唬人,并不像真的火焰那般的
人,見風即熄。想不到郭百器第一次施展,即吃第三者看穿。
郭百器并不知這股風力來自暗處,只以為幻術為朱翠看穿,心里吃惊不小,更加不敢對
朱翠小看。
當下冷哼了一聲,腳下滑動,頸后長燈配合著他巧妙的步法,幻出了一長串的燈光,借
著燈光的掩飾,郭百器已遁出二三十步以外。
朱翠在對方退身之始,多少已看出了一些幻術,當下急步上前,撩出一劍,卻沒有能傷
著對方,為此卻也使得郭某大存戒心。
郭百器一聲狂笑,用手里的長刀指向朱翠道:“大膽的丫頭,你私闖禁地,郭某已對你
手下留情,你卻還不領情么。嘿嘿!你要知道,你們主婢性命此刻全在我郭某人的手里,姓
郭的要你們死,你們便活不了。嘿嘿!丫頭要死要活現在看你的了!”
一面說只見他身子連連轉動,一連變幻了几個地位,隨即將眼前陣勢發動。
原來這陣勢出自當年金烏門主“醉金烏”云中玉設計,內涵极丰,前此未見。如今島上
習得此法者,不過三位島主,以及其嫡傳弟子、劉氏夫婦等數人而已。
郭百器因為負責島防巡海任務,經高立認可,才經劉公把陣法傳授与他,這時才得如意
施展。
朱翠過去從師,雖然習過陣法之觀變破解,無奈眼前這個陣法大過玄奇,想要破解大是
不易。
這時陣法一經發動,朱翠等二人立刻就感覺暗含的壓力,仿佛整個腳下所站地面,都向
一邊偏斜過來,二人一時由不住都亂了腳步。
新風拉住朱翠的手,失色道:“公主,咱們還是回去吧!”
朱翠冷笑著道:“沉著點气,死不了的!”
話聲才住,忽然肩上一緊,竟吃一雙怪手緊緊抱住了肩頭,身邊上響起郭百器桀桀笑聲
道:“大姑娘,你認栽了吧?”
利用著陣法的掩飾,郭百器确實占盡了便宜,一時得意忘形,居然動起“祿山之爪”。
朱翠几乎為之當場气昏,只覺得對方手触之處兩處穴脈上既軟又麻,才知為對方拿住了
穴道。
新鳳就在身邊,乍見公主被擒,既惊又怒,一聲嬌叱,奮不顧身而起,掌中鳩形短杖摟
頭蓋頂點向著郭百器當頭猶打了下來。
郭百器原思就此把朱翠擒住,一番輕薄之后,再軟硬兼施向對方榨些油水,眼前新鳳,
他卻是沒有放在心上。無奈朱翠雖為他拿住了雙肩,本身功夫并未失,一扳之下竟然絲毫未
動,新鳳杖勢又到,只得暫時松開雙抱,反身縱入陣內。眼看著燈光一連閃動,竟然又被他
遁出了五六丈外。
朱翠在他雙手乍离肩頭一霎,忙自提气活血,右手抬處,發出了一枚彈指飛針。
郭百器哪里料到對方在失勢之際竟然還有此一手。像是被虫咬了一下一陣疼,這枚小小
飛針,已中在他左腫側后。
郭百器只覺得傷處一麻,立刻如常,并無异狀,越是這樣,他才越知不妙,當下赶忙運
指一點,定住了后腫傷處穴道,不使血液逆流人心。可是這么一來,左面半肩便失了靈活。
經此一來,他才知道這位公主敢情不是好欺侮的,把原先企圖染指對方的心意大大打消
了一個干淨。色心既去,惡意更張,郭百器恨得狠狠地咬著牙,身子一連串地打轉,隱身子
嚴密陣勢包圍之中。
“好,你居然敢暗算我!”郭百器手中長刀指向朱翠道:“我不叫你跪下討饒,諒你也
不知道我‘毒手神彈’郭百器的厲害!”
說時,右手揮處,一連串發出了几顆大如雀卵的光亮物件,直向二女立身之處擲來。
朱翠情知對方陰險,前此已几乎上當,這時見狀哪里敢粗心大意?當下慌不迭打出了一
掌暗器“黑星子”,迎著空中飛來的一串暗珠擊去。
兩般暗器一經交接之下,耳听得劈拍一陣爆響,炸開了一天流焰,火星四射,其勢端的
惊人之极!
朱翠与新鳳看得大為惊心,論及對方這些奇奇怪怪的暗器,卻是令人防不胜防。
眼看著這一連串爆炸之后,對方郭百器身形閃動之間又复隱于無形。
現場只剩下插在郭百器頸后的那一盞燈,即使這盞燈,也變幻莫測,轉瞬之間變成了一
串飄忽不定的光影,只管滴滴溜溜圍繞著二女四周打轉不已。
朱翠心情十分懊喪,她确是沒有想到眼前這個陣勢如此微妙,一任自己仔細端詳,卻也
是無能破解得開。眼前情形可真是一籌莫展,雖不見得有性命之憂,可是万一惊動了風、宮
等人,總是自己臉上無光,早知這樣,自己實在應該听從新鳳之勸,不該單身涉險。
心里這么想著,朱翠便深為悔恨,還不得不全神貫注,生恐對方又施暗算。
正當她自期自艾的當儿,忽然耳邊上響起了一聲輕笑,像是有人附唇她耳上道:“傻丫
頭,你怎么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呢!”
朱翠心里一震,這聲音好熟,立刻使她想到了斷膝的那個單老頭儿。
“用不著擔心!”暗中聲音道:“有我老人家在這里,誰也不能奈你何!”
一點都不錯,正是單老人的聲音。
朱翠頓時精神一振,忙自向四下運目觀察,哪里又能發現單老人藏身之處。
“你用不著找我!”單老人的聲音道:“我看得見你你看不見我,你只听我的話,照我
所說出招行事,就保險你万無一失!”
他這里話聲方住,只見正面一排燈光猝然現出,共是一串七盞長燈,并且現出了七條人
影。七個人看來如同一人,正是“毒手神彈”郭百器。只見他手中長刀,向朱翠冷冷笑道:
“姓朱的丫頭,你听著,要死要活現在可全听你一句話了!”
朱翠正要出言罵他,耳邊上忽然響起了單老人的聲音道:“問問這個猴儿看他打的什么
主意?”朱翠只得依言,冷冷道:“說吧,你想怎么樣?”
毒手神彈郭百器嘿嘿一笑道:“三位島主早有明令,任何人擅闖禁區,格殺勿論,眼前
我要殺你,可真是方便得很,即使三娘娘對你有愛重之意,嘿嘿,人死不能复生,礙于幫
令,她老人家也不能編派我的不是!你說是不是?”
朱翠冷笑道:“少說廢話,你到底打算怎么樣吧?”
郭百器冷森森地笑道:“好說,听你口气,現在倒像是開了些竅。這樣吧,誰叫我們在
這里見著了呢,多少應該有些交情。”
在他說話時,朱翠极力的想辨別他的立處,無奈神奇的陣法顯然有“分光移影”之妙,
致使透過朱翠新鳳二人目光所見之眼前景象,虛實莫測。七盞燈,七個人,看來一般無二,
由于七個人站立七處,簡直無能辨出何者為真,何者為假。
毒手神彈郭百器自忖此陣出自不樂島“大師祖”云中玉手創,變幻万端,有鬼神不測之
妙,更妙的是陣內即使吵翻了天,陣外也休想有一些知覺,自忖著自己正可為所欲為,不愁
為任何第三者所察覺。有了這個“定心丸”,郭百器才敢這般放肆!
當下,他冷笑了一聲道:“大姑娘,你是見過世面的人,心里還會不明白么,府上的金
子寶貝多得是……這個……大姑娘你就說個數目吧!”
朱翠心里一動,暗然吃惊,忖思著原來這個郭百器竟是動著這個念頭,居然背著主人,
暗中向自己詐起財來了,這一點倒是她想不到的。
心里這么想著,朱翠卻是不動聲色地點點頭道:“原來足下是這個意思,哼哼!足下你
也太瞧得起我們寡母孤儿了。”
郭百器竟佯裝听不懂對方話中挖苦之意,打了個哈哈道:“本來是嘛,像瘦了比駱駝總
要胖些吧,姑娘你那里松松手,我們可就受益不淺了!”
“你說吧,要多少?”
“不多!”郭百器豎起了個手指頭:“就一個整數吧,一千兩!”
朱翠冷笑了一聲,說道:“這個數目不大!”
郭百器一笑道:“當然,這是第一次嘛,總還有些交情,也許下次嘿嘿……”
朱翠正不知如何對付,所幸這時耳邊響起了單老人的聲音。
“這小子真是財迷心竅,也罷,”單老人的聲音道:“今夜就借著你的手,送他回西天
吧!”
說到這里,單老人話聲微微一頓,隨即道:“這個陣乃當年先師手創。哼哼,布施這個
陣勢之時,我也曾在場,是以前后內外我都清楚,這小子述要在我面前賣弄,豈非是不知死
活。廢話少說,現在第一步,你先要把他背上的那盞燈打破了再說!”
毒手神彈郭百器見對方不發話,只是作沉思狀,只以為她已答應,心中正自后悔,應該
剛才開价高一點才好。又以方才為對方暗器所中,當時一麻即失去了知覺,哪知現在卻又有
些隱隱作痛。他一生在暗器里打滾,卻沒有料到會為人家暗器所中,自是大感面上無光,眼
前之感覺立刻使他想到對方所發暗器之大异尋常,有心想出口向對方詢問,又有點礙難出
口,生怕為對方以此要挾,心里正自盤算著如何開口,是以沒有吭聲。
朱翠既听單老人傳聲相告,便自全神貫注,以備隨時出手。
是時單老人傳聲又道:“這陣勢之內是以七數為殺著,每一正必有一反,又按先天小八
卦乾坤排列,至為微妙,今夜傳你自是已來不及,好!現在你听我說,對方七個形象之中,
另有第三個乃是真身,現在你馬上以暗器破了第二只燈,立刻向第三個身子出手進攻,便可
收功!”
朱翠听他這么說,自然心里有數,當下冷笑一聲,假意向郭百器道:“你所開的价錢,
我可以給你,只是眼前第一步,你卻要先把這陣勢撤了才可!”
毒手神彈郭百器好不得意,“哈”地笑了一聲道:“朱公主,你說得好輕松!”
一面說時,他身子輕輕一晃,七具形象同時移動,向朱翠身前落去。
郭百器自忖有陣法掩護,又以七具形象中,只有一個是真的,對方万万看它不透,是以
才毫不經意地躍身朱翠近側。
哪里知道朱翠得了單老人暗中傳聲秘告,已經認清了他的伎倆,只是故意出聲要他分神
而已。
郭百器不知進身,正好中了朱翠的智謀。當下即見朱翠一聲清叱,揚手先自發出了一枚
暗器黑星子,直向著當前第二盞明燈上打去。
“波!”的一聲,燈光應手而滅,由于暗器出手的勁力過大,將那一盞琉璃燈打了個粉
碎。
郭百器真是作夢也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看破了眼前形象,當時大吃一惊,慌不迭閃身就
退。
朱翠既得單老人事先關照,當然放不過他。
眼前就在她暗器方一出手的同時,身子已霍地騰起,一式“飛鷹搏兔”,直向著郭百器
掩身七具形象中的真身扑過去。這一勢朱翠因為有備在先,早已蓄好了勢子,燈盞乍破,郭
百器惊魂未定之際,朱翠又乍然臨近,長劍翻處,形成了一片劍雨,兜頭直向郭百器揮斬下
來。
郭百器一聲怪叫,倉惶間橫刀就架,朱翠自是放不過他,劍身一偏,用“微風燕子斜”
一招,鋒利的劍鋒,像是打了一道閃電般的明亮,閃爍著直由郭百器左肩揮落下去。“嚓”
地一聲,血光濺處,郭百器的一只左臀竟吃朱翠這一劍連肩劈斬了下來。
毒手神彈郭百器一生為惡橫行,心毒手辣,想不到現在碰見要命的克星。
這一劍好厲害,几乎要了他的命!隨著朱翠的劍勢走處,郭百器一只左臂倏地飛出了丈
許以外。大股的血,直由郭百器斷臂傷處直噴了出來。慘叫了一聲,郭百器思忖著生死存亡
的一霎,顧不得所受傷勢何等嚴重,驀地往地上一倒,一個骨碌直向外面翻了出去。
雖然在如此情況之下,郭百器卻仍然忘不了出手暗算敵人,隨著他滾動的身勢,右手轉
處,卻把一口長刀倏地直飛了出去。這口刀划出了一道銀虹,匹練也似地直向著朱翠前心扎
了過來。
這种情形下,自然難望傷人,朱翠橫劍一擊,“當啷!”一聲,已把來犯的刀擊落在一
邊。
妙在總不過這么一霎間的耽擱,竟然已失去了郭百器的蹤影。
朱翠正待壓劍前追。耳邊上響起了單老人的傳聲道:“這小子是用陣法里附帶的七巧掩
身之處,暫時掩藏住身子,你只要守定眼前,就不懼他插翅而飛!”
听他這么一說朱翠就按步不前。
單老人隨即又傳聲道:“這家伙失了身后那盞燈,陣法已無能控制,加以他刻下身負重
傷,定難逃開,你可以亮起燈光搜上一搜,他就無影以遁了!”
朱翠一听有理,隨即向一邊直了眼的新鳳道:“你身上可帶著千里火沒有?”
新鳳摸出來道:“有,在這里!”
“快亮著了!”
新鳳答應一聲,手里千里火迎風一晃,“叭嗒!”一聲頓時亮起了栲栳大小的一片燈
光,黑夜里附近兩丈圓內外一時便全在觀察之中。
朱翠道:“他跑不了的,我們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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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新鳳自然知道的一讓對方逃脫了的后果,心里也是發急,听朱翠這么關照,立時答應了
一聲,一面將手中千里火高高舉起,向前大步就走。
火光照處,附近景象立時清晰出現眼前。面前是一行花樹,一片岩石,另有一道曲徑通
向前面,新鳳照了一下,正要向小徑上踏去。
“慢著!”朱翠仔細聆听了一下,似乎為她發現了什么,隨即關照新鳳道:“到石頭上
面瞧瞧去!”
新鳳依言折回身子,──面高舉千里火,正待向當前的巨大岩石上縱身上去,驀地,當
頭石上“轟”地一聲大響,一蓬火光冒起,無數火丸兜頭蓋頂直向朱翠新鳳二女全身猝然射
落下來。
朱翠原來听視之覺至為靈敏,方才留心細听之下,發覺到頭頂岩石之上有沉濁的喘息之
聲,立時有所警覺,心里先已存下了仔細,這時見狀驀地一推新鳳,雙足著勁,施出全身之
力,倏地向外縱出!
二女身子方自縱出,只听得身后一陣劈啪響聲,爆發出圈圈赤火烈焰。
火勢乍明之下,一條人影乍然由岩石上縱身而下,頭也不回地直向著那道曲折小徑上扑
去。
朱翠只由這人影上立時察覺出正是那個毒手神彈郭百器無异,原因是他少了半邊臀膀,
自是一看就知。
郭百器想是知道自己身處危境,方才由于存心想向朱翠行詐,恐為外人所見,是以把手
下各人悉數遣開,此時再想召集已來不及。他這時忍著斷肢殘身的奇疼,只想要暫時脫身,
哪里還敢再作逗留?卻沒有想到身后那個要命的女殺星硬是放他不過。听見了身后腳步聲,
郭百器真的是亡魂喪膽。
這個人當真是鬼計多端,身上附件更是無奇不有,隨著他回身一現的同時又自拋出了一
把物什。
只听見“哧哧!一陣響聲,一陣白煙由地上升起,立刻阻攔住了朱翠、新鳳前進的視線。
郭百器想不到最后這一手居然奏了效果,自恃著總算死里逃生。
他又哪里料到,生平作惡大多,天地鬼神難容,逃過了一關,又來一劫。就在他發步狂
奔的當儿,忽地一陣風吹向眼前,現出了鬼擅也似的一條人影。郭百器根本連這人的臉面是
什么模樣都沒有看清楚,仿佛只看見一個大頭散發的老人,忽地現身眼前。對郭百器來說,
現在早已是惊弓之鳥,還來不及容得他看清是怎么回事,已吃對方這個大頭“鬼影”迎面一
掌擊了個正著。郭百器“啊唷!”一聲,一個倒栽,摔了出去。
緊接著這個大頭鬼影,輕若無物地已自升空直起,輕飄飄地落在了暗處一隅。
郭百器被對方這掌打了個滿臉發花,在地上打了個滾,方自欠身坐起,已為朱翠自后面
赶上,起手一劍中后心,一命嗚呼!
面前人影一閃,那個已消逝的大頭電影又复現身眼前,正是藏身箱籠,為朱翠掩飾攜來
同往的單老人。
雙方乍見,朱翠有見于先,自然并不惊奇,新風卻嚇了一大跳。
單老人一聲怪笑道:“干得好!這家伙的尸体可是留不得。你殺人,我來移尸,去去就
來!”說時單手一拎,已把郭百器的尸体掄了起來,暗影里只見他前去的背影一連轉了几
轉,隨即消逝無蹤。
新鳳惊嚇地看著朱翠道:“公主,他是誰呀?”
朱翠道:“回去再告訴你!”
一面說朱翠拉著新鳳掩身暗處,不大的工夫,即見單老人去而复還。
雙方才一見面,單老人即說:“你們得快點回去了,想不到這個老厭物還活著,我可不
愿意見著她,快跟我來!”
說罷身形一轉,已縱出三數丈外。
朱翠听他這么說,情知他必有所見,當下不敢遲疑,忙自向新鳳一打招呼,施展輕功,
快速縱身過去。
即見前行的單老人身法至為怪异,時東又西,時左忽右,有時明明前進,有時卻又故意
后退。朱翠情知他熟悉陣法,是以緊緊相隨,新鳳又緊跟著她。一陣緊跟之后,朱翠這才發
覺到跟前這個陣勢,敢情大有文章,若不是由單老人前導,自己就算是再費心神也難以猜
透,由是大大存了戒心。
且說二女在單老前導之下,一陣蝴蝶穿花似地穿行之后,忽然眼前一亮,已來至一處澗
谷。眼前是潺潺流水,兩岸之間牽以鐵索飛橋,正是二人來時所經。記得來時不過一瞬間的
事,卻竟然繞上了這么一個大圈子。
單老人這時坐身橋前,向著二女點頭道:“你們快回去吧,有人問起只當不知就是,我
可也要走了,免得給那個老貧婆看見又自生厭!”說罷,身子霍地向下一縮,隨即蛇也似地
消逝于草叢中不見了。
朱翠忙即示意新風,二人快速縱身鐵索橋上,匆匆赶回彼岸,來到翡翠谷內。忽然身后
傳來了輕微的聲音,朱翠立即警覺到有人來了,當下一拉新風,二人雙雙掩身子于一方岩石
之后。身子方自藏好,只見眼前人影連閃了兩下,現出了一男一女兩個人來。其中那個女
的,黑發蠅面,手持著一根藤拐,正是不樂島總管之一的劉嫂,那個男的四十來歲,生得又
黑又瘦,兩只眼睛里卻是精光四射。
只見二人現身后,那個中年男子向內張望了一下道:“奇怪,沒有人呀!”
劉嫂哼了一聲道:“你太多心了,除了三位老人家以及我們有限的這几個人以外,誰還
能來去自如?只是,郭管事既然發動了陣法,他本人卻不在這里,未免太大意了!”
黑瘦男子冷笑道:“姥姥,不是我說,這巡海火器營的任務這么重要,交給他來負責,
未免……哼,姥姥往后看吧,早晚要鬧出事來!”
劉嫂道:“怎么,莫非郭百器這個人靠不住?”
黑瘦男子聳了一下肩,冷笑几聲道:“這個……姥姥往后看吧,外面對他的傳說很多,
去年我同大爺走了一趟,听見了很多關于他的傳說,奇怪,難道大爺會不知道?”
劉嫂嘿嘿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郭百器這兩年來弄的油水不少,你看得眼紅
了,是不是?”
黑瘦漢子嘿嘿一笑道:“姥姥這話說到哪去了?想咱們哥儿几個能夠在島上當差,還不
全靠姥姥跟劉公大力關照,只是……”
劉嫂不等他說完,哼了一聲道:“別說了,我懂你的意思,過兩天有個机會,要選几個
人去一趟西藏,你要是愿意,我就把你報上去。”
黑瘦漢子只是一怔,繼而狂喜道:“姥姥是說往布達拉宮……”
劉嫂斥道:“小聲!”
黑瘦漢子忙以手遮口,連聲道:“是是是!”四面打量了一眼遂又道:“還好,這里沒
有什么外人。”
劉嫂冷冷地道:“你心里知道了就好,這一趟可是肥差,豈不比在島上混要強得多,只
是……”
黑瘦漢子得意地縮了一下頭,嘿嘿笑道:“姥姥的意思,在下省得,万一事成,兄弟當
然有一番孝敬……”
劉嫂哼了一聲:“這是后話,一切就看你的心了!”
說罷轉身自去。
她仍是按來路鐵索軟橋回去,黑瘦漢子躬身抱拳,滿臉笑容地打了一躬,這才得意洋洋
地退身自去。
容得二人走后,朱翠才与新鳳現身出來。
新鳳吐了一下舌頭道:“好險呀,差一點就被這個老婆子看見了!”
朱翠道:“這個劉嫂武功絕高,今后對她可要千万提防,倒是那個黑瘦的家伙又是誰,
你可知道?”
新鳳點點頭道:“知道,他叫婁空,也是這島里的管事之一,連同剛才死的那個姓郭
的,還有兩個人,一共四個人,外號叫‘四毒蝎’,誰都知道這四個人是劉公劉嫂手下的死
党,坏透了!”
朱翠前此由風來儀女婢青荷嘴里听到了一些,悉知不樂島上除了劉公劉嫂這一對總管事
武功惊人之外,另外還有郭、李、晏、婁等四人武功俱都不弱,那個郭百器自己已識過了,
确是險狠難當,若非是單老人在暗中相助,說不定早已遭了他的毒手,其他三人既然与他也
是同一伙,又聯稱為“四毒蝎”,可以想知亦是窮凶极惡之輩,今后遇見這些人卻是要格外
仔細小心才是。
當下主婢二人返回居處。新風自然忘不了适才現身的單老人,朱翠便將結識單老人的一
番經過,以及單氏的出身經歷,大致地說了一遍,只把新鳳听得目瞪口呆,真是又惊又喜。
朱翠特別告誡她有關此事,不許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主婢兩人又說了一些今后的計划,新鳳這才辭別朱翠自去。
※ ※ ※
由于有了方才一番生死格斗,朱翠暫時不便再到處閑逛,倒是剛才劉嫂与那個婁空一番
對話,其中提到西藏的布達拉宮這件事,不禁使她聯想到了海無顏將要著手的那件任務。
海無顏曾說過,他將要在布達拉宮解決一樁私藏的寶藏糾紛,井說此事不樂島已插手,
白鶴高立勢在必得,這時証諸劉嫂的話,看來是一點也不假了。
由方才劉嫂話中所透露,大概可以猜知,白鶴高立雖然武技超群,然而在他著手奪取這
件寶藏事時,必然發覺到了相當的阻力,是以才會想到“搬討救兵”,向島內傳令支援。
朱翠忽然心里一動,覺得這正是一個傾覆不樂島難得的机會,大可以趁白鶴高立以及几
個精銳人物不在島內時,對不樂島內部從中破坏,以期消滅島上的實力。只是,朱翠卻覺得
這項工作施行起來太難,首先克服自己心理上的障礙即不是件易事。
一陣微風吹過,窗外的平台上落葉蕭蕭。落葉聲中,夾雜著輕微的一絲异聲。
朱翠霍地有所覺察,口中叱道:“是誰?”
門外人聲一笑道:“除了我老人家,半夜三更又會是哪個?大姑娘,我可以進來么?”
朱翠立刻听出來,道:“是單老前輩么,等一下!”
一面說遂即開了房門,單老人就像一陣風似地,嗖一聲鑽了進來。
他一進門呵呵笑道:“過癮,過癮,來,大姑娘,給我來碗茶吧!”
朱翠答應著,忙自親手為他斟上一碗,不免奇怪地道:“你老人家這是從哪里來?”
單老人先不說話,把倒好的一碗茶拿起來一飲而盡,咂了一下嘴道:“杭州三十六號小
龍井,好茶!好茶!”
朱翠由暖壺里又為他斟上了一碗茶。
單老人接過來呵呵笑道:“看起來你們在這里日子過得很不錯,只怕高立那個老兔崽子
回來以后,就不同了。大姑娘,你可要心里先有個提防,以免到時候措手不及。”
朱翠冷冷地道:“這個無需你老人家關照,我知道!”
想到了剛才單老人暗中救助之功,遂即當面向他感激。
單老人道:“用不著謝我,我這是在為自己清理門戶。哼!這些小子們平素無法無天的
行為我听得多了,往后誰也跑不了,一個個拿他們開刀!”
朱翠道:“你老這是從哪里來?”
單老人笑道:“劉老婆子自以為了不起,在這里作威作福,我剛才開了她一個小玩笑,
她雖然追了我半天,到底沒有讓她摸著一點根底。”
微微一頓,他才接下去道:“話雖如此,這個老太婆一身輕功,倒也著實不可輕視,姑
娘以后要是遇著了她,可要千万仔細!”
朱翠隨即將日前來時与劉嫂的一番邂逅道出,輕輕一嘆道:“看起來這里陣勢,比起肇
慶那別館來,還要厲害得多!”
單老人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因為這里的陣勢是我那云老恩師親手布置,自是千奇
百幻,厲害無匹,肇慶別館里的陣勢,卻是出自后人之后,當然要差上一截!”
說到這里他微微一笑,目注向朱翠道:“你道這陣勢厲害么?”
朱翠點頭道:“實在厲害,今夜若非你老人家現身引導,只怕我一輩子也轉不出來!”
單老人點頭冷笑了一聲:“你這話倒也并非夸張,据我所知,先師云中玉當年為建立此
海外基業,不受外力所侵,一共在此不樂島前后布署了十一堂陣勢,這些陣勢布署之時,足
足花費了他老人家三年時光才行完成,自那時以后再也不虞為外人所侵,這也就是為什么至
今不樂島仍能屹立不搖,膽敢橫行天下的主要原因!”
朱翠吃惊地道:“照你老人家這么說,莫非當今就沒人能破得這些陣法不成?”
單老人冷笑著搖搖頭道:“難!很可能正如你所說,只怕當今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能破此陣。當然,除了一人之外!”
朱翠一惊:“誰?”
單老人冷冷地道:“那人就是我!”
“啊,那可太好了!”
“只是姑娘,”單老人冷笑道:“你如果指望我會親手來破這些陣勢,那可是夢想。”
朱翠微感失望的道:“這……這又為了什么?”
“不為什么!”單老人道:“這是先師僅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一些東西,我身為他嫡傳弟
子,也只能在有關的几堂陣勢里暢行自如,到了三位島主本身所居住的地方,便不得其門而
入了!”
朱翠道:“原來這樣!”
她不禁心里想到,怪不得外面把這不樂島形容得那么可怕,不樂幫更對外揚言,沒有任
何人能活著离開此島,想來必是种因于此了。
單老人頓了一下,訥吶地道:“再者看吧,第一步,我得光把你教會,讓你能自由通行
自如,這一點說來容易,只怕也得要花上你一兩個月的時間,還得用心苦記才行!”
朱翠怔道:“要這么久?”
“哼!還久么?”單老人冷冷地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白天人多,進出不便,只有
晚上,以后每天晚上這個時候我來找你,咱們實地走走,時間一長,你就自然熟悉了!”
朱翠雖然心急如焚,恨不能一下子即把不樂島都摸清楚,但听他這么一說,卻也知道事
情是急不來的,只得點頭答應。
單老人遂又說道:“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我會主動來找你,你用不著找我,你也找不著
我,我們就這么說定了,我走了。”
說到這里,正待起身离開,忽然神色一凝,道:“嗯,有人來了!我得先避一下!”
一面說時,身形一個倒折,有如飛天蝙蝠般,整個身子已倒翻了起來,緊跟著他手膝并
用,向天花板上一貼,唰唰一陣游行,活似一只大守宮般地,已隱向一根巨梁之內。
這种身法的施展,朱翠确信以前不曾見過。
她的惊奇還沒有來得及平息,身邊上已听見了极為輕微的一絲异聲。
根据朱翠的經驗,她确信有人來了。使她更惊异的是,這個人的輕功顯然极佳,与先前
單老人來時一樣的輕微。
朱翠居住的地方至為寬敞,臥室之外,另有會客專用的內廳,廊外是一方露台,兩側左
右聯結著抄手游廊,此刻,朱翠就坐在廊內。
不容她起身察看,內廳的兩扇門扉,忽然地自行敞了開來,一個長身女子飄然進入。
隨著她進入的身勢,兩扇廊門又自合攏,門扇的一開一合,顯示此人高超的內元真力。
來人正是本島島主之一的“妙仙子”風來儀。
朱翠沒想到她意會忽然在此時此刻來訪,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由于方才自己殺了對方手
下一人,一時心虛,只以為對方是興師問罪來的,心里未免有些忐忑不安,忙自位上站起。
風來儀一身隨便家居衣著,長發一束斜垂胸前,黑色的及地長裙外罩著一件天青色的短
披,臉上神色并無不悅,反倒一派輕松自在。
“翠姑娘你好,怎么,這個地方你還住得慣么?”一面說,她笑嘻嘻地執起朱翠雙手,
上下打量了一眼:“對不起,你知道我不在島上的這段時間,上上下下許多事都有待我返回
料理,所以這兩天沒來看你!”
朱翠听她這么說,心里略為放松,道:“前輩太客气了,這里一切都好,家母与舍弟亦
看來健康,多勞費心,實在愧不敢當!”
風來儀松下了她的手,一面坐下來道:“不要這么說,既然這樣,你們就在這里住下來
吧!這里不比肇慶行館,人多事雜,難免有照顧不周之處,你有什么需要的東西,要是他們
照顧不過來,你只管跟我說,我可以吩咐他們馬上送過來!”
朱翠搖頭道:“你太客气了,這里什么東西都不缺少!”
風來儀笑道:“那就好,令堂的心情可好?你要多多開釋她,再怎么,住在這里是安全
的,曹羽那幫子人無論如何也到不了這里。”
朱翠微微一笑道:“話是不錯,可是風前輩又為什么要這么厚待我們?我們在這里要住
到什么時候呢?”
風來儀先是沒有吭聲,過了一會儿面色微寒地道:“這你就不要操心了。”
忽然她自位上站起來道:“我今天晚上來找你,是要你到我那邊去坐坐,我填了一首新
詞你看看可好!”
朱翠原是不想跟她走得太近,可是轉念一想難得有這個机會,倒不如好好地把這島上情
勢觀察一下,這么一想也就欣然答應。
風來儀似乎很是高興,瞅著她道:“有机會我會好好帶你到各處去走走,這里好玩的地
方很多,你看了以后一定會覺得這里雖島名不樂,其實人民生活卻很是快樂,咱們走吧!”
說完轉身向外步出,忽然在壁邊站住,兩只眼睛注視著壁上,忽然回頭一笑道:“倒是
想不到,翠姑娘你還練有這門功夫啊!”
朱翠听得吃了一惊,兀自鎮定道:“怎么?……”
風來儀含笑著一指牆上道:“啊!你看,這是什么?”
但見她手指處的牆壁,現出了兩個清晰的掌印,由是一路而上,直達屋頂,正是方才單
老人施展壁虎游牆時所留下來的。那掌印并非染有泥跡,只是掌心濕潤所留下的正常紋路,
只在某一個特別的斜度之下才得現出,正面而視反而難以看見。這一點點珠絲馬跡,亦難逃
風來儀觀察之中,足見其人凡事之細心了。
由于那掌印只是中心的一小部分,看上去實不易辨別男女,這才使朱翠略放寬心。
心念微轉,她杏目微乜,向著風來儀淺淺笑道:“以你所見,我這又練的什么功夫?”
風來儀蕪爾道:“你考我不住的!你所練的這門功夫,我們叫它作‘守宮盤龍戲’!”
一面說兩只手掌霍地向著所現出的掌印上一按,整個身子向前一吸,已自貼向牆上,遂
見她掌膝互施,一陣瑟瑟聲已爬向室頂。朱翠正自擔心她會看出單老人藏處,卻見風來儀手
掌輕收,飄飄然已自屋頂落下地來。
“了不起,了不起。”
一面說時,風來儀滿怀詫异地目光頻頻在她身上轉著:“想不到你的內力气功,竟然練
到如此精湛地步,佩服!佩服!找一天倒要与你好好印証一下!”
朱翠听她這么說,心里總算松下了一口气,倒也不得不佩服單老人暗中掩藏的巧妙。
說話之間,二人已步出涼台。驀地,一條人影快似奔電般地來到了眼前。
這人一身長衣,滿頭白發,個頭儿不高,看上去矮胖矮胖的。
朱翠先沒有看清,容到定目再看時,才認出了來人正是不樂島上的那位大管事劉公!
劉公乍見風來儀一笑道:“原來三娘娘也在這里!”
一面說隨即也向著朱翠抱了一下拳道:“公主万安!”
朱翠回禮,尊稱了他一聲:“劉老前輩!”頓了一下隨即請示道:“深夜來此,可有什
么事么?”
“這個……”劉公笑了笑道:“沒什么大不了,不過是例行巡視一下罷了!”
一面說,只見他移向風來儀面前小聲地向風來儀訴說了一些什么,后者面色微微一惊,
隨即又恢复原狀,接著風來儀又關照了一些什么,劉公遂退下。
遙遙向著朱翠舉手為禮,但見他矮胖的身軀,有如一縷輕煙也似地倏地升空而起,隨著
當空的一襲微風,他身子有如斜風中的燕子那般輕巧,翩翩然已落身子數丈外的大樹之梢。
夜色昏暗里,劉公身軀再一次地拔起當空,隨即掩沒于沉沉夜色里瞬息尤蹤。
朱翠目睹之下,不得不由衷地贊佩這個劉公,好俊的一身輕功。
風來儀似乎已看出了她的感應,當下微笑道:“你看他這身功夫如何?”
朱翠點頭道:“高不可測!”
風來儀道:“實在說起來,他的一身功力,并不比我差,尤其是一身輕功,只怕連我也
望塵莫及!”微微一笑,看向朱翠道:“以后你要碰上了他,動手過招時可要千万小心,以
后你就知道了!”
朱翠心里一動,含笑道:“他為什么會跟我動手?”
風來儀道:“你才來也許還不清楚,這里的規矩很多,誰要是不小心偶有所犯,他職責
所在,便不得不出面干涉了!”
朱翠點點頭道:“原來這樣,我將盡量不冒犯他就是!啊!對了,剛才他來這里,莫非
是發生了什么事?”
風來儀一雙眸于在她臉上轉了一轉:“是發生了點事,我們這里的一位海防巡營管事,
忽然失蹤了!”
“噢,”朱翠心里動了一下,臉上力持鎮定道:“失蹤了。”
風來儀目光茫湛地注視著她,接下去道:“也許是我們這位大管事太多疑了,竟然以為
他死了!”
朱翠微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她知道這個風來儀心細如發,只要一句話對答不當,或是神色有异,必將會為她看出破
綻,倒不如什么也不說的好。
朱翠的這一點心思,果然發生了效果。風來儀實在在她臉上看不出一絲异態,逐輕輕含
笑道:“來,我們去吧!”
朱翠是怕她繼續追問下去,遲早會露出馬腳,見她中途打住,也就不再多說。
當下二人步出樓廊,肩并而行。夜色里,翡翠谷嫩致如畫,點點燈光明滅摟閣,給人以
無限神秘之感,風來儀腳下放快,一徑來到了前面亭子站住。朱翠跟過去,發覺到這個亭子
正是方才与新鳳去過的那個亭子,當時只是發覺出有些古怪,并不知其奧妙,既然現在風來
儀主動帶她來這里,倒要問問她看看內中藏有什么奧妙了。
二人先后走進了亭子。風來儀抖手亮起了火折子,就著亭內正中所懸挂的一盞燈盞點
燃,一時光華大盛。
朱翠左右看了一下,說道:“這亭子好怪!”
風來儀含笑點頭道:“你居然一眼就看出了這亭子的古怪,這就証明了你的閱歷不同一
般,你倒說說看怪在何處?”
朱翠站起來走下亭子,在外面觀察了一陣子,又走上來向外面看了一陣,搖頭苦笑道: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看起來像是控制什么陣勢的一個總壇所在!”
風來儀一笑道:“這就很難得了!”
“是么?”朱翠好奇道:“可是這陣勢太神妙了,我竟然看不出一些端倪!”
風來儀冷冷地道:“你說得好輕松,我不妨告訴你吧,當今武林,只伯識得這個陣勢的
人還沒有几個。”微微一頓之后,她才又接下去道:“除去本島的几個首腦之外,我還不知
道誰能有這個本事看穿這些陣勢的微妙,你來看!”
一面說時,只見她雙手比著一個奇怪的姿式,向著亭子四面各自比划了一下,忽然向后
退開一步。
朱翠暗中記下她這几個動作,見她單足在地上跺了一下,頓時眼前一花,定神再看時,
敢情亭外景象已較前大不相同。雖然是在夜晚,朱翠卻能清晰地辨別出環繞著這個亭子的四
周,共顯現出八處通路,俱足以亭子為中心,向外發射直出。
風來儀一笑道:“你可看見了?”
朱翠道:“八卦兩儀陣?”
“你猜錯了!這是‘青奇八象’!”風來儀一面微笑著:“這個名字你大概以前也沒有
听過吧!我們現在所要走的是第一條路!”說罷一拉朱翠衣袖道:“快!”
俟到兩個人雙雙縱身而起,落向第一條道路上時,朱翠本能的回身一看,顯然景象全
非,敢情那方石亭雖然屹立如故,只是除了自己眼前所踏行的這條路以外,其他七條道路全
然無蹤。
夜色沉沉,除去自己二人行走的這條道路依然清晰如故之外,四周別處就像是蒙上了一
層大霧一般地混淆不清,鯦魅晃藪鈾y}
經此一變,朱翠才算是真正地認識到這個陣勢的奇妙厲害,憑自己多年來于此道的認
識,對于眼前所顯現的一切,竟然是“不著邊際”。有此一見,不禁令她大失自信,益加地
感覺出未來道路布滿荊棘,想要把這個島內的所有十一堂陣勢全摸清楚,實在是大非易事,
想到這里,真是打從脊梁骨向外直冒涼气。
眼前這條路去勢极長,其間并非全然暢通,只是風來儀輕車熟路,行走起來极見輕巧,
差不多每走上一小段皆有特殊步法与變化。
朱翠先還是留心緊記,可是一程走下來,不得不知難而退,打消了緊記的念頭,敢情這
些步法与變化太复雜,若非是別有竅門,僅憑緊記簡直是不可能之事!
二人一前一后,瞬息之間已前進了百十丈遠近。
風來儀停步在一道溪流之前,只見隔溪對岸,是一片青山,樹障重重,雜花滿目,可惜
是夜晚,只見花樹而難見其美,只是那背山面海的超然景色,亦不難想見是何等一番气勢!
至此,朱翠耳中已隱約听見澎湃的浪潮聲,夜深人靜,甚至于听得見海鷗戲潮的啁啾
聲,心胸頓時為之大為寬闊。
風來儀站定之后笑向朱翠道:“你可喜歡這里?”
朱翠還不及答話,即見風來儀東西各比了一掌,縱身躍過眼前溪流。
朱翠忙自跟進,身子方一跳過,眼前頓時又自一亮,皓月下一樓如畫,背山瀕海而建,
卻有一道极盡迂回的石板小道婉蜒而上,直指樓前,小道之間點綴著不同式樣的茅亭,共有
七座之多,每亭之內皆懸有明燈一盞,看過去有如一串明珠,閃爍在夜色之間,尤其醒目好
看!
風來儀指著那座樓道:“那就是我住的地方了,來吧,我們來活動活動一下身子吧!”
話聲乍落,她身子已如同風飄桐葉般地拔了起來,隨著她開合的雙臂咕嚕嚕一陣風聲,
已落身在為首第一座茅亭之上。
朱翠這時也施展身法,驀地拔身而起,向著風來儀所落足的茅亭之上落去。
她身子方自一落下,風來儀已第二次拔身而起,向著第二座茅亭落去。兩亭之間距离甚
遠,風來儀竟然只憑著一次縱身,就落向對面亭上,這等輕功,的确是當世罕見!
朱翠情知對方這是在伸量自己輕功,明知自己輕功比對方不及甚多,卻也不甘心示弱,
當下強自由丹田提吸出一股真力,施展出“巧燕穿云”的輕功絕技,連續三個起落,一直扑
上了第三座亭子。
她确實沒有想到,自己輕功竟然會有如此造詣,雖然暫時沒有讓自己丟人,卻已是精疲
力盡。
站立在第三座茅亭之上再向前一打量,才發覺到風來儀敢情早已到達了盡頭,高高站立
在最后那座茅亭頂尖,正自向著自己點手相招。
朱翠暗暗地叫了聲苦,更發覺到余下的四座茅亭敢情每一座距离看來都長短不一,越向
后距离愈遠,起先不過是五六丈距离,到達最后怕有八九丈之遠,如此距离,就算是自己再
苦練經年,也是万不能及!
把這些看在眼里,朱翠不禁心里有气,暗忖著:好個婆娘,你明明知道我武功不如你甚
遠,前此早已較量過,何以現在硬要我當面出丑。
本想由亭上飄下來,干脆走過去,可是無奈她生平好強慣了,尤其在這种節骨眼上更不
能認敗服輸。無如以自己能力實在無把握飛越過八九丈的距离,況乎又是在夜晚,即使勉強
能達到這個距离,若非能一次落足在茅亭頂尖之上,否則亦將難免出丑。
這一霎,她可真是舉棋不定,不如如何是好了。
卻見遠處亭尖的風來儀揚聲說話道:“翠姑娘,不必勉強,這也實在是難了一點!”
朱翠听她這么說,更不禁激發了好強好胜之心。
當時她一面打量著對亭落腳之處,一面在運功調息,正待拼著出丑也要試上一試,忽然
耳邊響起了一絲笑聲。
“你放心吧,有我在這里你出不了丑的!”
一听這聲音,馬上就認出了是誰,想不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單老人竟然又出現了。對于
朱翠來說,這可真是個意外的惊喜!
然而,她立刻又想到,這個時候單老人是千万不宜現身的,風來儀何等人物,一個不慎
為她看出了破綻,那還得了?
這么一想,朱翠不禁暗自為他擔起憂來,心里由不住暗自責備。
暗中的單老人,卻傳聲嘿嘿笑道:“大姑娘你只管跳吧,用不著為我擔心,我暗中助你
一臂之力就是!”
朱翠惊心少定,又怕風來儀生疑,當下強自提起一股真力,運出全身勁力,陡地直向對
亭上縱身落去。兩亭之間,距离約在七丈之間。朱翠這一奮身直躍,确實沒有把握能夠躍上
亭尖,然而她卻是意外地達到了。待到她足尖落實在亭頂圓珠上時,由不住緊張得出了一身
冷汗。
遠處風來儀笑贊道:“好身法,翠姑娘,還有三個亭子,你何妨都試試看?”
她的話聲方落,耳邊上立刻又接上了單老人的傳音。
“她要你怎么樣就怎么樣,一切都有我呢!”
朱翠听他這么說,只得把牙一咬,倏地縱身而起,直向對亭再一次縱身過去。她身子方
自縱起,驀地后面胯骨地位一緊,被一股莫名其妙的風力硬生生地頂了出去,這股力道顯然
甚大,以致于除了朱翠本身力道之外,還足以把她推出丈許以外。
就這樣,朱翠便輕飄飄,极其從容地落在了第五座亭尖之上。她身子方自站定,身后一
股強大的疾風又自襲到,使得她不得不向著第六座茅亭上縱去。和前次一樣,她繼續躍向第
七座,也就是最后的一座亭子。
這一連串的輕功施展,看來一气呵成,絲毫不帶牽強,看在風來儀眼中,的确惊訝极
了,以她對朱翠的過去認識,万万想不到她的輕功造詣,竟會是如此之高,簡直較諸自己也
并不差。一惊之下,風來儀几乎愕在了當場。
良久之后她才感嘆著點了一下頭道:“翠姑娘,你好一身輕功,以前我竟是沒有看出,
真是失敬了!”
朱翠隨即由亭頂上飄身下來,心中有愧,卻是連一句客气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向著風來
儀神秘地笑笑而已。
殊不知這一笑,卻又令風來儀大感諱莫如深,心中盤算道:看來這位公主輕功既屬一流
境界,別樣功夫也差不訓哪里,何以竟會向我輕易認敗服輸?難道說她之來到不樂島,還會
存有什么异圖不成?
然而,轉念再想,以不樂島如此神奇陣勢,高手如云,對方孤單單一個單身少女,縱然
智藝超群,在自己監視之下,又能如何?況乎她一家老小生命,全在不樂幫掌握之中,豈又
能興風作浪不成?
這些問題略一過腦,風來儀隨即一笑泰然。
“你看,”她手指著漸次高起來的石階道:“這里是一百零八磴台階,走完之后就到了
我所居住的‘觀海摟’了!”
朱翠在她說話時,已自感覺到冷冷天气,耳中亦不時听見澎湃的海濤聲,順著風來儀的
手指向上望時,訝然惊覺到敢情二人所立處,已將是一峰之巔,風來儀所謂的“觀海樓”,
事實上已是一峰之頂,只是這一帶峰巒起伏,層層相疊,非到近處是難以窺知罷了。
夜深如水,當空明月冰盤也似地懸在天上,如銀月夜映照著眼前一切,几疑處身子瓊瑤
月宮,确是令人心曠神怡,流連忘返。
朱翠看在眼里,心中确是暗暗折服。
如此居家環境,如非是她親眼看見,簡直是難以想象。風來儀能夠居住在這里,日夕感
染此大自然鐘靈气質,焉能不智高靈敏,實在令人由衷欽慕。
能夠居住在這里的人,當然絕非凡夫俗子。
下意識里,朱翠便又對于風來儀這個人傾生出無限敬慕之心,在她想象里一個居住在如
此環境里,而有高超意境的人,似乎不應該是個殺人越貨的坏人。這种感触似乎早已不只一
次地在她腦子里滋生,她真怕這樣下去,有一大也許就會消蝕了對于她甚至于整個不樂幫的
敵意。
風來儀微微一哂:“你在想什么?”
朱翠一惊道:“啊,沒什么,我只是忽然發覺出這個地方太美了!”
風來儀道:“是么,那么等一下你會更覺得美,我們走吧!”
話聲一落,她身子已自輕盈地縱了起來,直落向石階之下,朱翠也即縱出落下。
二人并肩而立。
風來儀一笑道:“這里台階雖然總數一百零八級,但是你要一級級地走上去,卻是求快
不能,你信不信?”
朱翠也不答話,倏地舉步,越級向上直跨過去。
說也奇怪,她雖是大大向上跨出一步,可是俟到她腳步落下之后,才發覺到此身仍然停
留在原階之上,所不同的是站立的位置略有偏差而已。
一惊之下,朱翠倏地縱身直起,再一次向上落去。
她身子才自縱起,就听見身邊的風來儀一聲叱道:“不要……”
緊跟著朱翠的身后。風來儀突地拔身直起,直向朱翠身后襲去。
朱翠身子方自縱起,只覺得眼前景物似乎全數倒轉過來,而自己落身之處,卻是漆黑一
片。心中正自吃惊,耳邊上已听見了風來儀呼叫之聲,同時間只覺得右腕上一緊,已吃風來
儀緊緊抓住。緊接著又吃風來儀硬生生地把她身子拉了下來,感覺著就像是螺絲儿般地一瀉
直落了下來。
容到二人落地之后,朱翠再一打量,才發覺到敢情還是原來第一階石級,真有點令人匪
夷所思。
風來儀這才道:“剛才我要不是拉你一把,現在你必然已經困于陣內,這個陣勢較諸剛
才我們來時所經過的那個陣義要微妙得多,就是我通曉陣法,能把你救出來,只怕你也難免
要受到傷害。”
朱翠由于前此已見識過這里陣法的厲害,听她這么說并不認為她是夸大其詞,心里既惊
又愧,盡管她生性要強好胜,也不得不暗自吃惊,未敢造次。
風來儀見她尋思不語,面有羞色,哼了一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未免太好胜
了,你以為這里陣法如此容易被人認出來么,果真這樣,不樂島也就毫無神秘可言了。”
朱翠冷笑道:“瞧你這么說,難道就沒有人破得了啦?恐怕不見得吧!”
風來儀挑了一下眉毛:“話當然不能這么說,不過我确信目前還找不出一個能破得了這
個陣勢的人!”
朱翠搖搖頭道:“我不相信!”
風來儀一笑道:“隨你怎么想吧,怎么,你還有興趣到我那里去看看么?”
朱翠道:“正要拜訪!”
風來儀道:“你不必懊惱,只要留意我前進的身法,三五次以后也許你就知道怎么走法
了。”
朱翠心里著實懊惱,聆听之下未置可否,卻听得身邊又傳出了單老人的聲音道:“大姑
娘,這個机會可不能失去,不只你要用心學,連我也要瞧瞧,你只留意她的動作,我會隨時
提醒你就是了!”
听見了這些話,朱翠心里算是踏實多了。
是時風來儀己開始了她离奇的步法,只見她兩只手緩緩向兩側平伸而出,身子風擺殘荷
般地搖了几下。
朱翠留意到她腳下的步子左四右三踏了七下。
就在這當口儿,她身子已輕輕縱起,拔上了數尺之外。
朱翠學樣儿地雙腳也踏了七下,隨即縮身而起,果然起勢如鷹,只是到一定的高度,忽
似有一陣天旋地轉的變動,便又落了下來。
身子落定之后,朱翠才發覺到,敢情寸步未移,仍然站在原來位置。
風來儀咯咯一笑,道:“這事情是急不得的,你只不要貪功太切也就是了。來,再試試
看!”
朱翠只覺得臉上一陣子發熱,仿佛連耳根子也都紅了,所幸天黑,看不見就是了。
“這步法叫‘量九論七’,要想邁上七步,須往九步處落身!”
自然聲音發自單老人,朱翠正在連思這個問題,听對方這么一提,頓時大為領悟,當下
再次重來,左四右三兩雙腳一連踏了七下,霍地拔身而起,卻向第九瞪石階上落了下去。
這一次果然發生了妙用,她身子一經縮起,只覺得飄若燕子,极其輕靈,徐徐飄動,已
然落在了風來儀身側旁邊。
風來儀似乎甚是惊訝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道:“果然聰明,只是……奇怪,你怎么會
知道金烏門的‘內三元身法’的呢?”
朱翠心里登時一怔,隨口道:“你說的是‘量九論七’步法?”
這句話不過是才剛剛由單老人嘴里听到,一時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風來儀一听之下,似乎又為之一怔,卻是沒有再說什么。過了一會儿,她臉上才又帶出
一絲微笑,點點頭道:“很好,你既然知道這种步法,看來眼前這個陣勢,你應可通行無阻
了!”
朱翠苦笑道:“你未免把我看得太高了,老實說,我可是一點頭緒也抓不著,還是請你
帶路吧!”
風來儀微微一笑,心里想到:哼,你以為這一次有這么方便,我倒要看看你這個丫頭又
能精到哪里去?
想著點頭道了聲好,身子有如蝴蝶穿花般地向上升去。
無憂公主
三十五
百十磴台階,不過轉瞬之間,已為她升到了盡頭,回頭向著朱翠點點頭道:“你試試看
吧,除了你剛才所說的‘量九論七’以外,這里面還有點別的身法,我想你已經留意到了!”
朱翠思慮著未曾出口,卻听得耳邊上單老人的聲音道:“她說得不錯,除了剛才量九論
七之外,這里面還摻了‘七巧’身法。哼哼,我這個小師妹她是故意的在考你,這是我們金
烏門不傳的絕技,我如果告訴你怎么走法,反倒要引起她的疑心了,那時逼問你如何知道,
就糟了!”
微微停了一下,單老人才又接下去道:“不過,當然我們也不能丟這個臉,什么七巧你
姑且不論,只听著我說的步法往上就是!”
朱翠听他這么說,心里才算安定了下來。
風來儀見她沉思不語,得意地說道:“怎么,你要是看不清楚,我再走一次如何!”
朱翠搖頭道:“不必了,你這种身法實在太難了,想必是貴門獨特不傳之技,我自然難
以窺出,不過,我也許可以試試看!”
話聲一畢,隨即施展“量九論七”身法,向上縮起,落身于當前石階之上。
她身子方自落下,耳邊上已听見單老人傳聲道:“行了,這身法只适用于起步之時,再
下去可就不靈了,你學過輕功中的‘云中三影’身法沒有?如果學過,就舉手掠一下頭發!”
朱翠依言掠了一下長發。
單老人笑道:“這樣就好,開始之時你就施展這种身法,當中怎么出步,只要听我關照
就是!”
朱翠聆听之下,身軀向下一矮,隨即施展出“云中三影”身法。只見她身軀搖處,瞬總
之間幻變出三條不同身影,耳中卻听得單老人關照道:“左五右三,螳螂步,一中、跳,兩
翼飛!”
這种“讀招指數”身法,朱翠昔年在師門時,亦甚熟悉,練習時只由師父報出身法名
目,便能自解触化為手眼身部。正因如此,現在經由單老人口中報出,便立刻會意,當下毫
不猶豫地施展開來,瞬息之間已揉升了三四十級石階。
單老人并不遲疑地立時又接報下去:“半吞一吐气長虹,猶似劉海戲金蟬!”
“劉海戲金蟬”亦乃上乘輕功步法,朱翠自然習過,當下依言施展而出,其中間合著
“量九論七”的身法,果然輕便伶俐,霎時之間,便又上升了數十階。
她身子才一站定,即听得耳邊上單老人嘿嘿笑道:“好身法,想不到你如此聰明,一點
就透,最后這几級石磴,只須以左右交叉身步,配合量九論七身法,便可上升至頂!”
朱翠依言縮身,只見她身子一陣左右搖晃,升至頂上石階竟是出奇的輕松。
風來儀目睹之下,微微頷首道:“你竟能舉一反三,混合運用身法,實在難能可貴!我
倒是沒有想到,以如此簡單身法,也能通行無阻,可見你心思靈巧,甚明通變之理。”
說到這里微微點頭道:“實在說起來,你是我從未見過的最可愛的一個女孩子,我發現
越來越喜歡你了。來,我們到屋里說話!”
一面說,隨即轉過身來,向樓內步入,朱翠這才注意到眼前已是來到了高峰絕頂之處,
陣陣天風冷入肌骨,聲聲海濤發自谷底,与峰上松嘯匯集成一片悅耳樂章,听在耳中絕無煩
躁,只是和諧的節拍,單調中涵蓄著某种啟發,一次次探討著什么。她的智靈在這一霎間,
似乎得到了補充,思想變得尖銳而敏感多了。
星皎云淨,月色如銀,皓月下這里的一切益見分明,兩彎回廊,一拱石門,庭院并非深
闊,只是看來幽靜雅致,兩盞長燃燈分置在大門兩側,透過影遮的云母石片,火光流离,宛
若顫金,足行其上,仿佛踏金而行,蕭蕭山石木影。原該是几許陰森,只因為這里天光特別
好,明月當頭,海波在側,兩相映襯之下,只見美的一面,那陰森反倒變得可愛而雅致了。
二人通過石門直驅而前,忽听得“咭”地一聲,一點黑星,直向朱翠臉上襲來。
朱翠還未能看清來的是什么玩藝儿,即見身邊風來儀一聲叱道:“快閃開!”
說時遲,那時快,這點黑星,有如一粒彈丸般地已向著朱翠頭上射來,星月光輝中約莫
看出是一只碩大無比的蝙蝠。
由于來速太快,朱翠簡直難以閃躲,听見風來儀呼聲,右手倏地駢中食二指,直向著這
只蝙蝠身上點去。
雖是倉促之間,她運施在手指上的力道卻也不容忽視,指力一探,耳听得那只大蝙蝠
“吱”的一聲尖叫,倏地斜過翅膀一瀉如箭般地直向左側黑如墨染般的澗谷中直墜了下去。
然而似乎這只是一個開始。
就在這只蝙蝠投身落澗的一霎,空中又有一連几聲尖鳴,五六點黑影,自不同的四面八
方一齊聚集過來,作交相投射狀,直往朱翠身上射來。
朱翠這一次由于有了心理准備,兩只手左右同時向外一分,各自發出劈空掌力,兩側來
犯的巨蝙,首先吱吱怪叫一聲,被擊得兩側分開。
而此其時,風來儀已縱身而起,起落之間,快若飛隼地已落身朱翠身邊,霍地運施雙
袖,回身一轉,已將來犯眼前的眾蝙全數擊開眼前。
耳听得空中響起一陣凌厲的蝙鳴之聲,大團的黑影簇擁著,皓月下有如一片黑云,卻夾
雜万干閃爍的熒熒碧眼,這么大片的蝙蝠群,卻是朱翠從來也不曾見過。
她的心這一霎陡然潛升起無比寒意,腳下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風來儀一動也不動地靜靜向空中注視著,以她這等功力,臉上竟然也顯示著無比的惊懼
之色。
兩個人只是向空中注視著。
這時四山齊應,全在尖銳凌厲的鳴叫聲中,朱翠從來不知道這蝙蝠的鳴叫聲,竟然是如
此惊人心魄,一只蝙蝠固不足畏,眾多蝙蝠便足嚇人了。
空中這大片黑云般的蝙群,由其眸子所顯示的點點碧光,少說也在數万之數,果真是向
著二人一舉全數發難,就算二人武功再高,也是万万難以抵擋。
偏偏那大片蝙云,只是停空,并不移動,數十万只蝙翼所煽出的風力,更形成一股巨
風,上下充斥,其音轟動。
朱翠有生以來,還沒有見過這等陣仗,簡直看直了眼,兩只腳禁不住又向后退了几步。
面前有几只蝙蝠,交叉著散飛過去。
風來儀轉視向朱翠,微微笑道:“你最好不要動,過一會也就沒事了!”
朱翠不便顯示出自己的情怯,只向著她微微苦笑了一下,再次向天空中注視過去。
那片黑云,總算緩緩向一邊移動了。
風來儀這才像是松了口气,道:“你以前可曾見過?”
朱翠搖搖頭,再向空中望時,那片蝙蝠云顯然已向海面上空移去。
“不要說你從來沒有見過,我也是生平第三次,”微微一頓,她才又接下去道:“想不
到這群畜生,竟然來了這里。”
似乎她忽然触及了什么,臉上的那一片笑容也為之消失,暮地眼前人影閃了一閃,現出
了一條人影。
這條人影好快的身法,只晃動間,已來到了眼前,現出了來人,長臉,獨臂,一身灰白
長衣。
朱翠先是一惊,定目再看,始認出了來人竟是此間三位島主之一的宮一刀。
“噢,原來朱公主也在這里?”
乍然發現朱翠在場,似乎有些意外。
“宮島主!”朱翠以武林規矩,向他行了一個抱拳禮。
宮一刀后退一步,單手豎掌道:“草野村夫,不敢當!公主太客气了!”
風來儀點頭道:“二兄你來得正好,方才情形想必你也看見了?”
宮一刀嘿嘿冷笑道:“當然看見了,就是為這個來的,你看這……”
風來儀笑道:“我們進去再說!”
三人陸續進入。
有了前此的見識,朱翠滿以為這里定然較前更為華麗,誰知卻并非如此。
石堂里布置得出奇的簡單,除去兩列石板長座外,就只有一個圓形的蒲團,倒是四面軒
窗,各垂細竹軟帘,看上去既雅且美。
通過這間堂屋,兩側有雙廊環抱,可以各通樓閣,卻在沿廊兩側擺置著百十盆各式的奇
花异草,整個廳堂里散放著郁郁清芬,給人以“神清智爽”的感覺。
風來儀、宮一刀与朱翠三人,各自在石座上坐下來。
宮一刀冷笑了一聲道:“想不到先師的偈語,竟然真的應驗了,這批畜生又回來了!”
風來儀道:“這件事天亮以后要好好調查一下,看看它們确實栖息之處再定方策,否則
貿然動手,只怕對我們不利!”
宮一刀點點頭道:“三妹說得不錯,就這么辦。剛才我立在峰上,看見它們似乎是向西
北方移動,那里群島散立,尚不知還有多少藏匿其間,事不宜遲,我這就同劉公走上一趟
了!”
風來儀點點頭道:“你能親自走上一趟,我就放心了,不過千万小心!”
宮一刀已經站起來,听風來儀這么說,不禁“哈”的一笑道:“吃一次虧,學一次乖,
上一次險些喪命,這一次是万万不會再上當了!”
一面說,他遂向朱翠豎掌作別退出,前行几步,忽然轉向風來儀微微頷首,后者微微皺
了一下眉起身跟過去。
二人在門外石階處低聲說了几句,宮一刀匆匆退下,朱翠雖沒有能听見他們說些什么,
但是察言觀色,卻知道必然發生了些什么。
須臾,風來儀轉口,神色自若,微微笑道:“你喜歡我這個地方么?”
朱翠道:“嗯!實在不錯,這么大的整幢石樓,莫非只有你一個人獨住在此?”
風來儀道:“可不是么,我這個人生性喜靜,人多了還真不習慣。”
微笑了一下,她才又接下去道:“實在跟你說吧,今天請你過來,實在是想听听你的琴
瑟,我這里除去琴瑟之外,簽管笛蕭各樣樂具倒也齊全,一個人玩奏未免單調,難得遇見你
這個知音,玩起來就有意思多了!”
朱翠未置可否地笑笑道:“謝謝你瞧得起我,比起你來,我這點本事可就差遠了!”
風來儀站起來道:“來,我們上樓去!”
樓上有兩間敞室,一間陳設著笙管琴蕭各种樂器,另一間卻是風來儀的畫室,內里紙帛
尺幅,油彩畫具無不齊備,一幅水墨丹青,懸挂在壁間,觀其功力俱屬可觀!朱翠在主人示
可之后,緩緩步入畫室,迎面案上見一幅素帛,畫的是一只展翅雄鷹,筆墨之蒼勁,真有
“力透紙背”之勢。
畫上題詩為“斂翼俯滄海,昂首擊太虛”,短短十個字,寫出了作者無比气魄壯怀。
朱翠不得不暗自佩服風來儀如此胸襟,不禁暗惊道:好狂的口气!對方雖系一婦人女
子,其心志抱負即偉丈夫亦不能望其背項,以其作品反映其人,亦可見其“不甘寂寞”“必
有后謀”了。朱翠心里想著,不覺凝目于這張畫久久未移。
風來儀道:“這是我昨天才完成的,你喜歡么?”
朱翠點點頭,用手指了一下那首詩道:“尤其是這一首詩,太好了。”
風來儀一言不發,坐下來抽出狼毫在畫上寫下“朱翠女俠一哂”。下E是“風來儀大風
堂适作”之字樣。落印數方,其中一方是陰文,刻的是“發華心不老,有筆利如刀”。
朱翠道謝收下之后,道:“風前輩才藝武功俱都杰出,令人可敬可佩!”
風來儀微笑了一下道:“你也喜歡畫畫儿么?”
朱翠點點頭道:“畫是畫一點,只是這方面的成就比起樂器來,更是差上了許多。”
風來儀笑道:“這就夠了,听你這么一說,大概也就差個到哪去了,想不到你我倒真是
志同道合。”
說時,那雙微存怜惜的眸子,情不自禁地瞟向朱翠的身上,頗似有所感慨地道:“這十
五年來,我一直都在留意找尋一個像你這樣討我喜歡的姑娘,想把這身功夫,外帶一肚子文
墨傾囊傳授給她,可是這許多年來我竟然是一個也沒有遇上,直到今天發現了你,然而
你……”
搖搖頭,下面的話卻一時接不下去。
朱翠几乎脫口而出,自承作為她一個受教的弟子,然而此舉牽扯太廣,連帶著可能破坏
了自己整個計划,卻是万万不能掉以輕心,于是話到唇邊,又吞到了肚子里,只看著她笑笑
沒有說什么。
風來儀道:“一個到了我這般年歲的人,原該万事都看開了,我卻是何等不幸,到如今
仍不能拋開名利二字!”
朱翠看了她一眼,緩緩地說道:“是不為也,非不能也,前輩,你可曾自己想過……”
說到這里,微微頓了一下,把心一硬,冷笑道:“不是前輩你說起來,我也不敢說,這
不樂島、不樂幫在江湖上的聲名傳說可是并不好呀!”
風來儀鼻子里輕輕一哼,沒有說話。
朱翠試探著道:“在我沒見到你以前,想象中的你,顯然不是這樣的,以前輩如此才
智、武功,竟然淪為盜霸生涯,實在……”
風來儀倏地眉毛一挑道:“你不要再說了,你……”
一霎間,她眸子里逼現出無比鋒芒,那副樣子就像是立刻就要發作,只是在她接触到朱
翠那雙眸子時,顯然這番盛气卻又發作不起來,隨即把眼睛移向一邊。
“來吧,我們來玩琴吧!”
一面說,她站起來走向鄰室。
朱翠跟進來,忽然風來儀轉過身來,冷冷一笑道:“你的心我知道,不過我要特別警告
你,這個地方可不是你所能任性胡來的地方。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停了一下,她才接下去道,“我們這里死了一個人。”
說到這里,她的一雙眸子緊緊地盯向朱翠的臉,接著一笑道:“我們已經有明顯的跡象
顯示出,這里的一個管事郭百器叫人給殺了。”
朱翠細眉一挑,冷冷地道:“難道你疑心是我下的手?”
風來儀淡淡地笑道:“我們正在調查這件事,我們會查出來的!目前我們不會疑心到是
你。”
朱翠一笑,故示大方地道:“這么說,不樂島也并非傳說中的那樣,任何人不能妄入
了。”
風來儀冷冷一笑,搖搖頭道:“不會是外面人干的,總之,我們會查出來的!這里四面
環海,布陣嚴慎,就算是有人能僥幸潛進來,要想出去,卻是夢想。”
她一面說,一面步向石案邊坐下,珍瓊地撥了几下琴弦,摹地,她長眉一挑,仰起了臉。
朱翠方自發覺她神色有异,風來儀已經雙手按動,整個人箭矢也似地穿窗而出。
朱翠心里一惊,赶忙跟著縱出。
比起風來儀的這般身法,她是慢得多了。
她雖然快速的來到院子里,卻仍然失去了風來儀的蹤跡,過了一會才見人影連閃,風來
儀去而复還。
朱翠奇怪地打量著她道:“有什么不對?”
“一只海豚。”
“海豚?”
風來儀道:“這也是常有的事,這島上有成群的海豚、海狗什么的,不過這一只竟然能
夠潛上頂峰,也是怪事!而且行動竟是出奇的快。”
朱翠心里微微一動,想到了單老人,他慣于地行,誤把他當作海豚,也是可能之事。
二人又回到了摟上琴室。
在琴弦上輕撥了几下,風來儀有點意興索然。
“今天不彈琴了,改天再玩吧。”
興頭一失,似乎對什么事都沒有了勁儿,二人又談到了些別的,朱翠隨即告辭离開,風
來儀送她到了石階前,微微頷首道:“這條路來去一樣,我也就不送你了,你既然已經知道
了走法,以后可以常來玩玩。”
朱翠告辭离開,她果然天性敏悟,方才來時雖然只經過了一趟,卻能把各處細節留記腦
海,再一回思,更加融會貫通,是以很輕易地通過石階,一徑揚長而去。
※ ※ ※
不樂島共有十一堂微妙陣勢,無不千奇百絕,變化万千,妙在各自獨立,互不相干,一
個陌生者如不經主人指點,即使通過一陣也屬妄想,更逞論兼及其他了。
朱翠總算适逢因緣良机,得到了最具權勢之一的島主風來儀垂青,尤其難能的是暗中更
得到了單老人的協助,破格指導,終將一一融會貫通。
日子似乎极其平靜地悄悄溜去了。
外表的平靜,并不表示真的平靜。事實上積壓在朱翠內心的激動之精,有如待發的火山
一般,隨時都將可能要爆發出來。
她內心深處痛楚极了,尤其對海無顏的盼望,更是日益迫切,一切大事都有待他出來以
后才能著手進行,然而海無顏其人,卻是杳如黃鶴。
如果說相見使感情甜蜜,离別使感情尖銳,那么,朱翠的感情此刻早已是十分尖銳了,
那么,身負奇技,俠骨熱血的海無顏又在哪里呢?
緩緩的拉薩江水像一匹緞子那般地流過。
寒風朔朔,雖然沒有落雪,那股子冷勁儿卻是夠瞧的。冷風像是大片的刺棘,一根根都
刺進你的肉里,身上披著厚厚羊皮襖,頭上纏著布或者戴著皮帽子的那些行人,一個個喪魂
落魄也似地行著,即使彼此照面,誰也不會想到与對方打上一聲招呼。
河水兩側,草都枯黃了,卻仍然散畜著大片的家畜,像是犁牛、駱駝、牛、馬、驢、
騾、羊……還有豬!這么多,這么雜的畜牲群,卻是彼此各不相犯,各有所屬,只是靜靜地
嚼食著。
看到這里,你會忽然興起一個念頭,那就是“生命”与“食”的關系實在大密切了,即
使万物之靈的人,生命的意義也常常离不開一個“吃”字。
沿著拉薩河的靜靜江水,往前走進去,大概里許光景,可就看見了這個鎮市,扎什。
“扎什”是當地一句藏語,翻譯過來意思是“滾石”,根据書上的記載,那是這么一個
意思……
几千年以前,拉薩河水又猛又疾,由于全藏地勢屬高地(有世界屋脊之稱),附近高山
极多,水由高處下投,帶來山上數不清的巨大石塊。
高山“滾石”,滾滾在尚稱平坦的這塊土地上,于是就成了“扎什”這么個地方。
高山上不但潑下了石塊,也滾下了山里的藏金和珠寶、寶貝,以此致富的人多不胜數,
原本荒僻的野地,忽然涌來了大批的淘金客,地方就是這么繁榮起來的。
今天,雖然不再有滾石下落,不再出現黃金寶貝,也不見如狂如痴的淘金客,然而一個
鎮市的成長興起,自有延續不墜的生命价值。
大塊的石板鋪道,那么堅實的青色石質,看起來真比鐵還要堅硬。
西藏人的鞋看起來也是別具一格,尖尖的頭,高高地翹起來,有皮質的有布質的,后者
先用桐油淋過,干后堅硬如石,鞋底上通常釘上儿個大頭釘子,走動起來叮叮有聲,尤其是
行走在這种青石板路上,更是其聲嘹亮,乍听起來似甚吵人,听久了也有一种和諧的感覺。
冬日的太陽懶懶地懸挂在對面的山顛上,陽光并不能把山上的積雪融化,卻反被蒸騰而
起的漫天云气所包圍。望不盡的白雪,似乎立意要給當空的這枚老日頭几分顏色瞧瞧!兩者
互不相讓。
畢竟大陽的威力無匹,融化了的雪水,化為千百道瀑布,從各方奔騰直下。然而入夜的
寒風,卻能使融化了的雪水复結為冰,新的落雪重新點綴了光禿的山脊,大自然就是這樣周
而复始地自相矛盾生生不息。
狹長的石板路上迄通串行著駱駝,駝背上各馱著四個沉重的竹簍,簍子里裝的是鹽。
西藏地方境內多湖,湖多咸水,長久以來,藏人皆擅于以湖水制鹽,制好的鹽用以交換
另邦几個小國如尼泊爾、不丹之麥。
眯著兩只松他眼皮的昏花老限,老喇嘛班克善打房著面前這兩個來人行客,用著生硬的
漢語告訴他們,說這個地方最近將有什么事情發生了。
班克善用力地吸著長竹杆的旱煙,黃白色的煙霧一縷縷地由他發黑的牙縫里鑽出來。
“你們漢人又來了!”他說:“每一次你們漢人來,這里就會流血,看看現在你們又來
了。”
兩個漢人顯然經過一番喬裝,盡量把自己打扮成商人模樣,在這個地方,漢商是少見的。
二人一老一少。老的那一個矮矮的個頭儿,一對招風耳,一副猴頭猴腦的樣子,頭是雖
然戴著瓜皮小帽,看起來卻不斯文。
少的那一個,其實也并不十分年輕,總有三十開外的年歲,看起來卻文質彬彬,丰采神
俊,一身湖色的緞袍子,腰上扎著紅絛。
他們兩個的馬,就拴在外面,另有一匹馱貨的駱駝,也系在那里,顯示出他們是不折不
扣的商旅,是專門到西藏來作生意來的。
听了老喇嘛班克善的話,老的那一個嘿嘿笑了几聲,用著濃重的陝西口音道:“老喇嘛
你這話從何說起呀,鵝們是生意人呀。”
他雖然一直都在注意,可是一到說“我”這個字時,總是由不住把“我”說成“鵝”。
老喇嘛呵呵笑著,噴了一口煙道:“生意人……前几天來了很多漢人,也帶著駱駝,說
是作綢緞生意的,為什么忽然來了這么多的人作生意?”
小老頭被他這句話一下子問住了,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所幸年輕的那個人夠机伶,立
刻接住了話頭補上去。
“那是因為冬天到了,他們要搶買一批皮貨回去,到京里好發上一個利市。”
老喇嘛睜起松弛的眼皮,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綴緩地點著頭道:“說得也是,今年皮貨
很好,先來的倒是可以發上一個利市,二位客人也是買賣皮貨的嗎?”
年輕的客人搖搖頭道:“不是!我們是采買寶石的。”
老的一個笑著接道:“小生意,小生意。”
老喇嘛點點頭道:“這就是了,你們來得還早了一點,再過些時候天气更冷一點,河水
一干,露出了河床,那時候什么石頭都露出來了,瑪瑙、琥珀、珍珠,嘿嘿!什么好東西都
有。”
年輕客人微微一哂道:“對了,這些東西就是我們要的,我們還搜購黃金。”
“有有有……”老喇嘛擠著眼睛道:“不過,采金的都是官辦的,恐怕私人很難買賣
吧。”
老的那個客人立刻說道:“听說布達拉宮里,有人賣金子寶貝,你知道這回事不?”
“這個,不會吧?”老喇嘛搖搖頭道:“你听誰說的?”
小老頭嘻嘻笑道:“我只是听人家說罷了。”
老喇嘛嘿嘿笑了兩聲道:“你們兩個客人,既然是來買金銀珠寶的,我倒要告訴你們,
你們的行動最好不要讓人知道,要不然這話要是傳到了布達拉宮里,那可就不好。”
年輕客人略微揚了一下眉毛道:“為什么?”
“哼哼!這個你們就不知道了。”
他一面說,吱吱有聲地吸了几口煙,吐出來之后,才慢吞吞地說道:“你們不知道,現
在布達拉宮是由扎克汗巴喇嘛統管……”
說到“扎克汗巴”這個名字時,他情不自禁地左右看了一眼,才又干咳了一聲道:“你
們漢人可要小心一點,扎克汗巴權力很大,他對你們漢人很坏,尤其不喜歡來這里采玉的漢
人,要是被他知道了,你們兩個人一定不能活。嘿嘿,你們還是小心一點的好吧。”
兩個漢人對看了一眼,對于老喇嘛嘴里所說的“扎克汗巴”其人,他們并不陌生。
年輕的漢人點點頭道:“你說的這個扎克汗已大喇嘛,我們也听說過,只是他又為什么
要跟我們作對過意不去?”
“作對?哼哼1”老喇嘛眼睛里冒著怒火:“如果他只是把你們赶出去,算是你們的運
气。我看,多半他是會要你們的命,把你們的頭砍下來,挂在宮外的大松樹上,嘿嘿,那里
松樹多得很,你們有時間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算一算到底有多少人頭。”
听了這些話,年輕漢人倒沒有什么反應,那個小老頭卻像是忍不住大為光起火來。
“他娘地,這算是什么,難道鵝們漢人的命就這么不值錢。隨便讓你們殺?”
一面說他生气地站起來,大聲道:“鵝就不相信,看看誰敢跟老子動刀?”
他越說越有气,還待再發作時,年輕的漢人看了他一眼,他便情不自禁地坐了下來。
老喇嘛似乎沒有想到對方這個小老頭脾气這么大,惊得一惊,干笑了几聲,只管吱吱地
抽煙,不再吭聲了。
小老頭還要再說什么。
年輕的客人隨即站起來道:“多謝大師父你的關照,我們這就不多打扰了。”
一面說,由袖子里拿出了一塊銀子,總有二兩多重,恭敬地放在了老喇嘛的足前。
老喇嘛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突變道:“哎唷唷,太多了,太多了。”
小老頭擺著手道:“不多,不多,你陪著鵝們談了這么久,這些錢就算供奉給菩薩吧。”
“阿彌陀佛……”老喇嘛雙手合十拜道:“兩位客人這么說,我就收下了,二位客人這
是往哪里去?如有我老喇嘛能夠幫忙的地方,我一定盡力。”
年輕漢人點點頭道:“大師父不必客气,我們不過是四下走走罷了。”
老喇嘛剛要開口說話,忽然眼睛發直,怔了一下,兩只手拉住二人道:“快進來躲一
躲。”
二人一怔,不由自主前進了几步。
老喇嘛搶上去就去關門,卻是慢了一步。
耳听得一陣飛蹄之聲,兩騎灰白色的壯馬已來到門前,馬上二人各著彩披,頭上戴著高
高的黃色帽子,表情凶悍,敢情是兩個黃喇嘛。
老喇嘛廟門還未曾關上,來人之一早已飛身自馬背上騰起,好快的身法。只听“呼”的
一聲,黃影閃處,已來到了門前。身落掌現,施展的是習見的“雙撞掌”式,只是內力猛
勁,掌勢一出,耳听得兩扇黃銅大門“嗡”的一聲大響,霍地反彈了開來。
那個老喇嘛原是正在關門,被這股反彈之力撞得霍地向后一蹌,足下沒有站穩,直挺挺
地直向后面倒了下去,所幸那個漢人小老頭就站在他背后不遠,見狀倏地上前一步,右掌驀
地向前一推,正好抵住了老喇嘛的后背,這一下恰到好處,老喇嘛身子晃一晃,總算沒有倒
下去。
眼前人影閃爍,兩個黃喇嘛已現身眼前。
老喇嘛乍見二人,似乎有些慌張失措,先是雙手合十,向著二人膜拜了一下,咕哩瓜啦
地說了几句藏語。
二喇嘛自一進入,四只眼睛已盯向面前的兩個漢人,老喇嘛說了半天,他二人理也不理。
只見二喇嘛一胖一瘦,卻都是身材高大,面現獰惡,每人一襲紅黃相間的敞披袈裟,襯
托著頭上那頂又高又尖的帽子,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兩個無常鬼似的!沒看老喇嘛說了半天,
兩個喇嘛連正眼也沒看他一眼。
其中那個瘦喇嘛,驀地上前一步,伸手指向對方兩個漢人,大聲道:“你們兩個漢人從
哪里來的?”
年輕的漢人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個小老頭儿先自一聲狂笑道:“奇怪了,鵝們從哪里來
的。又跟你們有什么相干?你這個喇嘛說話真是好沒有來由!”
話聲才住,即見那個瘦喇嘛一聲怒喝道:“該死的老狗,佛爺問你話,還不好好回答,
惹火了佛爺,管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小老頭聆听之下,挑著他那一對黃焦焦的老鼠眉毛,嘻嘻直笑,一面向那個年輕的漢人
道:“兄弟,你可看見了,鵝們不惹事,人家卻來惹鵝們,呵呵,沒別的說了,只好放開了
手,先把這兩個點子給除了,免得以后礙手礙腳的。”
年輕漢子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冷冷地道:“你慌些什么,還怕他們兩個跑了么?”
一面說,他徐徐走過去,先把兩扇大門關上。
兩個黃喇嘛見狀俱是一惊。
瘦喇嘛最是沉不著气,一聲怒叱道:“小狗,你想死么?”
話出聲起,起落之間已扑到了年輕漢人身后,右掌一吐,夾著甚為強勁的一股掌風直向
年輕漢人后背拍按了下來。
年輕漢人就在他手掌几几乎已經触及到背上的一剎那間,驀地一個快速轉身,“刷”地
一聲擰過了身來。
回身出手,看來連成一气。“噗”地一聲,已叼住了瘦喇嘛遞出的手掌。
瘦喇嘛似乎是大吃了一惊,一聲斷喝左手倏起,施展的竟是一手密宗的“大手印”,五
指下曲成空塔狀,驀地直向著年輕漢人頭頂上按下來。
他哪里知道年輕漢人的厲害,這一式大手印才剛剛遞出了一半,忽然就覺得被對方擒住
的那只手掌驀地一麻。
這本是极快的一個轉變,瘦喇嘛方自覺出手上發麻,一股极大的力道,已由這個年輕漢
人手上吐了出來。
一股勁道的气波,霍地把瘦喇嘛身子高高地彈了起來,足足飛起了丈許高下,一起一
落,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一尊佛像身上。那佛像是尊盤坐的巨大觀音,瘦喇嘛身子一落,卻
是正好坐在那佛像盤起的膝上。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瘦喇嘛身子方自受制落下的一霎,另一邊的那個胖喇嘛,卻也待
机發動。別看他身高体胖,動作還真利落。隨著他的一個虎扑之勢,胖喇嘛已閃身而前,張
開的雙手活似一對巨大的螃蟹鉗子,倏地向著年輕漢人雙肩上直壓了下來。
只是看來很奇怪。胖喇嘛的進身姿態不謂不快,雙掌上力道亦不謂不猛,奈何對方這個
年輕漢人顯然別具神功,像似在他環身四周,圍繞著一層韌力极強的無形勁道。這股無形勁
道,顯然具有十足的反彈之力,胖喇嘛偌大的身子,竟然無能趨近,就在他身子方一襲近的
當儿,驀地反彈了出來。“通,通,通!”一連后退了三步。在退到第四步時,胖喇嘛總算
拿樁站住了腳,卻已是惊嚇得面無人色。
是時,那個高坐在觀音膝座之上的瘦喇嘛,嘴里咕哩咕嚕地說了几句藏語,反手一探,
已把深藏于袈裟之內的一口“三尖兩刃刀”掄到了手上。
瘦喇嘛顯然是動了真怒,兵刃一到手中,倏地自高而下,“嗖!”一聲竄了下來。
人到刀到。明晃的刀身,在一片炫目的寒光里,嗖然有聲的,直向著年輕漢人當頭直劈
下來。
對于這個年輕人來說,這一刀顯然也是白費。刀光閃爍著,即見這個人驀地探出了右
手,一出一回,不知是怎么回事,瘦喇嘛手上的三尖兩刃刀,卻已到了對方這個年輕漢人手
上。這么一來,胖瘦兩個喇嘛才像是忽然明白了對方的厲害,先時的一腔自負傲气,頃刻之
間化為烏有。
胖喇嘛雖然手里早已握住了兵刃三尖兩刃刀,卻是不敢貿然再上,一對黃眼睛珠子,只
是骨碌碌地在對方這個年輕漢人身上打轉。
不經意,面前人影一閃,對方那個漢人小老頭儿,活似一只猴儿那般靈活地來到了近
前,當胸一把,直向著胖喇嘛身上抓來。
胖喇嘛一惊之下,再想掄刀卻已是晚了一步,只覺胸頭一緊,已被對方抓了個結實。
這個小老頭儿別看又干又小,手上的勁頭儿卻是相當夠瞧的,一把抓上去,給他的感覺
簡直就像是著了一把鋼鉤那個樣,痛得差一點叫了起來。
小老頭這一把,顯然還附帶的有“拿穴”之功,是以在他五指力收之下,胖喇嘛盡管痛
徹心肺,卻是絲毫動彈不得,一時間全身連連打顫不已。
“說!”這一次該小老頭儿神气了:“你們是哪里來的?要是膽敢有半句謊話,老子馬
上生劈了你。”
胖喇嘛只痛得臉上成了豬肝顏色,肥胖的下巴,就像是個豬尿泡那樣地連連打顫。
“我說,我說,請先放手,才好說話。”
小老頭怒聲道:“不行,老子就要你現在說,他娘的,你倒是說不說呀!”
一面說時,五指又加了一成力。
胖喇嘛“啊”地痛呼了一聲,胸前立刻涌出了一片血漬,小老頭如若再加上一成勁道,
保管五根手指頭一齊都插進對方肺里。就算是鐵打的漢子,料他也挺受不住了。
“我說,我說,”胖喇嘛斜歪著身子,一時連口涎都淌了出來:“布達拉宮……我們是
布達拉宮來……的……我已經說了……你放了我吧。”
“哼,沒這么好的事。”
听見了“布達拉宮”,小老頭和那個年輕漢人情不自禁地對看了一眼。
“我們与布達拉宮的人無怨無仇,干什么要來找我們麻煩?”年輕漢人在一旁插口道:
“是扎克汗巴叫你們來的,是不是?”
“該……”
胖喇嘛臉上變成了豬肝顏色,瞅牙咧嘴地道:“是……他老人家要我們留意……留意不
認識的漢人,說是……這些……”
忽然一線銀光發自一旁瘦喇嘛手上,狀如蛛絲,正中胖喇嘛前心,后者身子一陣急顫之
后,登時咬牙膛目而亡。
瘦喇嘛自然知道現場這兩個漢人的厲害,原來他們二人負有密令,乃系王叔扎克汗巴身
邊十二親信之二。扎克汗巴對手下极為嚴厲,胖喇嘛果真吐出了所負使命,二人即使平安返
回,也是死命一條,是以這才在情急之下,施展出扎克汗巴所秘制的最惡毒的暗器“穿心毒
線”,出手之間即將胖喇嘛斃于手下。
所謂的“穿心毒線”,實在是一門別出心裁的特海暗器,稱得上前所未聞。暗器本身是
一道极細的柔鋼軟鏈,長可盈丈,施用之時只須向外一抖,隨心而發,并可自由收回,纏繞
于中指下端,体積极小,細若游絲,設非是白晝強光之下,或可為人發覺,若是黑夜之間,
便是目光再好亦難發覺,又以毒線尖端,設有一枚小小毒針,針內設有毒囊,內盛劇毒,一
經中人,在极為短暫的彈指之間,便可令對方心臟麻痹而亡。
瘦喇嘛對同伴一經施展出這類穿心毒線之后,身軀絕不敢絲毫逗留,驀地拔身直起,直
向著一扇半敞的窗戶扑了過去。
他雖然身法奇快,但卻仍有比他更快的。瘦喇嘛身子方自騰起一半,只听見頭頂上噗嚕
嚕一陣衣衫蕩風之聲,一條人影居然后來居上搶先他一步落在長窗之上。恍惚里,瘦喇嘛看
見正是那年輕漢人,對方武功之高,簡直令他匪夷所思。
一惊之下,瘦喇嘛大吼一一聲,右手向外一探,再次發出“穿心毒線”暗器。
這暗器,當初扎克汗巴贈与之時,曾囑咐非万不得已時不可輕易施展,因普天之下,擅
長此暗器者僅此一門而已,而此刻瘦喇嘛卻已是第二次出手。
一絲銀光,發自瘦喇嘛手上,直向對方那個長身年輕漢人心上穿去。
原來這個身材高大的年輕漢人正是海無顏,与他隨行的那個小老頭卻是前此在肇慶不樂
行館遇難,多承海無顏仗義打救脫險的鐵馬鋼猴任三陽!二人此番入藏,旨在尋覓邵一子所
交囑的那一批寶藏,不意方一入境,即与實力強勁的扎克汗巴手下所遭遇。
胖瘦二喇嘛武功原是不弱,無如這一次遇見的對頭太過厲害,活該遭難,也算是命該如
此。瘦喇嘛“穿心毒線”一經出手,只覺一股絕大的勁力傳自對方身上,勁道极大,兩相迎
撞之下,瘦喇嘛簡直把持不住,一個倒栽由空中直跌了下來。
值此同時,海無顏的一只手已飛快遞出,只一下已拈住了毒線線身,一收一彈,猙然一
聲,已深入對方体內,是以瘦喇嘛身軀“扑通”落地之后,便再也爬不起來了。
這番情景直把一旁觀看的那個老喇嘛嚇得魂飛魄散,就在海無顏飄身落地的一霎,雙腿
一屈,扑通一聲跪倒下來。
“兩位大老爺……饒命!”
海無顏一笑道:“老喇嘛,你把我們看成什么人了,快請起來吧,剛才的情形你也看見
了,是他們先下手的,這兩個人都死了,還得麻煩你一下,把他們都給料理了。”
“是是……”
老喇嘛一面說,兩片手巴骨只是克克直打顫。
鐵馬鋼猴任三陽這時緩緩走過去,他早已對瘦喇嘛所發出的“穿心毒線”感到興趣,這
時便自瘦喇嘛手指上解了下來。
“這玩藝儿好厲害呀,鵝老人家謝謝啦!”
一面說,也學瘦喇嘛的樣,將那根細若游絲的毒線,纏到手指上,喜得咧嘴直笑。
老喇嘛這時把兩具尸体拉在一邊。只是這一會儿的工夫,兩具尸体的臉都已變了顏色,
黃中帶黑,瞪目咬牙,狀极猙獰。
老喇嘛打量著這兩具尸体,神色間一片慌張。
海無顏料必他有所見,當下安慰他道:“你不用害怕,人是我們殺的,与你沒有關系,
看你這個神態,好像你認識他們兩個似的。”
“是……”老喇嘛木訥的點著頭道:“認識,認識……二位大爺……你們可是闖了大禍
了……”
任三陽道:“闖了大禍?闖了什么大禍?”
老喇嘛結結巴巴地道:“這兩個喇嘛不是普通的喇嘛,二位大爺你們不知道呀,他們是
黃衣隊的呀,老天,這可不得了啦!”
一面說這個老喇嘛只管注視著地上的尸身,急得團團打轉,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海無顏見狀微微一笑,他本來急于离開,見狀反倒沉下了气,當下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人是我們殺的,与你無關,”海無顏慢慢地道:“你剛才說什么黃
衣隊?”
老喇嘛想不到對方闖了如此大禍,居然這么沉得住气,一時大為惊訝,一對發亮的眼珠
子,只管頻頻在二人身上打著轉儿。
“老天爺……你們連黃……衣隊,都不知道?”
任三陽一笑道:“可不是嗎!不但黃衣隊,連黑衣隊,紅衣隊,我們都不知道。”
“黑衣隊?紅衣隊?”老喇嘛一本正經的樣子,像是傻了臉。
海無顏一笑道:“他是胡亂說的,你用不著緊張,只告訴我黃衣隊是些什么人吧。”
“是……”老喇嘛嘆息了一聲,神色沮喪地道:“是布達拉宮的人呀,是扎克汗巴老祖
宗的人呀,你們殺了他的人,要想活著走出西藏,那可是太難了呀……太難了……”
他可真是嚇得不輕,一面說竟然情不自禁地咧著嘴哭了起來,哈拉子都淌了下來。
“你們想想看,人死在我這里,我也活不了呀!扎克汗巴這個殺人大王要是知道了!我
可是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越說越傷心,這個老喇嘛竟然咧嘴大哭了起來。
任三陽忽然大喝一聲:“不許哭。”
這聲喝叱聲頓時就停住了哭聲,嚇得往后一蹌,瞪著對方。
任三陽叱道:“他娘地,一再告訴你,人是鵝們殺的不關你的事,你他娘的哭個鳥
呀。這里就鵝們三個人,你不說出來又誰知道?再哭老子先宰了你這個老畜生,也用不著等
他娘的什么扎克汗巴了。”
他這一口鄉音,老喇嘛听得似懂非懂,無論如何都是被嚇得不敢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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