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任三陽原是嚇嚇他的,想不到這一來還真有用,對方果然被嚇得不敢吭聲了,當下也就
     干脆唬人唬到底。
         “現在你給鵝們坐下來,好好地听說,要是再大哭大鬧,哼哼,可休怪鵝老人家對你不
     客气。”
         老喇嘛雖不能全懂他說些什么,但察言觀色卻也差不多明白了一個大概,只管眼巴巴的
     向對方瞪著。
         任三陽手指了一下旁邊的凳子,老喇嘛就規規矩矩地過去坐了下來。
         倒是一旁的海無顏有些不忍地安撫他道:“你先靜一下,這件事与你沒有關系的。”
         任三陽道:“既然是布達拉宮扎克汗巴那個老混蛋的人,平常不知道干了多少傷天害理
     的坏事,早就該死了,你剛才說什么黃衣隊來著?”
         老喇嘛愕了一下,才算明白對方的意思。他長嘆了一聲道:“我好心地告訴你們,你們
     竟然不听,黃衣隊的喇嘛在我們西藏比神仙還厲害,誰敢惹?他們搶劫、殺人、放火什么坏
     事都干,誰要是惹了他們,那可就不得了啦!”
         海無顏道:“他們一共有多少人?”
         老喇嘛想了想道:“人多啦,總有七八十個,這兩個人就是黃衣隊的,他們兩個一個叫
     章呼加、一個叫班赤,我們這一帶几百里的喇嘛廟都歸他們兩個管,每年四季,都得按規定
     交出稅銀子,少一個都不行。”
         海無顏點點頭道:“這么說來,這個扎克汗巴果然是可惡极了,你們這些人難道就甘心
     受他們剝削不成?”
         “大爺呀,”老喇嘛提起來,像是有一肚子苦水:“我們哪敢呀,不要說我們几個小廟
     了,就是整個西藏,連蒙古都算上,誰不知道這位老祖宗活佛爺的厲害呀,他要是殺起人
     來,真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這里的老百姓可真是可怜极了。”
         提起了這些冤情,老喇嘛的膽子似乎大了不少。只見他屈著手指頭算道:“二位大爺听
     听這算是哪門子的王法?我們喇嘛廟要繳廟稅,開小店要繳店稅,騾子馬駱駝畜牲每一樣都
     跑不了,种地的有地稅,就是人死了也要繳埋葬錢,更不要說別的
         任三陽嘿嘿一笑道:“你們這么多人可以聯合起來抵抗呀,為什么不反抗?”
         “大爺這是說笑話了。”
         老喇嘛搖搖頭嘆了一聲:“你知不知道這位活佛老祖宗到底有多厲害,去年我可見識過
     一回,說他是神仙托胎轉世吧,還真有點像……”
         任三陽擠了一下他那雙猴眼:“你是說他身上有功夫?”
         “咳,可厲害了!”老喇嘛道:“豈止是功夫?大家都說他是神仙轉世的!本事可大
     了,那一天在廟會里,大家都親眼看見了,他一個人親手打死了三條牛,三條大犀牛,這可
     不是瞎吹的喲!”
         任三陽听到這里神色微微一變,看了海無顏一眼,再轉向老喇嘛道:“你把他殺牛的事
     說出來听听。”
         老喇嘛面色猶帶惊悸地道:“老天爺,那可是我親眼看見的,三條大犀牛,被他一手一
     個,都給殺死了。”
         任三陽似乎特別注意听,插口道:“他是用刀殺的吧?”
         老喇嘛搖頭道:“哪里是刀器,用手,每個牛肚子上一巴掌,這么又大又壯的牛,竟然
     活生生地倒了下來,鼻子眼睛里到處往外冒血。”
         任三陽臉上立刻現出了無比惊异之容,轉向海無顏道:“兄弟!這可能么?”
         海無顏哈哈地道:“這是‘五行掌力’,想不到這個扎克汗巴如此厲害,倒是出人意
     料!怪不得他敢在這里如此作威作福
         說了這几句,海無顏隨即站起來,向任三陽道:“我們也該走了!”一面說,取出了一
     錠銀子,雙手交向老喇嘛手上道:“這點錢,算是酬謝你為死的兩位多辛苦了。”
         老喇嘛這一次沒有再客气,著實地收了下來。
         二人別了老喇嘛,走出廟外,一陣寒風襲來,任三陽打了個哆嗦道,“啊唷,好冷!”
     這才想到敢情肚子早就餓了。
         前面不遠就有一個飲食攤,這里叫“食園子”。
         高高的羊皮篷子搭出去老遠,四面也是同樣的羊皮圍著,圍子外面拴著一串串牲口,
     馬、駱駝、騾子、驢子什么都有。
         海任二人拉著牲口一徑來到食園子面前,一個又黑又瘦的少年,由二人手上接過了牲口
     拴上,為他們撩開了帘子,二人這才進來。
         篷里篷外感覺起來可是差多了,外面是冬天,里面簡直是夏天。紅紅的火焰,由當中一
     個大爐子傳出來。火上烤的有全羊半牛,鐵板上置著此地人主要糧食“饃饃”,皮桶子里盛
     的是羊奶、駱駝奶!喝駱駝奶、吃饃饃、獸肉,就是本地一等一的享受了。
         眼前這個地方,地當要沖,各方商旅云集。雖是藏人占絕大多數,但間或介有蒙族客人
     來往,是以飲食較趨于大眾化。
         海無顏与任三陽大概是這里面眾多吃客當中,僅有的兩個漢人了。
         時近黃昏,正是晚餐時間,各方商旅云集,食棚子里亂哄哄的。一群西藏人正在爐邊上
     喝茶吃肉,另一邊几個蒙古人正在爐邊烤肉,棚子里通風設備不良,弄得到處烏煙瘴气,像
     是洒下一天大霧似的。
         海無顏与任三陽因為穿著本地人裝束,倒也不曾引起別人注意。
         兩個人進來之后,找到了篷邊一角蹲下來。這里實在很簡陋,連最起碼的座位都沒有。
     大多數的客人全都蹲著吃,雖有一圈矮木坐凳,卻是高不及膝,早已被人占滿了。
         任三陽這一次与海無顏同行,早已把他脾气摸得十分清楚,知道他生性最是喜洁,像是
     這种場合,必然為其見棄,不禁側臉看著他道:“怎么樣?老弟台……”
         “就將就一下吧!”海無顏一面說,就在那個角落里盤膝坐了下來。
         任三陽嘿笑道:“你能將就,鵝還有什么不能將就的,有什么辦法!這叫做入鄉隨俗。”
         該時,他也學樣儿,盤膝坐了下來。
         一個像是罩著整塊桌布的毛頭小伙計走過來,一人發給他們兩大塊“饅頭”,這种“青
     棵粉”制成的食物,又重又沉,好處是經飽,又能久置不坏,外出之人只要備上兩個這玩藝
     儿,加上風干的肉脯,吃一頓准保一天都不餓,只是一經冷凍之后其堅如鐵,牙不好的人休
     想咬得動它。
         任三陽最怕吃它,所幸這時的饅頭是新烤出來,吃起來還有松軟的感覺。
         二人要了大塊烤肉,蘸著鹽水倒是吃得很香!任三陽早年走南闖北,哪里的風俗都懂一
     點,西藏也不是第一次來,還能應付几句藏語。自然如果以此就能冒充西藏人還差得遠。
         二人吃飽了飯,海無顏閉目養神,任三陽卻閑不住站起來,溜向一邊,用他那半生不熟
     的藏語,向這里的伙汁打听一切,包括往拉薩的路程怎么走法。
         忽然身邊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這可遇見了俺老鄉啦,難得,難得!”
         任三陽偏頭看時,敢情不知何時身邊站著一個黃不拉咭的糟老頭儿。
         看老頭儿這身裝束,可真是好德性。里面一身灰布大褂,外面罩著羊皮統子,卻是長僅
     及膝。這老頭儿看來端的歲數不小了,頭發俱都花白,戴著一頂破氈帽,后面的頭發卻結著
     像是馬尾巴樣子的一大截,無論漢蒙滿回,可都沒有這樣的裝束,身材高矮倒是与任三陽差
     不多。
         任三陽心里正自納罕,剛才曾經仔細地把這里人都看遍了,居然會沒有發現這個人來,
     也不知他忽然間從哪里蹦出來的。
         對方這么說,任三陽也就向著他點點頭,老頭儿聳了一下背上背的一個包袱,眯著兩只
     眼道:“老鄉,你是要去拉薩城里吧?那敢情好,我也要去,等我吃飽了,我們結個伴儿一
     塊走吧。”
         別看這個黃干的老頭儿不起眼,在他鳥爪子也似的那只右手上,卻戴著碧綠的一個大馬
     鐙戒指。
         任三陽半生從事黑道上生涯,金銀珠寶司空見慣,算得上相當識貨的行家。眼前這個干
     老頭儿的手一入其目,頓時令他心里怦然一動,立時認出是一塊上好翡翠。其次,在任三陽
     明銳的眼角瞟視之下,立刻為他發覺到,這個干老頭的另一只手無名指上,還有一枚名貴的
     戒指,貓眼石的。光只是這兩枚戒指,無論到任何一家珠寶店去估价,少說也要上万的銀子。
         戒指本身雖名貴,倒也不足令人吃惊地步,妙在出現在這個黃干的老頭儿手指上,就不
     能不令人大吃一惊了。
         干老頭非但手上的兩個戒指身价不凡、拿在手里的一根細長旱煙袋杆儿,更非平常之
     物。尋常旱煙袋杆,只不過在竹子身上打轉,像是湘妃竹就稱得上很名貴的了,而眼前拿在
     這個干瘦老頭儿手上的旱煙袋杆儿,竟然是清一色的黃玉杆儿,白銅煙鍋,漢玉的煙嘴,看
     上去端的十分名貴了。
         只是這煙杆儿盡管身价名貴,卻也同那兩枚戒指一樣,錯在選錯了主子,拿在眼前這個
     瘦黃干癟的窩囊老頭儿手上,可就不襯其名貴了。
         話雖如此,他們卻帶給任三陽無比的震撼的感覺。
         “嗯,”他一面打量著干老頭那張黃焦焦的臉,微微點著頭,嘿嘿笑了兩聲:“倒是巧
     得很,還沒有請教老人家你的高姓?”
         “胡!”干老頭噴出了一口煙:“古月胡,兄弟你呢?”
         任三陽走到哪里都被人稱兄道長,還是第一次被人稱作兄弟,打量一下對方果真像是比
     自己要大上几歲,也就認了。
         “鵝姓……”一面說,任三陽打了個哈哈。
         依他道上的規矩,是不輕易把姓氏告訴人的,就這么干笑了几聲,算是把這碼子事給岔
     過去了。
         干老頭倒也不介意,用手里的旱煙袋指了一下角落里的海無顏道:“那邊上的一位,想
     是跟老鄉你一路的吧,你先過去,我這就過來請教。”
         任三陽心里不禁又是一動,鼻子里哼了一聲,點點頭道:“好了,候教了。”
         干老頭點點頭往里面拿吃的去,任三陽不禁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背影。
         對方雖是又瘦又小的身材,卻背著這么老大的一個包袱,以致使凡是挨著它的人,都被
     撞開來。
         干老頭腳上穿的是一雙“老翻毛”,一條青綢子褲,又肥又大,褲腳卻用帶于緊緊扎
     住,這身裝扮即使在不懂得穿衣服的西藏人看起來也顯得太邋遏了。
         返回到原來坐處,海無顏已睜開了眼睛。
         任三陽一面盤膝坐下道:“剛才那一位,想必你已經看見了?倒要防一防。”
         海無顏點頭道:“我看見了。”
         任三陽搖頭一笑道:“鵝是越活越回去了,在江湖上跑了半輩子,才知道見識閱歷都不
     行,憑良心說,比起兄弟你差遠了。”
         海無顏搖搖頭道:“也不能這么說,江湖上的事原本就變幻無常,今日之是難免為明日
     之非,就像眼前這一位,我就拿不准他的斤兩。”
         “說得也是!”任三陽道:“鵝也正在納悶儿呢。”
         說話之間,只見那個干瘦老頭,手上拿著食物,正自向這邊走來。
         見面露牙一笑,露出兩顆金牙道:“二位都飽了?坐在這儿消化食儿呢!”
         任三陽似乎已對此人發生了興趣,他是老江湖了,見什么人說什么話,心里早已打定主
     意,要把這個人摸清楚,當下呵呵一笑。
         “好說,好說,老兄你請坐,你請坐。”
         一面說把身子往里挪了一些,空出了地方讓對方坐下來,干瘦老頭連連點頭稱著謝,一
     面蹲下身子,把背后的那個大包袱卸下來。
         大包袱里面也不知包的是些什么東西,放在地上“碰”地一聲,敢情分量相當的沉。
         任三陽裝著挪身子,用胳膊時子在那個大包袱上碰了一下,只覺得里面硬梆梆的,也不
     知是什么玩意儿。
         干老頭儿放下了包袱,干脆就坐在上面,這才見他手里拿的是油餅,卷著大塊的烤羊肉
     和大蔥,別看人瘦,還是真能吃,風卷殘云似地,沒几下子就把像是儿臂般大小的一卷子餅
     吃下了肚。
         任三陽奇怪地道:“咦,老鄉,這油餅你是在哪買的?”
         干老人呵呵一連笑了几聲,把一碗濃茶喝下去,這才清清嗓子道:“我不說你當然不知
     道了,出去往南走,有家隆記油號,是漢人開的,他們那里賣餅和杠子頭(一种硬質的鍋
     餅),每回經過那里,我都買他一大蒲包,夠我十天半個月吃的!怎么,來一張吧!”
         一面說就要開包袱拿餅。
         任三陽按著他道:“不用,不用,鵝只是問問罷了,既然知道了地方,等一會路過那里
     去買就是了。”
         “晚了!”干老頭餅下了肚,精神抖擻地道:“老隆記的買賣我最清楚了,一天只開一
     回,一百張餅,兩百個杠子頭,賣完了就拉倒,這會儿去八成是沒有了。”
         說時他已打開了包袱,由最上層拿出了一個蒲包,里面果然裝著滿滿的餅,還有杠子頭。
         干老頭用油紙包了十來張餅交向任三陽道:“喏喏……拿著吃吧,這又不值什么錢。”
         任三陽還要客气一番,兩個人推讓了起來,這里面卻小有插曲。
         任三陽的手表面上托著餅往外推,卻把翹起來的兩根手指向對方干老頭手上“分水穴”
     上拿去。
         當然,他的手极巧妙,對方這個干瘦老頭設非是武術行家,便万難看出來。當然,果然
     他不懂武術,任三陽一測即知,也就不會真的對他下手。
         任三陽雖然論武功不及海無顏与不樂島三位島主甚遠,但卻也不可輕視。
         他因為認定了對方這個小老頭儿不是好相与,這才會有此一探。
         哪里知道,眼前這個干瘦老頭竟然會沒有中他的道儿,任三陽自信极見靈活的手指,竟
     然連連都接了空儿,簡直不知道對方這只手是怎么躲的。
         這本是瞬息間事,任三陽心中方自一怔,一包油餅已到了手上。突然間,那包餅像似重
     有千鈞,任三陽猝惊之下,力貫雙臂,用力地向上一扳,才算沒有當場出丑。倒是那股沉重
     的力道,只是猝然一現之后,立刻隱于無形,十來張餅經任三陽這么大力往上一抬,俱都破
     空而出,飛了起來。
         這本來是當事者二人都沒想到的事情,任三陽見狀益加地慌了手腳。
         說也奇怪,那猝然飛向天上的第一張餅,卻是無巧不巧地落在了一旁默坐未語的海無顏
     攤開的手上。第二張,第三張,所有的餅層層有序地全數都落在了他手上,就連那張包餅的
     油紙都不例外。干老頭先是愕了一下,立刻呵呵笑道:“這敢情好,全扔不如全接,小兄
     弟,真有你的。”
         海無顏轉身把餅交向發愣的任三陽道:“卻之不恭,我們也只好收下了。”
         一面說他隨即站起,向著面前干瘦的這個小老頭道:“這些餅不便白收,這么吧,就算
     我們向你老人家買的吧。”
         手腕輕振,一串制錢已自掌上飛起,直向對方老人手上落公。
         瘦老頭一聲干笑道:“好說。”
         一伸手,“唏哩!”一聲,已把空中落下的這串制錢按到了手上。
         接是接著了,卻只見瘦老人那張黃焦焦的臉上一陣子泛白,瘦小的身子微微搖了一下,
     卻由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道:“多謝盛情,我只好收下了。”
         說著,便把手上的一串制錢揣進了怀里。
         海無顏微微一笑,道:“盛情,盛情!”轉向任三陽道:“天不早了,我們先走一步
     了。”
         任三陽哪能看不明白?海無顏手底下的功夫,他豈能會不知道?仗著那小小一串制錢由
     空中落下,如無千鈞力道,万万是接他不住,對方小老人竟是接住了,只此一點,已足可証
     明對方是何等樣的角色了。
         雙方雖然是在作一番表面上的客套,可是這般出手也透著新鮮,自然惊動了篷內的眾多
     吃客,一時俱都往這邊擠來,只是海任二人已向外步出。
         那個干瘦的小老頭在一陣微微發愣之后,隨即又回复自然,這時若無其事地呵呵笑著,
     嘴里說著道地的藏語,把圍觀的人群紛紛赶走,他若無其事地又坐到了那個大包袱上,繼續
     抽他的煙。
         他當然不會真的無動于衷,僅僅只保持了一小會儿工夫的鎮定,隨即背起了他的大包
     袱,向棚外步出。
         馬在緩緩地走著。
         尤其是馱著像是沉重行李的那只駱駝,似乎永遠也快不了,每走一步,拴在駱駝脖子上
     的串鈴,就會發出叮叮的響聲,听在耳朵里,有說不出的一种宁靜感覺。
         靜靜的拉薩河水,永無休止地向前面流著。
         水流水無休止,使得河床低陷,當此初冬光景,有些地方水淺得都看見了河底,游魚可
     數,引來了不少人沿著河岸在叉魚。
         空气是那樣的稀薄,但卻是最新鮮清洁的。
         海無顏跨馬在前,他似乎一切事都胸有成竹,根本就沒有見過他遇事張惶失措過。比較
     起來,一向老謀深算的任三陽反而顯得有些沉不住气的樣子,不時地扳著馬鞍,頻頻回頭張
     望著什么。
         風吹過來,給人的感覺,有似万針齊發,痛得緊。
         空中那只白頭兀鷹,盤旋著有老半天了,忽然一聲尖鳴,束翅而下,緊接著,黃草叢里
     一陣子劈啪振翅扑打聲,大兀鷹再振翅飛起之時,爪子上已多了一只兔子,眼看著它疾騰猛
     升而逝。
         任三陽由不住叫了聲:“好家伙!”
         身后忽然叮叮叮地響起了一陣子鈴聲,任三陽立刻回過身來,卻見兩只“飛駱駝”,快
     速地由身后赶過,緊接著掠過二人直馳而前,身后揚起了十丈黃塵,像是一層煙霧般的,瞬
     息之間,已吞噬了前去的背影。
         兩匹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任三陽眨著一對黃眼睛珠子,不禁道:“唷!老弟台,看見了沒有?這是什么玩藝儿
     呀?”
         海無顏冷冰冰地道:“難道你第一次見過飛駱駝?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任三陽干咳一聲道:“不是的!飛駱駝誰還能沒見過!鵝是說騎在駱駝上的那兩個人可
     透著有些儿玄。”
         海無顏點點頭道:“是布達拉宮的喇嘛?”
         “可不是嗎!”任三陽睜圓了一對眼:“敢情你也注意到了?”
         海無顏道:“他走他的,我們走我們,各不相犯,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輕輕挾了一下馬腹,兩匹馬又自繼續前行。
         “記住!”海無顏關照他的伙伴道:“不要再多事了,我們此行的身分,應該越隱秘越
     好。”
         任三陽一笑道:“這個鵝知道,不過話可得說在頭里,要是這些兔崽子真敢撒野欺侮
     人,那鵝們也不能太客气了,到時候,你只管在馬背上看熱鬧,一切都有我呢!”
         一面說時,他情不自禁地四下又打量了一眼。
         “你是在找誰?”海無顏微笑道:“是找那個背包袱的小老頭儿?”
         任三陽笑道:“可不是,剛才情形你也沒說,鵝心里可一直在嘀咕,那個小子,一眼看
     上去就知道不是好東西,你看……”
         海無顏道:“是不是好東西,用不了多久我們就知道了,走著瞧吧,他放不過我們的。”
         任三陽呆了一呆道:“這么說,這個老家伙也是為了那檔子事來的?”
         “往后看吧。”
         “兄弟,”任三陽道:“剛才你伸量了他一下,這個老小子他到底是什么路數?”
         “還拿不太准,不過相當扎手!”海無顏喃喃地道:“他竟然能接著我的‘金風勁’,
     就証明不是易与之輩。不過,能不能接得下來我們,他心里應該有數!他要是再來可就有點
     不知自量了!話雖如此,來則不善,善則不來,我們倒是不能不防著他一點。”
         任三陽點點頭道:“不錯,看起來這個老小子還很有兩下耍子,只是憑他這分扮相,鵝
     還是真想不起來武林中有他這么一號!這倒是怪事。”
         海無顏其實心里想到了一個人,只是還不能确定罷了,當下微笑了一下,繼續策馬前行。
         二馬一駝繼續前進著。
         黃草地里散播著淡淡的一層煙霧,牧畜的人正在把牛馬羊群往回家的路上攆。
         前行了約有一箭之程,即見不遠處有一座四角驛亭。西藏的建筑多屬佛教性質,這個小
     小亭子,看來也是如此,亭頂上雕塑著盤膝打坐的四尊佛像,一色的黃琉璃瓦映著彤云,交
     織成一片絢麗的顏色。
         亭子外拴著兩駱駝,亭子里坐著兩個人。
         黃衣,尖帽,正是剛才快速飛馳過去的那兩只飛駱駝,卻沒有想到竟然會停在了這里。”
         任三陽立時勒住了馬道:“唷!兄弟,看見沒有,這不是剛才過去的那兩塊貨么?”
         海無顏瞅了一眼,忽然“咦”了一聲,快速地策馬過去,不容坐騎來到亭前先已騰身而
     起,极其輕快地已飄身入亭。
         任三陽見狀料知有故,忙即快馬跟上,縱身入亭。
         卻見海無顏正注目座上的兩個黃衣喇嘛。
         任三陽原以為海無顏一經入亭,必將會施展迅雷不及掩耳手法,猝然向亭子里的兩個喇
     嘛出手,是以他一經入亭,即刻施展“橫身打虎掌”,陡地跨前一步,向著二喇嘛其中之一
     的背上擊去。
         原來那兩個坐著的喇嘛,即使在任三陽動手出招之時,依然紋絲不動。
         任三陽招式方自遞出,忽然覺出情形有异,只是招已用老,再想收手已是不及。這一式
     “橫身打虎掌”好不厲害,雙掌上力道万鈞,只听見“ ! !”兩聲,先后俱都擊在了那
     個黃衣喇嘛背上。
         中掌的黃衣喇嘛,上半個身子一時劇烈地搖蕩了起來,那副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個不倒
     翁,奇怪的是坐著的臀部,就像是被什么膠之類的東西粘在位子上的,任由他上身搖動得這
     么厲害,卻不能把他与股下的座位分開來。
         任三陽心中一怔,這才發覺到海無顏的一雙眼睛,微似責備地正在盯著自己。
         “你又何必多此一舉?他們早已經被制住了。”
         一面說,海無顏已自移步走向另一個黃衣喇嘛前面,任三陽心里一動,忙自跟上。
         卻見這個喇嘛,留著滿臉的絡腮胡子,圓瞪著一雙銅鈴大眼,一張長臉上布滿了黃豆大
     小的汗粒,下顎緊咬,滿臉痛苦模樣。
         任三陽眉頭一皺,奇道:“這是怎么回事?”
         身子一轉,隨即又來到了另一個喇嘛面前。這個喇嘛正是為他方才雙掌所擊,由于任三
     陽所施展的掌力過于疾猛,到此刻為止,動蕩的身勢兀自未能平息下來。
         這個喇嘛雖然坐勢一如前者,只是表情卻更見猙獰,只見他怒目凸睛,面前血漬一片,
     七孔見血,敢情已經死了。
         海無顏看著任三陽嘆道:“我原可救他一命,你何忍加速其死,豈不罪過。”
         任三陽眨著一對黃眼珠,只管瞧著眼前的兩個人,忽然身形一閃,來到了那個未死的黃
     衣喇嘛面前。
         “鵝知道了,”他一面打量著這人的臉,緩緩地說道:“八成儿是教人給點了穴了。”
         海無顏搖搖頭道:“并不是這么簡單,你再看看。”
         任三陽伸手在這個喇嘛身上輕輕推了一下,后者身子微微搖動了一下,臉上立刻現出了
     极為痛苦的表情,嚇得他赶忙把對方身子穩住。
         “這是怎么回事?”
         憑著他數十年的江湖閱歷,竟然會摸不清眼前是怎么回事!不覺轉臉看向海無顏。
         海無顏點點頭道:“這個人是存心在伸量我們的功夫,你把這個喇嘛的帽子摘下來看
     看、是不是有什么特別之處就知道了。”
         任三陽依言摘下了這個喇嘛的帽子,頓時神色一凝。
         敢情就在這個喇嘛的光頭頂上,印著一個清楚的掌印。掌印是鮮紅色,和一般情形不同
     的是:這個掌印竟然是凸出來的,鮮紅欲滴,活像是貼在對方頭上的一只紅手,莫怪乎任三
     陽會為之大吃一惊了。
         海無顏一聲不吭地注視著,臉上表情沉著。
         任三陽身形再轉,來到了已死的那個黃喇嘛面前,照樣地揭下了他頭上的帽子,情形依
     然。這個喇嘛的光頭頂上,同樣地留著一個清晰的掌印,顏色照樣鮮紅,和另一個比較起
     來,唯一不同之處,只是那個掌印顯然未曾凸出罷了。
         任三陽冷笑了一聲,看向海無顏道:“海兄弟,鵝的功力遠不如你,你卻是看看這是怎
     么回事……噢!慢來……江湖上好像傳說有過一种叫‘通天紅掌’的功夫,莫非就是………
         “這一次你猜對了!”海無顏點頭道:“正是‘通天紅掌’。”
         任三陽倏地睜大了眼睛,喃喃道:“是‘紅羊門’的武功?這一門的功夫,不是早已絕
     跡江湖了?”
         海無顏冷冷一笑道:“据我所知,最起碼還有一條漏网之魚。”
         “是誰?”
         “婁全真。”
         “婁……全真……”任三陽用力地擠著一對小眼睛,良久才似由記憶深處,翻出了一點
     頭緒:“噢……婁全真……婁全……真……鵝記起來了,你是說紅羊門當年四大弟子之一?”
         海無顏點頭道:“不錯,當年紅羊門遭劫之事,我還沒有赶上,我只是由后來的傳說中
     獲知罷了,据說紅羊門被江南七俠一場大火焚燒殆盡,其掌門人紅羊老祖在坐關之中應了劫
     數,全門上下俱都遭了劫,那一次江南七俠固然秉諸正義,唯一見棄于武林的是,他們不該
     勾結官軍,借助了官家的勢力。”
         “對了,”任三陽連連點頭道:“那時候鵝還是小孩子,不過這件事鵝記得很清楚。”
         海無顏目光在眼前二喇嘛身上一轉,接下去道:“据說紅羊門的四大弟子正好因事外
     出,不在本門,因而免于這場殺劫,可是在七俠發動全力追索之下,四大弟子之中三人俱都
     未能逃脫,先后都以紅羊教匪送入官門,遭了殺身之禍。”
         頓了一下,海無顏才看向任三陽道:“這件往事,是否如此?”
         任三陽點頭道:“還是你的記性好!經你這么一說,鵝可是記起來了!不錯,是有這么
     一件事,据說那三個人解往襄陽府,都砍了頭,三顆腦袋一直就懸在襄陽府城門樓上,為的
     就是引來那條漏网之魚,那個人叫什么來著?”
         海無顏道:“他叫婁全真。”
         “對,婁全真,”任三陽迷糊地搖搖頭道:“后來怎么樣了,誰也不知道,這個姓婁的
     要是還活著的話,總也有七八十歲了吧!你以為他還會活著么?”
         海無顏冷冷一笑,接道:“他當然活著。”
         隨即用手一指眼前的兩個黃衣喇嘛:“這兩個就是最好的証据,這個天底下,除了紅羊
     門的傳人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施展‘通天紅掌’的了,不是他又是哪個?”
         任三陽怔了一下,神色之間一片緊張地道:“你以為……他早?……”
         海無顏冷冷一笑道:“就是剛才在食棚子吃飯時候,碰見的那個小老頭……”
         “真會是他?”
         “往后再看吧。”
         海無顏冷笑了一聲道:“他是在伸量我功夫,通天紅掌舉世罕匹,他料定我解不開這個
     扣子,故意施點顏色給我們瞧瞧,要我知難而退,哼哼!”
         任三陽眨了一下他的小眼道:“是這么一回事么?那鵝們豈能就這么認栽了?”
         海無顏冷冷地道:“我擔心的倒不是這個,而是這個婁全真,他來這里到底是安著什么
     心?要是他也志在布達拉宮的那些東西,這件事可就不能就此而了。”
         任三陽嘆了一聲道:“老弟!這還用說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來到這里的人,又能
     有几個例外?”
         一面說,他走過去繼續打量著黃衣喇嘛頭上的那個凸出的紅巴掌印子,扭過臉來向海無
     顏道:“快想個法子吧,晚了連這一個也活不成了。”
         海無顏道:“听你口气,顯然你還不知道這門功夫。你放心,即使我救不了他,他也死
     不了的。”
         任三陽奇怪的道:“這又為什么?”
         海無顏道:“通天紅掌乃屬至陽之力,眼前情形,很明顯的那個人并無意取他們性命,
     只不過是用元陽真力鎮住了他二人的海底玄關,就勢封住了他們下盤穴道,是以下身才會重
     有千鈞,雖著重力而不倒了。”
         任三陽抱了一下拳道:“聞君一夕話,胜讀十年書,老弟台,看來你真是無所不精,鵝
     算是真服了你了。”
         海無顏微微一笑道:“你先不要服我,眼下我并沒有把握是不是一定能解開這种手法,
     等我救活了他以后,你再佩服不遲。”
         說時,他已轉身來到了這個黃衣喇嘛的正面,先伸出二指在對方眉心上輕輕點了一下。
         就只這一點之力,眼見著那個黃衣喇嘛全身打了一個抖顫,那雙怒凸而出的眼珠,忽然
     間為之收斂了不少,耳听得對方腹內起了一陣咕咕疾鳴之聲,上身也就越加地動得厲害。
         任三陽雖然也算得上是內家高手,但是對于眼前海無顏所施展的手法卻是莫測高深。
         海無顏收回了手,微微冷笑道:“以此看來,他的通天紅掌不過只有七成火候,這點小
     門道還難不住我!你站開一點,免得臟了你的衣裳。”
         任三陽微微一愣道:“怎么會臟鵝的衣裳?”
         話雖是這么說,腳下卻也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是時海無顏已緩緩伸出了一只手,實地按向對方頂門之上,這個動作极為突然,速度奇
     快,當然加諸在這只手掌上的力道,卻是看不出的。
         在這陣子掌上力道灌輸運行之下,眼看著黃喇嘛臉上神色一陣白一陣紅,紅時如血,白
     時如霜,驀地海無顏身子往上一騰。
         隨著他騰起的身子,就只見這個黃喇嘛大嘴張處,“哇”地一聲,吐出大口穢物,整個
     身子向前栽倒了下去,“ !”倒向地面。
         緊接著黃喇嘛嘴里已發出了連續的“啊唷”呼叫聲。
         任三陽見狀呵呵笑道:“好了!救過來了。”
         一面說,躍身而前,一伸手把賴在地上的這個喇嘛給提了起來,就勢反手一摔,“扑
     通!”跌出丈許以外。
         黃喇嘛叫得更大聲了。
         任三陽嘴里連聲罵道:“他娘的,老兔崽子,鵝老子這是救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一面說,身形連續起落,單手掄處,繼續又把這個黃喇嘛摔了四五回。
         每摔一次,這個喇嘛就叫得更大聲一些,最后乃至號陶大哭了起來。
         海無顏悉知任三陽借助此一番摔砸。其實不過為了使對方血液暢通而已,是以也就沒有
     加以阻攔。
         那個喇嘛老大的歲數,竟然會像孩子也似地哭個不止,一時涕淚滂淪,連連喘哮不已。
     他邊哭邊說,說的都是西藏話,海無顏也听不懂他是在說些什么。
         任三陽一躍而前,略施力道,一腳踏在了這個喇嘛背上,后者立刻殺豬也似地叫了起
     來:“好漢爺饒命,饒命!”
         任三陽哈哈一笑,看著海無顏道:“怎么樣,這個老小子想跟鵝玩鬼吹燈,他娘地,差
     得遠呢!”
         嘴里罵著,腳下又加了几分力。黃喇嘛叫得更大聲了。
         任三陽笑道:“老小子,你死不了,鵝腳下有數得很,原來你也會說漢語,那好得很,
     鵝問你,你們哥儿倆這是在表演什么雙簧?”
         這個喇嘛雖然會說漢語,但是究屬有限,任三陽那口濃重的陝西鄉音,他實是似懂而
     非,尤其是什么“鵝”“雙簧”他是一竅不通。聆听之下,一時只管怔怔地抬頭看著任三陽
     發傻,半天才喃喃地道:“演……什么黃……我听不懂。”
         任三陽嘴里罵了聲“老兔崽子”,再待腳下用力,海無顏卻喚住他道:“算了,他也被
     折騰得夠了,你叫他起來,我慢慢問他。”
         海無顏這么說,任三陽才放下了腳,一面向那個黃喇嘛道:“站起來好好地說,要是有
     半句假話,鵝要了你的命。”
         黃喇嘛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晃晃搖搖地站了起來。
         海無顏指了一下石凳道:“你坐下來說話。”
         黃喇嘛方才雖然不能行動,可是心里卻十分清楚,知道自己這條命全是對方這個年輕漢
     人所救,這時見他態度遠較那個老的要和善得多,更是心存感激。當下向著海無顏合十拜了
     一拜,隨即在一張石凳上坐下。
         海無顏道:“你不用害怕,我有几句話問問你,說明白了我就放你离開,只是你要是騙
     我,卻休怪我手下無情,你知不知道?”
         黃喇嘛點點頭道:“恩人放心,只要我知道的,一定會實話實說。”
         “好!”海無顏道:“首先我要問的是,你是不是布達拉宮扎克汗巴手下‘黃衣隊’的
     喇嘛?”
         這個喇嘛聆听之下,微微沉默了一下,點點頭道:“是。”
         “那么,這一次出來,你們有什么任務?”
         “這……”黃喇嘛話到嘴邊,卻又忍住不發:“這……我們是……”
         “是奉命搜尋入藏的漢人是不是?”
         黃喇嘛頓時一呆,過了一會儿,才點點頭道:“你已經知道了。”
         海無顏點點頭道:“我需要知道得更清楚一點,你就實話實說吧。”
         黃衣喇嘛嘆了一口气道:“者祖宗命令我們到各處找尋入境的漢人,說是這些漢人,都
     不是好人,要對我們布達拉宮不利,所以命令我們,只要看見了漢人,就……就……”
         “就格殺勿論,”海無顏冷冷一笑道:“是不是?”
         黃衣喇嘛也知道事已至此,狡辯無益,當下只得點頭,苦笑道:“誰知道你們漢人,都
     這么厲害,看來要殺你們,也只有讓老祖宗自己出手了。”
         “老祖宗”指的是扎克汗巴,這個人到目前為止,對于海無顏、任三陽來說,還都是极
     陌生的。早就听說了他是如何厲害,到底是怎么樣的一個人,厲害到如何程度,卻是無從得
     知。
         海無顏冷笑道:“听你的口气,你好像曾經見到過好几次漢人,為什么你會認為每一個
     漢人都是厲害的?”
         黃衣喇嘛搖了搖頭道:“老實說,連二位大爺,這是我最近第三次見到的漢人了。”
         任三陽道:“說說看。”
         “第一次,”黃喇嘛說:“我遇見的是一對年輕漂亮的漢人夫婦,他們兩個人在布達拉
     宮附近逗留了好几天,老祖宗派了我們几個人去察看一下,誰知道這個看起來很文靜的漢
     人,竟然武功高強,那個女的也十分厲害,我們一共去了四個人,竟然有兩個被他們打傷
     了,他們輕功也很好,等到我們再出去抓他們的時候,他們兩個竟然逃跑了。”
         任三陽听到這里,情不自禁的看了海無顏一眼,隨即轉問這個黃喇嘛道:“你說的這個
     人,是什么長相?”
         黃喇嘛想了想點頭道:“噢,是兩個很好樣子的人,男的白,女的美。”
         任三陽道:“他們兩個人衣服是不是也很漂亮?”
         “對了!”黃喇嘛奇怪的道:“咦,你怎么知道?”
         任三陽一笑,罵道:“他娘的,是鵝問你,還是你問鵝?給你個笑臉,你小子就得意忘
     形。”
         黃喇嘛經此一罵,才又搭下了眉毛,一臉沮喪地道:“我知道了,原來你們是一路的。”
         任三陽道:“你別管鵝們是不是一路的,反正問你什么你就說什么。”
         黃喇嘛愣了一下,連連點頭,嘴里答應著。
         海無顏一直在留神听,其實黃喇嘛方一道出那對年輕夫婦,他已猜出了是淮,再經他這
     么刻意一形容,頓時更加証實無誤,為恐任三陽把話題扯遠了,當下忙即繼續追問下去。
         “第二次呢?”海無顏問道:“你又遇見了什么人?”
         “第二次也就是剛才所遇見的這一次了。”
         說到這里,他的臉上像是立刻罩下了一層寒霜,似乎猶有余悸。
         “這個人太厲害了!”黃喇嘛喃喃地道:“想不到他是那樣的老……卻是那么厲害。”
         海無顏道:“我知道你說的這個人了,一個又干又瘦的小老頭,背上還背著一個大包
     袱。”
         黃喇嘛又是一怔,喃喃道:“難道,這個人你也認識?”
         任三陽怒道:“少廢話,說下去。”
         黃喇嘛這才接下去道:“就是這位大爺說的這個人,也是我們兩個認人不清,只以為這
     個老漢人歲數這么大了,一定沒什么本事,先把他抓回來再說,卻沒有想到這個小老頭儿武
     功高极了、簡直是個老神仙,我看他的本事,真跟我們老祖宗差不多。”
         任三陽不耐煩地道:“說這么多廢話干什么!說,他為什么把你們兩個定在這里?”
         黃喇嘛嘆了一口气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和我同伴原來想把這個老頭儿抓回去向老祖
     宗交差,卻沒有想到才一出手,就被這個老頭儿給制住了,把我們兩個一手一個給提了起
     來,哼哼!別看這個人個頭儿又瘦又小,他的力量可是大极了,我們兩個人在他手里,簡直
     就像是比球還輕,被他一路上拋來拋去,把我們輪流丟向天上,哎唷,這個罪可是受得不
     輕。”
         任三陽道:“后來呢,怎么你們兩個又會到了亭子里?”
         黃喇嘛哭喪著臉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反正糊里糊涂地被他一路丟上摔下,不知
     怎么回事就到了亭子里。”
         “他把我們放下來,在我們每人背上拍了一下,我們兩個便都不會再動了。”黃喇嘛繼
     續說道:“原來這個老頭儿他會說我們的藏語,當時他告訴我們兩個人說,我們兩個人不該
     找他的麻煩,本來應該打死我們的,因為我們大概是認錯了人。他說我們真正應該抓的漢人
     就在后面,不久就會來到,所以特別開恩,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把我們兩個定在亭子里,他
     說如果后來的兩個漢子看見我們,一定會來救我們。”
         頓了一下,他才又苦笑道:“可是這位老人家又說,這完全看我們兩個的命了,他說后
     來的兩個漢人雖然武功高,可是也不一定能救得了我們,救活了算我們命不該死,救不活算
     我們命該如此,結果……結果……就碰見了你們,他倒是算得真准。”
         海無顏道:“這個老人你以前可曾見過?”
         黃喇嘛連連搖頭道,“沒有,沒有……從來也沒見過,他的本事真大啊!”
         海無顏緩緩問道:“當今布達拉宮第十五王扎克錫活佛,他的情形怎么樣?”
         黃喇嘛怔了一下,才道:“他……病了。”
         海無顏一惊道:“啊,什么時候病的?”
         “這……這個我就不大清楚了,我只知道這几月他一直都不太舒服。”
         “那么,西藏的政務又由誰來負責管理?”
         “當然是他的叔父扎克汗巴老祖宗,活佛爺爺了。”
         說到“扎克汗巴”其人時,他總是雙手合十,現出一副恭謹的樣子。相反地,在說到當
     今藏王扎克錫活佛時,卻并無些許恭敬神態,由此可知該王在布達拉宮是如何地遭到歧視,
     而王叔扎克汗巴又是如何地跋扈和囂張了。
         海無顏一經証實了第十五王如今處境之后,益加地感覺到事態的嚴重,真正是事不宜遲
     了。
         一旁的任三陽自從由海無顏嘴里得悉布達拉宮情形之后,對于當今藏王扎克錫,早具同
     情,這時听黃喇嘛這么一說,証明所听之一切信屬實情,一時實在气不過,上前用力地向黃
     喇嘛踹了一腳,后者無防之下,被踹得由位子上跌了下來。
         “大爺,饒命!”
         按說這些喇嘛,既是扎克汗巴手下“黃衣隊”的人,武功都非比尋常,只是眼前這個喇
     嘛在連番受挫之下,早已心惊肉跳,如惊弓之鳥,況乎自為通天紅掌所傷之后,此刻猶是百
     骸盡酸,是以明見任二陽腳踢過來,卻是閃躲不開,被踢得滾落在地。
         任三陽再在他前胸上加上一腳,黃喇嘛更是殺豬似地大叫了起來。
         海無顏看不過去,皺眉道:“算了,算了,他已受傷不輕了,你還折磨他干什么?”
         任三陽气呼呼的道:“兄弟,你難道沒听見,這小子狗仗人勢,平日仗著他主子扎克汗
     巴的勢力,不知干下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居然連當今藏王也不看在眼里,這种小人還留著
     干什么!不如早一點送他上西天的好。”
         一面說,一面腳下加勁,只踩得這個喇嘛殺豬也似地叫了起頭。
         任三陽終究還是看在海無顏面上,當下狠狠地又踢了他兩腳,才退開一旁。
         這個黃喇嘛真如任三陽所說,平日作威作福,狗仗人勢慣了,哪里受過這個苦頭,當下
     連滾帶爬,扑向亭外。
         “站住,”
         這兩個字發自海無顏嘴里,更似有無窮威力。
         黃喇嘛原已爬起,正待狂奔而去,听見了這兩個字,嚇得忙即回過身子,扑通一聲跪了
     下來。
         海無顏慢慢走過去,在他面前站住,冷冷地道:“站起來,站起來,我會放你回去的。”
         黃喇嘛先抬頭看了一下對方的臉,忖度著對方大概不會說謊,這才緩緩站起來。立刻,
     他吃了一惊,因為他感覺到一种前所未曾領受過的气壓力量,由對方站立之處,緩緩向自己
     逼迫過來。起先黃喇嘛不過是一惊而已,然而當這股力量逐漸加大,直到立足不穩,不得不
     向后移動時,他才感覺到有些儿害怕。漸漸地,他又覺得這股迎面而來的壓力,像是來自沙
     漠里的焚風,其熱難當,而壓力之大更胜先前,禁不住腳下一連向后退了兩步。驀地,他感
     覺到這股迎風的壓力,更似一個張開雙臂的巨人,將自己全身緊緊地擁抱住,現在他不但不
     能后退,簡直連向左右轉動一下也是不能了。
         “大……爺……你……要干什么?”
         如非他親眼看見,他簡直難以置信,透過他的視線,面前的這個年輕漢人那張臉變成了
     一片鮮紅,紅得透明,由此而發自對方這里的那股力道,更見其熱難當。一霎間,黃喇嘛為
     之遍体汗下,直似覺得全身的血液都為之沸騰了。
         這种情形,只要繼續一個极短的時間,黃喇嘛便非要躺下不可。所幸,就在他再也支持
     不下去的一剎那,迎面的這股子力道,忽然間消失無影,黃喇嘛腳下打了一個踉蹌,差一點
     坐下來。
         海無顏冷冷一笑道:“我姓海,回去告訴你們老祖宗一聲,叫他趁早回天竺去,要是再
     敢住在布達拉宮為非作歹,我就饒不了他,你走吧。”
         黃喇嘛喏喏著答應了一聲,又看了一旁的任三陽一眼,倏地轉過身來,一溜煙也似地跑
     了。
         任三陽哈哈笑道:“痛快!痛快!差一點把這小子熊黃狗膽都給嚇出來了。”
         一面說時,他遂以惊异的眸子打量向海無顏道:“兄弟,剛才你這一手還是真言,鵝算
     是真服了你了。”
         對于這個年輕人,任三陽豈止是欽佩,簡直是匪夷所思,跟他在一起,就像是守著一座
     藏有無窮寶藏的礦山一樣,他的那些神奇的武功,就像是永遠發掘不盡的寶藏,在在都令任
     三陽自愧弗如。
         其實他之所以跟從海無顏,決心棄邪歸正,甚至于眼前的這一次西藏之行,一半是出于
     報答海無顏的救命恩情,另一半卻是完全對海無顏的崇拜与好奇。對于傳說中,自己也曾一
     度醉心意圖染指的那批寶藏,如今他卻是壓根儿一點興趣也沒有了。
         賊念一經消除,任三陽覺得心里舒坦多了,對于身邊所發生的一切,也能保持一份自我
     的客觀,倒是決計要好好地跟著海無顏,作一番惊天動地的俠義舉動來彌補以往的虧陷。
         ------------------
    
    三十七
    
         天黑得很快,不過很短的時間里,四下里已籠罩起蒙蒙的夜色。
         夾雜著細小沙粒的風,嗖嗖地吹過來,襲在臉上麻辣辣的,晚上的气溫比白天更冷多了。
         海無顏由冰冷的石凳上站起來道:“別等了,那個老狐狸是不會來的了!”
         任三陽道:“你真的确定是那個干老頭儿?”
         海無顏一笑道:“那還錯得了?往后瞧吧,好戲在后頭呢!”
         走出了亭子,各人上了馬。兩匹馬在寒風里直打著噗嚕。
         一邊帶著馬 ,任三陽長長地深呼吸著,嘴里罵道:“娘的,這可真不是不人住的地
     方,不知是怎么回事,鵝老像是覺著悶得慌,想是鵝老了,身子骨到底是不行了。”
         海無顏道:“這里空气稀薄,比不得中原內陸,過兩天你習慣一些就好了!”
         任三陽道:“老弟,鵝可是不知道你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反正你不說鵝也不問,只是
     跟著你走就是了。不過,兄弟,事情好像有點麻煩,剛才那個黃喇嘛的話你當然是听見了,
     看來志在得寶、心不死的人多啦!”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海無顏若無其事地笑著:“這是一場前所未見的奪寶大戰!”
         “你,不樂幫的人,青砂堡的瀾滄居士夫婦,再加上紅羊門的婁全真,布達拉宮的那個
     老喇嘛……哈……這么多人……”
         任三陽一面說一面咧嘴笑著:“這場戲可真是熱鬧极了,鵝這一趟可真是來著了,哈,
     可真來著了!”
         海無顏臉上不著表情,只是策馬前行,他的馬很快,已經超出了任三陽很多。
         “喂,兄弟,你倒是慢著點呀,你怎么不說話呀!”
         一面說,任三陽由后面快馬追上來。
    
         就在此時,“哧!”一股尖風,直向任三陽后腦上快襲了過來。
         “唷!”任三陽嘴里惊呼了一聲,倏地在馬上一個疾轉,就勢右手輕起向外側方一個快
     操,“噗!”一聲,抓在了手里,人手松軟,像是一個繩球般的東西。
         繩球后面更像是連著一條長索,任三陽來不及招呼前邊的海無顏,心里一狠,忖著:我
     摔死你個東西。手里一用勁,猛地往回一帶,決計要把對方這個飛索套人的小子給拉出來。
     哪里知道,暗中這個人手勁儿可比他更強,簡直大多了,任三陽這一帶之力,非但沒有把對
     方給拉出來,緊接著透過這個繩索的強大力道,足足把他身子由馬背上拖了下來。
         任三陽一惊之下,順著繩索的勢子,陡地拔身直起,俟到他身子縱起半空的當儿,才發
     覺到這根繩索敢情發自樹上。換言之,這個人必然也是藏在那里了。
         這一念之興,乃使得任三陽決計要給暗中這個人一點厲害,身形弓縮之間,已如同箭頭
     一般地竄了起來,順著那個繩索來處,倏地扑了過去。
         “哈!”這人一聲怪笑,倏地掄出了一只手,直向任三陽身上劈了過去。
         湊巧任三陽怒在頭上,也是雙手齊出,朝著暗中這個人身上出擊去,如此一來,雙方的
     掌勢便迎在了一處。
         黑暗里,任三陽自然難以看清楚暗中這個人是一個什么長相,仿佛是削瘦的身材,一身
     穿著十分鮮艷。
         雙方掌力就在這碰上了。
         任三陽滿以為憑著自己猛沖而來的勢子,再加上是雙手運掌,對方万難敵擋,可是這個
     想法竟然又大錯特錯。雙方交接之下,任三陽只覺得一股絕大力道迎面擊來,力道之大,使
     得他身子簡直無能欺進,登時在空中一個倒仰,直直地向著地面上摔落下去。
         樹頂上那個人又是一聲長笑,緊接著樹身輕輕地起了一陣搖顫,這個人高大的影子翩若
     白云一般地自空而落,飄起來的鮮麗彩衣,有似張翅金鷹。
         這個臨空下擊的勢子,看來极其美妙,如就動手過招來說,也稱得凌厲無匹。
         就在這個凌空下擊的勢子里,這人的一只巨大手掌,端似巨鷹搏兔,直向著任三陽頭頂
     上抓來。
         任三陽雖不曾与這個人動上了手,可是下意識直覺到絕非對方敵手。
         夜色朦朧,難以看出對方全貌,卻也能看清一個大概,這個人好怪的一張怪臉,尖嘴鵠
     面,敢情蒙戴著一張鷹面,一身彩衣分明緞質,看來五彩斑斕。這一式“巨鷹搏兔”端地維
     妙維肖,大异一般。只見他拳腿、吸胸、探肩、弓背,像煞一只碩大無朋的真鷹。
         隨著這人探出的一只手掌,任三陽仿佛全身已在對方掌力控制之中。這一惊,由不住使
     得任三陽為之出了一身冷汗,此時此刻舍卻一拼,簡直沒有轉動之余地。
         任三陽隨身的兵刃可是不少,腰上就有一根鏈子槍可以隨時使喚。眼前情形使得他不假
    
     思索地一探鏈子槍把,霍地向外一抖,叱了聲:“去!”
         “唰啦!”一盧銀鏈索響。銀光乍現,鏈子槍的蛇形槍尖,驀地爆射出一點銀星,直向
     著對方鷹面怪人面門上飛來。
         這一手事出突然,雙方距离又是如此之近,鷹面人如敢不予閃躲,受傷在所難免。
         然而眼前這個鷹面怪人,顯然卻不此之圖,伸出的手掌盤空一掄,“嘩啦!”一聲,已
     把來犯的蛇形槍尖拈到了手上。
         任三陽有了方才的經驗,悉知對方的不可力敵,當此要命關頭,不得不施出全力,兩只
     手掌同時向外全力推出,一面吐气開聲道:“嘿!”
         這一手任三陽是“死中求活”,手上的鏈子槍也不要了,連同著半截鏈子,一齊向著對
     方鷹面怪人臉上砸去,卻也是其勢惊人。
         緊接著這一手之勢,任三陽身子快若旋風地就地一滾,霍地翻出丈許以外。
         空中那個鷹面怪人,似乎被任三陽激怒了,鼻子里發出了一聲凌厲的短哼,彩衣翻處,
     “嘩啦!”一聲,已把來犯的鏈子槍摔了出去。隨著這一式出手,這個看來高大,莫測高深
     的怪人,雙臂齊張,夾雜著一股凌人絕大的勁風,直向著任三陽尚未站穩的身子猛扑了過來。
         然而,這一次他卻不能像方才那么如意得逞了。迎面閃過來一條疾勁的影子,看來也同
     鷹面怪人一般的快速,帶著海無顏翩若惊鴻的進身勢子。雙方的勢子都稱得上“絕猛”二
     字,兩股力道匯集之處,恰恰正是任三陽落身之地,強勁的風力,帶出的那股子迂回力道,
     使得他身子滴溜溜一陣子打轉,陀螺般地旋了出去,卻是万幸未曾被任何一方發出的力道正
     面擊中。
         鷹面怪客那么強悍的攻擊力,竟然被對方乍出的海無顏迎頭堵住了來勢,不禁大大地吃
     了一惊。
         夜色下,海無顏在一擊之后,已与對方這個戴有鷹樣面罩的彩衣怪客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那人的惊异,自是在意料之中。海無顏又何嘗不是一樣,
         四只閃爍著精光的眸子,緊緊地對吸著。
         “好本事……”
         半天之后,怪人才透過他那個奇特的鷹形面具之后,發出了含有濃重鼻音的怪樣口音。
         “這位朋友,你好厲害的掌力,請教大名怎么稱呼?”
         那是一种的确怪异的口音,只是出音沉寡,顯示著這人有精湛的內功。
         海無顏之所以暫時不出手,實在是惊于對方武功的卓越,在沒有弄清楚對方身分虛實之
     前,這類大敵,万万是交結不得的。
         “我姓海,”海無顏老實地報出了姓氏:“閣下是?”
         鷹面怪客嘿嘿笑了几聲,偏過頭來想了想,奇怪地道:“海?……”搖搖頭,像是對于
     這個姓氏感覺到很是陌生:“這位呢?”
         斜過來的眼光,盯在了任三陽身上,任三陽無端受辱,在一度惊嚇之后,不禁激起了一
    
     腔怒火。面對著對方怪人這般神態,他不禁一聲狂笑:“你是那來的野种?老子是誰要你小
     子多管?你管得了么!”
         鷹面怪人發出了陰森森的一陣子冷笑道:“老頭儿,你的膽子不小,這個地方還沒有一
     個敢跟我這么說話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我倒要領教領教!”
         一面說,身子已經緩緩轉向任三陽一面。后者立刻就覺出一股無形气机直向著自己正面
     沖擊過來。
         任三陽雖然知道對方這個人不是好相与,自己大概非是其敵,無如恨其狂態,再者又以
     海無顏就在身邊,大可無慮,是以明知不敵,也不惜与他放手一搏。
         當下狂笑一聲道:“好吧,既然這樣,鵝老人候教了!”
         話聲一落,身形猝轉之下,已向外踏出了三步。
         立刻就似有一股絕大的勁道,迎住了他的去勢。
         任三陽多少也算得上一個人物,內外功力雖不能与海無顏等相提并論,卻也不是弱者,
     對方這個鷹面怪人所施展的這种“內元”真力,他焉能不知道厲害?所謂“行家伸手、剃刀
     過首”,彼此心里清楚得很。
         鷹面怪人此一猝吐內力,任三陽哪能心里不明白,對方這是在給自己顏色看,要自己知
     難而退。這一霎他可真是有些“進退維谷”了,上吧,明知道自己絕非是對方的敵手,不上
     吧,方才話已出口,豈能臨陣退縮?這張老臉又該往哪里放?
         思念猶豫之片刻,對方身上的那股無名力道顯然已大為加強,就在緊迫罩身的內力下,
     卻有一股益形尖銳的力道,悄悄地抵迫在任三陽前心上。
         立刻,任三陽就感覺到一陣心惊肉跳,腳下晃了一晃,由不住后退了一步。
         這种拒人于体外的气魄玄功,武林中固然已甚為罕見,而像眼前鷹面人所施展的這种玄
     之又玄的异樣功力,更是任三陽前所未見,聞之未聞。
         他雖然對這种功力莫測高深,然而憑其多年浸淫于內功方面的經驗,卻立刻感覺出事態
     的嚴重,自己如要再不見机認敗服輸,自己退下陣來,根本無需動手,對方這股莫名的力
     道,只需往外一吐,自己輕者負傷,重者只怕當場便得嘔血而亡。
         這一來,任三陽可真是尷尬透頂了。
         鷹面怪客的那雙眼睛,更有如兩把利刃般的凌厲,緊緊地逼視著他。透過那雙凌厲的眼
     神,任三陽似乎已經体會到對方隱隱的殺机。
         這一霎雖然說來极其短暫,惟在任三陽感覺起來,卻是罕見的長,就只是這么一會儿的
     工夫,頭上已見了汗珠。
         “任老哥,你還是退下來歇歇吧,讓我來見識見識這位朋友的杰出身手!”
         說話的人,顯然正是一旁的海無顏。
         听見他的聲音,任三陽才仿佛感覺到松了一口气。
         說來也怪,就在海無顏的話聲方自一落的當儿,任三陽摹地的就感覺出身上的壓迫力道
     為之一輕。他總算松了一口气,陡然間像是由鬼門關上又撿回了一條性命,慌不迭的向后退
    
     了兩步。
         海無顏恰恰由他身后挺身而上,接替了他原先所站的位置,并且繼續向前踏進。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海無顏似乎無感于加諸在身前的凌厲壓力,緩而健地一連向前跨進了五步。
         當他踏向第三步時,對方那個鷹面怪客已現出了不甚安宁的形狀。第四步時他雙肩微
     搖。第五步時,似乎已難以再保持住佇立的站姿,身子輕輕一晃,腳下由不住向后面退了半
     步。
         鷹面怪客臉上礙于那張“鷹面具”,無能窺知他的表情如何,然而他必然已被激怒了。
         就夜他腳下方自退后了半步的一霎,他竟然努力地又自向前跨進了一步。
         現場立刻充斥了這類力道。先是地面上被怪風掃過,揚起了一些灰沙,緊接著兩股相迎
     而來的气机合激之處,形成了一團激烈的旋風,風力所及之處,一時間飛沙走石,其聲唰唰。
         兩個挺立的身子,誰也不曾輕易地搖動一下,似乎誰也不甘心再讓后一步。
         旋轉的風力一霎間更加大了。
         四只炯炯的眼睛,凌厲地對吸著。
         漸漸地,那股旋轉著的風力變小了,最后消失于無形之間。
         鷹面怪客冷冷地由鼻子里哼了一聲。
         他的聲音已顯示出他身上這一霎負荷著的万鈞巨力,顯然已不再輕松。
         海無顏只是那么靜靜地看著他,雖然他的發際也已見了汗漬,但是他的眼神卻顯示著他
     無比的自信,憑著這股自信,他是不易被人擊敗的。
         短暫的相峙,似乎已為雙方帶來了极大的負荷。
         漸漸地海無顏臉變紅了。
         鷹面怪客雖然臉上罩著面具,可是出息卻變得沉重,每一次他都是吸入的多而呼出的
     少,似乎正自在一次次地調弄著下腹。
         一旁冷眼的任三陽看得真有些惊心動魄了。他雖然不能親身体會他們雙方在作一次什么
     樣的抗衡,卻能夠斷定必然是一次近乎殊死的決斗,而到目前為止,似乎海無顏已經略略地
     占了一些上風。
         漸漸地,鷹面怪客呼息聲更加大了。
         海無顏這時才冷冷地笑了笑道:“你大概支持不任了!”
         隨著這句話之后,他竟然陡地抬起腿來,向前大大地跨出了一步。
         這一步之進,該是聚積了何等惊人的力道,以致于腳步之下,對方鷹面怪客倏地發出了
     一聲嗆咳。
         好狡猾的東西。隨著鷹面客后退的勢子,他竟然反退為進,猛可里把身子向空中拔起,
     “呼”地一聲,如巨鷹猝起。夜色黑沉,簡直不易看清他的起勢。
         那是奇快的一霎,透過任三陽的眼睛,只覺得奇异透頂,“呼”地一聲,宛若大片黑云
     驀地罩在了海無顏頭頂之上。
         任三陽一惊之下,出聲招呼道:“小心!”
         自然他這聲招呼,純屬多余,海無顏又豈能會沒有注意到。
    
         就在對方鷹面怪客自空急旋而下的那片烏云里,雙方似乎已交了手。
         一連串的清脆交掌之聲,“啪,啪,啪,啪!”最后一聲方自結束,鷹面怪人所顯示的
     那片烏云,已猝然騰身而起。
         七八丈外的樹帽子上輕輕地發出了一聲細響,緊跟著黑云再起,連閃了几閃,不過是交
     睫的當儿,已經消逝無蹤。
         剩下來的是無比的宁靜。
         殘月,疏星,微微的風。
         一場激烈、狠惡的搏斗,竟然就這般默默地消逝了。
         以任三陽那久經戰陣,飽富閱歷之人,竟然沒有看出來方才那一場激戰是怎么結束的?
     過程如何?胜負又是如何?
         鷹面怪客的去勢太快了,真正可以當得上來去如風,一旁的任三陽可真正是看得呆住了。
         甚久之后,他才把眼光轉向海無顏,后者正自扳鞍上馬,徐徐前行。
         任三陽慌不迭地也上了馬,追上去,惊詫地看著他道:“怎么回事,您怎么讓他走了?”
         海無顏似乎一直在思索著一個問題,聆听之下,并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話。
         任三陽急得連連眨著眼道:“怎么回事?兄弟,你怎么不說話呀?”
         海無顏冷笑道:“這一趟西藏之行,真可說是身入龍潭虎穴了!”
         任三陽怔了一下,兩只眼不時地左右望著,生怕再有一個人忽然跳出來。顯然他的這番
     顧慮誠屬是多余,這條迂回的道路上,除了他們一行的二馬一駝,再也看不見一個閑人。
         寒風一陣陣由身后襲過來,只是經過方才一番戰斗之后,各人俱都熱血沸騰,此刻是絲
     毫冷意也感受不出來了。
         “這個人你知道是誰?”
         說話時,海無顏唇角微微帶出了一絲神秘的笑意,似乎已把對方那個神秘怪客的行藏看
     穿了。
         “是……誰?”任三陽怔了一下:“難道你認識他?”
         海無顏輕輕哼了一聲:“這一行我正想先會一會他,想不到他倒先來看我了,這個人就
     是扎克汗巴!”
         “是他?”
         听見是“扎克汗巴”,任三陽嚇了一跳,惊得忽然勒住了馬,發覺到海無顏并沒有停下
     來,他忙即又策馬追了上去。
         “真的是他?你怎么知道?”
         “不會錯的!”海無顏臉上閃過一絲神秘的微笑:“別人不可能有如此身手,也不會有
     這類中原前所未見的怪异手法。”
         任三陽仰著臉想了想,點點頭,終于同意了他的這种看法,只是他還有不明的地方。
         “既然是扎克汗巴,他干什么還要蒙著臉?這一趟又是為了什么?”
         “那是因為他身分特殊的緣故!”海無顏微微一笑道:“他大概希望不動聲色地就把我
     們消滅了,偏偏碰見了我,叫他不能從心所愿!”
         任三陽道:“剛才你們動手過招,到底情形怎么樣、為什么才一出手他又走了呢?”
         海無顏一笑道:“這就已經夠了,扎克汗巴此人自負得很,以他平日性情作風,分明不
    
     屑与人動手,不過是伸量一下我們虛實而已,方才情形我若是攔住他的去路,硬要与他決一
     胜負,并非不能,只是在沒有完全了解這人的動向一切,我倒也不打算這么做,樂得裝一下
     糊涂,看看他以后怎么個打算!”
         任三陽點點頭道:“這話倒也不錯,只是這一次你輕易地把他放了,下一次再想有這個
     机會,可就不容易了!”
         海無顏搖搖頭道:“那可不一定,你大可放心,一定會有下一次的。”
         任三陽問:“這人武功如何?”
         海無顏道:“高不可測。”
         “啊,”任三陽奇道:“難道比你還高?”
         “就剛才動手情形論,還很難說。”海無顏回憶著方才情形緩緩地道:“。一開始的体
     外罡气較量,我雖略胜一籌,但是接下來的徒手過招,只能說半斤八兩,誰也沒法占了上
     風。對方那一手‘云龍四現’身法,堪稱武林僅見,的确是高明之至,我看比之不樂島的白
     鶴高立也不見得不及,的确是我生平罕見的一個大敵,今后對他卻要十分小心才是!”
         任三陽听見海無顏這么說,再想到方出手情形,不禁心里大存警惕。想不到對這一趟西
     藏之行,竟然會遇到了如此多的奇人异士。更不曾料想到這個扎克汗巴竟然有此功力,此番
     他獨身一人已是如此威力,要是換在日后再見,尚不知情形如何。當然,這其中要是再加上
     不樂幫等其他各人,情勢自是更為錯綜复雜,看來真是“山雨欲來”,情形未可預知。
         然而,眼前的海無顏卻是看來并不惊慌,一切胸有成竹。
         對于這個年輕人,任三陽可真是打心眼儿里為之折服了。
         馬蹄得得有聲地敲打在凍得生硬的泥土道上,天是那么的黑,附近不遠處不時傳來三兩
     聲狼號,眺望來去一片漆黑,只有遠處高山的雪儿映在眼睛里,給人略為舒坦的感覺。
         任三陽也許是久居中原,而且上了些年歲,自從一入西藏,就覺得不大對勁儿,總覺得
     胸口儿發脹。
         現在,他坐在馬上又開始喘气了。
         “娘的!”嘴里一面罵著:“鵝是真不行了,這個熊地方真能把人給悶死!”
         海無顏原本策馬在前,听見他喘息的聲音,遂即把馬給定了下來。
         “你怎么啦?”
         “不要緊,娘那個……許是老毛病又犯了!”
         海無顏仔細地打量了他几眼苦笑道:“我原是想要你來此助我一臂之力的,看來這里不
     适合你,要不然你就回去吧!”
         “笑話!”任三陽不服气在馬上挺了一下胸脯,喘成一片道:“你真把鵝看成廢物了,
     實在告訴你吧,這是鵝的老毛病了,已經靠十年沒犯了,許是剛才跟那個扎克汗巴一動手,
     出了一身……汗,再吃冷風一次……娘那個……老毛病就犯了!”
         海無顏一聲不響地由身上取出了一粒藥丸遞過去道:“把這個吃下去看看!”
    
         只是這么一會儿的工夫,任三陽又喘成了一片,張著一張大嘴,一個勁儿地往里面吸气。
         海無顏的藥遞過來,他可連看的時間都沒有,匆匆地就放到嘴里吞了下去,接著就閉上
     了嘴,鼻子里直哼哼。
         海無顏往前邊看了一眼,策馬拉著任三陽一徑來到了一個閉風處的山崖下。
         “你不用急,下來躺一會儿吧!”
         “笑話!”
         說了這句話,他赶忙又閉上了嘴,一面倔強地搖著頭,海無顏知道拗他不過,只得任他。
         當下,他由身上掏出了千里火,一下子晃著了,又由身上取出了羊皮地圖,仔細參照一
     下,收起了圖,點頭道:“再有十七里路就到了一個小城,叫‘沙莫葉’,我們就在那里休
     息一夜。明天再走吧!”
         任三陽這一會果然好多了,喘得沒剛才那么厲害,聆听之下嘆了口气,苦笑道:“這都
     是鵝拖累了你,不是要急著赶路嗎,要是耽誤了你的事,那可不好玩的,鵝往下走!”
         “不必!”海無顏搖搖頭道:“用不著急于一時,我們就在沙莫葉休息一夜,明天白天
     再走也不晚!”
         任三陽見他說得堅定,也就不再多說。經過了一小會的休息,他倒是不再喘了,對于海
     無顏所賜之藥,大為贊賞不已。
         二人隨即又策馬轉出,依然回到先前道路上。
         風聲嗖嗖,其冷徹骨。
         馬蹄聲惊動了道邊的几只餓狼,紛紛露齒發威。
         海任二人雖是不懼,座下二馬以及隨行的一只駱駝,都由不住大為惊嚇,一時駐足不
     前,連聲惊叫不已。
         任三陽揚手發出了一支“甩手箭”,正中一狼額上,那只狼痛嗥了一聲,掉過身子,帶
     著那支中額的箭,箭矢也似地落荒而逃。余狼見狀,惊叫一聲紛紛逃遁,二馬乃得回复了宁
     靜,繼續前行。
         好在十數里路并不甚長,二馬一駝翻過了眼前這座山坡,可就看見了前面那個市集沙莫
     葉。
         西藏地方自難与中原內陸相比較,眼前“沙莫葉”地方雖然說是一處市鎮,惟看上去亦
     鮮少建筑可言,騎在馬上看過去,只見橫三豎四不過六條街道,家家居住的都是羊皮帳篷,
     篷前面高高懸著兩盞油紙燈籠,牲口畜牲都圍在住家后面。一條大河,雅魯藏布江靜靜地在
     一邊流著,使人很容易地想到,這個市鎮之所以存在,必然与眼前這條大河有著相互存在,
     牢不可分的理由。
         海無顏雖是初來,惟“入鄉問俗”,在來之前已對本地風俗有了一個大概的認識。
         這里有“借宿”的風俗,倒不流行住棧,事實上除了几個著名的大地方之外,根本就看
     不見一家客棧。投宿多是一些所謂的富戶,這些富戶大半都是牛羊成群,人丁浩繁,因為不
     愁吃喝,常以能接待外客為榮,你雖在他那里住上一夜,接受了他的丰盛招待,倒也并不須
     領他什么情。
         兩匹馬帶著一頭駱駝,在此夜闌人靜的當儿,來到了眼前沙莫葉這個相當富庶的市集。
     人馬還沒有走進來,先就有几只狗狂吠而出,這里的藏犬十分厲害,個頭儿雖然并不十分
     大,可是一只只都凶惡成性,除非經過主人的喝止,可真是死纏著不放。
         二人遠遠地勒住了馬。老半天,才見一個披著羊皮大襖的漢子,一手持著燈,一手拿著
     煙袋杆子,一徑走過來。
         任三陽忙迎上去,咭哩呱啦用漢語說了几句,那漢子先是呵呵笑了几聲,一面喝住了
     狗,才用手里的煙袋杆子指向一個地方,向著任三陽說了几句。
         二人告扰馬前行,卻見那漢子兀自好奇地向著二人身后打量不已。
         “喝!”任三陽這才向海無顏道:“海兄弟,鵝們可得防著一點了!”
         海無顏道:“有什么不對么?”
         任三陽道:“剛才那個人說,這兩天投宿的人不少,都是漢人!”
         海無顏微微一笑道:“我預計著他們都該來了。也好,就讓我們在這里先見見也好,我
     們現在去哪里投宿?”
         任三陽道:“他說就在這條路頭上那家最大的帳篷!”
         海無顏順著路往前一望,果然就見有几座巨大的帳篷聳立在正前方,似乎气勢不同。
         這里風俗純朴,居民不慣遲睡,差不多的人天一黑就睡了,是以家家閉門熄燈,整個街
     道上一片漆黑,倒只是街頭那所大戶人家,還懸著几盞油紙燈籠。
         二馬一駝一徑來到了眼前。才發覺到這所本地的首富人家,果然好大的气派。在圍有繩
     索的范圍之內,少說也有三十座帳篷,另外在靠山近水之處,烏壓壓一片全是牲口。占地總
     在百數十畝。
         海任二人在亮有門燈的一座臨街大帳篷處停下來,只見一個毛頭黑皮的漢子,不待招呼
     地開門步出。這漢子手上一盞油紙燈,先抬起來向著二人身上照了一下,又瞧了一下身后的
     駱駝,隨即哇啦啦說了几句。任三陽回了几句。那漢子又抬燈照了二人一下,奇怪地道:
     “原來你們兩個是漢人呀!”
         任三陽听對方竟會說漢語,口音里含蓄著濃重的川音,可見得是個道道地地的漢人,不
     禁有些意外,隨即道了彼此。
         那漢子高興地笑道:“難得,難得,二位老兄這是上哪里去,來來來,快請里面坐暖和
     暖和!”
         一面說,他已向著里面吆喝了兩聲,就見跑出一個披著整塊羊皮,光著兩只腳的毛頭小
     伙子。
         這漢子吩咐了几聲,那個小伙計答應著把二人的馬匹駱駝都接過來,拉向后院去。
         任三陽嘴里連聲道謝,一面請教對方姓氏。
    
         那漢子睜著兩只滿布皺紋的眼睛,在二人身上轉著,一面笑道:“好說,好說,兄弟姓
     梁,叫梁威,因為在家行二,人家都管我叫梁二,在這里沒什么子混頭,不過是給人家看庄
     子護院罷了,二位老鄉在哪里發財呀?”
         任三陽一笑道:“發什么財,不過是跑跑單,湊合著吃飯罷了!”
         那個梁二哈哈一笑,這才推開了門,一面讓二人進去,一面道:“稀客,稀客,這么說
     二位是‘絲客’了?”
         所謂“絲客”,顧名思義正是販賣絲綢的漢商,是漢人入藏交易最富的一門子買賣,是
     以本地人一提起“絲客”來無不青眼相待。
         听他這么一問,任三陽打了個哈哈,也未再道虛實,二人隨即進入了大帳。
         這座帳篷里好寬敞的地方,想必因為這個梁二是漢人的緣故,里面的一切擺設家具對二
     人看來倒也并不古怪。一張八仙桌子,几張長條木板凳,棉布帘子之后,還擺著床,想必是
    
     這個梁二睡覺的地方了。帳篷里插著一支羊角燈,兩面還開著窗戶,正頂上還有通气的設
     備,所以一點也不覺得气悶。
         “二位遠來一定累了,先坐下喝杯熱茶,休息一下,暖和暖和,我再帶二位到后面去睡
     覺,噢!二位餓了吧!”
         海無顏搖搖頭道:“梁兄不必客气,半夜里不便打扰!”
         梁二搖手道:“唉,太客气了,大客气了,二位先用不著急,請先坐下來聊聊。”
         一面說,他用力拍了兩下手招呼道:“個老子起來羅,客人來了,倒茶呀!”
         就見里面棉布帘子撩處,一個尚稱標致的本地年輕婦人,裹著皮衣走出來,向著二人笑
     了笑,一面就去動手添火沏茶,忙了起來。
         任三陽呵呵笑道:“打扰老兄已是不該,吵得嫂夫人不得安宁就更不該了。”
         梁二怪笑道:“什么子嫂夫人嗎,我堂客(川語妻子意)十年以前就死了,這婆娘不過
     是這里主人賣給老子暖腿的,這里的女人呀……唉……說都不要說了!”
         原來藏人流行一妻多夫制,自和漢人習俗大相徑庭,說不定梁二正是因此而生嘆息。
         火盆里加進了些干牛糞,立刻興旺起來,爐上吊壺水也開了。
         那個女人挽起袖子來,露出白嫩的一只胳臂,提壺泡茶,手腕子亮亮晶晶戴滿了物什,
     一雙流光四大的眼睛,不只一次地向著海無顏身上溜著,雙手捧著茶,親自送到了海無顏面
     前,笑一笑就要動手去脫海無顏的靴子。
         海無顏收回腳道:“多謝,多謝,用不著!”
         “哈哈……”梁二大聲笑道:“這個賤人八成是看上了你了,今天晚上就讓她侍候你
     吧!”
         海無顏還沒有來得及說話,任三陽已大笑著搖手道:“施不得,施不得,鵝這位兄弟不
     喜歡這一套,倒是鵝一年多也沒開葷了,如果施得,就借你的女人用用吧!”
         梁二哈哈笑笑道:“我是沒問題,要看她自己愿意了!”
         說著,他隨即轉向那個女人,用藏話說了一遍。
         那婦人先是笑臉盈盈,听到后來忽然表情沉重,轉過臉向任三陽看了一眼,倏地背過身
     子悻悻地轉回里面去了,緊接著那個棉布帘子“叭嗒!”一聲,撂了下來。
         任三陽梁二看到這里俱都哈哈大笑了起來。
         “怎么樣!”梁二嗆笑著道:“我就知道嗎,要是換在這位年輕的朋友,她就中意了!”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任三陽大笑著,由怀里掏出了煙,就著火盆點著了。
         “二位請喝茶,”梁二把煙安在煙袋鍋子里,眼睛瞄著海無顏道:“這位朋友貴姓?”
         “海,”海無顏微微一笑,視向梁二道:“梁朋友你敢情是個練家子,失敬,失敬!”
         梁二先是一怔,呵呵笑了几聲,喝了一大口茶道:“海大爺好亮的照子,你是朗格(川
     語“怎么”)看出來我這兩手三腳貓?”
         海無顏微微一笑,并不回答他的話,只淡淡地道:“說了半天還沒有請教這里居停主人
     的大名,我們實在太魯莽了!”
         梁二點點頭道:“海大爺你一說話,我就知道你是有學問的人,不比我們老粗,你問起
     這里的主人,我倒是不得不介紹一下了”
         說著這個梁二就把身子向后面靠了下去,一對深邃的眼珠子,頻頻在二人身上轉著。
         “二位大概對西藏的情形,還不十分了解吧!”
         “正要請教!”海無顏拱了一下手。
         梁二道:“好說,說到西藏,可又分前藏后藏,地方太大,我們只說說二位現在來的這
     個前藏吧,二位大概听說扎克汗巴活佛老祖宗這個人吧!”
         任三陽一笑道:“啊唷!啊唷!當然!當然!”
         梁二道:“簡單的一句話,整個前藏,全都在這個老喇嘛的控制之下!”
         任三陽忍不住道:“這里的主人難道也是他的人?”
         梁二冷冷的道:“我正要說這個問題了,你們知道,當今的藏十五王是不大管事的,扎
     克汗巴本來不在西藏,他來西藏還沒有几年的時間,在他還沒來西藏之前,這個前藏,當時
     是由兩戶人家所統制,這兩個人在當時很叫得開的!”
         海無顏點點頭道:“這里居停主人便是其中之一!”
         “對了!”梁二道:“這里主人姓烏叫蘇,過去在我們漢族住過,會說漢語,說起來和
     二位現在于的買賣一樣,也是跑單的,后來走絲發了財,就在這邊成了家,用不了几年就發
     了!”
         “烏蘇發了財,在這邊人緣又好,常常接濟窮朋友,手下養的人越來越多,無形之中,
     在這個地方就成了頭頭。那時候另外還有一家住在‘桑流子’叫做‘齊瑪’的人,這人十分
     凶悍,是當地牛馬的大商人,發了財蓋了個廟,當了喇嘛,人家都叫他齊瑪活佛,前藏的勢
     力,就在這兩家人家統制之下!”
         海無顏點點頭道:“你這么一說,我就明白了,藏十五王本人太懦弱,不得不倚靠別人
     來扶助。”
         “就是這個樣子,”梁二吸了一口煙,眯起一雙眼睛冷冷地道:“個老子,可是后來扎
     克汗巴來了,情形就不一樣了,這個人霸道得很,一上來就拿這個人開刀,齊瑪不服气,給
     他火拼的結果,連老命都送掉了,整個家業全被扎克汗巴給吃得精光!”
         任三陽噴了一口煙微微笑道:“烏蘇呢?”
         “烏蘇本來也在布達拉宮當得有一份差!”梁二道:“看見這個情形,知道沒辦法給扎
     克汗巴對抗,就辭了差事回家養老,就這個樣子,那個扎克汗巴也還放不過他,把他三十多
    
     個庄院牛馬生意都吃了,就剩下這個地方,叫他養老!”
         任三陽冷笑一聲,不憤地罵道:“他娘的,這個烏蘇也太好欺侮了,這口鳥气也能受得
     了,要是鵝,他奶奶地跟他拼了,大不了……”
         海無顏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任三陽立刻明白自己的沖動,傻笑了一一聲,遂不再說
     下去。
         一旁的梁二呵呵笑道,“老客人你說得好輕松,你是才來的人,哪里知道這位老祖宗的
     厲害。”
         說到這里,情不自禁地站起來,走過去探頭帳外看了一下,又收回頭來。
         “老客人,我們都是漢人,我今天才跟你說這個話,千万不能在別的地方說!”
         “怕什么?”任三陽挺了一下身子,正要大聲說什么,可是接触到了海無顏的眼睛,隨
     即臨時止住,嘿嘿一笑,又改了口气道:“難道這個扎克汗巴真有這么厲害?”
         “啊唷,你客人是不知道唷!”梁二神色一派緊張地道:“老客人你剛才那些話,要是
    
     說給其他任何一個听,我包你這條命活不過三天,信不信由你,來來來,喝口熱茶吧!”
         任三陽看了海無顏一眼,二人遂即端起茶碗,各人呷了一口。
         海無顏放下茶碗,微笑道:“這么說,貴主人烏蘇如今已是扎克汗巴手下的順民了!”
         “唉,有什么辦法?”梁二攤了一下手:“人總是要活下去啊!”
         任三陽冷冷地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看起來你們主人倒是個明白人啊!”
         “老客人你這是在罵人!”
         大概是逼急了,又向外探了一下頭,回到座上一只手遮著半邊嘴:“龜儿子才甘心作順
     民,烏蘇這么做是有道理的嘛,你以為他真的這么听話?嘿嘿!等著瞧吧!”
         頓了一下,正要接下去,只听見里面的女人發出了一聲嬌呼,哇哩哇啦說了一堆藏語。
         梁二一笑站起來道:“媽的,這個婆娘倒也說的是,我今天的話是太多一點了。好吧,
     天可也不早了,我這就帶二位客人睡覺去吧!”
         海無顏生怕任三陽還要纏著不走,忙即站起抱拳道:“偏勞了!”
         梁二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這才把插在門口的燈寵拔起來拿在手上,導引著二人走
     出了帳篷。
         一股冷風吹來,冷得梁二打了個哆嗦,一面回過燈來照著路道:“好走啊!”
         三個人一前二后,向前走了百十步,才見一片帳幕茅舍,少說也有二三十座之多。
         這些帳舍門前几乎都亮著一盞燈,有沒亮燈的,但是卻都插著沒有點著的燈籠,看過去
     儼然是獨立的一片庄舍,規模不小。
         梁二一笑道:“我們這位主儿好客成性,雖然財勢不比當年了,可是家里養的閑人卻也
     不少,凡是來投靠他的,來者不拒,二位看看!”
         一面說,一面伸手在四下指著:“凡是亮著燈的,里面都住著人,嘿嘿!有些已是長年
     的老客人了,住在這里有十年八年了!”
         “啊,還有這么好的事!”任三陽調侃地道:“那可好,鵝也賴:在這里不走了!”
         梁二呵呵笑了几聲,來到一座帳篷前,先把手里的燈插在門上,這才開了門。
         里面是漆黑一片,過了一會儿,梁二把燈亮著了,才看清了一切。只見里面鋪著一張大
     炕,角落里堆著一疊被褥,看過去是又黑又舊。
         梁二笑道:“二位是体面人物,自然是蓋不得這個,請等一下,我這就去換几床干淨的
     來!”
         海無顏笑道:“這就不敢當了,我們自己隨行帶得有鋪蓋,都在駱舵背上!”
         梁二點點頭道:“這就更好了,我馬上叫人給二位送來,二位預備在這里住几天?”
         任三陽正想開口說明天就走。
         海無顏卻先道:“如果方便,也許我們要多扰一天,后天動身也還不遲!”
         梁二怔道:“怎么,后天就要走?多住几天嘛,有机會我還想引見一下這里的主人跟二
     位見面呢!”
         海無顏微微一笑道:“我們本來決定明天一早走的,就是因為對貴主人心存敬仰,多留
     了一天,如果足下明天有空,還請代為向貴主人引見,多謝多謝!”
         說話時,門外一個小 招呼,原來已把二人的行李送來,任三陽告了謝,開了賞錢。
         梁二見任三陽對那個小 出手闊綽,又見二人所攜帶的衣物十分講究,倒真的相信他們
     是兩個跑單的“絲客”,當下說了几句場面話,遂告別离開。
         這里任三陽便把行李打開。海無顏亦動手把帶來的被褥鋪開,他對于被褥整洁一向注
     重,雖旅行在外,亦不例外,比較起來任三陽可就隨便多了。
         任三陽一面鋪床,一面道:“怎么回事,兄弟你真的還打算見這里的主人?”
         海無顏點點頭,“嗯”了一聲。
         任三陽還想說什么,卻見對方雙膝盤褥,兩只眸子半閱著,似將人定模樣,情知對方內
     功已入化境,即使在最吵鬧的市集,亦能干片刻之間气轉周天,此時即使跟他說些什么,諒
     他也不會回答。
         一天的折騰,可真是有點累了。任三陽鑽進暖暖的被窩里,略微運功調理了一下出息,
     頃刻之間便進入夢鄉。
         帳幕里只剩下微弱的一點燈光,不時地爆發出輕微的“波!波!”聲音。
         外面不時傳來犬吠的聲音,偌大的一個市集,似乎就只是這些聲音了。
         海無顏在短暫的一段時間入定以后,似乎已完全恢复了精力,當他睜開眼時,只覺得眼
     前一切看來更為清晰。他悄悄下了床,換上了一雙輕軟的便鞋。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卻是
     有很多的神秘有待他去發掘。他已悄悄地來到了幕外,順著這排帳幕向前踱去,每走几步,
     就停下來一會,再繼續前進。
         不知道什么時候,他練就了這种類似“天耳通”的靈敏听覺之力,那是一門看似無奇其
     實常人万難達到的功力。因此,在一定的范圍之內,他的听覺常常能反應出精确度极高的事
     實。
         就像眼前吧,他只須在每一個帳篷外定足片刻,凝神傾听一下,立刻就可以判定出這個
     帳篷里有几個人,甚至這人是否已經入睡,因為一個睡著人的出息与醒著人的呼息是大有差
     別,再進一步,男人与女人的呼息也有一定程度的區別。
         這些一般人万万也不會注意到的事情,常常卻能反應一定程度的事實。
         就是利用這种微妙的听覺力,海無顏已能對于這些帳篷里的陌生者,有了初步的認識了
     解。
         顯然這些帳篷里睡的都是些粗魯的漢子,強烈的鼾聲,任何人一听即知。
    
         海無顏几乎已經走完了這條甬道時,忽然在最后的這個帳篷前定下了腳步。
         他顯然有些詫异。
         帳篷外插著一盞點亮的燈籠,照方才那個梁二的說話,証明這個帳篷里有人住宿,可是
     海無顏卻顯然難以听見里面的呼息聲音。
         他立刻安靜下來,這一次運功凝神傾听之下,才听見了帳內并非是沒有呼息盧,而是那
     种出息的聲音,實在太小了,小到微乎其微,如非全神貫注,簡直難以斷定。
         也許是海無顏一路過來時的腳步聲,已經惊動了里面的這個人,無論如何,只憑這种出
     息的聲音,即可以斷定里面的人還沒有入睡。
         海無顏再次凝神傾听之下,顯然為之吃了一惊。陡地拔身而起,捷若鷹般地己落向附近
     一座帳幕上,身子一經落上,隨即赶忙伏下身來,這兩個動作簡直太快了,總共不過是彈指
     之間。
         就在海無顏身子方自下俯的俄頃之間,即見方才海無顏傾听的那座帳篷倏地為之敞開,
    
     一條人影疾同電閃地閃了出來。若非是海無顏有見于先,一時机警藏過,眼前勢將身形敗
     露,為這個人發現不可。
         黑夜里雖然并不能十分看清這人的形相,卻也能瞧出一個大概。
         一襲灰衣,瘦高的身材,雖是黑夜里,亦能看見他轉動的那雙凌人眸子,敢情是菁華內
     蘊。
         海無顏心里不禁怦然為之一動,再仔細打量對方這個人,一張森沉的長臉,濃眉,散披
     在后腦的長發,与頒下的那部胡須极其仿佛,看來都是花白顏色。這些看在海無顏眼睛里,
     有“似曾相識”的感覺、直到他緊接著發現了對方另一特征,斷臂,才恍然大悟,确定了這
     個人的身分。
         來人的這番形相,已毫無保留地說明了他的身分,不樂島上三位島主之一的宮一刀。
         海無顏一經确定了對方身分后,由不住一股熱血直貫丹田,有一种躍身欲出的沖動,可
     是他的理智卻制止了他這么做。
         他一直還認為這個宮一刀仍然留在不樂島上,想不到在這個要緊關頭,他竟然也現身來
     到了西藏。一個白鶴高立,已經夠瞧的了,想不到現在又加上了這個宮一刀,看來未來鹿死
     誰手還真是未知之數。
         海無顏万万不曾料想到,竟然會在這個地方,碰見對方這個大敵,由于這個宮一刀來得
     過于突然,倒使他一時不知如何應付。
         再者,宮一刀既然就在眼前,那么白鶴高立是否也在這里呢?
         想到了這里,海無顏又焉能不為之惊心?
         雖然以他今日功力,未始不能与對方放手一搏,決一生死,只是眼前顯然還不是時候,
     也不是地方。
         有了這些顧慮,海無顏便宁愿暫時稍安勿躁了。
         宮一刀身形一經現身,先是一聲不哼地左右打量了几眼。只見他腰身微欠,有如脫弦之
     箭般地,“嗖!”一聲縱了出去。這一個竄縱之勢,便把他身子足足帶出了六七丈外,緊接
     著再一縱身,已消失于黑夜之間。
         海無顏頗能當机立決,就在宮一刀第二次縱出的同時,他單手微微向著身下帳篷輕輕一
     接,借勢在空中一個翻身,翩若燕子一般地落下地來。緊接著他跨前一步,极其迅速地撩開
     宮一刀帳門,翩然進入。
         ------------------
    三十八
    
         帳內只燃著豆大的一點燈光,卻已是夠觀察一切。
         倒是很簡單陳設,炕上僅鋪陳著一面棉褥,由褥上的印痕看來,對方似乎与海無顏一樣
     的是采取靜坐來代替睡眠。
         榻上還陳有一具皮草本,顯系宮一刀隨身之物。
         宮一刀乃是當今字內最擅施刀的能手,此時此刻榻上竟然留有他那口仗以成名江湖的長
     刀。
         海無顏看到這里,不禁暗暗一笑,顯然這是對方一個不可饒恕的疏忽。
         就在他正待以极其快速的手法,去驗看一下對方革囊之內藏有什么物什的當儿。
         猛可里,一絲涼風襲向他身后。像海無顏這般身手之人,自是感應极其靈敏,這一絲涼
     風襲來,立刻使他感覺到有了破綻。隨著他頭偏之處,左側方一扇窗戶,正似初初放下,那
     將放未下之際,更似有人影微閃。
         海無顏一惊之下,自是不便再在此逗留,雙手輕輕向后虛按了一下,施展了一式“風襲
     露”。這一式罕見的輕功身手,設非是像海無顏這等人物施展出來才見功力。
         但見眼前海無顏碩大的人影,霍地向幕壁上一貼,隨即無蹤。乍看起來,簡直是不可思
     議的玄功异術,其實卻是利用快速的身法把几個動作盡快地揉成一体而已,待到這個動作完
     成時,海無顏已來到了帳幕之外。
         這真是奇快的一瞬間。
         海無顏的身子方自縱出,即發覺到宮一刀由另一方轉回的身影,若非是他及時遮住了身
     子,可就保不住露了行藏。
         于此同時,他卻看見了另一條人影,在宮一刀身形出現之先的一霎間,飛上了一座蘆
     舍,快速地影住了身子。
         三個人顯然都是一等一的輕功身手,而時間的安排,身形的出沒,簡直形同“追迷
    
     藏”,自然這其中包藏著的無形殺机,卻只有當事者自己心里有數了。
         宮一刀去得疾,回來得也快,身子一經轉回,頃刻之間,便已然潛返其所居住的帳幕之
     內。
         海無顏簡直有點像是被人嘲弄的感覺,眼前的宮一刀可以不計較,那個暗中向自己窺伺
     的鼠輩,他卻是無論如何也放他不過。是以,就在宮一刀方自潛返入屋的同時,他已倏地縱
     身而起,向著方才那個夜行人落身之處扑了過去。
         海無顏看准了那個人必然還藏在原處,只是這里不是動手的地方,只作勢把他逼出而已。
         果然,就在海無顏身子方一落下的同時,一條人影倏地由帳上升起,身法之快,极其惊
     人。緊接著這個人竟然施展出“細胸巧翻云”的一式輕功絕技,雙手驀地向后一揮,“哧”
     地向前足躥出六七丈開外。
         海無顏倒是沒有想到來人輕功竟然如此杰出,分明一流高手,正因為這樣,他也就越加
     地放他不得。
         一遁一追,有似流星赶月。
         霎時間,已是百十丈外。
         眼前來到一片山坡荒草地方,原是一塊牧畜地方,冷月稀星,四野肅然。
         海無顏決計不要這個人离開這個地方,這個人卻也似沒有再离開的意思。就在海無顏再
     一次地襲身來近時,這人已倏地轉過身來。
         “怎么,”那夜行人道:“咱們有什么仇?你還要追到底么?”
         分明女子口音,隨著話聲出口,只見對方那個娉婷的影子,輕輕晃了一下,一頭秀發己
     自披散下來。
         原來方才是束發喬裝,這一刻落下了長發,便是一個十足的姑娘人家了。
         海無顏一惊之下,不禁呆住了。
         其實他們彼此雖說得上久違了,然而憑著過去的相知熟捻,在她一開口說話的當儿,海
     無顏就該立刻猜出來她的底細。這可真是万万沒有想到的事情!
         “是你!”
         “怎么?”那個姑娘人家上前一步,用著冷峻的口吻道:“很失望是不是?”
         “這可好,”似乎所有的女孩子都較伶牙俐齒:“几年不見,連我的聲音都忘了!”
         站在海無顏面前的這個人,高高的個頭儿,細細的腰肢,分明美人胚子,海無顏素日何
     等精銳的眸子,想不到今夜居然會看走了眼,把個嬌滴滴的姑娘人家當成了大男人,可真是
     荒唐极了。
         偏偏這又是最最不應該唐突的一位主儿!
         “幼迪……”當他這么輕聲呼喚著對方時,仿佛一下子又重新回到了昔年的無邊歲月,
     只覺得心眼儿里說不出的一陣子酸楚,下面的話反倒是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面前的這個姑娘,眉如遠山含黛,眼比澄波還秀,那副含涵著“熱情”“冷酷”像是兩
     种极端的面頰,給人所留下的深刻印象,是不會輕易忘怀的。
         “燕子飛”潘幼迪,這個曾經在武林中光芒万丈的名字,也不會因為她的短時銷聲匿跡
    
     而被人淡忘的。
         風很大,很冷,尤其是由高處下來,貼著地面吹過來襲在身上,真像是万把針扎的那個
     滋味。
         兩個人停立在風里,都像是被風塑住了,凍住了。
         “唉……”這聲嘆息像是出自潘幼迪唇里,聲音包含著無限的凄楚:“也許我們是不該
     見面的。”
         “已經這么多年了。”臉上帶著一抹微微的苦笑,她抬起那雙像是含蓄著無限情意的眸
     子,打量著這個使她痛苦、矛盾的男人,又點了一下頭:“你多珍重吧,我走了!”
         說了這句話,她倏地轉過身子。
         “慢著!”海無顏上前一步:“幼迪……你……來了?”
         “嗯!”
         輕輕啃咬著下唇儿,潘幼迪緩緩地回過身來。
         “怎么,這個地方我不能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海無顏輕輕哼了一聲。
         矩暫的沉默,使得他又回到了原來的那种“傲气”,他一直是不太甘心在女孩面前低頭
     的。
         “你知道,這個地方很危險!”
         “我當然知道!”
         說時,潘幼迪輕輕地抱著自己一雙胳膊:“你指的是布達拉宮那個老喇嘛?”
         “不錯!”海無顏道:“他叫扎克汗巴,是一個很厲害、不易招惹的人!”
         “啊?可我也沒有去惹他呀!”
         微微笑了一下,她斜過眼來瞧著他:“我看倒是你在惹他吧!”
         “唉!”海無顏看著她,用著深沉的聲音道:“原來你一直都在跟著我。”
    
         潘幼迪倏地背過了身子,象是默認了,卻又似在無言地抗議。
         她的委屈太多了,恨更多!這些可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清的。
         “你這又何苦?又為了什么?”
         海無顏說到后來,頗是自慚地垂下了頭。他緊緊地咬著牙齒,像是在咒恨著什么,早已
     是無可奈何了,恁地又吹起了無限漣漪。
         “哼!問得好!”潘幼迪倏地又甩過臉來。
         這一霎她面白如霜,秀眉斜挑,真夠冷的:“為什么,為什么?這正是我想要問你的,
     你倒是問起我來了!”
         海無顏揚了一下眉,搖搖頭,著實不敢接触對方那雙眸子,他气餒了。
         “哼……男子漢,大丈夫……”
         連她自己也想不到,這一霎她竟然會用這么冷厲的口吻去責罵對方。
         “我看你簡直不像是個男人,呸!”她的眼睛紅了,聲音也抖了:“你……你簡直連我
     們女人都不如。”
         說了這句話,再也忍不住瞳子里的淚,一串串就像是小顆珍珠似的,洒落向地面。
         抬起袖子來,在眼睛上擦了一下,望著冷風大聲地抽搐著,卻是難以抑制著泛自心窩的
     傷楚。
         海無顏只是木然地看著她,他的臉色很白。
         潘幼迪抽搐了几聲,用著慣常的堅忍,再一次吞下了心里的冤气。
         輕輕嘆息了一聲:“這可好,跳崖死了,出家當姑子,天涯流浪……像個沒廟的小鬼似
     的,這些都不關你的事,只以為你是鐵打的漢子,銅澆的心,這輩子是動不了心了,可又怎
     么見了別人,就那股子体貼勁儿……你,海無顏你真的是那种人么?”
         抹出了鼻涕,甩向野地里,在腳后跟上抹了一下手指頭,再一次地打量著他。
         他像是負心的人么?不!死了她也不能信!
         “為什么?”再一次地盯著他,臉上表情交織著歇斯底里:“難道我眼睛瞎了?你,死
     人……你倒是說話呀……”
         對海無顏來說,這可真是破頭儿第一遭,怎么也不曾想到,一向逆來順受的她,竟然會
     變了,今夜的這番盛勢凌人的暴相,确是他前所未見的。
         他又能說什么,自己心里明白,如果能說的話,又何必等到今天。
         冷冷地搖了一下頭,他喃喃地道:“我沒有什么好說的。”微微頓了一下,他接下去
     道:“正如你剛才所說,就算你眼睛瞎了吧!”
         說了這句話,他那雙深銳的眼睛,含蓄著無限關怀,盯視在潘幼迪臉上。
         “幼迪……我對不起你……把我忘了吧!”
         說了這几句話,他的臉色黯然了。拱了一下手,他正要轉身离開。
         “你別走!”潘幼迪忽然出聲喚住了他。
         雖然看不清她臉上激動的表情,卻能見噙著晶瑩淚水的那雙眼睛,她前進了一步:“咱
     們好合好散,只要你把話交待清楚,我撥頭就走!說一輩子不見都行,可是像這個樣,什么
    
     都不說,就想把我給打發走,哼,可沒那么容易!”
         海無顏苦笑了一下,道:“我會給你有所交待的,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幼迪,你變
     了!”
         “我變了?!”
         聲音里充滿了忿悉与嘲笑:“我為什么不變?天也會變,石頭也會變,我看你才更變
     了!”
         海無顏這一霎臉色變得十分嚴肅。
         只是在潘幼迪面前,他終不忍發作,苦笑了一下道:“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潘幼迪這一霎面白如紙,她緊緊地咬著牙,聆听之下,冷笑不語。
         海無顏看看無能說動与她,只得輕嘆一聲,掉身自去。
         他身子方自轉過來,只覺得頭頂上忽地一股疾風襲過,面前人影一閃,潘幼迪自天而
     降,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去路,站在距离他面前丈許之外。
         海無顏微笑了一下,照樣舉步前進。
         潘幼迪嬌叱了一聲:“你敢!”
         話聲出口,手腕乍翻,已把那口隨身的“玉翎寶刀”撤到了手上。一蓬刀光,直逼映向
     海無顏面頰。
         前文曾道及潘幼迪乃是當今最擅施刀的杰出高手之一,當世若談到刀法,似乎也只有不
     樂島的那位二島主宮一刀,才堪与她一決胜負。
         這一霎,正當她气憤頭上,出刀之快更是出入意外,刀光如銀空閃電,甫一脫离刀鞘,
     轉騰之間,已臨向海無顏面門正前。
         以海無顏之絕世身手,自不會任人之刀劍加項,可是這一次他卻是連閃也不閃一下。
         強烈的刀光,在潘幼迪神出鬼沒的慣常變化刀法之下,一聲呼嘯,己臨在了海無顏眉睫
     之上,然而來得快停得也快,就在這一霎,卻忽然定住了,刀鋒与面門兩者之間相差不及一
     寸。閃爍刀光也照亮了海無顏的臉。
         那張臉上何嘗帶有絲毫懼怕的表情?!緊接著,他那雙冷峻卻又似含有深刻情意的眸
     子,已盯向潘幼迪臉上。
         “你的刀法大有可觀!這一招确實詭异莫測!只是刀气顯然不足……這証明你并不是真
     有殺人的意思!”
         說了這句話,海無顏再不多說,遂即舉步前進。他每進一步,潘幼迪的刀便情不自禁地
     向后收回了一些,直到他從容地自眼前离開。
         收刀回鞘,潘幼迪已是淚眼闌珊。
    
                           ※               ※                 ※
    
         海無顏度過了最長的一夜。
         他原是有堅毅實力的人,然而今夜在他偶然地見到潘幼迪之后,一顆心整個地亂了。
         往事一幕幕地映向心田,既非鐵石心腸,焉能真的無情悃,准又能体會出他內心的無限
     凄苦?!
         “幼迪!幼迪……”心里頻頻地呼喚著:“我的心跡只怕你永遠也不會明白……何以今
     夜逼我思量……”
         心念未完,眼前卻又浮起了另一個人的影子,“無憂公主”朱翠。
         這個影子陡然地由心田升起,所帶來的壓迫感覺,似乎較諸潘幼迪更為強烈。
    
         猝然間,如同當頭響了一聲鳴雷。忽然間,他似乎才明白到自己遠非早先自我估計的那
     般強大,強大到可以完全摒棄儿女私情于度外,作一個來去自如,不染微情的頂天立地奇男
     子。
         這一剎那,他才發覺到自己敢情是錯了。
         這一念之興,惊得他冷汗涔涔而下,他很明白這個道理,自己設非能做到超然于情欲之
     外一個無為隱士,便將不免要面對現實,周旋于潘朱二女之間,作一取舍。即使如此,亦非
     全策,終得貽笑江湖,淪為忘情負義之人!天可怜,他卻連專情一女的意愿都難以達到。
         上天似乎有意在捉弄他,竟然安排他在避情于潘幼迪的中途,更加錯誤地結識了朱翠,
     便使得這其間的感情糾葛更加錯綜复雜,心底升起了一股冷意。
         海無顏苦笑了一下,多少年以來,自從負傷于“白鶴”高立的奇妙掌力之下,從背后
     “志堂穴”上現出了那一點梅花痕跡之后,他就一直在忍受著這不可思議的傷痛折磨。
         這個天底下,還不曾听說過一個人能在所謂“一心二點三梅花”這般离奇莫測的掌力下
     逃過活命,有之,他大概就是唯一個活著的見証了。
         正因為他是唯一活著的一個人,他就得付出“不死”的代价,日受痛苦的折磨,這种痛
     苦确實使他覺得有時候遠比死亡更悲慘,更痛苦。
         因為死亡本身是沒有痛苦的,天底下只有活著的人才能忍受痛苦。
         忍受痛苦不是沒有代价的。
         海無顏之所以百般求生,無非是期望著有复仇的一天,如今雖然說時机并沒有完全成
     熟,可是已經接近了,甚至于可以說就要來到了。
         也就是這將到未臨的一瞬間,最難忍受。
         一陣近乎于麻痹的感覺,起自丹田,迅速地汛及全身,在攻心的奇痛之下,他全身簌簌
     地戰抖不已,一顆顆的汗珠,由兩眉交結之處滾落下來。
         此一霎他全身如棉,仿佛被人把身上的骨頭抽走了一般,如果有人在這時向他伺机出
     手,他也只有授首等死之一途了!
         多年以來,他已習慣了這种痛苦的折磨,也知道如何來忍受它,尤其近來功力大進之
     后,已能把這种痛苦減低到最低程度,利用他本身所焙煉的內元嘔穡{Лヲ淹純 捁隉@巍
    
         約莫有盞茶之久,他几乎已經癱瘓的身子,才又坐了起來。
         能夠焙煉出本身內元嘔穡今蘇G親 o荒甑氖慮椋街紡撳啞諗蔚哪詮Τ晒瓵筵
    
     毅的信心与苦練之下,終于達到了目的,這其中卻与“西天盟主”邵一子所賜贈的“鐵匣秘
     芨”有著微妙的關系。
         原來鐵匣秘芨中的薄薄十二頁絹冊,記載著當年乾坤二老二天門的武功精髓,邵一子之
     所以未能得窺其中堂奧,那是因為他本身功力智慧未能達到閱讀貫通的境界,是以雖怀有如
    
     是罕世奇寶,竟未能領會其精妙于万一,殊為可嘆。
         海無顏情形可就不一樣了,他原有极為扎實的武學基礎,智力、學識均過人一等,更加
     以他精湛的武功造詣,是以這卷二夭門秘芨一經到手,只需細心閱讀,身体力行,頓生奇
     效。只不過其中若干二天門菁英功力,須待他本身功力精進到一定程度之后,才可著手練
     習。盡管如此,他已是受益不淺了。
         子時前后,任三陽翻身下床,見海無顏榻上盤膝練功,訝然一惊道:“啊,你倒是起得
     好早!”
         海無顏度過了漫長的一夜,痛楚既失,又复菁華內聚,微微點點頭道:“你也該練功夫
     了!”
         任三陽啞然笑道:“比起老弟台你來,鵝這功夫可就不足看了!”
         海無顏點點頭道:“我知道,你是練‘雷奔气功’的,倒也不容易了!”
         任三陽嘆了一聲道:“不瞞海兄你說,鵝這功夫不好也練了有二十几年了,可就看不出
     有什么大長進來,也罷,兄弟你是個大行家,今天鵝就當著你的面獻獻丑,也請你指教指
     教!”
         海無顏自收服任三陽之后,這一路相處下來,頗覺他直率憨厚,對他已有好感,听他這
     么說也就不謙虛地點頭答應。
         任三陽見狀大力惊喜,當時抱拳道了聲:“獻丑!”隨即演習起來。
         只見他身子微微下蹲,雙手后背各按兩腰,就這樣擺起了老虎步子,每走一步,即深深
     吐納一次,每到后來吐吸聲音更為沉重。
         這樣,走了三轉,站定抱拳笑道:“獻丑,獻丑,老弟台你多指教!”
         海無顏點頭道:“可惜,可惜……”
         任三陽一怔道:“怎么回事?”
         海無顏微笑道:“你所練的這种功夫,雖然也是經過名師指教,名曰‘上下奔雷’,久
     練自有奇效,只可惜你未能配合得好,是以久年苦練,猶未能看出大效果來!”
         任三陽喘息道:“說的就是了,老弟你多指教!”
         海無顏道:“練這門气功,必須先要由內功調息著手,要到內元有了真火,再加以吐納
     配合,便可坎离相濟,而看出大功效了!”
         任三陽苦笑道:“老弟台你這么一說,便可知道是個大行家。不錯,這一點鵝也不是沒
     有想到,可是嘿嘿,要練到內元生火,可是談何容易?!”
         “那也不盡然,只要你心領神會,明于入手,以你如今的功力基礎,不過半年即可達
     到。”
         “啊!”任三陽精神一振道:“真的?”
         海無顏道:“且把你所練內功字訣報來!”
         任三陽呆了一呆,期期未能出口。
         海無顏冷笑一聲道:“怎么,還有什么忌諱么?”
         任三陽啞然一笑,自己也以為此番矜持乃屬多余,當下忙自抱拳道:“豈敢,豈敢!”
     隨即拍出了“正、乙、方、圓、烹、浮、散”七個字訣。
         海無顏略一閉目,思忖了一下,又自睜開了眼睛。
    
         任三陽期期地道:“怎么?!”
         海無顏微微點頭道:“這么說,你和四川巴家門倒是頗有淵源了?”
         任三陽一惊,笑道:“高明,高明,不瞞老弟台你說,巴家門的七代祖師巴九峰老爺
     子,就是鵝的親娘舅,鵝們還是親戚呢!”
         海無顏道:“這就難怪了,你方才所拍的這七字功訣,想必是得自令堂所傳的了!”
         任三陽連連點頭說道:“正是,正是!”
         海無顏冷笑道:“那你方才所練的奔雷气功,何以又得自陝南‘秦門’?!”
         “唉!老弟台!”任三陽張大了嘴道:“鵝算是真服了你了,鵝本來就是陝南秦門出身
     呀!”
         “這就難怪了!”海無顏微微一嘆:“錯就錯在這里了!”
         任三陽一怔,一時還轉不過話來。
         海無顏冷笑道:“你練習令堂所傳授的內功有多久了?”
         任三陽想了想道:“噢!那可早了,在鵝還沒有入陝南秦門之前的事了!”
         “這就對了!”海無顏冷笑道:“你應該知道,這兩門武功在先天上就是背道而馳的,
     巴家的五行真气与秦門的奔雷功,一練中庭一走丹田,雖不能說犯沖,卻是格格不入,你竟
     然如此糊涂,白白糟蹋了數十年大好時光,難道你秦門的師父,竟然會沒有發現么?”
         任三陽聆听之下頓時就呆住了。
         過上好久,他才嘆息了一聲道:“你這么一說,鵝才明白了,其實這件事鵝早就疑心
     了,只是還拿不准儿,你應該知道,巴家九太爺在時,与秦門有過很深的過節,因為這樣,
     鵝就不便向師門提起,唉唉……”
         一面說,重重地跺了一下腳,只管兩眼發直,就不再吭聲了。緬怀著過去虛擲了的無限
     歲月,內心又豈僅僅只是追悔而已。
         海無顏惋惜地道:“事情既已過去,也就不必再追悔了,即日改正,也還不算太晚!”
         任三陽精神一振,隨又气餒地搖搖頭苦笑道:“還不太晚,鵝今年已七十二歲了!”
         海無顏道:“武林中大器晚成的例子多得是,從今天開始,總不為遲。”
         任二陽似乎又被激起了一些信心,眼巴巴地看向他道:“老弟台,鵝可真是心里窩囊透
     了。”
         說到這里頓得一頓,隨即落下淚來,卻又看向海無顏道:“兄弟,你看鵝該怎么辦呢!”
         海無顏道:“你不必灰心,你過去多年努力,雖然未臻理想,到底功力尚在,內元根基
     必然极為穩固,我們結識一場,總算有緣,我如今電送你一個七字口訣。只要順序練下去,
     必有奇妙之境!”
         任三陽一時老淚縱橫地道:“老弟台,果真這樣,你可是鵝的大恩人了!”
         一面說,深深向著海無顏一連打了几躬。
         海無顏搖搖頭道:“不必這樣,這次你同我出來,果能找到藏寶,造福藏人,也算是助
     我完成了一件功德,我無以為報,這七字真訣,就算是我謝謝你的一番好意吧!”
    
         任三陽嘆息道:“你這么一說,鵝就更覺得慚愧了!”
         即見海無顏嘴唇微動,任三陽連連點頭,臉上現出一番极喜之態,敢情海無顏施展傳音
     入秘已把那內功中极為寶貴的“七字真言”傳授了對方,自此任三陽茅塞頓開,大為長進,
     后話不提。
         任三陽喜极之下,立刻便要按決試驗試驗。
         海無顏透過幕窗,向外看了一下道:“時間已不對,今天已錯過,明天再開始吧!”
         任三陽連連道:“是是是,鵝可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兄弟,今天這一天,鵝們得干點什
     么呀?”
         海無顏頓了一下,點點頭道:“想不到這個烏蘇家里竟然是臥虎藏龍之處,也許你這不
     知道,我們一個最大的勁敵也住在這里!”
         “是誰?”
         一听見勁敵,任三陽顯然嚇了一跳。
         “宮一刀!”
         這三個字一傳進任三陽耳中,果然令他心頭一惊。
         “這么說……難道不樂島的三位島主全部出動了?”一想到不樂島,任三陽心上就像是
     壓了一塊石頭那么的沉重,确是有點心惊肉跳。
         海無顏搖搖頭道:“目前情形還不清楚,也許他們不會都出動的,而且白鶴高立那個老
     怪物的蹤影始終還沒現,不過我卻有一种預感,他快出來了!”
         任三陽問道:“你已經見著了宮一刀了?”
         海無顏點點頭道:“昨天夜里,他卻沒有看見我。”
         任三陽嘿嘿冷笑道:“這個家伙我是久仰了,一把快刀确是當世無雙,厲害得很!”
         海無顏點頭道:“确是如此,所以今后對于他要特別小心,你以前沒有見過他?”
         任三陽搖頭道:“沒有,怎么?”
         海無顏道:“很好,我過去与他照過臉,雖事隔多年,卻難說他不認識我!”
         提到了過去,海無顏臉上情不自禁地現出了仇恨的陰影,其實以他今日之實力,自信可
     以制胜對方,只是他是一個沉得住气的人,這么多年都忍過去了,倒也不在乎一時片刻。
         這筆舊賬當然是一定要算的,他卻并不急于一時。
    
                           ※               ※                 ※
    
         宮一刀大咧咧地坐在一張藤椅上,冬日的陽光直直地照射在他身上,他似乎很舒服地在
     享受著片刻溫暖。
         畢竟在這個地方,像今天這樣的天,這樣的陽光是頗為難得的。
         只可惜,他身邊的環境不盡理想,應該說太亂嘈了,那是一片鋪有青石板,平整的寬大
     庭院,四周回廊環繞,只是卻擠滿了人。
         人种雜得很,有漢人、蒙古人、哈薩克人、西藏人,當然要以后者所占的人數最多。
         這就是此處主人烏蘇的居處。
         他雖是出身藏族,惟早年在中原住過一段很長的時間,已經習慣了漢人的生活,其實包
     括他那一身相當不錯的武功都是在中原內陸學會的,返藏之后,投身宮廷為玉室效力,家業
    
     日大,水漲船高,排場也就跟著大了。
         就拿他現在居住之處的這邊家業來說吧,可就是摹仿著漢族大家富戶的排場來興建的。
         烏蘇這個人,黑瘦黑瘦的個子,稱得上“瘦小干枯”,終年一身黑衫,留著小八字胡,
     就像他現在這個樣子。
         他并排与宮一刀坐在一塊。手里玩著一對“鐵胡桃”,臉上帶著笑,不時地由鼻子里
     “哼哼”兩聲,這也是他的怪習慣之一。
         院子里擺著四個兵器架子,包括十八般兵器,只要能報得上名字的,這里都有。
         沿著院子四周,另外設有長條的板凳,也都坐滿了人,看樣子這里像是在舉行什么武術
     觀摩大會似的。
         瘦小干枯的主人烏蘇起來說話了,贏得了一陣子掌聲,然后他才又用漢語演說一遍。
         大意是今天很榮幸,能夠請到了中原第一奇人宮先生來到了這里,宮先生的武功反正高
     得不得了,稱得上當世無雙,主人本人既喜武術,家里會武的朋友也很多,所以特別商請宮
     先生給大家指教一二,請大家不要客气,無論是誰,都可以當面向宮先生請教。
         這番話一經說完,再次又贏得了滿堂的掌聲,叫好之聲此起彼落,亂成一片。
         烏蘇說完話,隨即坐下來,向著宮一刀抱拳呵呵笑道:“宮先生,你看這樣可好?”
         宮一刀臉上始終現著微微的笑,說真的,自從他現身這里以來,并不曾好好打量過現場
     各人一眼。
         雖然他知道此間主人習武成風,手下眾多食客,凡是精于武功,必蒙上待,所以其中不
     乏拿刀動劍的朋友。然而老實說,這些并不能提起了他的興趣。
         以他今日身分,自視之高,自然還不至于無聊到來這里為烏蘇幫閑的地步。當然,他有
     他的打算。
         烏蘇也有烏蘇的打算,自從他被扎克汗巴逼迫离宮之后,無時無刻他心里都在想著要建
     立起一份屬于自己的勢力,他當然知道扎克汗巴此人武功高強,勢力龐大,与他明爭,目前
     确實還不是時候,但是如果能擁有一份自己的武力,最起碼便使得對方對自己有所顧忌,一
     旦時机成熟,便可与其一爭短長。
         目前這一場比武竟技,便是基干他這种心理因素展開的。
         宮一刀其人烏蘇并不認識,只是對方所代表的不樂幫,他卻不只一次地听說過,其實不
     樂幫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組織,有多大,多少勢力,他壓根儿是一點也不知道,只以為不過
     是一群烏合之眾的強盜罷了。
         在烏蘇私心里想,如果能把這些武功高強的強盜收納到自己手下,要他們為自己效力,
     便有足夠還可能超過扎克汗巴的實力,一旦“太阿倒持”情形可就不一樣了。
         這只不過是烏蘇私下里的打算罷了,至于事情的發展是否能如其意,那可就不知道了。
         眼前的情形是,烏蘇想要見識一下宮一刀的武功,看看他配不配承受自己的抬舉。
    
         烏蘇的手下似乎都到齊了。
         當然,現場也有几個例外的觀眾,因為偶然的借宿,而赶上了這場熱鬧,像海無顏、任
     三陽便是兩個例子。
         混身在人群里,由于衣著的隨便,海任兩個人看起來一點也顯不出特殊。
         雖然如此,海無顏仍然防范著,不欲被宮一刀認出本來面目。好在那种連頭帶脖子的帽
     子往頭上一套,露出來的五官已屬有限,這种情形想要被人認出來,誠然是不可能之事了。
         任三陽坐在海無顏身邊,兩只黃眼不時地向著場子里瞟著,卻見一個黃發瘦高漢子,歪
     歪斜斜地已走進了場子。
         “哈!”任三陽向身邊的海無顏道:“這一下有樂子可以看了!”
         “怎么,這個人你認得么?”
         “過去見過!”任三陽很留意地打量著那個黃發人,冷笑道:“黃發鬼范江!是一名犯
     案累累的大盜!”
         海無顏微笑道:“這就難怪了!”
         如非犯了案,官兵捉拿得緊,中原呆不住,誰又會想到逃來西藏安身?
         他二人說話之間,這個范江已來到了場子里,先是向著四周抱了一下拳,見過了禮,贏
     得了滿場的掌聲,隨后他遂向烏蘇、宮一刀面前走過來。
         “噢,是范師傅!”烏蘇似乎對這個范江不敢輕視,站起來抱了一下拳:“怎么范師傅
     也要下場子玩玩么?”
         范江哈哈一笑道:“宮一刀的大名,在下久仰了,想不到會在這里遇見,少不得要討教
     討教!”
         烏蘇因知這個范江身上功夫不弱,想不到他居然主動地第一個向宮一刀挑戰,正是衷心
     樂意之事,聆听之下,連連道好,拱了一下手隨即坐了下來。
         宮一刀雖然耳听了這一番話,卻是連范江正眼也不看上一眼。
         太陽溫暖得很。
         宮一刀直直地伸著兩條腿,讓整個的身子都沐浴在陽光里。
         “黃發鬼”范江目睹著對方這副形相,不覺有气,無如心目中對方這個人确實厲害,倒
     也不敢造次。
         “宮兄,在下范江這里候教了!”
         話說出口,范江雙手虛拱,十指箕開,卻已把內力聚集在兩掌十指之間。
         宮一刀總算張開了昏昏欲眠的一雙眸子。
         他雖然睜開了眼睛,無如那雙眼珠子卻就是不向對方瞟上一眼。
         范江雖然滾馬江湖,稱得上是老江湖了,但是顯然還不大會說話,尤其是對這位不樂島
     二島主前后兩次稱呼,听在對方耳朵里,直覺得“刺耳”得很。
         “宮一刀”“宮兄”都犯了這位二島主的大忌。
         “宮一刀”,提名道姓,顯然大不恭敬。
         “宮兄”,哼,憑你也配。
         就憑這兩聲稱呼,宮一刀已決計要給對方一個厲害,他故示不屑地連正眼也不瞧對方一
     眼,其實對方的一舉一動全在他的觀察感應之中。
         果然范江被激怒了。眾目睽睽之下,宮一刀的這种當面奚落,簡直比罵他還厲害。
         一旁的烏蘇大是詫异,在他認為天下豈能有這么不通俗理之人?
         “喂,宮先生!這位范師傅在向你請教呢!”
         烏蘇還怕他听不見,所以特別在旁邊提了這么一句。
         宮一刀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我知道了!”
         范江臉上倏地泛出了一片青色,一聲怪笑道:“姓宮的這是瞧不起我,既然這樣,我們
     就手底下見高低吧!”
         話聲出口,范江整個人身已狂扑了過來。
         這种近距离的交手,全仗猛狠快准。
         范江似乎早已觀察好了出手的部位。是以,就在他身子一經扑上的當儿,兩只手已如同
     兩把利刃,分別直向著宮一刀兩脅之間插了下去。
         這一手确是出人意外,身為主人的烏蘇大吃一惊,“啊”地叫了一聲。現場觀者,也都
     情不自禁,群聲大噪起來。
         宮一刀坐著的身子,仍然還是坐著,只不過是适時的抬起了他的那一只獨臂而已。
         看來那只是一個极其簡短的動作,一旋、一推二式而已。再簡單也不過的兩個式子,只
     是當受者卻并不這么認為。
         事實上,出手者范江,卻遭受到了無比凌厲的反擊,在對方那一旋、一推兩個极簡單的
     式子里,他整個身子直如落絮飛花一般地狂飄了出去。足足飄出了有三四丈遠近。“噗
     哧!”一聲,落下去的一雙腳,由于失去了勁頭儿,竟然把蘆席頂的羊皮帳篷給踩了個大窟
    
     窿。
         現場各人似乎還沒看出來是怎么回事,反覺得范江這种不戰而退的動作好笑,俱都拍手
     大笑了起來。
         “黃發鬼”范江可是心里有數,他清楚得很,自己如非見机退身得早,只怕這時遞出去
     的兩只手已經廢了。雖然如此,要想就這樣讓他忍下了這口气,認敗服輸,那可是太窩囊了。
         “好招法!姓宮的,你再接著這個吧!”
         話聲出口,就只見這個范江陡地雙臂一振,由陷足的蘆篷里拔身而起。
         這一次他的攻勢是居高臨下,較之先前那一次更見功力,身子一經扑下,右手“云龍探
     爪”,直向著宮一刀頭頂上抓按了下來!整個身子卻霍地向上收起,全身的勁道俱都集中于
     右手獨臂之上。
         這一掌端的是厲害得緊。
         現場各人目睹及比,俱都由不住爆雷也似地喝了一聲彩,在他們判斷,這個宮一刀無論
     如何是難以逃開了,那真是惊險絕倫的一霎。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范江的這只手掌眼看著已將接触到宮一刀頭頂的彈指間,宮一刀
     的那只獨手才霍地舉了起來。
         宮一刀神色极為從容,甚至于連頭也不曾抬一下。
         這只手舉得不疾不緩,五指箕開,只听見“啪”的一聲,已和范江的那只手掌迎在了一
     塊。非但如此,雙方分開的五指已 在了一團。活像是場子里耍把式賣藝的,范江的身子拿
     大頂也似地立在了空中。
         看到這里,四下里由不住又是爆雷也似地喝起了一聲好。
         宮一刀臉上依然絲毫不著表情,只是舉著他那一只獨臂,范江也依然倒立如故。他的臉
     极見猙獰,不過是短短的片刻,他那張黃臉,已變成了赤紅顏色。
         看到這里,四下里反倒靜了下來。大家似乎都充滿了怀疑,這哪像是在比武?簡直是在
     玩把式嘛,就連任三陽心里也有些狐疑。
         輕輕用胳膊碰了身邊的海無顏一下:“兄弟,這是在干什次?”
         海無顏微微冷笑了一下:“宮一刀未免太狠了一點,你難道還沒看出來么,他在下毒手
     了!”
         “這……”
         任三陽實在是看不大出來,仿佛只見那個范江臉上現出极為痛苦的表情,卻不解既然如
     此痛苦,何不翻身而下?難道說宮一刀手上還有吸力不成?
         思念之間,即見“黃發鬼”范江那張臉已變成了紫色,大顆大顆的汗珠,由他臉上直淌
     下來。
         任三陽這才吃了一惊,暗付著不妙,看來宮一刀果然是要下毒手了。
         海無顏冷冷一笑,他本不欲顯露身手,無如救命要緊,當此要命關頭,也就說不得要插
     手一管了,心念微動,海無顏探手入怀,已摸出了小小一枚制錢,當下中指微屈,正待以
     “彈指金錢”的功力,用迂回出手法,將這枚制錢打出。
         無如人同此心,卻已有別人為他代勞了。
    
         一線細若游絲的浮光,陡地划空而至,如非目光精湛之人,簡直万難看清。那是一截极
     為細小的小小松葉,夾著一股細微的輕嘯,在外人難以察覺的情況之下,陡地飛臨向宮一刀
     面前。
         海無顏几乎已將彈出的手指,在目睹及此的一瞬,突地止住。
         休看宮一刀如此了得之人,在面臨著這枚小小松針的威脅之下,卻不能不加以理會。先
     是他面色一怔,那截空出的袖子,竟是無風自起,迎著面前的松針兜了過去。同時之間,右
     掌向外一吐一揚,嘴里叱了聲:“去!”
         “黃發鬼”范江的身子,就陡然間被摔了起來,足足飛出了兩丈開外,直向場子正中墜
     落了下來。
         四下里目睹及此,俱都發出了一聲惊呼,紛紛都自座位上站了起來。
         眼看著空中落下的范江,想是力道過于疾猛,身子搖了一下,“扑通!”摔倒在地,就
     地打了個滾儿又站了起來。
         “好……姓宮的……你這是……下毒手……”
         一面說,他抱著那只像是癱瘓了的右臂,一副咬牙切齒、痛苦到了极點的表情。卻上來
     了几個人,赶忙把他攙住。范江一臉痛苦恨惡表情,還想向宮一刀交待几句体面話,卻被身
     邊人把他硬攙了下去。
         烏蘇見狀像是嚇了一跳,赶忙上去,用藏語文待了几句,要他們扶著范江回去療治。容
     得范江被攙下去之后,他才帶出一副敬慕的表情,轉向宮一刀面前,連連抱拳道:“高明高
     明,果然是名家身手,佩服,佩服!”
         宮一刀并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話,只是注目著手指上一根小小的松針。
         他當然知道這根松針絕非無故自來,偏偏來得正是時候,就在自己待以“內轉气波”之
     功,將范江內臟震碎,使之死于非命的一霎間來到了眼前。
         當時情形确是危机一瞬,宮一刀如果遲疑片刻,必將被這根小小松針射中兩眉“祖竅”
     之間,由于他本身正在運施气血之功,休看這一枚小小松針,也能要了他的命,為此他不得
     不暫停力斃范江之心,算是放了他一條命,表面雖然未動聲色,內心卻把這個暗中施險之人
     恨入骨髓。
         “好說!”
         似乎這才想起了烏蘇的話頭:“老當家的,倒是看不出你這個庄院里,敢情是臥虎藏龍
     的地方,失敬,失敬!”
         一面說時,官一刀那雙眼珠子,极其凌厲地已盯向一個角落,身子緩緩地已自位子上站
     了起來。
         “這位朋友,你請出來吧!”
         全場各人,俱都由不住順著宮一刀目視處望過去,卻听見“嘻嘻!”一笑,那個角落里
     站起了一個人來。
         一身半長不短灰襖,外面還罩著一件羊皮褂子,敢情是一個花白頭發的干瘦小老頭儿。
         任三陽一眼看見,由不住沖口而出道:“是他?”
         海無顏用目光制住了他的沖動,只是冷冷道:“這一下我們更有好戲看了!”
    
         卻見這個前被海無顏疑惑為“紅羊門”唯一傳人的小老頭儿,一面拍打著身上的袍子,
     一面嘴里“嗤嗤”有聲地吸著煙,慢慢吞吞地步了出來。
         場子里頓時起了一陣子聳動,包括這里的主人烏蘇在內,都對來人這個又黃又干的小老
     頭大感惊异。
         烏蘇固然不認識這個人,現場各人也不認識這個人。
         說真的,他是從哪里來的,大家都不知道。
         烏蘇一怔之下,忙自轉臉,向身后側方自己的管事梁威看去。
         梁威也傻了。
         “咦,朋友你是?……”
         一面說,梁威慌不迭地跑過來,攔向對方面前。
         在他眼睛里,像對方這种樣子,燈草人儿似的,不要說上陣比武了,簡直說一陣風就能
     把他給吹倒了,今天這种場合,他可不愿意鬧出人命來。
         “怎么著?”小老頭翻著他那雙小眼,上下在梁威身上打量不已:“有什么不對么?”
         梁威嘿嘿一笑,抱了一下拳:“對不起,請恕在下眼生得很,老兄你是……大名怎么稱
     呼?”
         瘦老頭呵呵一笑,吱吱有聲地又吸了兩口煙:“我是路過這里,听說貴處有這個比武大
     會,所以來看個熱鬧。怎么著,要是貴處的主人不歡迎,我撥頭就走。不是上門求事,你問
     我姓什么叫什么干嘛?”
         話聲一落,只見他“噗”地一聲吹出了煙燼,把那杆十分講究的煙袋杆儿往脖子后一
     插,轉身就要离開。
         “慢著!”
         發聲喚住他的,正是那個今日主賓宮一刀。
         瘦老頭原已轉過身子,听見對方的招喚,才轉過去的身子,隨即又慢慢轉了回來。嘻嘻
     一笑,他向著對方那個梁大管事縮了一下脖子,道:“怎么著,我就知道有人會留我,是不
     是?”
         梁威心里雖是狐疑,可是宮一刀既然出聲要他留下來,看來必有原因,自己也就不必再
     多事,當下向著對方拱了一下手,退步离開。
         瘦老頭這才与宮一刀照了臉。
         “哼哼!”宮一刀那雙銳利的眸子,緊緊盯在對方臉上:“你我素昧平生,為什么暗下
     毒手,老朋友,對于這一點,你可有什么交待?”
         “嘻嘻,宮老當家你這是說哪里話,”干老頭咳嗽了一聲:“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
     我老頭子這一輩子只知道干好事,坏事可是一件也沒敢挨,什么暗下毒手,我可是一點也不
     清楚。”
         “哼哼,老兄你客气了。”
         宮一刀一面說緩緩抬起了那只獨掌,掌心里平置著剛才險些傷中自己要害的那根小小松
     針,驀地他朝著掌心用力地吹出一口气,掌中松針就如同來時一般疾厲,直向著對方那個小
     老頭儿前額正中飛射了過去。
         瘦老頭忽然“啊唷!”一聲,兩根手指像是拿蚊子那么在面前一捻,已把射向前額的那
     根松針拈到了手上。
         然而,宮一刀畢竟內力惊人。
         瘦老人雖是功力精湛,眼前這一手卻是始料非及,那根松針原已拿到了手中,卻由于后
    
     勁比前勁儿更大,一時未曾在意,突地由他指縫里穿出,透著瘦老頭身上的羊皮襖,直竄了
     過去。
    
    三十九
    
         這一手局外人無從体會,當事人卻是自己心里有數。
         雖說是并沒有傷著了皮肉,可是以瘦老人今日這樣的身份,卻已大大地覺得臉上無光,
     嘴里嘿嘿連聲笑了起來。
         “宮老當家的!你這是存心要找我老頭子出丑!我看,今天這個架不打也不行了。”
         說著,這個老頭儿把那件半長不短的長衫往上拉了拉,向腰帶里一掖。
         “宮老當家的,你就高抬貴手吧!”
         說話之間,他身子已緩緩向下蹲了下來,一雙綠豆大小的眸子,一霎間蘊蓄著閃閃精光。
         看到這里,場子里起了一陣子騷動。即使是不擅武功的人,這時也都看出來了,敢情這
     個外貌不濟,語不惊人的小老頭儿,原來竟然也是個練家子。
         宮一刀看到這里,由鼻子里冷冷哼了一聲,黑眉微微向上揚起,同時右腳后蹬,已把身
     后那張坐椅踢開一邊,就勢向前面跨進了一步。
         瘦老人倏地一聲長笑,聲音似九幽鶴鳴。
         “宮老當家的,你看招吧!”
         聲出人起,也許是本來就瘦小的關系,這一縱身起來,看來更輕飄,隨著他張開的兩
     臂,那樣子簡直就像一只大鳥。“呼!”一聲,已臨向宮一刀當頭。
         好快的來勢!看來似乎与方才的那個黃發鬼范江身手有几分近似,只是卻遠比他更快捷
     得多了。
         像是疾風里的一片云,“呼!”一聲襲近,驀地就空一頓,帶起了一陣衣袂飄風之聲,
     在大片的衣衫影里,瘦老人的一只手掌倏地探出,直向著宮一刀當頭拍了下去。
         宮一刀身子向下一縮,右腳伸處,施展了一式漂亮的“犀牛望月”,那只獨掌豎直了,
     猛地向上穿去,兩只手掌并沒有真的迎在了一塊。
         空中的瘦老人,霍地一收小腹,施展了一手极為漂亮的“細胸巧翻云”,整個身子霍地
     向后一收,隨著他落下的奇快疾猛勢子,已來到了宮一刀身后。
         甫行落地的瘦老人,真是快到了极點。身子絕不少緩須臾,落地進身獨掌平伸直穿,其
     勢有如奔雷疾電,駢掌如刀地直向宮一刀背上劈來。
         宮一刀容得他指尖几乎已經粘住了背上的俄頃之間,才倏地一個快速轉身。
         看起來,兩個人几乎是完全一樣的式子,兩只手在几乎已經接触的瞬息之間,竟然雙雙
     擦身而過。
         局外人所能看到的也只是如此而已。
         然而透過海無顏目光所見,情形顯然就并非這般。
         在他們雙方互迎的一霎間,兩個人几乎都在變幻著姿態,短短的一霎,雙方最少各挪變
     了五种以上的身法,而在最后看來非要接触不可的情況之下,卻竟然錯開了。
         雙方的勢子是那般的疾!
         宮一刀墊步擰身,“唰”地擰過了身子。
         這一霎,他怒由心起,已然是動了殺机,獨掌之上聚集著無比的勁道,決計要在緊接著
     另一次交手里,奪取對方性命。
         然而另一方的瘦老人,雖然卻沒有戀戰之心,兩者互擦之間,疾若星丸跳擲般地,已飛
     出數丈之外。帶著一串玩世不恭的笑聲,只見他身子倏起倏落,一徑地消逝于視線之外。
         宮一刀臉上顯現出一絲陰森森的冷笑,雙方雖然兩度交手,卻并沒有分出胜負,彼此心
     里有數,留一點下次再見的余地,也是好的。
         主人烏蘇直到現在,還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是傻呼呼地向宮一刀盯著。
         宮一刀冷笑一聲道:“這個人,你以前可曾見過?”
         烏蘇搖搖頭,轉看向一旁的梁威道:“你見過他么?”
         梁威搖搖頭苦笑道:“這……這……沒有!”
         宮一刀臉上顯現出一絲輕視的笑,雖然對方那個瘦老人,在他心目中已构成一個“強
     敵”的威脅,他卻故意地不加以重視。
         也許是一連兩次當眾逞能,都未能盡興,尤其是陳現在現場各人面前的威風還不夠,宮
     一刀決計要再次繼續施展他的武功,用以服眾。他慢吞吞地又回到原來的座位上坐下來,眼
     睛看向烏蘇道:“還有人要來么,請不必客气!”
         烏蘇顯然已對宮一刀心存折服,為了更進一步証實他的信心,樂得再繼續觀望下去。當
     下他隨即向梁威點點頭,示意他繼續比武。
         梁威當下用藏語、漢語分別宣布了一遍,話聲方落,即听見有人喝叱一聲,現場人影一
     連閃了兩下,分別縱出了兩個人來。
         兩個人一式的蒙古裝束,即使容貌也十分相似,身材看上去也似乎相當,矮胖矮胖的,
     大冷的天兩個人每人只穿著一襲單薄的衣服,捋著袖子,各人都露出黑乎乎的大片胸毛。
         右面那個身材略為高一點的,手里舞著一對流星錘,兩團錘影滿空亂舞,嗖嗖之聲實是
     惊人!
         左面那個矮一點的,兩只手上抓著一對畸形兵器,左手是一柄牛耳短刀,右手卻是一根
     滿牛劍刺的“狼牙棒”,兩個人看上去是一般的狠。
         兩個人一經現身,立刻贏得了在場一個滿堂彩!
         他們似乎也都認識這對被稱為“虎豹雙雄”的蒙古兄弟,兄弟二人哥哥叫。‘鐵山
     本”,弟弟叫“達木儿”,自從投奔烏蘇以來,一直為烏蘇待若上賓,烏蘇為籠絡二人為自
     己效力,除了為每人置有一份產業之外,還為兄弟二人各自討了一房媳婦。這么一來,兄弟
     二人便老實心安地為他效力不再思遷了。
         這時烏蘇眼看著他們兄弟現身而出,心理不禁愣了愣,蓋因為他知道這兄弟二人下手极
     猛,一經上陣,向來是聯合出手,從來不知道顧慮出手之輕重,以眼前情形而論,對方宮一
     刀雖說是名重一時的武術大家,雖然俱知其武術精湛,但是到底高到什么程度,卻是尚未可
     知。兄弟二人這么冒失聯手,各出兵刃,就難免与不樂幫結下了梁子,豈非不智?
         這么一想,烏蘇便立刻大聲喝止道:“你我兄弟還不快快收起兵刃,只可徒手向宮老師
     請教!”
         話聲方出,即听宮一刀突地發出了狂笑之聲。
         “老當家的不用擔心,這樣才能一盡他兄弟所長,叫他們隨意施展吧!”
         烏蘇愣了一下道:“這……這不太好吧!”
         宮一刀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分別在對方兄弟二人身上一掃,再次落向烏蘇臉上,微微
     冷笑道:“老當家的今天安排在下在此獻丑,要是不拿出一點真正的能耐來,何以服眾?叫
     他們不必顧慮,只管下毒手就是!”
         烏蘇還沒來得及出口,即見兄弟二人中,那個手舞流星錘的鐵山本,忽然大喝一聲,一
     只亮光閃爍,足有碗口般大小的流星錘,已經脫手而出,忽悠悠直向宮一刀面前上掄來。
         兵刃無限,惊得烏蘇梁威二人慌不迭躍身場外,眼看著流星錘過處,划出了一道經天銀
     虹,挾帶著一股尖銳的疾風,直向著宮一刀當頭猛飛過來。
         那真是惊險絕倫的一霎!眼看著銀光一點即將要接触到宮一刀的腦袋上,那顆頭卻在最
     后千鉤一發之際,忽然轉動了一下,看起來簡直不可思議。鐵木山的流星錘簡直就是貼在宮
     一刀的腦袋上,一個頭一個錘,緊緊地相貼著那么轉了一轉。
         這番惊險狀況,直把現場各人都看直了眼,一時由不住爆雷也似叫起了好來。
         叫好聲還沒有完全消失的一霎,卻只見宮一刀那顆頭忽地向外一甩,鐵山本的流星錘驀
     地反彈了起來,其勁道較諸鐵山本所發出來的猶要大得多,忽悠悠,划出一道銀光,反向著
     鐵山本頭上打來。
         這一手更出乎在場各人意料之中,由不住又自爆雷般地喝了個彩。
         鐵山本一惊之下,嘴里喝叱一聲,腳上一墊步一騰身而起,右手向上一托,使了一個巧
     勁儿,居然硬生生地把這枚栲栳大小的錘頭接到了手上。身子一擰,飄出了兩丈以外。
         四下里又是一聲叫好,這場比武似乎發揮到了最高潮,鐵山本身子雖然飄落出去,無奈
     加上他身上的力道,竟使他難以平衡,腳下一連蹌了兩蹌,才自拿樁站住。
         就在這一霎,另一方面的達木儿怒叱一聲,身子一連兩個快速起落,扑到了眼前。
         這個達木儿看過去似乎較諸他哥哥更要凶猛十分,身子向前一欺,右手的狼牙棒,一式
     “橫掃千軍”,直向著宮一刀坐著的身子力掃了過來。
         宮一刀鼻子里哼了一聲,只見他坐著的身子驀地向后一吸,變成了一個弓的形狀。
         這一當口,達木儿的狼牙棒,夾著大片疾呼之聲,几乎擦著了他的胸衣,“呼!”一聲
     掃了個空。
         達木儿腳下一個快步,另一只手上的牛耳矮刀,驀地向回里一帶,雪亮的刀身,反挑著
     直向宮一刀心窩上挑扎過來。
         宮一刀冷笑道:“好招!”
         話聲出口,那只獨手霍地掄起,只見他五指箕開,驀地向外一推,已把達木儿的刀鋒緊
     緊夾于指縫之間,達木儿一惊之下,用力地向后抽刀。
         宮一刀竟然借助他抽刀之勢,整個身子平穿而起,呼嚕嚕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身形已飄
     出丈許以外。
         原來有“虎豹雙雄”之稱的這對蒙古兄弟,一向极其自負,兄弟二人各有絕功,如非烏
     蘇一力籠絡,平日待若上賓,用了不少手腕,否則實難將他們留住。
         兄弟二人心知烏蘇將要建立起一份實力,以与布達拉宮的扎克汗巴分庭抗禮。便有意要
     爭得領導之權,決計要使眼前的宮一刀知難而退。卻是沒有想到這個斷了一只手,貌不惊人
     的老漢人,敢情竟是如此難以應付,兄弟二人聯合出手之下,簡直連對方的身邊也摸不著,
     一時气急敗坏,其勢更難自己。
         鐵山本怒聲用蒙古話向其弟打了個招呼,嘴里“哈赤!”叫了一聲。
         一雙流星錘驀地由左右兩方,同時快速包抄起來,在流星錘運施方面來說,這一手叫
     “雙飛燕剪翅”,兩道銀光,夾著兩團栲栳大小的銀團,直向宮一刀身上兩側襲來。
         另一方面,達木儿配合著兄長的勢子,腳下一連兩個快速前進,又扑向了宮一刀后方。
         兄弟二人由于多年聯手合作,早已“心有靈犀”。鐵山本流星錘出手,亦正是達木儿進
     招之時,狼牙棒施了一招“撥風盤打”,直向著宮一刀兜頭蓋頂地猛力直揮下來。
         哥儿倆個大概已經嘗到了對方的厲害,下手也就越加毫不留情,這一式聯子前后夾擊,
     确實厲害得緊!
         宮一刀岸然站立的身子,看過去并無异動。然而,正當流星錘与狼牙棒,眼看著已將雙
     雙招呼到他身上的剎那之間,猛可里宮一刀那只斷了膀臂的袖子,倏地向上飛卷而起,于是
     同時之間,他的另一只手,已飛快執出了背后長刀。
         這一霎真是快了,隨著他出刀的勢子,一片銀光,有如戲鳳之龍,刀光過處,耳听得一
     片叮當聲響。
         “虎豹”兄弟上來得快,退身得更快,看起來有如風中枯葉,乍聚又散,雙雙一沾即
     退,饒是這樣,卻也吃了大虧。
         敢情宮一刀這种“气波力功”蓋世無雙,由于手法詭异常規,就連現場旁觀的能者如海
     無顏者,亦自信為其所欺。
         隨著對方兄弟二人的踉蹌退勢,可以肯定的他們兩人都受了傷了。
         一個傷在右肩,一個傷在右側肋,出刀者分明手下留情,沒有像以前那樣施展他“斷臂
     刀法”,确是難能之至!
         鐵山本一邊的鏈子錘,唰啦啦纏住在了脖子上,空出的一只手,用力地按向右邊肩窩,
     大股的血水由他按著的指縫里滲出來。
         達木儿卻似傷得比他更重,右側肋下巴掌大小的一片皮肉被刀給片了下來,痛得他直往
     里面喝气,全身一個勁儿地打著哆嗦。
         烏蘇看到這里急忙出來,招呼著梁威等人,匆匆把這對蒙古兄弟給攙了下去。
         經此一來,烏蘇才算真正認識了宮一刀的真實功夫,又惊又喜,直把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全場各人自目睹此一場決戰之后,俱都暗自折服于宮一刀神威之下,再也沒有一個人膽
     敢輕舉妄動,出面与其較量了。
         任三陽低罵了一聲,看向身邊的海無顏道:“鵝知道你是深藏不露,不輕易出手的人,
     鵝可他娘的真忍不住了,好歹也得跟他會一會,要是真不行,臨場泄了气,兄弟你還得給我
     接著。”
         說著就要站起來,身子才動,即被海無顏一只手按在了背上,任三陽倒是老實得不能動
     了。
         “怎么回事?”任三陽不服气地道:“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這個老小子神气活現的?”
         海無顏微微一笑道:“那又有什么不好?總之,現在還沒到我跟他見面的時候。這場熱
     鬧還沒有完,好戲還在后面呢!”
         任三陽道:“你是說?……”
         海無顏微微一笑,卻沒有說出來。
         是時烏蘇已在現場交待了一番体面話,十分尊敬地陪著宮一刀進入內宅,現場即由梁威
     招呼著解散离開,海任二人也隨眾退出。
         任三陽見海無顏一副安詳淡然表情,不免好奇地問道:“兄弟,你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
     么藥,也說出來听听,還有這個宮一刀他到底又是怎么一個打算?”
         海無顏一笑道:“虧你還是老江湖了,居然連這點道理都看不出來,他們這是互相利
     用,對我們卻也沒有什么坏處,往下再看吧!”
         任三陽怔了一怔,道:“哦!鵝明白了,烏蘇是想用宮一刀來對付扎克汗巴?他還想恢
     复他過去的聲望權勢可是?”
         海無顏點點頭道:“當然,這一點實在已很明顯!”
         任三陽仍然不大明白地道:“可是宮一刀這么做又是為了什么?”
         海無顏冷笑道:“這一點也正是我要進一步探知的,不樂幫向來行事獨來獨往,絕不會
     無緣無故地与人攀結,這里面必然大有文章。”
         任三陽“嗯”了一聲,點點頭道:“有道理,那么鵝們眼前該怎么辦呢?”
         海無顏忽然警覺地往前面看了一眼,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帳篷,邁步進入。
         任三陽跟進去,想到他必然發現了什么。
         可是當他進去之后,卻是什么也沒有發現。
         “怎么回事?”任三陽四下看了一眼,奇怪地道:“有什么不對么?”
         海無顏道:“有人來過了!”
         “誰?”任三陽左右看了一眼,依然看不出有什么异態,海無顏不說話,緩緩走向一邊
     觀察那扇掩實的窗戶,伸出一根手指摸了一下,指上沾了一些泥沙。
         “哼!這人輕功很不賴,但他還是留下了痕跡!”
         說時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另一處幕壁上摸了一下,指尖上又現了几顆沙粒。
         任三陽四下打量了一眼道:“他是由正門出去的?”
         海無顏搖搖頭,眼睛往篷頂上看了一眼,身子霍地騰起來,一只手托向篷頂那一扇小小
     天窗,隨即飄身而下,冷笑道:“就是由這里出去的!”
         任三陽愕了一下,緩緩點點頭道:“這么說這個人顯然會施展縮骨之術了?”
         “不錯!”海無顏道:“他原是想由前面出來的,正好碰到我們回來,我遠遠看見帳篷
     顫動,就想到有人出入,來看看有什么東西遺失了沒有?”
         二人隨即各自檢查了一下行李。
         任三陽一面翻,一面大罵道:“王八羔子,果然被人動過了。”
         一面說他拿起了一個皮銀袋,上下抖了一下道:“哼,你看給翻得亂七八糟,倒要看看
     里面的錢丟了沒有?”
         海無顏道:“他是不會要你錢的!”
         說著,他即系上了自己的行囊。
         任三陽道:“你丟了什么沒有?”
         海無顏搖搖頭道:“什么都沒丟。”
         任三陽也檢查過了他的錢包道:“錢一點也沒有少!奇怪,這家伙是打著什么主意?”
         海無顏冷冷一笑,心里有數。
         “這個人又會是誰呢?”任三陽道:“這可真是怪事?難道是扎克汗巴派來的人?”
         “這個可能不大!”
         “那會是誰?”
         海無顏微笑了一下道:“你可覺得剛才在比武時,那個干老頭儿走得有點太快了么?”
         “啊!”任三陽恍然悟道:“會是他么?”
         “錯不了,就是他,”海無顏道:“由他剛才跟宮一刀動手的招式上判來,我更可斷定
     他就是‘紅羊門’當今唯一漏网的那個婁全真!”
         任三陽道:“這個老小子可真透著玄,他老盯著鵝們干什么?”
         海無顏道:“其實他早就發現了我們,剛才在場子里他有意离開,其實根本就沒有遠
     去,依我的判斷,宮一刀住處才是他主要去的地方,我們這里不過是順便看看而已!”
         “好個老小子!”任三陽罵了一聲道:“他到底想在鵝們身上找到什么?”
         “當然是那張寶圖了!”海無顏道:“他是在作夢,哼!這么看起來,西藏寶藏這件
     事,确是已滿城風雨,鬧得外界盡知了!”
         任三陽說道:“現在鵝們到底該怎么辦?”
         海無顏道:“使我想不透的是宮一刀既然來了,為什么不和白鶴高立會合,莫非這當中
     有什么虛玄不成?”
         任三陽怔怔說道:“以你個人的看法呢?”
         海無顏冷笑道:“不樂島凡行一事,無不精打細算,而且他們行蹤一向是神出鬼沒,掩
     蔽猶怕不及,宮一刀今日的動作不免令人生疑!”
         任三陽點頭道:“這其中還會有什么虛詐么?”
         海無顏道:“以我的判斷,白鶴高立所以要他師弟出面拉攏烏蘇,這其中是有深意的。”
         微微頓了一下,他再接下去說道:“第一,可以增強實力,來牽制布達拉宮方面,第
     二,這其中難免有聲東擊西的詭計。”
         任三陽“噢”了一聲:“這么說,白鶴高立他的人已到藏寶的地方去了?”
         “只怕是這樣!”
         海無顏腦子里不禁想到了昔日邵一子所說之言,白鶴高立雖然殺死了邵一子,由他身上
     搶得了那張寶圖,但是那上面專屬富庭王族的深奧藏文,卻是极不易譯解得開的,所以高立
     如不能找到一個像已死的“左瞎子”那類人物,他得到寶藏的企圖只是妄想。然而自己雖然
     有了邵一子所賜的全部譯文,卻又苦無那張寶圖的地形指引,亦是難達目的。如今第一要
     務,當是如何設法由白鶴高立手中得回那張寶圖,這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這么想起來,白鶴高立刻下的行蹤,就更令人費解了。
    
                           ※               ※                 ※
    
         冷月如霜。
         布達拉宮這所巨大的建筑物,在夜的掩飾之下,顯得更神秘了。月色的映照之下,一片
     片的琉璃瓦,像是星星一樣地閃燦著寒光,那些圍繞在宮宇四周生長的巨松,微微地搖曳
     著,不時發出一陣陣和諧松濤聲。如果你再仔細地聆听下去,當會發覺到隱藏在這陣松濤聲
     之后還有另一种聲音,喇嘛們低沉的誦經聲音。
         “西達云寺”,布達拉宮所屬的一所別院,有十六位年老的喇嘛住在這里。對于整個的
     布達拉宮來說,這里是最冷清的一處住所了。自從前王圓寂之后,十五王登基,到如今的大
     權旁落;這一連串的惊天動地事故,都似乎与“西達云寺”毫不相干,這里所居住的十六個
     老喇嘛,早已為人們所淡忘了。
         這么說,并不意會著這里所居住的十六個人全是無用的廢物,也許今天他們真已是廢
     物,但提起當年,嘿嘿,想當年十二王在位時,這十六個人可俱是當時宮內炙手可熱的人物。
         也許正因為他們那個時候的權力太過大了,才促成了一旦失勢之后今日的過于渺小。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十六個老喇嘛倒也很能明白其中盛衰的道理,逆來順受,多少年
     了,倒也相安無事地住在這里。
         想當年,他們這一批失勢的前朝臣子二十七人,如今物故人非,卻只剩下了十六人。
         現世人情常是這樣的。
         年近八旬的蘇拉老喇嘛,是這里面年紀最長的一個,他是前朝十二王時,職掌武術營鐵
     衣隊的首領,一身武功頗是了得,由于他心念故王,又看不慣當今王叔扎克汗巴的囂張,不
     甘為其所用,情愿住在像是養老院的西達云寺里,過著年复一年,月复一月的無聊歲月。
         今夜,蘇拉老喇嘛的興致似乎特別高。對著窗外的月色,他先彈了一段日常喜愛的“哈
     克里八”。那是他們西藏最古老的一首曲子,內容是敘說來自喜馬拉雅山的雪水,灌溉著西
     藏土地的快樂調子,后人另外為它配上歌詞,用傳統的長管西藏三弦琴來奏,和著低音唱出
     來才夠味道。就像現在蘇拉老喇嘛所唱的這個調子,才最夠音味,只是對于不明所以的外族
     人士,像是漢人吧,听起來就有點怪里怪气的感覺,不知道他是在唱些什么。
         老喇嘛挽著一雙棉襖袖子,露出他七上八下,早已發黑的牙齒,配合著冷澀的琴弦,只
     听他嘴里唱著:“西──咦──唔──哂──”
         低沉嘶啞的嗓音,配合著冰澀的弦律,只有悲涼的韻味,卻是絲毫感覺不出來快樂的意
     境在哪里,然而它卻是流傳西藏最久,至今仍為人們所喜愛的音樂之一。
         月色依舊,寒夜無聲。此時此刻,即使連慣以夜嗚的蟋蟀都寂靜無聲,整個的空間,卻
     只被蘇拉老喇嘛的琴韻歌聲所充斥占滿了。
         一堆干枯的松枝,在冷徹肌骨的西風里,滴滴溜溜直打著轉儿,不時地散開來,又合
     攏,再散開,再合攏……風力是由高處投下來,撞向地面才散開來,待到沖向四牆才又被迫
     合攏,因為這樣,所顯現的現場情形才會是如此滑稽。
         老喇嘛蘇拉的歌聲未歇,月影似乎已經偏西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條人影,直由布達拉宮正殿屋檐上拔起,接連著三起三伏,輕若炊煙
     一縷,向著西達云寺這片院落里飄落下來。
         歌聲依舊,風力如常。
         這個人輕飄飄,似乎片塵不沾地已經落在了院子里。
         一襲月白顏色的長衫褂,瘦高瘦高的身材,几乎禿了頂的頭上,卻聳生著一絡禽鳥也似
     的“角毛”,長眉凹目,雙顴极高,尤其是深眶陷進去的那雙眼晴,開合之間神光畢現。
         這人身形甫現,一雙眼晴頻頻向四下轉動,立刻就投向那個角落,那個琴韻歌聲的角落。
         緊接著,他的身形再閃,疾若飄風般地已襲到了近前,一只手輕輕抬起,向著糊有桑皮
     紙的窗上輕叩了一下。
         這雖是一個輕微毫不起眼的動作,但是室內的人顯然已有了警覺。
         頓時,傳自室內的琴歌聲忽然停止。
         緊接著,那兩扇關閉的窗戶倏地敞開來。
         院中人身形略閃,有如炊煙一縷,就在對方窗扇倏開的一剎那,已然飄身而入。
         緊接著,那敞開的兩扇窗戶又為之關上。
    
                           ※               ※                 ※
    
         老喇嘛蘇拉,以無比惊异的神態,打量著進來的這個人。他的臉顯現出一种難以置信的
     表情,頻頻眨動著那雙似乎已現昏花的眼晴。
         “老喇嘛,我們久違了,”進來的鶴發老人道:“別來可好?”
         蘇拉,這個看來异常瘦小,白發蒼蒼的老喇嘛,似乎為眼前的這個突來的人,突來的
     話,弄得簡直糊涂了。他的那雙眼睛雖然小得只剩下兩道縫,但是這一霎卻睜大了。
         “你是誰?我們以前見過面么?”
         也許很久很久沒有說過漢語了,說起來似乎有些生硬,但是他的确會說,這一點是無可
     置疑。老喇嘛在說這些時,兩手扶案,矮小的身軀已緩緩地站了起來,看來他大概只有五尺
     高,一身肥大衣服穿在他瘦小的身軀,确是顯得有點不稱。
         鶴發老者呵呵一笑道:“你大概老糊涂了,居然連老朋友都。不認識了。”
         蘇拉哼了一聲道:“我沒有什么朋友,在這西達云寺里,我已住了有三十年,我不認識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鶴發老人一笑道:“四十年前,大概是一個秋天的晚上,我們就在這個布達拉宮見過。
     老喇嘛,那時你威風得很,不像現在這個樣子,嗯,看起來你可真是老得多了。”
         “四十年前?一個秋天的晚上?……”蘇拉緩緩地搖了一下頭:“對不起……我實在記
     不起來了。”
         鶴發老人神色微微一沉道:“不要緊,我會讓你記起來的。”
         一面說時,他腳下緩緩地向前邁進了一步。
         “老朋友,四十年來你的西域神拳功夫,大概更有精進了吧!”
         蘇拉聆听之下,頓時吃了一惊,退后一步,長眉倏地一挑道:“你……怎么會知道?”
         話聲出口,老喇嘛身子已倏地縱身而起。
         雙方彼此間隔著一道長案,老喇嘛身形一緩縱起,疾若飄風,“呼!”一聲,已來到了
     鶴發老人面前。敢情這個瘦小的老喇嘛,身手果然不弱,身形向上一欺近,兩只手倏地向外
     一探,直向著鶴發老人兩處肩頭上抓來。
         鶴發老人哈哈一笑道:“好!”
         四只手掌猝然交接之下,兩個人的身軀驀地一轉,帶來一股勁風,直向一旁轉了出去。
         緊接著,兩個人倏地分開,鶴發老者一聲沉笑道:“這里地方太窄了,展不開身子,
     來,我們到外邊玩玩去!”身形一縱,隨著他前探的身子,兩扇關著的窗戶,霍地敞開來,
     他整個人身,在一式虎扑的勢子里,突地穿越了出去。
         身后的老喇嘛蘇拉,自是放他不過,緊跟在他身后,倏地跟蹤扑出。
         兩個人就像一雙戲檐的貓,忽地現身院中。
         冷月下,兩個人极為快速地交換著身手。
         蘇拉的确在施展他畢生最為得意的“西域神拳”,月色之下,只見他人影飄飄,袖風呼
     呼,所出拳式,的确中原少見,妙在左右雙拳變化巧妙,左手出拳,右手出掌,右手出拳,
     左手必然出掌,以掌護拳,虛實莫辨。
         然而,与他對手的那個鶴發老人,看上去身法更見奇妙,尤其是對付老喇嘛這套西域神
     拳,更像是胸有成竹,极有把握。
         事實上老喇嘛蘇拉的每出一拳,都像是早在他計算之中,是以常能未卜先知。如此數招
     過后,蘇拉盡管是招招凌厲,奈何卻連對方的身邊儿也招不著。
         猛可里,老喇嘛的雙手、雙拳同出,疾若電閃般地,直向著鶴發老人兩肋擊去。
         在動手的過程里,這一式看起來猛厲极了,稱得上是一式殺著。
         鶴發老人像似早已期盼著這一招的來到,忽然一聲輕笑道:“好招!”
         不知他怎么一來,雙手下分,极具輕靈地已分開了對方的雙手,進步欺身,“噗”地一
     聲,已抓住了蘇拉的一雙肩頭。
         蘇拉頓時向后一個踉蹌,嘴里“哦”了一聲。
         鶴發老人加諸在雙手上的力道可能不輕,而且顯然施展的是一式极為特殊的拿穴手法,
     老喇嘛蘇拉頓時為之全身發麻,身子一蹌之后,便為之動彈不得。
         對蘇拉來說,顯然是他平生少有的經驗,然而卻并非是絕無僅有的一次。一個念頭,閃
     電也似地掠向腦海,終于使他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原是他不該忘記的。
         緊接著鶴發老人,已松開了他的雙手,帶著一聲輕微的冷笑,他已倏地擰身,再次縱回
     老喇嘛禪房之內。蘇拉緊躡著他的身后追上去,他不甘就此服輸,雙掌交合著,用“開山神
     掌”的一式,倏地直向著前行的鶴發怪人背上擊去。
         鶴發老人一聲怪笑,倏地轉過了身子來。只憑著這一式轉身,為今武林之中就前所未
     見,原來他身形不動,雙足固立,僅僅只憑著上半身擰動之勢,就把身子轉了過來。同時他
     的一雙手及時拉起,看來异常綿軟地已接住了對方的雙手。
         蘇拉老喇嘛只覺得兩只腕子上一陣子發軟,全身上下仿佛一些儿也施不出力道來。
         這只是极為短暫的片刻。蘇拉老喇嘛身子一麻之后,頃刻之間又恢复了原狀,再看對方
     的那個鶴發老人已然飄身三尺開外。
         “哈哈……”鶴發老人笑道:“老喇嘛,你真的記不起來了?”
         蘇拉在鶴發老人上身擰轉的一瞬,忽然間記起了一個人來,事實上這個人的影子多年以
     來,始終困惑著他,并不曾淡忘,忽然憶及,由不住全身打了個寒顫。
         “哦,你……你是老……白鶴……是你……是你……”
         鶴發老人又是一聲怪笑,向前踏進一步道:“你總算還有點記性,到底認出來了,不
     錯,我就是那個老白鶴,咱們總有四十年不見了。”
         蘇拉嘴里連聲地“哦”著,不時眨動著眼晴,一再地向對方臉上認著,似乎既感“難以
     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樣子。
         “你真的是老白鶴……不錯,不錯……你竟然還沒有死……四十年了,四十年了。”
         鶴發老人呵呵笑道:“大概你是巴不得我死了,閻王不點名,小鬼不來傳,你叫我怎么
     死?哈,你叫我怎么死?”
         一面說著,只見他身形一縱,像是一陣風似的,已由蘇拉頭頂上掠了過去。他身形越加
     地看來像白鶴,雙手平張著,平平地由老喇嘛的頭頂上掠過去。
         蘇拉倏地一個快轉,一副咬牙切齒的猙獰面貌,那副樣子像是准備拼命的表情。
         “哼!”鶴發老人站定之后,看著他冷哼一聲道:“放心吧,過去的事我們一筆勾銷
     了,我這次找你可不是來跟你算舊賬的。”
         蘇拉听到這里,原來惊嚇忿怒的臉上,忽然顯現出一种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信,那么,你今天晚上又來干什么?”
         鶴發老人一笑道:“我說的是真話,信不信由你。說真的,你這個老東西還能活到現
     在,倒是真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過去的事咱們都別談了,今天晚上我倒是專心誠意地來拜
     訪你,敘敘舊,你怎樣,你可愿意咱們雙方化敵為友?”
         蘇拉老喇嘛連連眨動眼睛,將信又疑地頻頻向他打量著。
         “你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蘇拉忽然嘆息了一聲,點點頭道:“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說了這句話,他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用手指了一下另一張椅
     子,道:“你坐下來說吧,我這里是窮地方,可沒有什么好東西來招待你。”
         鶴發老人坐下來道:“四十年,我們都老了。”
         蘇拉點點頭道:“老了,可是我還不想死。”
         鶴發老人道:“怎么樣,看來你在這里日子過得像是挺不錯吧?”
         蘇拉冷笑了一聲,喃喃地道:“不錯,哼……”
         鶴發老人那雙銳利的眸于,頻頻在他身上轉著,一望即知他是個极有心机城府的人。
         蘇拉忽然愕了一下,霍地站起來道:“不對,你今天來找我,一定有什么事吧,是不
     是?”
         鶴發老人嘿嘿一笑,一只手抬起來摸著他下巴上翹起來的一叢短須。
         “不錯,你猜對了,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夜來找你當然有事。”
         “什么事?”
         蘇拉立刻顯出了很緊張的樣子,一面頻頻搖著頭,冷冷地笑道:“我今年已經七十多
     了,你應該知道,宮里的事現在我早就不管了。”
         “你剛才說過,你還不想死。”
         “這……”老喇嘛十分費解地看著對方:“當然我不想死,難道你想死?”
         鶴發老人嘿嘿一笑,說道:“我當然也不想死,可是,活就要活得痛快,像我這樣,海
     闊天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像你。”
         蘇拉愕了一下,喃喃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活得不快活,你……”
         老喇嘛雖然一大把歲數了,火气還很大,一句話不對,就擺出一副要打架的樣子。
         鶴發老人輕輕一笑道:“老喇嘛你少安毋躁,我們現在是朋友了,朋友可就無話不說,
     總之,這一次我來找你,絕沒有什么坏的意思,這一點等一會你就明白了!”
         蘇拉原本站起來的身子,听他這么一說,隨即又坐了下來。
         鶴發老人道:“對了,你的气先要消一消,我們才好說話。”
         蘇拉被弄得簡直莫名其妙。
         “你到底要說些什么?”
         “我要跟你談談一件你所親身經歷的往事,當年布達拉宮所發生的一件隱密大事。”
         “什么大事?”
         “我想這件事你是知道的,有關七十二武士集体中毒,雙目失明的這一件事……嗯!”
         這几句話一經道出,蘇拉頓時面色一陣大變,倏地再次站了起來。
         “你說什……么?你怎么知道……你……”
         鶴發老人冷哼了一聲道:“我什么都知道,什么事也瞞不過我。”
         “你還……知道……些什么?”
         老喇嘛一面說,顯然表情大為緊張:見他喉結頻頻起伏,像是触發了他一處隱痛似的。
         “好吧,我干脆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吧!”
         “你說……你說……”
         “我還知道當年藏十三王留下的大批寶藏的事!”
         老喇嘛臉上一陣發白,卻故持鎮定地坐下,冷冷一笑道:“我當是什么事呢,原來這四
     十年來,你對這件事還不死心。當初我不是就告訴過你了,這件事并不确實,只是江湖上風
     風雨雨的傳說罷了。”
         “好吧,就算是傳說吧!”鶴發老人臉上顯現出一絲狡黠的笑:“那么七十二武十中
     毒,雙目失明,以及后來集体被殺這件事,可是真的了!”
         “你……你听誰說的?”
         蘇拉再一次顯出緊張神態。
         “哼!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的!”鶴發老人冷冷地道:“這件事我經過很久時間的調
     查,証明是千真万确的!”
         蘇拉咽了一下唾沫,苦笑了一下道:“好吧,就算是真的吧,可又与我有什么關系?”
         “當然与你有關系!”鶴發老人道:“因為七十二名武士之中,除了一個漏网之魚外,
     其他七十一人俱都死在你的手中!”
         “你……”
         老喇嘛霍地抬起了手,似乎作勢待向對方發出,可是一想到對方的厲害,自己根本無能
     取胜的事實,這只舉起的手就又慢慢地松了下來。
         “老喇嘛,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你也就不必否認了!”鶴發老人臉上含著微微的笑:
     “說起來,這件事你雖然心狠手辣了一點,可是也不能怪你,因為你也是听令行事,要不
     然,你也不可能活到現在了!”
         蘇拉那張臉一霎間變了好几次顏色,終歸無能發作,過了一會儿,他才無可奈何地嘆息
     了一聲,十分沮喪地垂下了頭。
         “所以我說你這些日子過得并不快樂,”鶴發老人冷冷地道:“因為你心里一直存著歉
     疚,藏十四王是個最昏庸無道的人,全西藏的人都恨他入骨,而你居然助紂為虐,為他干下
     了這件喪心病狂的事,你是全西藏的罪人。”
         “我……”蘇拉眼睛里充滿了淚水:“我又有什么辦法?……誰教他是主子……我是奴
     才,我能不听他的話么?你不要再說下去!”說時,眼淚一顆顆地順著他的臉滴了下來。
         鶴發老人那雙眼睛一直留神地打量著他,看到這里微微笑道:“你總算命長,要不是那
     個昏王被人刺殺在先,就算你已退居西達云寺,他也不會放過你,那可就大冤枉了!”
         蘇拉伸出一只干枯的瘦手,擦了一下臉上的眼淚,苦笑了一下道:“你說得不錯,我是
     西藏的罪人,這多少年以來,我一想起這件事,心里就像刀扎一樣的難受。老天,我已經不
     再去想了,你又提起來,為什么?你今天晚上來找我,就是故意來提這件事的么?”
         鶴發老人搖搖頭道:“那倒也不是,我只是要向你打听一件事情而已。”
         “什么事?”蘇拉十分沮喪地道:“我早就告訴你,有關那批寶藏的事情,我什么都不
     知道!”
         鶴發老人道:“但是我知道!”
         蘇拉一愕:“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批寶藏确有其事!”鶴發老人道:“已死的七十二名武士,就是埋藏寶藏的
     人。要不然你又為什么去殺他們?難道不是殺人滅口?”
         蘇拉嘆了一聲道:“你能不能不要再提這件事,我求求你好不好?”他語音顫抖,說這
     几句話确實情發于衷。
         鶴發老人臉上現出一絲微微的笑,似乎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布局成功。
         “這么看起來,你倒不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人。”鶴發老人微微冷笑了一下:“僅僅內疚
     是不夠的,你得想一個法子贖罪,做一點好事來補償這里的人。”
         “你說什么?”
         蘇拉似乎頓時為之精神一振:“做好事?做什么好事?”
         他睜大了眼晴,滿臉渴望的表情。
         “告訴我,我能做些什么?只要是好事,哪怕是死了,我也愿意!”
         鶴發老人點點頭道:“你們喇嘛教都相信輪回,靈魂升天的說法……像你干的這些坏
     事,死了以后,你當然知道會有什么樣的結果,這就是我勸你干點好事,為你自己死后贖罪
     的原因!”
         這几句話,听在蘇拉耳中,果然發生了作用,只見他一時呆若木雞,眼淚由不住又自汨
     汨淌出。
         須知人性本善,早年嗜殺為惡的人,無不晚年心存后悔,何況眼前蘇拉晚年虔誠向佛,
     深信輪回報應之說,近年來早已心存仟悔,日誦百經,以圖減輕往年罪惡。眼前鶴發老人這
     一番話,自是深深打動了他,一時既惊又愧,頓時呆在了現場。
         鶴發老人看到時机成熟,這才說出了他的本來之意。
         “老喇嘛,我眼前有一事要你相助,你如果能助我完成,將功折罪,足足可以抵擋你過
     去所犯的罪惡了,你可愿意?”
         蘇拉頓了一下,緊緊咬著牙道:“說吧,只要能贖我過去的罪,死都可以!”
         鶴發老人一笑道:“你放心,不會要你命的。”
         “到底要我干什么,你快點說吧!”
         “好吧!”鶴發老人眼睛精光畢現地逼視著他,“我知道,你是如今僅活著參加埋藏寶
     藏的一個人,其他的人都已死光了!”
         蘇拉臉上又顯現出一片青白,每當過分惊嚇時,他臉上都會出現這种顏色。
         “誰告訴你的?這話你可千万不要亂……亂說……”
         一面說他下意識地由椅子站起,走向前面,拉開門探頭向外,四下注視一下又縮回來。
         “老兄,幫幫忙好不好?不要再提這件事了,這句話要是被外人听見,傳到了里面宮院
     里,我這條老命可就完了!”
         鶴發老人點點頭道:“這么說你是承認了?”
         蘇拉看了鶴發老人一眼,輕嘆一聲點點頭道:“就算你說對了吧,可是……”
         忽然他冷笑了一聲,看向對方這個神秘老人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哼哼,你想讓我去
     幫你把那批東西挖出來,你以為我會去做這种事?哼哼!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鶴發老人寒下臉道:“這么說你是不想贖你過去的罪了?你剛才不是已經答應我了?”
         “我答應你是去干好事,誰答應你去挖寶發財?”
         鶴發老人冷冷地道:“我并沒有告訴你,要發財。如果這是一件好事,你可愿意?”
         老喇嘛愕了一下道:“哦?是什么好事?”
         鶴發老人道:“把所挖出來的寶藏全部分給西藏的窮人,這是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老喇嘛頓時神色一怔,臉上充滿了喜悅之情。
         “老天,怎么這件事我一直都沒有想起來過?太好了,太好了!”
         鶴發老人微微點頭道:“我猜你定會做的!這是你所能唯一為自己贖罪的机會,你當然
     應該去做。”
         蘇拉在一陣狂喜之后,臉上又變成了蒼白。
         “可是,事隔了好几十年,那個地方云封霧鎖,實在難找,我怕已經忘記了。”
         “你不會忘記的。”
         “我一點把握也沒有。”
         一面說,他气餒地搖著頭,苦笑道:“五年前,我曾經偷偷的……”搖搖頭他又不想說
     下去了。
         鶴發老人冷笑道:“原來你也動過這個念頭?想私自侵吞?”
         “你想錯了。”
         蘇拉頻頻苦笑道:“我只是想找著那個地方,想看看那些東西被人家偷走了沒有?”
         “難道有人想去偷挖這批寶藏?誰又會知道那個地方?”
         “哼,想這批寶藏的人多了,就這個布達拉宮,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作這個發財的夢,
     光我知道就有七八個了,可是這些人只有去,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回來過。”
         鶴發老人哼了一聲道:“那又因為什么?”
         蘇拉冷笑了一聲,說道:“第一,他們根本不知道准确的地方,第二,那個地方云霧封
     鎖,就算是找著了地方,也危險得很。”
         苦笑了一下,這個老喇嘛气餒地道:“剛才我說過,五年前我曾偷偷去過了一次,可是
     在那里找了三天,也沒有找到地方。”
         “那又為了什么?”
         “為了什么?”蘇拉冷笑道:“好几十年了,當初挖的地方,全部長滿了藤子,野草。
     再說當初,我雖然親身參加埋寶的工作,可是也只知道一個大概的地方,至于寶物埋藏的洞
     穴,卻有一張寶圖記載,只有找到了那張寶圖,才能知道那些東西到底埋在哪里。”
         “這么說來,外面傳說的寶圖是真的了?”
         “當然是真的,千真万确的事。”蘇拉回憶著道:“我記得先王收藏那張圖時,我曾看
     了一眼,那是一張繪制在羊皮上的圖卷,一邊是圖,一邊是文字的記載。”
         說到這里他冷笑了一聲說:“一般人就算得到了這張圖也是沒用的。”
         “為什么?”
         “因為,”蘇拉聳動了一下雙肩:“你知道,我們西藏的文字很特別,而埋藏寶物的那
     張寶圖,更是用經過特別設計的秘語文字所記載,大体上看來雖与一般藏文沒有分別,只是
     到了重要的地方便不同了。”
         “哦,”鶴發老人像是恍然大悟的樣子:“這么說起來,即或是有人能夠得到了這張寶
     圖,也是枉然了!就連你也不認識那些特有的字体了?”
         蘇拉苦笑了一下道:“我是認得那些字的,只是,有什么用:要有圖才行葉。”
         鶴發老人听到這里,情不自禁地挑動了一下長眉,一顆心總算完全放了下來。他不愧老
     謀深算,總算拐彎抹角地把這個老喇嘛給引到了“死角”上去。微微笑了一下,他打量著這
     個老喇嘛道:“既然是特別設計的秘語,又怎么會讓你知道呢?”
         “哼!問得好。”
         老喇嘛起先是不肯承認,現在一經談開了,反倒是有如“魚硬在喉”不吐不快了。
         “先老王本來是不想告訴我的。可是,我的情形特殊,你知道我的工作是負責監督挖掘
     埋寶的,所以他們才不得不告訴我。”
         “我明白了!”鶴發老人冷冷地道:“事隔數十年之久,你想你還會認識這些秘体的字
     么?”
         “我……不會忘記的……”蘇拉說:“就算再過几十年,我也不會忘記的,這些字,早
     已經刻在了我的心上。”
         說到這里頓了一下,他啞然失笑道:“說了半天,有什么用?沒有那張圖,一切都是空
     的,廢話!”
         “不是廢話。”
         一面說著,鶴發老人已取出了一個黃綾包裹,打開來,取出了那卷秘藏的羊皮圖卷。
         蘇拉臉色頓時為之一變,倏地站起來惊詫的道:“咦!你從哪里得來的?”
         “你先別管這些,只看看這卷圖是不是真的?”
         “嗯……好好……”
         鶴發老人一面宁神馭气,使之聚集雙手,一面故示大方地把手中圖遞向蘇拉。他當然知
     道此圖的重要,不可遺失,他也更是自信,這种情形下,眼前這個老喇嘛是無能逃開自己手
     掌心的,是以干脆放得大方一些。
         老喇嘛蘇拉用著一雙抖顫的手,接過了羊皮圖卷,先不打開來,只是仔細地觀察著它的
     外面,特別注意到卷邊的一顆小小玉墜。
         他抖顫的手指,一面摸索著,一面點頭道:“不錯,這就是了一我記得,這是真的。”
         鶴發老人點點頭說道:“打開來再看看。”
         蘇拉听言行事,隨即展開了圖卷。
         一時,一張圖文畢現的完整畫面,展現在二人眼前。
         蘇拉只看了一眼,已連連點頭,他彎下腰來,仔細地辨認著一行字跡。
         “嗯嗯,這是真的了。”
         “好吧!”鶴發老人取出了早已備好的字筆,放向桌上道:“既是真的,現在就請你把
     它完全譯為漢文,我知道,你的漢學根基很好。”
         蘇拉點了點頭道:“好吧。”
         他臉上顯現出多年難見的喜悅,到底是一件天大的隱秘,將要在自己的手指下揭露開來
     了。
         “啊,不行……”就在他剛要寫下去的一霎,忽然又停住了筆。
         鶴發老人道:“怎么不寫了?”
         蘇拉搖搖頭放下了筆,把寶圖卷好,重新送到鶴發老人的手上。
         “這卷東西還給你,它在你手上,誰也搶不去,你保管著吧。”
         鶴發老人道:“可是你還沒有翻譯成漢文。”
         蘇拉啞然一笑,指了一下頭道:“所有的東西,都在我腦子里,跑不了的。”
         鶴發老人面色一沉道:“那沒有用,我要你白紙黑字地寫在紙上。”
         “我不能答應你。”
         蘇拉的表情很是沉著、冷靜。
         鶴發老人有一股突然的激動,當然,他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向蘇拉這樣一個重要的人貿然
     出手的。
         “你難道變卦了?”強自壓制著內心的憤恨,鶴發老人冷冷地道:“你是在動什么念
     頭?”
         蘇拉呵呵低笑了兩聲,無懼地看向對方道:“我一點也沒有改變,我是怕你說了不算,
     等我寫好了那張東西,你拿著一走,我可就沒有辦法了,現在最好,東西在你手上,你既不
     必怕我,我也不必怕你,我們一起走,到什么時候辦什么事情,這樣不是很好么?”
         鶴發老人倒也沒有想到對方這個老喇嘛,敢情還是粗中有細,不過事已至此,倒也不愁
     他會鬧什么玄虛。
         “很好,就照你說的這么辦。”
         一面說,鶴發老人已把羊皮圖卷收進了怀里,站起來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動身
     吧,日出之前,我在宮外八角山下等你。”
         蘇拉道:“你也把這件事看得太容易了,嘻嘻,你知道埋藏的金銀財寶一共有多少?只
     我們兩個人就能搬動得完么?再說一定有別的人……”
         鶴發老人冷笑道:“這件事就更用不著你來操心了,你跟我一起來,你的一切安危當然
     由我負責。”
         蘇拉拱了一下手道:“多謝。”
         接著他以十分怀疑的眼光,打量著面前的鶴發老人道:“這些年來,我也听見了一些外
     面關于你的傳說,你可是來自不樂島上的白鶴高立?”
         鶴發老人微微一呆,隨即笑道:“原來你一點也不傻,竟然把我的底細都摸清楚了,不
     錯,我就是高立,從不樂島上來的。”
         蘇拉怔了一下,冷冷地道:“你在中原的名聲不大好,貪財是出了名的。”
         白鶴高立冷笑道:“人不愛財,天誅地滅。”
         蘇拉神色一變。
         高立明白他的意思,立刻一笑道:“你不必多心,我答應你的事絕不會變的,這批寶藏
     出土之后,我們兩個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我只要我的一半,至于你的那一半做什么用,
     那是你的事情,做好事也罷,坏事也罷,反正我們互不相問。”
         蘇拉听他這么說,想了想,覺得倒也人情合理。他內心确是對過往所做所為,充滿了愧
     恨,一心想著要做些補償的善功,自然有了這些錢,即使是只有一半的數目,也是夠他拿來
     應用行好為善了。這么一想,蘇拉也就樂于從事。正如高立所說,他也并不是傻子,當年寶
     藏是他親手埋的,由于他對某些特殊地形的了解,使他在与白鶴高立合作過程里,感覺到一
     些安全保障。
         高立精銳的眼睛望著他,神秘地一笑道:“我們就這么說定了,日落前后,我在八角山
     下等你。”
         說完不待蘇拉答話,身形輕縱,如同一縷輕煙般地已自飄身而出。
         老喇嘛愕了一會,這才熄燈就寢。
         ------------------
    四十
    
        大雪茫茫,一眼看去只是那么耀眼刺目的白。
    
        塔克馬干山高近千仞,站在山腳上仰首上望,一片銀白,几与天齊,雪花飛舞里,簡直
    
    讓人分不清何者為山,何者為天,真真稱得上“天地朦朧”。
    
        站立在底峰峰頭,仰首上望。老喇嘛蘇拉呼气成霧的喘息著道:“早著哪,這不過剛上
    
    路,往后還遠著哩。”
    
        高立一身雪白的長衣,大冷的天,他甚至于只是一襲單衣,眸子里精光閃閃,顯示著此
    
    人果然有异于常人的功力,無限精神抖擻。
    
        平伸而出的一截岩石,正好擋住了落雪,在一段長行之后,二人暫時在此處落腳。
    
        “好冷的天,”老喇嘛一面往手心里哈著气說:“今年的雪下得特別早,山上更冷。”
    
        高立只是注意著附近的山勢,探手入怀,摸出了那羊皮圖卷打開來看了看,又收起來。
    
        蘇拉一面吃著藏粑,一面道:“這是塔克馬干山東路山口,我們要繞向西邊去,光這個
    
    繞頭就得兩天的路程。”
    
        高立道:“既然這樣,為什么不直接從西面上去,不省事得多么?”
    
        蘇拉搖搖頭冷冷地道:“你說得輕松,西面山口豈是好登的?那里正當風口,終年結著
    
    寒冰,自古以來,就沒有人敢從那邊入山的,不要說入了,連飛鳥都不敢由那里進出。”
    
        說著,他把一根杏黃色的絲絛,緊緊在腰里盤了盤,由一塊石頭上站起來,拍打了一下
    
    身上的雪花,老喇嘛道:“走吧,要是入夜以前不能到‘二羊分角’,那么今夜我們可就得
    
    在雪里過夜了。”
    
        一面說,剛要起步,就見高立忽然站住道:“慢著。”
    
        蘇拉道:“怎么?”
    
        高立凝神傾听了一下,十分肯定地道:“有人來了。”
    
        二人凝神以待,果然不大一會儿的工夫,即見腳下山洼子里轉出了一個佝僂著身子的人
    
    影,敢情是個糟老頭儿,背著一個大竹簍子,穿著羊皮大襖,腰上插著旱煙袋杆子,足下是
    
    高腰的白布襪子,一雙長毛的“扒地虎”鞋子,可真夠窩囊的!
    
        這個小老頭儿,可就這個樣一步步地往山上走過來。
    
        蘇拉似乎有點惊异了,這种天,竟然會有人往這般大雪封閉的高山里跑,不能不說是怪
    
    事了。
    
        小老頭儿一只手拿著一根看似鐵簽的玩意儿,每走几步就往地上拄上一拄,像是在探測
    
    什么物什似的。漸漸地,他們雙方的距离,可就接近了。
    
        “喲!”
    
        乍然發覺到頂上的二人,小老頭儿禁不住吃了一惊,先用西藏話說了几句,發現二人沒
    
    有答,隨即又改口說漢語道:“兩位老哥早來啦。”
    
        蘇拉看高立一眼道:“你們認識?”
    
        高立搖搖頭,沒有答聲,一雙眼睛瞬也不瞬地向著對方小老頭逼視著。
    
        蘇拉好奇地向對方答腔道:“老哥,你這是從哪里來?”
    
        “從哪儿來?遠啦!”
    
        一面說,這個老頭几手上鐵簽還是不停地拄著,忽然像是發現了什么,嘴里嘻道:“對
    
    了,這就是了。”
    
        鐵簽子扎在冰地上,錚鏘亂響。隨即見他手腕子翻處,卻由雪地里挑出了一根紅色的山
    
    藤一類,又像是什么植物根類的東西。老頭儿一只手抓著這根東西,眉開眼笑地說道:“總
    
    算找對了地方,可找著你啦。”
    
        老喇嘛蘇拉看得奇怪,躍身而前,就著對方手上看了看那根東西,不過是生滿了須莖的
    
    一截樹根罷了。
    
        “這是什么?”
    
        “寶貝!”小老頭儿咧著嘴笑道:“認識它的都管它叫‘地龍’,不認識它的人叫它
    
    ‘老蜈蚣’。”
    
        “干什么用的?”
    
        “干什么用?”小老頭儿睜大了他那一雙小眼:“用途可大了,驅寒、生津、活血、補
    
    筋,樣樣都行,就差不能起死回生了。”
    
        一面說,他反手揭開了背后所背竹簍的蓋子,把這根“老蜈蚣”的“寶貝”給裝了進去。
    
        蘇拉注意到他背后的竹簍內,除了根“老蜈蚣”之外,空無一物,想是專為采摘此物而
    
    來。
    
        小老頭儿笑向二人打了個招呼,隨即一路繼續向山道上攀行自去。
    
        蘇拉打量著他的背影道:“奇怪,我在這里几十年了,竟然還是第一次見過這個人,原
    
    來他是個采藥的。”
    
        白鶴高立臉上現出了一絲冷冷的笑:“你以為是么?我看未必。”
    
        蘇拉道:“難道他是為那批寶……”
    
        話方到此,立刻為高立輕噓之聲所止住。
    
        老喇嘛再一抬頭,才注意到那個小老頭儿竟然去而复返。
    
        雙方距离不遠,小老頭儿嘻嘻笑道:“敢問二位老哥一聲,這地方离‘六星鉤子’還有
    
    多遠?”
    
        蘇拉搖搖頭道:“不知道。”
    
        老頭儿摸了一下脖子道:“我敢情是走錯了,大概是這條路吧。”
    
        說時,伸手指了另一條路一下,向著二人咧嘴一笑,告了辭,隨即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踏
    
    霄而去。
    
        白鶴高立等他去遠之后,隨即縱身而前,落向他身后,仔細地向地面上注視著。
    
        蘇拉不解地上前道:“怎么,有什么不對么?”
    
        高立冷笑一聲道:“果然不錯,這個人你我要小心防著一點。”
    
        蘇拉越加地不解道:“他有什么不對么?”
    
        高立道:“你只看看雪上腳印就知道了。”
    
        蘇拉听他這么一說,再注意地往雪地上細看了一下,卻見那積雪盈尺的地面上,小老人
    
    方才踏過之處,卻只留下了淺淺一行腳印,不過只有銅錢儿那般厚薄,只此一樣蘇拉就自愧
    
    不如。“哦,好輕功。”
    
        白鶴高立微微冷笑了一下,道:“能夠把這門‘踏雪無痕’的功夫練到這個地方,已是
    
    不易,只是這老頭儿卻也未免過于自大,竟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哼哼!一
    
    天若犯在了我的手里,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蘇拉見他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竟然發此毒咒,恨惡如此,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嘴里連
    
    聲念起佛來。
    
        “南無阿彌陀佛,高兄,這可万万使不得,使不得,你這么一來,我這個善功也行不得
    
    了。”
    
        高立見他膽小如此,不覺好笑,眼前還有求于他,自不便一上來就把他嚇跑了,當下嘿
    
    嘿笑道:“我只不過是這么說說而已,其實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老頭要好生生的,哪一
    
    個又去惹他。”
    
        蘇拉又念了一聲佛,這才各人背起行囊,繼續向前面行走。
    
        是時落雪漸大,雖非鵝毛大雪,卻也其勢可觀。仰首上望一片混沌,更覺雪勢逼人,只
    
    不過一霎間的工夫,蘇拉身上已經積滿了落雪,怪在白鶴高立全身上下,卻是片雪不沾。
    
        蘇拉注意到雪花飄臨高立當頭,在尺許以外地方,隨即像遭遇到了什么阻力似地,向四
    
    面散開,仿佛此人周身上下隱隱包裹著一層气机,气机以內的身体,不容侵犯。
    
        他心知這個高立武功精湛,一身輕功更高不可測,卻不知更有异功若此,內心好不欽
    
    佩!由是更加留意到對方身法,卻發覺到他身法尤其輕靈,往上足尖一點,即騰身丈許,這
    
    還是為了怕自己跟綴不上,故意放慢,否則更要快上許多。
    
        蘇拉看到這里,內心更是有些悚然,自己如果与他比較武功,簡直有雪泥之判。雖然雙
    
    方約定在先,可也保不住此人的臨陣反悔,果然他是一個心怀叵測無義之人,那么一旦反臉
    
    相向,后果堪优。雖然蘇拉事先也已暗自留下了万一的退路,可是這個高立是如此的厲害,
    
    自己看來万万不是他的對手,這便如何是好?事已至此,也是無可奈何,也只有期盼這個高
    
    立并非如此了。
    
        想念之中,二人已向上揉升了百十丈高下。
    
        忽然前行的高立站住腳步道:“我說得怎么樣,又有人來了!”
    
        蘇拉功力自不能与高立相提并論,這一陣疾馳之下,已由不住气喘吁吁,當下偎向高立
    
    身側,順其目光視處,向地面上打量了一眼,發覺到一些獸蹄的印跡。不免奇怪道:“這不
    
    是人的腳印呀?”
    
        高立冷笑道:“當然不是人的腳印,是驢子的足印。”
    
        蘇拉細認了一下,搖搖頭道:“這我就分不出來了,這山上有很多野羊,梅花鹿,別
    
    是……”
    
        高立搖搖頭道:“但是這些蹄印,卻是驢子的蹄印。”他目光在地上瞟了一眼:“這是
    
    兩匹驢子的腳印,蹄印深入,多半驢背上有人,兩個人。”
    
        蘇拉啞笑著搖搖頭,實在也沒有當回事地放在心上。
    
        高立冷笑道:“雪山寶藏之事,江湖知道的人實在已是不少,奇怪的是,他們怎么會知
    
    道走這條路?”
    
        蘇拉搖搖頭道:“這個并不稀奇,東路風大不能入口,只有這里才是捷徑。嘿嘿,你放
    
    心吧,這里面地勢大得很呢,沒有寶圖的指引,就算他們繞上一年,也是白費力气。”
    
        高立道:“話雖如此,來者不善,我們卻也不能小看了他們,就拿這兩行蹄印來說吧,
    
    很可能騎驢的人為恐留下足印,遭人起疑,故意以驢代步,再以驢蹄与羊鹿近似,如非是內
    
    行如我者流,万万難以辨出,我們就往下等著看吧,看看我說得對也不對?”
    
        蘇拉笑道:“自從雪山寶藏事傳江湖之后,這山里經常有人進出,我們布達拉宮的‘山
    
    管事’喇嘛說,每年人山都會發現到几具尸体,可怜這些無辜的冤魂呀,真是人為財死,鳥
    
    為食亡呀!”
    
        高立說道:“這些人既然是有心尋寶,想來也都是一些身負武功,很有能耐的人,何至
    
    于活生生地餓死深山,倒是奇怪了。”
    
        蘇拉啞笑一聲,看了他一眼,得意地道:“嘿嘿,你的武功雖是天下少有,可是談到這
    
    些情形,可就不如我了。”
    
        高立一笑道:“所以我才請教。”
    
        蘇拉摸了一下他的小八字胡,喃喃地道:“這你就不知道了,這片大雪山里早晚多霧,
    
    每日子時前后霧發之時,彌天蓋野,再加上日光的穿插,四方不分,呵呵,那個時候,誰也
    
    保不定會迷失方向,只要一不小心,准會走入死谷。”
    
        高立道:“這里還有死谷?”
    
        “可不是!”蘇拉道:“那地方可怕极了,人進去以后是一定不能活!四周峭壁,獅虎
    
    難登,谷內听說寸草不生,最最令人不解的是,那個山谷之內的水質竟然也含有劇毒,就連
    
    谷內的積雪也不敢貿然嘗試,誤飲一口就有性命之憂,所以不論人獸,只要深入死谷之內,
    
    可就必死不能活的了。”
    
        高立呵呵沉聲笑道:“這倒是第一次听人說過,當真可怕得很!這么說來,不識路途之
    
    人,是万万不便行走的了。”
    
        蘇拉點點頭道:“當然,所以說這里的獵人上山行獵,一定早出早歸,如果錯過了時
    
    辰,霧起之時只得就地打尖,困守一夜,妄動不得。”
    
        高立在他說話之時,一雙眸子不時在四下搜索著,這時候冷笑一聲道:“這么說,現在
    
    時辰還不到,我們倒要多赶些路了。”
    
        一面說,遂移步前進,蘇拉亦步亦趨地在后跟隨。
    
        眼前來到了一片平坦的地方,只見大雪積野,一展無垠,四面高山或近或遠,兩相把
    
    持,獨獨空出了半山之間的這一片平地,其問松柏衍生,更有一种不知名的紅色植物間生其
    
    間,由是白、翠、紅三色相間,襯以聳岭峭壁,簡直不似凡世人間,仿佛來到了瓊瑤世界。
    
        高立目視當前,深深吁了口气道:“好一個神仙的世界,吾人苟能修真于此,天仙可得
    
    矣。”
    
        蘇拉嘿嘿笑道:“這里再到子午之時,風勢最是厲害,你只看樹上白雪盡落,也就可知
    
    風勢之厲害了。”
    
        高立一惊道:“這么說,時辰快要到了。”
    
        蘇拉道:“對了,我們原來也打算在這里歇息,過了午時之后再走吧。”
    
        一面說這個老喇嘛隨即展開身法,迅速向著側岩扑縱上去,高立在他身后緊緊跟上。
    
        這里山勢陡峭,宛若刀削,如非間生小樹,簡直不易落足,蘇拉費了半天勁道,翻上岭
    
    頭,卻見高立气息不惊,早已立前相候,看在蘇拉眼中,更不禁大生愧疚,暗自折服。
    
        站立在一株巨松之下,蘇拉喘息道:“時候差不多了,我們得快找個地方。”四下打量
    
    了一下,他點點頭道:“不錯,是這個地方。”
    
        當前是一片高起懸崖,妙在兩崖相貼,只空出了當中一線之天,颼颼寒風,直由這道縫
    
    隙里吹進來,偶一接触,冷入骨髓。
    
        蘇拉打量了一眼,似乎确定了這個地方,即見他偏向那道壁縫之間走近。
    
        兩壁之間雖有一道縫隙,惟寬不過丈,下臨万丈深淵,只在貼壁之處,盤生著一股粗如
    
    碗口的山藤,怪蟒也似地衍生壁縫之間。
    
        蘇拉忍著身上的奇寒,一面抖顫顫地踏上枯藤,面向石壁,緩緩前移,高立緊躡其后,
    
    雖然還未到起風時刻,這里的風勢已是不小。
    
        高立心中正自起疑,也不知道這個老喇嘛把自己帶到這里是何用意,他功力确是了得,
    
    一任夾壁寒風如何猛烈,卻似對他不生作用。岭上冰雪吃風勢一刮,一顆顆如同冰珠飛彈,
    
    撞擊在石壁上劈剝亂響,中在人身上自然大大不是個滋味。尤其是風勢所造成的那种“轟
    
    轟”聲,頻擊耳鼓,即使像高立身負超人功力者流,時候一長也万難忍受。
    
        高立正感奇怪,蘇拉何以要把自己帶來這里,卻見前行的蘇拉,忽然向壁間一倚,隨即
    
    消失其間,這才發覺到石壁間有一空處,間可容人,如非走近眼前,万万看不出來。
    
        身子一閃進去,拐上兩拐,似乎來到了一處洞穴,由于內里漆黑,原來就伸手不見五
    
    指,況乎由明處進來,更覺黑同墨染、所幸老喇嘛蘇拉早已防到此點,手里早已備好了打火
    
    物什,眼前一黑,他已就勢晃動手上打火之物,“叭嗒!”一聲亮出了栲栳大小的一團火
    
    光,頓時眼前現出了光明。
    
        蘇拉隨即以火照壁,未卜先知地已在壁間找到了一處干枯的油松火把,雖然如此,亦無
    
    礙燃燒,等到他點燃了那根插向牆間的火把,這里面才自光華大盛。
    
        卻听見一人呵呵笑道:“巧得很,我們可真是有緣,想不到在這里又碰見了你們。”
    
        一面說時,在壁角里站起了一個人來,一面向著二人頻頻拱手道:“幸會,幸會。”
    
        聲音很熟,敢情相見未久,就是前道遇見的那個采藥的老人,身邊放著一個竹簍,鐵簽
    
    擱在一邊。
    
        這個小老頭儿打過了招呼,隨即坐下,地上鋪著稻草,攤開的油紙包里有餅有肉,還有
    
    一個葫蘆,看見了這個葫蘆,鼻子里可就嗅見了陣陣酒香,他倒是挺愜意的。蘇拉似乎吃惊
    
    不小。
    
        “咦,你怎么知道這個地方?”
    
        小老頭晃著頭上像是馬尾也似的一束花白長發,干笑了兩聲道:“我怎么不知道?倒是
    
    你們來得奇怪,剛才我還忘了問兩位,你們到這個要命的地方干什么來啦?”
    
        這可好,沒有問他,他倒是先盤問起自己來了,蘇拉頓時為之一怔,喃喃地道:“這
    
    個……”
    
        高立在一旁冷笑一聲,插口道:“還沒請教朋友你貴姓?”
    
        小老頭一雙眼睛骨碌碌在高立身上轉著,點點頭道:“我叫人不知,你老哥請先不要生
    
    气。說到我這個名字,可不是沒有道理,二位請想,像我這种高山采藥的行當,几十年也不
    
    知是怎么活下來的,反正是在山上的時候多,在山下的時候少,你們說說看要名字干什么
    
    用?”
    
        說著說著,他像是犯了煙癮,由腰帶上抽出了旱煙,按了煙,“叭嗒!”一聲打著了
    
    火,呼嚕呼嚕吸了几口。吐出了一口煙,他眯縫著兩只小眼睛道:“姓嘛倒是有一個,年頭
    
    多了,可真是記不清了。”
    
        高立自對方這個小老頭初次一見之下,已心生警惕,這次見面,看來似乎似是巧合,卻
    
    也不能掉以輕心。他這個人城府很深,什么事宁可心里盤算,絕不出自口風,多年以來行事
    
    詭秘,不出手則已,一經出手,無不手到成功。多年來稱霸江湖,就是憑仗著他有過人的眼
    
    力,絕不打沒把握的仗,殺人雖多,卻也并非平白無故,好坏都有原因。眼前這個老頭儿雖
    
    然惹厭,可是高立在沒有完全摸清楚他以前,卻是還不打算就下毒手。
    
        似乎連一句話也不愿与對方多說,高立就著地上的稻草倚壁坐下,暫時雙目下垂,像是
    
    靜坐運功,不再多說。
    
        老喇嘛蘇拉可是掩不住心里的好奇,兩只眼晴始終注意著對方小老頭的一切。
    
        喝了兩口水,蘇拉肚子里咕咕叫了兩聲,敢情是又餓了,想到隨身帶的有干糧,正要探
    
    手摸索,即見對面那個小老頭揚手拋來一物。
    
        “接著,先來塊羊肉嘗嘗。”
    
        “呼!”一聲已到了蘇拉臉前。緊接著他手指微翻,一枚鹵蛋,直向著高立面前飛來。
    
        高立原是垂帘默坐,忽地雙眼大睜,眼看著這枚鹵蛋夾著一股勁風,已將打在他的臉
    
    上,卻被他輕輕地一口气吹向了一旁,滴溜溜地直轉到了蘇拉面前,被蘇拉莫名其妙地伸手
    
    接住。
    
        高立只冷漠的看了對方那個小老頭一眼,隨又半閉上眼睛,一如前狀地靜坐不語。
    
        小老頭這一霎間,臉上表情頗不自在,顯然高立這一手并不起眼的“口吹蛋轉”功夫,
    
    帶給了他內心莫大困惑!從而不得不對這兩個人再作評价。
    
        蘇拉吃了一口手里的蛋,不禁贊道:“好香!”
    
        咽了一口,他眼巴巴地打量著對方的葫蘆笑著道:“老兄,葫蘆里裝的可是酒么?”
    
        小老頭這才回過念來,呵呵地笑道:“好吧,我就好人作到底,再請你喝一盅吧。”
    
        一面說這個小老頭儿忽然信手拋出一物,蘇拉忙伸手接住,只是一只頗為講究的酒杯,
    
    慌不迭地嘴里稱謝。
    
        卻見對方小老頭雙手拿著個葫蘆笑道:“這可是上好的竹葉青,洒在地上可是太可惜
    
    了,你把酒杯端好了,我這就給你倒酒。”
    
        一面說就見他雙手把酒葫蘆向前面一歪,只听見“波”地一聲,葫蘆蓋子自行跳開,即
    
    有一道酒箭自葫蘆里自行穿出,卻是不偏不倚,正好注入在蘇拉手上的酒杯之內。
    
        妙在噴出的這一股酒箭,不多不少,正好夠滿口一杯,酒杯方滿,注酒自停。
    
        小老頭一面蓋上葫蘆,一面笑嘻嘻地道:“你嘗嘗這酒的味道如何,要是好的話,我這
    
    里還有。”
    
        蘇拉原是嗜酒如狂之人,聆听之下,不禁大喜,當下答應一聲,一仰頭將杯中酒干了一
    
    半,只覺得酒性极烈,芳醇無比,一時興致大動,將較拳頭還要大的滿滿一盅酒,喝了個精
    
    光。
    
        小老頭嘿嘿笑道:“怎么樣,味道不錯吧,來,再來一杯。”
    
        話聲出口,一如前狀地如法炮制,只見他葫蘆一歪,“波”的一聲,又是一股酒箭自葫
    
    蘆內噴出,又是不多不少,正好滿杯為止。
    
        蘇拉大口吃著菜,連口稱謝不己,一歪頭看見高立仍自閉目不開,不由拿起一塊肉,就
    
    勢遞過酒去道:“來來來,肉香酒也好,老大哥,你也來一口。”
    
        一連說了几聲,高立卻充耳不聞,甚至于連眼晴也不睜開。
    
        蘇拉呵呵一笑道:“好吧,你打你的坐,我喝我的酒,我們各人干各人的。”
    
        一面說,咕嚕!咕嚕!又將手里一大盅酒喝了個精光,長長葉出一口气道:“好酒,老
    
    兄,再來一杯吧!”
    
        小老頭“啊唷!”一聲,搖一搖葫蘆笑著道:“老喇嘛,你可真是好酒量,我這酒常人
    
    喝上半盅,也就差不多倒了,你卻一口气喝了滿口兩大盅。好吧,誰叫我們兩次碰面,可真
    
    是有緣,就再來一杯吧。”
    
        蘇拉素日酒量原來极好,只是所飲的皆是本地所產的“馬奶酒”,從來也沒有嘗過如竹
    
    葉青這類美味的中原甘露,一時酒癮為之大發。
    
        其實他哪里又知道,對方小老頭這個所謂的“竹葉青”,較諸一般江南的竹葉青,自又
    
    不同,里面更增加了不少佐料,是以蘇拉酒性雖好,亦耐不住三杯下肚。等到第三杯方飲下
    
    一半,已覺得天旋地轉,有些神智不清,嘴里含糊地說了几句,隨即倚向石壁,一時沉沉睡
    
    去。
    
        小老頭看到這里,嘆了一聲,說道:“這又是何苦來呢?平白地糟蹋了我的老酒。”
    
        一面說遂即走過來,由地上揀起了酒杯,將剩下的半杯酒端向一旁的高立,呵呵笑道:
    
    “這位老哥可要嘗嘗,真正地道的江南竹葉青呀!”
    
        高立原在閉著雙目,包括蘇拉醉倒,都不曾使他睜開眼晴。這時聆听之下,竟然微微睜
    
    開了一線目光,向著面前的小老頭看:了一眼,后者立刻体會到冷森森的一股寒意。
    
        無奈,他自恃极高,雖然發覺到高立的种种有悻常人之處,卻仍然并未十分在意。嘿嘿
    
    冷笑了兩聲,小老頭左手微抬,中指微曲著向前邁進了一步。
    
        盤坐垂目的高立,恰在這時,驀地睜開了眸子。同時間,小老頭即感覺到一股冷森森的
    
    气机,自襲身前,猝使得小老頭儿几已抬起的手,不得不媛緩地放了下來。“老兄你歇著你
    
    的吧,我不打扰你了。”
    
        猝然發覺到了對方的不是好相与,小老頭不得不暫壓沖動,緩緩回到了壁角,另策出手
    
    之招。
    
        壁間火把原本只剩下一截尾根,燃燒了半天,已到盡頭,忽然光華一聳,隨即完全熄滅。
    
        石洞里再次回复了黑暗,高立仍然在打他的坐。老喇嘛敢情是真的醉倒了,并且深深入
    
    了睡鄉,一時發出了如雷的鼾聲。小老頭儿不知在干些什么,卻也沒有發出聲音。
    
        洞外像是起了大風,轟轟聲先是由遠而近,緊接著整個山都似乎為之搖動了起來,人坐
    
    在地上,只覺到整個地面都在顫動,身邊上那隆隆聲更為清晰,簡直有如万馬奔騰,好厲害
    
    的大風。
    
        洞里火光既熄,即使出聲說話,也听不真切,高立的一雙眼睛,卻完全睜開了。
    
        這种情況,對于一個初次經歷的人來說,必有其恐懼震憾的一面,然而對于白鶴高立這
    
    個老魔頭來說,卻是并不顯著。事實上他所表現的卻是异常的冷靜。
    
        洞內伸手不辨五指,洞外大風回蕩,聲如万馬奔騰,此時此刻,人的比重可就异常的渺
    
    小而微不足道了。
    
        白鶴高立必然已警覺到了什么,似乎有一陣微風,由他身前數尺之外蕩飄了過去。然后
    
    老喇嘛蘇拉的鼾聲忽然停住了,像是在翻動著身子,這一切在震耳欲聾的風聲襯托下,原是
    
    极其含糊不明顯,若非是心有專注的有心人,万難覺察。高立卻察覺到了。
    
        他曾練有多年的“透視”之功,即一般人常說的“夜眼”。只是這類功力即使練成之
    
    后,也不如外面所傳說的那等神妙,較之白晝觀物,尤其不可同日而語,大不了能夠看個輪
    
    廓大概而已。然而,在此“伸手不辨五指”的情況下,能夠看上一個大概,已是絕頂的難能
    
    了。
    
        憑著這一份訓練有素的視覺觀察之力,高立已有所警覺,他隨即雙掌接地,借助兩肘之
    
    力,把整個身子向外挪開了數尺之外。
    
        果然就在他身子方自挪開的片刻之間,一點豆大的星火直循著原來栖身之處落下去,火
    
    光一現發出了“轟隆!”一聲大震。几乎与這粒爆炸物什同時出手的是一條快捷的人影,如
    
    非是爆炸時所現出的那一閃之光,也是無能看清,借助這一閃之賜,可就看清了來犯者的全
    
    貌了。敢情就是那個瘦小干枯的小老頭儿。
    
        瘦老頭盡管是瘦小干枯,可是這奮身一擊之力卻是大可觀,隨著他雙掌過處,石壁間頓
    
    時石屑紛飛,使得這本已處天搖地動之勢下的情勢,更增添了几許威力。然而,無論如何,
    
    這一擊,甚至于這一炸俱都落了空,隨著一現即熄的閃光之后,現場依然為如同墨染的黑暗
    
    所吞沒。
    
        瘦老頭的惊訝自可想見。他原是早已忖度好了地勢,自信雙管齊下,万無一失,卻沒有
    
    想到這般精密的配合,依然落了空招。而一擊不中,平白暴露了自己的原形,對方豈是好相
    
    与,只怕一場激戰是在所難免了。
    
        小老頭一擊不中,借著乍閃之光,已經看清了高立的坐處,自是不肯放過。是以在他一
    
    擊不中之下,整個身子來了一個凌空倒折之勢,一個反剪,疾風怒浪地摸著黑,再次向其認
    
    定之處反翦了過去。
    
        由于有了前車之鑒,瘦老頭這一次施展得更為凌厲,隨著他推出的兩掌,施展的是最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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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圓地方,全都在自己凌厲的掌力之下了。
    
        他當然知道對方的厲害,是以一上來即施展“搏獅”之勢,稱得上十成功力。
    
        然而當前的那個高瘦鶴發老人,确是有“神出鬼沒”的一面。似乎一切早都在他忖度之
    
    中。這般情形之下,瘦老頭的凌厲攻勢竟然再次地又落空了。
    
        瘦老人第二次掌勢落空之下,隨著扑出的身子,施了一招“地卷風”,驀地把身子反翦
    
    起來。
    
        眼前一片漆黑,除了外面所加諸的風勢干扰之外,石室內卻是出奇的安靜。
    
        “相好的,”瘦老頭出聲地道:“我這雙眼睛算是瞎了,認錯了好朋友,你老兄報個万
    
    儿吧。”
    
        石室里實在太黑,瘦老人一面說話,一面也在提聚真力使瞳孔放大,能夠使自己看得清
    
    楚一些。須知他亦是大有來頭之人,只是今天兩位相逢,讓他感覺到碰見了畢生少見的厲害
    
    對頭。
    
        說話之間,他足下虛點,身子向左面錯開了尺許。
    
        果然,就在瘦老人足下方自移動的一霎,“ 輳 繃剿考豲蠶鼮[餿竦姆縞`雀坻
    
    身側上方滑了過去,這一細微的現象發覺,禁不住使得他背脊發涼,机伶伶為之打了一個寒
    
    顫。
    
        也許是兩片落葉,兩截樹枝,或是兩粒小石子,這些都無關緊要,更要緊的是加注了那
    
    等充沛的內力之后,便十足地能致人于死命。
    
        高立不動聲色地發出了這兩枚細小的暗器,原以為即可人不知鬼不覺地就把眼前的小老
    
    頭置于死命,卻沒有料到對方也有异于常人的一面,居然防范杜微地事先從容化開了。
    
        高立運用敏覺的听力之下,發覺到自己發出的暗器竟然落了空。
    
        緊接著,他發覺到小老人的身影已移向了一邊。
    
        第二次興起了殺机,高立二指駢處,以“一元神指”之力,猝然向著對方點過去。
    
        那個小老頭敢情不是個弱者,雖然“夜視”之力較諸白鶴高立要差上一些火候,可是卻
    
    也有他神妙不可思議的一面。就在高立指力發出的同時,他似乎已預感到了不妙,整個身子
    
    猝然向上騰升而起,活似一只大守宮般貼在了洞頂之上。
    
        他這一手得力于方才火把未熄之前敏銳的地勢觀察,是以施展起來极是從容,身形一經
    
    上貼,頓時隱若無形。
    
        由于現場石洞,上下四方多為崢嶸凹凸之岩石,一經藏身子內,几乎全身隱沒,當此黑
    
    暗之境,即使高立精干夜視之功,猝然間也一時万難查覺,一惊之下,非同小可。
    
        小老頭夜視之力雖差于高立,惟借助先此的地勢觀察,一時竟然可与對方拉平。
    
        “你跑不了的。”高立冷峻的一雙眸子睜大了,緩緩地在四下搜索著:“即使你有通天
    
    徹地之能,今天落在了高某人手里,且叫你現出原形。”
    
        這几句話全是發自內力,是以擴散之功向外傳出,聲音听來散自四面八方,即使是洞外
    
    風聲如吼,也都能清晰地听在耳中。
    
        小老頭當然听見了,只是他卻硬是悶不吭聲。
    
        由于方才兩次的出手,使他發覺到對方這個高瘦鶴發老者,大非易与之輩。
    
        一個人即使生性突梯滑稽,玩世不恭,然而當到性命攸關之際,也不能不有所收斂,一
    
    改初衷。
    
        此時此刻的這個小老頭儿,簡直“噤若寒蟬”了。
    
        外表噤若寒蟬,并不代表內心也是如此,其實小老頭儿豈能不知道對方是誰?對方那一
    
    聲“高某人”,無异自承了是誰。“白鶴”高立的名字,盡管武林中并非人人盡知,然而凡
    
    是知道的人都几乎有一种“認同”感,那是一個絕對不可招惹的人物。由是一旦遇見了這個
    
    人,避之尚恐不及,又遑論膽敢接近招惹了。
    
        小老頭儿偏偏不信這個邪,然而現在卻似已有些后悔了。
    
        他是一個老謀深算的人,要不然也不會成為當年本門中唯一的“漏网之魚”了,他“野
    
    心”极大,從不朋党,所向獨行,數十年來足跡踏遍關內外,大大小小的案子真不知道干了
    
    凡几多少,特長是專門在“老虎嘴上拔毛”,道上朋友忌諱不敢動的買賣,他卻越要碰來碰
    
    去,今天竟然碰到了“不樂幫”的頭上來,這番滋味自是感受不同,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大刺
    
    激。
    
        白鶴高立說了兩句話,靜等著對方的回音,偏偏對方這個“行家”硬是不開口說話,這
    
    就令他無能由聲音來處而測知對方的藏身地方。
    
        “老小子!你躲不了的。”
    
        盛怒之下,高立凌空劈出了一掌,“哧!”聲如裂帛。
    
        這一掌高立是采取”折射”的原理,直劈對面斜角,一時石屑紛飛,直撞不出的內力卻
    
    分成了三股,分向三個不同地方穿了出去。不要小看了折出的三股流竄之力,其勢卻端的惊
    
    人,三股力道分別擊向的三個定點,小老頭儿竟然僥幸地不在這三個定點之上。
    
        石洞內發出了“嗡嗡”然的震耳余聲,四面八方紛紛落散著石屑,這些混淆在天惊地動
    
    的室外風勢里,益加地使人覺得心惊膽顫。
    
        白鶴高立微微有一絲惊愕。他終于感覺到對方這個小老頭儿更潛在的危險性了。不出
    
    聲,沒有行動,亦不逃走,加起來的總和,實在大堪玩味。
    
        “嘿嘿!”
    
        小老頭儿終于開聲了。
    
        和高立一樣,他所采取的亦是气体彌散的方法,聲音散自四方。
    
        “高當家的!這一次算我走了眼,咱們是半斤八兩,誰也沒沾著誰半點便宜,依我說,
    
    咱們眼前就來個君子協定吧,怎么樣?”
    
        聲音時遠時近,嗡嗡如蜂蠅聚會。
    
        “哼!”高立冷哼一聲道:“說來听听。”
    
        小老頭儿“吃吃”低笑了兩聲道:“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高老哥,你的家大業
    
    大,生意可不能獨自吃,嘿嘿!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老兄是明白人。”
    
        “憑什么?”高立語气凌人地道:“憑什么你要分上一份?”
    
        “這個……”小老頭儿還是那种叫人听了不舒服的笑著:“當然有點道理。”
    
        “說!”高立的眸子睜得极大,只要對方略微現出一些破綻來,他就能以“迅雷不及掩
    
    耳”的手法,向對方猝然施以殺手。
    
        “老兄你是一個明白人,還用得我多說嗎!”
    
        小老頭儿時時注意自己所發出的聲音,務期不讓對方听出來一些端倪。
    
        “如今知道這檔子事的人,可多著啦!老兄你即使武功高強,可也總有顧此失彼的時候
    
    吧,老哥,這一點你可曾想到過嗎?”
    
        “說下去。”
    
        “嘿嘿!”小老頭儿繼續說下去:“兄弟不才,這里也只要略施小計,故布疑陣,就可
    
    以免了一時干戈,嘿嘿!那時候老兄你作起事來不就方便利落得多了。”
    
        高立沉默了一會。
    
        “話倒是兩句好話,只是姓高的這一輩子陣仗見得多了,倒是不相信有誰能拔我的煙袋
    
    杆儿。”
    
        “哼!話可不能這么說。”
    
        “愿听高見。”
    
        “有几位主儿,你高老兄也不得不皺皺眉毛。”
    
        高立用了一連串的冷笑代替了他的回答。
    
        小老頭儿冷冷地道:“布達拉宮的扎克汗巴活佛,此人可是出了名的難惹,他不會不
    
    來。”
    
        高立依然用一聲冷笑,代替了他的回答,他早就有備在先,宮一刀的拉攏烏蘇,就是為
    
    了對付扎克汗巴事先備好的棋子。
    
        “還有呢?”
    
        “哈!”小老人說:“你高老大眸子不花,還能看不見么!只怕咱們腳底下有人在跟
    
    著。”
    
        高立一笑道:“你說的是那兩個騎驢子的朋友?”
    
        小老頭儿回笑一聲道:“高明之至,只怕另外還有吧。”
    
        白鶴高立冷冷地道:“東西是無主的,誰有本事誰來拿,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小老頭儿“哼”了一聲道:“我知道這些話是听不進你的耳朵,走著瞧吧!到時候你會
    
    后悔的。”
    
        “姓高的一生從不做后悔的事!”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殺机:“只要我要殺人,這個人一
    
    定就活不了。”
    
        小老頭儿道:“你要殺誰?”
    
        “殺你。”
    
        兩個簡短有力的字一經出口,高立整個人已經回然蕩起。
    
        這一式起姿奇快,有如穿梁燕子,斜出而向上方襲進,隨著他反兜而出的雙手,發出了
    
    大股的勁道,霍地直向壁頂上猛力貼了過去。
    
        想于雙方互答之間,他已利用各方微妙的察覺,測定了一個位置,是以猝然全力以擊。
    
        洞頂的小老人雖然無能看清一切,但是那猝然加身的力道卻使得他為之大吃一惊。當此
    
    千鉤一發之際,實難少緩須臾。小老人再想伏身不動實已万難,由于先前兩次的失手,高立
    
    這一擊更是既准又狠。
    
        在危机一霎間,洞頂的小老頭儿施了一手大“尺蠖”功夫,整個身子只靠附頂的雙手力
    
    按之下,全身霍地倒射斜飛出去。饒是這樣,卻依然難逃劫難,整個后背吃高立雙掌間發出
    
    的勁力狠狠地擊了一下。
    
        小老頭儿身子一經落下,禁不住發出了一聲嗆咳,饒是痛得他全身打顫,雙瞳里金星亂
    
    冒,可也不敢少作停留,緊跟著一個快閃,躍向壁邊。
    
        果然他的這猜測全屬合理。就在他身子方自閃開的當時,高立第二次施展了他的殺手,
    
    隨著他一式劈出的右掌,空气里傳出了凌厲的一股刀風,有如一把丈許長刀,就空直劈下來。
    
        一式落空之下,高立已如怒海狂濤般地扑了上來。
    
        “站著。”
    
        說出了這兩個字,小老人再也忍不住噴出了一口鮮血。
    
        高立竟然被他這么一聲叱喝,當場鎮住,前進不得,敢情是事情大生橫趣,有點礙于出
    
    手。
    
        小老人其實早就有這個打算,在危机一瞬之間,搶上一步,制昏睡中的蘇拉于掌握之
    
    中,這么一來,高立便難出手了。
    
        “你只要再前進一步,我就要了他的命。”
    
        蘇拉雖在昏睡之中,人事不省,可是由其呼吸的痛苦狀況判來,他必然已落在了對方這
    
    個小老人手里。
    
        白鶴高立冷冷地道:“你敢,他要是死了,你更是非死不可。”
    
        小老人咳了几聲,喘息著發出了獰笑:“我這一輩子見過了許多狠惡毒辣的人,沒有一
    
    個比得上你,你實在也是個卑鄙的小人。”一面說一面喘著,又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以為
    
    殺得了我么?嘿嘿,只怕是沒有這么容易!”
    
        高立道:“我即使眼前不殺死你,諒你還是無能逃出。”
    
        “但是你不敢!”他似乎兩只手緊緊捏在蘇拉的脖子上,以至于后者呼吸之間,發出那
    
    种近于窒息的聲音。
    
        果然,他的這一舉動,立刻給与高立莫大的威脅。
    
        “住手。”高立用著冷酷的聲音道:“你有什么條件開出來吧。”
    
        小老人嘿嘿冷笑道:“我不會就此甘休的,我們之間已沒有什么條件好談,往后走著瞧
    
    吧。”
    
        一面說,他似乎摸索著向外移動,地面上發出了一陣索索聲。
    
        高立很可以猝然扑前,施展殺手,無如此刻心念蘇拉,便不敢妄動。
    
        當然以他素日為人,自不會吝于蘇拉一死,只是這個人眼前卻關系重大,万万是死不得。
    
        二人說話之間,洞外似乎風勢已停,天光又重新轉為明亮,石洞內也透入了天光。
    
    
    
    
    
    無憂公主 
    
    四十一
    
    
    
    
    
    
    
        黑暗既失,雙方已能清晰互見。
    
        小老人一只手捏著蘇拉頸項,一雙眼睛圓瞪著面前的大敵,羊皮褂子前襟染滿了血漬,
    
    一面微微向洞外撤出。
    
        高立那雙眼睛,鷹也似的凌厲,只是這一刻,他确實無可奈何。
    
        小老人拖著仍然在打鼾的蘇拉,一直走到了洞口。忽然他吐气開聲,向著當前的高立攻
    
    擊了一掌,用以救命的一掌。
    
        空中似有紅影一閃,一片掌影直向著高立胸前印到。這紅色掌影一經入目,高立禁不住
    
    暗吃了一惊,猝然間想到了一個人,一門掌功。
    
        此一霎間無暇多想,點足旋身疾退,那片紅色掌影,有如一只紅蝶似地由他身邊快速飄
    
    了過去,“啪”的一聲,擊現石壁,石面上炸開了一片淡淡白煙。
    
        小老人功力必然不止于此,只是眼前負傷之下,自不能全力以赴。他這通天紅掌,原為
    
    失傳武林已久的一門秘功,功力駭人,如在突然适當的情況之下施展出來,以高立之不可一
    
    肚,說不定亦難免會為其所傷,而此刻展出,充其量也只能作為逃命的緩兵之計了。
    
        無論如何,它卻使得小老人逃過了眼前一步危難,當高立身子站定再打量對方時,顯然
    
    這個小老頭儿已消失石洞之外。
    
        “婁全真!”
    
        高立一惊之下,呼出了這個名字,由對方這一式“通天紅掌”,終于使他悟出了這個
    
    “紅羊門”僅存的漏网之魚。
    
        塔克馬于山之東,牛喜峰之西,這是一片夾藏在群峰之間的細長地帶,站立在一端之首
    
    向另一端眺望過去,但只見穹空一線,襯托在冰雪滿覆的雙峰之間,固然無盡喜悅,卻亦有
    
    難以想象的壓迫感覺,仿佛那兩側高峰,隨時都會塌下來,不要說全部倒塌了,只是滾落几
    
    塊大石,也怕會造成可怕的“雪崩”。
    
        “雪崩”之時,四山齊應,一片茫然,有如万鼓齊鳴,在一定的范圍內,即使你有插翅
    
    的本領,亦難逃白雪覆身之難。
    
        白鶴高立与蘇拉老喇嘛站在一塊高出的石頭上,正自仰首向著万千高峰望著。
    
        “嗯嗯!”蘇拉表情似乎很激動:“這個地方我還記得,我還記得,就是這里,就是這
    
    里。”
    
        高立把手上的羊皮圖遞過去,老喇嘛接過看了一陣,連連點頭道:“這就不會錯了。”
    
        他手指一處道:“由這里上去,會有三條岔路,走左邊的一條就對了。”
    
        高立收回了羊皮圖卷,徐徐地道:“這么說,我們走對了地方?”
    
        老喇嘛雖然气喘吁吁,可是看上去情緒很高,因為經過他的确定之后,不久將要有一件
    
    天大的隱秘揭開了。
    
        比較起來,高立卻越加顯現得沉著,他的一雙眼睛似乎更見深邃,每當他那种眼睛緩緩
    
    地掠過某處時,都像是含蓄著某种神秘。
    
        蘇拉情緒很著急地道:“走吧,再不走,晚上連落腳的地方也沒有了。”
    
        高立微微一笑,隨即由背上取了一件物什戴好手上,蘇拉注意看時,見是二把掌狀的五
    
    股鋼鉤。
    
        卻是一件前所未見的奇怪兵刃,五股鋼鉤,每一根鋼條都約有尺許長短,拇指般粗細,
    
    尖端鉤長狀較鷹嘴尤要彎出鋒利得多,下端鋼槽可容手掌插入把持,乍看上去,就像是一把
    
    小扒子。确是武林中前所未見的稀罕物什。
    
        高立忽然亮出了這件物什,不禁使得老喇嘛惊得一惊:“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對么?”
    
        高立微笑不語,腳下繼續前進,地面上落滿了松枝,有好几處雪跡零亂。
    
        蘇拉雖然不明白高立此舉的用意,卻由對方的神態下意識地感覺到,似乎某些事情將會
    
    要發生了。
    
        “哼!”高立冷笑了一聲,猝然回過頭來向蘇拉道:“你說這里飛鳥難登,竟然也會有
    
    了狐狸。”
    
        “狐狸?”
    
        老喇嘛滿臉現出了狐疑:“在哪里?”
    
        話聲方歇,即見高立身子猝然騰空而起,霍地向下一落,輕若飛猿。隨著他的身軀落
    
    處,右手鋼鉤已陡地向外探出,照著雪地上實實地鉤了下去。
    
        這個突然的舉止,确實出乎蘇拉意料之外,不過他的狐疑只是霎時之間,即已獲得了解
    
    答。眼看著高立的手上鋼鉤下處,雪地里頓時起了一陣子凌亂,緊接著白雪間滲出了一片殷
    
    紅。隨著高立手腕力振之處,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然自地面下拋了出來。
    
        敢情高立下鉤出奇的狠,硬生生地鉤進了這個人前腹之中,這樣一鉤一掄,當場怒血橫
    
    飛,肝腸散落了一地都是。
    
        空中飄起了一陣血雨。一片腥風血雨里,這個人的尸身足足飛出了三丈五六,“叭嗒”
    
    一聲,撞在了雪壁上,頓時跌落在地,爛成了一灘,慘不忍睹。
    
        死者著黃色僧衣,頭扎黃綾,顯然是來自布達拉宮的喇嘛裝束,蘇拉看在眼里,禁不住
    
    大吃了一惊。
    
        他的惊异還沒有消失之前,更惊疑的事情接連著又相繼發生了。即見白鶴高立身子再次
    
    往下一落,鋼鉤深處,一如前狀般地又自由雪地里拋起了一人。同前者一般,一出地面已死
    
    了一半,容得重重地在石壁上一摔,落下時已是爛尸一團。
    
        高立長笑一聲,隨著他起落的身勢,手上鋼鉤頻頻運轉,每一掄動,必然飛起一人。剎
    
    那之間,已是前后四人。
    
        就在他身子再次縱落,待得探鉤時,一個人驀地由雪面之下躍身而起。
    
        原來這些人可能早已藏身地下,身上俱都覆蓋著一片蘆席,然后掩以白雪,每人嘴內噙
    
    一竹管,探出雪面之外,用以呼息,各人俱配備著兩把鋒利的匕首,想用以待机暗殺,想不
    
    到暗算敵人不成,自己先倒成了敵人的鉤下之鬼。
    
        這個最后躍起之人,想是事先發覺到了不妙,身子一經躍起,忘命也似地直向岭陌間貼
    
    身上去。
    
        白鶴高立自然放不過他。但只見他縱出的身子,霍地就空一擰,卻似一股輕煙般地拔了
    
    起來,雖是較諸前面那人起身略遲,卻終倒赶在了對方之前;
    
        這人乍見此情況,大吃一惊,在空中的身子,霍然間向后一個倒折,高立卻是容不得他
    
    如此,右手鋼鉤探處,只听見“噗”的一聲,已深深貫穿了對方肚腹,緊接著鉤身一轉,一
    
    片血光里,腸肚拋散當空。連同著這個人的身軀,高立自空中落下。
    
        剎那時,原本洁白的雪面上,留下了一片片血跡,空气里更是飄散著陣陣血腥气息。
    
        這番情景,只把一旁的老喇嘛蘇拉看得目瞪口呆。
    
        高立銳利的眸子,仍然在地面上緩緩搜索著,直到他認為這附近不再有埋藏的敵人,才
    
    緩緩自手上脫下了那柄奇形的鋼鉤。
    
        “姓婁的老小子說得不錯,果然有不少人綴著我們!不過,為他們設想,卻又是何苦。”
    
        蘇拉這時已走向死者之一,細細觀察著,臉上神態,顯得格外吃惊。
    
        “這人你認得么?”
    
        “認得。”
    
        蘇拉一面站起來,臉上神態越加張惶地道:“他叫額伏加,是扎克汗巴佛祖手底下的
    
    人,噯噯,這么一來,你可是惹了大禍,連帶著我也完了。”
    
        高立冷笑道:“良好,我正想會一會他,想不到他居然先來了,這個人既然已經來了,
    
    卻又為什么藏頭縮尾,自己不出面,只派些手下嘍羅來送死,豈非愚蠢之至?”
    
        “阿彌陀佛!”蘇拉雙手合十地喧了一聲佛號:“你……你可千万不要這……這么說。”
    
        打從他一發覺到來人是由布達拉宮來的,就顯得有點神色不宁,再提到那位有活佛、祖
    
    宗之稱的扎克汗巴,更不禁心惊膽顫。
    
        “我……我們還是赶快离開這里吧!說不定他就在旁邊,這可怎么說是好?”
    
        一面說,兩只眼睛頻頻在四下轉動著,似乎那個扎克汗巴就藏身在附近,隨時都會躍身
    
    而出。
    
        高立冷笑了一聲,道:“原來扎克汗巴已經事先埋伏在此,哼哼!這個人我原先打算接
    
    交一下,這么看起來,他誠然不識抬舉了。”
    
        蘇拉頻頻四顧道:“高兄,高兄,走吧,這個人可是不好惹的。”
    
        高立冷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蘇拉是認得路的,他此刻早已為扎克汗巴嚇破了膽,生怕他忽然由附近現身而出,自己
    
    不察而遭了暗算。
    
        當下,他連連催促快走,自己迫不及待地,先行縱身對崖之上,拐入了一條山道。
    
        蘇拉身子方自站定,高立也已現身眼前道:“你用不著害怕,有我在此,任何入也不能
    
    傷害你一根毫發。”
    
        話聲方住,倏見左側峰間,似有人影一閃。
    
        蘇拉方自看在眼里,還來不及出聲招呼,高立已陡地拔身而起。他輕功极佳,不過是閃
    
    得一閃,已到了側峰之巔。就在他身子方自落下的一霎,一條人影疾如箭矢地由一邊穿出。
    
        由于這個位置,乃是暗中人事先早已忖度好的一個死角,是以一經現身,立刻构成了對
    
    高立直接的威脅。
    
        這個人必然對高立恨惡到了极點,身子一經出現,就雙掌同出,連同整個身子,箭矢也
    
    似地,直向著高立前方猛襲過來。
    
        眼前情形确實惊險到了极點。
    
        來人一經現掌,立刻說明了他的身分,正是剛才僥幸由高立掌下逃得活命的那個小老頭
    
    儿婁全真。他雖然自身仍在傷勢之中,但是顯然一直暗中跟隨高立左右,時時想到取他性
    
    命,就以眼前這一情況而論,便是出乎意外的狠。
    
        高立乍然一惊之下,眼看著兩片紅色掌影,包裹著一團身軀,狂風驟雨般地,直循著高
    
    立身上襲來。
    
        由于小老頭儿婁全真身形乍然的出現,快到了极點,加以其出手所選擇的地位角度,确
    
    實构成了一個“死角”。這番情景乍然出現在高立眼前,使得這位一向自負,目高于頂的黑
    
    道怪杰,亦由不住為之惊心動魄,陡然間冒出了一身冷汗。
    
        眼前情況顯然危急到了极點。設非白鶴高立這類奇人,才會具有如此奇特的身法人民看
    
    著那兩片紅色的掌影,几乎已經拍在了高立身上。
    
        就在此危机一瞬間,高立的身子倏地向后一仰,那截半長不短的長衫下襟,霍地翻了起
    
    來,“啪!啪!”兩聲脆響,掌影過處,留下了兩個透明的窟窿。
    
        雖然如此,婁全真的一雙足尖,亦掃中了高立的雙肩,在一陣火辣辣的奇痛感覺里,婁
    
    全真矮小的身形,帶著一聲凄厲的長嘯,直由眼前峭壁懸崖間落下去。
    
        想是婁全真早已勘察好了落足的地形,在任何人都以為必當粉身碎骨的情況之下,他卻
    
    偏偏無恙地落足在澗邊斜生而出的一棵松樹之上。松枝疾顫,白雪紛飛,小老人婁全真的身
    
    軀借助此一彈之力,疾若星丸跳擲,已然彈起,卻落向對崖另一棵壁松之梢,如此三數個起
    
    落之后,已然消逝無蹤。
    
        白鶴高立雖有罕世身手,卻坐令對方二度由自己手上逃得活命,心情之悵恨,實在無以
    
    复加,卻是無可奈何。
    
        小老人婁全真這一擊,雖然并未成功,然而卻令心高气傲的高立感覺到對方的不可忽
    
    視,暗暗地咬牙切齒,決計要在下次見面的机會里,將對方斃之掌下。
    
    
    
                          ※               ※                 ※
    
    
    
        子夜時間一輪皓月高懸天際,皎皎清光照耀著遠近白雪,兩相互映之下,晶瑩透剔,上
    
    沖霄漢,宛若一片瓊瑤世界。
    
        然而,老于此行的朋友,卻都知道,這是山行者最后歇腳的時候,錯過了此一霎良机,
    
    山霧一起,便將寸步難行。
    
        高立、蘇拉兩個人盤坐在事先擇好的一處石穴里,那是一處凹人石壁,方圓丈許的小小
    
    穴口,地方雖窄,卻足夠二人容身有余。
    
        山行一日,老喇嘛蘇拉只覺得全身無限怠倦,好在由此計時到次晨子時,足足還有一個
    
    對時。時間既多得是,足可好好地睡上一覺,是以他勉強調息了一番之后,即行攤開隨身攜
    
    帶的簡單鋪蓋,才一睡倒,隨即發出了鼾聲,沉沉入睡。
    
        高立卻不敢像他如此大意,他預計著,至多再過一天的時間,即可到達寶藏之處,起出
    
    那批龐大的寶藏之前,必將有一番斗爭。事情越是在接近成功之前,越是必多障礙,老謀深
    
    算的高立很清楚這個道理,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一只啁啾的小鳥忽然由樹叢里飛出來,落向高立身邊不遠的松枝上,啾啾叫個不已!緊
    
    接著另外兩只同樣的小鳥,由同一個地方飛出來,隨即飛開。
    
        白鶴高立偏首看了一眼,小鳥來處,是一片高出自己坐處三數丈高下的石峰,峰上滿生
    
    著矮小的灌木,卻已為白雪所覆蓋。
    
        他的眸子緩緩再移動別處,了解到當前自己藏身附近的地勢環境,正前方十數丈外,面
    
    臨著万丈深淵,那里云气開合,真正當得上“一失足成千古恨”。
    
        左側方干岩相疊,冰雪交加,層層累積,設非有极高深的輕功絕技,簡直無能攀登。
    
        右面乃是一片亂石崗,狀況与桂林“石林”相仿佛,層層交錯,大小不一。由于這里地
    
    勢偏高,气溫低寒,四季冰雪常覆,觀諸眼前這片石林,便是冰堅雪實,不知凍結了多少春
    
    秋。
    
        每日風起時,巨風如同千万把刨雪的雪鏟,固能將散落的白雪鏟除一淨,可是夜來的落
    
    雪卻立刻又厚厚地落下一層,只有凍結在那千百根石筍上的堅冰,卻是身歷万劫不消,而越
    
    形堅實,望過去其色墨綠,狀似精鋼鐵石。
    
        這片石林展伸里許,直到一座拔空而起的孤峰之下,比較起來,這地方最為詭許,人藏
    
    其中,不易察覺。
    
        高立緩緩地站起來,踱下了石台。他以奇快的速度,縱身子那片石林之間,轉瞬間踏行
    
    一周,隨即又回到了原處坐下來。
    
        天漸漸黯了。
    
        月朦朧,鳥朦朧,人不知、鬼不覺的當儿,四山間蒸騰起滾滾霧气。
    
        七名看來俱皆身手矯健的武士,緩緩地揉身升起,利用藤索系身,攀附懸崖,已有一段
    
    相當長的時間,終于在此一刻霧起時,紛紛揉身升起,快速地隱身子眼前大片石林之中。
    
        七個人雖出身子布達拉宮的王族衛士,為了便于雪野進攻,俱都改了裝束,每人一襲雪
    
    白連帽的緊身衣靠,一把雪花長刀,一槽弩箭,一盞弓,覆身在雪地里,即使在白天亦不易
    
    為人識破,更不要說夜晚,尤其是彌天大霧的此一刻了。
    
        他們對于這里地勢极熟,即使霧起時的速度亦把握得十分恰當。因此,當霧初起時,他
    
    們已紛紛攀上,待到大霧濃集之前,他們已在石林之內,各自掩好了身子。
    
        七個人利用彼此牽在手中的白線互通消息,緩緩向前移動,前進了百十步,然后定下
    
    來。就在這里他們彼此以白線互通消息,定下了一個六星連環進攻的封殺陣勢。
    
        這個埋伏設計确是十分微妙,匪夷所思。
    
        七人之中,為首的一個由袖子里悄悄地取出了一只通体白毛,大小較貓還有小上許多的
    
    小狗。一般藏人貴族常常喜愛將這類小狗藏入袖中豢養,故名“袖犬”。
    
        眼前這一只袖犬,顯然訓練有素,憑其特具的嗅覺,一經放出,先抖了抖身上雪白的
    
    毛,四下觀望了一下,隨即認定一個方向徐徐向前移動。狗身上連著的一根線索,立刻帶動
    
    了為首的那個人,透過這個人的傳訊,其他六人俱都有了動作。
    
        這一場彌天大霧,确是別處罕見。但只見白茫茫大片霧气,彌天蓋地,咫尺迎面不見。
    
    尤其當此高岭懸崖之巔,一步之差,可能便身落懸崖,粉身碎骨矣。人行其間,焉能不為之
    
    惊心動魄?
    
        眼前這只小小靈犬,憑其獨特的嗅覺,似乎在前進不久,立刻為高立、蘇拉二人身上的
    
    气味所吸引,是以一徑向二人栖身之處的石穴行走過來。小狗在前,七人殿后。他們之間,
    
    雖不能肉眼互見,但是借助事先安排好的暗號,互通進退,運用之妙,堪稱一絕。
    
        忽然,前行的小狗停住了腳步。七個人立刻有了暗示,俱都把隨身長刀撤了出來,透過
    
    為首這個人手中線索的牽動,七個人驀地騰身閃開,呈為扇面狀地遙遙拱向前方。
    
        原來眼前七人,乃是布達拉宮扎克汗巴王叔手下最得力的七大弟子,分別以“風”
    
    “雨”“雷”“電”“水”“火”“土”命名,號稱“七大尊者”。
    
        七尊者皆為隨師有年、武技高超的“天竺”僧人,為當年扎克汗巴在大竺時所收留,早
    
    年即練有异門功夫,隨扎克汗巴后多年苦練,更是盡得扎克汗巴心傳,為其最為器重心愛的
    
    弟子。
    
        這一次為奪寶藏,扎克汗巴是勢在必得,不惜傾巢出動,七尊者乃在扎克汗巴觀察地
    
    勢,一番謹慎研究之后,特意埋伏在此。
    
        想不到這一步棋卻是安排得絲毫不差,無如所要對付的對象,竟是黑道中第一魁首,白
    
    鶴高立。是否仍能穩操胜算,卻有待事實証明了。
    
        七尊者的連環七殺陣勢,方一散開,前面的那只靈犬已有了征兆。只見它倏地騰身躍
    
    起,直向當前洞穴扑身過去,緊接著是一連串的狂吠之聲。
    
        事實已然証明這只靈犬必有所見。七尊者也就把握時机,立刻展開了激烈的攻殺。
    
        第一個躍身之首的風尊者,緊隨在他身后的雨雷二尊者,三個人各人一口斬馬長刀,按
    
    照前行靈犬所顯示之處,作“品”字形猝然攻到。
    
        風尊者一馬當先,率先左手擲動,發出了一枚特制的硫磺炸藥丸。
    
        碧光一閃之后,緊接著,一聲霹靂大震,平地里爆出了一根高几逾丈的黃色火柱。
    
        這根黃色火柱,顯然有“洞穿云霧”的奇特功效!在它連連閃爍的火光里,隱約可見有
    
    兩個人,倚壁而坐。
    
        風尊者一馬當先,陡地騰身而前,自空而降,在空中怪嘯一聲,掌中刀旋出了一股疾
    
    風,匹練似地直向著火光所顯示二人之一連頭帶身猛劈了下去。
    
        同時之間,他身后的雨、雷二尊者亦雙雙縱身而到,三個人所照顧的,竟然是同一個人。
    
        風尊者是“力劈華山”。
    
        雨、雷二尊者卻是“雙探陰山”。
    
        二口刀一中二偏,劈頂門,探雙肋,端的是厲害得緊,是時身后的電水火土四位尊者也
    
    各自展開身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法,向著火光所顯示的另一人扑殺過去。
    
        為首三位殺手,三口刀几几乎同時命中對方身上,然而,他們立刻發覺到了不妙。
    
        刀光過處,貼壁挂立的長衣,頓時為犀利的刀鋒削為碎片。
    
        緊接著為首的三人之后,另外四個人也立刻發覺到了不妙,所遭遇的情形,竟是与為首
    
    三人一般模樣,當他們四口斬馬長刀以雷電之勢,砍向這具人身時,才恍然覺察到所謂的人
    
    身,敢情只不過是穿在雪堆上的一件衣服而已。
    
        這一霎發展得极快!簡單不容人深思積慮。六殺手一經發覺失策,其惊懼可想而知。
    
        那一顆用以照明的硫磺火柱偏偏也在這個時候為之熄滅。
    
        猛可里,牽扯在為首風尊者手上的靈犬一聲尖吠,向著一個相反的方向扑去。
    
        風尊者也就不及多思,猝然擰身向著這個方向扑去,其勢絕快,以圖“亡羊補牢”。
    
        風尊者的身勢方自轉出,迎面里只覺得一股平生從未領略過的巨大風力迎面沖擊過來,
    
    這股風力,足足地使得他前進的身子,猝然間向后退開來數尺。
    
        就在這一霎間,他听見了一聲悲凄的犬嗥之聲。事實上犬既不大,吠聲也不會太高,無
    
    如因為平日對此犬的過分疼愛,人犬之間似已心靈相通,是以這聲小小的悲嗥,听來卻足以
    
    令他心惊肉跳了。
    
        一聲悲嗥之后,緊接著便是那畜牲尸身落地的聲音。“叭嗒!”听在風尊者耳中,分外
    
    清晰。風尊者心里一陣劇痛,立刻覺察到了不妙,隨著他腳尖點處,快速地劈出了三刀。
    
        這三刀在他施展時,是用以救命的刀法。“刷!刷!刷!”三刀一气,卻分向三個不同
    
    的地方落下去,只是三刀卻都落空了。
    
        風尊者惊心之際,順著手里的線索,發現到地上的狗尸,這才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恐懼。
    
        眼前是漫無天際的大霧,什么也看不見,然而七個人卻俱感覺到那個要命的魔頭就在他
    
    們身邊,每一個人都猝然遭遇到了死的威脅。
    
        他們七人原本是雄赳赳气昂昂,滿怀必胜之心而來的,不旋踵間,卻斗志盡失,一個個
    
    如喪考妣。
    
        風尊者以手中線索,發出了一個暗號,七人之中,立刻閃出了二人,那是殿尾的火土二
    
    尊者。
    
        兩個人一經閃出,按照事先早已排定好了的動作身手,一個倒折向外躍出,左右兩口長
    
    刀,撥風盤雨,哧哧哧,一連攻出了數刀。雖是假想的摸黑打法,可是由于其中貫穿有陣法
    
    的運用,仍是具有十成威力。
    
        二人雙刀運施之下,所施展的范圍,正是方才他們扑空的洞穴,想是臨去之前,再作一
    
    次徹底的搜殺。
    
        這一次他們倒是沒有扑空。火尊者的刀在作第五度的揮動時,忽然那口刀像是被什么東
    
    西給嵌住了。搖一搖,其力如山,休想移動分毫。
    
        火尊者猝然覺出了不妙,忙自左手盤動線索,土尊者立刻得到了暗示,火速赶上策應。
    
        卻在這時,一股凌厲的刀風,緊貼著地面,驀地卷了過來,土尊者猝然一惊,霍地向上
    
    拔起,卻是晚了一步,刀風卷過,一雙腿齊膝處雙雙為利刃斬落。
    
        這番情景,固然极是慘烈,無如礙于眼前深沉的大霧,卻是不為外人所知見。
    
        土尊者吃了這么大的虧,亦只不過鼻子里“吭”了一聲,頓時當場昏死了過去。
    
        妙的是,就在他身子倒下的一霎,卻有一只手陡然伸過來,把他的身子接了過去。緊接
    
    著這個人手上的兵刃刺進了土尊者的胸膛,后者便在昏迷之中一命歸陰。
    
        于是一個巧妙的安排。土尊者手上的線索,竟然到了這個人的手上。
    
        火尊者忽然覺出了手上的長刀一松,耳中雖听見了同伴的哼聲,卻沒有得到對方的支
    
    助,甚是奇怪,連忙拉動手上線頭,這一次對方很快有了反應。一股疾風,驀地直向著他身
    
    前襲近。
    
        這人端的出手奇快,火尊者只以為同伴趨前,卻未曾料到來了要命的殺星,不及暗示招
    
    呼,猛可里暗影中遞來了一只怪手,只一下己死死地掐住了火尊者咽喉要害。雖然只是中食
    
    二指,卻有致人于死的莫大威力。
    
        火尊者只覺得喉上一緊,頓時眼冒金星,全身發麻,那只持刀的手連舉動一下也是不
    
    能,就這樣眼睜睜地一命歸陰。
    
        火士二尊先后為之畢命,時間极快。
    
        殺人者白鶴高立,不愧陰損极狠!也确是智謀杰出,高人一等。
    
        緊接著他施展“傳音入秘”之術,把一切計划通知了近在咫尺的老喇嘛蘇拉。
    
        蘇拉為了保命,也只有打起精神對抗眼前強敵,他雖然年歲大了,無如一身武功也頗是
    
    了得,目前情況,他雖不愿与扎克汗巴正面為敵,惟我不殺人,人便殺我,咬一咬牙也只有
    
    硬拼到底了。
    
        于是,二人搖身一變,分別變成了已死的火上二尊。
    
        守在穴外的五尊者各据一方,對于穴內發生的情形并不清楚。
    
        白鶴高立連殺二人之后,對于這個七人封殺陣勢,心里多少有了些數儿。這時手上線頭
    
    一緊,似乎有消息傳遞過來。先前他自上尊者手上接過線索時,得到了一個暗示,便已默記
    
    心中,于是他就以這個暗號向外發出。
    
        接到這個信號的首先是水尊者。那是一個緊急求救的信號,水尊者一得到信號,一面向
    
    另一位電尊者傳出呼應,隨即快速向白鶴高立站立之處偎近過來。
    
        這一面高立早已凝神調息以待。他已經多年未曾施展本身的“罡”气對敵傷人了,這一
    
    次謹慎對敵,不惜耗損本身真元,為的是一出手之間,便能斃敵于掌下。
    
        可怜這位水尊者,平素在七人之中,素以行動快捷而著稱,卻是想不到今日竟是著了自
    
    己布下的道儿。
    
        白鶴高立佇立如松,他雖然眼不能見,可是憑其靈敏的感触,以及本身的气机反應,已
    
    可測知敵人來抵眼前,一時伺机待發。
    
        水尊者不疑有他,猝然欺身上前,忽然感覺到高立身上傳出的气机有异,驀地止步,卻
    
    亦是晚了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高立已運施真力,一掌隔空劈出。大霧之中,既不能看清對方形樣,只
    
    由對方的出息以及手指上的線索度測對方站立的部位。這一掌雖是隔空劈下,卻有如利斧劈
    
    頂。
    
        水尊者猝然覺出了不妙,為時已晚,頭偏了一偏,卻為那股凌厲的勁道劈中在左面頸項
    
    之上,“克”的一聲,頓時頸骨折斷。
    
        “啊!”臨亡之前,他總算痛呼了一聲,同時施展全力,將手上那口斬馬長刀向著高立
    
    站處擲處。“當啷!”一聲,長刀撞擊在石洞壁上,發出了一點火星。水尊者的身子,也在
    
    這時,推金山倒玉柱般地摔了下去。
    
        這么一來,頓時現場大亂。
    
        電尊者第一個覺出不妙,忍不住用藏語呼叫了一聲,其他三個人也都覺出了有异。彼此
    
    喝叱之下,頓時四下散開來。
    
        白鶴高立連殺三人,兀自不動聲色,他臨陣最大的特色便在于一個“靜”字,以“靜”
    
    置諸“動”,常有奇效,殺人于不動聲色之間。
    
        再者,他的听覺也似乎异于常人,一經凝神傾听,五丈方圓內外,落葉飛花俱都在觀察
    
    之中。透過他奇妙的听視之力,立刻為他追蹤到左面退出的雨尊者,于是,點身襲近。
    
        四尊者一經警覺,立刻以特殊的手法傳遞消息,這才駭然發覺到水火土三位同伴俱已畢
    
    命,一惊非同小可。
    
        白鶴高立憑其靈异的五官官能,一步步向著對方逼近。他追逐的對象,暫時只是雨尊者
    
    一人。對方每進一步,或是移動一下,他立刻便得到了一种感應,緊緊襲上。由于他輕功极
    
    佳,所施展的“踏雪無痕”功夫,無懈可擊,是以那個雨尊者簡直無能察覺。
    
        瞬息間,兩者距离已經縮短了許多。
    
        原來七位尊者,先時敢以放膽前進,端仗著有那只靈犬帶路,現在狗死了,可就行不得
    
    也。
    
        雨尊者一面以手線把自己位置向同伴發出,隨即盤足在雪地里坐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股冷森森的气机,忽然向他身上襲了過來。雨尊者一惊之下,頓時覺出了
    
    不妙,以前三個同伴之所以相繼慘死,皆吃了悶不吭聲的虧,他可是不愿再為人所乘。當下
    
    一發覺出了不妙,一面迅速以緊急暗號向同伴傳出,一面手握長刀,全副精力貫注眼前,只
    
    待略有不對,便將出手。
    
        驀地,一團冷气向他臉上襲來。雨尊者豎刀就劈,“噗!”一聲,將來物劈碎眼前,敢
    
    情是一枚大雪團。也就在這一霎,一股尖風透過亂雪之間,陡然直襲而前,不偏不倚,正好
    
    擊中雨尊者前胸“心坎穴”上。
    
        白鶴高立所施展的這類隔空點穴手法至為陰損,由于所點穴道,乃屬死穴之一,雨尊者
    
    只不過身子抖動一下,頓時一命嗚呼。
    
        他到底与以前三個伙伴一樣,死前連一聲也沒有呼出,隨即命喪黃泉。
    
        然而其他三人由于事先已得到了緊急暗號,一時俱都向著這個方面岔集過來。為首的風
    
    尊者立刻覺出了不對,身子未曾來到眼前,抖手先自發出了一對硫磺火球。和前此情形一
    
    樣,這時硫磺火球一經出手頓時炸開了兩團火,轟然聲響中,現場出現了兩條火柱,一時之
    
    間光華大現,方圓數丈內外,就像是點著兩盞明燈一般光亮。
    
        這么一來,高立与蘇拉的形象立刻現諸眼前。
    
        風尊者一聲怒叱,倏地騰身而起,直循著高立站立之處襲到,掌中刀運足了勁道,一刀
    
    疾劈下來。雷、電二尊者亦雙雙扑前接應,迎著老喇嘛蘇拉,一舉而前,兩口刀左右齊出,
    
    向著蘇拉身上招呼了下來。三個人刀法奇特,功力不弱。
    
        蘇拉原就有几分心慌,乍見此情景,大為緊張,慌不迭向后就倒,足下用力后踹,施展
    
    了一式“鯉魚倒穿波”身法,“哧”地躥出了一丈五六。饒是如此,雷尊者的長刀,兀自由
    
    他左臂上方划了出去,頓時留下一道血槽。
    
        另一方面的風尊者獨力對付白鶴高立,可就稱得上自不量力了。
    
        眼前的高立,似乎不急于出手,七個人已經死了四個,剩下的三個他又如何會看在眼中?
    
        風尊者雖是施出了渾身解數,一口長刀舞動得電轉雷鳴,奈何卻連對方身邊儿也挨不
    
    著,眼看那兩根熊熊火柱越來越小,突地為之熄滅。
    
        就在第一根火柱突然熄滅的一霎,高立忽然發動了他的攻擊,只見他雙手猝然間向外一
    
    探,已插進了風尊者前胸。
    
        拔手,血標!風尊者喉嚨里啞呼了一聲,忽然擲出了手上長刀,卻為高立反手輕輕一撩
    
    打落一旁。他身子緊接著縱起,翩如白鶴地落向一邊,卻在于鈞一發之際,解救了喇嘛蘇拉
    
    燃眉之危。
    
        隨著他雙手推處,發出了劈空掌力,雷電二尊者身子方待向蘇拉欺近之時,正逢上火柱
    
    熄滅,頓時一片茫然,再吃高立劈空掌力一推,雙雙向外翻出,跌了個人仰馬翻。
    
        卻在這時,竟有一雙奇怪的手,雙雙触及到他二人頸項之上,雷電二尊者根本不及發
    
    聲,透過那人的雙手,雙雙就像触了電也似的,打了個急顫,頓時僵坐在雪地里動彈不得。
    
        白鶴高立緊接著,也發現了這個人。就在他身子方待前襲的一剎那,這個人竟用本身的
    
    潛力內气,阻住了他的去路。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憑著高立五六十年縱橫江湖的經驗,只要一接触之間,立即
    
    可知對方的分量如何。
    
        眼前他立刻警覺到現場有一個強大的勁敵介人。一惊之下,他迅速向后退出了半尺,以
    
    靜觀變。
    
        來人所放出的內元潛力仍然沒有對他放松,隨著高立的退勢,猝然前伸,緊緊壓迫在高
    
    立四周。
    
        一個強敵的姿態,已經很明顯地暴露出來了。高立再吃一惊,在确實了對方敵意之后,
    
    身子側轉,驟然將本身游潛放出。
    
        兩股气机猝然一經接合,頓時大相排斥,几經糾纏進退之后,隨即在一個相當的位置上
    
    停了下來。
    
        現在高立更得到了一個結論,最起碼來人的功力,即使不能胜過自己,也自相當。
    
        這一個猝然的發現,簡直令高立惊駭了。實在說,這還是他五十年來第一次有過的經
    
    驗,在他的想象里,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确是實在的。
    
        實在的就在眼前,不容他不予相信。
    
        兩股潛力在一陣力搏之后,确實也像是勢均力敵地定在了眼前。
    
        “哼哼!”對方傳過來絲絲的冷笑聲:“高立當家的別來無恙否?”
    
        聲音直直地發自來處,毫不避諱。
    
        事實上,一個具有如此功力的人,行事總是光明磊落的,設非有不尋常的原因,他是不
    
    會選擇在這种大霧之天出現眼前的。
    
        “足下是誰?”高立壓低了聲音說,“請恕高某耳生得很,”
    
        “我們本來就不熟。”
    
        “可是,你以前見過我吧?”
    
        “不錯,我們見過。”
    
        “在哪里?”
    
        “哪里?以后再說吧。”
    
        “足下貴姓?大名是?”
    
        “以后再說吧,現在還不是敘舊的時候。”
    
        “哼!”高立冷笑了兩聲,眸子里顯示著几許殺机:“那么閣下今天的來意是?”
    
        “沒有什么來意,只是不忍你赶盡殺絕。”
    
        “哈!這么說,你是見義勇為了?”
    
        “只是不忍見你們相煎太急吧。”
    
        “相煎太急?”
    
        “不錯,”這人冷冷地道:“我以為你們不過是一丘之貉。”
    
        “哼!你的膽子不小!”高立冷森森地道:“几十年以來,高某人還不曾見過一個人敢
    
    跟我這么說話,你大概是第一個……”說完這句話,他徐徐地向前踏進了一步。
    
        兩個人站的已經很近了,最多不會超出一丈,然而卻困于眼前的彌天大霧,仍是僅僅聞
    
    聲不見其入。
    
        高立在彼此對答之際,早已蓄好了勢子,前進一步,旨在探測對方立身位置的虛實,他
    
    已經确實對方實實在在地站在那里,大概在八尺左右。
    
        這個人似乎也有了感覺,冷冷道:“來吧,我接著你的,三招應該夠了。”
    
        “足夠了。”
    
        話聲出口,白鶴高立猝然挺動了一下身子,發出了大股的內元真力。可是對方一點也不
    
    示弱,隨著高立的動作,緊接著也自發出了本身功力。
    
        兩股內力猝然在空中一經交接,仍是勢均力敵。
    
        這當然不算是在三招之內。
    
        猛可里,高立的身子,就像一股旋風似地襲了過來,透過他張開的雙臂,全身上下匯集
    
    成了固体的力道,全然地向著“這個人”身上擊了過去。這一招真正稱得上狠到了极點,也
    
    可以說是最具實力的一擊。
    
        很顯然,高立這完全是在測量對方的能力,對方如果真正接住自己這一式全身的一擊,
    
    才能稱得上是自己真正的勁敵。否則,只怕他想要在此一擊之下保全活命的机會,可是微乎
    
    其微了。然而,對方卻偏偏不稱他的心意。
    
        白鶴高立的身勢方自一起,對方那人也緊跟著有了行動,兩人的行動几乎同樣快疾。
    
        等到高立猝然發覺到自己這雷霆万鈞的全身一擊完全落空之時,對方顯然仍是保持著原
    
    來的式子,雙方之間的距离,大約仍在八尺前后。
    
        這种經歷,顯然是高立前此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一時大為惊駭。
    
        很顯然,對方這种明顯避免与自己全力接触的原因有二,一:為恐不是自己的敵手,
    
    二:不愿讓自己測出他的實力。
    
        無論如何,白鶴高立這一招落空了,卻是事實。
    
        隨著他身上所帶出的大股內力勁道,形成了一股极大的气机旋風,這种功力一旦形成于
    
    濃霧之中,頓時如翻江倒海之勢,眼看著那茫茫自霧,頓時撞開了一個丈許方圓的透明窟
    
    窿,以至于對面的那個人也清晰地出現在了眼前。
    
        雖說如此,對于高立來說,對方這個人仍是陌生的。
    
        挺高挺高的壯健身軀,一身緞質長衣,這襲衣服倒是略微有些相識,除此之外,便一無
    
    有所概念。
    
        臉的輪廓雖然不十分清楚,可是那雙眸子卻是异常的明亮,那是一种含蓄著無比憂怨,
    
    像似經歷過無數煎熬痛苦的目光。當然,除此之外,更為顯著的卻是另一种目神的顯示,仇
    
    恨。
    
        對于白鶴高立來說,一生殺人無數,自是結仇眾多,仇恨不仇恨,早已不當回事,可是
    
    這個人眼睛里所泛出的仇恨,卻令他心中為之怦然一動,由不得睜大了眸子,更要多向他打
    
    量一番了。
    
        那是一張英俊但頗為愁苦的臉,也許是唇頰下巴上新留了一叢短髭,使得這張臉變得陌
    
    生。總之,高立直覺地感覺到他不認識這個人。
    
        空中原先開啟的霧叢,很快地又收攏在了一塊,于是一切又顯得那么蒙朧。
    
        對方那個人一反初態,竟然在這一霎,展開了反攻。像是一只展翅的大鵬鳥,天空中
    
    “呼”地刮起了一股疾風,帶著這人云霧一般快捷輕飄的身影,直向高立頭頂上襲了過來。
    
        像是特意地把握著最后霧收前的這一霎,這個人的身形可真是夠快的。
    
        高立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聲,自是不甘示弱。
    
        疾勁的風勢也同先前一樣,霍地向著他頭頂上席卷過來,這一霎云霧乍合又開,高立的
    
    身子在雙足力點之下,直直地竄了起來。
    
        “啪!啪!啪!啪!”
    
        一連四聲清脆的合掌之聲,空中掠下的身子是那么靈活而猛厲地轉動著,分別是“曲”
    
    “放”“彈”“按”四种不同的姿式。
    
        高立采取的回式卻分別是“直”“縮”“虛”“張”,在极為短暫的片刻之間,迎接住
    
    來人發自空中的奇异招式。
    
        霧气在這一霎之間,霍地又收攏了起來。
    
        像是一陣風,一片云,又像是一幢鬼影子那么樣的快捷輕飄。對方這個人在一擊未中的
    
    同時,已飄向一旁,臨去秋波,所帶給高立的卻是裘帶一擊,那襲緞質長衣的下襟,有如白
    
    浪拍岸地直向著高立臉上反卷了過來。
    
        高立“哦”了一聲,一式“龍抬頭”,极為惊險地向后仰過來。
    
        這個人的長衣下襟險到极點地由他頭上那綹鶴發梢上擦了過去。
    
        第二招,就這般惊險万狀地化解了開去,一向目高于頂的高立,也不禁惊得自眉心里沁
    
    出了汗珠,當真是惊險万狀的一霎。
    
        白霧滾滾,更不知何時而止,而兩個看似搏命的罕世高手,卻已分別失去了蹤影。
    
        眼前飄過來那個人冷峻的聲音:“白鶴身法,果然高明!”
    
        接下來是這個人發自內心由衷的一聲嘆息,緊接著頗為遺恨地道:“看來三招之內,彼
    
    此是莫可奈何的了。”
    
        這一次聲音來自高空,顯示出這個人純沛的內在功力已可達到“凝音為柱”的絕妙境
    
    界,只此一端,已令高立警覺到實在与自己相伯仲。
    
        然而,他生性就是不服人,三招已去其二,還剩下的一招,無論如何要与他見上一個輸
    
    贏。
    
        “哼!”高立冷哼著道:“那也不見得,你等著瞧吧。”
    
        他的聲音也凝成一气,卻是直噴而出,也同對方一樣,凝而不散,顯然還以顏色。
    
        白霧蔽空,高立聞聲不見人,這時又傳來那人冷冷的嘆息聲,似乎含蓄著若干傷感,不
    
    意這聲嘆息一入高立腦中,頓時啟發了他出手良招。
    
        那是极其快捷的一剎那,對方這聲嘆息剛出口,高立身形已怒鶴般沖霄直起,陡然間他
    
    在空中的身子一個倒折,成了頭下腳上之勢,霍地向著一處地方投落下來。
    
        茫茫白霧里,根本看不清他們是如何接触的,但听得一陣袖風呼呼,緊接著一片衣袂蕩
    
    風之聲,兩個人卻已霍地分了開來。
    
        凌亂的腳步聲中,顯示出高立的這一式出手依然是落了空,就此三招已過。
    
        對方那個年輕人身形就在這一霎,如同風中楓葉一般地飄了出去,隨同他落下的身子,
    
    卻是一聲輕輕的笑,笑聲里多少也涵蓄著几許自嘲的意思。
    
        高立一時間大感羞憤,鼻子里冷哼一聲道:“哪里去?”
    
        腳下一連點了兩點,憑著他靈敏的感触,追循著那個聲音來處,一瀉如箭地投射了過去。
    
        然而,前行的那個年輕人,顯然以為三招既過,已失去了再打斗的興趣,高立的身法雖
    
    快,無如事發于對方洞悉之中,是以再次地扑了個空。
    
        一連三次扑空之下,高立不得不定住了腳步。
    
        一個陡然興起的念頭,使他忽然間意識到,對方這個人的武功可能要比自己先前對他的
    
    估价要高出一籌。先前的估价既被認為与自己相伯仲,高出一籌的結果,自然已胜過了自己。
    
        這個念頭一經思及,高立頓時愣在了當場,動彈不得。
    
        空中云霧顯然已經漸次地被風舒展開來,凌晨的曙光遍洒當前。
    
        高立已能清晰地看見眼前的一切,那個人的身子,敢情已遠在百丈之外,站立在一座高
    
    出的孤峰之巔,高立所能看見的,依然只是那個人的一個背影,緊接著那個人便自縱身而
    
    下,一瀉如箭地向下直落了下去。
    
        這一次高立沒有再追上去,因為他腦子里一直在思索著可怕而令他難以置信的問題,這
    
    個人的武功難道真能胜過我?
    
        他到底是誰?
    
        他的來意為何?
    
        風卷云淨,轉眼之間這附近的霧气已被風勢所摧化,現出了這极邊天地,美麗的朗朗乾
    
    坤。
    
        高立兀自是一動不動地站立在眼前,他的臉异常的冷酷,顯然為寒風塑住了。
    
    
    
    
    
    無憂公主 
    
    四十二
    
    
    
    
    
    
    
        那是一道婉蜒而長的山頂夾道。怪的是,站立在山道的這一邊,卻可以清晰地看清山道
    
    的另一邊。繁星,明月,俱都可一覽無遺,尤其美的是那朵朵晶瑩的白云,在一輪皎洁的明
    
    月映襯之下,看上去光彩如玉,有如千堆白雪上彈青冥的感覺。
    
        經過了長途的跋涉,惊險万狀的一再攀越,白鶴高立与老喇嘛蘇拉終于來到了目的地,
    
    在探取這批寶藏之前,高立的形跡益加地顯現出詭异莫測。
    
        風聲颼颼,掠過高岭白雪之后,加諸在人身上,只是說不出的冷,那种冷簡直像是要把
    
    人的骨髓都凍住了。
    
        “嗯……”老喇嘛一雙眸子頻頻向四方注視著:“不錯,不錯。就是這個地方,就是這
    
    個地方!”
    
        一面說著,他身形輕晃,有如一頭巨猿般輕靈地掠空而起,襲向一面峭壁,身形再轉,
    
    飄向一株半身老松當前。
    
        “半天之間立半松,無波之水有波瀾。”嘴里念念有詞他說著,緊接著這個老喇嘛的身
    
    子再次縱起,向著另一座峰頭之上落去。
    
        這座峰頭乍看起來,像是隱藏在一片白云之間,只不過微微地露出了一點峰影,可是容
    
    得老喇嘛身子一經落下,頓時現出了另一番天地。
    
        原來那峰頭只是虛有其表而已,卻有一處相當大的盆地展延其間,不明此番情勢的人,
    
    只能就外貌上看出那一沿邊峰而已,內里的乾坤卻是万難思及。
    
        白鶴高立自從一接近寶藏之初,就對老喇嘛蘇拉采取了緊迫盯人的方式,他雖然手持寶
    
    圖,卻比不上老喇嘛蘇拉的親身經歷連同寶圖的兩相參照來得真切,生怕在此更要緊關頭為
    
    蘇拉拋棄,是以步步逼近不敢放松。
    
        眼前二人身子一經落下,只覺得面前一亮,仿佛來到了一片玄妙環境世界、
    
        敢情現在面前的竟是一片湖泊,此處的气溫极低,湖水早已結冰,在皓月星光之下,交
    
    織成一片炫目的奇光异彩。乍看之下,恰似來到了十剎夜府,冰面所反映出的星光,恰似當
    
    空的晨星。光華閃爍亦增詭异,卻又別具陰深。
    
        就在這片奇妙的冰泊里,聳立著高高矮矮大小不一的無數冰柱,由于其大小高矮不一,
    
    所反映的光度也就不同,或明或暗,其色各异,乍看之下,真有眼花繚亂的感覺。
    
        老喇嘛一眼看見,頓時大為興奮,為之手舞足蹈了起來:“妙吁,妙呀……就是這個地
    
    方,就是這個地方。”
    
        說時他身子連連縱起,一連掠出了三數丈遠近,落足在一株最高而凸出的冰柱之上。緊
    
    接著他身子虛晃了兩下,采取一种极為詭异的身法,瞬息間身形縮于地層之下。
    
        這一霎,就連一直緊迫盯人寸步不离的白鶴高立,亦大感意外,心中一怔。
    
        他雖然眼看著蘇拉展動身法,無如礙于微妙的地形,一時竟然也難以看清,當時發現蘇
    
    拉消失,不覺心頭一震,頓時向前縱身襲上,就在這一霎,他耳朵里听見了一聲沙啞的呼
    
    叫,顯然出自蘇拉口音,緊接著兩條人影雙雙拔身而起,月色之下,現出了來人一男一女兩
    
    條疾勁的身影。
    
        男女二人顯然對于附近地勢不盡熟悉,暗中注視著蘇拉,最后于探得确切寶藏之后,猝
    
    然向蘇拉施以殺手,無如卻面臨了白鶴高立這個更大的敵人。
    
        原來此刻所現身的男女二人,乃是青砂堡瀾滄居士童玉奇、芙蓉劍莫愁花夫婦。
    
        夫婦二人原就有些關于寶藏之處的手頭資料,難在不知确切藏處,這其中說來話長,實
    
    在得力于海無顏的故意引導,才會把他二人引到了寶藏核心附近。
    
        說來總怪這夫婦二人貪心過甚,才會种有今日下場。
    
        童氏夫婦身方躍起,還不及落足地面,隨即為高立的強大掌力當頭壓落。
    
        高立實在沒有想到,竟然會在此時此地仍然有覬覦者出現,心中自是大感惊异,由是下
    
    手也就越見狠毒,掌力一出,頓時匯集成一极大的力牆,居高臨下,直向著童氏夫婦二人當
    
    頭直壓了下來。
    
        童氏夫婦二人只以為成功在望,滿心歡喜,卻沒有料到突然間來了要命的殺星,即為高
    
    立所發出的充沛掌力雙雙打落地下。
    
        緊跟著高立隨即現身眼前。
    
        那是一片隱藏在地面之下的冰谷,四面玄冰高聳,由于地勢偏低,又藏置于此絕高冰
    
    峰,設非是身歷其境別有用心之人,簡直是万難發現。
    
        高立何等人也,憑其觀察之直覺,立刻覺出必系藏寶之地,只此一端,已万難容許童氏
    
    夫婦活命,是以身形乍現,隨即以怒鷹搏兔身法,陡然間向童玉奇欺身過去。
    
        前文曾述及高立對敵,最厲害的在于他附体的罡气,一經運出,真有推山倒海之勢。眼
    
    前情勢逼人,高立自不會手下留情,隨著他前進的身勢,頓時形成了一股极為凌厲的罡風,
    
    童玉奇雖然功力不弱,卻無能當高立這全力的一擊,甫經接触之下,即不禁大聲嗆咳一聲,
    
    身子打了個疾顫,霍地向后踉蹌出去。
    
        高立決計要置對方于死命,自是另有毒招,隨著他前進的身勢,驀地向當空直拔而起,
    
    舍棄了眼前的童玉奇,徑自向著張惶欲逃的童妻芙蓉劍莫愁花身上落去。
    
        芙蓉劍莫愁花目睹著來人如此威勢,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自己丈夫何等功力之人,居然
    
    在未与對方交手之前,只吃其內力一掌,已負了內傷,對方功力端是可想而知,心寒之余,
    
    正思脫逃,對方魔頭已找上了自己。
    
        莫愁花乍惊之下,嘴里一聲嬌叱,掌中劍霍地迎著高立身勢猛撩了出去,這一劍其實亦
    
    集結了莫愁花全身內力,劍勢一出,閃出了一道匹練般的光華,直迎著高立凌空飛墜的身
    
    子,倏地飛絞了過去。
    
        無如白鶴高立這個魔頭著實厲害,似乎早已想到了對方有此一手。于是,在他強大的凌
    
    空壓力之下,額外以右掌化出了另一股力道,就空一轉,一潛一跳,“噗”地一聲,已叼住
    
    了芙蓉劍莫愁花那只拿劍的手,緊接著向外一掙,“呼!”一聲,已把莫愁花連人帶劍一并
    
    給摔了出去。
    
        白鶴高立這一手力道用得极猛,莫愁花如何當得、只听見“砰”地一聲。重重地撞在一
    
    株冰柱之上,頓時寶劍脫手,血濺當場。
    
        一旁的童玉奇目睹及此,由不住大吃了一惊,他夫婦雖多行不義,惟伉儷情深,見狀嘴
    
    里怒吼了一聲,由于內傷新創,這一叫触動了傷勢,頓時噴出了一口鮮血,卻亦顧不得,兀
    
    自奮力地向著高立扑了過去。
    
        白鶴高立眼中何嘗會有他這么一號?見狀冷冷一笑,身形輕閃,直似輕煙一縷,已閃身
    
    一旁。
    
        童玉奇一個虎扑式落了空,陡地一個旋轉,右肩略沉,擰身現時,只听見“唰”地一
    
    聲,打出了一掌暗器,“千葉神針”,颼然聲中,但只見一片銀色光雨,形成一幅扇面形
    
    狀,直向高立全身上下极其快速地攻了過去。
    
        這种暗器,江湖上實在還系初現,為“滄海門”獨門暗器,由于手法特別,設非是有相
    
    當內功基礎之人,不易施展,蓋因為暗器本身數量雖多,每一枚卻能獨具力道,雖系群發,
    
    卻各有妙用,是以耗力至多。
    
        眼前這一掌“手葉神針”一經出手,耳听得一陣鬧耳啾啾聲中,無數神針,有如眾蜂出
    
    巢般,一股腦直向著白鶴高立身上擁了過去,其勢絕快,一經与高立所發力道接触之下,頓
    
    時擴散開來,成為四面八方包圍之勢,緊緊隨著高立身形圍攻不已。
    
        童玉奇更是把握著這一霎良机,陡地身形躍起,在空中一招,“蒼龍入海”,連人帶劍
    
    化為一道長虹,直向著高立站立之處飛卷了過去。
    
        白鶴高立在對方這般疾勁快速的劍勢攻擊之下,卻似胸有成竹,只見他身形一連搖了几
    
    搖,瘦削的身子,暮然間看去就像是平空折了尖 ,其實只不過是在對方猛厲的劍招攻擊之
    
    下,作了适當的調整。
    
        那是恰到好處的調整,以至于童玉奇那般神妙的劍勢,俱都落了空招。
    
        更妙的是,發自童玉奇手中有如万點飛蝗的“千葉神針”,竟然有如石沉大海般地全數
    
    無蹤無影。
    
        童玉奇至此才算是真正嘗到了對方的厲害,大惊落魄之下,再想延身,哪里還來得及?
    
        眼看著高立那尊像是折為數段的身子,陡然間自行合攏成為一体,緊接著長嘯一聲,突
    
    地向著童玉奇扑了過去。
    
        前文曾經介紹過高立的內功元胖廖^晒郟vW慰齟絲逃靡遠緣械娜逽m換鰨哮q衿婕
    
    使功力不弱亦難當對方這等力道殺著,當下只听得一聲慘叫,迎著對方高立的來勢,整個身
    
    子向后直直倒了下去,當場昏死閉過了气去。
    
        高立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對方,決計要置對方于死命!眼見著童玉奇身子倒下,并不就此
    
    罷休,身子閃處,再次向對方襲去。
    
        就在這一霎,一股疾風陡然間由斜刺里穿出,那是一股尖銳若針的气机,力道至猛,高
    
    立一經触及不禁暗吃一惊,卻知道自己護体游罡万万無能防阻,不得已只得向后退出數尺。
    
        輕風一襲,現場現出了一個高大的人影,正好擋住了高立身形正前方。
    
        只是一眼高立已經看出了這個人正是前此濃霧中所遭遇的那個大敵,尤其是那雙大而光
    
    亮的瞳子,他決計是不會認錯了的。
    
        “閣下手狠心毒,殺人不過頭點地!”來人是那么的冷峻:“哼!得罷手時且罷手吧!”
    
        說話之間,這個人已趁机地把身子又向前移了一些。
    
        高立立刻感覺到強烈的壓迫感,心中自是吃惊,卻也更加增長了對對方的仇。
    
        “很好,你倒來的是時候。”
    
        一面說時,高立力聚雙掌,眸子中凶光隱隱:“今夜有你無我,你我之間,只允許一個
    
    活著的人走出去!”
    
        “說得好!”對方神色自若的道:“只怕這件事由不了你作主吧!”
    
        嘴里說時,他緩緩地向前移進了几步,彎下腰來,察看一下兀自昏迷不醒的童玉奇。
    
        接著他嘆息了一聲道:“原來你已經把他毀了,你的心未免太狠了一點吧。”
    
        高立嘿嘿冷笑道:“你說得一點也不錯,這就是高某人生平的作風。”他眸子里凶光畢
    
    現,益加猙獰:“即使對你也不會例外!”
    
        對面那個人似乎對他的猙獰形象,并不十分在意,緩緩抬起頭來,兩道炯炯的目神直向
    
    高立逼視過去。
    
        “也許這一次我們可以見一個真章了,但卻并不一定非有死活不可!”
    
        話聲一落,他魁梧的身形,已經挺直站立。
    
        白鶴高立早已蓄勢以待,這,一霎更不稍緩須臾。一聲低叱,整個身子有如拍岸的惊
    
    濤,夾著凌人的勁風,直向著對面這個人身上扑了過去。
    
        這一扑之勢,看來較諸先前對付童玉奇那一扑更具威力,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對手已不再
    
    是童玉奇。而換了眼前這個詭异莫測的人。
    
        這人面色略現吃惊,卻是胸有成竹,隨著高立凌厲的進攻扑勢,只見他雙臂突張,整個
    
    身子霍地向后一收,挪后了丈許開外,恰恰好把高立前扑的勁道化解了開來。
    
        高立怒哼一聲,第二次晃動雙肩,把身子扑過去,對方一如前狀再次把身勢向后一收,
    
    依然是丈許遠近,第二次把高立所加諸的力道化解了一個干淨,這一來便使得高立不能再視
    
    同為“偶然”了。
    
        月色之下,眼看著高立頭上那一簇白發,鸚鵡也似地倒豎了起來,緊接著他兩手交插著
    
    向外揮出,發出了像是兵刃劈風那般的聲音。
    
        對方那人身子一連閃了兩閃,身法极為怪异,恰恰像似在高立掌勢空隙之間躲閃開來。
    
        高立怒嘯一聲,足尖點處,再一次快若鷹隼般地扑了上去,這一次對方這個人卻沒有閃
    
    躲的意思,几乎就站在原來的位置上,等候著高立的來近,兩個人就在眼前這片方寸之地,
    
    一連交換了三次掌法。
    
        “啪!啪!啪!”
    
        第三掌方自交接,高立的身子卻已如同鷹隼般地拔空而起,眼看著在空中一個倒翻,已
    
    飄出丈許開外。
    
        “好功夫!”聲音几乎象是由牙縫里擠出來的:“你到底是誰?說!”
    
        緊接著他的話聲一落,整個人身子就像是吹滿了气的球似的,霍地暴漲了許多,一雙腳
    
    步更像是吃醉了酒樣的一陣子蹣跚。
    
        月色下的一切原本就帶有几分朦朧,白鶴高立所顯示的身影,更像是搖碎了的樹影,看
    
    上去更与人以無比婆娑的感覺。
    
        隨著他舉動處,頻頻現出重重的幻影,整個的人身在這一霎間,變得虛無縹緲,若有若
    
    無,怪凌厲的气机,卻隨著他晃動的身勢,一陣陣地逼迫過來。
    
        對方那個魁悟的漢子,乍然一見之下,立刻面若嚴霜,顯現出格外的謹慎,雙臂輕振之
    
    下,身子已拔起了七尺有余,落在左側偏后部位。
    
        高立這种奇妙的身法一經展開,便似不能自已,重重人影衛護之下,只見他身形有如穿
    
    花蝴蝶,時左時右,忽前忽后,重重幻影里,實實在在隱藏著高立的真身,那具真身又何嘗
    
    不是含著几許迷离。
    
        空中傳過來高立斷續的笑聲。
    
        “睜大了你的眼睛瞧瞧吧,自出娘胎以來,可曾見到過這种身法?”高立聲音里充滿了
    
    自信:“報上你的名字,說不定會對你网開一面,饒你不死,要不然,嘿嘿……你可就悔之
    
    晚矣……”
    
        說話之間,這陣子虛無縹緲的身法,又已是數度變化,凌厲的隨身气机,熱辣辣地向四
    
    方擴散著。
    
        然而,面前的這個魁梧年輕漢子,在一度緊張之后,立時恢复了原有的鎮定,他的一雙
    
    瞳子,自從對方高立身法初現之時,便如磁石引針般地緊緊盯住了對方,一任他千變万化,
    
    他似乎認定了那個他所選中的目標,一瞬也不瞬地緊緊逼視著。
    
        “你到底忍不住現出來了!”
    
        聲音里充滿了激動,年輕的魁梧漢子冷冷地接下去道:“如果我這雙眼睛不花,閣下這
    
    套招法,大概就是當世僅見的‘醉金烏’了!”
    
        話聲方出,即見空中幻影頓失。
    
        一條人影,疾馳眼前,現出了高立不胜惊愕的臉:“你竟然認得這套招法,這么說,想
    
    必不是外人了,你是誰?當真想死不成?”
    
        “只怕還死不了!”
    
        年輕的漢子聲音里充滿了自信,話聲出口,步履三搖,更把身子向前欺近了一些,卻也
    
    擺出了一個怪异的立身架式。
    
        那是一個偏身側立的姿式,在一定的角度之下,只看見他一肩一側,一切的待發,雷霆
    
    万鉤便都隱藏在此平凡的姿態里。
    
        高立微微愣了一下,也只有象他這等高明人物,才能在一照面的當儿,認出了對方招法
    
    的特別与不同凡響。
    
        月光是那么的皎洁,尤其是在四面八方雪色的映襯之下,更有如千燈齊張,平添了几許
    
    光亮。
    
        雖然這樣,高立仍然不能認出對方那張臉在哪里見過?對他來說,簡直是完全陌生的。
    
        對方眸子里交織著那般陰森光彩,使人想象出他的狡智,雖然他是在掩飾自己,可是仇
    
    恨的怒火卻是無論如何包藏不住的。
    
        白鶴高立縱橫一生,所向無敵,從來還不曾遇見過任何一宗令他心存忌諱的事。他殺人
    
    無數,也從來沒有任何一次覺得心惊膽顫過。然而,眼前這一次……
    
        高立微微后退了一些,那雙平生最慣以閱察人的眸子,微微眯成一線,再次地向對方打
    
    量著。
    
        這一次他發覺出,透過對方掩飾之下的一些病容。
    
        “嘿嘿……”高立的膽子立刻壯大了許多:“年輕人,你敢情身上還帶著傷的呀!”
    
        年輕漢子顯然一惊,可是立刻回复到了鎮定。
    
        “不勞挂怀,已經不礙事了!”
    
        “哼哼!好大的口气!”高立冷笑一聲道:“你莫非門以為能夠敵得過我的醉金烏手法
    
    么?”
    
        “很難說……”年輕人微微一笑,露出了兩排微微發亮的牙齒:“多說何益,高老頭,
    
    何不施展開來,咱們手底下見個高低?”
    
        高立頭上那絡八哥也似的白發聳聳欲立,眸子里光彩益見充沛。
    
        他內心何止一次地在抓著對方的斤兩,只是直到此刻卻仍然摸不清對方的底細,動手時
    
    刻己至,拖得一時便將對自己更為不利。
    
        高立對敵制胜的因素很多,其中時刻地把握便是一個最大的關鍵,心念一動,他兩臂平
    
    伸,便將拉開了架式。
    
        對方那個年輕漢子,似乎在在都与他別著苗頭,高立心念初動之時,正是他動念之時,
    
    不約而同的,緊跟著也再拉開了架式。
    
        兩個當世高手的對敵,畢竟有其不同凡響之處。
    
        地層下頓時旋回出凌人的气机,細小的冰屑星子,嘩啦啦滿空飛舞,從而更增加了現場
    
    的凌厲殺机。
    
        高立身勢一經轉動,便見滿空人影,明明是一個人身,卻給人以為百十千個的感覺,影
    
    影相重,人人相疊,在只見月色的寒夜,給人以鬼魅的感覺。
    
        年輕的漢子,身子微微蹲了下來,高立身勢越見奇妙,他也就越加地顯得呆板平凡,只
    
    是慢慢地向下蹲著。
    
        忽然高立發出了類似鷹隼一般的一聲急嘯,整個身子有如剪翅巨鷹,由斜刺里,直向著
    
    年輕的漢子身上驟襲了過來,其勢之快,真個當得上電閃星馳。
    
        年輕漢子就在這一霎,猛然間站了起來。
    
        顯然高立所施展的“醉金烏”手法,与其門下弟子無名氏所施展的有所不同,更為猛
    
    厲。然而,對于眼前這個人來說,卻也并不陌生。
    
        高立來勢如風,他的對手偏偏好整以暇。
    
        兩個人一經接触,立刻有如走馬燈也似地轉了起來,那是快到极點的一瞬。
    
        高立的手“啪!”一聲,拍在了年輕漢子的右肩頭。
    
        年輕漢子的手同時出聲地也攀在了高立的左肩頭。一個推,一個拉,現場旋起了一陣狂
    
    風。冰屑子如霧也似地自地面上被刮了起來。
    
        忽然高立換出一只手,托向對方胯骨,年輕漢子一個急轉,身軀下蹲,快速地送出了一
    
    掌。四掌交接之下,各自身子抖動了一下。緊接著兩個人驀地分了開來。就在此將分未离之
    
    際,年輕漢子半彎著身子送出了一掌,兩個人隨即快速地分了開來。
    
        白鶴高立翩若惊鴻地落出三丈開外,但見他足尖輕啟,用“金雞獨立”的式子站住了身
    
    子。緊接著他冷笑了一聲,隨即用“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陡地拔身而起,向外地穴縱出。
    
        年輕漢子未曾料到對方在胜負未分之際,竟然輕而退身,确是有點出乎意外。
    
        “慢著!”
    
        嘴里低叱一聲,抖手打出了一技暗器“甩手箭”。
    
        對于他來說,絕少施展暗器,是以這枝“甩手箭”也就格外顯得有功力。“嗖!”,星
    
    月下划出了一道醒目的白線,直循著高立背影追射了過去。
    
        高立身形略探,施了一招“白鶴剔翎”,肥大的袖管向上輕輕一撩,已把這枝甩手箭卷
    
    了過去。他身法既經全力施展,确是快到了极點,白影晃處,轉瞬無蹤。
    
        年輕漢子緊接著跟蹤而出,顯然已是落后一步。目注著高立飛鶴般漸遠的背影,他輕輕
    
    搖頭嘆息了一聲,如以輕功而論,他确信較諸高立要落后一步,對方既立意飛去,自己是很
    
    難追得上了。
    
        眼前的确有點納悶儿,以高立平素性情,下手務必求胜,非置敵于死命絕不輕言罷手的
    
    性情,顯然大是不符,這又是為了什么?
    
        “戰到七分已知胜敗!”顯然,高立是在“畏敗”的心情下,先自求個全身而退,保全
    
    了實力,以備日后的全力一拼。
    
        年輕漢子回憶著方才的對手過程,那一式彎身送掌,其實正是下一步辣手的引子,只要
    
    對方一接手,這里便將發出,高立竟然看出了破綻,不沾而退,确是夠得上聰明。他的不胜
    
    而退,其實正是明哲保身的措施,的确“姜是老的辣”。
    
        年輕人臉色黯然,多少覺得有些失望的。
    
        五丈以外,人影閃動,現出了矮不隆咚的一個人來。
    
        “怎么回事,那個老小子跑啦!”
    
        說話的敢情是“鐵馬鋼猴”任三陽。
    
        年輕的漢子自然也就是被譽為“蒼海無情”的一代奇俠海無顏了。
    
        任三陽一徑地來到了近前,見海無顏只管凝神呆思,卻是不發一言,不覺心中納罕。
    
        “你怎么啦?別是受傷了吧?”
    
        海無顏這才苦笑了笑,搖搖頭道:“這只鶴确是‘高’!哼哼!今夜倒是便宜了他,來
    
    吧,我們到下面看看去吧!”
    
        所謂的“雪山寶藏”并非是空穴來風,還真有其事。
    
        黃澄澄的元寶,有十几大箱,另外再加紅藍寶石,珍珠玉器,足足鋪滿了一地。
    
        任三陽喜得簡直就攏不了口,不時地摸摸這個,弄弄那個,真恨不能用金元寶把自己埋
    
    起來。
    
        天已經亮了。第一道陽光撥云直下,透過了高岭絕峰的照雪折射,來到了地下冰層。頓
    
    時間現場奇光迸現,滿眼飛金,緊接著陽光益盛,現場也就格外明亮,透過陽光照射下的冰
    
    枝,交織出一片五顏六色,晶瑩透剔,十彩繽紛,卻是美不胜收。
    
        費了老半天的工夫海無顏等二人才把這批為數可觀的金子寶貝收好了。
    
        望著地上一個個大箱子,“鐵馬鋼猴”任三陽不禁又發起了愁來。
    
        “鵝的老天爺,這么多箱子可怎么個搬法子呀?”
    
        海無顏道:“我在這里看著,你去找些牲口來,無論有沒有,都快回來。”
    
        任三陽答應了一聲,皺著眉發了一陣愣,這才轉身离開。
    
        海無顏把這批寶藏箱子圍成了一個奇怪的圓圈,乍然看上去有點類似六角形,每一個都
    
    開有一道可供通行的道路,他自己盤膝跌足,就坐在當中,靜候著任三陽的歸來。
    
        時間,在毫無聲息之中,靜靜地過去了。漸漸地,天色又暗了下來。
    
        前文曾經說過,這片地方乃處于地層表面之下。所謂地層,并非想象之中的黃土岩石,
    
    乃是長年,累月結在地面上的堅硬玄冰,說它是一個冰窖、冰穴,倒也恰當合适。
    
        海無顏靜靜地坐在寶藏之中,耳中卻清晰地可以听見珍珠的流水之聲。
    
        他于是猜測到,多半自己坐處下方,隱藏著五溪流水,這种不知哪個年月被冰封了的流
    
    水,匯然成澤成川,或為湖泊,并非怪异,卻也合乎造物之理,料是有的。
    
        所謂“半天之間立半松,無波之水有波瀾”這后一句料必是指的此處了。
    
        多年靜中參悟,靜中練功,已使得海無顏造就出一种獨特的功力,這門功力說來未免有
    
    些玄异,卻又是十分真切,不容不信的事實。
    
        這門功力可以稱得上“上体天心”。
    
        靜坐凝思之間,他的接触常常是“不可思議”的,一些令人費解,不著邊際的人事常常
    
    會偶然地出現腦海,也常常會為了偶然間來到腦海的一點“玄因”,而費神躊躇,這些所謂
    
    的玄因,事后証明,竟然并非全然無因,敢情是一种事前的“預兆”,他竟然為此而獲益不
    
    少。
    
        眼前誠所謂“多事之秋”。海無顏了解到自己此一行所負的責任重大,這批關系著未來
    
    全藏禍福安危的寶藏,無論如何是出不得差錯的。海無顏有見于此,不得不格外小心,謹慎
    
    從事。
    
        雖然,最大的強敵高立知難而退,童玉奇夫婦雙雙遇難,卻仍然保不住沒有別的敵人繼
    
    續來到。
    
        一條人影陡地飄身而下,极其輕靈地落在了一根冰柱上,現出了一個頭梳佛髻,身著白
    
    衣的中年女尼。這個居姑身方落定,隨即向上招了招手,緊接著一連落下了同樣裝束的四個
    
    妙齡女尼。五個人像是早已商量好了一般,身子一經落下,一中四外,緊緊把海無顏看在了
    
    正中。
    
        為首中年女尼,右手向肩后一操,已把背后一口長劍拔在了手中。四名年少女尼,更是
    
    不待招呼,各自反手拔刃,一色式樣的四口“沙門魚鱗刀”。
    
        “施主有禮了。”
    
        中年女尼二指向劍上一貼,算是行了一個江湖禮節,緊接著細眉一挑,朗聲妙口道: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貧尼青霞劍主李妙真,這里向施主問候了。”
    
        四名少年女尼同聲喧了佛號,各啟櫻口,分別報出了名號,為“如一”、“如藹”、
    
    “如慈”、“如玉”,話聲一落,每人探手入怀,霎時間取出了一個晶瑩亮洁的小巧葫蘆,
    
    高舉手上,也不知內里裝盛的是什么物什?
    
        端坐中央的海無顏,原來兩眉低垂,似在參悟什么,自從青霞劍主李妙真一經現身,他
    
    即似得到了一种強烈的感應,倏地睜開了眸子,目光的的直向對方逼視過去。
    
        “原來你就是黃家堡的‘白衣庵主’,久仰之至!”海無顏話聲微頓,冷冷一笑,目光
    
    四下一掃,道:“怎么貴師徒這是要向在下打劫不成?”
    
        “阿彌陀佛!”李妙真劍抱前胸,左掌直豎,道:“施主言重了,出家人慈悲為怀,聞
    
    得這里多金,不遠千山万水特地赶來求布施來了,施主慈悲,南無阿彌陀佛!”
    
        海無顏冷笑一聲道:“師太在江湖上,素有俠聲,想不到竟然也是徒負虛名,居然無聊
    
    到來化起惡緣來了。”
    
        “阿彌陀佛,施主慈悲,這個緣,貧尼已在佛前許過大愿,勢在必化,施主成全。”
    
        海無顏冷冷一笑道:“既是佛前許愿,師太是想布施來裝點菩薩了?”
    
        李妙真欠身豎掌道:“正是此意,阿彌陀佛,施主你成全吧!”
    
        海無顏低頭暗忖道:這些錢財,為數甚多,既是用來裝點菩薩金身,也算是好事一件,
    
    我何不作上一個順水人情,分她一箱,也算是在佛前結下一個善緣,既可免卻了一場兵爭,
    
    何當不為?
    
        這么一想,他隨即點頭微笑道:“師太遠道而來,既然有此一說,在下不便拒絕,只是
    
    這些金錢雖系為在下發掘,卻也并非無主之物,在下打算全數用來嘉惠藏民,好在為數不
    
    少,且先分出一箱,就与尊駕駐錫的白衣庵,結上一個善緣吧。”
    
        “青霞劍主”李妙真聆听之下,長眉微挑,哈哈一笑道:“施主倒也是干脆之人,既然
    
    這樣,貧尼倒也不便相欺,直話直說了!”
    
        海無顏見她說時,一雙眸子流光四顧,分明心羅詭詐,不禁心里一動,暗中加以戒備。
    
        李妙真沒有想到,對方這么好說話,一時貪心大起,她此行由于作了万全准備,原打算
    
    勢將勞師動眾,打上一場群架,卻沒有想到對方卻僅是獨身一人,也許對方見自己這邊人多
    
    勢眾,心存忌諱,才致這般軟弱。不如將計就計,先拿大話來嚇他一嚇。對方果真害怕知
    
    趣,自己兵不血刃,平白得上許多金銀珠寶,豈非大好之事?心里這么盤算著,李妙真笑哈
    
    哈打量著對方道:“不瞞施主說,貧尼志在全數,并無分羹一匙之心,施主你答應最好,否
    
    則,哼!”
    
        微微一頓,李妙真把手上“玉池”劍往空中舉了一舉道:“貧尼師徒既然來了,可就不
    
    借一戰呢!”
    
        海無顏這才知道對方意在全中,敢情來意不善,當下面色微沉道:“師太既出此言,只
    
    怕連一箱也搬它不走,更逞論全數了。”
    
        李妙真愣了一愣,哈哈一笑,手中長劍一舉道:“如一、如藹听令!”
    
        兩名女尼各自應了一聲,閃身而前。
    
        李妙真目光視向場內的海無顏,卻向二弟子發話道:“你二人這就進去,先搬它几箱出
    
    來再說!”
    
        二弟子嘴里答應了一聲,肩頭輕晃,雙雙已扑身而前,卻沒有料到,海無顏事先所部署
    
    的陣勢,望似無奇,其實卻极為微妙。二尼足下方自探入雷池方寸之間,陣勢已自發動。
    
        卻只見眼前人影連閃了兩閃,兩名女尼竟然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內層。
    
        “青霞劍主”李妙真原是布陣高手,竟然會沒有看出來對方陣勢的微妙,這時見狀,由
    
    不住大吃一惊,一聲清叱,霍地飛身而前。
    
        無如海無顏所布這陣勢,名叫“六合分光陣”,乃系得自“二天門”鐵匣秘芨中所記,
    
    還是首次應用,當今江湖更是前所未有,自有其不可思議的威力。
    
        “青霞劍主”李妙真身子方一縱過,當頭仿佛見場內的海無顏迎頭扑來,不覺一惊,行
    
    動略緩,隨即覺得正前方一股絕大力道迎面撞來,當下不及閃躲,腳下一個蹌踉,已跌出陣
    
    外。一惊之下,李妙真由不住身上冒出了陣冷汗,容得她站定之后,才發覺到對方仍然一如
    
    前狀地穩坐陣內,哪里有什么异動?分明是自己亂了步子。再看如一、如藹二人,已吃卷進
    
    陣內,分明已亂了陣腳,想不到師徒三人如此不濟,一上來即失了先机,由此看來,對方這
    
    人分明异人者流,自己竟把他當成了尋常武林中人,真正是大為失策了。
    
        思念之中,卻只見兩名卷入陣內的女弟子不知何故,雙雙尖叫一聲,相繼被直直地拋了
    
    出來。拋出的力道极大,以至于二尼站立不住,各自四腳八叉地摔倒地上,手中的沙門戒刀
    
    也自跌出了手,兀自頻頻呼痛,爬不起來。
    
        李妙真見狀尖叱一聲,身子陡地拔起,直縱當空,卻由空中高抄著,直向著居中的海無
    
    顏當頭直落下去。無如眼前這“六合分光陣”,太過奇妙。李妙真身起當空,恍惚中只覺得
    
    面前物什一轉,分明對方再次奮力迎擊過來,心中一惊,略見遲疑,便著了對方陣道,一下
    
    子又自被狠狠摔了出來。
    
        總算她輕功极佳,第二次心里多少有了准備,腰身一擰,直挺挺站立地上,總算沒有當
    
    場出丑,偷眼一看,陣內敵人,正自面現微笑地望向自己。
    
        李妙真急羞之下,大聲呼道:“四极分殺,上!”
    
        四名女尼听得一聲招呼,各自應上一聲,霍地分向四方,齊向當中海無顏坐處,猛力攻
    
    來。
    
        同時,隨著四名女尼左手揮處,四只葫蘆脫手飛出,相繼落入對方陣內。頓時,只听得
    
    叭叭一陣葫蘆著地破碎聲,即見蒸騰起大片黃色煙霧,直向陣內彌漫過去。
    
        李妙真与四少年女尼見狀更不延遲,各人快速由身上取出了一面特制口罩,罩向口鼻,
    
    顯然可知那片黃色煙霧,敢情為奇毒之物。眼看著這陣子類如云霧般的黃色毒煙,凝聚成大
    
    片黃云,冉冉向陣內飄入,轉瞬之間,己彌蓋了現場。
    
        李妙真睹狀大喜,手打佛訊道:“阿彌陀佛,施主你休怪貧尼手狠心辣,這可是你自己
    
    找死,怨不得哪個。”
    
        眼看著那片黃色毒煙冉冉由眼前飄過去,眾尼各自面現緊張地向里面望去,竟然不見了
    
    對方的蹤影。李妙真輕嘆一聲,只當對方已橫死就地,正待下令搬箱之際,卻听得身后傳過
    
    來一聲清晰的冷笑。
    
        “出家人竟是這般狠心,足見你等平素之心狠手辣了!”
    
        李妙真一惊之下,無暇多思,倏地一個疾轉,掌中玉池劍倏地暴射如虹,一劍直向著海
    
    無顏咽喉上斬去。
    
        這一劍觀其出勢,快到了极點。無如海無顏近來功力大進,自習參二天門之鐵匣秘芨之
    
    后,平白又領會了許多前所未精的劍上絕招。“青霞劍主”李妙真這一劍稱得上既准又快,
    
    無如卻已為海無顏上來識破了先机。
    
        倏地,只見他右手猛然向上一提,拇、食二指輕拿之下,竟然已把對方的劍尖捏在了手
    
    上。眼看著這口長劍在李妙真与海無顏分持之下,青光顫顫,搖出了一片流瑩。這一刻,竟
    
    然是進退不能。
    
        李妙真既稱“青霞劍主”,可知其劍上功力不弱,無如眼前她卻是遇見了更擅于施劍的
    
    高手。在一陣劍光搖曳之后,這口劍在海無顏二指力道之下,緩緩向后退出。
    
        李妙真如果施展全力,自可阻住長劍退后之勢,只是那么一來,自己這口愛若性命的名
    
    劍便難免要毀在了對方手上,自非所以
    
        一旁四位女尼,眼看著師父行將敗陣,俱都大為惊惶。如一、如玉二女尼站得較近,彼
    
    此以眼光打了一個招呼,雙雙嬌叱一聲,兩口沙門戒刀,一左一右同時向著海無顏身上招呼
    
    了下來。
    
        海無顏冷笑一聲,他如同深精劍術,已然識得個中三昧,只要有一線生机,即可加以活
    
    用。在一般人看來万万難以躲開的刀勢之下,他竟然不慌不忙地站在原來地方,左面一吸,
    
    右面一收,一收一吸之間,猝然間使得身子縮后了不少,兩口沙門戒刀竟然緊緊地擦著他的
    
    衣邊,雙雙落空地揮了下去。
    
        海無顏腳下一個上步,怒叱一聲道:“撒手!”左手力掙之下,對方那口玉池劍唏哩哩
    
    發出了一聲龍吟,霍地拋空直起。
    
        李妙真急怒之下,正待以“潛龍升天”一式拔空騰起,無如海無顏早已料到了她會有此
    
    一手,左手順勢前推之下,暗聚真力。一掌震出,約莫有七成的力道。
    
        李妙真卻已是吃受不起,身子滴溜一轉,滑出了七尺開外,只見她臉色一陣子發紫,
    
    “噗”地噴出了一口鮮血,頓時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四名少年女尼見狀嚇了個魂飛魄散,一時呆在了當場,海無顏身形微轉,飄出丈外。
    
        四尼惊慌失措地對看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戰又不能,退又不能,實在是窘极了。
    
        海無顏打量著她們,冷笑道:“令師已為我五行掌力所傷,最快也得三年才能恢复体
    
    力,只怪她心貪手辣,佛門中有此弟子,實在是吾佛蒙羞,念在她一身武功練來不易,我破
    
    格留她活命,你們還不把她抬下去,愣在這里想死不成?”
    
        四女尼聆听到此,才知是死里偷生,哪里還敢逗留?當下匆匆扶起昏迷中的李妙真,頭
    
    也不抬地去了。
    
        海無顏自雪地上拾起李妙真遺落的那口“玉池”劍,只見劍上光華如銀,一塵不沾,悉
    
    知乃是一口不可多得的寶劍,有心想喚回她們,卻已不及,目光瞟處,意外地發覺到,原先
    
    背在李妙真后背的一口劍鞘,也竟遺落現場,倒像是上天所賜。當下他拾起劍鞘,合劍入
    
    內,收好身上。
    
        這時,卻見任三陽遠遠來到,笑得嘴都闔不攏道:“這可是天意,老天爺的恩典,大妙
    
    了。”
    
        任三陽見了海無顏之后,搖頭晃腦地道:“你不是叫鵝去找牲口嗎?這种地方到哪里找
    
    去?卻沒有想到才拐了彎儿,就看見一窩子駱駝,數了數共有十匹,怪道的是身上都裝備好
    
    了,簡直是上天賜的,你說天下哪有這么巧的事?鵝把它們都給弄來了!”
    
        說罷轉身去,不一會工夫,就見他連推帶拉地果然弄出了大幫子的駱駝。
    
        海無顏上前打量了一下,只見每個駱駝身上都披著繡有“佛”字的佛嵌,倒像是赶做佛
    
    事的隊列,心里一動,忽然明白了過來。
    
        任三陽不知究里,只管連聲嘆奇。
    
        海無顏隨即把剛才李妙真等師徒五人意欲打劫,事敗而逃的事情說了一遍。
    
        任三陽這才明白,哈哈笑道:“這么說還得多謝這几個尼姑不可,要不然這冰天雪地
    
    里,到哪里去找這幫子駱駝去!沖著這一點你也不能把那個老尼姑殺了!”
    
        海無顏嘆了一口气道:“李妙真在江湖上素有俠名,卻,沒有想到竟然徒負虛名,她吃
    
    了這次虧,如果能改過向善,倒也是佛祖恩典,否則的話,可就是她自取滅亡,實在可惜!”
    
        任三陽嘻嘻笑道:“鵝們這一趟總算大功已告,這么多金子,你倒是怎么個打算:還是
    
    早作一個安排的好!”
    
        海無顏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我原想把這批寶藏全數交到布達拉宮,可是卻礙得扎克
    
    汗巴這個人。”
    
        任三陽連連點頭道:“對了,對了,這個人才是罪魁禍首,有他在一天,這地方就平靜
    
    不了!”
    
        海無顏道:“你放心吧,即使我們能放得過他,他卻也饒不過我們。”
    
        話聲一頓,他猛地偏過頭厲叱一聲道:“什么人!”
    
        即見一旁冰崖后慢吞吞地閃出一人,一個十分衰老的老喇嘛。
    
        海無顏這才想起,仿佛此人剛才是与不樂島主白鶴高立一道儿來的。高立自去,卻把他
    
    留在了這里,一時倒是沒有想起。心中一惊,正待出聲喝問,任三陽卻已先自騰身扑縱過
    
    去,嘴里罵一聲老王八旦,霍地舉掌直向對方身上擊去,任三陽功力雖非了得,這一掌要是
    
    擊在了老喇嘛身上,卻也万万當受不起。總算任三陽心思靈敏,掌勢方出,忽然看見老喇嘛
    
    胸前一片血漬,分明受傷不輕,心中一動,錯步盤身,硬生生把待發的錯力又收了回來。
    
        海無顏是時亦閃身來到面前,卻見老喇嘛身子晃了晃,顯然由于体力不支,雙腿一軟,
    
    就地坐了下來。
    
        任三陽咦了一聲,奇怪地道:“這是怎么回事?這老小子是哪里鑽出來的?”
    
        海無顏先不理任三陽,一雙眸子注向老喇嘛道:“我記得你,你不是跟隨高一路來的那
    
    個喇嘛么?”
    
        老喇嘛气喘吁吁地看了他一眼,一面點頭道:“不錯!我叫蘇拉,高立他答應我,這些
    
    寶貝由我分給西藏的窮人,你們可不能拿走……不能拿……”
    
        身子一歪,“扑通!”栽倒在雪地里就不動了。
    
        任三陽嚇了一跳,赶上去翻動了一下他的身子,皺了一下眉頭道:“死了……”
    
        地上吐了大灘的血,看樣子他像是傷重而亡。
    
        海無顏試了試他的脈搏,又看了看他的雙瞳,悉知确實無救,不免嘆息道:“看來他倒
    
    是一個難得的好人,一定是上了高立的當,被騙來此地,卻又為童玉奇夫婦暗中所乘,中了
    
    毒手,童氏夫婦傷了他,自己也未能逃開,雙雙遭了高立的毒手,真是一報還一報,歸根結
    
    底,全是這批寶藏害的!”
    
        任三陽道:“可不是,連鵝都差一點受害,要不是遇見了你,現在還不知活著還是死
    
    了,唉!”
    
        海無顏一笑道:“那還用說,多半是死了。來吧,我們把這些箱子搬上駱駝吧!”
    
        二人于是動手搬寶,一只駱駝裝載兩只大箱子,剛好把二十只箱子裝完。
    
        由于李妙真等來時,早已為駱駝作好了掩飾,每只駱駝事后披上一件上嵌“佛”字的紅
    
    披,看上去就像是哪家佛廟搬家,馱運佛經呢!
    
        當時就由海無顏前引,任三陽殿后,大隊的駱駝隨即浩浩蕩蕩直向山下行進。
    
        這是一段寂寞漫長的旅程,山行竟日,不要說人了,連鳥獸都沒有看見一只。
    
        一直到了第三天的傍晚,駝群才算是來到了較為平坦的山地,由呼吸的感受,判定地勢
    
    較為低矮,空气比之山上更濃多了。
    
        安置好了駱駝,二入在附近壁洞生火取暖,吃了些備好的于糧,泡上一碗熱茶,就算是
    
    這地方唯一能享受到的极大安慰了。
    
    
    
    
    
    無憂公主 
    
    四十三
    
    
    
    
    
    
    
        天邊的彩霞聚集成大片的火云,一色的嫣紅,較諸少女的芳唇更為迷人,几點禽影,靜
    
    悄悄地在空中移動著,遠處響起了牧羊人的茹聲。任三陽眯縫著兩只昏沉欲睡的倦眼,一只
    
    手支著旱煙杆子,煙嘴無力地咬在發黑的牙齒里,“吱吱!”有一聲沒一聲地吸著。
    
        “鵝說……這么些金子珠寶……”他喃喃地道:“咱們都給了布達拉宮?”
    
        海無顏背倚著岩壁,毫無妥協余地地點了一下頭:“不錯!”
    
        “鵝說……”任三陽臉上顯出了一种貪婪,又略似不大自然的那种笑:“咱們能不能分
    
    出一小半,你鵝兩個人分分,也算沒有白忙上這么一陣子?”
    
        海無顏沒有說話,只用一雙湛湛的眸子注視著他。
    
        “咳……”任三陽含著煙嘴的嘴里嗆出了一串咳嗽,頻頻擺著手:“得得……就算鵝沒
    
    說,就算鵝沒說……”
    
        一面說,他的頭往下縮著,把頭上的一頂厚羊皮風帽拉下來,帽沿都遮了眼睛。他像是
    
    真累了,不大會儿的工夫,鼻子里已發出了沉重的鼾聲,真的睡著了。
    
        海無顏站起來,踱出壁洞,才發覺到不過這么一會的工夫,天邊原現的絢麗彩霞已然盡
    
    失,天空中飄浮著的是沉重的云塊,寒冷的風貼著山崗一陣陣地襲過來,陣陣寒气襲人!
    
        駱駝圈子立刻顯現出一陣騷動,兩匹馬更不時地呼嚕嚕地打著響鼻。
    
        海無顏察看了一下由駱駝背上卸下的箱子,規矩地擺在正中,所有的牲口圍成了一個圓
    
    圈臥倒下來,彼此之間有一串索子牽著,不愁它們其中之一走失,無形中對于正中的這些箱
    
    子也有了保護作用。
    
        然而這一切并非是万全的。
    
        海無顏心里知道,除了不樂幫之外,另外還有一伙強大的敵人,占有天時地利人和,一
    
    旦出手,自己很可能招架不住。他了解到自己這一邊吃虧的是人手不夠,雖然有個任三陽,
    
    但老實說,他實在是幫不了自己什么忙,一旦遇上了強大的敵人,恐怕只有“阻力”,而無
    
    “助力”。
    
        他已經几乎完成了這件大事,自不愿意功虧一簣,而且,這件事正代表了他再生复出江
    
    湖的一件考驗,那義舉是只許成功而失敗不得的。
    
        他仔細地考察一下附近的地勢,是一個緩緩拓出去的高出台地,其實平坦的地方并沒有
    
    占据多少,再前面又是斜坡了。這個地方很利于自己扎營,是居高臨下攻守咸宜的一個地
    
    方,對方要是人數很多,攻上來不可能會不帶出一些聲音,想打上來自非易事。
    
        海無顏仔細地量過了腳步,進一步了解到一旦出手之時對自己最有利的步位,把這二切
    
    容于胸中之后,他才返回石洞之中。
    
        天上已開始飄雪了。雪落無聲,而海無顏的胸中卻滿罹險惡。
    
        他雖然不聲不息地盤坐當地,但是透過腦海的縱橫,這附近數里之內任何險兆,都逃不
    
    過他的觀察。
    
        時間在靜悄悄之間,不知不覺地溜走了。
    
        看看黎明在望,眼前片刻,事實上也是最黑暗的一霎,大雪不止,也僅能借助白雪所反
    
    映出的那种白,才使得視覺不致于呆滯不前。
    
        像是鬼魑也似,那個人靜悄悄地由前面升了起來,只由他上升的那种身法忖度,即可見
    
    他精湛的輕功,的确是已達到了爐火純青地步。
    
        借助于他身上那一襲純白的狐裘大擎,他的出現事實上已与白雪融而合一,如非有极精
    
    湛視力的人,簡直是無能窺出。
    
        海無顏便當得上是那种“极精湛視力”的人!他原本半閉著眼睛,忽然間睜大了。
    
        大雪茫茫,天地一色。
    
        然而那個曾經一現的影子,卻已清楚地看在了海無顏的眼睛里,即使他再加以掩飾,也
    
    無能使自己混淆于白雪之中。
    
        海無顏的視觀,在他那雙眼睛一度睜大之后,隨即慢慢地又縮小了,最后只留成一線。
    
    他遂保持住這個向對方觀察的姿態。
    
        雪地里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是保持著那种靜寂的,那個人似乎在一出現之后,即保持
    
    著完全的靜止,足足有一段相當的時間。然后,這個影子開始移動了,那是難以想象的奇快
    
    的一霎。像是疾風里的一片云!”云”卻不似有這般快,白影一閃,然后立刻又靜止下來。
    
        海無顏雖然依舊保持著那种靜觀的姿態,可是心里卻已有足夠的准備,一線目光自那個
    
    影子一出現便一些儿沒有放過他。
    
        這個人顯然用心良苦,他當然絕對地知道“海無顏”這個人的難以對付,要不然也不會
    
    像眼前這樣地苦心布置了。
    
        海無顏留意到他的身法,那張開的兩臂,連同著身上的那襲大擎,活似一只展翅巨鶴,
    
    里外一色白,一張即收,隨即又平平地趴向雪地里,整個的身子平平地倒下去之時,竟然是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看到這里,連海無顏也禁不住微微為之動容,發覺到來人即使并非是自
    
    己的敵手,起碼亦可當得上是三個“勁敵”了。
    
        由于方才的一個仰身姿態,雖然是奇快的一剎那,也使得海無顏看見了這個人容貌的一
    
    瞥。
    
        尖尖的下巴,兩腮以及唇、下巴,都長滿了胡子,尤其是那雙眸子,閃閃地露著凌人的
    
    凶光。
    
        雖然是如此快的一瞥,海無顏已几乎可以判斷出他是誰了。
    
        他判斷出,這個人必然就是當今藏族宮室、實際掌握大權的元凶巨好“扎克汗巴”其人
    
    了。
    
        一想到“扎克汗巴”這個人,海無顏便由不住精神為之一振。“很好,”他暗暗地對自
    
    己說:“扎克汗巴,我正要找你,你來得正好!”
    
        扎克汗巴自然不會想到自己如此謹慎的行動,卻依然會落在了對方的觀察之中,他似乎
    
    也正在向海無顏觀察著,透過漫天飛舞的雪花,事實上彼此是很難窺知一切的,然而他們兩
    
    個人卻不能以常人而論。
    
        海無顏透過一線目光,一動也不動地觀察著對方,對手卻以顯示于積雪之外的那只獨
    
    眼,同樣地觀察著對方,畢竟海無顏是靜止的,而扎克汗巴卻在作間歇性的移動,兩相比較
    
    之下,海無顏的收獲自屬較諸對方為多。
    
        又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的沉靜,然后這個扎克汗巴又開始作第三度的移動了。每一次的
    
    移動都是那么的快,忽然之間,雙方之間的距离接近了許多。
    
        扎克汗巴在這一次的移動里,足足把自己向前扑進了丈許左右,看起來活像是一只大守
    
    宮,全身直挺,兩手兩足直直地定在地上,只憑足尖手尖之力支持著整個的身子,然后側過
    
    半邊身子來,用一只眼睛向對方斜睨著。
    
        海無顏心里已有了見地,隱隱地已經感覺出對方凌厲的殺机。
    
        就在對方半側身子的一霎,他忽然發覺到一閃而沒的刀光。是了,一口二尺長刀緊緊地
    
    貼著手腕藏在他的肘下。
    
        這個偶然的發現,立刻使得海無顏為之一惊。也就在一霎,對方那個直臥在霄地里的身
    
    子,忽然如潛龍升天也似,驀地騰空而起,起勢之快有如疾雷奔電。
    
        “呼!”有如旋風一陣。
    
        海無顏由于對他早已有了准備,雖然表面上看來不動聲色,暗地里卻已蓄勢以待。
    
        扎克汗巴這一手怪招,端的是江湖罕見!
    
        “呼”地升空,“呼”地下落。一起一落,不過是交睫的當儿,已飛臨在海無顏盤坐的
    
    壁洞當前,足尖還未及落地之前,掌中雪花刀已閃出了匹練也似的一道白光,像是打了一道
    
    閃電,這一刀直向著海無顏面門上猛劈了過去。
    
        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刀!
    
        以常情而論,海無顏人在靜中,四肢盤固,要想從容閃過對方這樣狠厲的一刀,殊為不
    
    易。然而,非常之人,自有非常身手。
    
        海無顏猝然之間的反應,其實得力于長時的靜中竭慮,眼看著對方這一刀有如銀河倒
    
    卷,連同著他的人,形成了一陣狂風。
    
        劍法中所謂的“身劍合一”,正是如此了。刀法亦然,一個人能夠練成這等刀功,必屬
    
    一流境界。
    
        海無顏面對著這等凌厲的一擊,其反應亦屬特別。
    
        扎克汗巴方來之初,海無顏尚似無覺,容得刀光映体,几乎触身的一剎那才似忽然有所
    
    警覺。即見他盤坐的身子,忽然之間輕起一半。
    
        就在他欠起的一瞬,扎克汗巴的刀已落了下來,敢情削了個空!
    
        來人當然不是弱者,一刀落空之下,赶緊著抽刀換式,改劈為揮,改直而橫,刀身一
    
    偏,一式“秋風卷黃葉”,配合著前進的身子,大片刀光,再次向海無顏身上落去,兩個人
    
    事實上已近到貼身而立的地步。
    
        海無顏這一次勢將要騰身而起,然而他偏偏不此之圖,原先輕起一半,側坐的身子,忽
    
    然間向空中升起來,整個下半身向外平伸而出,這一切卻只是借助于垂直支立的一只手。
    
        扎克汗巴和他的刀,全然都落空了。
    
        一團白影裹脅著閃亮發光的刀,扎克汗巴霎時間已遁跡丈許以外,快如電光石火!這團
    
    白影,有如拋出的一枚雪球,其勢之快,竟然在海無顏欲動手之前,閃出了戰圈之外,海無
    
    顏的身子也在這時突然站起來。
    
        雙方成了正面對視,距离在一丈五六。正是正常對敵搏殺的有效距离。那個被疑為“扎
    
    克汗巴”的人身形既現,倒也不再掩飾自己。瘦長的身軀,直挺挺地,站立在雪地里。
    
        雖不若海無顏之雄壯魁梧,倒也气態軒昂,眉宇之間,盛气凌人。
    
        “我們大概是第二次見吧!”海無顏微微拱了一下道:“幸會,幸會!”
    
        扎克汗巴發出一串陰森的笑。
    
        在此天將破曉之前的黑夜里,這陣笑聲听起來倍感凄涼!
    
        “你認得我是誰么?”
    
        聲音里透著几分怪异,說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大雪紛紛,眼前視覺一片茫然,兩個人的目光,卻是那么緊緊地對吸著。
    
        “我認得你。”
    
        一面說著,海無顏的腳步向前跨出了一步。
    
        “扎克汗巴,”海無顏唇角帶出了一絲冷笑:“當今布達拉官唯我獨尊的一個人物!”
    
        那個人又是一串陰森的笑:“你好亮的一雙照子,不錯,我就是扎克汗巴,我們談談好
    
    吧!”
    
        “我們正在談!有什么話你就直說,海某洗耳恭听!”
    
        “海某?”扎克汗巴顯然听出了蹊蹺:“這么說你姓海了,嗯……”
    
        尖尖的下巴仰起來,下巴上的一絡子黑胡髭翹著。
    
        “中原武林成名的人很多,只是卻想不起來有閣下這一位!”
    
        “但那又与我們此番見面有什么關系呢?”
    
        海無顏的身子向右側面斜出了一步,扎克汗巴立刻警覺地向相反的方向跨出一步。
    
        “海朋友,請教台甫怎么稱呼?”
    
        海無顏冷冷一笑,搖搖頭:“你用不著知道這么清楚!我們手底下見高低就是了!”
    
        扎克汗巴仰空發出了一聲朗笑:“好說,動手過招乃非不得已之事,何不先禮而后兵!”
    
        到底出身皇家貴裔,雖然窮凶大惡,亦有其一定風范,口气沉著,自有其懾人一面。
    
        “有三個問題要請教足下,請不吝賜答!”
    
        “你就問吧!”
    
        “第一個問題,海朋友是受人所托來拾這號買賣呢,還是來去自如,獨個儿消遙?”
    
        “問得好,我可以答复你!”海無顏點點頭:“我是孤鴻一只,當得上來去自由!”
    
        “很好!”扎克汗巴拱了一下手:“那么,第二個要請教的問題是……”
    
        說到這里,微微一頓,眼波向著那群駱駝掃了一眼:“光棍眼里揉不進沙子,這些箱子
    
    里所裝的,大概就是傳說已久的雪山藏寶了?”
    
        話聲頓住,扎克汗巴“嘿嘿”地笑了几聲,那雙的的奇光的眸子,簡直像是兩把利刃,
    
    有咄咄逼人之勢!
    
        海無頗心里一動,暗忖著:好個老儿,你竟然把這等大事挑明了問我,我也不能就問一
    
    說一,稱了你的心!
    
        冷笑了一聲,他撩起眸子打量著對方,莫測高深地道:“我不知道什么叫雪山寶藏,有
    
    箱子當然就有東西,是不是尊駕所想的,那可就不清楚了!”
    
        “嘿嘿!”扎克汗巴眸子里的目光益加閃爍:“好吧,是不是,我們等一會就知道了!”
    
        “也許吧!”
    
        扎克汗巴道:“那么第三件我要請教的是,閣下与布達拉宮當今的第十五藏王可有交往
    
    么?”
    
        海無顏搖搖頭道:“以往是素昧平生,談不上!”
    
        扎克汗巴道:“今后呢?”
    
        “那可就難說了!”海無顏道:“藏十五王是個親民的賢主,能得親近,心所向之!”
    
        扎克汗巴拱了一下手道:“多謝,多謝!”
    
        “閣下的問題問完了?”
    
        扎克汗巴點了一下頭:“本座當今的身分,你是知道的,我知道江湖上對本座有許多不
    
    利的傳說,那只是道听途說,并非實情。海朋友,哼哼,你此行諒來還不致于与本座為敵
    
    吧?”
    
        海無顏笑道:“這要看你的了,如果我記憶不差,兩次与閣下邂逅,几乎都遭了你的毒
    
    手,誰与誰為敵事實分明!”
    
        扎克汗巴嘿嘿笑道:“如果現在我与你化敵為友,諒來還不會太晚吧?”
    
        海無顏冷冷笑道:“已經晚了!”
    
        “為什么?”
    
        扎克汗巴深邃的目光直直地向對方逼視著。
    
        “那要請問尊駕了!”
    
        海無顏臉上洋溢著神秘的笑:“如果尊駕此行真的無意与我為敵,又何來如此陣仗?”
    
        “什么陣仗?”
    
        “你還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么?”海無顏那雙銳利的眸子往四下一轉:“大概尊駕的精銳
    
    手下,這一次全出動了吧!”
    
        扎克汗巴似乎料不到對方觀察如此細微,倒是為之吃了一惊。
    
        “不錯,來了不少!”
    
        一面說,扎克汗巴向前逼近一步:“本座只等你一句話了,是友是敵,悉只尊便!”
    
        “請說得明白一點!”
    
        “好,我就說明白一點吧!”
    
        扎克汗巴臉上浮起了微微的笑:“是朋友,這些箱子交出來,讓我們瞧瞧。哼哼,你應
    
    該明白,所謂的雪山寶藏原來就是我們布達拉宮的東西,只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至于閣下
    
    文寶的盛情,我們當然不會忘記,理當有一番重酬,雙方也成全了交情,以此而論,這是上
    
    上大吉的,舍此之外,那可就不好了!”
    
        海無顏冷笑道:“如果是敵人呢?”
    
        扎克汗巴道:“我要是你,就万万不會選擇這一條路!”
    
        “為什么?”
    
        “因為那是死路一條!”
    
        扎克汗巴臉上閃爍著狡黠的笑:“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如果你不幸膽敢与我為敵,你
    
    不可能活著离開這個山頭!”
    
        海無顏微微一笑:“這么說,我倒要勢將一試了!”
    
        扎克汗巴濃眉一挑:“你是說,你要与我為敵?”
    
        “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扎克汗巴臉上顯示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你不妨再考慮一下!”
    
        海無顏道:“沒有什么好考慮的!扎克汗巴,我不妨告訴你,你這個人坏透了,我此行
    
    目的之一,就打算要見識見識你,難得你自行送上,那就再好不過了!”
    
        話聲一落,猝然欺身而上。
    
        看上去,他行動并非很快,然而由于所跨出的步伐极大,步法特別,是以一步之進,事
    
    實上卻照顧了左右四方。
    
        扎克汗巴确實沒有想到,對方在自己如此強勢之下,猶自膽敢向自己出手,的确有些感
    
    到意外,一念之惊,慌不迭忙向左面閃出。
    
        他更是沒有想到,對方這看來并不惊人的步法,事實上卻厲害极了,一步之下卻將對方
    
    前后左右四處退路都為之封死。
    
        凌厲的本身元陽罡气,使得扎克汗巴大有進退維谷之勢,他畢竟不同于一般,有著超人
    
    杰出的身手,雖然在如此封勢之下,卻猶能闖出一條生路。
    
        左足前邁,一式“疾步乾坤”,全身功力集于一足,一踏之下,大有天地逆轉之勢,隨
    
    著這個前進的勢子,掌中刀舞出了殘月似的一輪刀光,直向著海無顏胸膛之間疾劈了下去。
    
        海無顏不禁吃了一惊,忽然發覺到對方絕非易与,以這一式“疾步乾坤”的招勢,就透
    
    著大為高明!
    
        非常人自有非常手法,海無顏這一招“足封四路”,其實不過是一個開始的引式,更厲
    
    害的卻在于下面三招。在扎克汗巴銀河倒瀉似的刀光里,海無顏忽然間凹腹收胸,隨著后者
    
    的起刀之勢,他身子也為之整個騰了起來。
    
        刀身一落一起,卻帶起了海無顏形若巨鳥也似的軀体。扎克汗巴這一惊,禁不住出了一
    
    身冷汗。
    
        他武技精湛,出道西域,精于中西武道精髓,生平對敵無數,算得上打遍天下無敵手,
    
    這一次卻讓他遭遇到了真正的敵手,一個真正高明的敵手。
    
        眼前海無顏的起身之勢,稱得上疾若電光石火,隨扎克汗巴的刀勢,海無顏身子像是幽
    
    靈也似地騰了起來,由于時机快到不容乍思,等到扎克汗巴乍惊不妙時,已然慢了一步。
    
        像是探出的一只巨鷹利爪,“噗!”一聲,已緊緊抓在了扎克汗巴右面肩頭。
    
        扎克汗巴只覺得一股极大尖銳的力道,透過對方指掌,直下肌膚。他原是練有鐵打銅澆
    
    的“鐵皮”功夫,不要說人的手掌了,就算是尋常刀劍,也怕傷不了他,然而海無顏的這五
    
    根手指,他卻是抵受不住。隨著海無顏的指掌之下,扎克汗巴只覺得肩頭上一陣刺骨奇痛,
    
    整個肩骨都像是碎了,痛得他大吼了一聲,用力地向外一掙。
    
        這一掙之功,總算擺脫了對方這只要命的手,也免脫了骨碎之危,話雖如此,卻也讓他
    
    付出了相當的代价。
    
        隨著海無顏拉下的手,血花濺現,連皮帶肉,附帶著大片皮裘,整個地被抓了下來。
    
        “喔喲……”
    
        一聲痛呼之后,扎克汗巴整個身子亡命也似地騰了起來,同時在空中“嘟!嘟!”一連
    
    發出了兩聲哨音,他整個身子翩斜著,有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地,直向著一角斜落下去。
    
        也就在這一霎,四邊上同時響起了尖銳的呼哨聲音,十數條疾勁人影,自四面八方紛紛
    
    騰身躍起,在极快的一剎那,已完成了事先預定的部署。
    
        緊接著第二批人影亦跟著騰身躍起,身形一經落下,已把正中的駱駝圍在了中央,緊接
    
    著又升起了第三批人影。
    
        這批人共有五個,身子一經落下,遂采“五丁開山”之勢,將海無顏、任三陽等二人死
    
    死封住。
    
        任三陽總算惊醒了,一個骨碌由地上爬起來,張惶地拔出了家伙。
    
        海無顏冷冷地道:“沉住气,這几個家伙交給你了!”
    
        任三陽緊一緊手里的家伙,牛耳短刀。
    
        “沒關系,你照顧去吧,別叫這群兔崽子得了手,那可是他媽的丟人現眼!”
    
        說話之間,兩個人已陡地欺身而進。二人各自手持著一口斬馬長刀,來勢极為凶惡,隨
    
    著一聲斷喝之下,兩口刀竟然像是一個架式,平胸側揮出去。
    
        天色又現微明!大雪雖然兀自落著,可是曙光混合雪色,已可朦朧地看出眼前的一個大
    
    概的形象。顯然是這片崗巒上站滿了人!
    
        載寶的駱駝群,盲聳地惊亂著,由于彼此首尾相銜,只急得頻頻在原地打著圈子。
    
        海無顏雖料到敵人一定為數不少,卻是沒有想到有如此陣仗。他一向對敵,總是心存忠
    
    厚,可是眼前情形,卻使得他不能再仁厚居心了,右腕振處,那口新得自“青霞劍主”李妙
    
    真處的“玉池”劍,一聲龍吟脫匣而出,寒芒閃處,只听得“當啷!”一聲脆響,那名率先
    
    扑上的喇嘛,手中刀當場劈為兩截,這人根本還來不及退身,劍光閃處,已自橫尸就地。
    
        海無顏一劍得手,身子絕不再絲毫遲豫,陡地長嘯一聲,拔身而起,一躍八丈,有如神
    
    兵天降般地,落向駝陣之間,緊跟著劍勢運轉,劍光閃處,碧血橫飛,頓時兩名喇嘛應勢而
    
    倒。
    
        負責劫寶的這一圈金衣喇嘛,為數共九人,武功俱為一時之選,一上來所采取的陣式為
    
    “九子觀燈”,威力頗是可觀。原意一上來即動手劫寶,無如駱駝受惊打轉,正俟其稍定之
    
    后再行下手鎮伏,卻不意忽然間半空中落下了海無顏這個要命殺星。
    
        海無顏盛怒之下,施展出奇异劍法,劍光繞處,一名高冠喇嘛,頓時斷臂當場,哀叫一
    
    聲,滾倒雪地。
    
        九人刀陣,頃刻間去了三人,陣勢頓時為之瓦解,余下六人目睹來人如此神勇,一時心
    
    膽俱寒,慌不迭敗下陣來,紛紛向后敗退。
    
        海無顏原可乘胜追擊,連下殺手,卻為了顧忌駝背上的寶物,不便輕离,當下前進數
    
    步,仗劍直立,大有“一夫當關,万夫莫敵”之勢!
    
        另一面任三陽面對諸多強敵,險象環生,陷于苦戰之中。須知眼前這些喇嘛,俱為扎克
    
    汗巴手下精銳之士,一個個武技精湛,饒勇善戰,況乎人數又多,時間稍一拖長,任三陽立
    
    刻現出不支之態。
    
        面對他的三個人,一個比一個狠,三口斬馬長刀,團團把他圍在中間,真有風雨不透之
    
    勢。
    
        任三陽一副要拼命的樣子,在情急万險之間,兀自忘不了相險傷人,兩口牛耳短刀,
    
    挑、架、撥、刺、分、崩,确實施盡了渾身解數。
    
        忽然咆哮一聲,整個身子霍地騰空躍起。
    
        這實在是奇快的一霎,一名高冠喇嘛怒嘯聲中,抖手打出了一枚瓦面金梭,“噗!”正
    
    中任三陽身后胯骨之上,后者由不住“吭”地痛吟一聲,起得快,落得更快,身子一經落
    
    下,兩口牛耳短刀以“推窗望月”之勢,雙雙插向迎面一名喇嘛前胸之內。
    
        這兩刀真算得上勁猛力足,刀落處怒血噴濺,刀身深沒及柄。
    
        刀拔,血標!
    
        那名高冠喇嘛嘴里慘叫一聲,整個身子直挺挺地隨即向后倒了下來。
    
        任三陽奮力 殺,雖然斃了對方一命,自己也受傷不輕,胯后中鏢,痛徹心肺,嘴里慘
    
    叫一聲,整個身子向后倒了下來。
    
        就在這一霎,一口雪亮的長刀,自后側方力劈直下,直向任三陽的背上招呼過來。
    
        任三陽背后既有鏢傷,想要從容躲閃,哪里還來得及?眼看著一刀之下,他便万難活命!
    
        人不該死,五行有救。一條纖細人影,陡地自空而墜,身法之巧快,确令人嘆為觀止!
    
        說時遲,那時快,這條人影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二人之中,緊接著刀光閃處,一口
    
    “玉翎寶刀”,已架住了對方的斬馬長刀。
    
        來人顯然是一個嬌滴滴的姑娘人家,一身白色衣靠,一經現身,出手极快,刀勢輕轉,
    
    “當啷!”一聲,已把來人一口斬馬長刀撥向邊側。
    
        她所施展的乃是四兩撥千斤手法,刀勢轉處,對方偌大的身子,首先站立不住,一跤向
    
    外跌出。來人姑娘的寶刀把握著這一霎,疾若奔雷般地自后面躡上,刀光落處,血光迸現,
    
    頓時將對方斃命刀下。
    
        她身子微向前聳,一個墊步,已到了任三陽身前,伸手抓住了對方一只膀臂,輕叱一聲
    
    道:“還不快走!”
    
        手勢翻處,任三陽整個身子忽悠悠地被掄了出去,摔出三四丈外,“扑通!”倒地昏死
    
    了過去,雖說是受創不輕,卻為此逃得了一條活命。
    
        這個突如其來的姑娘,顯然与任三陽的武功不可同日而語,口玉翎刀連番運轉之下,霎
    
    息間又為她搏倒了數人,緊接著足下連點,揉身而上,直向著海無顏被圍困處欺近過去。
    
        現場頓時顯現出一番混亂。
    
        四條人影交閃里,眼前去路已被封住,現出了四名滿面猙獰的高大喇嘛。
    
        這四個喇嘛無論衣著、帽樣皆与先前所見略异,每人手上除了持有一口鉤狀魚鱗刀之
    
    外,另一只手上還拿著一個特制的黑色网狀物什,呼呼有聲地在手上掄著,网上因系有無數
    
    鋼鈴,一經掄動,嘩楞楞聲音撩人,震得人耳鼓發麻。
    
        四個人分明一經向眼前襲進,頓時形成了一种凌厲的封殺陣勢,尤其是那陣陣鬧耳的鈴
    
    聲,更給人以“奪人魂魄”的感覺。
    
        眼前這個姑娘在一陣快刀殺人之后,在面對對方改變戰略的一剎那,忽然顯現出出奇的
    
    鎮定。她一雙瞳子也像對方響動的鈴聲那樣的不安宁,頻頻地四下轉動著,閃爍的目光,顯
    
    示著她既有一對漂亮的眼睛,也有异常聰明的智力,更有惊人的內家功力。
    
        四個喇嘛所顯示的這种陣仗,卻是中原武林前所未見,非僅如此,他們所展示的身法也
    
    怪得很,四個人好像追循著透過冥冥中所傳說的一定節拍,按照著一定的步法踏動著。也許
    
    正是因為這樣,才使得眼前這姑娘不得不耐下性子來,仔細地向對方觀察著。
    
        附近隨即傳來一聲陰森的冷笑。
    
        “你与那個姓海的是一邊的么?膽敢与本座為敵,你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
    
        聲音來自附近一個暗處。
    
        襯著已經拂曉的天空、地面的白雪,這個姑娘看見了那個人,瘦高瘦高的個頭儿,下巴
    
    上的胡髭又黑又濃,一身銀灰色的皮裘,几与白雪一樣的顏色,只是一面卻顯著的染有血色。
    
        再者,他說話的聲音也有些怪,像是正在強力忍耐著什么似的,看樣子八成儿像是受了
    
    傷了。
    
        “你就是扎克汗巴吧?”白衣姑娘把手里的那口“玉翎寶刀”持平了,一面斜過眼睛打
    
    量著他。
    
        “有本事你自個儿下來,我們見個高低,干什么要這些人跟著送死?”
    
        微微冷笑了一聲,舉了一下手上的刀,白衣姑娘接下去道:“我用的是刀,我知道你也
    
    是施刀的,來較量一下如何?”
    
        扎克汗巴也忽然愣了一下,先轉過臉向那邊打量一眼,自己手下所有精銳,正自把海無
    
    顏以及載有寶物的駝群團團圍住,料無差錯,正可分神過來,先把這個女的解決了再說。
    
        “嗯!你這么一說我就明白了!”
    
        扎克汗巴點點頭:“你們中原施刀的女人并不多,莫非你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叫‘燕子
    
    飛’的姑娘?”
    
        白衣姑娘雖在与他答話,那雙眸子卻始終沒有离開面前的四個喇嘛。
    
        “我就是潘幼迪,難得你還有這個耳風,快拔出你的刀來吧!斗這些鬼把戲有什么用?”
    
        扎克汗巴嘿嘿獰笑了兩聲,連連點頭道:“很好,很好,想不到成名中原的几個人物,
    
    全都來了。潘姑娘,你要見我的刀決不難,先破了我手上這個‘四极网陣’再說,要不然,
    
    哼哼!”
    
        話聲方落,只听見空中唏哩哩一陣子疾響,其中一人已將手上的飛网撒出。
    
        休看那网子在對方手上不過是小小一團,誰知道一經撤出之后,卻是形成了丈許方圓的
    
    一大片,在綴有亮光閃閃的大片鈴刃之下,這面飛网事實上已具有网人、殺戮的雙重作用。
    
        敢情那些先時發聲的鋼鈴,事實上每一個都具有一個彎出的刃頭,狀若鋼鉤,一經罩体
    
    之后,見衣鉤衣,見肉鉤肉,隨著運网人的如意運用,稱得上万分凌厲,真有千刀刺体之威!
    
        潘幼迪乍見頭頂飛网,禁不住暗吃一惊,她雖不知鋼鈴藏刃之險,卻也知道不是好兆
    
    頭,當下慌不迭身軀打了一個旋風,向外飛也似地遁出。
    
        果然,就在她身子方自旋出的一霎,頭頂鋼网,己如暴雨猝然般地兜頭罩壓了下來。所
    
    幸潘幼迪見机得早,這面鋼网雖然如此疾勢,卻仍然落了個空。
    
        潘幼迪身子一經旋出,不待身子站妥了,立刻擰動腰身,第二次向外旋出。
    
        她的這一個假設,果然,又為她料中了。
    
        就在她身子第二次旋開的一霎間,唏哩哩一陣子疾響,大片黑影,自空而落,由于她的
    
    臨時机警,這面飛网顯然又落了個空。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第二面飛网落空的一剎那,潘幼迪的身子,已如同戲水蜉蝣般,
    
    驀地騰了起來。
    
        那真是奇快的一霎!其勢直若電光石火。一團刀光,包裹著她纖細的情影,乍起又落,
    
    直循著四人之一身邊猛襲了過去。真個是快若閃電,一閃而至,容得這人乍然惊覺時,其勢
    
    已大為不妙!
    
        這名喇嘛正是第二次飛网出手,意欲傷害對方的那人,眼前情形竟容不得他有稍微緩手
    
    之机,耳中似乎听得身邊同伴以及旁立的扎克汗巴相繼地都發出了惊呼之聲,他自己由于一
    
    時過于惊慌,而致有些儿“失措”。就這樣,斷送了一條生命,刀光罩体的一霎,事實上也
    
    正是他命喪黃泉的一霎。一片冷電閃處,這個喇嘛的一顆冬瓜大小的頭顱,就像是摔出去的
    
    磨盤,“扑通!”一聲落在雪地上,像是正月里玩的火炮噴花筒那個樣,大股的血,由他那
    
    截斷了頭的頸項里直噴了起來。
    
        潘幼迪一刀得手,身勢更是快若疾風,其勢有若風中陀螺,一個急轉之下,再次來到了
    
    另一名喇嘛身前,雪亮的刀身一個疾進的勢子里,直直地向對方胸前猛劈了下來。
    
        好快好猛的一刀!
    
        這名喇嘛目睹著同伴人頭落地的一霎,簡直嚇得魂飛魄散,眼看著對方刀勢劈來,慌不
    
    迭橫刀就架。哪里知道對方潘氏刀法的詭异莫測?這一刀明明直劈而下,其實卻實中含虛,
    
    眼看著已与那名喇嘛所翻起的刀身磕在了一塊,忽然間這口刀矯若銀龍般地又自翻了起來,
    
    彈指間,改直而偏,大蓬刀光疾轉力下。眼前這個喇嘛只覺得身上一陣子發涼,半邊肩臂,
    
    連同著一排胸骨,整個地被削了下來。強大的刀身力道,迫使得這個喇嘛半截立地的殘軀,
    
    滴溜溜在地上一連打了几個轉儿,隨即倒臥雪地,動彈不得。
    
        四极陣轉瞬間已去其二,余下二人目睹對方女客如此猛烈,早已嚇得魂飛九天,哪里還
    
    敢戀戰,各自惊呼一聲,慌不迭施盡全力,向戰圈之外躍出。
    
        潘幼迪刀勢一經發動,便有不能自己之勢,緊接著一聲清叱,如影附形地直向第三名喇
    
    嘛身邊附去。
    
        這名喇嘛嚇得怪叫一聲,一抖手,“嘩啦啦!”將手上那面鋼网,沒頭蓋頂地直向潘幼
    
    迪身上撒了過去。
    
        潘幼迪就地一個疾翻,即躍出丈許開外。驀地一條人影,鬼鍵似地迎面來到。隨著這人
    
    的來勢,眼前扇起了大股狂風。
    
        潘幼迪在對方方自來襲的一剎那,霍地揮出了一刀,這一刀雖有風雷之勢,無如來人顯
    
    然是個中老子,身形扭曲之間,避開了對方的刀鋒,同時身軀向前一欺,一只鳥爪也似的怪
    
    手,直向著潘幼迪肩上抓下來。
    
        雙方乍合即分,錯開了七尺開外,潘幼迪這才發覺到,站立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正是扎
    
    克汗巴。
    
        顯然地,他身上帶著傷,半面肩頭,血漬一片,但是他猶有再戰的能力,這一點只要觀
    
    諸他出手的動作即可以猜知。
    
        天益發地亮了。雪也下得更大了
    
        潘幼迪乃把對方這個橫行全藏,一向作惡多端有“青藏獒”之稱的魔頭,細細地打量了
    
    一個仔細。
    
        對方也在頻頻地打量著她。那雙似睜又閉的眸子,盈集著閃閃凶光,烏亮的面頰上,顯
    
    示著無比的暴戾、貪婪,使人一望之下即可以判出是一個窮凶狡黠至极的主儿!
    
        扎克汗巴的一只手結實地握在身后那口長刀柄上,足下緩緩地向側面移動著。
    
        “姓潘的丫頭,你原來可以活命的,但是你卻偏偏要來尋死,這就怪不得本座要取你的
    
    性命了!”
    
        一面說,連連發出陰森森的笑聲,兩只眸子流光四射,不時地瞻左顧右,似乎在盤算著
    
    出刀的部位。
    
        潘幼迪刀抱前胸,足下“丁”字步站立,一副不動聲色的姿態:“扎克汗巴,拔刀吧,
    
    我接著你的就是了!”
    
        扎克汗巴身子略呈弧度的轉了半個圈子,潘幼迪也跟著他略作移動。
    
        忽然,扎克汗巴大步向前,踏出了一步。隨著他跨前的步伐,一口薄刃寬面、前端略呈
    
    彎起的長刀已自脫鞘而出。
    
        那是四平八穩的一刀,看不出有任何巧妙。
    
        潘幼迪忽然神色沉著,面對著對方這一刀,她卻不敢掉以輕心,掌中玉翎寶刀平揮而
    
    出,看上去和對方一般四平八穩。
    
        兩口刀眼看著就要迎在了一塊,忽然間懼都中途止住。
    
        緊接著,扎克汗巴一聲怒叱道:“看刀!”
    
        驀地矯若游龍,全身一個疾滾,已來到潘幼迪右側,掌中刀有如出洞之蛇,直向著對方
    
    腰間刺去。這一刀刀气十足,不愧是刀中健者。
    
        潘幼迪身子向左一傾,左手分處,猛力地劈出一掌,直向著對方面上擊去,同時,她的
    
    刀鋒极其巧妙地划出了一個“乙”字,分向對方上胸、小腹兩處地方揮刀過去。
    
        扎克汗巴鼻子里哼了一聲,直到此一霎,他才算真正地認出這個姑娘果然不負盛名,這
    
    口刀上确實有鬼神不測之妙。他原是自負极深之人,想不到連日來迭逢大敵,禁不住怒火如
    
    焚,當下凹腹吸胸,霍地向后一個倒翻,其勢有如神龍倒卷,快是快到了极點。無如潘幼迪
    
    的刀勢更快,隨著扎克汗巴疾翻而起的大片身影里,但只見刀光閃過之處,一大片銀裘下擺
    
    隨即應勢被斬落了下來。
    
        扎克汗巴瘦長的軀体,有如長空一縷輕煙般的,倏地騰身三丈以外,落向一座凸出的雪
    
    丘之上。這一霎,他几乎為之气結了。
    
        另一面的海無顏更是神龍般大發其威,不過是极短的一刻,已將環身四周的那群強悍喇
    
    嘛殺了個七零八落。
    
        這群喇嘛負有劫寶重任,雖然慘敗至此,沒有扎克汗巴的號令,卻是不能半途撤退,雖
    
    然負傷累累,兀自拼死犯難,團團將海無顏圍住不舍。
    
        扎克汗巴把此番情形看在眼里,确實已無心再与潘幼迪戀戰。他原是抱著必胜之心而
    
    來,想不到事情發展竟至于此,雖然這樣,若要他就此撤退,卻是万万于心不甘,盛怒之
    
    下,決計与對方一拼,無論如何也要把這批寶物搶到手中。
    
        當下由不住大吼了一聲,右手長刀運力揮出,發出一道經天長虹,隨著刀光暴長疾落之
    
    處,整個人身已飛縱而起,直向著海無顏站立之處猛扑了過去。
    
        扎克汗巴此行原是有備而來,自然技不止此。就在他身子騰起的同時,左手翻處,唰唰
    
    唰!一連發出了三口飛刀。
    
        三口飛刀一經出手,直認著海無顏呈“一”字形徘開平飛而來,這种暗器手法确實稱得
    
    上高明了。
    
        海無顏無論往左往右,或是站立原地不動,都不能免于眼前飛刀的追擊。
    
        再者,扎克汗巴所出手的飛刀投擲手法,看來也不同于一般武林人,三口刀一經出手,
    
    有如飛天陀螺般地一陣子疾轉,其勢极快,看來沖力极強。
    
        海無顏原是直立的身子,面當著對方飛刀襲來的一剎那,忽然身子向下一矮,陡地拔身
    
    而起,其勢快到了极點,三口刀那么快的來勢,依然是慢了一步,緊緊擦他的腳底滑了過去。
    
        這一霎,扎克汗已卻是連人帶刀霍地襲了過來。
    
        扎克汗巴當然知道海無顏的厲害,只是眼前情勢逼人,不容他不施展全力与對方一拼,
    
    掌中刀在全身內力貫注之下,忽地卷起了大蓬刀光,直向著海無顏全身上下籠罩了過去。
    
        在刀法運用上,這种刀功叫做“气海刀波”,屬于极上一乘的刀法,施功人若非有“運
    
    气行刀”的能耐,万万不能施展,一經施展開來,對方全身上下,無不在刀光籠罩之下,只
    
    要招上一點,在刀气運行之下,必成致命之傷。
    
        扎克汗巴設非是恨到了极點,也万万不會施展如此耗消內元之真功。眼前情勢,明顯地
    
    已經擺出來,扎克汗巴是決計要把對方斃之刀下。
    
        無如,海無顏偏偏就不稱他的心愿。就在對方大片刀光,有如銀河倒瀉般地直向著他身
    
    上卷來的一霎,忽見他肩頭輕晃之下,陡然間搖出了一天人影。扎克汗巴的刀竟然在即將落
    
    下的一霎,陡然地失去了准頭。須知海無顏眼前所施展的這一式“分身掠影”,正是他多年
    
    來苦心孤詣所成的絕功之一,原是在必要時用來對付不樂幫三位幫主,想不到在眼前扎克汗
    
    巴強勢逼人之下,不得不施展出來,以為“制敵”的先机。
    
        果然這一式“分身掠影”,一經施展下,頓時奏了奇功,扎克汗巴人刀合一所形成的那
    
    一片“气海刀波”,一霎間失了准頭,大片刀光狂瀉里,竟然落了個空。
    
        海無顏所以施展如此身法,自有非常用意,一式得手,絕不稍緩須臾。
    
        對方昭昭惡跡以及禍及全藏的事實,已种下他剪除此人的決心,這一霎正是出手良机。
    
        扎克汗巴這一手“气海刀波”,事實上已是畢生全力的一擊,万万不會想到竟然會落了
    
    空招,真是他始料非及。一招落空,已是后繼乏力。只听見“碰”然大響聲中,全身力道連
    
    同大蓬刀光一股腦地砸向地面,將大蓬雪花,有如噴泉般地卷起在半天之上。由于力道至
    
    猛,這一擊之力,簡直使得扎克汗巴有昏天黑地之勢,仿佛全身骨節都為之要散了。
    
        武林中越是高手對招,越是出不得一點小疏忽,扎克汗巴這等集全身功力于一擊的身
    
    法,一經落空之下,立刻使他意識到“死亡”的威脅。面對著眼前的一霎,扎克汗巴如鬼魑
    
    般地發出了一聲惊呼,整個身子倏地向著邊側疾滾而出,只是卻慢了一步。
    
        海無顏哪里肯就此放過了他?
    
        扎克汗巴身子方自轉過了一半,只听得“噗”的一聲,一只有力的腳已實實地踏在了他
    
    的前胸。這一腳料必是力道至為強大,以至于扎克汗巴雖然施出了全力,卻依然無法轉動得
    
    了。這一腳也使得他气往上撞,几乎真气敗散。透過他惊嚇的目光,所接触的正是海無顏那
    
    張無情的臉,那么居高臨下的怒目向著自己注視著。
    
        扎克汗已這一霎的惊恐可想而知。他發出了亡命般地一聲吶喊,第二次揮動手中刀,直
    
    向著當前海無顏面門劈去。
    
        ------------------
    四十四
    
    
    
        這也只是他腦子里的想法而已。事實上他那只握刀的手,才不過動了一動,只覺得手腕
    子間一陣子裂骨之痛,一時間仿佛折斷了一般,才知道已然被對方另一只腳踏了個結實。
        扎克汗巴只覺得全身血液為之怒漲,對于他來說,眼前情景簡直是畢生從來也不曾遇見
    過的奇恥大辱。怎么也不會想到,以全藏王者之尊,有朝一日竟然會屈居胯下之辱;這口气
    是他無論如何也難以咽下去的。
        “你……小子……”右手雖被踏住,還有左手,雖然這是一只受傷的手,可是到情急拼
    命時也顧不得了。嘴里大吼一聲,猛地抬起來,待以“鷹爪”功力,向對方腿上撩去。
        無如他的這一個念頭,也成了妄想,心念方動,只覺得透過對方踩踏在前胸上的那只腳
    心,忽然間傳出了一股奇熱力道,這股奇熱气机一經由對方足心傳出,透過自己身子,頓時
    有如電殛。
        扎克汗巴只覺得身子一個打閃,頓時全身麻痹,為之動彈不得。
        “扎克汗巴!”那個高高在上的海無顏總算說話了:“我原本要去拜訪你的,想不到你
    居然等不及,自行送到,倒真是省了我的事了!”
        “你……你想怎么樣?”
        最后一個字方自出口,只覺得胸上一緊,緊接著嘴里一甜,由不住噴出了一口鮮血。
        對扎克汗巴來說,這可是他從來也沒有過的感覺,一任他素行如何自大狂傲,在面對著
    死亡的一霎,也不容他不為之心惊肉跳:“你……”
        “你的報應到了。”海無顏臉上表情甚是從容。
        自從他足踏扎克汗巴在地的一霎,全場即顯出了空前的寂靜。
        現場雖然有不少的人,但是當他們親眼看見,平素視同神明的扎克汗巴、活佛。竟然會
    被對方踐踏足下,這一霎無疑使他們感覺到無比的震惊,以至于一個個都呆住了。數十雙眼
    睛,含蓄著無比的惊恐,全數都集中在那個他們所陌生的人,海無顏的身上。
        扎克汗巴在面對死亡之前的一剎那,不禁也為之怯虛了,那雙平素慣以逞凶,視無余子
    的眸子,在在顯示著難以堅持的怯情:“你……手下留情。”
        “那倒也未嘗不可!”說完這句話,海無顏隨即松下了踏在對方前胸上的那只腳,扎克
    汗巴身子抽動了一下,霍地翻身坐起。
        他原是可以騰身躍起的,只是就在將起來的一剎那,一股冰寒奇冷气息,兜頭蓋頂地直
    向著他身上罩落下來。
        扎克汗巴早已是惊弓之鳥,雖有滿腹詭詐,卻也不敢莽撞行事,頓時就止住躍起的身
    子,不過是改臥而坐而已。
        冷气來自對方腰側之間,那里懸挂著一口形式古雅的長劍。
        海無顏的一只手,結結實實地握在劍柄上,劍開一寸,隱隱有寒光外泄。
        扎克汗巴由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這才知道眼前這陣子冰寒的透骨气息,敢情發自對方劍
    身,正是所謂的“劍气”,此乃极流劍客所具有的功力,扎克汗巴焉有不知之理?
        這一蓬發自對方的“劍气”,事實上深具警戒作用,暗示對方倘敢輕舉妄動,必遭不測
    之災。扎克汗巴只得強壓惊悸,面含羞憤地坐在當地。
        “你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唉!請說吧!”
        “很好!”海無顏冷冷一笑:“扎克汗巴,到現在你應該知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扎克汗巴潦起眸子來看了他一眼,內心雖万分不服,卻不敢絲毫現諸表面。
        就在這一霎,那陣子透体冰涼的劍气,忽然間為之消失。扎克汗巴提上胸臆的那陣子緊
    張,隨即亦為之松懈了下來,嘆息一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海無顏冷笑道:“以你素日惡行,百死也莫贖其罪,念在你我總是初見,理應留些情
    面,你如答應我即日起遠离西藏,回返天竺,永世不得人藏,我即可饒你一死,你意如何?”
        扎克汗巴聆听之下,忽然間睜大了眸子。
        “哼哼!你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海無顏冷冷地道:“不過,對你這個窮凶大惡之人,不能不留些小心,死罪
    難免,活罪卻不可饒,我要把你這一身功力給廢了!”
        話方出口,扎克汗巴忽地身形一挺,猛快地掠身而起,就在他掠起的一剎那,右手抖
    處,一口飛刀,由其袖管內疾射而出:直向著海無顏前胸飛來。
        兩個人近到面對面,如此距离之內,竟然發射暗器,飛刀一經出手,已到了對方胸前,
    當真是快到了极點。
        他的飛刀快,海無顏的劍更快。刀光方現,即為大蓬劍芒所掩沒,耳听得“當啷!”一
    聲脆響,那口飛刀已為海無顏出手長劍卷上了半天,變成了一天碎片。
        這口出鞘之劍,顯然威不止此,緊接著劍气上揚,爆射出一道經天長虹,迎著扎克汗巴
    騰起的身子只是一絞,隨即回鋒入鞘。
        “鏘”地一聲,寶劍回鞘。
        空中洒下了大片血雨。
        扎克汗巴發出了一聲悶吼,空中的身子有如飛天鷂子般地一陣疾滾,緊接著四平八穩的
    墜落下來,“叭嗒!”一聲,倒向雪地。
        “你……小子……你……”
        几經掙扎,他想站起來,卻是力不從心,終于瞠目結舌,不再移動。
        漸漸地,他身下的白雪被染紅了,只是很短的一霎,已紅了一大片。
        四周沒有一點聲音,環境出奇的靜,只有嗖嗖的風,在雪地里刮著。
        又過了一會儿,四周人群才發出了一陣子聳動,不知道是誰先開始跑的,反正是第一個
    才一拔足,余下的緊接著都開始四散逃竄,一剎那,俱都逃走一空。
        現場最后只剩下了兩個人,海無顏、潘幼迪。
        后者輕移腳步,緩緩來到了扎克汗巴身前,向他注視著,又過了一會儿,她才輕輕贊嘆
    一聲道:“好劍法!”
        說完,她偏過身子來,打量著丈許開外的海無顏。
        “你這一手劍法可是新學的?以前我沒有見你施展過,真快!”
        海無顏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緩緩走上來,与她并排立著。
        “這個人武功确是了不起!”潘幼迪回眸睬著他道:“剛才情形,我真為你捏一把冷
    汗,要不是你出劍夠快,只怕已遭了他的暗算!”
        一面說一面伸出足尖,輕輕探入扎克汗巴身下,向上一挑。已把對方尸身翻轉了過來。
    但只見死者右手后背,卻在掌心里緊緊握著一口尺許長短的匕首,想是方自袖內掣出,還不
    及出即遭到對方毒手。
        海無顏的劍顯然是傷中對方腰間要害,深入約數寸,外表看上去,不過是留下一道細小
    的劍痕,殊不知這一劍已嚴重地傷害了對方肝肺,要不然以扎克汗巴之功力,斷不致如此快
    就已喪生。
        海無顏心情像是十分沉重,微微搖了一下頭,他苦笑道:“我本來還不打算要他就死,
    只打算廢了他的功夫,逐出西藏。”
        潘幼迪冷冷地道:“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我久聞此人,一生作惡無數,你殺了他,
    只當是善功一件,大可不必傷感,倒是未來前途,卻要更加小心呢!”
        海無顏禁不住偏過頭來看她一眼。
        潘幼迪也正看過來,四只眼睛相對的一剎那,似乎凝結住了。
        那只是很短的一霎,海無顏忽然像是触及了什么道:“哦,任三陽呢?”
        潘幼迪一聲不響地陡然騰身過去,轉瞬間踏雪而回,手上托著看來似乎是凍得不輕的任
    三陽,海無顏暗吃一惊,忙自赶上去。
        在二人一番推按之后,任三陽總算長長地吐了一口气,睜開眼來。
        “嗯……鵝這是在哪里?”接著他倏地彎腰坐起,用手在自己臉上摸了一下:“鵝這還
    活著么?”
        海無顏一笑道:“死不了!”
        一面說,隨即由身上取出刀傷藥,為他各處傷口上好,包扎妥當。
        海無顏默默地在為任三陽療治時,潘幼迪只是靜靜地在一邊肴著,眸子里含蓄著深摯的
    情意,及一些傷怀、幽怨……
        雪下得很大。
        包括扎克汗巴在內,這附近原來倒臥著不少尸体,不一會儿的工夫,卻已為飄落下來的
    雪花所掩失了。
        任三陽盯著半為雪花掩蓋的扎克汗巴尸身,嘆息一聲道:“誰又會料到,這個全西藏人
    都敬畏的活佛,就這么死了,這也是他惡貫滿盈的報應。”
        說到這里,忽似心里一動,驀地回過身來道:“咦!她呢?”
        當然他指的是潘幼迪。
        海無顏苦笑一下:“走了!”
        任三陽眨了一下眼,有點納罕地道:“這又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好好的她又會走了?”
        “她一向就是這個樣子。”
        說時,海無顏深邃的目光,遙遙地看向遠方,那里正是風雪匯集之處,在雪花飛舞影
    里,似乎猶獨能看見潘幼迪漸遠的背影。
        “唉!”目睹著那一片消失的故人鴻影,海無顏深深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任三陽滿臉莫釋的表情,伸出手來在臉上搔了一下:“這鵝可就不明白了,照理說,鵝
    是不該提這件讓你傷心的事,可是鵝卻忍不住非說不可!”
        海無顏只是向遠方看著,漠漠不置一詞。
        “咳!”任三陽喃喃地道:“你可真是鐵打的漢子,她就是江湖上傳說的那個‘燕子
    飛’的女俠客潘幼迪吧,鵝一眼就看出來了!”
        海無顏冷冷地道:“難道你也听說過這些傳說?”
        “怎么沒有?”任三陽道:“除非你是聾子,否則,這件事誰還會不知道?”
        他愣愣地看著海無顏道:“鵝原來倒還有些怀疑這碼子事不盡實在,嘿嘿!今天一見,
    才知道是真的,兄弟,這件事,鵝比你總是大兩歲吧,你得听鵝一句話,你可是老大不小的
    了,難道還打算光一輩子身?”
        他還想再說下去,卻被海無顏隱隱含有威芒的一雙眸子給壓了下去。
        “嗤!得!就算鵝是白說吧!”
        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一面打量著附近,嘖嘖稱奇地道:“這群免崽子來得快去得快,
    說一聲走,可真他娘的一個都不剩,鵝們是不是也該要動身了?”
        海無顏站起來抖了一下身上的落雪,走過去找到了他的馬,翻身跨上。
        任三陽見他默默不置一詞,即猜知他怀有滿腔心事、也不再多說什么,當下也跨上了馬。
        照著來時的樣子,海無顏在后,任三陽行前,當中是馱寶的駱駝,一行人獸浩浩蕩蕩地
    直向山下行進。
        大敵既去,任三陽的心情可松快多了,雖說是自個儿在前面獨行,嘴里可也不閑著,一
    時自拉自唱起,唱的都是北地流行的秦腔。
        “雙槳浪花平,夾岸青山鎖。
        你自歸家我自歸,說著如何過?
        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將你從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這首古詞,乃宋時詞人謝希孟所作,詞意悲切。尤其發自任三陽沙啞蒼老的嗓音,听來
    更覺回腸。
        任三陽把一首《卜算子》唱著唱著,他連續過了三處雪丘,回過頭卻難以看見身后的海
    無顏。陣陣寒風迎面吹過來,真有呵气成冰的那股子冷勁儿。
        “吁!”任三陽暫時拉住了馬,冷風吹得他實在是有點受不住,一面呵著气,摸索著身
    上,想找著打火器來上一口煙。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樁怪事儿。
        一頭青花毛的小驢儿,獨個在前面樹下踢著蹄子,就在它前面咫尺左右,半躺著一個漢
    子。
        那人可能已經凍死了吧!直直地伸著兩條長腿,這么冷的天气卻是那么單薄的一條青布
    褲子,扎著褲口,腳下是一雙漢人習慣穿著“雙臉氈”,又名“扒地虎”的那种鞋。一件月
    白里子的夾袍子,下擺迎著風已翻了過來,半搭在這人臉上。
        這漢子身子半側著,一只手縮到了怀里,全身上下浮蓋著白花花的大片雪花,不知道是
    死了還是睡著了,反正是樣子難看极了。
        任三陽突然見此,眼珠子都直了。
        “唷,這是他娘的哪號人馬?”
        心里嘀咕著,可就沒有心思再抽煙了,兩腿一夾坐騎,胯下青花馬匆匆赶了過去,一直
    走到這人跟前,對方還是一動也不動。
        “呸!”任三陽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奶奶的,可真邪气了,又死了一個?”
        本想繞過去,裝著沒看見也就算了,無如一眼看見了那頭小毛驢儿,只見它全身上下拾
    掇得倒是挺可愛,一套皮鞍子連帶著白銅的扣花,真是樣樣齊全。
        這還不說,最讓他放不下的卻是拴在那小毛驢脖子上的一個紅漆酒葫蘆。一看見這玩藝
    儿,任三陽卻是打從嗓子眼里發痒,情不自禁地就下馬。
        “這可是活該老天爺可怜,阿彌陀佛,我任三陽在此,百無禁忌!”
        想到了“死人的東西吃不得”這句話,他才來了上面那一句,其實心里還真的有點犯嘀
    咕。
        摸著了小毛驢,由它脖子上摘下了那個葫蘆,掂了掂,可不是沉沉地,拔開塞子,一股
    酒香直沖鼻梁,可是久別數月的“二鍋頭”。
        任三陽這分子高興,可就不用提了。
        回頭看了一眼,駝駝群才出來三分之一,海無顏在最后面,還早著呢!
        “嗤!”心里一樂,差點沒笑出來。
        “你可是積了德啦!”
        向著地上躺著的那個人拱了拱手:“老子先灌滿了酒,再看看你小子是死是活吧!”
        說著“咕咯!”先來了一大口,一股子熱气,直貫丹田,心里那分子樂簡直無言可喻,
    由不住咕咯咯一連又是三口,這才算過了癮。
        “相好的,喝夠了吧!”
        不等任三陽放下了葫蘆,就覺得肩膀上“叭嗒”!被人拍了這次一下。
        可不是肉巴掌,冰冷冰冷的。一下子就讓任三陽酒醒了一半,手一抖,酒葫蘆可就掉了
    下來。
        可沒有掉在了地上,像是玩什么戲法儿似地,這個酒葫蘆才落下一半,就彈了起來,直
    向對方那個人頭上飛過去,那人一張嘴就咬著葫蘆上的繩子。
        任三陽這一霎,才算看清了對方的長相。
        敢情就是躺在地上的那個人,哪里是什么死人?
        那是個看來六十來歲的老頭,長長的臉,一對死魚眼,尖下巴上留著五六寸長短的白胡
    子,禿腦袋瓜儿,只在后腦殼上飄著灰白的一片長發。
        我的老天,這個人任三陽是見過,不正是前此在“烏蘇”庄子上還見過的那個不樂島上
    的三位當家中的宮一刀嗎?
        “宮一刀”三字一經入腦,任三陽可就像是泥菩薩也似地給塑住了。
        宮一刀的臉,想是在雪地里挨久了,被凍得卡白卡白的。他是獨臂人,一只胳膊早就沒
    有了,空著的那只袖子,被風吹得到了脖子后面,可是那另一只手上并不空著,緊緊地握著
    一口刀,老長老長,纏有羊皮線的把手,雪亮晃眼的刀身,給人說不出的那股子“冷”。
        任三陽的眼睛,似乎已被對方那片刀上的寒光給懾住了。
        不用說,剛才任三陽落下來的酒葫蘆,就是被這口刀挑起來的。
        一股懾人心弦的寒气,發自對方的刀身,等到任三陽忽然想到了害怕,感覺大事不好的
    當儿,已經的确是“大事不妙”了。
        誠如所知,宮一刀的絕世刀法,并世無雙,這個天底下如論刀法,也許只有“燕子飛”
    潘幼迪的那口玉翎寶刀,才能相提并論,任三陽与她比起來,可就差得太遠了。
        眼前任三陽忽然覺出不妙,再想閃躲哪里還來得及?也算是他命該如此,活該喪生于
    此。就是任三陽足下前踏的一霎,那口長柄快刀自下而上陡地翻了起來,電光乍閃,任三陽
    “喔”地惊呼一聲,一只右大臂已經齊著肩骨關節整整被斬落下來。任三陽嘴里再一次發出
    “喔喔!”聲,整個身子像是風車也似地一陣子疾旋,踉蹌而出。
        其實這也只不過是霎時間事,緊跟著宮一刀再一刀的揮出,卻是施展他最稱杰出的“气
    波刀功”。刀气乍吐,有如飛虹倒卷,迎著任三陽的身子只一下,已是身首异處。
        任三陽那一顆枯朽的人頭,隨著宮一刀的刀光,足足飛出了丈許以外,“扑通!”落到
    在雪地里,緊跟著他的尸身也倒了下來。
        這一切說起來似甚瑣碎,然而發生的時候,卻是那么的快,不過是交睫的當儿,任三陽
    已橫尸雪野。
        宮一刀一刀揮出,緊接著身子向左側躍出,其快捷輕靈有如雪中寒狸,卻有一個人的身
    子,看來較他更要快上一籌地縱了過來。
        一片衣袂聲蕩過,現出了海無顏碩大的身影。他只是听見了任三陽的呼聲,感覺到有些
    奇怪,情不自禁地赶過來看個究竟,卻不意一看之下,竟然發現了這等慘事。對他來說,簡
    直是不可思議的怪事,一時間魂飛九天,有如身遭雷殛般地震蕩,緊接著爆發出狂炙的怒
    火,這股狂怒,毫無疑問的,一股腦地都沖向宮一刀的身上。
        宮一刀身子方自躍起,卻被迎面而來、海無顏所發出的大股內力自空壓下,上力不繼,
    一個踉蹌自空中跌了下來。
        對于宮一刀來說,這是不可思議的。他真的難以相信,什么人能夠有這等力道,竟然連
    自己也招架不住。在雪地里一陣子蹣跚,總算把身子給定住了。一抬頭,對方那個魁梧的漢
    子就站在對面。
        如今的海無顏較諸多年以前,實在是有著极大的差別,況乎過去的形象,原就是模糊
    的,是以宮一刀雖然遍翻腦海,也難以認出對方這張臉來,對他來說,那是完全陌生的。
        “啊!你是誰?膽敢插手宮二爺的閑事?”
        宮一刀一面說時,那雙閃爍的眸子,頻頻在對方身上轉動不已,臉上再一次地洋溢著獰
    惡的殺机。
        海無顏先不回答他的話,徑自走向任三陽無頭的尸身旁邊,彎下身來察看著。
        剎那間,他的眼睛紅了。大顆的淚水自他瞳子里滾落下來,一滴滴滴向白雪,這一霎對
    他來說,仿佛有“天旋地轉”之勢。
        然而,他依然克制著自己,慢慢地走過去,自雪地里拾起了那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任……兄……任兄……”
        那顆頭是再也不會說話了。
        瞬間以前,就從這張嘴里談笑風生,唱出過凄涼的秦腔,不過是剎那之間,竟然人天隔
    絕,生死兩分,真是從何說起?從何說起?
        海無顏驀地抬起臉來,用那雙凌厲的眸子,狠狠地向宮一刀注視了一眼,后者在他的注
    視之下,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顫。
        雖是無言的一瞬,卻像包含著万千毒言的詛咒,更有莫大的嚇阻作用。
        那是一种無言的挑戰,像是在說:“你先不要走,等著我的!”
        宮一刀當真就站在原地,不曾移動。他的一只獨臂,緊緊夾著掌下這口長刀。刀身夾在
    腋下,刀柄卻反握在掌心里,身子直直地站在雪地里,時与刀身緊緊相貼,一雙眸子事實上
    早把對方環身左右的形象打量清楚了。是以雖然緊張,卻并不懼怕。他決計等待著与對方殊
    死的一搏,倒要摸一摸對方究是何方神圣人物。
        海無顏在大敵注視之下,依然從容地作了些瑣碎事。
        他把任三陽的斷頭,斷手一拾起來,安放在尸身上,然后脫下身上的長衣,蓋住它。
        “哼!”宮一刀已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沉聲道:“死的是你什么人?莫非是你老子?”
        海無顏慢慢站起來。
        “你要這么說,也未嘗不可!”
        “他真的是你老子?”
        宮一刀顯然吃了一惊,冷笑著搖搖頭:“我不信!”
        “哼!”海無顏冷哼了一聲,由鼻子里發出了冷笑:“人与人之間,哼哼,我可以告訴
    你,宮一刀,你所殺的這個人,是我所深深敬重的一個人,你為此便要負全責。”
        “姓宮的早已等著你了,你划下道儿來吧!”
        說著,宮一刀仰天發出了一聲狂笑,雪地里激厲起大片回音,几只雪雞由附近一叢草里
    拍翅而起,叭叭的扇翅聲,低低地在這片山谷里回蕩著。
        海無顏冷峻的目光,銳利地在附近搜索著,直到他确定這附近确是沒有一個閑人。
        “宮一刀,你只是一個人么?”
        “不錯,我就是一個人!”
        “很好,那么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蓋世刀法吧!”
        “嘿嘿!你會嘗到的!”
        微微停了一下,他喃喃接下去道:“你是新出道的么,你報上個名儿來吧!”
        “用不著!”
        海無顏嘴角顯出無比的冷漠:“拔刀吧,我恐怕還要見識一下你的醉金烏身法!”
        宮一刀面色微沉,必然,這一剎那,他內心起了無比的震撼。
        他這個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是不輕易現出表面的。
        “你知道的倒不少。”
        一面說,宮一刀嘴里發出了嘿嘿冷笑,笑聲里洋溢著無比的殺机。
        “這么看起來,我們這次見面,倒很有意思。”
        一股刀風,已陡地沖向海無顏。他已經完成了出手之前的一切准備。
        然而,海無顏又豈是弱者?立刻回以顏色,冷森森的劍气,在他手握劍把的剎那間,已
    大蓬向外運出。刀波劍帕が本欄鷚煌牛耳廘扔橇焦刪衎榃栘O鈉湞僰陵曾翑硐靡浦T樂
    高手,一時之間還難分胜負。
        宮一刀的面色,更加凝重了。只有大敵當前,他才會顯出如此凝重的神情。他的目光終
    于轉向眼前那群駱駝。
        “駱駝上馱的是什么?”
        “寶貝!”
        “可是雪山寶藏?”
        “你又猜對了!”
        這么直率的回答,倒是少見!
        宮一刀心里禁不住有些犯嘀咕,由不住轉動目光,上下又打量了對方几眼。他是一個行
    事极穩重的人,一絲疑惑,隨即使得他立刻止住了出手的沖動。他還要把對方摸得更清楚一
    點。借著一連串的冷笑,大股的刀气更廣泛的向外溢出,在空中緩緩散開,直向海無顏正面
    作不同角度地沖突試探。
        這种出手前的試探,常常是他致胜敵人的不二法門,因為透過了這番試探,他便能掌握
    住致胜敵人的先机,乘虛而入,一擊而中。然而面前的這個敵人,卻不容他這么稱心,一任
    他的刀气活動面多么?”,多么尖銳,總有一股堅強的劍拋魑Y蠖埽u獾盟浪賴摹9異扒
    心里的費解可想而知。
        海無顏之所以遲遲出手,其實也不外与宮一刀同樣心理,只是他所展現的較諸宮一刀更
    含蓄得多,他甚至于無此用心,只由敵人的表現反過來了解敵人而已,确是更較高明。
        “宮一刀!”海無顏冷冷地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當然應該了解到這句話的意
    思?”
        “不錯,我想你更能了解!”
        海無顏緩緩地道:“我再告訴你一些事情,也許你還不知道!”
        “你說吧!”
        “我已經見過了白鶴高立!”
        “是么……”
        外表是出奇的鎮定,但是心里卻壓制著無比的震惊。
        “我還告訴你!”海無顏緩緩地接下去道:“高立本和你存著同樣的心思,只是很遺
    憾,他沒有成功!”
        宮一刀冷笑著沒有吭聲。這一霎他心里卻不禁十五個吊桶打水,有些七上八下,暗忖
    道:難道說高老大還不是這個家伙的對手?
        海無顏莞爾一笑:“還有几個朋友的下場,也許你很關心,黃家堡的‘青霞劍主’李妙
    真師徒,我們也見過面!”
        “哦!”
        “很不幸,她受了重傷,只怕三年之內,她是很難再動彈得了啦!”
        “不用說,這是得力閣下所賜嘍?”
        “那是她自找的!”
        “我知道了!”
        “你還有不知道的!”海無顏緩緩接下去道:“布達拉宮的活佛扎克汗巴,我們也見過
    面了!”
        “是么?”
        “很可惜,他的遭遇比較慘一點!”
        宮一刀這次沒有吭聲,只是他的目光里,卻渴望著一聆究竟,只是不便出口詢問而已。
        海無顏微微冷笑了一下。
        “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在后山十里之外的那片山坡地找到他的尸体,現在很可能尸身還
    沒有凍僵,他也是為這個死的!”
        說到“這個”時,他的大拇指挑了一下,指向那駱駝,宮一刀心里自然也就有數了。
        盡管他夠鎮定,但是在他听到了扎克汗巴的“死”,李妙真的“傷”,高立的“敗”,
    這一連串的大變之后,內心之震動誠然可以想知。
        宮一刀的心不禁有些活動了,這是很微妙的一個趨勢,心情微有所怯,隨即影響到內聚
    的真力,從而刀上气机也就變弱了。
        相反地,海無顏的劍湃詞鞘え皞縳V晴棜b降鍍鯫F嗜砣醯囊禍s﹛@糖壩浚疢菄f
    對方空下來的位置,宮一刀佇立在雪地里的一雙腿腳,情不自禁地為之大大移動了一下。
        陡然之間,海無顏的身子已經迫近過來。
        宮一刀濃眉一挑,用力地向前踏出一步,意欲扳倒一上來不均衡的趨勢。
        海無顏卻不容他如此,整個身子在雪地里一個快轉,其勢有如旋風陀螺。
        宮一刀嘴里一聲怒嘯,整個身子向前面雪地里一個疾扑,僅僅只靠著一雙腳尖點在雪面
    上,全身在快速的一個倒勢里,其實懸空未下。這一式“蜉蝣戲水”,端的是高明之极。設
    非是這么快速的勢子,簡直無能躲過海無顏那等疾烈的一劍。
        像是一道閃電,隨著海無顏揮出的劍勢,直向著宮一刀身上斬去,由于宮氏的机警,竟
    然逃過了這一式雷霆万鉤的殺著。
        海無顏這一式殺著,其實也是處心積慮的預謀,隨著劍勢的出乎,他整個身子騰身而
    起,身劍合一地由宮一刀身上掠了過去。
        宮一刀焉能就此甘心,那條拉直了的身子,在雪地里是那么挺。緊接著的一式鯉魚打
    挺,更是极見潑辣!弓身!疾竄!“唰!”一下子,已來到了海無顏的身后,長刀摟頭蓋頂
    地快速劈了下來。
        “當啷啷……”清脆的刀劍交鳴聲中,雙方各自半回著身子,轉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
        海無顏陡地抱劍當胸。然而這只是另一次發劍的起手式子。緊接著,隨著他踏動的足
    下,右手撩處,“唰!唰!唰!唰!”一連揮出了四劍,四劍宛若一式,一上一下一左一
    右。妙在四劍雖分先后出手,其實卻連為一式,隨著,森森的劍龐腥縋摯盞囊惶躋觤煚
        宮一刀大吃了一惊。他的惊嚇,只須透過他張惶的目光即可看知。
        “叮!叮!叮!”
        這一式三刀,算得上是宮一刀的絕妙高招了,三刀迎著了三劍,剩下的一劍顯然要較諸
    宮一刀遞出的刀要快上一籌,以致于一宮一刀吃了大虧。
        宮一刀大惊失措之下,整個身子向左一個疾轉,依然慢了半拍。
        “哧!”劍光過處,宮一刀左肋上立時現出了尺許長短的一道血痕。
        這一劍夠快、夠准,卻不夠狠。
        宮一刀卻已是吃受不住,鼻子里哼了一聲,隨著他轉動的身子,有如旋風也似地閃了出
    去。鮮紅的血,立刻溢出來,把他身上那一襲月白色的長衣都染紅了。
        “嘿嘿……”
        一連串的冷笑,發自宮一刀的嘴里,笑聲顯示著難以掩飾的情怯。
        “好小子……好劍法……”
        一面說,他刀咬嘴上,中食二指并處,一連在傷處附近五處穴道上各點一指,頓時就止
    住了汨汨的流血。剎那間,他眼睛里布滿了紅絲,兩額上青筋鼓起,這是壯年火气方剛時的
    斗志表現,絕不應出現在此刻他這般年歲的。
        “小子,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仔細了!”
        一面說,宮一刀身形側轉,長長地向腹內吸著气,像是在調息著一种內功。
        海無顏原可在此時一鼓作气,將對方斃之于劍下,然而他卻似為了表示大家風范起見,
    掩忍不發。
        或許他另有用心吧!他是在等候著宮一刀情急救命的情況之下,施展出他們不樂島的罕
    世身法──醉金烏。
        一种醉金烏“身法”混合在“刀法”上的杰出手法,卻是前所未見的奇招。海無顏似乎
    正等候著他的如此施展。
        “小子,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聲音里充滿了刻骨的仇恨,每一個字都似由牙縫里擠出來的。
        “只怕你還沒有這個能耐……”海無顏的劍,輕輕由前胸向下方垂落,臉上顯示著一些
    不屑。
        宮一刀一次又一次地運著气,按說他身上已見了血,是不便再施展內練功夫的。然而,
    大敵當前,性命攸關的要命關頭,已沒有什么好選擇的了。每當他運上一口气,臉上就越現
    赤紅,到第三第四口气時,那張原本看來瘦削的臉,竟然變成了紫紅顏色,猝然間像是變得
    肥大了。
        海尤顏看在眼里,依然是不動聲色,他知道宮一刀盛怒之下,已將要施展他們不樂門中
    的蓋世絕技“醉金烏”身法了。以醉金烏“身法”揉合入“刀法”之內的混合使用,确是前
    所未見的奇招。海無顏久仰了,今天,他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机會的。
        雪勢變大了,仰視當空,只是那么灰蒙蒙的顏色,雖非鵝毛大雪,卻是其勢不小。兩個
    人頃刻里籠罩在千疊万疊的“彈云飛絮”之中。
        宮一刀的傷口又在汨汨地出血了。那是因為他運施的內在气功太過于強烈的緣故,雖然
    事先封閉了“止血”的穴路,亦由不住會有少許流血外溢。他非出手不可,如果在气机內充
    的一定時間之內不与以緩和,將會有難以預料的可怕后果。于是,在他最后一口長气吸進的
    同時,腳下情不自禁地顯現出蹣跚形象。
        海無顏依然是倒握著劍把,劍尖下垂,他的一雙眼睛這時忽然收成了兩道細縫,由那里
    向對方緊緊地逼視著。
        宮一刀終于揮出了他的第一刀。白雪覆蓋著他的身子,這一刀看來甚是令人費解,似乎
    并非是奔向海無顏,卻是向距离他体外尺許左右地方削落下去。緩慢的一刀,卻似有風雷之
    勢,只是那么沉實有力地慢慢落下去。
        海無顏聳立著,那么直挺挺地站立著,仿佛對落下的這一刀無動于衷。
        宮一刀發出了第二刀,依然是不著邊際的一刀。這一刀卻是由下向上翻起來的,配合著
    他踉蹌的身法,刀身斜卷而出,成了一個半圓的弧度,大片的刀風,自這個弧度范圍里向外
    溢出,頃刻之間海無顏竟然被籠罩在這個弧度之內。
        海無顏情不自禁地為之打了一個寒顫,忽然体會出盈育在對方刀身之內的凌厲殺招。他
    的劍,卻也在這時猝然揚起,一道寒光射處,直向官一刀肩頭上劈落下去。
        然而,海無顏立刻就覺得這一劍失策了。敢情配合著醉金烏身法所施展的刀功,竟是那
    么虛玄。這一劍竟然在對方似實又虛的閃動之中落了空招。
        一招落空之下,海無顏大覺不妙,耳邊上響起了對方凌厲的刀風,只覺得半邊身子已籠
    罩在對方冷森森的刀气之中。“嗖!”這一刀擦著他半邊膀臂,似乎在貼著他面頰的情況下
    滑了開去。雖是沒有劈中,卻不禁嚇了他一身冷汗,可真是惊險万狀,千鈞一發。
        海無顏在一連閃過了對方三招之后,由不住發出了他的第一招,掌中劍在一聲清脆的龍
    吟之下,抖出了一朵劍花,直向著對方心窩上扎去。
        原來如今海無顏較諸昔日功夫又自不同,自從深習二天門武功絕學之后,已是身兼數家
    之長。這一劍看似無奇,其實卻聚集著“二天門”中深奧的“快劍分花”功力。
        宮一刀哪里識得厲害,一刀落空之下,正待第二次運刀向對方進攻,眼前奇光耀眼,已
    吃對方劍上光暈吸住,慌不迭向上一提刀,大蓬刀光与對方劍光迎在了一塊,“當啷啷!”
    刀劍交碰中,雙方俱都由不住向后退出了一步:
        哪里知道,海無顏這一招“快劍分花”伎倆何止于此?隨著他落下的劍身第二次跳起,
    空中頓時炸開了三朵劍花。
        “波!波!波!”大蓬劍光耀眼里,三劍分別是“點前心”“挂兩肩”,隨著海無顏踏
    上的腳步,霍地直向著宮一刀正面猛攻了過去。
        宮一刀長嘯一聲,霍地舉刀迎上,掌中刀,施出“醉擺乾坤”一招,再次發出了一陣金
    鐵交鳴之聲,磕開了對方左右雙劍。同時他刀鋒中挺,以雷霆万鉤之勢,直向海無顏面門劈
    去,以此疾烈之勢,意圖化解對方奔心之一劍,饒此,卻仍然慢了一步。
        一團劍光旋處,帶起了宮一刀破碎的胸衣,這一劍雖賴宮一刀及時抽身,未遭剖心之
    禍,卻在他前胸處留下了一圈劍痕,碗大的一塊胸肌隨著海無顏旋出的劍尖飛了出去。
        宮一刀“啊”的一聲惊呼,整個身子旋風也似地轉了出去。
        當此要命關頭,他兀自忘不了要向對方施以殺手,一口刀指向當空,忽地大吼一聲,整
    個身子筆也似地,直向著當前倒了下來。
        這一刀在“醉金烏”刀法中,名叫“醉倒斜陽”,大是可觀。
        宮一刀在兩處重創之后,猶能如此施展,确屬不易,他似乎豁出一條性命,也要將對方
    斃之刀下。
        海無顏偏偏不叫他稱心如愿。在透過漫天飛雪的稀薄天光之下,兩條人影似乎疊成了一
    個角度。
        由是,宮一刀壓下影子,看來便与海無顏重合一處,在這個角度里,上沖的刀光,形成
    了一道經天長柱,直直地向海無顏劈身直下。
        這么猛烈的刀勢,似乎自有“刀法”以來,還是僅見,凌厲的刀風,在刀勢方出的一
    霎,已形成了极為銳厲的殺傷力道,以至于刀气之下,頓雪紛飛,雪地里立刻形成了深深的
    痕跡。
        身處在刀勢之下的海無顏看來似乎是莫能為力了。此時此刻,閃避、抵擋,均嫌不及,
    似乎只是死路一條。
        兩條人影,竟然就這么真的迎合在一塊。似乎也就在迎合之處,傳來了极為輕微的一聲
    刀劍交鋒之聲“咯!”
        接著電光石火般地,一陣刀劍過往。雪地里,兩個人影糾纏著一連打了几個滾儿,傳出
    了一連串的刀劍交鋒之聲。
        霍地,一條人影有如星丸跳擲般地,自地面上飛彈而起,連帶著的那一聲叫嘯聲,卻是
    那么的凌厲駭人。
        一片血雨,宮一刀疾起的身勢里,洒向當空,連帶著卻有一件物什自空中拋落而出。
    “叭嗒!”墜落雪地,那是一只拿刀的手。
        刀仍然緊緊地握在手上。只是那只手卻已經脫离了身軀。
        顯然地,海無顏的劍,斬下了宮一刀僅有的那一只手,他出劍利落,這一劍齊臂而上,
    斬下了宮一刀整個的手臂。傷勢情形看來与他過去失去的那只手臂完全一樣。
        “血”如泉水般地涌了出來。
        宮一刀,狗也似地在地上滾著,傷軀過處,白雪盡成紅色。
        在一陣疾翻猛滾之后,這個看來像“冬瓜”也似的身子,竟然恍恍惚惚地由雪地里站起
    來。
        對面人影乍閃!海無顏已來到了他的正面,臉上顯現著冷漠的笑,海無顏這一刻似有無
    限感触,他可以輕松地舉劍而下,一劍劈死對方。他卻沒有這樣做。
        “你……小子……報個万儿吧!”宮一刀臉色一片鐵青:“讓宮老二臨死也做個明白鬼
    儿。”
        “放心,你還死不了。”
        緊接著海無顏抖動手中劍。
        “i!叭!叭!叭!”
        空中爆出了四團劍花,卻并非取對方性命。四股劍風,分別點中了宮一刀身上四處不同
    的穴道,立刻止住了對方的流血。
        “小子……你好狠……嘿嘿……好狠的心!”宮一刀嘴里詛咒著,全身抖成一气:“就
    算你行行好,給我個痛快吧。”
        “你可以不必死。”
        “我……想死……”
        “好死不如賴活著,”海無顏冷漠他說:“你功力不錯,這一手金烏墜刀法,大概并世
    無雙,留著一口气,傳授給誰吧!”
        宮一刀身子還在打抖。
        “小子……你到底是誰……”他几乎是在哀求了:“求求你,告訴我吧”。
        海無顏“當”一聲合劍入鞘,他原想轉身离開,卻是中途止住。
        “好吧,也許是你帶口訊儿回去的時候了。”
        微微停了一下,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緩緩地接下去道:“我們以前見過,你竟然忘
    記了。”
        “是么?”
        深深吸了一口長气,宮一刀突然地向后面退了一步,那雙睜大的眼收小了又睜大,睜大
    了又收小,打量了對方好几次,依然是看不出一些苗頭。
        “我不認識你……哼……哼……不認識你!”
        “你認識的,十年前,在你們不樂島上見過。”
        “那是不可能的!”宮一刀痛心死心之余,似乎也剩下了這口气了:“這個世界上据我
    所知,還不曾有一個不樂島的敵人能夠活著离開那里。”
        “那么我大概就是一個例外吧,”
        “你到底是誰?”
        “海無顏!”海無顏臉上顯現出無比的愉快,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把積年的隱恨一下子吐
    出來那么愉快的事了,他接著上前一步,吐字清晰的告訴對方。
        “十年以前,我險些喪生在你們醉金烏的手法之下,大概你以為我死了,其實我又活
    了。”
        “海……無顏……海無顏……”宮一刀終于記起來了,微微點了一下頭:“不錯……我
    記起來了……記起來了!哼……你竟然還活著……”
        “還沒有死,回去吧,宮老二!我与你私人之間的仇恨,在你這只獨臂掉下來之后,已
    經完全勾消了。”
        “我謝謝你了。”
        一面說,這個活像冬瓜一樣的人,隨即緩緩地轉過身來,就在他將轉未轉之間,突地右
    足頓處,飛出了一股雪箭,銀光一現,直向海無顏臉上射來。
        海無顏冷哼一聲,右手翻處,袖影略閃,已將飛來白雪全數卷入袖內,微微一抖,隨即
    散落地面。
    
    
    無憂公主 
    四十五
    
    
    
        宮一刀直直地瞪視著他,滿臉無助神情,恨到极處,只管死命地咬著牙根,卻是無計可
    施,涔涔淚水,卻是淌了滿腮都是。
        “你也有傷心的時候么?”
        海無顏冷冷他說道:“這多少年以來,你們不樂幫作了多少坏事?殺了多少無辜?你可
    曾想到過?宮一刀,這就是你的報應!我能夠留下你一條活命,實在已是天大的恩典了!走
    吧。”
        這一次宮一刀倒像似把話听進去了。聆听之下,他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嘆息,隨即苦笑
    道:“海無顏,你真的要來不樂島?”
        “我一定會去的。”
        “君子一言,如皂染白!”
        宮一刀臉上帶著凄慘的笑:“我等著你。”
        說完搖晃著身子徐徐轉身自去。
        他似乎對一切都死心了,走在雪地里一腳深一腳淺,漸漸地才消失了。
        离開了布達拉宮的這些日子,只覺得身上輕飄飄的,什么牽挂都好像沒有了。
        大批的寶藏都交到了布達拉宮,交給了第十五王扎克錫活佛,為了慎重計,他還特別要
    求對方成立了一個專司掌管這批寶藏合理運用分配的組織,由當今藏王扎克錫活佛總司其
    責,下設六位喇嘛大臣,今后有關這批寶藏的任何運用,都需要此六人合商辦理。
        為避免人心的腐蝕,金錢的濫用,海無顏更保留了不定期的審核抽查權力,這樣一來,
    便不懼有中飽貪污的現象了。
        完成了這件事,他心里松快多了。擺在眼前面的似乎就只有這一宗了,去不樂幫。把那
    個當今最稱強梁霸道的黑道組織挑散了,了結多年的宿仇,救出無憂公主及其家人。
        這件工作當然不容易,可是事已至此,已是無從選擇,終將要破釜沉舟地一干了。
        今夜,他孤獨一個人坐在這里,已人中原的一個雞毛小店里。
        所謂“雞鳴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正是這個時刻,他靜靜地坐在這里,由敞開的窗子
    望出去,那便是天地相接的地平線了。
        一方方的旱田,豆腐干也似地平鋪著,積雪新化,匯集成汪汪的池泊,那么靜靜地陳列
    在那里,就像是平鋪著的白銅鏡面,從而將天上的白云星斗都映入其中。
        海無顏已慣于早起。每天在日出之前的一個時辰之內,就像眼前這個時候,他就起來了。
        面對著東方,練了一陣子吐納功夫,頭腦益加空明。一陣陣的草藥气息,在眼前徐徐擴
    散著。
        他緩緩站起來走過去,在屋角的那個小紅泥爐子上拿起了藥罐子,把里面的藥汁緩緩斟
    出來。那是半墨綠色的藥汁。
        海無顏舉碗待飲,忽然眉頭輕皺道:“什么人?”
        隨著他放碗,騰身,有如鴻鳥也似地掠了起來。
        窗外人影一閃,一條人影更較他為快地掠了進來,海無顏原本待將縱出的身子,霍地向
    后一個倒折,斗室內大風震蕩,“轟”然聲中,先后兩條人影,俱都落了下來。
        一個是翩翩風采的俊秀奇俠。
        一個是長身玉立,面現憂怨的楚楚少女。
        四只眼睛甫一交接之下,彼此都似有些不自然地避開了目光。
        “幼迪,是你?”
        “我果然沒有猜錯,你原來身上的病,一直都沒有好?”
        一面說著,潘幼迪緩緩地走過去,低頭看了一下桌子上的藥碗,眸子里淚光瑩瑩。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還是受了什么傷?這么多年了,為什么一直都沒有好?”
        海無顏搖了搖頭,一副不欲多說的表情。
        潘幼迪呆了一下,拿起了桌上的藥碗,在鼻子上聞了一下,實在也無從窺知,她越是費
    解,越是想要探知究竟。
        面對著灰蒙蒙的東方,海無顏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搖搖頭,冷笑道:“有些事我可以告
    訴你,有些事你也不必要知道,就像這個天地之中,有大多的奧秘,你我始終無從得知一
    樣。”
        潘幼迪呆了一下,緩緩走過去,用著神秘的眸子打量著他:“你這些話又是什么意思?
    難道你的事情,我不該知道?”
        “不錯!”海無顏有意避開她的眼睛:“我不希望你對我知道得這么清楚。”
        “為什么?”
        在潘幼迪幽怨怪罪的目光下,海無顏那張臉忽然飛起了一泛紅色。
        “不為什么。”
        一种難以抑制的怒火,使得他忽地怒顏轉向潘幼迪,那是一种自尊心遭到了貶傷之后的
    自然反應;潘幼迪由不住為之吃了一惊。
        只是面前的這個人,關系她一生太重要了,他的一切對她來說也太重要了,偶然,她發
    現到了這碗藥,這碗小小的藥卻似乎關系著對方長久以來,一直隱藏著,不欲為外人所知的
    隱秘,那么這件秘密是否能為對方過去對自己的疏遠、冷漠,以及諸多的不盡情理,有一個
    合理的解釋呢?
        老實說,這才是潘幼迪一心想要探測知道的。
        她好不容易自認為已經接近到了事情的關鍵,自不會為對方的一番疾顏厲色便嚇退。
        “不,你一定要告訴我。”
        一個半生柔順,只知道逆來順受的女人,并不表示她本性就是軟弱的,正如同我們不能
    以羊的外形來斷定它不會發怒一樣的愚蠢。
        潘幼迪的轉變,其實在她与朱翠邂逅結拜為姐妹之時,就已經明朗了,她似乎已經擺脫
    了昔日的那种逆來順受,一切處諸命運安排的弱女子作風,她要對一切面對現實。
        “你一定要告訴我!”忽然,她抓住了海無顏的一只胳膊:“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病?我
    們想辦法找人治,不會治不好的。”
        海無顏這一剎那,臉色漲得通紅,他原思發作,但是當他接触到潘幼迪那張臉,想到了
    過去年月對她的种种冷漠,盡管是“事出有因”,卻也心怀愧疚,以至于一腔悲怨,難以發
    泄。
        “唉,你這是何苦?”
        閉上了眸子,他那張漲紅了的臉,漸漸地又變為白皙,卻讓一只臂腕,緊緊地被抓在對
    方手上。
        “無顏,你不能這么對我,你不能。”
        她緊緊地咬著下唇,几乎都要咬出了血來。
        “難道你真是一個忘情無義的人,我不信我這雙眼睛會看錯了人,我不信!”
        邊說邊搖著頭,點點淚水,由兩邊腮上滑落下來。
        “我死了也不信,請你告訴我,這一些是為了什么?為什么?”
        邊說邊自掩耐不住,終于垂下頭嚶嚶哭泣了起來。
        點點淚水,順著她的腮滴下來,滴在了他身上,立刻濕了一大片,她訝然警覺到不妥,
    忙自用手去拭,不意卻被海無顏的一只鐵掌握住了。
        潘幼迪就像是忽然為之触了電那樣的感覺。一陣羞澀,臊紅了她的臉,畢竟這動作大出
    她意料之外,使她覺得一時有些張惶失措。
        羞澀、惊喜、說不盡的委屈,不知道有多少的感触,一股腦地激蕩著她,她再也掩飾不
    住,情不自禁地再次哭了起來。
        長久以來,她就想這個樣地大哭一場了,難得這一刻得償所愿,更何況在心上人身邊,
    一時再也忍不住,隨即扑向對方怀里。
        那是一個男人寬敞而結實的胸脯,足足可以容得下她的臉,甚至于整個身子。
        他只是那么默默地接受著,木訥的臉上,似乎沒有一些儿表情,只是用力地握著那只鐵
    掌,几乎把對方的一只纖纖柔荑為之溶化了。
        這一陣子哭泣足足繼續了小半盞茶之久,才化有聲為無聲,卻是那般有一下沒一下地抽
    搐著。
        也不知什么時候,海無顏的另一只手,已經緊緊地摟著了她,這只抱著她的手,也同于
    那只握著她的手一樣的有力,緊到彼此間能夠相互感應到彼此的心跳。
        潘幼迪的臉色再一次地紅了。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待抽泣稍住,她才緩緩地自對方胸
    上抬起了臉盤儿,那么近地向對方注視著。
        她實在看不出那張臉上含蓄著多少熱情!依然是冰冷一片。
        正當她心怀不解的當儿,卻有兩滴大顆的淚水,自對方微呈呆滯的眸子里滾了下來,不
    偏不倚地滴在了潘幼迪的兩腮之上。
        “你哭了?”
        潘幼迪想一下子由對方怀里掙脫開,可是對方那只緊緊勒住她的鐵腕,卻是力道极大,
    連續掙了几下,都沒有掙開,反倒是對方摟得自己更緊了。
        潘幼迪几次沒有掙開,也就干脆不掙動,只緊緊地貼著對方胸上,傾听著對方規律的心
    跳。
        “告訴我……海……”她喃喃地向對方傾訴著:“你的傷可要緊?”
        海無顏微微搖了一下頭,臉上卻挂著一絲欲言又止的苦笑。
        潘幼迪仰起臉來看看他,心里更不知是一番什么感受。她兀自解不開心里的這個疑團。
        “你有什么要告訴我的么?”
        海無顏仍然是黯然地搖搖頭。
        “那這一切又是為了什么?”潘幼迪輕輕嘆息了一聲:“你變了。”
        海無顏依然不發一言,深邃的目光顯示著他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潘幼迪停了一下,幽幽地道:“難道說,你連一句話也沒有要告訴我的?”
        海無顏那一雙深邃的眸子終于垂下來,近近地向她注視著。
        “我有話要告訴你。”
        潘幼迪臉上一霎間有了喜色:“什么話?你快說。”
        海無顏微微點了一下頭:“我……要告訴你的是……往事已矣,你把我忘了吧。”
        潘幼迪簡直是怔住了:“這……又為了什么?”
        她忽然施展全力,一下子由海無顏怀中掙開來。
        “不!這是辦不到的。”
        方已忍住了的淚,一時又如決了堤的河水,點點滴滴地順著眼角更滑落下來。
        “告訴你,你要我忘了你,這輩子休想!”
        她陡然翻過身子來,用力地抓住海無顏的一雙肩頭:“這是辦不到的,除非是我死了,
    就算是我死了變成了鬼,我也會……想著你……”
        “你真的要知道為什么?”
        “我……”潘幼迪有些意外地打量著他,下意識里卻有些害怕,害怕對方說出來讓自己
    承受不了的話。
        然而,她卻不愿失去這個對方自愿向自己訴說的机會。
        “你告訴我吧,為什么?”
        海無顏緊緊地咬了一下牙,喃喃道:“因為……”一下子,他用力推開了她,力道之
    猛,几乎使她難以招架,差一點摔了一跤。
        潘幼迪打了一個踉蹌,有些儿吃惊。
        海無顏忿忿地立在窗前,遠遠眺望著已有些微紅光的東方,這一霎他內心似乎郁結著過
    多的憤恨、傷感,那一雙十分俊秀的眉毛,一直緊緊地蹙著。
        潘幼迪像是等待著一個“晴天霹靂”那樣的害怕地向他注視著。
        “你說吧,”她冷冷地道:“即使你真的變了心,愛上了另一個人,我也不會怪你的。”
        “我……不能……”
        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唇,几乎咬出了血來。
        “我……的傷……”
        “你的傷?”
        潘幼迪表現出十分惊訝的神態,隨即松下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這又算得了什么?”
        轉念一想,她立刻又吃了一惊,道:“難道你得了不治之症?你傷在哪里?”
        海無顏看著她苦笑了一下,重新把目光移向窗外。
        “你怎么不說話?莫非……真的是……”
        海無顏倏地轉過臉來,正視著她,目光的的逼人,潘幼迪几乎嚇了一跳,對方這樣的神
    情,她還從來沒有接触過,直覺地感覺到,對方似乎要宣布什么大事了。
        “我不妨告訴你,也讓你對我死了這條心!”海無顏那么冷森森他說:“我雖非得了絕
    症,卻也相去不遠。”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因為,我已經是一個廢人。”
        這几個字說得語音低沉,顯示著他內心的忿恨、歉疚,加以無可奈何。
        “是一個……廢……人?”
        潘幼迪一時如墜五里霧中。
        怎么會是一個廢人呢?他不是明明好好地站在眼前面嗎,怎么會是一個廢人?
        海無顏說了那句話,默默地向她注視了一眼,在對方還在玩味著這話時,他已陡地轉身
    步出。
        也許是太過突然的緣故,潘幼迪竟然沒有去阻攔他,等到她忽然覺出對方已經不在眼前
    時,海無顏顯然已經走了。
    
                          ※               ※                 ※
    
        海浪一個接一個地打上沙灘,打上岩岸,打上花崗石所砌壘而成的城堡,白雪似的浪
    花,一堆堆地反傾過來。
        日光穿過蒸騰而起的水霧,所見的一切是那么的微妙,一切都在顫抖之中扭曲著。
        這片海岸,城池,堡壘,曾經是人們心目中的長城,不倒的金湯。然而,似乎有一种微
    妙的趨勢正在作祟,使人偶然會感覺到,它不再是那么堅固了,似乎也不再是那么神秘了。
        曾經有人那么地傳說,說是這個世界上,除了這個島,這個幫派,不樂幫,他們自己人
    之外,不可能有第二個人活著离開。
        也曾經有人過分地夸揚這島上的三個首領,把二男一女三個首領人物,形容得出神入
    化,簡直已成了無所不能的神仙人物。
        當然,在人們的心目中,這二男一女三個幫主,絕非是濟世,救人的活神仙,他們是魔
    鬼!魔鬼的意思就是誰見到了,誰就要倒霉,事實上的情形,也确實正是如此。
        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不樂島上的不樂幫開始向島外的中原所在地,履行征召起
    他們那個所謂的“不樂之捐”來了。也正是這個“不樂之捐”,給這個島帶來了惡運,坏名
    聲。于是,不樂島在人們的心目中有了一個印象,不過是一個黑道的強盜組織而已。既然是
    “強盜”,就不會永遠存在,邪不胜正,自古以來就是這樣的。
    
                          ※               ※                 ※
    
        不樂島上顯然發生了大事。
        尤其是當他們的大頭子“白鶴”高立,二頭子宮一刀相繼轉回之后,這里的气氛更加顯
    得坏透了。
        會議是不知什么時候召開的。
        就在眼前這座濱海倚立,全以花崗石砌壘而成的古堡里,不樂島上下,几個有鼻子有眼
    儿的人物全都到齊了。
        浪花不停地卷起來,又落下去,像是在高歌著蘇東坡的那首絕妙好詞:“大江東去浪淘
    盡,千古風流人物……”
        雖然這么多的人聚集在此,卻是上上下下听不見一些儿聲音。
        偶然傳出几句話聲,也只是沉悶的獨白,會議似乎自一開始就是這樣地進行著。太單
    調,太沉悶了。
        大廳上三把金交椅上,照例地坐著三位島主,高立、風來儀、宮一刀。
        三個人面色都很沉重。昔日的自豪,并非蕩然無存,然而當他們其中某人的目光不經意
    地飄向座中的頭目之一宮一刀時,就會情不自禁地令他們打上一個寒顫,那一絲自命不凡立
    刻為之冰消瓦解。
        身上披著一襲玄色的玄狐長披,宮一刀坐在那里狀若木塑石雕。這种表情,這張臉,其
    實打他自西藏鎩羽而歸后,壓根儿可就沒有改變過。
        那是一張灰白顏色的臉,這個天底下只有死人才會有這樣顏色的臉。
        他的身材原本就夠瘦的,現在看來像是更瘦了。
        雖然那一襲玄狐長披,緊緊地包裹著他的軀体,但是只要有眼睛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他身体上的明顯缺點。敢情他雙臂盡失。對于任何一個人來說,都算得上是凄慘之事,尤其
    是一個施刀的人。施刀的人沒有了手,這個刀又怎么個拿住?
        每一個人,當他們目光飄過宮一刀時,都會情不自禁地為他浮起一絲悲哀。
        這一切對于宮一刀本人來說,似乎全無感触。在他自己本人的感触里,他早已不把自己
    再當成一個活著的人了。他已經死了。只有這么認為,宮一刀的內心才像是稍微舒服一些,
    他只是當自己已經死了。
        死人應該完全沒有了思想才是。宮一刀還不能作到這一點。事實上,他腦子里念念不忘
    的只有一個人,一件事。人,海無顏。事,最凄慘的斷臂之事。
        在過去,宮一刀對敵時的絕技之一,最喜歡第一刀取人手臂,如今他自己卻是再一次地
    身受其痛了。
        這几天以來,無論黑天白日,縈系在他腦子里,使他念念不能忘怀的就只是這一人一
    事。那個人,海無顏,施展著那口劍,那么出神入化的一劍,削下了自己的那一只獨臂。一
    想到這里,宮一刀都會全身發冷,心如冰炭,眼睛里簡直都要滴出了血來。回來的目的,無
    非是帶上了海無顏所交待的一句話,除此以外,他的活著,真似乎是多余的了。
        白鶴高立的心情也不好。然而,他這個人不愧是黑道一個魁首人物,拿得起,放得下,
    事情不到最后關頭,絕不自毀長城。
        他也确實气餒過,當地由西藏初返的那一陣子。現在,他卻又恢复了自信。
        就在眼前這個大廳里,他的精銳干部,一流身手的手下都到齊了,這些人几乎沒有一個
    是弱者,眾志成城,又何患一個海無顏?
        輕輕發出了一聲咳嗽,說話的是一身紫紅緞袍,年過七旬,皓首紅顏的島上總管事劉公。
        劉公似乎沒有名字,反正自他接管不樂島上的管事以來,大家就一直這么稱呼他。他在
    島上的身分极高,除了三位島主之外,就算是他們夫婦了,有時候就連三位島主本人,也要
    對他怯畏三分,這個島上的一切,他當得了一半家。
        “姓海的要來就讓他來吧。”劉公那雙微顯惺松的眼睛里,隱隱交織著怒光。
        “其實他不來,我們也要找了去。”頓了一下,他用那一根戴有漢玉扳指的手指,敲著
    大理石的檀木台面,叮叮有聲地道:“我們不樂島丟不起這個臉,往后的日子還要過下去。”
        他的那位妻子,黃發蠅面的劉嫂,用力地頓著她手上的藤拐道:“海無顏,我怎么就一
    點記不起這個人物?”
        劉公冷笑道:“你記不記得,都無所謂,問題是真的有這么一個人。”
        劉嫂自過眼來盯著他:“有這個人又怎么樣?堂堂不樂島,上干的人,都會怕了他一個
    毛孩子?”
        劉公冷笑了一聲,忽然接触到三島主風來儀略似責怪的目光,頓時就不敢再吭聲。
        幽幽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這一聲嘆息正因為是發自眾所敬仰的三島主風來儀嘴里,才會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劉公劉嫂,你夫婦武功高強,不在本座之下,缺點是目無余子,把別人都不看在眼睛
    里。”
        劉氏夫婦情不自禁地對望了一眼,各自垂首不語。
        劉公嘆口气,表示敬服地點了一下頭,道:“三島主責備得极是,愚夫婦正有這個毛
    病。”
        風來儀苦笑了一下,一雙細長的鳳眼,有意無意地在高立身上一轉。
        “其實,我也一樣,我們大家好像都有這個毛病,大家仔細想想看,在過去的年月里,
    我們所作所為,是不是只知有我,何曾想到過別人?”
        像是一聲當頭棒喝,誰也沒有料到,在這個節骨眼上,這位三島主竟然會說出了這么一
    番話來,卻是有些令人大吃一惊。
        “不是我說一些掃興的話,我們所作所為,确實太過分一點了。”
        瞟了一眼白鶴高立,有些話礙于他在現場,确實有些難以開口,卻又忍不住不說出來。
        “大家不要誤會我的意思。”
        風來儀靜靜的目光,緩緩掃過了大廳內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自己的一雙腳尖上。
        “宮島主的斷臂之仇是一定要報的,姓海的這個人,當然不容他活著离開這個島。”苦
    笑了一下,她淡淡地接下去道:“話似乎說得遠了,我的意思是,今后我們的生活方式是應
    該變變了。”
        “哼!”
        這聲冷笑,立刻打消了風來儀所帶給大家的一絲“反省”之意。眾人的目光,情不自禁
    地俱都向著冷笑來處,白鶴高立投望過去。
        身坐在第一把金交椅上的高立,永遠顯得那么盛气凌人。冷峻的目光閃爍著陰狠与沉
    著,似乎永遠都使人猜不透他在盤算著什么。
        “三妹子,你那种悲天憫人的老毛病可又犯了,收了你那副菩薩心腸吧,現在不是那個
    時候!”
        風來儀揚了一下眉毛,回過眼睛向高立怒視著。
        在這個島上,似乎也只有她,才敢向這位威風八面的大島主頂撞。他們也曾意見左右,
    几乎為之反目過,只是那卻是在背人的時候。
        今天,礙于他大島主的尊嚴,風來儀也就不再多說什么,苦笑了一下,她把眼睛移向別
    處。
        白鶴高立冷笑道:“姓海的這一次要是真敢來,我已給他算好了命了。”
        停了一下,高立接下去說道:“這叫上天有路他不去,地獄無門自來投!他不來則矣,
    來了就別想再能隨便地回去。”
        皓發紅顏的劉公點點頭附和地道:“不是卑職膽敢小瞧了這個人,卑職是在想天底下又
    有誰能隨意出入不樂島?于三位島主以及卑職夫婦窮數十年之智力,聯手所布下的這些微妙
    陣勢?”
        劉嫂冷笑著道:“別的不說,光只是那‘放射八道’中的‘青奇八象’,我就不信他能
    破得開?”
        于是乎眾家各管事、舵主便紛紛談將開來,總括是完全充滿了自信,一時眾情激烈,戰
    志昂然。
        風來儀那細長的眉毛,微微地皺了一下,劉嫂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手中的藤杖,輕輕
    在地上頓了三下。頓時現場回复了平靜,一時鴉雀無聲。
        風來儀向著劉嫂點點頭道:“劉嫂你先帶他們去熟悉一下陣法,這里前前后后十一堂陣
    勢,除去三處禁區以外,其他各陣希望大家都熟悉一下,一旦敵人來犯,便可全力對付。”
        劉嫂微微一怔,再看丈夫劉公,正向自己在使眼色,頓時心里明白,想是三位島主等几
    個高層人士,還有什么机密有待商量,不欲為眾人知道,是以假口熟練陣法,要自己打發他
    們离開,自己這邊,既有丈夫參加,也等于自己參加一樣。當下忙自座位上站起,向三位島
    主抱拳應命告退,帶著數十位海陸分舵舵主离開。
        原本极為熱鬧的大廳,剎那間便只剩下了几個人。
        除了高、風、宮三位島主之外,下余的几個人分別是:總管事劉公,水管事“鬧海銀
    龍”李銀川,陸管事“守宮”晏七,山管事“野老”婁空。
        另外巡島火器營管事郭百器無端暴斃之后,劉公特別情商風來儀之后,耀升了一個叫
    “夜貓子”杜明的人來擔當此一重任。
        除了這几位之外,現場一直還未曾發話,事實上卻是身分极為隆重的一個人,吳明。他
    是前天才由內陸轉回島上的。這個年輕人事實上已繼承了三位島主的武學精英,他在島上的
    身分,极為特殊,由于他所負擔的使命,多半是代替三位師尊,以不樂島“特殊”的身分,
    周旋于中原內陸,身分极為崇高,不樂島上的經濟命脈,一直皆是由他掌管輸入。
        這位以“無名氏”三字,代不樂島執行權命的年輕杰出弟子,此次是奉緊急召喚返回來
    的。
        當吳明轉回海島,目睹一切,親眼看見三位師尊之一的宮一刀的奇慘遭遇之后,內心之
    沉痛自是可想而知。
        對于海無顏這個人他雖然昧于無知,可是內心明處卻在猜測著一個人,似乎有越來越多
    的跡象,把這個海無顏与他所猜測的那個人拉在了一起。這就是致使他悶悶不樂,深為煩惱
    的原因之一。
        大廳里由于走了這么多人,一下子回复了安靜,好几雙眼睛俱都向著第一把交椅上白鶴
    高立身上看去,等待著他即將要宣布的什么大事。
        而高立的一雙眼睛,卻直直地看向吳明。
        “小子!你怎么啦?”高立冷冷地道:“出了一趟門,回來把膽都嚇破了,沒出息的東
    西!”
        吳明平日被他消遣慣了,聆听之下倒也不以為忤,苦笑了一下,喃喃道:“弟子只是在
    想這個姓海的,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物,這么厲害?”
        風來儀插口道:“難道你沒見過?”
        吳明愣了一下,有點不大了解風來儀何至于有此一問,一呆之下,隨即搖搖頭道:“弟
    子万幸,沒有遇見這個人,要不然只怕這一次回不來啦!”
        一旁的高立怒哼一聲道:“好小子,教養你十几年,今天竟然會說出了這种話來,哼
    哼!要不是當著這么多人,今天我非揍你一頓不可。”
        吳明看著他笑笑,一言不發。
        接下去遂即由高立、風來儀就本島之防務問題,分別給各人以周密的嚴格指示。會議足
    足延續了一個時辰。
        宮一刀由于受傷過重,雖然兀自能保持不死之身,可是看來已是极為微弱,會議中途,
    先自退出休息,余人繼續就各方面之可能發生情況,續作討論,直到日影偏西,才告一段落。
        白鶴高立這才轉向劉公道:“郭管事的死,可察出什么不對么?”
        劉公冷哦了一下,雙眉斜搭下來道:“這件事正要向二位島主報告,卑職怀疑郭管事的
    死,可能与住在這里的無憂公主有所關聯!詳細情形,還有待卑職進二步才能調查清楚。”
        高立聆听之下,冷笑了一聲,轉向風來儀道:“你的看法如何?”
        風來儀淡淡地道:“這件事确是費人猜測,朱翠還只怕沒有這個本事,我不以為是她所
    為。”
        高立冷笑道:“那么又會是誰?”
        風來儀道:“這件事要慢慢地調查,我怀疑另有外人。”
        大家俱都為之一怔。
        劉公道:“三島主的意思是……莫非咱們這個島上還窩藏得有內奸不成?”
        風來儀哼了一聲道:“這也并非全然不可能之事。”
        這句話說得各人頓時為之毛發聳然,俱都神色大變。
        職掌水路管事的鬧海銀龍李銀川,聆听之下霍地站起來道:“啟稟二位島主,總管,這
    件事如果是真的,那今后咱們的處境,可是太危險了。”
        火器營管事,夜貓子杜明站起來道:“卑職以為這件事是不可能的,凡是能進來總壇效
    力的,無不經過本幫內外嚴格的考核,卑職以為,這件事是一經傳揚開來,人人都免不了背
    上嫌疑,這樣就不大好。”
        劉公哼了一聲道:“話雖如此,可不能明知不問,這件事我自會暗中調查。”
        夜貓子杜明咬牙切齒地道:“果真要是自己人所為,這個人被找出來,要挖他的心!”
        劉公隨即轉向另一個未曾發話的“守宮”晏七道:“晏先生,你的看法呢?”
        這個晏七,生得一表斯文,一襲青布長衣,頭扎方巾,年在五六旬之間,滿臉皺紋,卻
    有很濃重的書卷气息,他是這個島上最精于九宮八卦,各門五行生克易理的一個奇人。
        當年三位島主借助他之力布陣安樁,設宮伏陷,功不可設,他也是這個島上,平常看來
    最為悠閑的一個人,正因為他有一身奇學,這個島上包括三位島主在內,對他都极為优容。
        這位號稱“守宮”的晏七,在總管事劉公詢問之下,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
        他輕輕哼了一聲,剔了一下長而晶瑩的指甲,徐徐地道:“這件事,我正要向二位島主
    及總管事說明,我以為咱們這個小島上,确實是窩藏著一個厲害的人物。”
        白鶴高立揚了一下長眉,用著极濃重的川音說道:“朗格(怎么)厲害法子?”
        晏七慢條斯理地道:“這件事若不是三島主提起,我也不想說,這几天我巡查山道時,
    發現有几處厲害的埋伏,都有人進出過,這就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了。”
        兩位島主顯然一惊。
        高立哼了一聲:“說下去。”
        晏七一只白哲的手,輕輕順了順他的三絡羊須,道:“這几處暗卡,除了三位島主,劉
    公以及我之外,并無外人知道,那里面設計深奧,若非是深知關竅之人,万難如意進出,奇
    怪的是,這個人竟然似乎能夠來去自如,真令入惊愕了。”
        高立轉向劉公道:“你可曾進出過這些關卡?”
        劉公點點頭道:“卑職与山荊雖然常有進出,那也只是例行的巡視,莫非是我們弄亂了
    關卡的暗伏?”
        晏七搖搖頭道:“不是,不是,這件事一時也說不清,反正絕非三位島主与總管夫婦的
    手腳,這一點我是可以斷定。”
        風來儀不禁喃喃道:“莫非真是那個丫頭?”
        劉公“哼”了一聲道:“這位公主顯然是個高明的人物,卑職以為讓她及其家人住在島
    上,終將是一個隱憂。”
        高立冷冷一笑,目光向著風來儀看了一眼,因為這件事一直是她与宮一刀所堅持,對朱
    翠以及其家人与以破格优容的。當初如果按照高立的想法,純是以朱氏家屬為人質,好与朝
    廷當局勒索金錢,想不到這件事進行得并不順利,尤其是風來儀后來的轉變,顯然違背了初
    衷,非但沒有積极進行這件交換事,反倒對那位落難的無憂公主生出無限關愛之情,在白鶴
    高立以及劉公等人眼中,顯然是“舍本逐未”了。
        經過這几個人先后一說,風來儀心里也有些怀疑了。
        風來儀到底認識朱翠不甚清楚,這件事關系全島安危至大,設若是朱翠真的与那個海無
    顏是一路人,有所勾結,互為表里,那么情勢可就不敢樂觀。自己即使對朱翠有偏愛惜怜之
    意,卻也万万不能容她在島上興風作浪從事對本島的破坏工作。
        這么一想,她也就沒有吭聲,倒是那位不樂島的特使吳明,搖頭表示异議道:“無憂公
    主一身武功固屬難得,以弟子所見,她還不足以与本島抗衡。再說如果她真能如意進出島上
    的關卡陣式,就應該早已救出她母親幼弟,此刻她全家都在我們掌握之中,又何敢与我們為
    敵,以弟子之見,怕是另有其人吧!”
        風來儀聆听之下,點點頭說道:“明儿這几句話說得有理,我不相信會是這個丫頭,她
    還沒有這個功力!更沒有這個膽子!”
        白鶴高立听后陰森森地笑了笑道:“那么,會是誰?”
        守宮晏七道:“這個人非但精于陣法,而且輕功身法甚是了得,說一句長他人志气的
    話,我自信不是他的敵手!”
        眾人心中不禁為之一惊,蓋因為這個晏七輕功之好,在島上是出了名的;如果單以輕功
    論,也只有白鶴高立与妙仙子風來儀略可胜他一籌,他竟然這么說,也可以想見暗中那人身
    手之一斑了。
        白鶴高立啊了一聲,點點頭道:“好了,我知道了。”目光向著四周轉了一轉:“這件
    事任何人不要張揚出去,以免打草惊蛇!”
        停了一停,他眼睛看向守宮晏七道:“我要你設計的新陣怎么樣了?”
        “島主放心!”
        晏七神秘地微微一笑,捋著他那一部山羊胡子說道:“這件事我心里已有了預定,這兩
    天正在察看地勢,等到選好了适當地點之后,再向二位島主回報,請示埋設!”
        高立听他這么說,臉上總算現出了一絲笑容。守宮晏七,是他早年一個知交,自力其吸
    收引來不樂島之后,表面上看來似乎屈就為一個“管事”而已。但是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
    這個晏七在不樂島上的特殊身分,實在較總管事劉公更為重要。許多机密大事,高立甚至于
    不一定要同劉公商討,卻一定要与這個晏七取得商量。
        事實上守宮晏七也确實不負高立之器重,以其特殊之才能,將個不樂島上上下下布置得
    有如銅牆鐵壁,稱得上十面埋伏,任何不識陣情之人,即使你是一等一的高手,一踏入陣
    內,令你不得進出。
        晏七正囚有此特殊能耐,才得在島上享受別人難望的特殊享受。
        為了鞏固這個島上進一步的安全起見,去年起晏七受命再布置更盡迷幻懸疑的七堂大
    陣,用以掉換若干久年未更的舊有陣法。
        這個“去舊布新”的措施一旦完成之后,勢必對整個島上的防務,有了嶄新的改變,自
    是大為堅強。
        大家听見晏七這么說,無不信心大增,先時的愁云慘霧,頓時煙消云散。
        在一陣熱烈的探討之后,大廳里重新又恢复了短暫的安靜。
        窗外已現出了沉沉的暮色。和諧的浪花聲,一聲聲地扑向沙灘,傳向眾人耳鼓,几只海
    鷗翩翩地自窗前掠過。
        忽然,高立似乎發現了什么,風來儀也有同樣的感覺。吳明,晏七,劉公,也都下意識
    地有所覺察。
        這只是一种极快的心理感應,但是由感應付諸于行動,卻有了先后之分。
        “唰,唰!”兩條人影,交叉著已經掠出了長窗。白鶴高立在左,妙仙子風來儀在右,
    兩個人如同一雙剪翅燕子般,在風中交叉掠過,雙雙落定于廳外沙灘。
        緊隨著二人身后,吳明,晏七,劉公,以及李、婁、杜等數人,全數騰身而出。
        這些人俱都當得上一流身手,各自施展開來,頓成奇觀,在漫大衣衫舞影里,紛紛墜落
    各處,有如平沙雁落,身法之巧妙,卻是各擅胜場,如果現場有人目睹,必將為之眼花繚亂。
        這些人雖然都稱得上江湖上罕見的一等一身手,然而自然比較起來便有先后強弱之分。
        白鶴高立顯然較風來儀更要快上一籌。是以,就在他身形方自射出一霎間,卻被他看見
    了一樁奇事。一個黑不溜秋的物什,說他是人吧,可又不像,說他是獸吧,還真沒見過,由
    于時間太快了,簡直看不清楚。總之,就在高、風二人足尖先后踏向沙灘的這一霎間,那個
    “玩藝儿”已經一頭扎進海水,剎那間已消失無蹤。
        這本是奇快的一瞬,除了二位島主以外,所有的后來者所能看見的,便只是留在水面上
    的那一線波紋而已,那是一條顯著的“人”字形波紋。
        精于水功的水管事“鬧海銀龍”李銀川,雖然最后一個現身沙灘,可也沒有錯過這個千
    載難逢的當眾表演机會。只見他身子不及站穩,已自第二次騰身而起,在空中一個倒栽,成
    了頭下腳上之勢。
        那真是极其漂亮,嘆為觀止的一霎。水面上几乎沒有傳出來一點聲音。哧,“人”字形
    的水紋再次一現,已把李銀川的身子整個吞噬了。
        在場各人包括兩位島主在內,如論及別樣功力,俱稱在李銀川之上,只是若論及水里功
    夫,可就沒有一人能是其對手。
        事情的演變,顯然是快到了极點。由于是大家先后目睹的事實,几乎無需解說什么,俱
    都有所了解。
        眼前這一剎那,也就是“鬧海銀龍”李銀川縱身入水的一瞬,大家的眼睛只是靜靜地觀
    諸水面,沒有一個人出聲說話,眼看著那“人”字形的水紋,在李銀川身影消失之后良久,
    良久,才完全消失。
        緊接著只听得水面上嘩啦一聲,另一個方向的水面上現出了李銀川的人頭。
        ------------------
    
    四十六
    
    
    
    
    
    
    
        不愧是“鬧海銀龍”,李銀川一經展開他杰出的水上身手,真令人嘆為觀止,在一陣輕
    
    微打水聲中,李銀川的身子正在海面上,划出了一道白線,像是有几百尺的距离,不過是交
    
    睫的當儿,己來到了眼前。
    
        在眾人目睹之下,李銀川分出水面的雙手,輕輕地按了一下,整個身子“嘩啦!”一
    
    聲,已經躍水而出,輕輕地落向沙灘。
    
        李銀川就憑著這分杰出的水里身手,才能在人才濟濟的不樂島上身當一面重職,劉公不
    
    容他稍作喘息,隨即上前一步盯問道:“可看見什么了?”
    
        “回總管的話!”李銀川喘息道:“太快了!”
    
        “可看見什么沒有?”風來儀關心地問道:“是個什么東西?”
    
        李銀川抱拳道:“回三島主的話,海底無光,海藻又多,卑職只看見了一個背影,不像
    
    是人!”
    
        最后這一句話,才不約而同地讓大家松上了一口气。
    
        “我看也不大像,”說話的是高立,他皺了一下眉道:“那又會是什么?”
    
        “這里海獸特多!”劉公臉上堆滿了笑:“我看大概是晒太陽的海狗吧!”
    
        這么一說,大家确信有理。
    
        這時,高立,風來儀,吳明,晏七已分別注意到沙灘上的若干處痕跡。
    
        那是明顯的一處處的爬痕,卻看不見腳的印子。
    
        就連一向心細如發的風來儀也不再多疑了。
    
        “嗯,看起來确實是一只海狗。”
    
        高立道:“這只海狗的身法也太快了!居然連我們這條龍都沒有追上!”
    
        大家听他這么說,分明在揶揄有“鬧海銀龍”之稱的李銀川,不禁都笑了。
    
        倒是李銀川一心想在眾人面前表現一番,想不到卻反而留下了笑柄,偏偏這句揶揄的話
    
    出之大島主之口,連反唇相譏也是不能,一時把一張紫黑的臉龐臊成了豬肝顏色。
    
        風來儀微微一笑道:“大島主是跟你說著玩的,你要是真能迫上海狗,那才奇怪呢!”
    
        經此一鬧,會議也就不再繼續下去,好在所有當言之事俱已談妥,隨即就此散會。
    
        “守宮”晏七踏著輕快的步子,來到了他的住處,那是座落在十面香光,無限芳菲花叢
    
    中的一座精舍。
    
        為了安撫這位奇人,不樂島對他的优寵實在是特別有加,除了可享受到极為优厚的薪酬
    
    之外,這里的一切享受,都几乎可与三個島主等量齊觀。
    
        除了這幢极為精致的宅院之外,晏七每年都有三次甚長的假期,可供他專船出海,到中
    
    原內陸去消遙一番。
    
        這個宅子里,還有可供其施喚的仆役,廚房里的大師傅更是全日寺候地隨時待命,為他
    
    准備可口的菜肴。
    
        晏七非但精干五行奇門遁甲,先天易理的諸多奇術,對于“劍術”也有頗高的造詣。
    
        飯后,他獨自在院子里演習了一回劍法,覺得今夕有點心緒不宁,大島主高立既是對他
    
    如此著重,倚為泰山北斗,他也就不得不殫精竭慮,誓死以報。
    
        燈下,紫檀木的書案上,陳列著他即將完成的陣法圖解,晏七呼來小婢,為他添上了一
    
    杯香茗,容得小婢去后,他隨即埋首案上,開始運思起來。
    
        東面海灘上布置一艘大石船,以收五行生克,內里埋伏三百殺手,習以涉水海戰之術,
    
    那就更妙了。
    
        西面海邊上多栽上一些樹,背陽處設石虎兩列,各為“虎嘯木凋”,在奇門陣法上,這
    
    是一著殺手。另外如“河圖定方”“八卦論局”“洪范窮山”“四經舍土”“三合取勢”
    
    “四生陰陽”“雙山取納”……這一路天机演算下來,晏先生的兩只眼睛可就有些發花了。
    
        輕輕拍著桌面,他不胜感嘆地道:“高立呀高立,你真個慧眼識人,你固待我如上賓,
    
    我晏七亦算對得起你了。”
    
        呷上一口香茗,這個帶有三分酸气的晏七,喃喃自語道:“天机,天机,我晏七此一
    
    生,泄露的天机,也未免太多了。”
    
        揉了一下雙眼,他緩緩地自位子上站起來,只覺得四周是出奇的黑,唯獨案上那一盞
    
    燈,迸射出刺目的強光。
    
        忽然燈光乍閃,“波”的炸出了一朵燈花,所謂“蕊上開花”,那是顯示著什么喜事臨
    
    門。然而這一次的情形特別,深明格致的晏七,卻為此禁不住大吃了一惊,陡然間倒吸了一
    
    口冷气,燈光就在一爆之后,倏地為之熄滅。
    
        晏七嘴里“噢!”一聲,隨即取出打火器,“啪!”地一聲打出了火光,第二次點燃了
    
    燈。就在此燈滅燈亮的俄頃里,一個人已經現身在他身后石案上,晏七的感触极為敏銳。
    
        “誰?”
    
        一字出口,他閃身挪軀,足下向著側面跨出一步,卻把左肩錯開了半尺。就著這個斜度
    
    里,他看見了那個人,也就老實不客气地推出了右手。
    
        這只手掌的五根手指甲里,藏著他獨門的“晏氏飛針”,每一枚都小若牛毛,体積雖
    
    小,卻厲害万分,一入血脈,順流而循,直竄心脈而亡。
    
        一股強勁的掌風,直循著猛擊而出,卻在風勢里,間雜著极為細小,簡直不易看出的五
    
    縷銀絲,直向著對方那個人面門上射去。
    
        你其實可以不把他當成一個人,因為就以“万物之靈”的人類而論,眼前的這個人可就
    
    太丑了。最明顯的是,他雖然大模大樣地坐在石案上,但膝下卻偏偏少了一雙腳。
    
        這還不說,那顆頭顱足有笆斗般那么大小,一頭亂發,沒頭沒臉地遮了下來,卻于亂發
    
    之間,顯現出又圓又大的一雙眼睛。
    
        當然這只是倉促一望之下給他的感覺,隨著一眼之下,那一掌五指飛計已夾著尖銳的破
    
    空之聲,向對方飛到。
    
        晏七的這种緊急措施不謂不快了,偏偏這個大頭怪人的動作竟是出奇的快。仿佛“筋斗
    
    人”那個模樣,只听見“呼隆”的一聲,晏七只覺得眼前人影一轉,已自失去了對方蹤影,
    
    敢情先前朝上坐著的那個人影子,忽然變得向下了。
    
        守宮晏七可不是弱者,盡管他心里為之發毛,可是手下卻絲毫也不留情,隨著他擰動的
    
    身子,疾若飄風般地已扑了過來。
    
        第二次進招,“夜叉探海”,抖手一掌,“哧!”五根手指,形若一柄利叉,直向著桌
    
    面之下的這個大頭人影身上猛插了下去。
    
        和先前一樣,“呼嚕!”一聲,人影翻處,原來在下面的影子,現在又變在上面了。
    
        晏七那么勁的一掌,竟然再一次地又落了空。這一惊,直令晏七寒毛發炸,全身寒毛都
    
    為之直豎了起來。他平素擅施陰陽异術,今夜敢情是遇見了“鬼”。
    
        接下來的是一陣子快速遞招,也不知出了几次手,發了多少招,但只見晏七在此一輪快
    
    攻的勢子里,不時地竄高縱矮,“呼!呼!呼!呼!”人影電閃,出手的范圍只不過是眼前
    
    這張台面方寸之地,怪的是那個怪人卻顯然只施展著上下兩個動作,不是翻上就是翻下。雖
    
    然只是這么簡單的兩個動作,卻使得晏七的一輪快吹全數都落了空。
    
        這一次晏七不再怀疑了。他确信自己真的是看見了鬼,或是什么山精海怪。身勢擰處,
    
    “嗖”地縱出了丈許左右,右手撂處,“叭嗒!”一響,已把手里的火折子亮起。一蓬火光
    
    隨之興起,室內再也不黑暗了。熊熊火光里,他清楚地看見了那個“鬼”。
    
        一頭花白頭發,亂草也似地倒垂下來,現出了灰慘慘的一張瘦臉,由于他現在的姿式是
    
    頭朝下,身上一襲灰白短衫反垂下來,遮住了下額的一方,在熊熊火光里,更具陰森之勢。
    
        晏七才看清,他整個的身勢,不過是借助于兩只手掌之上的力道。那兩只手掌,事實上
    
    就像是兩只吸盤,緊緊地吸著石案的側面,由此為支持全身的力點,整個身子便可任意上下
    
    翻動。
    
        看清了是怎么回事,晏七更不禁心旋搖蕩,若非數十年養气之功,他簡直難以自恃。
    
        “你是誰?”
    
        這三個字,雖然听來平和,事實上卻凝集著內心無比的兢惊,話聲出口,整個身子再也
    
    由不住微微顫抖了起來。
    
        那個“鬼”呼地一聲坐直了。
    
        晏七再一次看清了對方那一雙少了雙足的腿。手上的火折子燒得劈劈啪啪亂響,黃色的
    
    火焰,使得這間石室內閃爍出幢幢光影。
    
        現在晏七几乎可以斷定對方是一個人了,一個自己畢生所僅見的奇丑之人。這個人在晏
    
    七直直地逼視向他時,同樣地也回觀過去。四道目光交接之下,晏七為對方目光中那种深邃
    
    的寒意鎮攝住了。
    
        “哼哼!”
    
        這個人終于開口說話了,未說之前,先自由鼻子里發出了一串冷哼。
    
        “問得好,你是誰?”大頭老人眨動了一下雙眼,說道:“這句話正是我要問你的!”
    
        對方既然開口說了話,晏七也就更放心對方是人不是怪了。
    
        “好說,好說,朋友你稍待!”
    
        一面說,晏七身軀閃向前面,以手里的火折子,把案上的那盞燈光點著了,就勢收起了
    
    手上的火种,雖然他在作這些,暗中卻對對方保持著极度的警覺,害怕他在猝然間向自己發
    
    難。對方所表現的比他想的更沉著得多。
    
        “哼哼!你不說,我對你也清楚得很!”
    
        這個大頭少足的怪人喃喃接下去道:“你姓晏,叫晏七,河間府人,幼從米明河先生習
    
    空門太乙之術,入黃河大南山房,又拜徐坤習五行陰陽乾坤布陣之術,嘿嘿!在這一方面,
    
    你的成就确是了不起的!”
    
        晏七猝然間為之一呆,這些他本身過往的經歷,在江湖上鮮有人知,即使白鶴高立亦不
    
    見得知道得這么清楚,眼前這個丑老頭又是何許人也,怎地把自己摸得如此清楚。
    
        “不錯,”晏七強自鎮定著道:“你确是對我知悉甚清,你到底是誰?你怎么進來的?”
    
        最后這一句話,無疑才是他所最關心的。不樂島自入海口,一踏上陸地開始即設有重重
    
    的陣式埋伏,越是深入,陣法越見精湛,尤其是一入內盤重地,即為晏七精心所布置之“放
    
    射八道”“青奇八象”所控制,更是動惊風雷,若非是熟悉陣法,更兼深知此道的高人,焉
    
    得能擅越雷池一步。
    
        然而,眼前這個怪人卻是進來了,他非但進入了內盤重地,更直諳到了晏七寢居之處,
    
    只此一端,已顯然“高不可測”了。
    
        “你不是這個島上的人,”晏七細細地打量著他道,“你是哪里來的?”
    
        大頭怪人搖晃了一下他的大頭,啞笑了一聲,口音里透著奇怪地道:“你這話問得太奇
    
    怪了,如果我告訴你這個島本來就是我的,你信不信?”
    
        “是你的?”
    
        晏七几乎為之惊愣了。
    
        “不錯,”怪人冷森森地道:“這整個的不樂島,包括島上的一草一木,全都是我的!
    
    現在我只是舊地重游,重新回到了我自己的地方,難道不可以。”
    
        晏七心里著實吃惊不小!這倒是他第一次听說過的!“金烏門”前掌門人身故之后,不
    
    樂島順理成章地落在了當今三位島主的手里,這是江湖武林中稍具知識的人共知的事實,怎
    
    么又會突然間殺出了另一位主人來?
    
        晏七一面打量著面前這個怪人,心里著實狐疑,暗中卻有所准備,以備時机猝臨時,再
    
    次向對方出手一搏。
    
        大頭怪人又一次發出了啞笑:“晏七,我今天晚上來看你,倒沒有什么惡意,說起來,
    
    我還應該向你致謝,因為這個島虧了你精心設計才布置得如此嚴密,我還要告訴你的是,現
    
    在這里的一切都快要完了,所有為惡的人,都將會得到應有的下場。”
    
        微微停頓了一下,他才又繼續說下去:“但是你,雖然不脫助紂為虐之嫌,到底為惡不
    
    多,這是你應該切實反省,好好思忖的時候了!”
    
        晏七嘿嘿一笑,拱了一下手說道:“足下好心,承情之至,還沒有請教貴姓大名?”
    
        大頭怪人冷笑道:“我姓單,名字你也就別問了,連我自己也記不清楚了!”
    
        晏七嘻嘻笑道:“方才你所說,不樂島行將不保,這話又從何說起?”
    
        姓“單”的大頭怪人道:“詳細的情形,你也就不必多問了,我已為你備好出海的舟
    
    棹,你這就去吧!”
    
        “什么?”晏七顯然一惊:“你要我走?”
    
        “擺在你眼前的只有兩條路!”大頭怪人道:“你可以選擇其一!”
    
        “哪兩條路?”
    
        “离開,或者是死!”
    
        一霎間,大頭怪人的臉上顯現出令人戰栗的寒意!再也不像方才那么輕松了。
    
        晏七冷笑道:“你是在威脅我?”
    
        “也可以這么說吧!”
    
        “哼,”晏七道:“這里島上,水陸皆有极嚴密的防守,你以為我可以隨便進出么?”
    
        “你是不能!”大頭怪人道:“但我已經為你安排好了,情形就另當別論!”
    
        晏七臉上猝然興起一片怒容,可是他立刻就想到了對方的絕非好相与,情不自禁地便把
    
    上升的情緒緩和了下來。
    
        “我要是不隨你离開呢?”
    
        “你只有死路一條!”大頭怪人冷森森像是向空喝風那樣地笑了一下:“你得赶快決定
    
    了,時候已經不早了!”
    
        晏七低頭思忖了一下,暗忖道:“這人功力顯然絕高,可是我豈能真的受他控制?哼,
    
    且慢,且讓我略施小術,先將這 困在陣中,請出三位島主,再定發落。
    
        大頭怪人道:“你可曾決定了?”
    
        晏七道:“你說得也未免太輕松了,你要知道,我不會水!即使上了船,沒有島主出海
    
    的金牌,依然是死路一條,你當然知道,這里的岸炮厲害。”
    
        大頭怪人一只手插入怀內,摸出黃澄澄的一件物什,向著晏七晃了一晃,道:“這是什
    
    么?”
    
        借著眼前燈光,晏七看見了,正是本島最高權威,一向由白鶴高立親手所掌握的“雙魚
    
    金令”,此令共只二枚,供奉于高立居住的“白鶴堂”之內,那白鶴堂高居孤峰,設有微妙
    
    陣勢,若非具有一流輕功更兼熟悉出入陣法之人無能登臨,且彼處戒備森嚴,為不樂島禁地
    
    之一。然而,這一切似乎皆無視于眼前這個怪人眼里,真正令人大生奇怪了。
    
        情勢已經逼近眉睫,晏七要不听從對方之言,立刻跟隨他走,就只有放手与他搏斗,一
    
    爭死活了。
    
        “很好!”他冷冷地笑著道:“晏某人生平這還是第一次被人脅迫。好吧,我跟你走就
    
    是!”
    
        大頭怪人道:“你可以帶一些隨身衣物!”
    
        晏七搖頭道:“不必,不過有一口心愛的隨身寶劍,卻是要帶的!”
    
        一面說,他隨即走向壁邊,自牆上摘下了一口綠鯊魚皮鞘的七星長劍。
    
        這口“七星”長劍,正如所言,為他心愛之物,不只是劍的質地好,更兼以劍上七顆金
    
    星,配合著他奇特的手法一經施展開來,天花亂墜,可收迷魂落魄之效,殺人于無形之間。
    
        晏七寶劍在手,頓時雄心大興。
    
        “好吧!我們這就走吧,請你隨我來!”
    
        石案上的大頭怪老人點頭道:“你先請吧!”
    
        一面說只見他身子一縮,模樣儿就像是一條蛇也似地已縮了下來,只見他以下体貼地,
    
    整個上半身子,眼鏡蛇也似地直立起來,這樣儿倒也昂然直視,可与人互相對答,卻是怪得
    
    很。
    
        晏七雙手持劍,點點頭道:“請!”隨即放步,向外踱出。
    
        他快速地前進了几步,穿過客廳,回身看時,听清對方怪人竟与自己一般的快,亦步亦
    
    趨地緊緊跟在自己身后。
    
        晏七心中已升起了凌厲殺招,被這樣的一個廢人“綁架”而行,說得上是生平未有的奇
    
    恥大辱,他一聲不哼地快速踏出廳外。
    
        當空星皎云淨,一派清涼景象,耳中听見對方沙沙而行之聲,晏七不用回顧就可以猜出
    
    那個大頭人跟在自己身后左側方。有了這番見地,晏七故意把腳下放慢了。忽然他快速地一
    
    個轉身,隨著他這個奇快的轉身勢子,掌上那一口七星長劍,發出了清脆的一聲龍吟,已自
    
    脫鞘而出。
    
        七顆金星,在夜月之下,閃爍出一溜星光,“唰”地掃了出去。
    
        只听劍風之聲,就知道這一劍走空了。
    
        空中“嗖”地竄起了一條人影,帶著一聲清脆的啞笑之聲,這條影子低到几乎已經擦著
    
    了晏七的發梢,霍地向空中拔起,猴子也似地攀向了松枝。
    
        晏七一劍落空之下,心里大吃一惊,這才知道對方這個貌不惊人的老殘廢,敢情怀有不
    
    可思議的絕世身手。
    
        既已出手,便不能中途止住。晏七一聲低叱道:“老怪物!”
    
        身子“唰”地掠起,掌中七星劍,作成一個月牙形的弧度,朝著對方大頭怪人落身之處
    
    猛力直劈了下去。黑夜里,這彎彎七顆金星所形成的月牙弧度,長虹貫月似地飛上了樹梢。
    
        這里所要額外交待的是,晏七的奇特劍法。此人精于神奇异術,正因為如此,他才有恃
    
    無恐膽敢向大頭怪人猝然發難。劍勢一出,但只見空中的七顆金星,猝然間分成了七個方
    
    位,向著正中的大頭怪人身上猛力兌擠過來。
    
        這一招叫“七星克命”,利用黑夜与眼前陣法的微妙所形成的奇妙幻術,看來似虛,其
    
    實卻又虛中藏實,端的厲害之至。
    
        晏七本人在劍勢一經展出,亦同時施展開他奇妙的陣法。無奈他這個慣施奇功异術的奇
    
    人,今天卻顯然是遇見了厲害的行家。
    
        那一招厲害的“七星克命”,在對方看來簡直無所反應的情況之下,竟然走了個空。眼
    
    看著閃亮分開的七朵金星,一經落下之后,隨即又串成一体。凌厲的劍勢,削下了一片的松
    
    枝,月夜之下,紛紛墜落地面。
    
        待到晏七落身站好,才發覺到樹上靜悄悄的,哪里有任何人影?一惊之下,晏七只覺得
    
    全身發涼,敢情對方怪人非但武技精湛,自己望塵不及,即使玄功异術,亦高不可測。
    
        就在此一霎,身邊上響起了一聲陰森森的冷笑。晏七身形微錯,就勢轉身,卻見對方怪
    
    人眼鏡蛇也似的就站在身后丈許開外。
    
        “你可服气了?”大頭怪人冷冷地道:“不服气,就再試試看!”
    
        晏七冷叱一聲:“看劍!”
    
        這一次他寶劍直劈而出,七顆金星,連成一線,直向著對方身上射來。
    
        這一次晏七所施展的是“七殺射斗”,配合著他足下跨出的步法,七顆金星上下直貫,
    
    夾雜著一陣疾烈的破空之聲,确是凌厲之极。
    
        蛇立在地上的大頭老人,身形絲毫也不曾移動,容得七顆星眼看著已經接触到他頭頂上
    
    的一瞬間,忽見他雙手同時向外遞出,“啪”地居中一夾,已將對方一口七星長劍夾于兩掌
    
    之間。
    
        原來這一式七星之中,只有居于“四”位的那一顆金星,才是主要的殺著,其他六顆星
    
    皆可于必要時變幻虛實。
    
        大頭老人顯然精于此,一出手即拿住了對方七殺劍訣中的主要關鍵,從而使得此一靈活
    
    的劍陣當場為之格殺。
    
        晏七一劍方出,即為對方拿住了劍鋒,由于對方是個大行家,一出手即將他變化多端的
    
    七殺劍招封殺腹內,此時此刻乃使得他進退維谷,一籌莫展。
    
        這口劍在大頭怪人雙掌夾持之間,敢情力道万鈞,出奇的緊。晏七用力一掙,竟然絲毫
    
    不動。驀地,蛇立地面的大頭怪人身子一個倒旋,身后雙腳倒卷而起,那失去雙足的一雙肉
    
    膝,直向著晏七雙肩上猛點下來。
    
        晏七雖以空門奇術稱雄武林,一身武力卻也不弱,生平交接過的武林高手多不胜數,可
    
    是觀諸眼前這個大頭怪老人所施展的奇异手法,卻是前所未見的玄。
    
        隨著大頭怪人這一式“反翦”,晏七只覺得大股气机形若一個气罩,驀地當頭罩落下來。
    
        晏七當然識得厲害!眼前之勢已万難兼顧掌中這一口六星寶劍了。松劍、擰身,
    
    “唰!”快若旋風地轉出三丈開外。
    
        几乎和他身形快若一致,晏七的身子方自由空中下落的同時,對方那個大頭老人卻也不
    
    差他先后地同時自空中墜落了下來。
    
        “哧!”一縷劍光平胸直穿而至,冷森森的劍气先已給人“透衣而入”的感覺。
    
        晏七用五行遁術中的“偷七論九”身法,身子一個快閃,向左面閃出了七尺,同時施展
    
    “小六乘換影”身法,快速地搖出了三條人影。只是當他身子甫經站定的一霎,對方那口冷
    
    森的七星長劍霍然仍在眼前。隨著大頭老人一聲沙啞的冷笑,一縷劍气透胸而至。此一刻,
    
    即使晏七有通天之能也難以逃開。
    
        “噗!”一聲,鋒利的劍刃,深深地扎進了晏七左面胸腔,痛得他全身一陣子打顫。
    
        “啊!”晏七張口欲言,卻是欲語無聲。
    
        眼前那口原屬于自己“切金斷玉”的七星長劍,在對方手上顯然更能發揮它的長處,鋒
    
    利的劍身在對方內在功力之下,搖顫出一片耀眼奇光。
    
        晏七這才想到自己中劍之處,敢情位當“心坎”要穴,乃是人身重要致命的死穴之一,
    
    心里一陣發冷,暗付此命休矣。念頭再轉,卻又似乎覺出了不對。目光触處,那口七星長劍
    
    的劍鋒,連同劍尖,分明就在眼前,卻由寶劍囪端暴射出一道尺許寒光。晏七目触之下,這
    
    才霍然明白過來,敢情自己所中,并非是真的劍鋒,卻是自對方劍尖之上暴射出來的劍气而
    
    已。
    
        顯然,這個大頭老人是以發自劍身的一縷劍气,貫人對方“心坎”穴道之內。
    
        自此而觀,眼前這個大頭老人之功力誠屬惊人了。分明對方已然具有“練气成擰鋇男
    
    妙功力,才得臻此。以晏七而論,雖然活了一大把子年歲,生平所見能夠達到如此境界的
    
    人,除了白鶴高立与妙仙子風來儀二人之外,還不曾有第三個人。而此二人如果拿來与眼前
    
    這個大頭老人來比較,卻似乎尚有不及。
    
        眼前情形真個稱得上危險万分,大頭老人只需要略運功力,將貫穿進入晏七身上的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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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攸關的一霎,他焉能不為之動心?再加以為對方“定穴”手法鎮住,瞬息間那張臉
    
    變得雪也似的白,全身上下抖成了一片。
    
        大頭老人目光炯炯地逼視著他:“看來你的名堂還真不少,不給你一點厲害,你是不甘
    
    雌服。”
    
        冷笑了一聲,才又繼續說下去道:“我原是一番好意,救助你脫离危城,以免到時候玉
    
    石俱焚,看來你為人奸險,并非善類,既然如此,也就大可不必,只是卻也不便留下你助紂
    
    為虐。”
    
        晏七聆听至此,只嚇得全身栗栗而顫,喉結間格格作響,顯然有話要說,卻又因身上穴
    
    道受制,開不得口,那番痛楚無奈可就不言可喻。
    
        也就在此一瞬間,隨著一聲斷喝之下,一蓬閃爍著銀光,密如牛毛的飛針,直向著大頭
    
    老人全身上下飛了過來。
    
        緊接著這個人的一式“出林鳥”身法,“嗖!”一聲,极其快速地已經縱身面前。
    
        這人身法好快,不待足尖挨地,手上的一根鏈子槍已舞起了一團銀光,直向著大頭老人
    
    當頭直擊了下來。
    
        大頭老人那口吐發劍气的長劍,霍地向后一收,閃出了大片劍光。只听得“錚”然脆響
    
    聲中,飛來的大蓬飛針,首先被撞回倒洒了一地。緊接著這口劍,旋轉出一個奇妙的波度,
    
    耳听得來人一聲低沉的痛呼,整個身子一連串的快速疾轉,“扑通!”栽倒在地。
    
        這一劍端的恰到致命處,鋒利的劍尖,僅僅只在來人喉結上留下了寸許長短的一道血
    
    槽,如此便足以送對方直上西天。
    
        也就在眼前大頭老人回劍拒敵的同時,晏七抓住了可乘之机,身形突地向后一個倒穿,
    
    直襲上了檐頭。
    
        然而,他的那個厲害對頭卻是偏偏放不過他。晏七一雙腳方自踏上檐頭,只覺得后頸生
    
    風,卻為后來居上的一只怪手抓住了后領,隨即被猛力地給倒扯了下來。這一扯力道极猛,
    
    晏七几乎跌倒在地,身子連續晃了几晃,還未站穩,眼前卻已再次現出大頭老人那張猙獰可
    
    怕的臉。
    
        緊接著對方手上七星長劍已泛起一片刺目寒光,向自己當頭劈下,將下未下之間,爆出
    
    了一天劍花,晏七只覺得全身各處一陣發麻,腳下一軟,由不住倒了下來。
    
        身邊響起了一片沙沙聲,大頭老人蛇也似地游到了眼前。兩張臉近到几乎對貼,然后他
    
    听見了出自大頭老人嘴里的聲音:“你這一輩子完了,等著高老大養你的老吧!”
    
        晏七嘴里雖不能說,心里可是明白得很,再听對方這么一說,才明白過來,敢情一身功
    
    夫已讓對方給廢了。這還不說,更厲害的是,對方顯然以一种极為特殊的手法點了自己遍体
    
    穴道,乃致使得自己体不能動,口不能言,簡直成了一個十足的廢人。
    
        想到這里,晏七只覺得一陣遍体發涼,有如兜心挨了一舉,雙眼一翻,頓時閉過了气去。
    
    
    
                          ※               ※                 ※
    
    
    
        窗外飄著絲絲細雨,一陣子風沙沙有聲地打在了銀紅的窗戶紙上。
    
        朱翠獨個儿玩了一會儿琴,只覺得心里有些儿悶得慌。
    
        來到了不樂島已有好几個月了,那顆心可是打從來到島上那一天開始,一直就懸著,從
    
    來也沒有舒坦過,用“忍辱負重”這四個字來形容,卻是最恰當不過,只是這段“過渡時
    
    期”的日子未免太長了。
    
        每一天“單”老人都會來到她這里,傳授她一些离奇的武功。姓單的老怪物對她日常的
    
    功課督促得极緊,只要是他傳授給她的功夫,每一個招式他都要求她要做到盡善盡美,不容
    
    她偷一些懶。
    
        對朱翠來說,畢竟她原已具有高深的武功根基,既得名師指點,練起來事半功倍。
    
        有一天單老人興致很高地告訴她,說她進步神速,嘉許地贊美她說,不須要多久的時
    
    間,她就可以得到金烏門的不傳之秘了。
    
        朱翠顯然并不關心這些,她所關心的是什么時候才能离開這里?什么時候才能見著海無
    
    顏?想到這里,她心里真有說不出的扎亂,每到她情緒紙潮之時,她干脆就起來練一趟劍或
    
    者是彈一回琴。
    
        就像今夜,她實在無聊极了,沙沙雨點,不停地打在窗戶紙上,空中不時地亮一下閃
    
    電,雷聲有一聲沒一聲地響著,這時候卻也是蝙蝠最愛出沒的時候,以雷霆燈鈞之勢,乘著
    
    斜風細雨一個俯沖,低到由朱翠的發梢上掠過去,倏地剪翅而過,消逝于雷雨的夜空。
    
        朱翠手托著腮幫子,模樣儿有點發傻似的。
    
        新鳳端著一碗銀耳由堂屋里進來,見狀笑道:“我的天,又在想什么事呀!”
    
        朱翠看了她一眼,把頭偏到了另一邊,新鳳吐了一下舌頭,每當對方有這种表情時,她
    
    就意識到自己要小心侍候了,弄不好准挨罵。
    
        她默默無聲地走過來,把一碗銀耳擱在桌上,笑眯眯地把一只手攀向椅子背上,低聲下
    
    气地道:“快乘熱吃了吧,人家青荷姐姐還巴巴地親手送過來的呢!”
    
        朱翠看了她一眼道:“人呢?”
    
        “噢!”新鳳道:“說了几句話就走了。”
    
        朱翠嘆了口气道:“也難為這個丫頭,這些日子以來難為她還老惦記著我。”
    
        一面說遂端起碗來,把一碗銀耳吃了下去。
    
        新鳳道:“公主,不知道你看出來沒有,最近這兩天,好像這個島上發生了什么事,史
    
    大人要我轉告公主,可要小心一點。”
    
        朱翠冷冷地道:“我們還能怎么小心?人家要是有加害我們的意思,我們早就完了。”
    
        新鳳點點頭道:“這話倒也是真的,尤其是那位風三娘娘,我看她對公主你還是真好,
    
    連娘娘都看出來了,還一個勁儿地夸她好呢!”
    
        朱翠點點頭道:“誰說不是呢,這也是我心里一直為難的地方,有一天要是离開了這
    
    里,我心里還真放不下她!而且,万一那一天來到,保不住我們還得反臉成仇,那可就難
    
    了!”
    
        新鳳忽似想起了一事,道:“啊,我几乎忘了一件事!听青荷說,他們的二當家的回來
    
    了!”
    
        說到這里,隨即把聲音放小聲道:“听說這位二島主在外面叫人給廢了,他本來不是只
    
    剩下一只手么,現在那一只手也叫人給砍了,說是人都變傻了,一天到晚什么話也不說,只
    
    是坐著發呆!”
    
        朱翠點點頭,白了她一眼道:“這件事我已經知道好几天了,還要你來告訴我么!”
    
        新鳳一愣道:“你一天到晚悶在家里,怎么什么事都瞞不過你:公主,你看誰又有這個
    
    本事?會是誰呢?”
    
        朱翠挑了一下眉毛:“快了,等著瞧吧,不樂幫多行不義,這一次怕是遇見了厲害的對
    
    頭了!”
    
        新鳳笑道:“阿彌陀佛,怪不得宮姥姥說,這兩天她老看見燈上結蕊,說是有喜事情要
    
    來了!”
    
        朱翠看了她一眼道:“你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了,不樂島這邊能人大多,不說高立和風來
    
    儀了,就拿劉公劉嫂他們這些人來說,哪一個又是好對付的!”
    
        新鳳哼了一聲,不服地值:“怕什么,到時候咱們給他一個里應外合。”
    
        說到這里忽然發覺朱翠一雙眸子在瞪著自己,嚇得立刻停住了嘴,吐了一下舌頭。
    
        朱翠道:“你大概又忘了我關照你的話了。記著,不論什么時候,你,宮姥姥,都不能
    
    离開娘娘和小王爺身邊,你要牢牢記者!”
    
        新鳳道:“放心吧,我的公主,你到底要關照我多少遍呢!”
    
        朱翠嘆了口气道:“不止是你,這兩天,每一個人都要提高警覺,你也要告訴宮姥姥、
    
    史大叔他們,要他們加倍小心,以免臨時措手不及!”
    
        新鳳道:“我知道啦,好吧,天不早了,公上你歇著,我走啦!”
    
        一面說,她站起來把碗匙收好,又察看了一下各處的窗子關了沒有,才跪安而去。
    
        別看她平素跟朱翠又說又笑,有時候真跟姐妹差不多,但是王府里的規矩卻不敢少廢,
    
    平素對朱翠的關怀,更是無微不至,這也是朱翠對她格外好的原因之一。
    
        新鳳走了以后,房子里立時現出了一片冷清。
    
        這個時候睡覺吧,似乎還早了一點。
    
        看著牆上的那口劍,她不禁有些儿心馳,正想摘下來演習一番。就在這當口,耳邊上突
    
    然響起了一片异聲。
    
        以朱翠今日的觀察能力,十丈內外落葉飛花也難逃耳目,耳邊上這一絲异聲,無可置疑
    
    的是發自對方衣衫上的聲音。即夜行人穿房越脊時所帶出的那种衣襟飄風的聲音。
    
        朱翠心里一動,身形輕起,單手按牆,把壁間長劍取到了手里,緊接著她身上打了一個
    
    旋風,已翩然飄向隔室堂屋。
    
        朱翠身法极快,落身,開門,宛若一式,屋門乍開,一個人霍然站在眼前。
    
        這人想是正待叩門,作出一副舉手叩門模樣,沒有想到房門不叩而開,倒讓他為之吃了
    
    一惊。
    
        六尺開外的身子,濃眉大眼,鼻直目炯,那一襲繡緞長袍,穿在他的壯健身軀之上,顯
    
    現著無比的魁梧。
    
        這張臉,似曾相識,卻又有些陌生,怎么看都覺得在那張結實的臉上,應該點綴一些胡
    
    子才對。
    
        對了,毛病就出在這里了,這張臉原是有胡子的。
    
        “你是?”
    
        “吳明!”
    
        一面說,這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已彎腰抱拳,恭敬地施了一禮:“請恕來遲,公主海
    
    涵!”
    
        “啊,是你。”
    
        朱翠總算記起來了,對方這個人是不樂島的特使,無名氏,當然他并非真的沒有名字,
    
    他本來的名字就叫“吳明”,“吳明”与“無名”字音相同,很可能他那個無名氏的外號正
    
    是因此而起。總而言之,這個人确實在自己心目中留下了极為深刻的印象。
    
        嚴格說起來,朱翠還應該向他致一聲謝,若非是他當日在曹羽手頭上討了那分情面,自
    
    己全家只怕難免已落在了朝廷手上,果真那樣,一家性命難保了,只是,這個謝字卻是說不
    
    出口。一時很多感触猝然岔集,真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公主!別來無恙么?”
    
        “嗯,我很好!”
    
        頓了一下,她才向吳明點頭道:“你有事么?”
    
        吳明“哼”了一聲道:“我們有一段日子沒見過了,公主就這么待客?”
    
        朱翠細眉一挑,卻又臨時止住,微微一笑道:“少島主,你太客气了,這里你是主人,
    
    我們才是客呢,請進來說話!”
    
        一面遂即潛身入內,吳明欠了一下身子,隨后步入。
    
        堂屋門依然敞開著,借著燈光,吳明一雙炯炯的眸子,倒是好好把朱翠看了一個仔細,
    
    直到后者回目以望,他才覺察出有些失態,赶忙把視線轉向一旁。
    
        “少島主深夜來訪,有什么貴干?”
    
        “這!”吳明微笑了笑:“一來是許久未見,來向公主問安!再者……”
    
        說到這里微微頓了一下,他的臉色忽然變得嚴肅了。
    
        朱翠下意識地覺出啊關重要。
    
        “怎么,莫非有什么礙難出口?”
    
        “這……”吳明微微吟哦了一下,眸子里閃爍不定:“公主你在這里還住得習慣么?”
    
        “很好。”
    
        她期待著弦外之音。
    
        “有些話,我是不應該說的!”吳明喃喃道:“公主可知道大爺与二爺都已經回到島
    
    上?”
    
        朱翠點頭,說道:“我是听說了,怎么?”
    
        吳明冷冷的道:“二爺還負了傷。”
    
        “這……我就不清楚了!”她冷冷一笑道:“很重?”
    
        吳明面色十分沉重地道:“豈止是很重?哼!二爺的另一只手還叫人給砍掉了!”
    
        說時,他那雙湛湛有神的眸子,直直地逼視著對方,接著冷笑道:“公主可知道這是誰
    
    干的?”
    
        “我怎么會知道?”
    
        朱翠冷笑一聲,把頭轉向一邊。
    
        “公主應該知道,他姓海,叫海無顏!”
    
        听在朱翠耳中,著實有些吃惊,但是她臉上卻越加顯現出一派從容。
    
        “哦?這我倒是不知道!”朱翠輕描淡寫道:“少島主你莫非不知道,我們此刻是寄人
    
    篱下的身分,什么事你們不告訴我們,我們是無從得知的!”
    
        吳明微笑了笑道:“是么?我卻以為公主与這個海朋友早有默契,對方的一舉一動雖未
    
    能夠親眼看見,卻也不出想象之中!”
    
        朱翠翻了一下眼皮,淡淡一笑:“是么?”
    
        吳明道:“這位海朋友如今武功精進,居然連宮二爺都不是他的敵手,他也許因此難免
    
    自大,竟然揚言下一步要踏平不樂島,公主對此有什么看法?”
    
        朱翠一笑道:“這是他的壯志,可喜可嘉!”
    
        吳明神色一變,冷冷地道:“這么說公主你是樂意看到本島毀于旦夕了?”
    
        朱翠冷笑一聲道:“貴幫多行不義,傾亡毀滅其實是意料中事,難道你不以為是‘自取
    
    滅亡’!”
    
        吳明神色又為之一變,臉上罩起了一番怒容,強忍著含笑道:“我以為公主全家能夠暫
    
    時躲過了朝廷的迫害,不樂幫應不無微功,卻料不到公主并無絲毫感激之意,反倒心存敝幫
    
    滅亡,卻是令人有些不解!”
    
        朱翠一笑道:“這几句話,我倒想足下應該問一下自己,貴幫真的這么好心呢?還是別
    
    有用意?”
    
        吳明倏地睜大了一雙眼睛,卻又一笑置之。
    
        “我們不談這些,換個題目吧!”
    
        朱翠冷笑道:“悉听尊便!”
    
        吳明炯炯的目神在注視朱翠時,不自禁地顯現出難掩的情意,他卻也知道現實的這個情
    
    況環境里,不是他吐露心聲的時候,再觀察下去看看吧。
    
        “我走了!”
    
        說了這句話,站起來拱了一下手,隨即步出廳外。
    
        朱翠道:“不送!”心里卻不禁有些納悶儿,弄不清吳明此來的真實用意。
    
        吳明已几乎踏向院外,臨時又站住了腳步,一面回過身來道:“公主,有几句話我要提
    
    醒你,你現在處境堪危,你要特別注意。”
    
        朱翠呆了一下,卻不知如何出口。
    
        吳明默默看向她想說什么,卻又忍住,苦笑了一下,悵然而退。
    
        依然是細雨飄飄的一個夜晚。
    
        朱翠剛從單老人練習了一陣劍法,只覺得全身上下十分舒但,單老人告訴她說,所傳授
    
    給她的劍法,乃是金烏門不傳之秘,要她千万不可輕易泄露,否則將有不測之災。
    
        每天二人見面的地方,都經單老人事先勘察仔細,另加他本人一番布置,認為万無一
    
    失,才開始授課。
    
        那是一處深入海崖的石洞,迎面即是視界在野,一望無際的大海。
    
        站立在洞口,向前面望去,陣陣的波浪澎湃聲叩人耳鼓,蒙蒙細雨中几只海鳥反复穿
    
    梭,冷風“嗖嗖”地刮著,气溫竟是出奇的低。
    
        單老人傳授完了功課,照例他說一聲走啦,不管刮風下雨都別想能夠攔得住他,真個是
    
    來無影,去無蹤。他走了之后,這深沉的山洞里,可就只乘下了她一個人!
    
        由石壁上摘下了那很燃燒著的松枝火把,把它在地上弄熄,頓時眼前一片黝黑。朱翠拔
    
    劍在手,似乎興致未盡,乘著余火將盡之前,她施展所學的劍法之一“劈風望影”,劍光閃
    
    處,“吱!吱!”兩聲,一雙展翅方入的蝙蝠已墜尸當前。
    
        緊接著她施展一番快劍,把迎面墜下的几顆松子削得七零八落,只覺得劍勢運用得說不
    
    出的得心應手,真恨不能眼前來那么一個人,痛快地 殺一番才叫過癮。
    
        冷嗖嗖的海風襲在身上,真像是万針齊發那般的威勢,前瞻著浩瀚的海水,几點星光乍
    
    沉又浮,孜孜不停地猶在水面上作業。
    
        仔細觀察一下,才覺出有异。敢情那些飄浮在海面上的船只,竟像是在操習什么陣法也
    
    似,每兩只并在一起,前后呼應,在遼闊的水面上,足足排出去里許光景。
    
        這真是奇妙的一霎,未發現之前,自是毫無所見,一經發覺,如不特加注意,也并不為
    
    奇,只有待你特別留神仔細觀察之下,才會覺出奇妙來。因為那些懸諸在對舟船桅之上的燈
    
    光,太過細小黯淡,其間再加上一片海霧,看來時明時暗更不真切。雖然這樣,卻未能逃過
    
    朱翠的一雙眼睛,在她仔細的一番觀察之下,她乃斷定出,這些海面船只,敢情是在演習一
    
    种陣勢,細數了一下,船數居然在百艘之上,儼然是一番大操演。
    
        朱翠不禁心里為之一動,蓋因為長久以來,她隨同單老人几乎己遍踏全島,許多本島特
    
    別禁區,也難她不著。眼前她所處身的海岸:岩石,按規定俱都稱得上是特別禁區之列,是
    
    以不樂島才會毫無顧忌地在此一區域展開陣法的操演,卻無意之中為朱翠所發現了。
    
        這一突然的發現,頓時引發了她的興趣。
    
        她原想就此而去,由于此一發現,卻使得她臨時打消了去意,倒要留下來仔細觀察刺探
    
    一番了。因為不樂幫好生生的選擇此一時間地點,來操演海上陣法,自然顯示著不平常的意
    
    義,自己既然無意撞見了,總要留下來看個仔細。只可惜這個地方距离海面還是太遠了一
    
    點,只能勉強看見船上的一點星星之火,至于船身的形狀,所操演的隊形卻是難以看清。
    
        朱翠暗中觀看了一下,越覺得有近里觀察的必要。她于是把身上一襲薄薄的油綢子外衣
    
    系緊了,寶劍歸鞘背好,隨即翻身壁外,施展出“壁虎游牆”的輕功絕技,一徑地直向崖下
    
    墜去。
    
        這一陣貼墜而行,由于雨水的浸濕,爬行起來至為困難,饒是朱翠如此功力,也礙不著
    
    沿途的惊險万狀,待到落足地面時,身上已見了汗,所幸還不曾惊動了外人。
    
        由于這里是一處可以登陸的海門,是以在本島的防務之上尤其謹慎,日夜都有專人負貪
    
    巡視守衛,朱翠也就不得不格外提高警覺,小心提防。
    
        她背倚石壁,稍稍喘息了一刻,仔細向前面海灘觀看了一下,透過一片迷离霧色和蒙蒙
    
    細雨,似乎看見遠處接近海岸邊沿有一片隱隱燈光。不用說,不樂島上的一些重要人物,大
    
    概都聚集在那里觀看操演。
    
        朱翠猶豫了一下,仗著她已精通了附近地勢陣法,決計大膽趨前觀看了一個仔細。
    
        不意,就在她足下方自移動几步的當儿,耳邊上響起了一聲清晰的弓弦彈動聲,一枚箭
    
    矢,直向著她背后疾快射來,朱翠耳听弓弦聲響,倏地一個轉身,橫掌斜劈,只一下已把來
    
    犯的箭矢劈落在地。
    
        就當口儿,一條人影有如燕子穿帘般地,倏地自空斜穿下來。
    
        這人手上拿著一雙明晃晃的虎頭雙鉤,嘴里一聲吆喝道:“好小子!”
    
        人到,鉤下。“唰”地一聲,一雙鋼鉤摟頭蓋頂,直向著朱翠當頭劈下來。
    
        朱翠心里暗付著:你可是自己找死!
    
        近日來她新由單老人處學會了几手劍法,稱得上詭异莫測,巴不得拿誰來試試身手,這
    
    人一雙鋼鉤來得正好。當下身子向下一個殺腰,右手已找著了劍把,耳听得“呼”地一股疾
    
    風,對方一雙鋼鉤已經落了個空。
    
        朱翠把握著這一絲空隙,仰身現劍,手腕振處,掌中劍閃出了一道寒光。這一劍,正中
    
    那人左側胸間,劍刃過處,足足在這人胸間拉開了尺把長的一道血口子。
    
        如此重的傷勢,即使不死,也痛得吃受不住,嘴里慘叫了一聲,扑地便倒。在地上一連
    
    打了儿個滾儿,當場昏了過去。
    
        朱翠一劍得手,目光打量之處,才發覺敢情就在身前不遠,豎立著一座刁斗,那人顯然
    
    就是刁斗里面的人。
    
        那刁頭外貌朴實,分明建筑于大塊岩石之上。類似這樣的岩石,這附近所見猶多,如果
    
    每一座岩石之上都藏有刁斗,實在防不胜防。
    
    
    
    
    
    無憂公主 
    
    四十七
    
    
    
    
    
    
    
        所幸借著夜幕掩飾,加以風聲、海濤聲的混淆,不要說單打獨斗,就算來上百八十個人
    
    打殺一陣,也听不見什么顯著聲音。
    
        朱翠仗劍前行了几步,來至在一幢石峰之下。猛可里一道孔明燈光,直射眼前。朱翠心
    
    中一惊,慌不迭忙向一邊來了一個快閃,可是卻慢了一步,已為對方看見了身形。
    
        耳听得一人大聲叱道:“口令!”
    
        緊接著兩條人影,交插著已快速地扑了過來。
    
        朱翠自是無懼他們,只是卻怕敗露了身形,万一惊動了不樂幫的几個首腦人物可就不
    
    妙。這時她眼見對方二人向著自己扑來,如其逃跑,倒不如快速一戰取胜,免得惊動了其他
    
    各人。心念方動,對方二人已來到近前。
    
        朱翠干脆站定了身子,以逸待勞。這樣一來,兩個人倒反而為之一愕。
    
        其中之一呆了一下說道:“咦,你是?”
    
        朱翠冷笑道:“我只是隨便走走,怎么,不行么?”
    
        二人對看了一眼,其中之一腮上留著一絡胡子,乃是巡江第十六令的令主,此人名為
    
    “海鷹”謝虎,功夫了得。
    
        “無憂公主”朱翠住進本島之事他是知道的,甚至于還見過朱翠一次,這時細認之下,
    
    依稀記起,頓時大吃了一惊。
    
        當下上前一步抱拳道:“原來是公主殿下,失敬,失敬,如此深夜,不知公主駕臨海邊
    
    有何貴十?卑職奉令巡視,因奉有上令,如無通行証物,卻不便放行呢!”
    
        朱翠見他一面說時,一雙眸子頻頻轉動不已,便知道此人是一個陰險之輩,好在對方只
    
    得二人,自己身形已現,說不得只好狠下心來,取此二人性命了。當下一面探手入囊,摸著
    
    了兩粒菩提子,嘴里卻佯作微笑道:“我這里有風島主的通行命令,請足下一看真假!”
    
        海鷹謝虎怔了一怔,道:“遵命!”一甩頭向身邊那人道:“去看看!”
    
        他身邊那個漢子應了一聲,方自上前,不經意只听得海鷹謝虎一聲叱道:“小心:“
    
        這人一惊之下,只覺得眼前一亮,已吃兩枚菩提子打中前額上。
    
        朱翠有意取對方性命,這雙菩提子上貫足了內力,一經命中,頓時深入腦海。可怜這人
    
    什么也沒有認清之下,糊里糊涂便喪了性命,一跤摔倒就此完蛋。
    
        与他同來的海鷹謝虎,乍見此情景,由不住大吃了一惊,慌不迭摸出口笛,正待就口力
    
    吹,卻不意面前人影乍閃,無憂公主已奇快地襲近眼前。
    
        謝虎來不及吹口笛,緊迫間,慌不迭以手中分水刀,照著朱翠身上就砍。
    
        強大的勁力迎面沖撞過來,敢情這位公主身形已先來至眼前,且發出了內家劈空掌力,
    
    謝虎身當之下,只覺得前胸一陣劇痛,由不住發出了一聲嗆咳,身形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海鷹謝虎的身手不弱,當此性命相關的一霎,他可不愿束手待斃,身子一倒下去,眼看
    
    著對方一口長劍冷森森地已劈向眼前,情急之下,腳下用力一踹,踹起了一股沙箭,直向著
    
    朱翠身上擊。
    
        把握住片刻緩和之机,謝虎一個鯉魚打挺,猛地自沙地上挺身躍起。
    
        海鷹謝虎這一手不謂不快了,無奈今夜碰見了這個要命的女殺星,卻是決計要取他性命。
    
        謝虎身子方自躍起,對方一口長劍長虹貫日般地,陡地向著自己左肋上力刺過來。
    
        “當!”一聲,黑夜里刀劍相交,激起了一點火花。
    
        謝虎先已為對方劈空掌力擊傷了內腑,此刻用力之下牽動傷處,嘴張處“哇”地噴出了
    
    一口鮮血。
    
        朱翠一經出手,更不留情,當下緊緊向前踏進一步,掌中劍“玉女投梭”分心就刺。
    
        這一劍無論如何,都是非中不可。劍勢走處,謝虎嚇得面無人色,自忖著万無幸理,非
    
    死不可。
    
        哪里想到,就在此千鈞一發之際,“呼”地自側方猛然跳出了一條人影。
    
        這條人影身法可真是快极了。隨著這人躍出的身子,一根烏油油的藤杖快若電閃般地自
    
    側面刺出,不偏不倚正好點中在朱翠探出的長劍劍鋒之上,“當”地發出了一聲脆響。
    
        在搖散的一片劍光里,朱翠掌中長劍忽悠悠地已被蕩開一邊。
    
        猝然現身的這個人,身材枯瘦,長發細臉,手持藤拐,敢情是個老婆婆,劉嫂。
    
        想不到在此緊要關頭,竟然殺出了她來。朱翠在對方現身之始,借著一轉之勢,嗖地她
    
    把身子騰出了丈許以外。
    
        劉嫂藤杖一收,啞笑一聲道:“這是從哪里說起,朱公主你這是干什么?”
    
        被她突然地這么一問,朱翠還真無言以對。
    
        眼前情形究竟還沒有到“明火執杖”雙方翻臉時候,也只好給她來一個死無對証了。
    
        聆听之下,朱翠一聲冷笑,劍指一旁的海鷹謝虎道:“你何不問他去?”
    
        謝虎偏偏又是個不擅詞令的人,怎么也沒有想到朱翠會有此一說,聆听之下頓時為之茫
    
    然,他原已為朱翠劈空掌力劈中要害,這時更不禁气血上翻,方一開口,禁不住“哇”的一
    
    聲,吐出了一口鮮血,身子一倒,當場昏了過去。劉嫂心里一惊,忙自上前察看。
    
        朱翠冷笑道:“失陪!”反身就走。
    
        劉嫂一面察看謝虎傷勢,見狀厲聲道:“你先別走!”
    
        朱翠哪里肯听,早已施展開輕身騰縱功夫,轉瞬間縱出了十數丈外。
    
        劉嫂見狀大怒,雖見謝虎情況不妙,可也顧不了他,當下一壓手上藤杖,切齒痛恨說
    
    道:“丫頭,今天晚上看你還怎么跑?”
    
        嘴里說著,腳下施展“燕子飛云縱”的輕功絕技,嗖嗖嗖嗖!一連三數個起落,緊緊躡
    
    著朱翠身后追了下去。
    
        朱翠何嘗不知今夜情況不妙,這件事一經張揚開來,即使是風來儀有包容自己之意,也
    
    難以平息眾怒,大錯促成,她心里一片紊亂。
    
        偏偏那個劉嫂竟是死纏著不放,凶魂惡鬼也似地自后面追上來,二人均是施出全速,一
    
    追一跑,轉瞬間,已奔出數十丈外。
    
        眼前一堵高峰,朱翠生怕為劉嫂追上,腳下加勁,一連几個縱身,扑了上去。
    
        劉嫂嘿嘿一笑道:“鬼丫頭,我看你往哪里跑?就是上天我也把你拉下來。”
    
        一面說,劉嫂緊跟著隨即壓杖而上,一奔一追,轉眼又是老遠。
    
        眼前已几乎到了峰頂,倒有一片面海的突出石台,約莫有數丈見方。朱翠跑到這里,已
    
    是前無去路,她決計不跑了,忽然定住了身子,回過身來。
    
        劉嫂恰恰也在這時,由身后緊追上來,見狀猛地停住,一面嘿嘿笑道:“我看你還往哪
    
    里跑?”
    
        朱翠冷笑道:“劉嫂,你我往日并沒有怨仇,干什么苦苦相逼,莫非我真的怕了你么?”
    
        劉嫂呆了一呆,“哈”地一笑道:“你這是跟我裝糊涂,奶丫頭,怪不得島上連番出了
    
    不少怪事,死傷了許多人,我和我那個老伴儿一猜就知是你這個丫頭干的,偏偏三娘娘護著
    
    你,說不是你,今夜可叫我老婆子親眼看見了。”
    
        朱翠心里著實吃惊,情知她是把單老人暗中所作所為的這筆賬也記在自己頭上了。
    
        眼前情況的确是十分嚴重,只要容得這個劉嫂生离此境,自己全家性命休矣。
    
        心里這么一盤算,朱翠只得狠下心來,暗忖著与對方一拼生死了。
    
        當下心里一面打算著出手方式,一面冷冷地道:“你看見什么?”
    
        劉嫂咬牙切齒地道:“你還要嘴硬?三更半夜你到海邊干什么,又為什么要殺害謝令
    
    主?”
    
        冷笑了一聲,這個老婆婆上前一步,啞著嗓子道:“再說,這里進進出出,都布置得有
    
    本島厲害的陣法,你怎么能隨意進出的?你說!”
    
        未翠既已決心与對方一拼死活,倒也不再多慮。
    
        “老乞婆!說這么多有什么用?你看這個地方可好,我們就在這里一決生死好了!”
    
        說時,她長長地吸了口气,一面壓劍而前。
    
        劉嫂忽然明白了對方的用心,嘿嘿冷笑著,手里的龍頭藤杖往前一指,擺出了一招“仙
    
    人指路”的架式。
    
        “丫頭,你想殺了我老婆子滅口,嘿嘿,可沒那么好的事!你也別想一死了事,老婆子
    
    偏偏就不稱你的心,我還要活的呢!”
    
        朱翠在她說話時,心里已在仔細地考慮出手的招式,她只知道這個劉嫂一身武功非比尋
    
    常,自己很可能還不是她的對手,可是眼前情形卻已沒有選擇的余地,只有放手一搏別無退
    
    路。
    
        劉嫂嘴里雖然不停地在說著,那雙精光閃爍的小眼睛,卻不停地在對方身上轉動不已。
    
        說時遲,那時快,朱翠一聲清叱,身子已霍地躍起,卻向著劉嫂頭頂上掠過,劉嫂一聲
    
    叱道:“好!”
    
        藤杖怪龍也似地已翻了起來。
    
        朱翠想是認定了她會有此一手,手中劍微微一吐,劍尖已經點在了對方杖身之上。借助
    
    著這輕輕一點之力,她身子倏地一個疾翻,呼嚕嚕已閃向劉嫂左側方。
    
        雙方近到舉手可触。朱翠之所以要如此接近她,自然心里存著出奇制胜的招式,原來她
    
    新近由單老人處學得了許多劍招,俱乃金烏門不傳之秘。眼前情形,朱翠為了本身救命計,
    
    也只得用上了。
    
        劉嫂顯然是個厲害的人物,卻也沒有料到對方竟然一上來立即施展出凌厲的殺手。
    
        朱翠身子方自向下一落,劉嫂已下意識地覺出了不妙,龍頭杖霍地向下一收,就在這一
    
    霎間,一蓬劍光,直由她側面升起,其勢之快簡直出人想象。
    
        劉嫂總算是身負絕技,擬處非常之便,雖然這樣,劍光過處,卻在她臂后側方留下了一
    
    道半尺來長的血口子,連帶著一綹長發也被削了下來。
    
        這一惊,使得劉嫂為之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她生平自負极高,由于在不樂島特殊的身
    
    分,平常也很少有出手的机會,想不到一時大意,竟然會在對方上個少女手里吃了大虧,這
    
    口气叫她如何能夠吞忍得下?
    
        “好丫頭,你可真是找死了!”
    
        嘴里叫著,這個劉嫂竟然施展開了一套奇怪的杖法,隨著她前后左右不停轉動的身子,
    
    手上那一根龍頭藤杖舞起了陣陣狂流。
    
        這杆藤杖本身就較一般兵刃為長,此刻一經運施開來,只听得一陣呼呼勁風之聲,滿空
    
    都交織滿了凌厲的杖影,方圓三四丈之內,簡直無能近身。眼前這片高出的臨海石台,左不
    
    過才只有六七丈見方,劉嫂這种杖勢一經擺開,几乎全被她占滿了。
    
        一剎那間,朱翠被逼得節節后退。
    
        劉嫂見狀,越發地手上加勁,一杆藤杖霍霍生風,敢情是十面威風。驀地見她一擰杖
    
    勢,腳下猛地前跨一步,手中藤杖“金雞亂點頭”,直向著朱翠頭、胸、肩、肋,各處猛厲
    
    的狂點了下去。
    
        兵刃上對招,有所謂的“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之說。
    
        劉嫂眼前顯然正是發揮出她兵刃較長的优點,一根藤杖盡管往遠處伸。
    
        朱翠雖然吃虧在手上的劍較短,惟在于一上來先傷了她一劍,心里面便也定下了。這時
    
    迎著對方的來勢,极為小心謹慎地應付。一口長劍施展開來,真個有如野云振飛,去留無
    
    跡。雖具有凌云駕虹之勢,卻無履冰剪彩之痕,端的是劍中高手,已深具劍術之上乘气勢。
    
        劉嫂雖然悉知朱翠擅武,到底也沒有与她真實地較量過,想來對方貴為公主,平素金枝
    
    玉葉身子,就算是會几乎功夫,又能有如何分量?哪里知道一經動起手來,竟是這般厲害,
    
    當下哪里再敢絲毫怠慢,卻把這杆藤杖舞得霍霍生風,進退挪閃,一招一式俱見功夫。
    
        朱翠這邊其實与對方心情一樣,眼前情勢已是擺明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劉嫂既已看
    
    破了朱翠行藏,容她轉回,必將事机外泄,那時在全島合殲之下,朱翠全家大小,休想逃過
    
    活命。正因為如此,朱翠已別無退路,除了一死相拼,再無良策。是以,她這一口劍運施之
    
    下,更是招招狠厲,簡直施出了渾身的解數。
    
        兩個人一時之間,竟然難以分出胜負來。
    
        一霎間,彼此已對了五六十個照面。
    
        天空中閃電頻頻,郁雷一聲一聲地響。雨似乎比較先前下得大了。
    
        兩個人心情卻是一樣的緊張,恨不能立將對方力斃手下,偏偏又是不能稱心如愿。
    
        似乎她們雙方都小看了對方,等到一動上手,才猝然發覺出對方竟是出乎意外的強。
    
        雷聲隆隆,雨更大了。此時,兩個人滿頭滿臉,全都被雨水打濕了。
    
        如此黑夜,處此絕峰,原已是艱險万狀,再加上驟雨雷電,更加重了內心的沉重壓迫
    
    感。經過雨水潑濕了的泥上,人踏其上,滑不沾足,加以雨水混淆了的視線,動起手來更是
    
    險惡万狀。
    
        閃電再亮。
    
        劉嫂身形一個快速的前竄,朱翠向左一閃,劍走輕靈,用“右插花”的一招,“唰!”
    
    一聲,一劍直向著劉嫂背上插來。
    
        劉嫂“嘿”地一笑,身子疾轉處,掌中藤杖抖處,使了一招“烏龍擺尾”。這一招其實
    
    正是劉嫂處心積慮的一招,一直等到了現在才有出手之机。
    
        朱翠万万沒有料到對方有此一手。蓋因為這一手朱翠固然施展得神乎其技,忖量著眼前
    
    情形,劉嫂万万逃躲不開,然而即使中劍,充其量也是背后側方,并非致命之處。
    
        反之,朱翠的情形可就不同了。
    
        眼前情形乃是如果劉嫂拼著身中一劍非得喪命不可!
    
        如此情形之下,朱翠便只有閃身撤招之一途了。
    
        抽劍,騰身,嗖!大雨里,她身子足足騰起了三丈五六,活像是一只巨大的兀鷹。
    
        劉嫂乍見此情,啞聲笑道:“打!”
    
        折腰,出手,“ ”的一聲,隨著她那根龍頭杖指處,竟然從杖頭龍口里射出了一支銀
    
    色飛簽。閃電里,這支飛簽發出了一溜銀光,直向著空中的朱翠射到,這真是惊險絕倫的一
    
    霎。
    
        朱翠身方縱起,頓時發覺出不妙。敢情,眼前地當絕峰,下面是万丈深淵,朱翠這一騰
    
    起來,失去了控制,簡直像是躍身入澗。這一霎可真是險到了极點,朱翠心中一寒,雖然用
    
    劍格落了劉嫂飛來的暗器,卻無助于落下的身勢。
    
        眼看著她落下的身勢,即將翻落深淵去。
    
        人不該死,神靈有救,急切之間,竟為她足踝勾住了一根山藤,借助于這一勾一振之
    
    力,足足把她身子向前拋進了丈許。
    
        然而看起來,想要落足崖邊,仍然是差上一度。
    
        就在這當口,偏偏又刮來了一陣風,硬將她看來如風飄絮的身子向前吹進了數尺。
    
        就這樣,使得朱翠一只腳挂著了地面,總算把她几乎已成寒澗之鬼的這條命給救了回來。
    
        劉嫂的眼睛都看直了。她簡直不能相信她所看見的一切是真的。
    
        事實卻是真的。內里真情,卻只有身當其境的朱翠心里明白。
    
        原來那陣子背后吹來的風,并非是致使她落足崖頭的主要原因。倒是斜后方來的那一股
    
    子風力,才真正地幫了她的大忙,而斜后方的這股風力,卻斷斷不是自然風力,那是人為的。
    
        這個微妙的發現,自然也只有朱翠心里有數!劉嫂是無能体會的。
    
        劉嫂惊嚇之余,發出了一聲怪叫,第二次把身子扑了過來,龍頭杖再一次施出狠厲的絕
    
    招,由上而下猛厲的直揮下來。她全身盡濕,一頭自發為雨水淋得披頭蓋臉,那副樣子簡直
    
    像是個鬼。
    
        朱翠心里恨透了她,眼前情勢固是險到了极點,朱翠卻決計施展全身所學,与對方一拼
    
    生死。
    
        劉嫂一杖直劈而下,朱翠凹腹吸胸滴溜溜一陣子打轉,這一杖險到擦身而過。
    
        “叮!”朱翠的劍壓在了劉嫂的龍頭杖上。
    
        緊接著“唏哩哩!”一聲劍吟。
    
        借助著劍身一壓一彈之力,朱翠已倏地騰空而起,落向劉嫂身后。
    
        驀地,劉嫂龍頭仗向后一收。“ !”一枚銀色鋼簽,再一次向著朱翠射來。
    
        原來她這根藤杖,前后都有机關,可以兩端同時發出暗器,這一點顯然又是朱翠事先所
    
    未曾想到的。
    
        這一次由于二人相隔距离太近,簡直閃躲不及,急切間,連用劍都已不及,她左掌狹
    
    提,只得用掌緣向著對方暗器上擊去。眼看著這一掌即將擊口,猛可里,黑暗中飛出了一枚
    
    石子“叮!”一聲,不偏不倚,正好擊在那恨暗器之上,雙雙跌落在地。
    
        緊接著,一條人影奇快無比地已出現在她們之間。
    
        對于朱翠來說,這個人以及他所施展的身法來說,都太熟悉了。尤其是這個人那种奇特
    
    的“蛇立”姿態,她只須一望之下,即可以知道他是誰了。
    
        此時此刻,想不到這個老怪物竟然會出現眼前,真令人惊慌不置。
    
        朱翠一經發現到單老人的出現,足下微點,快速地向后退出了七尺開外。
    
        劉嫂簡直無能力辨出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人還是怪物?然而她卻無論如何不能教朱
    
    翠逃走。嘴里大叫一聲,劉嫂手上的一根龍頭藤杖,霍地吐出,直向朱翠面門上點去。
    
        然而她的杖勢不過方自一吐,即為那個看似“蛇人”的怪物,分出一只手來,一下子就
    
    抓住杖首。
    
        劉嫂饒是功力純厚,竟然吃不住對方單手借助杖端所傳過來的力道,一時站立當地,可
    
    是她的兩只手,卻緊緊握住杖身不放。
    
        接下來,劉嫂可是施出了全身之力,想把這根藤杖由對方手上奪出來。可是這根杖尤其
    
    是在對方手里時,簡直有如銅鑄鐵澆,固若磐石。憑著劉嫂數十年未曾松懈過的功力,竟然
    
    未能把這根杖奪出來,簡直不能搖動分毫。
    
        劉嫂一惊之下,為之出了一身冷汗。
    
        對方那個怪人兀自保持住他蛇立的姿勢,兩個銅鈴也似的大眼,瞬也不瞬地向著劉嫂注
    
    視著。
    
        閃電明滅,雷聲隆隆。
    
        借助著一次次的電光,才使得劉嫂更為看清了對方那張臉,也才使得她斷定出對方是一
    
    個人。劉嫂這一霎的惊嚇,誠然是可想而知了。
    
        這個“人”依然保持著他那种特殊的“蛇立”姿式,一只手緊緊握住龍頭杖頭,劉嫂雖
    
    然是用盡了力气,并不能撼動分毫。
    
        “你是哪里來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以劉嫂這般年歲,閱歷之深,乍然看見對方這樣一個人時,亦由不住感覺到陣陣吃惊。
    
        “區氏,瞎了你的眼睛!”那個像鬼的人直瞪著劉嫂喃喃他說道:“居然連我都認不得
    
    了?”
    
        劉嫂嚇得身上打了一個寒噤。
    
        原來劉嫂娘家姓區,這個稱呼也只有在老島主在時,才這么稱呼過她,那已經是几十年
    
    以前的事了,對方這個怪人竟然一開口就叫出了她娘家的姓,焉能不令她大吃一惊?
    
        “你到底是誰?你怎知道我姓區?”
    
        雨下得很大,几乎迷住了她的眼睛,她用力地眨動著,一面還保持著警覺,生伯對方會
    
    猝然向自己出手。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還多,哼哼!”單老人那張丑臉現出了一片凄涼:“你再想想看,
    
    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劉嫂道:“我……”
    
        閃電再亮,她待机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對方那張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臉,确信自己沒有見
    
    過。心里一陣子害怕,想到即將可能所發生的一切,劉嫂一咬牙,霍地向前一欺,分開一只
    
    緊握著藤杖的右手,猝然以中食二指,向著對方眼睛上力挖了過去。
    
        單老人鼻子里一聲冷笑,那顆高昂的大頭,只是順勢一轉,劉嫂的那只手已經走了個空
    
    招。
    
        隨著單老人向后一送的姿式,劉嫂一個栽蔥向后摔了出去。所幸她輕功极佳,身子栽空
    
    一個倒折,飄出丈許以外,總算沒有摔倒地上就是了。
    
        “翠姑娘,你給我守著‘巽’門,不要讓她走了。”
    
        單老人嘴里說著,身子一轉,倏地躍身而起。
    
        他雖然失去了雙足,可是并不礙他人立。
    
        朱翠在單老人出聲關照的同時,立刻把身形騰起,落向像是眼前唯一的一條出路。
    
        原來單老人平素教她練功,名目繁多,陣法也在其中,是以單老人一經報出,朱翠即能
    
    立刻站在正确位置。
    
        劉嫂這才忽然覺出了不妙,嘴里一聲長嘯,她陡然間騰身而起,待向朱翠站身處扑去。
    
        她的身勢雖說是夠快的了,無奈單老人的身法卻是較她更快,人影乍閃,已攔在了劉嫂
    
    眼前,隨著單老人遞出的掌勢,一股极為罡烈的風力,直向劉嫂迎面劈過來。劉嫂橫掌以
    
    架,竟是慢了一步,只覺得心頭一熱,身子向后打了一個踉蹌,才拿樁站住,只覺得嘴里陣
    
    陣發甜,心知不好,慌不迭閉住了呼息,這一口血才算是沒有噴出來。
    
        直到這一霎,她感覺到生命受到了威脅,打心眼儿里升起了恐怖。
    
        “你到底是誰?為什么跟我過不去?”
    
        “你真的不認得我了?”
    
        單老人那張丑臉這一霎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個鬼:“你再想想看,區氏,那一夜我被你們
    
    夫婦處斬雙足時的情景,你豈能會忘記?”
    
        嘴里說著,單老人同不住桀桀有聲的怪笑了起來,那張臉益加地顯現出無比猙獰神態。
    
        劉嫂一霎間臉色猝變,嘴里“啊”了一聲。如非對方提起,她真的是記不得這件事了,
    
    然而經對方一提,這件個卻又像發生在昨天一樣的清晰。
    
        一霎間,她就像是遇見了鬼也似的,身子一連向后面倒退了四五步。
    
        “你是單大爺?……不不……你不是……當然你不會是……”
    
        “你到底記起來了。”
    
        單老人一步步的向前面逼近著,劉嫂這才忽然注意到他那少了一雙腳的兩腿,禁不住為
    
    之打了一個哆嗦。
    
        “單……大爺……你怎么還會活著……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嘿嘿……天下事實在很難說,是不是?”
    
        “單……大爺……”
    
        單老人仰天一笑,那只是凄涼的一种自嘲。
    
        “想不到吧?”單老人聲音里透著無比的凄涼:“閻王不傳,小鬼不抓,几十年以后,
    
    我這個老怪物竟然還能邀天之幸,活著回來。區氏……這筆老賬你倒說說看,我們該怎么個
    
    算法?”
    
        劉嫂几經細認之下,終于証實了對方真實的身分。給她的感覺,真比遇見了鬼還要恐怖
    
    十分。
    
        “不!”劉嫂一面后退著:“單大爺,這件事你老可找不著我。我們夫婦只不過是听命
    
    行事罷了。”
    
        “你是說高立?”
    
        “是……當然……”劉嫂口齒交戰地道:“你老是明白人,我們底下人可不敢亂攀主
    
    子……”
    
        單老人那張丑臉上綻出了苦澀的笑。
    
        “我當然知道,那些心怀不正的人,一個個都將會受到報應的,即使不死在我手里,別
    
    人也放不過他的!就像宮老二一樣。”
    
        劉嫂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可是在她一旦确知了對方身分之后,真是打心眼里害怕。
    
        “單大爺!”劉嫂強自由臉上擠著笑:“你老回來了,這可見天大的好消息,過去的事
    
    想必三位島主也都不會記挂心里,你老也該好好在島上納納福了。”
    
        “你的話大概說得差不多了!”單老人冷冷他說道:“還有什么最后要說的沒有?”
    
        劉嫂焉能會听不明白他話中之意,一時臉色大變。
    
        “單大爺,你老手下開恩。”
    
        一面說劉嫂雙手托杖,雙眼頻頻四下顧盼。
    
        “你跑不了的!”單老人喃喃道:“這里的地形,我大概比你還熟。”
    
        停了一下,他才又接下去道:“我知道你和你丈夫手底下功夫都不弱,你雖嘴里討饒,
    
    心里未必真的就服气,你的心我是知道的。”
    
        劉嫂節節向后退著,忽然感覺到身后己無退路,敢情已到了一座石崖的壁頭。她看了一
    
    下,狠狠地咬著牙,冷笑道:“看來再求你也沒有用了,單老大,你就接家伙吧。”
    
        說到“接家伙”,劉嫂陡地向前縱身過來,手上的龍頭杖施了一招“橫掃千軍”,直向
    
    單老人身上卷過去。
    
        這一杖帶起的風力极大。
    
        單老人當然有備在先,“呼”地騰身而起。真個稱得上迅若飛鷹。劉嫂一杖掃空之下,
    
    單老人身勢已來到了她頭頂之上,其勢之快,簡直出乎意外。
    
        起身空中的單老人,陡地一個下栽,成了頭下腳上之勢,卻以右手五指,反向劉嫂當頭
    
    直抓下來。手掌未至,先已傳過來大股的力道。
    
        劉嫂也非易与之輩,嘴里怪叫一聲,右手杖勢硬生生地向后一收,緊接著用“醉點斜
    
    陽”的一招,這根龍頭杖有如出穴之蛇,反認著單老人小腹之上點去。
    
        單老人在空中啞笑一聲,忽地打了個滾儿。
    
        劉嫂只覺得手上藤杖一沉,敢情空中人杖竟然纏在了一團。劉嫂心里一急,施出全力,
    
    一杖直向崖壁上揮去,“叭喳!”一聲,這一杖實實的打在了崖壁之上。由于力道過猛,打
    
    碎了大片青石,紛紛向四面濺落下來,只是先時攀附在仗上的那個人,卻是絲毫也沒有受到
    
    損傷。就在杖壁交接的一剎那,空中的單老人已脫杖而下,鬼魅也似地現身眼前。
    
        方才這一杖由于力道過猛,打碎了半壁石崖,卻也使得劉嫂那只膀臂有點發麻,尤其是
    
    反彈起來的杖勢,几乎使得她站身不住,像是要倒了下去。
    
        單老人的身子恰恰在這時來到,隨著單老人前進的身勢,劉嫂只覺得左半邊身子一陣奇
    
    痛砭骨,已吃對方五指緊緊抓住。
    
        緊接著單老人一聲狂呼,劉嫂的身子球也似地已被掄起當空。眼看著劉嫂被掄起來的身
    
    子,足足飛起了五六丈高下,連人帶杖一徑地直向著万丈深淵跌落下去。
    
        閃電頻頻,雷聲隆隆,雨勢如注,引發得三數股山洪不同地由高處傾落下來,其音轟
    
    隆,有如万馬奔騰!對于旁觀的朱翠來悅,這一霎反倒使她感覺得無比的宁靜,那一塊一直
    
    壓迫內心的千斤大石總算松了下來。
    
        單老人及時的出現,總算又為她解救了一時之危,自然劉嫂的死,不啻又削弱了不樂島
    
    一分既有的實力,卻是值得歡欣鼓舞之事。
    
    
    
                          ※               ※                 ※
    
    
    
        那是一葉小小扁舟。白帆,單桅。
    
        行走在如此浩瀚的大海里,看起來的确很危險,只要有一個大浪打過來,保不住是會船
    
     朝天。然而它似乎并沒有遭遇過這种所謂的不幸。
    
        已經整整四天了。但是看起來,它仍然并沒有停泊的意思。
    
        海無顏盤膝坐在船頭上,舵是早已經就固定好了的,他甚至于無須動槳,就能讓微微海
    
    風,把他載送到他預備要去的地方,不樂島。
    
        像是老僧入定的神態,盤著兩只腿。面前生著一個小小的炭火爐子,爐子上架著一層鐵
    
    絲网,网子上烤著兩條魚, 晟}錚唾佑k囊紜
    
        天似乎才亮了不久,東方還不曾日出,濃重的霧色堆集著,一波方失,一波又來。
    
        久走海洋的人,叫這种霧是“半空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許霧來時彌天蓋海,有
    
    如置身天空,上下不著邊儿,就取了這么個名字。
    
        水面上下時響起劈啪聲,那是飛魚出水的聲音,映著天光,這些魚就像是水面的流星,
    
    橫竄豎縱,看得人眼花繚亂。
    
        魚是盲目的,落在船板上就擱了淺,很短的時候已集得滿處都是,海無顏的魚,就是這
    
    么來的。
    
        這一次去不樂島,他是存著必胜之心,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他為自己許下了一個愿,如
    
    果不能戰胜高立、風來儀,摧毀不樂島,那么自己也就不必再活著回來了,干脆死了算了。
    
        明人不作暗事,就這樣,他一個人一口劍,光明磊落地駕著小船來了。
    
    
    
                          ※               ※                 ※
    
    
    
        日出時分。
    
        海天之間,拉出了一條燦爛的金線,魚群的撥刺,稱得上是此一時刻美妙的絕景。
    
        海無顏緩緩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那雙眸子卻已被視線之內的一片陸地所吸引住了。
    
        他知道那就是所謂的”不樂島”了。
    
        以目前的這种船速,大概再有兩個時辰差不多應該可以到了。
    
        打量了前方,他又微微側過了身子來,向著后側方里許之外的那艘漁船看了一眼。
    
        說來奇怪,海無顏行船之始就已經看見了這條船,那時間這條船是在前面,海無顏跟在
    
    后面,后來海無顏超過了它,彼此距离越拉越遠,差不多有整整一天沒有它的蹤影,但現在
    
    卻發現它奇妙地又在后面了。
    
        那是一艘高桅的大船,但是船上的人很少,落人海無顏視線的只有母子二人。一個頭戴
    
    護額的老婆婆,另一個瘦高身材,身著青布衣褲的青年。
    
        在兩船相交平行之時,他們雙方都在奇怪地互相注視,也就是在那一霎,海無顏由他們
    
    面貌的酷似程度來推測,才斷定出他們是母子的身分。
    
        汪洋大海里,出現一艘像海無顏這樣的小小扁舟,确是令人奇怪,是以船上的那對母
    
    子,好生注意地打量海無顏,卻不曾注意到海無顏也伺机好好地打量了他們一番。
    
        首先,海無顏注意到,那艘漁船上雖然晒著有魚网,但是那面网看上去卻是新的。
    
        不但是新的,而且是干的。
    
        記得一天以前海無顏注意到這條船時,那面网就晒在那里,現在那面网依然還在那里,
    
    甚至于動也不曾動過一下。
    
        其次,母子二人雖然相貌朴實,身著粗布衣褲,但是較之一般漁民的破衣爛衫卻是大有
    
    不同,尤其是那個青年的臉皮雙手,看上去白淨淨的,一點也不像是干粗活儿的人。就由這
    
    兩點來判斷,海無顏即可以斷定對方母子二人絕非是水上生活的那一种人。
    
        原先,海無顏倒也不在意,誠所謂事不關己,即使對方母子老少二人身世离奇,又与自
    
    己何干?然而現在越來越接近不樂島領域之時,這艘船的出現就不得不令海無顏感到惊异与
    
    奇怪了。
    
        海無顏心中起疑,單手壓舵,小船緩緩地放慢了。
    
        身后的漁船在那個老婆婆操持之下加快了速度,由后面操上來,繞了半個圈子,卻向另
    
    一邊馳离開去。
    
        海無顏微微一笑,也就不再多想。
    
        這艘漁船誠然是透著有些古怪,然而既不相犯,也就不必多事。
    
        這一帶海面多凸出石峰,如果不小心駕舟,一不留神很容易就撞上去,那時候情形可就
    
    奇慘。
    
        海無顏雖有惊人武功,也不敢掉以輕心。
    
        當他繞過了這片水面石峰區域,還不及放眼當前的當儿,已為迎面兩側而來的兩艘快舟
    
    夾在了正中。
    
        那是一雙船頭包著鐵皮的短尾快船,桅杆上除了帆以外,還飄著一面奇怪的旗子。像是
    
    其他展示“不樂島”的特征一樣,這面三角形的紅色旗子上,繡著一頭黑色的梟鳥標志。
    
        海無顏只向著那面旗子上看了一眼,已可斷定來船是屬于哪里的了。
    
        其實這一切早已在他預料之中,因此這兩艘快船的忽然出現,并不能引起他的詫异与惊
    
    慌。
    
        兩艘快船原是栖息在那些凸出水面的怪异石峰之后,如不是突然地現出船身,任何人也
    
    難以事先發覺。如是,只要由眼前這條水道通行,便万万不能避免被狙擊阻攔于眼前的惡運。
    
        海無顏所乘坐的這艘小船,終于被迫停住,他反倒好整以暇地盤膝坐定。膝上壓放著一
    
    口長劍,他有足夠的信心等待著對方的挑戰。
    
        兩艘快舟上,每一邊都站著兩個人。四個人清一色的黑油綢子水衣靠,手上各人持著一
    
    口“分水魚鱗刀”,由他們衣著以及所持有的兵刃上即可知道,四個人俱非一流身手人物,
    
    卻是精于水功,多半是巡海隊上的人物。
    
        海無顏左右打量著對方,見四個人分別站在快舟的兩舷地位,成為一個四角之勢,卻把
    
    海無顏嵌在正中。
    
        就在兩條船同時停住的一霎,卻由右面快船之內閃出了一個漢子來。
    
        這人身材瘦小,一頭紅發,身上穿著一襲大紅油綢子水衣靠,生得猴頭猴腦,一副精怪
    
    模樣。
    
        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海無顏的突然出現,當然顯示出他是非同小可的人物!
    
    是以不樂島的人,一上來就不敢對他掉以絲毫輕心。
    
        眼前這個活似干猴子的人,老遠地向著海無顏抱了一下拳,道:“這位朋友你是上哪里
    
    去?此路不通,對不起勞駕你掉個頭吧。”
    
        海無顏冷冷一笑,沒有說話。
    
        這人眨了一下眼,由于面對朝陽,刺目難開,是以他手搭涼篷,好好地向著海無顏注視
    
    了一陣。
    
        也許是海無顏膝上的那一口劍,引發了他的警惕。
    
        嘻嘻笑了一聲,這人打著一口怪异的口音道:“朋友你可听見了?快掉頭吧,要不然可
    
    就怨不得兄弟我手下無情了。”
    
        海無顏一笑道:“我是來拜訪貴島二位島主的,你們可是不樂島的人?”
    
        紅發漢子怔了一下,抱拳道:“不錯,朋友你貴姓,大名是?”
    
        “海無顏!你可听過這個名字?”
    
        “哦!”紅發漢子頓時臉上一惊。
    
        這兩天全島几乎都在談一個姓“海”的人,上面也有話傳下來,加強海巡,如果發現了
    
    姓海的,要在對方登陸之前,盡將其格殺于海面上。
    
        有了這番原因,紅發漢子焉能不為之大吃了一惊。
    
        哈哈大笑了一聲,他連連抱拳道:“原來足下就是海無顏,久仰久仰!”
    
        一面說即見他足下“通通通!”一連在船板上頓了三下。這是久已熟悉的暗號。
    
        就在紅發漢子三聲足頓之后,自其后艙船尾處,“唏哩哩!”一連射出了兩支響箭。
    
        兩枚箭矢,雖是同時自后艙射出,卻分向兩個不同地方射到。
    
        紅發漢子眼看消息已傳,也就不再客套。
    
        只見他臉色一沉,大聲道:“姓海的,你要去不樂島參見三位島主也不難,只看你怎么
    
    能上得了岸?”
    
        一面說,這個活像大馬猴的紅發漢子,身子向下一矮,雙手后背,已把背后一對分水峨
    
    嵋刺取在了手上。
    
        然而,雖然現出了這番架式,他自己仍然并不急于出手,嘴里叱了一聲:“上!”
    
        站立在船頭的兩名漢子,早已躍躍欲試,听得頭儿一叫,几乎同時竄身躍起,分向海無
    
    顏所乘小船船頭兩側落身下去。
    
        這一霎間動作,稱得上奇快。端坐在小船船頭的海無顏,其時動作更快。
    
        就在兩名黑衣殺手雙雙落足于船頭的一霎,海無顏的長劍已經陡地脫鞘而出。
    
        這一招堪稱劍術奇招。劍光若虹,匹練也似地閃出了一道銀光,隨著海無顏拉開的手
    
    勢,在空中划出了一個“乙”字。那真是快到了极點,劍勢一出即收,“鏘!”一聲,落回
    
    鞘內。兩名黑衣殺手來得快去得也快。這個“去”是“去而不返”的意思,隨著海無顏奇快
    
    的出手之下,兩個人咽喉部位,先是現出了一道紅線,緊接著怒血狂噴而出。可怜二人根本
    
    還來不及出刀,身子還沒有站穩,雙雙已喪生在海無顏快劍之下,足下一軟,“扑通!”兩
    
    聲,跌落于海水之中,海浪微涌,隨即吞噬了二人。
    
        不過舉手之間,連喪二命。這番情景看在那個紅發漢子的眼中,焉能不為之惊心動魂!
    
    頓時就呆在了船上。
    
        海面上一連傳來了几聲“云板”聲。
    
        這种用來傳遞音訊的云板,正与一般廟宇所用相同,海面無遮离之物,听來尤其清晰。
    
        紅發漢子聞聲注視,即見數艘快舟,分由各處,正向這邊集中過來。這個發現,由不住
    
    使得他精神為之一振。
    
        當下冷笑一聲道:“好小子,你厲害,咱們水底下收拾你。上!”
    
        剩下的兩名快刀殺手,眼看著同伴才一過去,連東南西北都沒有分清楚,已雙雙了賬,
    
    生怕再履前塵。還好這一次卻是命令他們由水里進攻,倒是正合了他們心意。
    
        這時听得頭儿一聲令下,雙雙縱身空中,在空中一個快速殺腰,頭下腳下,直向水中扎
    
    了下去。
    
        就在這一霎,端坐對方小船上的海無顏,忽然向空中探了一下手。
    
        現場几乎沒有一個人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也只有海無顏自己才看見,晴空之下,有兩縷
    
    細若游絲的銀光閃了一閃。緊按著兩名殺手已相繼落水,論及他們縱身入水的姿態卻是夠美
    
    的。水面上不過微微揚起了兩片浪花,像是條大魚似的。其雖深入水中,下去是下去了,可
    
    就是沒有再看見他們出來。半天都沒有出來,也許永遠都不會再出來了。
    
        小船上的海無顏,除了剛才在他們縱身而起時抬了一下手。直到現在為止,就不再看見
    
    他有任何動作。
    
        當然,他早已經注意到更多由遠而近的來船,甚至于他更注意到,身后那一艘几經出現
    
    又消失的漁船又出現了。更怪的是船上那對母子,竟然對于當前雙方的斗毆視而不見,居然
    
    就在這片海面上撒网打起魚來了。
    
        海無顏當然知道其中有詐,只是在事情未經發展之前,他宁愿不作猜測罷了。
    
        把這一切都看在眼中之后,他依然保持著從容不迫的神態,仍然如同老僧人定的那般模
    
    樣,一動也不動地坐在船板之上,把主動挑戰的權力讓与對方。
    
        對方船上的那個干瘦紅發漢子無論如何也沉不住气了,一雙發紅的眼睛頻頻在附近水面
    
    上搜索著,可就是看不見下去的人上來,這可是一件玄事儿。
    
        海無顏終于開口道:“要來你自己來吧,他們兩個大概是上不來了。”
    
        紅發漢子姓卓名英,人稱“赤發大歲”,原也是黑道上的人物,自入不樂島后被分派在
    
    水管事“鬧海銀龍”李銀川手下充當一名令主。
    
        此人身手不弱,輕功水功俱佳,以其過去在黑道上的身分与資歷,較諸李銀川几乎不相
    
    上下,而李銀川如今卻高居其上,心里早已不服,此刻海無顏的忽然來到,直覺地令他感覺
    
    就是他立大功的机會來了,尤其是大批后援來到之前,總希望要表現點什么。
    
        當然,表現歸表現,命還是要緊,尤其是四名手下相繼斃命,更令他大生警惕,看看救
    
    兵已近,雙眼已能清楚看見。卓英心忖著再不出手,可就沒有机會了。
    
        當下冷笑一聲,有意放大了聲音道:“大膽狂徒,你家卓爺這就親自來會你一陣,又當
    
    如何?”
    
        話聲方住,即見對方的海無顏右手輕輕抬起,一指彎勁輕輕一彈,一線銀光直襲過來。
    
        這一次由于動作明顯,卓英又在注意之中,是以略有所見,當下慌不迭向側面一擰,施
    
    了一式“金鷹展翅”的架式,憑其杰出的輕功,竟然向水面上落去。
    
        卓英原打算在人前顯露一下他的輕功,要說到他這身輕功雖說不弱,可是距离“渡水踏
    
    波”境界還遠得很,勉強提气借水面之物,落足一次再行縱起這分能耐,他倒是有的。
    
        原來這里常是不樂島舟舶停聚之處,水面上不時有雜物漂浮。
    
        眼前正有一個酒瓮漂在船邊,卓英眼尖,早已窺見,正好用來墊足。
    
        哪里想到他看見了人家也看見了。就在他身形方自縱起,耳听得“波”地一聲,那個漂
    
    在水面上的空瓷瓮,竟然好生生地忽然為之破碎,隨即下沉。這么一來卓英的希望可就落空
    
    了,再想換勢哪里還來得及,只听見“扑通!”一聲,已自墜入水中。好在他精通水性,既
    
    然落水干脆就在水里施展手法也是一樣。
    
        “嘩啦!”一聲,卓英又自水里面探出了頭來,對于小船上的海無顏可真是怕到了极
    
    點,也恨到了极點,眼看著一干同僚俱已來到,自己失足落水,這個臉可是丟得不輕。
    
        這個卓英一心想著要人前逞強,卻沒有想想對方是何等厲害人物。這時身子一經由水面
    
    上現出,足下用力一踹,“唰”地在水面上繞了半個圈子,卻已來到了海無顏所乘少小船左
    
    翼。
    
        “好小子,你接著我的吧!”
    
        話聲出口,這個卓英陡地身子一拱,全身已潛入水中,他身子入水一霎,也正是海無顏
    
    縱起的同時。像是一只巨大的海鳥,海無顏身子陡地自所乘坐的小船掠空而起。起落之間,
    
    极是輕快,“呼”地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已落身在卓英原先所乘坐的那艘快舟之上。
    
        他這里方自落下來,那一邊只听見“嘩啦”的一聲,整個小船已翻倒水里。
    
        卓英倒是沒有想到這么容易就把小船給弄翻了,心里大是振奮,兀自按舟顧盼。
    
        卻听得一聲冷笑傳自彼處,卓英尋聲望去,這才發覺到敵人敢情已來到了自己快舟之
    
    上。當時只覺得頭上轟的一聲,可就作聲不得了。
    
        眼前眾舟云集而至,卻已是輪不著他出手了。
    
        那是八艘快舟,分作兩個方向同時馳近現場。左邊是巡海第八小隊,右邊是第九小隊,
    
    尚有一艘高篷白色大船正在馳近之中,各船上“當當!”響起的云板之聲連成一气,給靜悄
    
    悄的海面上帶起了一片混囂。
    
        巡海第八小隊的令主姓秦名大力,第九小隊令主是侯騰,二人得到訊息之后,火速赶
    
    來,另外那艘尚在途中的白色大船之中,尚不知里面所乘坐的是什么人物。
    
        八艘快船齊集在眼前這片地方,再加上先前二舟,這片海面上頓時顯得十分擁擠。
    
        第八隊的令主秦大力,看來确實是名副其實,身高七尺,膀大腰圓,大黑臉上生滿了胡
    
    子,敞開的胸膛上一片茸茸的黑毛,手里拿著的兵刃,也是十分罕見,敢情是一個“獨腳銅
    
    人”。
    
        和他比較起來,第九隊的侯騰。就顯得越發的矮小了。
    
        他二人所乘坐的兩艘快舟,分別自兩翼向著海無顏襲近,想是二人率部來到,不見敵
    
    蹤,俱都感到十分納罕,不時地左顧右盼。
    
        有人高呼道:“卓令主在水里呢!”
    
        話聲出口,果見卓英嘩啦一聲,由水里探出頭來。
    
        當著兩位同僚及眾家兄弟面前,他仍要稱能好胜,顯露他不凡的水功,只見他雙足連連
    
    踩動,气貫五中,整個上半身子俱都現出了水面,一面手指向海無顏所乘之快舟。
    
        “這小子在這里,我已把他的船給毀了,他跑不了!”
    
        秦、侯二人這才看見了對方敢情是獨自一個人,大咧咧地正坐在前艙一張大師椅上。那
    
    快艇原是卓英的座舟,不知怎地,竟然換上了主子。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秦、侯等眾人目
    
    光齊向海無顏集中之時,一個光赤著上身的漢子,陡地自海無顏身后出現。這漢子敢情在海
    
    無顏身后早已埋伏多時,一直不敢出手,這時大概眼見著自己這邊后援已至,才敢大了膽
    
    子,陡地自海無顏身后躍出,手里一對尺許來長的匕首,一上一下照著海無顏身后猛扎了過
    
    去。
    
        ------------------
    四十八
    
          這一手是在眼前各人,眾目睽睽下施出的。由于事出突然,所有目睹者看到這里,俱都
      情不自禁地大聲呼叫了起來。
          眼看著這一雙明晃晃尖刀,几乎已經扎在了海無顏背上的一剎那,海無顏身子霍地一個
      倒轉,險象万端里,几乎与對方那個人成了臉照臉之勢。
          尤其奇怪的是,大伙這么多雙眼睛,竟然沒一個看清楚這雙刀是怎么到了對方手里去
      的,那真是十分巧妙之事。
          這漢子刺人不成,一雙匕道反而到了對方手上,心里一急,哪里還敢再行出手,腳下用
      力一點,直向著水中躍去。
          雖然如此,他卻不能逃過了眼前這步劫難。就在他身子方自縱起空中的一霎,海無顏手
      上的一雙匕首已經擲了出去。
          “哧”的一聲,出手的一雙匕首,化成了兩道銀光,一左一右,不偏不倚地并排插在了
      這漢子背后一雙气海穴上。也像先前那几個人一樣,只听見“扑通!”水響之聲,這人一頭
    
      扎落水里,可就再也起不來了。
          這番情景看在了各人眼里,自是触目惊心不已。
          手持獨腳銅人的秦大力,大吼一聲道:“小子你有几個膽子,敢到這里來撒野?還不跪
      下來向爺爺們磕個響頭,把你帶回去听候發落,要敢哼半個不字,今天准叫你小子到海里喂
      王八去!”
          海無顏在對方初來之一霎,已注意到對方的陣容,一眼已看出了秦、侯二人身分。只要
      將這兩個人擊敗,其他人也就不戰而退。眼前這個秦大力看來一副火爆脾气,倒是正好拿他
      來試試身手。
          同時,他也曾注意到,先時所見的一艘白色大船,已經越向這個地方接近過來,不用
      說,那艘船上必將有不樂幫上更高級一層的人物在內。
          海無顏實不愿未入不樂島之前,花費許多精力在海上,雖然這些人無能對他构成威脅,
      到底惹厭,而且他也不欲過分濫傷無辜。基于如此,海無顏也就不打算傷人過眾。
          當下在秦大力交待過一番話后,他緩緩由位子上站起來,步向船頭,目注向對方朗聲
      道:“我姓海,是專程來拜訪你們三位島主來的,剛才情形諒你們也都親眼看見,憑你們這
      樣身手,還不是我的敵手,我勸你們還是早點回去,不要自己找死,要不然剛才那几個人就
      是你們的榜樣。”
          話聲方住,就听得秦大力一聲斷喝,陡地自對船上躍身而過。他身高体大,加以手上的
      那個獨腳銅入,怕沒有兩三百斤沉重,一跳一落,發出“輟鋇囊簧q笙歟傭崍忽l剎蛔
    
      霍地向下一沉,隨即劇烈地搖蕩起來。其勢其為猛烈,看起來整個船只,都將要為之翻轉過
      來。
          站在船頭的海無顏,在這番劇烈搖動里,看來就像釘在了那里一樣,不曾有絲毫移動。
          忽然,他身子向前踏進一步。這一步踏距极大,就在他腳步落下的同時,那艘動蕩劇烈
      的船身,忽然間為之定住了,一任海波濺拍在四周船板上何等猛烈,這艘船竟能維持住一定
      的靜止。
          這等功力,簡直是不可思議。秦大力雖然是名副其實的大力,又練有二十年十足的橫練
      功夫,可是像對方這等“伏波神力”,卻是他不敢想象的。
          此人雖然外貌粗魯,其實心里可一點也不愚笨,稱得上是粗中有細。
          這時,他眼見著對方這個姓海的展示了這一手“伏波”功力之后,心里大為折服,先時
      的狂傲气焰頓時為之瓦解冰消。
          由于這番气勢化解得太過突然,与他此來的動作完全不能調和,一時之間,竟然只管看
      著海無顏發起呆來。
          四周快船上的兄弟,原打算頭儿現身之后,定能將對方制服出气,卻沒有想到秦大力登
      船之后,竟是只管向著對方發呆,一時群情大嘩,紛紛嚷叫了起來。
          秦大力自覺著“虎頭蛇尾”有些臉上吃挂不住,偷眼再者那艘白色大船己臨眼前。
          由船上旗幟所顯示,秦大力知道是自己頂頭上司“水管事”鬧海銀龍李銀川來了。
          李銀川在不樂幫身當四大管事之一,手下統帥著兩百艘戰船,稱得上位高職重,這時接
      了消息,生怕有所失閃,隨即匆匆赶來。
          一名令旗手站在船頭,頻頻揮動著手上三角令旗,各船見狀頓時向兩旁讓開。
          秦大力正感有些難以下台,見狀反倒給他找了一個台階,正好用作借口。
          當下獨腳銅人往怀里一抱,身子向邊上船舷跨進一步,大聲向著對方海無顏道:“姓海
      的小輩你注意了,李管事這就會你來了。”
          話聲方住,眼看著那艘大船,帶起了半丈來高的一個浪頭,陡地擁到眼前。
          操舵的漢子,不傀是好身手、大船來得疾,停得亦猛,一個浪頭打起來陡地在眼前煞
      住,四周浪花唏哩嘩啦響個不住,這番聲勢先自嚇人不輕。
          再看大船上,清一色的十名黑衣殺手,左右抱刀站立,中間站著二人,正是正副兩位管
      事,“鬧海銀龍”李銀川与“燕尾鏢”薛濤。
          是時,早先下水的巡海第七隊令主卓英,早已攀上了另一艘快船。由于他是此一事件的
      最先接触者,自當由他向上回報,當下抱拳大聲道:“巡海第七隊令主卓英,參見二位管
      事!”
          秦大力、侯騰等人也都上前抱拳見了禮。
          卓英搶先道:“二位管事來得正好,這個人自稱姓海,八成儿就是給咱們作對的那個
    
      人,卑職手下已有多人死在了他的手上,二位管事作主。”
          “鬧海銀龍”李銀川乍見對方只是孤單單的一個人,已知來者不善,這時再一听對方姓
      海,由不住為之一惊,哪里敢掉以輕心!
          上下打量了對方几眼。李銀川抱了一下拳,道:“朋友你報個万儿吧!”
          海無顏冷笑道:“我名海無顏,与貴島島主高立、宮一刀不久以前都見過面,這一次是
      專程來訪,想不到貴島竟是如此待客,這位卓朋友更把我的小船開翻海里,說不得只好借助
      貴島的船一用了!”
          李、薛二位管事,一听來人自報姓名,証實了正是島上日夜提防擔心的人物終于來了,
      彼此對看了一眼,心里有數,越加不敢有所失閃。
          李銀川嘴里“哦”了一聲,慢吞吞地又拱了一下手,微微笑道:“失敬,失敬,原來閣
      下就是海壯士,請恕在下來遲,手下多有開罪,尚請足下勿怪才好!”
          李銀川嘿嘿一笑道:“在下李銀川,職掌這里水戰營管事,這位是在下的副手,人稱燕
      尾鏢薛濤的就是!”
          海無顏莞爾一笑道:“失敬!”
          李銀川道:“我手下不識足下高人,多有失禮,請不要怪罪,足下既要拜訪三位島主,
      可否即請移駕到在下座船,由在下一路護送尊駕入島可好?”
          海無顏一笑道:“閣下太客气了,恭敬不如從命,有勞閣下了。”
          話聲方住,人已如風飄絮般地蕩起,卻又似平沙雁落翩翩地落在了李銀川所乘坐的大船
      之上。
          李銀川看在眼中,心中暗暗吃惊,一笑抱拳道:“久仰足下身怀蓋世身手,今日一見,
      果然名不虛傳,此去東島,約莫有半日行程,時間還早,足下一切自便吧。”
          說罷舉了一下手道:“擺陣回航!”
          副管事薛濤即重复了一下他的口令,站立在船頭的旗手,立即揮動手上三角旗幟,將號
      令傳出。
          李銀川雖然只說出“擬陣回航”四個字,可是這個旗手打出的旗號卻不單純。
          各船接收之后,隨即由秦、侯二位分隊令主,一時在海面上排開陣勢。
          頃刻間,海面上眾船擺出了一個梅花形圖案,海無顏等所乘坐的大船,居中而立,有如
    
      花中之蕊。
          海無顏在那名旗手舞動令旗時,已微微覺出有异,再看眾船只在水面上一番布署調動,
      心里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藝高膽大,自忖著以眼前這干人物,決計難成大害,他著實
      沒把他們看在眼中。
          大隊船只眼看著已布成了梅花陣勢。
          “鬧海銀龍”李銀川正待吩咐開船,忽然間听得手下一陣喧嘩聲。
          卻見一艘漁舟從側方硬闖過來,經過手下一陣子喝叱,這艘漁船才停了下來。
          這地方原是不樂島的禁區,一向是嚴禁外來舟舶靠近,更遑論在此處撒网打魚了。
          其實他們其中許多人早已發現了這艘船在附近撒网,只是當時全分注意力都在海無顏身
      上,雖然覺得有些奇怪,卻是無暇顧及,現在對方竟然硬闖到自己船陣之中,那便不能等閑
      視之了。
          李銀川見狀大怒,厲聲喝叱道:“這是怎么回事,秦令主你過去看看,怎么不相干的船
      都來了,成何体統?”
          秦大力原為海無顏生得一肚子悶气,光從發泄,一股腦儿,把所有悶气全都發在了這艘
      不知天高地厚的船上。嘴里罵了一句,一連几個飛縱,借踏著附近船板,一徑向來船上躍身
      過去。
          來船上總共就只是母子二人,一個腰干挺直白發蒼蒼的老貧婆,一個青衣長身的瘦高少
      年。母子二人似乎不畏眼前陣仗,直眉豎眼地向這邊看著。
          秦大力一肚子邪火,根本無心多說,身子七縱過來,手上的獨腳銅人一招“橫掃干
      軍”,直向著眼前母子二人胸前疾掃了過個百。
          以秦大力之“大力”,再加上兵刃獨腳銅人本身的重量,這一揮何止千斤?
          眼看著這母子二人勢將要被這重重一擊之力,掄上半天之上,四周各人都忍不住發出了
      一聲惊呼。
          就在此要命的一剎那,即見那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忽然掄起右手,竟然硬接硬抓地直
      向著當前獨腳銅人身上抓了過去。
          “噗!”一聲,抓了個正著。
          老婆婆看來蒲柳之身,非但沒有被這千斤一擊之力擊飛半天,事實上她直立的身子,簡
      直連彎也沒有彎一下,竟然憑著單手之力,實實在在地接住了對方的獨腳銅人。
    
          秦大力一惊之下,用力向后就拉,這一拉依然仍是白拉,依然是一動也不動。
          秦大力簡直紅了眼,怎么也想不通一時之間竟然會遇見了兩個奇人。
          眾人目睹之下,秦大力可就越覺得這張臉無處可放,情急之下,腳下一個上步,另一只
      手“黑虎偷心”,照著對方老婆婆心上就抓。
          白發老嫗面色一沉,口中怒聲道:“無禮!”
          忽然間,她身子向后一沉,施展出凹腹吸胸的絕技,整個上胸足足向后收縮了半尺有
      余。秦大力這一式“黑虎偷心”敢情是差著兩寸沒有打著。
          白發老嫗顯然技不只此,隨著她一個閃身之勢,右手用力向后一拉,借著對方所出的力
      把對方給摔出去。
          秦大力再也站立不穩,一個踉蹌,通通通,一連向前沖了七八步,眼看著到了船邊,才
      拿步站穩。
          只听得一人斷喝道:“大膽!”
          人影乍閃,一條身影,极其快速地來到了面前。
          現身的這個人,乃是“燕尾鏢”薛濤,他雖然看出來人母子不是好相与,到底不樂幫聲
      威不容侵犯,決計与對方一個厲害。是以,他身子乍一欺近,猛然間一個下腰,雙掌同時遞
      出,待向對方老嫗胸腹之間按去。這一式劈挂掌十分厲害,薛濤大概是恨极了對方的無理取
      鬧,決計取對方性命,雙掌之間運足了力道。哪里想到,掌勢才劈了一半,卻被一只有力的
      臂膀擋住,敢情是那個青衣少年,不欲母親吃虧,突地橫身攔阻,硬接硬架的施了一招“橫
      架鐵門栓”,將薛濤的一雙胳膊架住。
          “你?”
          薛濤怒眼看著對方,一時竟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白發老嫗“咯咯”一笑,一口南腔道:“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
      人了,怎么著李大管事,你是不讓我們母子上船是不是?”
          薛濤听她這么一說,一時怔住了。
          另一條船上的水管事“鬧海銀龍”李銀川,不禁被對方這番話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
      腦”。
          聆听之下,他呆了一下,冷冷地道:“這話是怎么說的,光棍眼里揉不進沙子。嘿嘿,
      實在抱歉,請恕在下眼生,賢母子是?”
          白發者嫗未及答話,那個青衣少年已朗聲道:“在下桑平,這是在下的母親,我們母子
      一直住在肇慶行館,負責那邊行館的工作。”
          李銀川听到這里,“哦”了一聲,這才明白過來。
          他久仰桑氏母子武功了得,為本幫之杰出手下,一直分發在外壇服務,由于對方從來也
      未返回過本壇,是以彼此并不相識,
          話雖如此,李銀川卻也不敢怠忽職守,還需問個明白。
          “這么說,倒是卑座失禮了。”李銀川抱了一下拳道:“請恕冒昧,賢母子既在本幫服
      務,可有什么証明?”
          自稱桑平的少年立刻從腰間取出了,一面玉 ,冷冷一笑道:“貴管事可要目覽否?”
          就手一拋,這面玉 直向李銀川面前飛來,后者信手一抄,接在手里。
          那是一方正面刻有一只展翅梟鳥的令符,反面是一張哭臉的圖案,顯示著“不樂”之意。
          “鬧海銀龍”李銀川認得這個令符,并且知道在本幫也只有管事職級以上的人物才能擁
      有,自然這面令符除了可以証明擁有者本人身分之外,也可以持以自由出入,實在無可刁難。
          “抱歉,抱歉!”李銀川一臉堆著笑道:“自己人也就不客气了,二位如下見棄,就請
      上船吧!”
          一面說,隨即向另一只船上的侯騰招呼道:“侯令主好好接待,這是本幫外壇的兩位管
      事。”
          他原意請桑氏母子登上侯騰的座舟,實在是自己這條船負有特別使命,只是不便明宣而
      已。偏偏桑氏母子不明白,一听說上船,便各自己騰身而起,雙雙已落在李銀川正中座舟之
      上。
          桑老太太看了船上海無顏一眼,呵呵笑道:“幸會,幸會,敢情還有貴客。”
          李銀川想不到對方母子,竟然冒失地登上了自己座舟,自不便再遣向別船。
          當下向著桑氏母子又抱了一拳,臉上堆笑道:“請恕在下冒失,本幫外壇弟子,按律是
      不能返回本壇,賢母子莫非有什么特別事故么?”
          桑平冷冷一笑道:“自然是有特別事故,在下這里并有行館高總管托呈大島主的密札一
      封。”
          一面說自怀內取出了黃緞子包扎的一封密函,遞向李銀川,冷一笑道:“怎么,貴管事
      要拆開一看么?”
          李銀川頓時臉上一紅,退后一步道:“在下不敢。”
          既言“密札”,李銀川自然不敢擅自拆開。
          忽然,他腦子里轉念忖思后,眼前大敵海無顏在舟,自己這邊雖已布下了厲害的船陣,
      但是充其量,到時候也只能困住對方而已,憑自己能力,實在難望能是對方敵手,桑氏母子
      一來,倒是時候。
          他久仰桑氏母子為“南劍”桑太和之遺嫡后人,武功一流,正因為如此,在“南劍”桑
      太和死后,高立才收留了她母子,長時奉養,給以厚祿,以期她母子能感恩圖報,好為不樂
      幫有所效力。
          由此而觀,桑氏母子的武功顯然非同小可了,眼前如能得到她母子加以援手,合力對付
      海無顏,豈非大稱理想,這么一想,李銀川反倒大放寬心。
          當時故意示意桑氏母子,手指海無顏道:“我來与二位引見一下,這位便是名滿當今的
      海大俠,海無顏!”
          桑氏母子微微一笑,各自為禮。
          桑平道:“海大俠大名,如雷貫耳,久仰,久仰!”
          桑氏老太大也頻頻點頭道:“老身久仰得很,海大俠這一次西藏之行,除暴安良,仗義
      捐財,四海同欽,佩服,佩服!”
          李銀川嘿嘿一笑,拿眼看了她一眼,蓋因為桑老太太這“除暴安良”四個字說得太過刺
    
      耳,誰不知道宮二島主這一次西藏之行,叫人給廢了胳膊,就連高立大島主也沒有討了好,
      鎩羽而歸,這是不樂島有史以來最丟人現眼的事情,桑老太太居然自己還好意思提出來,豈
      非太過糊涂?
          對于桑氏母子來說,海無顏确是心里充滿了好奇,當下點頭微微笑道:“賢母子是?”
          “鬧海銀龍”李銀川咳了一聲道:“我來為海朋友介紹一下,本幫實力浩大,這位老夫
      人就是人稱‘南劍’桑太和桑老前輩的夫人,武功确是了得!”
          海無顏心里微微一動,蓋因為南劍桑太和的大名,他确是早已聞名。想不到眼前這個老
      婆婆,竟是他的遺蠕,莫怪看起來她的身手如此了得!
          “原來是桑老夫人,在下久聞南劍大名,想不到在此幸會。”
          一面說,海無顏目光隨即轉視向一旁的桑平,抱拳道:“這位想必是桑前輩的哲嗣了?
      幸會之至!”
          桑平抱拳道:“海大俠客气了。”
          他們雙方乍見之下,竟然像是一見如故地論起家常來了。
          一旁觀看的李銀川越加地不是味道,嘿嘿一笑,特別點醒海無顏道:“桑老夫人与其令
      郎,皆在本幫外壇服務,為本壇實力人物,海朋友大概沒有想到吧?”
          海無顏冷冷一笑道:“說真的,确實沒有想到,有這么多能人异士為貴壇效力,怪不得
      不樂幫勢力,在武林中風發一時了!”
          李銀川哈哈大笑道:“海朋友說得好,托福,托福,這就要開航了,海朋友請向艙中落
    
      座吧!”
          海無顏點點頭道:“正要打攪!”
          遂老實不客气地直向大船正艙中步入。
          “燕尾鏢”薛濤是時也已返回了本舟,見狀搶上几步,拉開了正艙門口,側身道:“請
      進。”
          海無顏道了聲謝,隨即進入。
          桑氏母子也隨后跟上。
          桑老太一張嘴可從來也沒停過,啊啊一笑,向儿子道:“這是李大管事的鐵甲快船,咱
      們娘儿倆今天可是開了眼啦,嘻嘻,坐上也過過癮!”
          一面說拉著儿子正要往艙門步進。
          李銀川忙上前一步,輕咳道:“老夫人……”
          桑老太止步道:“怎么?”
          李銀川一面向她母子施了個眼色,一面后退了几步,掩向船舷;桑氏母子對看一眼,十
      分納罕地跟過來,不知是怎么回事。
          “大管事有什么吩咐么?”桑平的臉色很冷。
          “不敢!”李銀川一面說,頻頻向大艙注視著,還好,海無顏這時正由副管事薛濤在對
      付,看茶敬水十分熱絡。
          李銀川這才有机會向她母子進言。
          “老夫人有所不知,”他的聲音越說越低:“這個海無顏目前是本幫的大敵,兩位島主
      都在他手里吃過大虧,是一個相當扎手的人物。”
          桑老太點點頭,冷冷地道:“這個我知道,哼哼,大管事見召,就是要跟我母子說這些
      么?”
          “不不!”李銀川尷尬地笑了笑:“是這么回事的,兄弟奉有劉總管的傳令,要弟
      兄……”
          “怎么樣?”桑老太的嗓門像是天生的大:“李管事敢情是負有使命來的?”
          李銀川見她嗓音這么大,嚇了一跳。
          “噓!”向前走了一步,苦笑道:“老夫人輕著點,可別叫‘那話儿’听見了。”
          輕聲!桑老太這才想明白過來,點點頭道:“啊,是是是,我就是喉嚨大,天生的,怎
      么,大管事有什么重要的多么?”
          “是這樣的!”李銀川小聲道:“在下奉有使命,要在返島的中途,就地解決了這個小
      子。”
          “哦?”這一次該輪著桑平吃惊了:“這……怕不能吧……”
          言下之意,二位島主尚且在對方手上吃過大虧,你李管事又能有多大的能耐,居然要就
      地解決對方?
          “這個正是兄弟要向二位報告的!”李銀川的聲音放得更小了,“等一會船行中途,兄
      弟借故离船,水上有點花樣,還要請老夫人与桑小哥大力幫助。”
          “嘻嘻,李大管事是在說笑話了。”桑老太的嗓音又開始大了,“水上有花樣,什么樣
      的花樣?”
          李銀川嚇了個魂飛魄散。
          這等机密大事,桑老太居然口無遮攔,一個傳到對方海無顏耳中,那還得了?
          若非是肯定桑氏母子确是在本幫服務,李銀川真由不住當場就跟她翻了臉。
          當然現時情形之下,是不容許他們自家先窩里反的。
    
          李銀川這口气吞下了,只气得臉色焦黃,偷偷地打量了那邊船艙里一眼,薛副管事還算
      應付得体,正与姓海的一來一往,相談甚歡,想是沒有听見桑老太說些什么。
          李銀川冷笑一聲,冷冷地道:“老夫人,你的嗓子大概是有毛病吧!”
          “毛病?”桑老太怔了一下,搖搖頭道:“還好,還好,就是大了點罷了!”
          “能不能暫時不說話呢?”
          李銀川一面壓低了嗓子,气得聲音發抖,要不是眼前用人心切,實在要借重對方,這口
      气他無論如何忍受不住。
          桑老太嘿嘿一笑道:“要我不開口,還真不容易。好吧,找就忍著點吧!”
          桑平倒是一副泰然,當下心平气和地道:“李管事剛才說要我母子效勞,還請直說的
      好。”
          “豈敢!”李銀川只得壓下气頭,言歸正傳地道:“是這么回事,這個姓海的武功了
      得,雖然等一會可用水上陣勢把他困住,到底難卜全胜,賢母子來得正是時候,若肯加以援
      手,与兄弟等聯手出擊,便万無一失了!”
          桑老太正要出聲,李銀川生怕她把這番話又照樣翻版了過去,忙即以手按唇,暗示對方
      不要出聲。
          這一次桑老太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算是把到口的話咽到了肚子里。
          桑平道:“這個,我母子理當出手,只是關于出手的時机,還要請定下事先暗示,以免
      臨時不及,失了先机,誤了大事!”
          李銀川點頭道:“當然,當然,這一點桑兄不必擔心,到時候,我自會通知你們!”
          桑老太嘿嘿笑道:“好极了,別的事也許我母子幫不上什么大忙,要叫我們打架殺人,
      可在行得很。”
          李銀川忙道:“小聲,小聲!”
          桑老太傻笑了笑道:“小聲,小聲,總不能讓我當啞巴呀,就這么說定了,那個小子包
      在我身上了,到時候,他跑不了的!”
          听她這么一說,李銀川倒是真的放心了。
          “果真要是解決了那小子,老夫人論功行貴,當是大功一件。”
          忽然間來了兩個得力助手,這倒是李銀川事先所沒有想到的,心里大是快慰。
          “好了,我們就過去吧,不要讓鄧小子看出來,起了疑心,可就不妙!”
    
          接著他又囑咐桑老太說話要千万當心,一行三人隨即向前艙步進。
          不知何時,大船已開始起航了,嘩嘩水響之聲,不絕于耳,站立在艙邊即可見打向船身
      的滾滾白浪。
          五艘船作等距离地在水面上移動,拼成了一朵梅花圖案,桑老太呵呵笑道:“好美的一
      朵梅花。”
          海無顏正在飲茶,放下茶碗微微笑道:“是么!我卻只看見騰騰的一片殺气!只怕眼前
      將要興起一片兵戈了,是么?”
          一面說,兩道鋒犀的目光,已直直地向著一旁的李銀川臉上逼來。
          李銀川沒有想到海無顏竟會有此一說,不禁頓時為之一愣,心里暗自忖道:不好,莫非
      方才与桑氏母子對答之話果真為他听見了?抑或是他已認出了這個陣勢的微妙?無論如何,
      對方這番話絕非無因。
          李銀川這么一想,可就坐不住了,他故作泰然地哈哈一笑道:“殺气已過,眼前一片祥
      和,海朋友真會說笑話了!”
          一面說他隨即由位子上站起來,轉向桑氏母子道:“在下和薛副座還要到別船走走,這
      里就麻煩老夫人与令郎代為接待嘉賓了!”
          一面說一面向桑氏母子遞了一個暗號,意思是一待二人离船之后,即可向海無顏出手。
          桑老太呵呵笑道:“你放心吧,錯不了的!”
          李銀川隨即招呼薛濤說道:“我們走吧!”
          薛濤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當下向著海無顏抱了一下拳道:“海朋友你稍坐,我二人去
      去即返。”
          海無顏微笑道:“不送!”
          李、薛二人正待向艙外步出,卻听得桑老太怪鵝也似地笑了聲道:“大管事的要走了,
      桑平你代為娘好生送客吧!”
          李銀川一笑,說道:“老夫人太客气了!”
          一言未畢,即見空中桑平的人影“呼”地一閃,已自由空而墜,不偏不倚地正好攔在了
      李、薛二人身前,這分輕功,甚是了得。
          不僅僅如此,隨著桑平落下的身勢,一雙手掌,隨著他的一個進身之勢,貫足了力道,
      直向著面前的薛濤前胸之上擊了過來。
          這一手簡直出乎李、薛二人意外,薛濤一惊之下,身子霍地向后一縮,嘴里叱道:“反
    
      啦!”
          桑平既已出手,當然技不只此,隨著他足下的一個上步,兩只手霍地向兩下一分,直向
      著對方小腹上力插了過去,這一手由于施展得快,簡直是不給人以措手之机。
          薛濤上身驀地向后就倒,卻是慢了一步,被桑平一雙手掌擦著兩肋划了過去。
          雖然是“擦身而過”,薛濤這個苦子卻也是夠瞧的,只覺得兩肋向一陣子的熱,卻已是
      皮開肉破,只痛得他咬牙切齒地哼了一聲,再也收不住勢子,通通通通!一路踉蹌了出去。
          整個船身在他這個勢子里,禁不住前后劇烈地搖蕩起來。
          桑平一聲喝叱道:“姓薛的,你還想跑么!”
    
          話聲出口,霍地一個殺腰,箭矢也似地扑到了薛濤身前,第三次進招“排山運掌”。
          桑平大概是惱了,當著海無顏与母親面前,連一個不樂幫三流角色都制不住,簡直太丟
      人了。
          是以這一次他決計施展全力,要力斃對方于雙掌之下。然而,這個薛濤顯然亦非易与之
      輩,他身上還有一根軟兵刃,“蛇骨索子槍”,平常就圍在腰上,一直都沒机會出手。此刻
      在足下踉蹌之際,右手已抓住了槍柄,隨著他身子的一個后坐之勢,掌中槍唰啦啦已甩起了
      一片銀光,直向著桑平喉結之間點扎了過去。
          這一手敢情陰險得緊,桑平一惊之下,正待滾身一旁,桑老太卻已先代她儿子解了眼前
      之危。
          這個桑婆婆敢情十足的火爆性子,動作之快,也是出乎尋常。
          先時,她手里正自端著一碗熱茶待飲,說一聲出手,但只見右手倏翻,碗中熱茶,倏地
      傾底而出,化為千百點水珠,全數向著薛濤背上照顧了過來。
          不要小看了這碗茶水,在桑老太內功力道貫注之下,端的非同小可。
          薛濤身子原已不穩,哪里還有能力再去閃躲,頓時被對方這一碗茶水潑了個正著。
          千百點水珠,其實無异于千百支箭矢,全數中身后果可想而知。
          頓時,即听得薛濤一聲狂呼,身子半旋著,一個踉蹌倒了出去,“扑通!”栽倒就地,
      人事不省,整個身乍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個血人。
          現在最感到惊訝的莫過于“鬧海銀龍”李銀川這個人了,對他來說,眼前所發生的這一
      切,簡直是不可思議。他怎么也沒有想到,桑氏母子竟然會向自己人出手,這一切又是為了
      什么?
          在急切之間,他是難以想通這個問題的。
          “你……”李銀川看看桑平,又看向桑老太:“你們這……是
          如果桑氏母子与海無顏連成一体,聯手來對付李銀川,那么眼前便是以三敵一之勢。
          李銀川一念触及,不禁嚇了個魂飛魄散,哪里還敢在此多逗留片刻。
          想到了不妙,李銀川絕不片刻猶豫,足下一點,倏地向著門外就扑。
          桑老太早就防著他會有此一手,見狀一聲怪笑道:“老兔崽子,你給我留下來吧!”
    
          這個老婆婆年紀雖然一大把子了,可是動作還是真快,話聲出口,坐著的身軀驀地如風
      飄絮般“呼”地蕩空而起,“此”起“彼”落。其勢有如閃電星馳,快极了,只是閃得一
      閃,已攔在了艙門當剛。
          李銀川怒惊之下,厲叱道:“閃開!”掄拳照著對方臉上就打。
          桑老太哼了一聲,脖子微微一轉,李銀川這一拳竟然搗了個空。
          這個老婆敢情手下有真功夫,自從丈夫死后,她含辛茹苦,不惜忝顏事仇,以化解對方
      對自己的猜忌,多少年來她一直在苦練功夫,今朝机會終于來了,一經出手,焉會再絲毫留
      情。
          李銀川一拳搗空之下,陡然感覺到由對方身上霍地傳來一陣气机,初一接触之下,似乎
      只有些儿微熱,并無奇特之處。然而,那只是极短的一瞬,緊接著那陣子气机立即變得极其
      剛韌,倏地向外一邊,足足把李銀川撞出了三尺開外。
          原來凡是武功練到了自成一家相當境界之后,都有一門屬于自己本身的護体內功。
          桑老夫人所練的這种內功名叫“無敵罡气”,已有近二十年的功力,一經施展出來,李
      銀川如何當受得住。
          然而,既然身為不樂幫四大管事之一,李銀川當然絕非無能之輩。他顯然有放手一博的
      勇气,只是卻更警覺到眼前情勢對他的不利。
    
          不可否認,眼前三個人,姑且不論海無顏身手如何了得,就只是桑氏母子二人來說,只
      出其一,自己已非其敵,更遑論以三敵一了。
          李銀川心念及此,哪里還敢在此再作逗留。
          當時隨著他后退的勢子,霍地就地一個疾滾,左手揮處發出了一掌暗器“黑狗釘”。
          那是一种短粗尖銳,由生鐵打制而成的暗器,出手一片,和“鐵蓮子”“菩提珠”有异
      曲同工之妙,卻較前二者更具有殺傷之力。
          李銀川由于對一直未曾出手的海無顏心存顧慮,是以這一掌暗器,除了對付桑老太太之
      外,也照顧到了一旁的海無顏。
          暗器一經出手,他身子由船板上一個“鯉魚打挺”霍地彈身而起,卻是快如箭矢地直向
      窗外縱出。窗外即是大海,李銀川一身水功,前文亦曾表過,如果容得他縱身入水,無論如
      何再想擒拿他可就是妄想了。
          桑老太一惊之下,拱身如怒鷹般地扑了過去,足下一經著地,右手倏地掄出,待向李銀
      川背上抓去。
          可是斜刺里卻飛來了小小一枚物件,其勢竟然遠較她更快。
          “突”的一聲,正好打在了李銀川背后“志堂穴”上,由于所施展的是武林罕見的“暗
      器打穴”手法,李銀川身子方自縱起一半,頓時血路閉塞,身上一麻,一個發軟,“碰!”
      一聲栽了下來。
          桑老夫人微微一愕,就勢用腳把倒在地上的李銀川身子踢得翻轉過來,卻見一枚“黑狗
    
      釘”緊緊嵌在他背后“志堂穴”上,顯然手勁奇大,二寸釘身,已几乎全身沒入肉里。
          李銀川非但是被點了穴道,看樣子這條命八成儿也是活不了啦。
          發暗器的絕非是桑平,他沒有這個手勁儿,也沒有這手隔空暗器打穴的能耐,那么,就
      只有一個可能了。
          桑老太回過身子,向著倚窗閑坐,手端香茗的海無顏點了點頭,算是承了他的情,當然
      她心里也難免有几分不自在。
          桑平匆匆赶向李銀川尸体旁邊,看了一眼,才算明白過來,心里著實欽佩。
          當下他向著海無顏抱了一下拳道:“佩服,佩服!”
          海無顏放下了手上茶碗,微微一笑,目注向桑老太道:“老夫人對于眼前突發之事,當
      有所澄清,你我才好說話!”
          桑老夫人嘿嘿一笑道:“海少俠你以為呢?”
          海無顏定了一下,道:“賢母子既屬不樂幫門下,又何以向自己人出手,這一點尚見明
      示!”
          桑平正要說話,卻為桑老夫人一串冷笑之聲打斷,只見她干枯的臉上興起了一片悲切忿
      怒之色,說道:“這話說起來,可就遠了。”
          桑老夫人用手指了一下一旁的桑平:“要問起這件事,怎么和不樂幫結下的仇,可就要
      從平儿他爹身上說起,哼!只是現在還不是說話的時候!”
          海無顏正在凝神靜听,忽然側窗似有异動。
          這番情景自是難以逃開桑氏母子觀察之中。
    
          桑老夫人話聲一停,右手翻處,“扑”地打出一物,隨听得窗外一人“喔”了一聲,一
      條人影猝間由船篷翻落,“扑通!”一聲,落向水里。
          与此同時,桑平霍地拉開艙門。
          艙門乍開,一個人正在作狀竊听,還來不及閃開,即為桑平快出一劍,正中前胸。
          這個人“哇呀!”大叫一聲,身子一翻,“扑通!”倒臥地上,轉了個身,頓時了賬。
          連同李、薛二人在內,不過是片刻之間,已解決了四條人命。
          桑老夫人看向海無顏,冷笑道:“怎么樣,海少俠,這一次總可以信得過我母子吧?”
          海無顏微微一笑,略含歉意地道:“老夫人不必見責,既是同舟之人,往后尚多彼此關
      照,海無顏失禮了!”
          桑老夫人呵呵笑道:“言重了,言重了,老實跟你說吧,我老婆子含辛茹苦,等待的就
      是這一天到來,這一次前往不樂島,早已抱定必死之心,打算先以本幫同僚身分混進島上,
      然后再聯系島上的無憂公主,伺机發作,想不到中途遇見了你,也就沒辦法再按照原定計划
      行事,只好提前發作了!”
          海無顏肅然起敬道:“這么說,誠是在下莽撞,坏了賢母子大計了!”
          桑老夫人又是一聲大笑:“什么話,什么話!”
          桑平縱身艙外,觀看了一下,隨即轉回,冷笑道:“這些賊子都已發覺,眼下怕要有一
      場大戰了!”
          老夫人獰笑道:“怕他們什么?李銀川跟薛濤已死,那個勞什子‘海星陣’八成是施展
      不開了,我們正好以逸待勞,看看他們還有什么施展?”
          海無顏微异道:“什么海星陣?”
          桑平插嘴道:“海兄有所不知,不樂幫為了對付外敵入侵,特別演排了一些厲害船陣,
      這個海星陣又叫‘鐵梅花”當于适當時机,在大霧中展開,他們有意要用這個陣勢將海兄困
      于海上,然后火焚大船,你說毒也不毒?”
          海無顏倒是沒有想到對方還有此一招,猝听之下,卻也不禁吃惊。
          桑老太道:“你的本事剛才我們見識了,确是高明之至,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怕你藝高
      膽大,著了他們的道儿,所以迫不及待地赶來這里,想暗中助你一臂之力。我這么一說,你
    
      總該明白了吧!”
          海無顏抱拳道:“承情,承情!”
          話聲方住,即見他坐在位子上的身子猝然向上一挺,“嗖”地掠身而出。几乎与他身形
      不差先后,“嗖”的一支火箭,亦向著這邊射來,卻被海無顏縱出的身子迎了個正著,探手
      一抄已接在了手中。
          桑氏母子見狀亦迫不及待地雙雙由艙內赶出,三個人分三個方向站定。
          “老家伙!”桑老夫人大聲叫著:“說到火,可他娘地真的就來了!”
          說話之間,“嗖嗖!”一連又射過來了兩支火箭,一支正好被桑平用劍劈落海水,另一
      支卻又被海無顏巧妙地接在了他的手中。
          這才見四條快船,作等距离地已把桑老夫人等座舟困在中間。
          四船船尾,各有一人手持彎弓,正在一支支向這邊放著火箭,只是在三人嚴防之下,卻
      是沒有一支射中。
          先時在海無顏手下几乎喪命的侯騰与秦大力、卓英等三人,又复神气活現地在船上督
      戰,四條船上總共有二三十名水手,各人身著油綢子水衣靠,手持分水刀,擺出一副准備要
      水戰的樣子。
          秦大力手持獨腳銅人獨立在船頭大聲喝道:“姓桑的母子給我好好听著,你母子要是知
      道時務進退,還不赶緊把姓海的擒下來,也好將功贖罪,要不然火攻之下,燒得你們片甲不
      留!”
          話聲方住,只見一條人影忽悠悠直由對面船上飄起,敢情是快到了极點。
          雙方距离少說也在五丈開外,況乎船上運功比不得陸地。對方如無絕對的把握,豈能如
      此施展。
          來者正是桑老夫人,那個難纏的老女人。
          像是一只碩大無比的海鳥,順著一陣海風,陡然間來到了秦大力所乘坐的這條船上。秦
      大力一惊之下,才忽然明白過來。
          桑老夫人手下可是更不含糊,身子方一上船,兩只手已陡地探出,各自抓著一只長及尺
      許的鐵棒錘,掄施之下,“碰!碰”兩聲,已把站在船邊的一雙漢子打落水中。
          敢情她手勁儿奇大,而且出手奇准,每一棒都擊中對方頭上要害,被擊者頓時腦漿迸
    
      裂,死于非命。
          秦大力大惊之下,足下連著几個墊步,已經竄到了她近前:“老東西,去你的吧!”
          嘴里嚷著,獨腳銅人忽悠悠蕩起了一陣狂風,直向著桑老夫人身上揮了過去。
          他滿心以為桑老太太必將會以手上一雙鐵棒錘去迎接,那可就著了他的道儿,非把她給
      震飛了不可。
          哪里知道這個老婆婆机靈得很,隨著對方獨腳銅人力揮之下,全身滴溜溜一陣子打轉,
      秦大力由于用力過猛,臨時想收住勢子哪里還來得及?只听得“ 嚓!”一聲,船板上打了
      個大洞,木屑紛飛里,這條船霍地向前一伏,繼而高高竄起,濺起了大片浪花,簡直都快要
      翻了。
          桑老太太臉上現著不屑的怒容,一任這條船顛沛起伏得多么厲害,她的兩只腳,就像是
      釘在了船上一樣結實,絲毫也不見移動。
          秦大力霍地自船板上提起了“獨腳銅人”,卻見桑老夫人單足點地,目注自己,由其神
      態器宇觀來,儼然大家之風,敢情這個老婆婆具有非常身手,自己今天遇見了她,看來是凶
      多吉少了。
          形勢既已如此,除了一拼之外,別無善策。
          秦大力嘴里喝叱一聲,身子第二次扑過來,獨腳銅人改直為橫,直向桑老夫人腰上掃去。
          “王八羔子!”
          一開口就是刺耳的粗話,話聲出口,只听見“當”的一聲,手里的鐵棒錘架在了對方的
      獨腳銅人上,借著這一架之勢,桑老夫人整個身子“呼”地直竄而起,像是一片云也似地已
      落在了秦大力的背后。
          秦大力原已三分心虛,自知不是對方對手,這時見狀哪里再敢留片刻?
          手里的獨腳銅人往船上一丟,足下用力一點,“嗖!”地縱身而起,直向著大海里縱
      去。打不贏就溜,倒也有他一手,可是偏偏這個十拿九穩的一手,這一次竟然會失了靈。秦
      大力身子已縱了出去,所施展的是“燕子抄水”一式,眼看著一頭已經扎進了水里,以為他
      進了水里,可就無可奈何他了。
          就在此千鈞一發之際,一條人影直向海面上抄了過來,姿態之美,簡直美妙絕倫。
          秦大力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覺得背上一緊,像是著了一把鋼鉤似的,已被對方一只
      手凌空抓住。隨著這人“海燕掠波”般的一個起勢,秦大力跳是跳出去了,卻又被人家戲劇
      性地給帶了回來。
          來人正是那個可怕的、年輕的主儿海無顏。
          其實在他來此之前,先已在鄰船上施展了一番手腳,六七個漢子,連同那位巡海第七小
      隊的令主卓英在內,不過是轉眼的工夫,竟然全部被他擺平在船,一個個像是活死人似的,
      直直地站在船上。
          完成了以上任務之后,他才有余興又管了這邊的閑事,秦大力已經縱出去的身子,竟然
      又被他自空中給提了回來。
          隨著他落下的身子,右手抖處,秦大力偌大的身子忽悠悠給摔了出去,“噗通!”一聲
    
      摔倒在船板上,頓時就像一具尸体般地直挺著不再動了。
          桑老夫人呵呵笑道:“真有你的,趁熱打鐵,還有几個點子就一并解決了他算了!”
          說話之間,這個老婆子霍地振臂拔起,直扑上五六丈開外處的來時座舟,緊接著第二次
      騰身,卻扑向另一艘快船之上。
          桑平直揮動一口長劍,在那條船上力戰數人,他母親的猝然加入,自是如虎添翼。母子
      二人聯手之下,區區几名小盜又算得了什么,轉眼之間俱已被紛紛制服,點穴在船。
          四條快船,轉瞬間已去其三,剩下的一艘,在巡海第九小隊令主侯騰暫時指揮之下,發
      覺路數不對,哪里再敢多作逗留?掉頭就走。
          雙方距离已經遠拉十丈,偏偏海無顏竟是放他不過,眼看著他縱出的身子,在水面上一
      連點了三次,輕如鴻鳥也似地已扑上了那艘快船,快船上起了一陣大亂。
          海無顏一只腳方自踏向船邊,弓弦一響,一支箭弩已迎面射到。
          然而這支箭來得快去得亦快,在海無顏力封之下,倏地反彈了回來,“噗”地一聲正中
      發箭入前胸,當場仰身倒斃而亡。
          侯騰早已是惊弓之鳥,意欲不戰而退,又恐落下一個罪名,將來遭受幫規處置,打吧,
      實在等于送死,少不得應付一二招再說。一念之興,當下順手由地上操起了一根長篙,當下
      一個箭步,抖起兵器,照著海無顏身上就扎。
          ------------------
    四十九
    
          海無顏一聲冷笑,右手輕起,“噗”一聲,已抄住了長篙的尖端。
          雙方力擠之下,這根竹篙頓時有如彎弓一般地彈了起來,侯騰哪里挺得住這等力道?一
      下被彈起了半天之上,在空中他身子一個倒仰,成了頭下腳上之勢,原想將錯就計,就勢拋
      進水里,卻不知海無顏已防到了他會有此一手,右手抖處,這根長篙“嗤”地穿空直起,
      “噗!”一聲射了個正著。侯騰在空中慘叫了一聲,直直地墜落下來,叭喳一聲,水花四
      濺,大片的海水都被染紅了。
          這條快船上共有五個人,剩下的三個人乍見此景,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有了前車之鑒,
      這一次連向海里逃的念頭也不敢再興,三雙腿几乎是同時之間一齊彎下來,“扑通!”跪在
      了船上,一時叩頭如搗蒜地討起饒來。
          海無顏緩緩地走過去,打量著這三個人。
          一艘船影已經移近過來,緊接桑氏母子縱身過來。
          桑平道:“好了,都解決完了。”
          桑老夫人看著地上跪著的三個人,冷笑道:“這群禍害留不得!”
          說時正要縱身過去,海無顏橫身而阻道:“算了,就饒了他們吧!”
          桑老夫人翻一下眼皮,忽然一笑道:“說的也是,此去不樂島還有老長的一段路,非得
      有人帶路不可!”
          海無顏道:“那就正好。”遂向跪著的三個人道:“你們都站起來!”
          三人听說饒了他們,俱都喜出望外,紛紛叩頭站起。
          海無顏遂道:“我們要去不樂島,你們就幫忙操船帶路吧!”
          三人連聲說是,忽見桑老夫人縱身而前,各人大吃一惊,還來不及作出反應,每人背上
      又著了一掌,當時只覺得身上一麻。三個人早已是惊弓之烏,猝然遭受如此,俱都由不住鬼
      也似地叫了起來,相繼賴倒在地,鼻涕也似地不肯起來。
          桑老夫人喝叱道:“再不起來,都活不成!”
          這聲喝叫倒是真有用,三個人嚇得一個骨碌都爬了起來。
          “你們听著,”桑老夫人道:“我已經在你們每個人身上都點了死穴,十二個時辰之
      內,如未經我親手解救,都活不成,你們只要好好听話,小心把船駛到不樂島,一路上不生
      別的事,不玩花樣,我就為你們解開,要不然你們自己心里明白,你們可听明白了?”
          三個人听她這么一說,嚇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哪里還敢說個不字,紛紛叩頭討饒,聲
      言不敢違背,這才退了下去。
          這艘船就在他們三個人駕駛操作之下,离開了現場,直向不樂島方面駛進。
          由于這是一段相當長的水程,三個人遂轉向內艙坐定,三個小盜巴結十分盡力,不待招
      呼即為各人獻上香茗,這艘快舟以相當快的速度直向前進。
          海無顏坐定之后,重向桑氏母子見禮,說道:“此行蒙老夫人与桑兄義助,真是感激不
      盡,不知道老夫人下一步行止如何?”
          桑老夫人才收斂起嬉笑怒罵,玩世不恭的神態,輕嘆一聲道:“海大俠你有所不知,這
      件事我也就不仔細說了。總之,我母子与不樂島結下的仇是不共戴天,今天我們來原就打算
      成功固然好,不成功也絕不活著离開,你不必為我們擔心,也談不上謝,我們是同仇敵愾,
      理當聯合起來!”
          海無顏點頭道:“這就太好了,但不知老夫人与桑兄此行之計划如何?”
          桑平道:“小弟与家母原來計划混入島上,想法子与島上的單老前輩取得聯系,看看他
      老人家的意見如何,再謀下手之策,只是眼下這條計看來是行不通了!”
          海無顏奇怪的道:“你剛才說到什么單老前輩……”
          桑老夫人一笑道:“這個難怪你不知道了。只怕當今人世,知道這個怪人的還不多,他
      的出現,對不樂島來說,算得上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于是他母子隨即把單老人的生平向海無顏說了一個大概,海無顏大是惊异,一時喜形于
      面。
          “哦!”他目放异彩地道:“若不是老夫人提起來,我几乎忘記了這個人,我一直認為
      這位老前輩早已不在人世了,想不到他老人依然活著,這么多年來他忍辱偷生,誠如老夫人
      所說,過著無异于蛇鼠一般的生活,他的遭遇未免太過凄涼了!”
          桑平說道:“正因為這樣,他老人家才練成了一身無所不能的武功造詣。哼哼,高立那
      個老賊,這一次大概是万難幸免了!”
          海無顏嘆一聲,喃喃道:“但愿如此,這么多年來,不樂島所犯的罪也實在太多了!”
          桑平忽然想起來,好奇地打量著海無顏道:“外面傳說,這一次高立在海兄你手里吃了
      大虧,不知詳情是否如此?”
          桑老夫人听儿子提及這件事,似乎甚是注意,一雙眸子向海無顏注視過去。
          海無顏點點頭道:“我們曾交過手倒是真的,但是說到他吃了大虧卻不盡然,事實上那
      一次交手,我們之間似乎并沒有分胜負。”
          桑老夫人的臉上立刻現出了惊异的表情。
          “我怀疑,”海無顏思索著這個問題,緩緩他說道:“那一次高老頭他并沒有施展出全
      力,他可能別有用心。”
          “你的猜測很有道理!”桑老夫人衲訥地道:“事實上高立這個人正是如此,那一日他
      很可能留了一手,你要對他特別注意!”
          海無顏冷冷一笑道:“老夫人所見极是,因為那一天,他并沒有施展出他最負盛名的
      ‘醉金烏’手法,我因此怀疑他別有用心!”
          桑平“哼”了一聲道:“話雖如此,他的醉金烏手法,如果遇見了單老前輩,涼他也難
      以施展!”
          “你知道什么?”桑老夫人直斥儿子的無知輕敵:“高老頭的那一身功夫,豈是你所能
      了解的,他如果沒有十分出類拔萃的杰出造詣,豈能稱雄于天下數十年之久?”
          海無顏雖不恥高立之為人,可是論及對方一身武功造詣時。卻不敢存絲毫輕視之心,聆
      听之下,也不禁點頭附和,認為老夫人言之有理。
          桑平被母親一斥,顯得有些不服,卻是不敢頂撞,在他感覺里,那位一直藏匿在肇慶行
      館的單老人,該是無所不精的人,昏立的武功即使再高,也難以胜過他,可是桑老夫人似乎
      卻并不如。此認為。
          看著海無顏,老夫人道:“如果你認為高立最稱拿手的是那一套醉金烏的手法,可就錯
      了!”
          海無顏听得一惊,說道:“難道不是嗎?”
          “哼!”桑老夫人冷冷地道:“這你就不清楚了,醉金烏确是他深藏不露的手法之一,
      但是還有一門更厲害的功夫,我揣摩著他這几年大概也已經練成功了!”
          桑平听母親這么說,顯然大為惊奇地道:“啊!還有這件事?
          老夫人看了儿子一眼,像是在譴責說你知道什么?
          她隨即注視向海無顏,喃喃地道:“武林中有一門失傳已久的功夫叫做‘鷹翅功’,不
      知少俠可曾听說過?”
          海無顏一惊道:“老夫人說的是‘先天無机門’失傳的那門功夫?”
          “不錯!”桑老夫人含著微笑點了一下頭道:“你果然見多識廣,這是一門失傳已久的
      冷門功夫,居然你也知道,我倒要再請教少俠一下,你可知擅長這門功力的人是誰么?”
          海無顏點點頭道:“老夫人指的是‘無极先生’李元春?”
          老夫人十分嘉許地連連點頭道:“就是他,這位李先生在生平只練成一种功夫,卻是走
      遍天下難逢其敵,這門功夫,就是剛才我們所談到的鷹翅功!”
          桑平道:“可是怎么又會和高老頭扯上關系的?”
          老夫人哼了一聲:“這當中當然有關系。”
          她看著海無顏道:“自然,這些都無關宏旨,不過談談也是無妨。据我所知,無极先生
      李元春生平沒有傳人,只有一女,卻又嫁到遠方為商人之婦,像鷹翅功那种深奧的絕學,是
      不适于傳授她的,李元春無奈之下,才將他這門畢生成就的武林絕學書刻在他家居后院的假
      山石上,哼哼!”
          說到這里,桑老夫人一連冷笑了几聲道:“表面上看來,似乎人人可以學得,其實那可
      就錯了,除非有极深武學造詣,和聰明智慧之人才得悟透!”
          “高立就是這么得到的!”桑老夫人對于這件事知道得十分清楚:“据說,他是最早得
      到消息的一個,當時他在李家后院苦思三天仍未能悟出,一怒之下,竟然持紙墨,將石上留
      字抄下,當場將假山石震碎,使后來者無從著手,這個老儿用心之卑劣誠可想知了!”
          海無顏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雖然如此,老夫人怎么知道他已練成了這門功夫?”
          “我知道他已練成了。”
          桑老夫人緩緩他說著,神態充滿了自信:“雖然我說不出為什么,但是我确信他已經練
      成了這門功夫。你知道練習這門功力,最重要的在于兩肘兩膀。一旦成功,這雙膀臂堅若鋼
      鐵。哼哼哼,你可曾見過這高立老儿攜帶過兵刃么?”
          桑平點點頭道:“娘這么一說,果然有些道理,有一次我听青荷說,高大爺的手比鋸子
      還快。”
          海無顏与老夫人同時一惊。
          所謂“知彼知己,百戰百胜”,這一次出擊,他們都抱有必胜的意念,敵人的虛實關系
      至為重要,能夠事先多一分對敵人的了解,一旦上陣就減少了一分本身的危險。
          是以在听到了桑平所說之言后,海無顏不禁大為惊覺,目光向桑平注視過去。
          桑老夫人也一樣有同感,冷笑一聲,看著桑平道:“既然你早有听獲,為什么一直沒有
      听你說過?”
          桑平怔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
          那是因為桑老夫人听從單老人之言,曾禁止桑平与青荷來往,是以桑平才不愿出口。
          桑老夫人自然明白,望著海無顏的面,她也不便面斥,倒是有關高立以手鋸樹之事,提
      起了她的興趣,因為這件事可以進一步証明她的猜測是否正确。
          “你說高立的手比鋸子還快?”
          “是,人家這么說的!”桑平喃喃道:“据說高立平日常喜用手鋸樹,他所居住的岭上
      古樹极多,而多少年以來差不多都快被他鋸光了!”
          “怎么樣?”桑老夫人轉向海無顏冷冷道:“這么說,我的猜測就是全沒有錯了,他的
      鷹翅功看來已有十分的火候了!”
          海無顏微微皺眉道:“既然如此;在西藏高原我与他邂逅那一次,他卻是藏拙得厲害,
      這又為了什么?”
          “這就是高老儿最陰險狠毒的地方了!”桑老夫人冷哼了一聲:“等著看吧,這一次他
      就會對你施展出來了,他要你對他松弛了注意,然后才會出其不意地對你下毒手!”
          海無顏微微一笑,嘴里沒有出聲。
          誠然,他對高立前此一戰里,也作了相當程度的保留,很多險招也都沒有施展,尤其是
      得自邵一子的鐵匣秘笈,更是他私心打算用以來制胜高立的關鍵。
          現在當他听說到高立也已練成了“先天無极門”的絕枝“鷹翅功”時,內心之震撼,誠
      可想知,未來之一場大戰孰胜孰負,卻是未可頂卜了。
          窗外海風陣陣吹進來,汪洋大海里,竟然不見一片帆影,意識著此去不樂島似乎還有一
      段路途。
          海無顏感覺到有些气悶,站起來慢慢踱出艙外,海風甚大,把他身上一襲長衣揭起來,
      吹得獵獵有聲,桑氏母子也陸續跟了出來。
          日影偏西,顯示著天將黃昏,桑老夫人忽然跨前一步,站立在海無顏的右后側方。
          “海少俠,久仰你一身內外功夫都甚了得,老身不才,想要討教一二,可施得么?”
          桑老夫人嘴里說著,足下已緩緩地向前跨出一步。
          海無顏當然已感覺到了對方惊人的“無敵罡气”,對于老夫人的這一突然舉止,令他頗
      為吃惊。
          武林中越是具有非常身手的人,越是不甘居人之后,桑老夫人莫非因為如此而向海無顏
      出手?除此之外海無顏實在想不出什么別的理由了。
          “老夫人您太客气了!”
          嘴里正說著,海無顏已緩緩回過身子來。
          桑老夫人微微含著笑道:“只是印証一下手法而已,倒無惡意,你可不要介意!”
          海無顏道:“豈敢。”
          說話之間,他已感覺到對方身上逼傳過來的那陣子勁道節節逼人,很顯然地她已展露了
      她強者的姿態。
          海無顏早已体會出桑老夫人對自己的隱隱敵意,當然這种故意与對付真正的敵人是大有
      差別的,只是某种程度的不信任而已。
          也許在桑老夫人的意識里,海無顏的真實武功還是一個謎,有進一步了解的必要。
          雖然這樣,她可沒有一點點膽敢輕視對方的心意。海無顏隨即立刻明白了對方的心意,
      內心不由暗暗好笑,雙手微微抱起,道了聲:“請!”
          桑老夫人一笑道:“足下這一拉開架勢,已就顯著不凡,這大概是‘龍虎雙抱拳’的式
      子吧!”
          海無顏心頭一惊,著實佩服,點點頭道:“不錯,老夫人進招吧!”
          一面說時,他的身子已經緩緩蹲了下去。
          就在這一霎,桑老夫人已迎風陡地掠身而起,起勢之快如風飄絮,驀地已臨近到海無顏
      眼前。帶著一聲長笑,桑老夫人的一雙腳尖,霍地直向著海無顏一雙眸子上直踢了過來。
          那真是既快又險的一招,雷霆万鈞,冰雪一片,然而對方海無顏卻已胸有成竹。
          一來一往,勢若走馬模樣,桑老夫人的一雙天足陡地踢出了一半,海無顏已挾著一片旋
      風,“呼”地來到她的背后。
          這种挪移的身法,觀諸今日武林人物,已是不多見,桑老夫人立刻就覺出了身后強風襲
      背,禁不住大吃了一惊,嘴里惊呼一聲,腳下猛地向前搶進一步,施了一招“犀牛望月”之
      勢。“呼!”強勁的大片掌風,滑著桑老夫人的背脊后腦穿了過去。
          雖然沒有擊中,可是這一擦之威卻也令桑老夫人感覺到皮層奇熱如焚,一惊之下,這才
      知道對方敢情不是易与之輩,顯然是怀有罕世身手,名不虛傳。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按說既是彼此印証,到此大可休矣,奈何桑老夫人卻還沒有
      罷手的意思。
          桑老夫人鼻子里哼了一聲,右腳尖力點之下,身子向前一個猛扑。
          “海大俠,接掌!”
          張開的五指,活像是一把鋼鉤,一掌直向著海無顏當胸擊來。
          也不知是這個老婆婆動了真怒,抑或是她存心試試對方的實力,總之這一掌力道极猛。
          強勁而充實的掌力,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力柱,這种情形之下,對方躲閃便是不智,只有
      實力一接了。
          海無顏怎敢怠慢,他知道藏拙是不行的了,對方既以單掌來,說不得以單掌相迎。一念
      之興,海無顏已陡地自丹田之內提吸一股真力,由于桑老夫人所發出的這股勁道十足,海無
      顏亦只得以十足勁道相迎。
          算得上是少見的一次實力接触。兩只手掌初交的一霎,整個船身忽然間起了一陣子震
      動,那种情形就像是船行淺水,忽然触了礁岸一般,船身在一陣沙沙的疾烈震蕩之后,兩側
      船舷邊,霍地揚起了滔天大浪。
          嘩啦啦!船上灌滿了水。
          海無顏与老夫人亦不能幸免,猝然揚起浪花,把他們全身都打濕了。
          也虧了這一大浪花,兩只交接的手掌,總算分了開來。
          海無顏神色自若地一揖道:“老夫人,承讓了!”
          桑老夫人顯然已經退了好几步,臉色顯現著無比的惊异,卻又似有些駭然。
          從她頻頻起伏的上胸,可以看出她喘息得多么厲害。
          她總算接下了海無顏十足勁道的一掌,誠然是十分的不容易了。
    
                            ※               ※                 ※
    
          閃爍的燈光,照著死者那一半黃黃焦焦的臉,另一半卻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死者,劉嫂。在她死后數日,尸体才被人發現,由深澗寒谷里搬移出來。
          現在她就直挺挺地躺在門板上。她的左腕折失,右膝碎斷,瞠目,咬牙,顯示著在她臨
      死以前,還經過一陣子痛苦的掙扎。
          守侍在她身邊的杖期夫,劉公,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睜著一雙紅眼,靜靜地打量著她。
          結縭數十年,這還是第一次夫妻离別,應該說是“死”別,從此天各一方,算是“緣盡
      于此”了。
          陳列的尸体還有好几具,只是全由白布蓋著。
          大廳里由于多了這几具尸身,立刻就顯現出那种陰森森的气息。包括高立在內,每一個
      人的臉色,也都像是罩了一層霧那樣的不開朗。
          在征得高、風二位島主首肯之后,劉公向著站立一旁的侍役揮揮手道:“抬下去裝棺,
      候期發葬!”
          于是,那一具具的尸身也都被抬了下去。
          偌大的堡壘廳,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偶爾傳來的只是夜風疾叩著桑皮窗戶紙的噗噗
      聲音。
          “這是敵人的陰謀,一個個地分開來消滅,讓我們的實力消失于無形!”
          說話的是負責不樂島整個山區布防的“野老”婁空,他似乎顯得怒不可遏,說完之后,
      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向著在座的高立、風來儀、吳明、劉公等抱了一個拳,十分沉痛地
      道:“屬下布署不當,才會讓對方有可乘之机,請島主降罪!”
          高立冷冷哼了一聲,陰陽怪气地道:“這個罪是你擔當不了的,說到罪,哼哼,從我開
      始,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兔不了,敵人居然混到了島上,我們還蒙在鼓里,真有點令人不可思
      議!”
          風來儀微微冷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劉公十分懊喪地道:“這個人极之狡猾,而且武功必然是出奇的高。”
          高立忽然冷笑插口道:“而且他是無孔不入,就好比現在我們在這里的說話,很可能他
      就在窗外偷听。”
          話聲一頓,緊接著一聲輕叱,整個身子已如同鷹隼也似地騰了起來。
          于此同時,風來儀、吳明也雙雙飛身而起,齊向窗外扑去。
          高立最先,風、晨二人緊跟著相繼扑出,身法之快,疾若飛星。
          三個人先后的顯現,有如旋風一陣,只是窗外靜悄悄的,什么也沒有發現,風吹草動,
      一片長草正在冷月之下婆娑輕舞。
          最早出來的高立,眉尖微聳,瘦高的軀体,霍地拔起,落向草叢之間。
          風來儀跟著襲過來,這里草長几可過人,兩個人分別施展极上輕功,踏立草上,稻草人
      也似地隨風輕擺不定。就在這片長草地里,他們發覺了一些蹊蹺,但只見前去草叢,中分之
      二,似為巨蛇所經地留下了一道鴻溝,風來儀細眉微挑,霍地振衣而起,循著這條溝跡一徑
      地追了下去。月色之下,她的動作极快,剎那間去而复還,又复回到了眼前地方。
          是時,室內各人俱都來到了眼前地方,燈光火把照耀得一派通明。
          劉公奇怪地察看著面前的草叢,一面向怒容滿面的高立請示道:“大爺莫非是發現了什
      么?”
          高立先不答他的話,冷笑一聲,目注向風來儀道:“三妹,你發現了什么?”
          風來儀搖搖頭道:“沒有追上,難道不是人,是一頭野獸!”
          “不會的!”高立肯定的道:“是一個人!”
          他冷峻的目光接著注視向劉公:“殺死劉嫂,傷害晏管事的這個人就是他!”
          各人聆听之下,頓時神色為之一變。
          高立冷笑了一聲:“這個人我已經注意他很久了,由种种零星所顯示的形象來看,這個
      人很可能是個殘廢,是一個奇怪的人。”
          吳明一惊道:“一個殘廢人,竟然會有如此武功?真是不可思議!”
          劉公恨聲道:“大爺所見极是,賤內遇難之處岭上,有很多奇怪的足跡,似人非人,卑
      職看了半天,亦不能确定是人是獸!”
          高立冷笑道:“豈止是劉嫂遇難的現場?只要留意,這個島上到處都是,晏管事遇害的
      現場也有,我可以斷定他是一個人,不過是一個什么樣的怪人,可就不得而知了!”
          風來儀微微一笑道:“不要急,他就要現出原形了。”
          高立微微一怔道:“原來你也注意到了?”
          “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事情還不敢十分認定罷了!”
          “三妹你以為呢?”
          “很難說!”風來儀揚了一下眉毛:“信不信由你,我已經注意到了一條他平日出入的
      道路,只可惜有兩次都被他逃脫了!”
          劉公惊异地道:“這……這又為了什么?”
          風來儀笑了笑,目光向現場各人一轉道:“你們都退下去吧!”
          各人領命躬身告辭而去,現場只剩下劉公、吳明、風、高等四個核心人物。
          高立道:“三妹現在可以說了!”
          風來儀道:“大哥說得不錯,這個人多半是個殘廢,我猜想他必然与我們不樂幫結有深
      仇大恨……”
          劉公喃喃道:“這又會是什么人呢?”
          高立冷笑道:“何必傷這個腦筋?見面就知道了,三妹,你有什么計划吧?”
          風來儀看了這位長她許多年歲的師兄一眼,多年以來他們誠所謂相知甚深,彼此都把對
      方的習慣脾气摸得十分清楚,就像現在,高立只憑察言觀色,就猜出風來儀腹內机關。
          “是這樣的!”風來儀說:“這几天經我細心觀察,被我找到了一條那個怪人經常出入
      的道路,只可惜兩次都沒有堵住他,也許是時間不對。”
          說到這里,微微停了一下,點點頭道:“大哥,你來看看。”
          說罷縱身而起,一路騰馳如飛,頭前帶路。
          高立等三人,各自展開輕功緊后跟隨,轉瞬間來到了另一現場。
          那是一片頗有斜度的向陽山坡,坡間滿生野草,草長与方才相仿佛,一直衍生岭上。
          這里地當全島之中,細察四方,島內最重要的陣勢設計“放射八道”,盡收眼底。
          劉公首先“啊”的一聲,喃喃地道:“這么看起來,這個人連本島的一干陣勢,也都了
      解了。”
          高立哼了一聲,用很快的速度沿著岭下踏行了一周,隨即又轉了回來。
          “不錯,這是本島最虛弱的一處,當初設卡布陣之時,顯然疏忽了這個地方。”
          劉公道:“那倒也不盡然,大爺不要忘了,這里是‘青奇八象’的入口之處,一旦陣勢
      發動起來,八陣与八象影象疊合,這里就首當其威了。”
          高立悵恨地嘆息了一聲道:“可惜晏七受害,要不然!這里大可施展,那 也就沒有這
      么便當進出了。”
          說話之間,風來儀己同著吳明登上岭陌。此刻,他們正自點手相招,高立同著劉公忙即
      赶上去。
          風來儀手指一處道:“大哥你看。”
          情形較諸先前草地里所顯現的更為清晰。很清楚的,一片草叢壓了下去,婉蜒著一路蛇
      行而上。
          四人很容易地順著這道痕跡找上去,直到一片上坡為止,由于坡上寸草不生,也就失去
      了痕跡。
          風來儀冷冷地道:“我猜想,這個人八成就藏在這里了。”
          劉公恨得咬牙切齒地道:“這里地方不大,且容卑職喚婁管事的來!發動各人大事搜一
      搜,不怕他插翅而飛。”
          高立冷冷一笑道:“那可是最笨的法子了。”
          風來儀道:“大哥說得不錯,那么一來,豈不打草惊蛇?我對這個人已經留意了很久,
      他卻是狡猾极了。曾經有兩次,這人故布疑陣,几乎把我騙到了另一座山上。最近的一次,
      更埋伏了一條山豬,想讓我以為一切的痕跡,都出之那個畜牲。哼哼,這一切總算都被我看
      穿識破,最后我才确定他藏在這里。”
          高立一雙精銳的眸子頻頻在四下注視著,點點頭道:“他選擇這個地方藏身,是因為這
      里有四個出口,必要時可以方便出入。”
          “我也是這么認為。”風來儀道:“所以這一次我們出動四個人,把每一個出入口都守
      住,倒要看看他如何進出了。”
          高立冷笑著點點頭道:“這個法子很好,就這么辦。”
          隨即點手相召,四人聚集一處,細細商量了一陣,風來儀對此原已有了腹槁,是以很快
      地就有了方策結果,當下按策行事,隨即四下分開。
          眼前旋即又恢复了寂靜,只有風吹草叢所發出的一片輕微沙沙之聲。
    
                            ※               ※                 ※
    
          像平常一一樣,朱翠來到了這里。
          即將黎明的天。
          即將隱失的月亮。
          一天似乎舉手可攀的星斗。
          浪花靜靜地淘上來,在那一堵凸出的礁石上碰碎了。洒下大片的珍珠,然后又收了回去。
          遠處海天一線之間,是那么灰慘慘的,滾滾的云气咆哮著浮沉于海天之間。
          可以預見,即將來臨的一天,是個多云、多風不太平靜的日子。
          踐踏著沙地里的鵝卵石塊,朱翠一徑來到了眼前,這個海洼子近山又多岩石的沙地。
          單老人似乎早來了。坐在一堵礁石上,把一雙斷膝泡在海水里,老人的目光里顯示著一
      些焦慮与不安的神色。
          朱翠一直走近到了他的身邊,他似乎都沒有發現。
          “嗨!”
          几乎習慣了,朱翠總愛用這清脆的聲音來招呼這位亦師亦友的老前輩。
          接著她隨即把帶來的滿滿一葫蘆酒遞過去。
          老人接過酒來,眼睛依然是盯視著遠方。
          “看見了沒有?今天變天了,多怪的天,多怪的云?”
          他的手配合著指划著,最后落在酒葫蘆上,拔開塞子來,仰首滿滿地灌了一大口;這才
      回過臉來,打量著面前的朱翠。
          “你今天來早了!”
          “是呀!”朱翠在他身邊一塊較矮的礁石上坐下來:“不知怎么回事,半夜就醒了,睡
      又睡不著,干脆就早點來了,是怎么回事,你也沒睡覺?”
          單老人搖搖頭,用手分理著亂草也似的須發。
          “我早來了,一直都沒回去,”他又灌了一口酒,咧著一張大嘴笑道:“他們發現了我
      了,全島上都在搜我,想想!我能讓他們給搜著?干脆就到這里涼快來了。”
          朱翠吃了一惊:“你說他們發現了你?誰發現了你?”
          “高老頭!”單老人又灌了一口酒,得意地笑道:“幸虧我警覺得早,差一點給他照了
      盤儿,這老小子果然厲害,居然由呼吸聲音發現我藏身的窗外,要不是我跑得快,可就麻煩
      了。”
          朱翠道:“他們在談些什么?”
          單老人嘿嘿笑道:“左不過是我殺的人太多了,他們覺出了不妙,商量對策罷了。”
          微微一頓,他哼了一聲,接下去道:“他們已經知道有人藏在島上,還猜出了是個殘
      廢,就差一點沒有說出我的名字就是了。哼哼,看起來,我与高老頭見面的時候大概不會太
      久了。”
          朱翠道:“這兩天不知怎么回事,我的心煩得很,而且每一次見風來儀的時候,都發覺
      到她的表情怪怪的,也許她已經對我起了疑心。”
          單老人咕嚕嚕把一大葫蘆酒喝了個精光,霍地扔下葫蘆道:“來,明月當頭,趁著我這
      三分酒興,咱們把那套‘醉金烏’的手法演一遍。”
          朱翠笑道:“好是好,只是你老人家酒今天喝多了,喝醉了。”
          “你這就不懂了。”
          單老人身形一挺,嗖地縱落沙灘:“醉金烏,醉金烏,有了几分酒意,才能更顯出這种
      功夫的真髓,姑娘,你仔細地看著吧!”
          一面說著,這個老頭儿可就一招一式地演了開來。
          月影之下,只見單老人蹣跚的身子,把這一路至今仍不為外界所深知的武林絕學施展了
      出來。
          這套身法朱翠原已學會,只是在若干關節處,還不能暢通,難得老人今夜興起,帶著三
      分酒意,把這一套不樂幫的罕世絕學演了個淋漓盡致。
          朱翠自不會放棄這個机會,在旁全神貫注,一五一十地都記在心里。
          也不知是他酒喝多了抑或今夜興趣极高,這一趟“醉金烏”身法演習得暢快极了。
          滾滾風云,濤濤海浪,在他演習之時,竟然為之相繼失色、倏地收住,气吞山河,此時
      此刻,天光云影,蕩漾綠波,卻是嘆贊無數,追尋已遠。
          人、天、海、地,似乎都已混為一体,凝固住了。
          單老人一聲狂笑,身形驟轉,已到了朱翠眼前。
          “妙极了!”朱翠由衷地贊賞道:“這才是武林不世的身法,太好了!”
          單老人沙啞地一笑道:“這么說,你都記熟了?”
          朱翠感激地點頭道:“放心吧,我都記熟了。”
          單老人連聲道:“好好好,這套醉金烏身法就到此為止,今后不再演習了,今天就到這
      里了,我走了。”
          話聲一落,弓身一挺,已躍出三丈開外。
          朱翠由地上拾起了葫蘆,意外地卻發覺到對方仍站在原處未去。
          “你醉了么?”她恍惚地覺著有些不對:“我背你回去吧!”
          “用不著,翠姑娘,你……你過來……”
          “啊,怎么了?”
          一面說,朱翠情不自禁地走了過去。
          單老人那雙斷了腳的腿,几自插立在沙地里,身子卻不時地前后搖晃著,看樣子真像是
      有些醉了。
          “過來,孩子……讓我……讓我好好看看你……”
          說著,他抓了朱翠的雙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瞳子里閃爍著异光,卻是那么的朦
      朧,就像是空中隱約在云際的月亮。
          “你真的喝醉了……來……讓我背著你回去。”
          朱翠一面說時,彎下身子來,真的作勢要背起他來,單老人頻頻后退著,發出了一陣大
      笑。
          “胡說……胡說……我喝醉了……我只是太高興了,今夜我太高興了……太高興
      了……”
          一面說,他遂即轉過身來,踐踏著一天的月色,揮舞著雙手,前行了一程,身子又倒下
      來,仍舊施展地行之功,扭曲著蛇也似地在沙地里穿行著。
          朱翠目送著他,一直到他的人影完全消失,才回身自去。
          說不出是什么原因,今夜對單老人的离開,她偏多依依之情。
    
                            ※               ※                 ※
    
          像是平常一樣,單老人一路蛇行著穿山越岭,來到了居住的那座山丘。
          黯淡的月色之下,那片長草地在微風里簌簌的顫抖著,搖曳出一片沙沙聲。
          單老人今夜真的興致甚高,全然不曾想到自己兀自處身子虎穴之間。
          他一路疾行,有如巨蟒行波,确是輕車熟路,身過處草叢自分,一徑地來到了當前石丘
      之下。
          忽然一個人擋在正前方,不偏不倚地正好堵住了他的出路。原有几分酒意的單老人忽然
      為之一怔,停身、抬頭,由不住吃了一惊。
          一個白發皤皤的高大老人,正自用著既惊又怒的目光在打量著他。
          由于事發突然,單老人焉能不為之大吃一惊。
          畢竟他武技湛精,尤其是反應更要較常人快上許多,一有警覺,身子自然后縮,一顆大
      頭也就慣常的像是眼鏡蛇也似地直立起來。
          那真是險到了极點。猝然現身的高大老人自然不會放過迎頭的一擊。只是卻沒有料到,
      地面上爬行的大頭老人,簡直較蛇更為滑溜。就在那個高大老人舉足迎頭一腳踏下之同時,
      單老人竟然巧妙地后縮昂首,躲過了這足以致命的一踏。
          雙方眼睛都交織著無比的惊异。
          “你是誰?”
          白首老人說時身子快速地向前踏進一步,在這個姿勢里一旦動手,他大可采取主動。
          單老人的酒可說完全醒了。借著稀薄的月光,他已把對面這個皓首紅顏,身材高大的老
      人看了一個仔細。
          “原來是你?劉一龍。”
          一霎間,單老人那雙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然而,被他稱呼為劉一龍的“劉公”,顯然比對方更處于惊嚇之中。
          “啊,你是誰,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
          當然令他吃惊,如今全島都是“劉公”地這么稱呼他,要不,就是叫他“劉總管事”,
      劉一龍這個稱呼,簡直太古老了。
          “嘿嘿!”單老人在确定了對方的真實身分之后,由不住發出了一陣子低沉的笑聲,口
      涎連連滴下不已。
          “很好,很好,我們是老朋友了。”他好像是有大多的感触,這几句話說得十分凄涼:
      “人生何處不相逢,劉一龍,想不到我們還會見面,還能見著了,足証老天爺那雙眼睛還沒
      有瞎。”
          劉公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想不到在聆听見對方這几句話后,竟然會打心眼儿里生出了
      一股子寒意。
          一番心神交戰里,劉公腳下由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情不自禁地放棄了主動的攻勢。
          “你到底是誰?”劉公睜大了眼睛:“我們以前見過?不不不,我不認識你。”
          “可是我認識你!”單老人這几個字簡直像是由牙縫里迸出來的:“你就是燒成了灰,
      我也忘不了你,劉一龍,你看清楚我吧!”
          話聲一輟,這個人身子向后一收,竟然為之霍地人立了起來。
          月影偏西,冷風颼颼,長草地里一片沙沙聲。此時此境,再加上單老人這么一個人,看
      在了劉公的眼睛里,簡直就像是看見了鬼。他身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哆嗦,几乎又要后退。
          然而畢竟他是身上有功夫的人,所謂“丹田有气人自壯”,劉公在一惊之后,本能地提
      起了一股勁道,霎息間全身已充滿了勁道。
          一聲冷笑,劉公雙手交插地握著,十根手指的關節發出了克克連聲的一陣子串響。
          “說,你是誰?劉某人這雙照子還不花,要有一字不當,我就叫你橫尸當場。”
          “哼哼,你有這個能耐么?劉一龍!”
          這“劉一龍”三個字,再次傳到劉公耳中時,著實又令他為之吃了一惊,其實包括對方
      的門音,現在听起來都熟得很,簡直似曾相識。劉公腦子里一剎那有如一團亂絲樣的混亂,
      要想在如此一團的亂絲里,找出那個絲頭來,可真是談何容易。
          對于這個不知名姓,形同鬼魅的陌生人,他越是想要知道他的底細,是以也就遲遲不肯
      出手。
          雖然如此,他卻已作了必要時出手一搏,取對方性命于閃電之間的准備。
          “你到底是誰?為什么不報出你的名字來。”
          一面說時,他再一次地提起了內家真力,十根手指上的力道,足以猝然間插入堅硬的青
      石。
          “呵呵!”
          對方那個形如鬼魅的大頭怪人,偏偏竟不把這些看在眼睛里,笑聲里充滿了狂傲卻也有
      凄涼的意思。
          “好吧,你再看清楚一些?”
          一面說時,單老人已伸手入怀摸出一物,迎風一晃,“叭嗒!”一聲亮著了火,敢情是
      一個火折子。大股的火苗子竄起來,非但照亮了單老人的臉,就連附近的一切,也都清晰可
      見。
          劉公的一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在閃閃的火光里,他再一次地仔細觀察著對方的這張臉。
          太長的頭發,太長的胡須,然而除此之外,那面孔、輪廓,卻依然有一些跡象可尋,可
      供追憶回思。
          劉公的眸子睜大了,又縮小了,縮小了又睜大,几度開闔之后,他心里忐忑著舉棋不定。
          “噢,你……你是……”
          “我姓單……單昆。”
          多少年了,他還是第一次報出自己的名字,自己听起來都覺得陌生。
          “啊!”劉公霍地后退了一步。
          忽然,他張大嘴巴:“單昆,你……你是單大爺?單大爺?”
          “不敢當,”單老人聲音里充滿了悲忿,“一個百劫不死的老鬼,豈敢當大爺二字?”
          劉公陡然地僵立住了。
          就在他想到了“單大爺”三個字時,單大爺此人的影子立刻就出現在眼前,拿來与目前
      這個怪人一經印証,立刻就斷定了這個几近神話的真實性。
          “單……大爺……不錯……是你……”劉公一下子似乎嘴里的舌頭都變短了。“你……
      老人家怎么回來了?”
          “叭嗒!”一下,火折子的火又熄滅了。
          “我為什么不能回來?”
          單老人冷森森地笑著:“這是我的家,我的島,我為什么不能回來?”
          “這……你老人家當然是能……能回來……”
          劉公的眼睛奇怪地轉動著,只是卻沒有發現足以接應他的人手。當然,他已意識到對方
      單大爺回來的意圖与打算,不用說自己那個老婆是死在對方手上了。
          一想到這里,劉公眼睛充滿了恨意。
          其實在剛才火光大亮時,他已經注意到了對方的那一雙失足的腿,有此一証,已足可說
      明眼前這個人正是昔日不樂島主單昆無誤。
          然而,此時此刻這個島上是無論如何不能容下他了。
          劉公把一番利害得失,瞬息之間在腦子里閃過,決定了他眼前的對策,似乎除了与對方
      一拼之外,別無選擇,恨的是方才四人組合,偏偏分散四個方向,否則聯手之下,對方絕無
      活理。即使這樣,劉公也打算不讓對方逃開手去。
          “單大爺!”劉公聲音里充滿了冷峻:“邀天之幸,你竟然會沒有死,說一句冒上的
      話,今天的不樂島已不是你所能左右的了,這里你是不該來的。”
          單老人由鼻子里哼了一聲,但沒有說話。
          劉公嘿嘿連聲冷笑:“我妻區氏,可是你下的毒手?”
          “不錯!”單老人眸子里精光閃爍:“這一次該輪到你了。”
          劉公先是一怔,緊接著狂笑一聲道:“好!”
          話聲一輟,整個身子如同鷹隼也似地拔了起來,身上長衣,迎著空气發出了噗嗤嗤一陣
      疾風,卻是乍起即落。
          劉公因見對方雙足盡失,誤以為轉動不便,是以一上來即向對方背后下手。
          好快的身法!隨著他下落的身子,劉公雙掌乍吐,用雙撞掌的一招,直向著對方后背上
      疾吐了過去。
          劉公因知對方絕非易与之輩,下手也就唯恐不重,這一手雙撞掌,力道用得极猛,掌勢
      一出,一奔“志堂”,一奔“气海”,如此沉重的掌力慢說是被他打實在了,即使為指尖拈
      著了一點也是不得了。
          哪里知道對方這個老殘廢,身法比他所想的更快得多,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快。劉公的雙
      撞掌不過才遞出一半,單老人的身子卻已似風車也似轉了過來。四只手掌竟然是不期而遇。
          “噗”地一聲,掌心對掌心地緊緊貼在了一塊。接下來就是一陣子簌簌的戰抖。
          劉公忽地雙目怒凸,顯然是挺受不住,背脊向后微弓著蹌出了三四步。
          只見他上胸頻頻起伏著,卻硬把升起來的一口气壓向丹田之內,緊接著前身微伏,卻施
      出了一個虎扑之勢,直向著單老人身上扑了過去。
          單老人在与對方四掌交接之際,已自施出了他習練有年的五行真力,滿以為對方万万當
      受不住,勢將當場噴血而亡,卻沒有料到劉公竟然實實在在地承受了,卻使他大大出乎意
      外,由此而觀對方顯然不可輕侮。
          越是這樣,越加地激發了單老人的仇惡之心。如此,就在劉公第二次運功力扑之下,竟
      然為之扑了一個空。
          像是鬼影子一般,劉公的雙掌顯然扑了一個空。
          風聲嗖嗖,長草地上曳出一片陰森,此時此刻,由不住使你乍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冷。
          劉公一式扑空之下,頓時就覺出了不妙。
          此時此刻,但只見月影當空,四野蕭蕭,虫蛙聲遠近呼應,敢情竟然已失去了單老人的
      蹤影。
          劉公心頭一震,卻不會就此作罷。
          “老怪物,你跑不了的。”
          一面說,這位不樂幫的大管事探手腰間,把一口輕易難得一現的“緬刀”給亮了出來。
      “呼”的刀勢一彈,閃爍出一道銀芒。
          劉公緬刀在手,膽子無形中也大為增強。
          “上窮碧落下黃泉,就算你鑽到了地底下,我也要把你給揪出來。”
          說時,他似乎發覺到右面草叢有些儿搖動,冷笑了一聲,老實不客气地揮刀而出。
          這一刀灌注了他的真力,當真是厲害得緊,隨著他的刀勢之下,大片的草叢倒了下去。
          劉公身子輕竄,已到了現場草地,緊接著他灌注真力,運用刀气之功,揮出了第二刀。
          一片刀光,由那口緬刀上再一次噴卷而出,這一次卻向著眼前草叢里平揮而出,刀气平
      吐之下,兩丈方圓內外的長草齊腰而折,紛紛倒卷了過來,自然,在這個范圍之內,果真藏
      得有人,這個人決計是活不成了。
          ------------------
    五十
    
         月色之下﹐被砍下來的草﹐隨著強烈的刀風﹐紛紛卷起當空﹐使得劉公大感失望的是﹐
     竟然沒有發覺到單老人任何蹤跡﹐顯然這一刀又落了空。
         劉公冷笑著﹐陡地身形縱起﹐施展出“草上飛”的輕功絕技﹐向著草叢里□了過去。他
     不信單老人會跑到別處﹐一定就藏身在這附近。身子一經縱起﹐手中緬刀左右開弓﹐毫不停
     地四下揮出﹐刷﹗刷﹗刷﹗大片刀光閃爍里﹐揚起了滿天的野草﹐盡管刀下如雨﹐卻是連鬼
     影子也沒有見到一個。
         猛可里﹐一物什自地下竄出。劉公一驚之下﹐正待揮刀出去﹐這個影子倏地蛇也似地直
     竄了起來。
         好快的身法﹗挾著一股疾快的風力﹐單老人毒蛇出穴也似地直向著劉公身上撲來。
         劉公乍驚之下﹐這口刀卷了一股旋風﹐照著單老人上頭就斬﹐卻沒想到對方的身子竟然
     是如此的滑溜﹐隨著劉公的刀勢﹐單老人空中的身子﹐竟然像蟠龍也似的一個打轉﹐好漂亮
     的一個翻轉勢子。
         劉公這一刀竟然又落空了。
         單老人把握著對方一刀落空之勢﹐身子霍地向前欺近﹐一下子已經攀住了劉公的身子。
         那可真是險到了極點的出手。劉公只覺得身子一沉﹐已被對方緊緊抱住。
         單老人的伎倆當然不只如此﹐身子一經吸住了對方﹐一只瘦腕已自後而前﹐像是一條怪
     蛇也似地已經緊緊攀住了劉公的頸項。接下來是一股極為強烈的勁道﹐發自對方鐵腕之上。
     力道之巨﹐使得劉公簡直無能擔當。
         要知道單老人以手代足﹐數十年爬行之功﹐一雙手腕連同大臂﹐不啻精鋼所注﹐其上力
     道之強﹐簡直難以想象。
         此刻﹐劉公方自覺得對方身子在抱﹐自己脖勁連同後背上的多處穴道已吃對方拿住。一
     陣子身上發麻﹐接著全身發軟﹐劉公只覺得搖搖欲墜﹐自然這不是他最壞的遭遇。緊接著兩
     眼一陣子奇痛﹐一雙眸子己被單老人兩只手指插了進去。
         劉公痛得打了一個哆嗦﹐由不住發出了淒厲的一聲慘叫﹐叫聲未完﹐只聽得“克”的一
     聲﹐整個頸項已經在對方鐵腕力勒之下骨折筋摧﹐頓時一命嗚呼。
         單老人心里恨透了他﹐是以手下絕不留情。
         殺了劉公﹐他內心暢快極了﹐只是卻未免太早了一點兒﹐這當口﹐一陣大風刮了過來。
     隨著風勢刮來之下﹐卻飄送過來了一個人。
         就在單老人力斃劉公的同時﹐這個人猝然現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到了單老人的身
     邊。隨著他前進的身勢﹐兩只手掌一正一反﹐同時拍在了單老人背上﹐手法之快、狠、利
     落﹐卻是武林罕見。
         想是知道對方的厲害﹐這個人的兩只手一經挨著了對方﹐隨即電閃而開。一來一往有如
     清風一陣﹐只不過是足尖在地面上輕輕一沾而已﹐快到了極點。
         單老人顯然是過於大意了。隨著對方這個人的走勢﹐單老人發出了沙啞的一聲驚呼﹐整
     個人直向著當空沖霄直起。也只不過竄起了三丈高下﹐這個高度較諸他平常的功力差得太遠
     了﹐顯然是受傷不輕。緊接著他卻像斷了線的風箏也似的﹐抖簌簌地落了下來﹐兩只少足的
     腿﹐竟然仍然能夠直立著不倒﹐確屬難能可貴。
         劉公雖然死了﹐現場卻仍然還站著一個人﹐一個和劉公一樣的白發老人。
         只是這個人卻還較劉公更高﹐比劉公更瘦得多。
         夜色里﹐這人頭上白發如銀﹐尤其是高出來的那一絡子活似一只鶴﹐他就是白鶴高立。
         那雙眼睛睜大了又變小﹐變小了又睜大﹐這樣一連變化了好幾次﹐單老人總算看清楚了
     面前的這個人。
         “你是高立吧﹖”
         短短的幾個字﹐單老人卻說得如此吃力﹐一聽之下﹐即知道他是病在“中氣不接”。
         當然﹐這得拜高立方才雙掌之賜。無疑的﹐高立方才那雙掌一拍之下﹐幾乎已把單老人
     通身的真氣給震散了。
         似乎是沒有人能當受得住如此致命的一擊﹐然而眼前的單老人竟然會沒有死﹐還能出聲
     說話﹐這是高立大為吃驚而難以想通的。四只眼睛同樣的震驚﹐只是表情各異而已。
         即使是如此黑夜﹐那般倉促的接觸里﹐高立卻沒有讓對方逃開自己的觀察。
         把這個老殘廢的一切看在眼睛里﹐這位一向持重陰沉﹐深謀遠慮的不樂幫主高立﹐由不
     住為之倒抽了一口氣。
         “啊﹐你是﹖”
         “我姓單﹗”單老人的牙緊緊地咬著﹕“我叫單昆﹐高立﹐你好……你好……”
         一面說著﹐只見他前部用力一弓﹐箭矢也似的已經竄到了高立身前﹐只是後者卻早已立
     於不敗之地。
         就在單老人身形逼近的同時﹐他霍地向外劈出了一掌﹐單老人身子陡地打了一個轉兒﹐
     已被封出戰圈之外。
         “單師兄﹗是你﹐久違了。”
         高立這幾句話說得聲音低沉﹐卻是充滿了敵意﹐先前的偷襲成功﹐已使他勝券在握﹐要
     不然﹐只憑著“單昆”這兩個字﹐也能使他畏懼三分。
         單老人一口牙咬得克吱亂響﹗他忍辱負恨﹐苟活到如今﹐無非是期待著能夠有手刃對方
     的一天﹐想不到這一天來到之時﹐競會是如此情景﹐怎不令他恨斷了肝腸呢﹗
         這一霎他身子抖動得那麼厲害。
         “高立……我要殺……殺了你﹗殺了你……”
         一面說時﹐他一面提貫真力﹐無如已被震散的真力﹐萬難聚結﹐只覺得全身奇熱﹐丹田
     如絞。
         狂吼了一聲﹐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高立身子微偏﹐力聚右掌﹐霍地騰身躍起﹐落向對方身後﹐單老人身子向前一倒﹐避開
     了高立沉實有力的一掌。
         一出一退﹐全憑心感神應﹐正是高手對招有異常之處。
         可能是單老人已經體會到的自己力不從心了﹐不得不暫時打消了強烈的復仇之意。
         高立一掌擊空之下﹐只覺眼前長草地里嘩啦啦一陣草響﹐正待騰身過去﹐猛可里“呼”
     地一聲﹐一條人影﹐直由草地里拔起﹐向著後側方縱去﹐身法之輕快﹐有如鬼影行空。
         對方單老人在真氣散失的情況下﹐竟然有如此功力﹐簡直令人感到詫異﹐高立自不會放
     過他。
         “老兒﹐你還想走﹖”
         嘴里低叱了一聲﹐高立陡地身形升起﹐竟然施展出難得一露的“凌空踩雲步”極上輕功
     身法。
         “呼”地騰起當空﹐一連兩個沉浮﹐已躡向對方身後。高立是決計不容對方逃開手下﹐
     這一掌真力內聚﹐施展出“切樁”的內家手法﹐較諸前一掌尤要厲害得多﹐掌力過處﹐只聽
     見“碰”的一聲﹐擊了個正著。
         不像是擊中在人身的聲音﹐聲若擊革﹐倒像是擊中在一面空皮鼓上。
         當然﹐以高立這等力道﹐就算是一堵山牆﹐也能洞穿﹐隨著他手掌的進勢﹐空中那件物
     什﹐已被他的掌力擊了個透明窟窿。敢情﹐是一件半長不短的長衫而已。
         不久之前﹐這件衣服還穿在單老人身上﹐卻被他小施“金蟬脫殼”﹐以衣代人﹐竟然瞞
     過了高立的雙眼﹐實在稱得上是鬼計多端了。
         白鶴高立一經覺出上當、卻已是去勢不及﹐飄飄然自空而落。
         眼前人影連閃﹐風來儀與吳明雙以現身眼前﹐出乎意外的﹐竟然發覺到高立直直地站在
     那里發呆。
         風來儀一驚道﹕“怎麼﹐有什麼不對麼﹖”
         高立恨恨地哼了一聲﹐倏地轉身撲向橫屍之處﹐風來儀、吳明均吃了一驚﹐雙雙跟上。
         吳明隨手亮起了千里火。
         熊熊火光之下﹐照著了死者那張淒慘可怖的臉。
         “劉公﹐”吳明驚嚇地叫著﹕“他怎麼了﹖”
         風來儀面色一戚﹐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對方胸口上。
         “還有救沒有﹖”吳明驚慌地道﹕“這是誰下的手﹖”
         風來儀收回了手﹐搖搖手道﹕“已經不行了﹗”隨即把目光轉向高立。
         “我們照過面﹐已經動過手了。”
         “是誰﹖”
         能夠致死劉公的人﹐當然不是尋常之輩﹐風來儀等二人迫切地想知道是誰﹖
         高立臉色充滿了悵恨﹐一雙眼睛緩緩移向風來儀道﹕“他居然還活著﹐也算是怪事﹗”
         “是誰﹖”風來儀有點怯虛。
         “我們的大師兄﹐單昆。”
         “哦﹗是他﹖”
         風來儀的臉一下子變得雪也似的白。
         “這太不可能了﹐”一面說﹐她腦子里追憶著昔日的往事﹐簡直疑惑地道﹕“他不是已
     經陳屍大海了嗎﹖怎麼還會活著﹖”
         “天下事無奇不有﹗”高立深深地吁了一口氣﹐道﹕“若不是我親眼看見﹐我也不會相
     信。”
         吳明在一旁聽得如墜五里霧中﹐他壓根兒就不知道還有一位大師伯﹐而高立與風來儀對
     話時的臉上神態﹐更令他心里吃驚﹐根本就無置口余地。
         風來儀像是驚嚇過度的樣子﹐臉是那麼的白。
         伸出一只手掠了一下散亂的長發﹐她微微後退了一步﹐喃喃地道﹕“你們見過面﹐交過
     了手﹖”
         “三妹不必擔心﹗”高立像是重新恢復了自信﹕“他已為我琵琶掌力所傷﹐眼前雖能不
     死﹐可是你也知道﹐他拖不了多久的。”
         風來儀漠漠地看看他﹐淒然地搖了搖頭。
         高立嘿嘿冷笑道﹕“要不是他故弄玄虛﹐來了一手金蟬脫殼﹐現在已橫死當場﹐只恨我
     晚來了一步﹐要不然劉總管還不致於喪命。”
         風來儀淒然地嘆息了一聲﹐喃喃道﹕“他雙足已失﹐這麼多年以來﹐竟然還活著﹐可憐
     啊﹗他該受了多少苦﹖唉﹗你何忍再對他下這個毒手﹖”
         高立想不到風來儀竟會有此一說﹐一時呆了一呆﹐隨即冷冷一笑﹐倏地拂袖而去。
         風來儀看了一旁發呆的吳明一眼﹐由衷地發出了一聲﹕“不樂幫的氣數就快要完了。”
         苦笑了一下﹐她那雙眼睛直直地盯向吳明﹕“劉公劉嫂都相繼去了﹐晏七也只剩最後的
     一口氣﹐這個島上再也沒有得力使喚的人了。”
         吳明呆了一下﹐重新振作地道﹕“三娘娘不必氣餒﹐我們的人還多的是。”
         “唉﹗有什麼用﹖”
         一霎間﹐這位風華絕代的三島主﹐看上去像是衰老了許多。
         “大樹一倒﹐猢猻盡散﹐不樂島這多少年以來﹐也許是壞事做得大多﹐天怨人怨﹐一旦
     遭到了報應﹐就萬萬逃避不過﹐我似乎已經有了預感﹐只怕兇多吉少﹐這一步劫難﹐咱們是
     無能躲過了。”
         吳明濃眉一挑﹐忿忿地道﹕“三娘娘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住口﹗”風來儀原想斥責他幾句﹐可是話到唇邊﹐卻又忍住﹐搖搖頭苦笑道﹕“算
     了﹐難得你還有這個雄心壯志﹐孩子﹐別再執迷不悟了。”
         “三娘娘你……”
         “哼﹗你真的還看不出來﹖”風來儀冷電也似的一雙眼睛盯視著他﹕“宮二島主的武功
     怎麼樣﹖結果又落到了什麼下場﹖罷了﹗”
         一霎間﹐她臉上籠罩著沉痛的表情﹕“孩子﹐別傻了﹐也許你還有機會﹐現在走還來得
     及﹐離開這里﹐遠走高飛﹐你走吧﹗”
         吳明呆得一呆﹐後退了一步﹐眼睛睜得極大。
         風來儀看著他﹐道﹕“我說的是真話﹐要死要活﹐全在你了。”
         說了這句話﹐她輕輕一嘆﹐身子倏地縱起﹐一徑如飛而逝。
         現場剩下的吳明﹐有如石塑木雕﹐似乎只有發呆的份兒了。
         在床上調息了一會兒﹐朱翠有說不出的氣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今夜這一顆心只管忐
     忑不定﹐怎麼也壓不下來﹐恍恍惚惚下意識里總像是覺得要有什麼事發生似的。
         看樣子暫時是沒法子睡了。朱翠干脆披衣坐起來﹐一面把燈撥亮了。
         窗外夜風瑟瑟﹐寒禽咕咕﹐聽在耳朵里﹐更有說不出的惆悵。
         由暖壺倒出來一杯茶﹐喝了一口﹐溫溫的﹐頗不是個滋味﹐朱翠干脆穿好衣服﹐既然睡
     不著﹐不如到後面房里去看看母親。
         自從老王爺遇難之後﹐這位娘娘終日吃齋念佛﹐較之昔日簡直就像是變了個人兒似的。
         耳朵里依稀還可以聽見篤篤篤的木魚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朱翠的心上。聽著﹐想著﹐
     朱翠情不自禁地淌下了眼淚。她要去告訴母親﹐天都快亮了﹐不要再念佛了﹐要保重玉體。
     這些話不知道說了幾萬遍了﹐可是聽者藐藐﹐盡管如此﹐為人子女者卻不能不說。
         噙著淚﹐朱翠走出了臥房﹐來到了外面的一個套間﹐正打算過去開開房門。
         就在這時﹐耳邊上卻響起了“撲通”的一聲﹐像是什麼人由牆上掉下來的聲音。
         朱翠心里一驚﹐就勢由幾上抽出了劍﹐開門﹐閃身﹐極其輕靈的﹐已來到了院中。
         一個蹣跚的人影﹐正由地上爬起來。
         “誰﹖”話聲出口﹐身形前聳﹐已來到了這人面前﹐一口劍將出未出之際﹐卻吃對方一
     雙肉掌﹐用“貼刃”的功夫﹐緊緊夾住了刃身。
         朦朧中可以看見對方一顆大頭以及亂草也似的一頭長發。對朱翠來說﹐那實在是再熟悉
     不過的一個人了。
         “你……單老前輩﹐是你……你怎麼了﹖”
         搖了一下手﹐單老人沙啞的喉嚨﹐較之平日的聲音可是低多了﹕“屋里面……再說。”
         朱翠答應了一聲﹐慌不迭地轉身進內﹐意外地卻發覺到單老人身子一蹌﹐幾乎要栽倒在
     地上﹐嚇得她趕忙回身攙住他。
         單老人慣常所穿著的那件灰布長衫已經不在身上﹐只著中衣小褂﹐此刻朱翠手摸上去冰
     涼冰涼的﹐敢情已為汗水所濕透了。”
         二人匆匆來至房內。
         單老人等不及朱翠攙扶﹐先自倒在了椅子上。
         “水﹐水……”
         朱翠答應著慌忙送上﹐卻只見老人端著杯子的那只手抖動得那麼厲害。茶水入口﹐嘖嘖
     有聲﹐一任它順口流出﹐淌了滿身都是。
         “你怎麼了﹖”朱翠瞪著他﹐驚得面色蒼白。
         單老人下頦胸前沾滿了血﹐胡子都染紅了。
         “老天爺﹐你怎麼了﹖怎…怎麼會﹖”
         一面說著﹐朱翠再也忍不住﹐眼淚汪汪地淌了下來。
         單老人干咳了一聲﹐身子後仰在椅子上﹐想說話似乎力不從心﹐哮喘得那麼厲害。
         朱翠緊緊握住他的手﹐著急地道﹕“你倒是說話呀﹐是誰下的手﹖還是怎麼了﹖真把人
     給急死了﹐噢﹐藥﹗藥﹗我得馬上給你找藥去。”
         一面說就要離開﹐只是那只手卻被單老人緊緊地握住不放﹐似乎他全身的力量都在這只
     手上﹕“別……走……沒有用……藥……沒有用……”
         說了這幾個字﹐他卻喘哮得更厲害。
         “我不行了……翠姑娘……你……你聽著……”
         “不﹗你瞎說。”
         朱翠忍不住哭出了聲﹐一面想掙開老人的手﹐去拿藥﹐只是對方那只手握得實在太緊﹐
     簡直就掙不開。
         “你聽著……聽著……我快不行了……聽著……”
         一面咳﹐一面喘﹐眼睛珠子都幾乎要滾了出來﹐睜得那麼大﹐那麼圓﹐里面血絲密布。
         朱翠呆住了﹐眼淚只是不停地淌著﹐她緊緊地咬著牙﹐蒼白的臉上不著一些兒血色。
         像是一把刀插進了心里的那種感覺﹐終於她安靜了下來﹐默然地點了一下頭﹕“你說
     吧﹐我聽著就是。”
         “好孩子﹐你聽著﹗”單老人喘著喘著﹐又咳了起來﹐嗓子眼有一口痰竟是無論如何也
     咳不出來。
         朱翠咬牙﹐伸出手指頭﹐插進了他的嘴里﹐一只手用力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嘿﹗好大
     的一口血痰﹐算是啐出來了。
         單老人鼻涕眼淚滿臉都是﹐他卻含著笑臉﹐頻頻地向朱翠點頭答謝不已。
         “你是真不行了﹗”朱翠忍住心酸﹐冷著臉道﹕“什麼都別說了﹐只告訴我是誰下的手
     吧。”
         單老人哼哼著道﹕“是……高立。”
         “哼﹗除了他也沒有別人﹐我知道了﹗”朱翠的臉更白了﹕“你的武功這麼高﹐卻又怎
     麼會遭了他的毒手﹖難道他的本事比你還強﹖”
         單老人全身微微地發著抖﹐那雙翻著的眼睛﹐白多黑少﹐像是一雙死魚眼。
         他頻頻地喘息著﹕“不﹗我……我是中了他的暗算﹗不過……我還是……還是……服了
     他﹗”
         “為什麼﹖”
         “他竟能……破了我的混元……氣功……我懷疑他……他已經練成了……練成了……”
         說著說著﹐他那顆大頭可就垂了下去。
         朱翠心里一驚﹐伸手扶起了他的頭﹐她心都碎了﹐但是卻緊緊地咬牙忍著。
         “說……練成了什麼﹖你可別死﹗”
         “鷹……鷹……翅功……”
         “鷹翅功﹖”
         單老人看了她一眼﹐忽然臉上現出了一絲笑容﹐像是在証明她說對了。
         這一次他又深深地垂下了頭去﹐卻是不再動了。
         朱翠兩只手顫抖著捧起了他的臉﹐發覺到一條帶血的口涎﹐長長地掛在他的嘴上。他死
     了。
         好大的一會工夫﹐朱翠動也不曾動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看這個患難中給自己無
     數教誨鼓勵的老人。
         不知何時﹐窗外已透出了微微的曙色了。
         幾只麻雀首先在松枝上跳躍著﹐發出喳喳的鳴叫聲﹐方才忘了關門﹐一陣陣的冷風襲進
     來﹐朱翠忽然間覺出來冷時﹐卻已經冷得受不住了。
         這一陣當當的鐘聲﹐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敲起來的﹐起先朱翠並不曾注意到﹐這時聽起
     來﹐格外震耳。
         據她所知﹐島上若非有十分重大事故﹐是不會無故鳴鐘的﹐那麼這陣子鐘聲又是為了什
     麼﹖
         朱翠稍稍地驚愕了一下﹐又重復回到了哀傷之中。
         她把單老人的屍體抱起來﹐平放在一張長案上﹐一時還不知道怎麼來處理這件事。
         就在此時﹐她又聽見了一些奇怪的聲音。
         固然那陣於令人驚心動魄的鐘聲兀自響個不停﹐她所關心的卻是發生在她居住的屋頂上
     的那陣急促的輕微的腳步聲。
         毫無疑問﹐屋頂上是來了人﹗這一點朱翠似可認定。
         單老人的死﹐固然給她帶來了無限傷感﹐卻也給她帶來了堅毅的勇氣﹐太多的恨﹐等待
     著她將要的發洩﹐這個時候﹐什麼人會上了她的房上。
         朱翠鐵青著臉﹐一聲不吭的拔出了劍﹐悄悄地來到門前﹐陡然閃身而外﹐無巧不巧地幾
     乎與正由房頂上飄下來的那個人撞在了一塊。
         兩個人的勢子都急﹐兩個人卻也都夠機警﹐彼此閃開來﹐算是沒有撞著。
         來人一身白衣﹐瘦長的個頭﹐活僵屍也似的一個人﹐當他用那雙焦急而疑惑的眸子注視
     朱翠時﹐後者才恍然的認出了這個舊相識來。
         “哦﹐你是大雅吧﹖”
         自從來不樂島﹐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無名氏”吳明手下的那個“報財童子”大雅。
         這個突然的發現﹐倒使得朱翠為之一愕。
         “你怎麼來啦﹖”
         大雅似乎心緒很是紊亂﹐嘴里咿呀咿呀他說了幾聲﹐比划著由身上拿出了一封信來。
         朱翠忽然明白了﹕“是吳明要你送來的﹖”
         大雅連連點著頭﹐左右顧盼了一下﹐指了指遠方﹐又晃了一下頭。
         “我明白了﹐你是說鐘聲﹐難道說有什麼來了﹖”
         大雅連連點頭﹐兩手抱拳揖了一下﹐隨即面現張惶地縱身而起﹐一路穿房越脊而去。
         朱翠拿著信﹐微微發了一會兒悶﹐想到此時此刻吳明忽然有信來﹐必有非常之事﹐倒要
     看看他信上寫些什麼。
         進了屋子﹐關上門﹐把燈光拔亮了﹐匆匆拆開信﹐一筆狂草﹐陳現眼前﹕“公主殿下﹕
     千秋功過﹐誰拆誰憑﹗不樂幫多行不義﹐行將不保矣﹗玉池金殿毀於旦夕﹐令人浩嘆﹗
         “近聞大內曹賊已秘行來幫﹐日來與高爺聚談甚殷﹐此行或將為殿下闔府事就商﹐不得
     而知。又傳殿下通敵不利於本幫﹐眾怒不息﹐殿下闔府危矣﹐見信即希布防一切﹐慎之﹐慎
     之﹐臨書匆匆不盡──吳明頓首”。
         這封信只把朱翠驚了個魂飛魄散﹗手拍桌面“啊呀﹗”一聲。
         幾乎同一個時候﹐一條人影﹐直由花牆上猛穿而下﹐嘴里嚷著﹕“公主……”
         朱翠心都亂了﹐但她不得不強力自持﹐這聲呼喚分明是婢子新鳳的聲音﹐她心里就猜知
     了不妙。
         單手一按桌面﹐整個身子“嗖”地縱了出去﹐幾乎和張惶快奔而來的新鳳撞了個正著。
         只見她臉色蒼白﹐右肩上一片血漬﹐手持雙杖﹐見面一驚﹐霍地撲倒地上﹐一時淚下如
     雨。
         “公主大事……不不……好了……朝廷的人……來了﹗他們……他們……”
         朱翠呆了一呆﹐道﹕“娘娘與小王爺怎麼了﹖”
         “娘娘……王爺……他……他……他們……”
         “唉﹗笨東西﹗話都說不清﹐快跟我走﹗”
         一面說﹐重重地往地上一頓腳﹐回身就縱。
         新鳳一個骨碌由地上爬起來、隨後跟上。
         朱翠單手持劍﹐一連兩上起落﹐已上了院牆﹐快速向母親居住處趕來。
         雙方住處不過隔著一個跨院﹐一旦有事﹐竟然有咫尺天涯之感。
         朱翠一徑來到時﹐即見月亮洞門﹐紅扉半掩﹐耳中似已聽見了雜亂的兵刃交碰聲﹐心里
     一急﹐真差一些昏了過去。
         情急之下﹐等不得這門直入﹐徑自騰身越牆而入。
         天色已明﹐卻只見一片曙色里﹐馬裕正自運用著一雙判官筆﹐與兩名大漢交起手。
         再一旁﹐更有一名頭戴尖頂長帽的大內武士﹐正自與史銀周戰在一處。
         目光所及﹐似乎就是如此了。
         朱翠原以為對方大舉而攻﹐見狀心情稍安﹐一聲嬌叱﹐撲地縱身而下﹐首先迎上與馬裕
     交手的兩名惡漢之一。
         這漢子手上一根索子槍﹐運轉極見靈活﹐馬裕全身是血﹐似乎已在此人手上吃了大虧﹐
     忽見朱翠來到﹐這人吃了一驚﹐身子一個快閃﹐用地堂功滾了出去﹐可是手里的索子槍卻也
     不閒著﹐嘩啦啦卷起了一片銀光﹐直向著朱翠下盤纏去。
         朱翠長劍一探﹐“錚”地一聲﹐已迎著了對方的槍身﹐緊接著劍身一撩﹐已把對方的索
     子槍引向當空。
         此時此刻﹐朱翠手下再也不存厚道的了。
         欺身﹐吐劍﹐這一手“劍底分花”運用得恰到好處﹐另一劍刺了對方一個透心穿。
         這漢子身子一弓﹐一個踉蹌﹐隨即倒地不起。
         卻聽得馬裕聲嘶力竭地嚷道﹕“公主﹐快去後面看看娘娘吧﹐曹老賊他進去了﹗”
         朱翠呆了一呆﹐一顆心幾乎由嘴里跳了出來﹐一連三數個起落﹐已撲向後院。
         她身子方自撲近﹐一條人影霍地迎面來到。
         一口雪亮的鬼頭刀﹐猛地直向著她臉上劈下來﹐朱翠一驚之下﹐舉劍就拔﹐“當啷﹗”
     一聲﹐將對方刀身撥開一旁。
         卻聽見另一人大聲叱道﹕“小心﹗抓活的﹗”
         說話的一身藍緞子官衣﹐長形帽上嵌有金星一顆﹐兩只手上﹐各拿一把弧形短劍﹐
         此人六十開外年歲﹐生得虎耳鷹腮﹐卻留著一部山羊胡子﹐一雙眸子精光閃爍﹐一看即
     知內功甚有根基﹐是一個既好又猾﹐復有真功的扎手人物﹐他帽子上的那一顆金星﹐亦說明
     了他身當大內皇差的身分。
         這個人乍然的出現﹐當然意識著事態的嚴重﹐不用說身當大內“內廠”提督的曹羽﹐一
     定本人來了。
         朱翠心內越急﹐越是不能稱心如願。
         觀諸堂前﹐除了這名金星衛士之外﹐另有二人﹐各持一口鬼頭刀﹐守侍堂門左右﹐顯然
     意在防范任何人闖入。
         雙方乍見之下﹐那個瘦削金星衛士狂笑了一聲﹐雙手環抱著一雙弧形劍﹐向著朱翠一拱。
         “這不是公主殿下嗎﹖”這人嘻嘻笑著﹕“卑職候駕多時了﹐嘿嘿﹗殿下您是明白人﹐
     高島主已經收了咱們頭兒的錢﹐卑職這是促駕來的。”
         朱翠咬著牙﹐冷冷地道﹕“我母親呢﹖你又是誰﹖”
         這人嘻嘻一笑﹕“卑職是新拜內廠右都衛的‘弧形劍’魏山﹗公主放心﹐娘娘萬安﹐正
     由咱們頭兒侍候著﹐就候著殿下與小王爺一塊來也好起駕了。”
         聽他這麼一說﹐朱翠才算驚心少定﹐很可能曹賊為了要向今上交差﹐多半不敢對母親及
     小王爺不利﹐這樣倒可強免一時之憂。
         “既然這樣﹐你閃開﹗”
         說了這句話﹐朱翠就往里面闖。
         自稱內廠官拜右都衛的魏山一聲冷笑﹐橫身阻住了她的去勢﹕“殿下不能這樣進去﹐把
     劍交出來﹐戴上朝廷的王法﹐才能進去。”
         朱翠啐了一口道﹕“你還不配。”
         起手一劍﹐“刷”地划出了一道銀光﹐直向他頭上劈去。
         魏山嘿嘿地一聲﹐身子微微向下一蹲﹐兩只弧形劍交插著向上一架﹐當啷一聲﹐已把朱
     翠長劍架住。
         他臉上現出狡猾的笑﹕“怪不得外面都傳說你如何厲害﹐今天一見果然是個潑辣貨。”
         話聲一收﹐這個魏山猙獰畢露地猛然一個上步﹐兩只弧形劍霍地向上一翻﹐直向著朱翠
     上身揮去。
         朱翠心里惦記著母弟﹐偏偏對方纏著不放﹐觀諸這個魏山﹐身手大有可觀﹐想要擺脫
     他﹐一時還不容易﹐一腔怒火全數便發在他的身上。
         雙方一經接觸﹐便自激戰一團﹐十數個照面之後﹐朱翠己窺出了對方虛實。一招“平分
     秋色”將魏山逼得後退一步﹐她卻借機進身﹐掌中劍中途向下一沉﹐施展新近由單老人處習
     會的一招“劍挑斜陽”﹐這一招其實亦是“醉金烏”手法之一。
         魏山盡管劍技高超﹐卻是不識得這一手的厲害﹐猛可里提劍就封﹐但只見眼前銀光一
     轉﹐對方劍勢在空中划了一個半圓的圈子﹐劍芒刺目﹐冷氣襲人。
         “弧形劍”魏山猝然一驚﹐心道不好﹐點足就退﹐卻是慢了一步。隨著朱翠長劍的走
     勢﹐這一劍﹐足足地在魏山前胸划了尺把長的一道大口子。
         “弧形劍”魏山倒吸了一口冷氣﹐一個旋風卷了出去﹐當啷啷撒劍倒地。
         卻在此同時﹐另一名藍衣的金星衛士由內竄出。
         此人身材矮小﹐膚色奇黑﹐姓胡單名一個赤字﹐原是負責看守中門﹐聞聲而出﹐乍見之
     下﹐一聲大叫道﹕“快來人﹗”
         話聲出口﹐手下卻是不閒著﹐隨著他左腕振處﹐一面烏油油、幾近兩丈方圓大小的黑色
     巨網﹐已自散了開來﹐直向朱翠全身罩落下來。
         同時之間﹐更由中門之內一連閃出了三條人影﹐連同先時那兩個手持鬼頭刀的人﹐共為
     六人﹐全數一擁而上﹐兵刃齊發﹐其勢可觀。
         朱翠仗著身法巧快﹐雖不曾為對方巨網網著﹐但眼前情勢卻是未可樂觀。
         那個叫胡赤的矮個子﹐一手持網﹐一手持著一根狼牙棒﹐身法巧快十分﹐這一網一棒﹐
     無形中給了朱翠極大的壓力﹐更何況另外五人也都俱非等閒﹐隨著胡赤的號令﹐五人頓時形
     成了一個五角轉殺陣勢﹐作半弧度地把朱翠看於其中。
         朱翠雖具有超人身手﹐奈何對方六人所形成的這個進攻陣勢﹐頗非等閒﹐輪番出手﹐攻
     守咸宜﹐一時之間﹐竟然無計可施。
         她這里盡管心急如焚﹐卻是孤掌難鳴﹐一顆心早已飛入內院。
         內堂里﹐情形又是如何﹖
    
                           ※               ※                 ※
    
         沈娘娘神態雍容地高坐在上﹐一只手緊緊抱著她的獨子﹐鄱陽王嗣朱蟠。
         宮嬤嬤一根烏金杖﹐史銀周一口雪花緬刀﹐緊侍左右﹐分別保駕著這落難的母子二人。
         旭日的紅光﹐映照得這間堂院滿處都是異彩﹐每個人的臉都是紅通通的﹐包括那位當今
     大內內廠總督大人的曹羽在內。
         臉上浮著微微的冷笑﹐在一名金星衛士的陪侍之下﹐曹羽就站在當門之處。
         也不知是他為了顧全禮貌或是有意地擺譜﹐曹老頭子竟然身著官服﹐一品軍功的武將朝
     服﹐只是在腰側加上了一把長劍而已。
         “娘娘﹐話可是說完了﹐本座說的可都是句句實話﹐聽不聽在你﹐何必敬酒不吃吃罰酒
     呢﹖”
         一面說﹐曹老頭子伸出一只戴有玉板指的手來﹐頻頻地摸著他的胡子﹐一副志得意滿的
     樣子。
         濃娘娘緊緊抱著兒子﹐把頭偏向一邊道﹕“我不跟你說話。無恥的東西﹗”
         曹老頭子偏偏不慍不怒地嘻嘻一笑﹐道﹕“你罵我我是不會生氣的﹐我再說一遍﹐你們
     母子這就起駕吧﹐要不然﹐嘿嘿嘿﹗”
         沈娘娘還不及說話﹐她身邊的“一掌飛星”史銀周卻凌聲道﹕“娘娘已經說過了﹐叫高
     島主自己出來請駕吧﹗”
         “住口﹗”曹羽一聲厲叱道﹕“你是什麼東西﹐在本座面前﹐豈有你說話的余地﹗”
         話聲一頓﹐偏頭向身邊那名金星衛士道﹕“給我處死﹗”
         他身邊這名衛士應了一聲﹐早已不耐地閃身而前。
         此人綽號“妙手金輪”﹐姓譚名子威﹐在內廠眾多金星衛士之中﹐算得上頂尖兒的一
     個﹐算得上是曹羽的最得力的一個助手﹐這一次曹羽特別把他帶在身邊﹐一直還沒有出手的
     機會。
         譚子威聆聽之下﹐巴不得在主子面前顯顯威風﹐身形猝閃已到了史銀周身前。
         史銀周自知在彼輩大內高手面前﹐自己實在無能敵擋。可是﹐職責所在﹐卻無能推卻﹐
     何況他早已存下了以死報主的心願。
         眼下譚子威身子方一襲近﹐史銀周話也懶得跟他說上一句﹐掌中緬刀“嘶﹗”一聲﹐迎
     面直向著對方當頭直劈了下來。
         譚子威“嘿嘿”地一聲﹐身子向後微微一坐﹐雙手閃出﹐只聽見“啪”地一聲﹐已把史
     銀周掌中緬刀夾在了兩掌之間。
         這一招雙手夾刀之術﹐果然極其高明。史銀周萬萬也沒有料到自己出手之第一招﹐即吃
     對方拿住了刀鋒﹐心里一急﹐左掌上力貫五指﹐陡地一掌直向著對方面門上擊出。
         這一手似乎也落了空﹐掌式方出﹐卻見譚子威雙手夾刀依舊﹐整個身軀﹐卻像猴子也似
     地整個翻了起來。
         他身子本來就十分矮小﹐行動之靈活﹐卻是出入意外﹐二翻一落﹐真比猴子還要靈活﹐
     “刷﹗”一聲﹐已落在了史銀周身後。
         史銀周陡地覺出了不妙﹐再想轉身﹐哪里還來得及。
         譚子威出掌之快﹐更系少見﹐雙掌猝然向下一壓﹐一式“神龍抖甲”﹐“碰”地一聲﹐
     兩只手雙雙都按在了史氏的背上。
         不要看這個人身材如此瘦小﹐那雙手掌之上卻是真有勁道﹐兩只手自在對方背上一經接
     觸﹐史銀周由不住陡地一個踉蹌﹐一交向外跌了出去。
         “嘩嗯楞﹗”一聲﹐緬刀脫手而出﹐史銀周一個“鯉魚打挺”雖自地面上躍身而起﹐卻
     是捺不住由嘴里“哇”地噴出了大口的鮮血﹐身子晃了一晃﹐“撲通﹗”一聲又倒了下來﹐
     頓時昏死了過去。
         目睹如此﹐在沈娘娘單手抱持之中的小王爺朱蟠﹐第一個忍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
         “史大叔……”
         忽然他用力掙開了沈娘娘的手﹐直向著史銀周身上撲了過去。
         真是事發突然﹐沈娘娘一驚之下﹐驚叫道﹕“回來﹗”伸手就抓﹐卻是沒有抓著。
         一旁的宮嬤嬤大叫道﹕“小王爺﹗”方自踏前一步﹐卻又忽然停住了腳步﹐蓋因為守侍
     娘娘與搶小王爺同樣重要﹐一時難定取舍。
         然而﹐敵人方面﹐卻是不容她少緩須臾。
         “妙手金輪”譚子威一聲冷笑﹐首先躍身而前﹐伸手向著小王爺背上就抓。
         目睹及此﹐沈娘娘一顆心都要跳了出來﹐尖叫了一聲﹐正要撲過去﹐猛可里﹐只聽見側
     面窗扇間“喀喳﹗”一聲爆響﹐兩扇窗戶﹐突地為之破碎開來。
         隨著破碎而開的窗扇﹐一條人影電閃而入﹐現出了纖細婀娜身材的一名少女。
         少女青絹扎頭﹐腰肢款細﹐掌中一口“雁翎長刀”﹐聲到人到﹐人到刀到。
         一道白光﹐雁翎刀直向譚子威探出的手掌上落了下來﹐由於刀氣十足﹐隔著老遠﹐已使
     得譚子威感覺出是切膚之痛﹐如果遲一刻收手﹐這條膀子可就別想要了。
         譚子威此人功夫還是真強﹐就在此千鉤一發之際﹐即見他收手回身﹐一個反身飛雲之
     勢﹐單手向上一操﹐已抓住了屋頂上的雕花天花板。僅僅憑左手三指之力﹐就把整個的身子
     吊在了空中﹐緊跟著手指一松﹐翩翩飄身而下。
         這個猝然現身的少女﹐身子一經落下﹐一探手已抓住了小王爺朱蟠的背後﹐把他硬生生
     地給提了回來﹐朱蟠大叫著回身舉手就打﹐一眼看見抓著自己的竟是一個陌生的女子﹐頓時
     就傻住了。
         “快到你娘那里去﹐再不聽話我可要打你了。”
         這個姑娘寒著一張清水臉﹐兩只眼睛蘊著奇光﹐炯炯有神地盯向朱蟠。
         這位小王爺平常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他姐姐朱翠﹐只是這時看起來﹐對方這個女人
     好像比姐姐還厲害﹐更何況她手上還拿著明晃晃的一口長刀﹐頓時嚇得不敢吭聲。
         “聽見沒有﹖”
         這個姑娘瞪著兩只大眼睛看著他﹐朱蟠不由自主地點了一下頭﹐乖乖地就跑到了沈娘娘
     身邊﹐後者一把把他緊緊地抱在了懷里。
         曹羽、譚子威是何等厲害的人物﹐自然一眼也就看出了來人的身手﹐正因為這樣﹐才由
     不住相繼地吃了一驚。
         這個青絹扎頭的姑娘﹐身子再閃﹐已攔在了沈娘娘身前﹐一雙眸子卻注定著當前的曹羽。
         “曹老頭﹐別那麼神氣活現﹐多少事你們這些吃公糧的鷹爪子不管﹐專門趕盡殺絕﹐今
     天就不讓你稱心如意。”
         一面說﹐這個號稱“燕子飛”﹐中原最負盛名的女俠客﹐手中玉翎寶刀向前一指﹐一股
     無形的刀氣﹐直向著曹羽射到。
         雙方間隔距離甚遠﹐曹羽卻似有所感﹐兩團白眉情不自禁地向上挑了挑。
         “你又是什麼人﹖嘿嘿﹐嘿嘿﹐本座來此是客﹐更知道這里是不樂島﹐姑娘如此失禮﹐
     只怕島主怪罪下來﹐你擔當不起吧﹗”
         說到這里﹐曹羽微微一頓﹐聳了一下肩頭﹐冷冷一笑接下去道﹕“姑娘此來﹐可曾看過
     高島主﹖最好請示之後﹐再來說話。”
         曹羽這幾句話明顯的是示意對方﹐自己來劫持沈娘娘全家﹐乃系得到高島主同意。暗示
     對方不必多管閒事﹐滿以為對方聆聽之下﹐當必知難而退。
         曹羽所以如此容忍﹐實在是自知立場﹐自己來此是客﹐雖然仗著朝廷的勢力﹐一向在外
     作威作福慣了﹐可是﹐在不樂島高立的勢力范圍之內﹐他卻不敢過分地猖狂﹐主要是他實在
     還摸不清對方的身分﹐如果對方是不樂島的人﹐就不便得罪了。
         卻沒有想到這位姑娘聆聽之下﹐細眉一挑﹐凌聲道﹕“你少拿高立來嚇唬人﹐不樂島作
     惡多端﹐現在報應臨頭﹐自顧尚且不暇﹐再也不能幫著你們為惡了。曹羽﹐你要是識得大
     體﹐現在趕快退身﹐也許還來得及。要不然﹐嘿嘿﹐只怕你再想走還來不及了呢﹗”
         這幾句話一經出口﹐著實的使得曹羽為之一驚。他先時已聽得島上鐘聲不輟﹐尚還在猜
     測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故﹐這時聽對方少女一說﹐才知道敢情是不樂島大敵臨門﹐心中著實困
     惑。
         以他所知﹐不樂島之威名遠播﹐無人不懼﹐就以自己堂堂一個統率朝廷近衛的大員﹐尚
     且對彼等敬畏三分﹐什麼人又能有這個膽子﹐膽敢來此尋仇﹖誠然是不可思議之事了。
         心里盤算著﹐不免對於眼前少女充滿了好奇。
         “聽你的口氣﹐姑娘並非不樂島上的人了。哼﹗你的膽子不小﹐你叫什麼名字﹖你可知
     道這件事不是你所能管得了的麼﹖”
         持刀少女一揚手上刀道﹕“這口雁翎刀就是我行俠江湖的標志﹐我姓潘﹐曹老頭﹐我接
     著你的就是了。”
         一聽對方報出字號﹐曹羽由不住心頭一震。“雁翎刀”再加上“潘”這個姓﹐很容易使
     他想到了那位成名江湖的女俠“燕子飛”潘幼迪。
         “哼哼﹗”曹羽鼻子里發出了一串冷笑之聲。
         “我聽說過你﹐”曹羽慢吞吞地點著頭道﹕“你大概就是江湖上傳說的那個燕子飛潘幼
     迪了。”
         潘幼迪冷冷地笑了一聲﹐沒有說話﹐當然也就等於默認了。
         曹羽嘿嘿一笑說﹕“姑娘﹐你在江湖上成名不易﹐這件事卻不是你應該管的﹐你也管不
     了。”
         潘幼迪道﹕“管不管得了﹐是另一個問題﹐反正我已經管定了﹗”一面回頭向宮嬤嬤
     道﹕“這位媽媽你照顧著小王爺﹐我們出去。”
         宮嬤嬤答應了一聲﹐手里的烏金杖一擺﹐就要去背起小王爺﹐卻不意對方那個“妙手金
     輪”譚子威﹐忽地越身而前﹐伸手向著小王爺朱蟠身上就抓。
         宮嬤嬤一聲怒叱道﹕“狗強盜﹗”
         “呼﹗”烏金杖夾著一股疾風﹐照著對方頭上就打。
         譚子威真有過人的身法﹐就在宮嬤嬤烏金杖摟頭直下的一霎﹐只見他兩只手交插著自身
     後霍地向外一分﹐“嘩楞楞”一陣子金鐵交鳴聲中﹐兩只手上已多了金光閃爍的一對“日月
     輪”。
         這對日月輪﹐正是譚子威仗以成名的兵刃。
         雙輪乍然向外一撲﹐往起一揚﹐“當啷﹗”一聲﹐已架住了宮嬤嬤的烏金杖。
         譚子威的手法還不只如此﹐原來那日月雙輪上還有手腳﹐隨著譚子威左手月輪一聲搖動
     之下﹐卻由那彎月輪之上倏地分出了一截齒鎖﹐“咯﹗”地一聲﹐將宮嬤嬤的烏金杖身鎖了
     住。
         宮嬤嬤一經掄使才知受制於人﹐由不住大吃一驚﹐突然間眼前金光乍射﹐譚子威的另一
     只金輪忽悠悠已現眼前。
         這一霎﹐宮嬤嬤可真是險到了極點。忽然間潘幼迪的身子閃向眼前﹐“當啷﹗”一聲﹐
     雁翎刀磕開了日月輪﹐譚子威向後一挫身勢﹐霍地一個倒翻﹐退出了七尺開外。
         卻聽得身後的曹羽一聲叱道﹕“大膽﹗”
         接下來是袍帶振風“呼嚕﹗”地一響、曹羽偌大的身勢﹐有如一片雲也似地已來到了近
     前。
         這個老頭子敢情狂傲得很﹐身形一現之下﹐右手五指有如分筋把脈也似地﹐直向著潘幼
     迪持刀的那只手上搭去。
         潘幼迪向後一挫刀身﹐左手出掌如電﹐用“摟膝”之勢﹐直向曹羽肋下就打。
         曹羽鼻子里哼了一聲﹐身子有如巨鷹也似的一個疾旋﹐“刷”地一聲﹐背脊幾乎貼平了
     屋梁﹐隨著他猝收的雙臂﹐“刷”地又一聲落了下來。
         落身、現劍﹐一口玉虎把座的盤龍劍﹐已撤了出來。
         “丫頭﹐你當真要與本座為敵麼﹖”
         一面說時﹐這個老頭兒腳下迅速地一連向前搶踏了兩步﹐用“人”字攻勢﹐把對方看在
     劍勢之中﹐的確高明之至。
         潘幼迪知道這個曹羽不是易與之輩﹐其實就是方才現招的那個譚子威也是出奇的強﹐自
     己以一敵二﹐是否能操勝算﹐實在大是問題。這麼一想﹐心里不禁大為焦急。
         她原意只要能護侍著沈氏母子闖出去﹐與朱翠會合一起﹐再定逃走之策﹐卻想不到對方
     曹羽偏偏不令她從願﹐竟然親自出手阻攔﹐說不得只有與對方放手一搏了。
         潘幼迪一口刀傳說能封八面之威﹐自是非比尋常﹐尤其是眼前形勢﹐顧此失彼﹐顧彼失
     此﹐更不容她掉以輕心。
         果然﹐她搶身向曹羽進招﹐便為之失策﹐那時另一面的譚子威只須待機上前﹐便可輕而
     易舉的制服宮嬤嬤﹐而挾持沈娘娘母子到手了。
         潘幼迪了解到這番形勢﹐哪里敢絲毫大意﹐掉以輕心。
         因此﹐在曹羽的進身之下﹐她不進反退﹐一連後退了三步﹐才在一個適當的位置上站住
     了身子。
         果然﹐她身子方自站定﹐另一面的“妙手金輪”譚子威已霍地向著沈娘娘身前欺進過來。
         潘幼迪已正確由光可鑒人的刀身之上﹐看清了對方的進身之勢﹐長刀乍揮﹐已封住了譚
     氏的去勢。緊接著她刀勢一壓﹐向外猝然一展﹐刀光如虹﹐集結著極為剛烈的一股刀氣﹐譚
     子威如不趕緊後退﹐可就保不住會為這股氣勢所傷﹐須知刀氣不比刀身﹐那是無從封架的。
         這麼一來﹐便化解了眼前之危﹐譚子威在極不心甘情願的情況之下﹐退後了三步。
         曹羽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頭既驚又怒﹐當下冷笑了一聲﹐身形霍地向下一坐﹐玉虎盤龍
     劍猛地向上一提﹐一個虎撲之勢﹐猝然撲前而至。
         曹羽知道對方刀氣厲害﹐迫使他不得不施展出苦練多年的內蓬鈣□□胍遠鑰埂Q矍罷□
     一撲之勢﹐便十足驚人﹐強大的內功力道形成了一堵小山也似的勁道﹐霍地向前直撞了過來。
         潘幼迪那等功力之人﹐也被逼得身形弓起﹐果真她要是後退﹐便將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她一面鼓動真氣﹐硬挺著身勢不使後退﹐更於險惡之中﹐再一次運用刀氣向前劈出了一
     刀。
         曹羽身形忙即向左面一個快閃﹐一面劍走輕靈﹐施展追殺劍勢﹐在他快速的旋身勢子
     里﹐一連劈出了三劍﹐將潘幼迪從正、左、右三面皆控制在劍勢之中。
         這一手果然厲害﹐潘幼迪竟然暫時無能出手。
         他像故意為一旁的譚子威制造有利的出手機會﹐果然譚子威把握著這一霎有利之機﹐忽
     地騰身而起、直向著宮嬤嬤遞進一招。宮嬤嬤即使在全神貫注之中﹐也顯得慢了一步。
         “呼哧﹗”一聲﹐一只日月輪上的刺勾子整整地插進到了宮嬤嬤的右肩頭上。
         宮嬤嬤痛得“哎喲﹗”叫了一聲﹐差一點昏了過去。
         譚子威伎倆還不只此﹐隨著這只手霍地向後一收﹐宮嬤嬤身子一個踉蹌﹐碗大一片皮肉
     連同一片肩衣﹐全然都被拉扯了下來﹐大股的鮮血﹐跟著也冒了出來﹐宮嬤嬤又發出了一聲
     驚叫﹐痛得全身打顫。
         這番情景著在小王爺朱蟠與沈娘娘眼中﹐當真是痛徹心肺﹐朱蟠大叫了一聲宮嬤嬤﹐忍
     不住痛哭了起來。
         譚子戚一聲冷笑﹐倏地一個上步﹐一雙日月輪運足了力道﹐一齊向著宮嬤嬤前胸上直搗
     了過去。
         此時此刻﹐宮嬤嬤萬難閃躲開來﹐“噗”地一聲﹐這雙日月輪全都照顧到了她的身上﹐
     卻由於力道極猛﹐竟將她整個胸骨全部震碎﹐當場死於非命。
         譚子威一式得手﹐當真是喜極欲狂﹐卻是沒有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就在此要命的一剎那﹐一道劍光﹐匹練也似地電閃而至﹐划出了一道醒目的白光﹐直襲
     向譚子威後心而來、由於來勢簡直太過突然﹐無聲無息﹐容得譚子威忽然發覺出背後有異
     時﹐哪里還來得及﹖
         “噗嗤﹗”一口長劍﹐直直地穿進了譚子威的後心﹐由於力道極猛﹐竟然刺了一個前後
     透心穿。
         譚子威的一雙日月輪還膩在宮嬤嬤身上不及撤出﹐想不到自身卻為別人所乘。
         “幄﹗”譚子威整個身子﹐就像是石頭人也似的﹐忽然定住了。
         他還想轉身看看殺他的人是誰﹖可是這個小小的願望﹐在此刻也是難以達到。
         一條人影﹐直由堂屋前門穿身進來﹐現出了朱翠失魂的體態﹐只見她披頭散發﹐鬼也似
     的猙獰﹐想是目睹危急﹐來不及進前﹐先自飛出了手中長劍﹐竟然一劍奏功﹐貫穿了譚子威
     後心。
         她雖然克敵制勝﹐將兩層院落的強敵──手刃劍下﹐自身也有多處掛了彩﹐名副其實的
     成了“浴血而戰”。
         沈娘娘乍見女兒來到﹐又驚又喜﹐卻是全身抖成一氣﹐偏偏開口無聲。
         說得也是﹐像她這等金枝玉葉的身子﹐哪里見過這等陣仗﹐平日殺一只雞也不敢看﹐更
     別說是殺人了﹐一時嚇得全身打顫﹐哪里還能出聲說話。
         小王爺朱蟠既悲宮嬤嬤史大叔的相繼死傷﹐又見姐姐的忽然來到﹐一身是血﹐忍不住
     “哇﹗”一聲大哭了起來﹐母子二人緊緊偎抱在一起抖成了一團。
         朱翠就手由譚子威屍身上抽回了長劍﹐一眼看見潘幼迪意外出現眼前﹐正在與老賊曹羽
     交手不下﹐真是既喜又驚﹐大聲叫道﹕“姐姐﹐我來了﹐千萬別讓這個老賊出去。”一面
     說﹐她忽然縱身而前﹐用力地把一扇堂屋巨門關上﹐發出了“轟隆﹗”一聲大響。
         潘幼迪正感獨戰曹羽難卜勝算﹐忽然加入朱翠這個生力軍﹐自是喜出望外。
         “他跑不了的﹗”
         嘴里說著﹐玉翎寶刀揮處﹐一股刀風硬生生將曹羽逼出數丈開外。
         曹羽目睹著自己最得力的手下譚子威的喪生﹐再加上朱翠的忽然現身﹐確使他大為驚心。
         朱翠心里恨極了這個老賊﹐自己母女家人流落至此﹐有今日之下場﹐無非這個老賊一手
     所賜﹐她是無論如何也放他不過的了。
         曹羽原以為自己對付潘幼迪﹐足可游刃有余﹐卻是沒有想到雙方一經交上了手﹐對方竟
     是出乎意料的強﹐一口刀真有鬼神不測之妙﹐簡直不敢絲毫大意。
         現在猝然再加上一個朱翠﹐兩個姑娘幾乎是一樣的強﹐曹羽兩面受敵﹐自然就覺出不妙
     了。
         情急之下﹐曹羽忽地擰身往外就閃﹐掌中劍划出一道長虹﹐用“秋水斜陽”的一招﹐直
     取朱翠面門﹐嘴里厲叱道﹕“閃開﹗”
         朱翠舉劍就迎﹐兩口劍“當啷”地迎在了一塊。
         這一劍雙方都貫足了真力﹐誰都想把對方的劍磕出手去﹐但偏偏都沒有如願以償。
         到底朱翠連番久戰之身﹐內力不繼﹐這一震之威﹐直使她感覺到齊臂發酸﹐差一點長劍
     脫手就飛。
         雙方這一交接﹐卻給了潘幼迪可乘之機﹐雁翎刀由下而上霍地狂卷而起﹐正是她仗以成
     名的“觀濤閣”不世刀法“洗雪三刀”之一。
         曹羽陡然一驚﹐厲嘯一聲﹐拔身而起﹐他的這種“鷹起”身法﹐確是稱得上高明﹐武林
     罕見﹐雖然如此﹐潘幼迪的洗雪刀法卻仍然沒有放過他。
         一片刀光閃過﹐曹羽起勢略遲﹐立刻在他右大腿內側﹐留下了半尺來長的一道口子。
         曹羽鼻子里哼了一聲﹐身子一偏﹐忽悠悠自空而墜﹐鮮紅的血立刻把他右面褲管給浸透
     了。
         說起來﹐雖然並沒有傷著要害﹐可是要知道一個練習氣功的人﹐最忌的就是見血之傷﹐
     尤其是下半截身子﹐更是見不得血。否則﹐一經運功﹐血流不止﹐那還了得﹖
         曹羽的一腔自負﹐剎那間消失殆盡。當他身子落下來時﹐一連打了兩個踉蹌﹐差一點坐
     了下來。
         對方兩個充滿殺機的少女﹐卻是放他不過﹐一刀一劍﹐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陡地欺身
     而近﹐形成一個“八”字形﹐把這位權傾一時的曹大人﹐看守在一個死角里。
         對於曹羽來說﹐此刻一霎間的感受﹐乃是他畢生從來也未曾有過的。死亡的陰影﹐忽然
     出現在他腦海里﹐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千軍萬馬的陣仗在他來說﹐都不足以畏﹐而現在的
     這一霎﹐生命竟然在一雙少女面前為之股栗﹐使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
         “啊﹗且住﹗”
         曹羽一只手按著牆﹐緊緊地咬著牙﹐忍著腿上的疼﹐疼是忍住了﹐血卻是忍不住﹐猶自
     一個勁兒地向外淌個不休。
         曹羽那張臉﹐剎那之間已完全失去了血色﹐已經到了他說軟話的時候了。“二位姑娘手
     下留情﹐老朽知錯了。”
         朱翠冷笑道﹕“太晚了。”
         當胸一劍刺去﹐曹羽舉劍就撥﹐“當﹗”一聲﹐架開一旁﹐朱翠已能體會出這一劍的力
     道較之前一劍差多了﹐足可証明對方已“力不從心”。勝券在握﹐思及屈死的宮嬤嬤與家中
     各人﹐她悲從中來﹐第二劍再出﹐這一劍曲折多變﹐一波三折﹐巧妙地閃開了曹羽的劍勢﹐
     直取對方嚥喉。
         曹羽大叫一聲﹐左手力按牆壁﹐身子一個疾滾﹐閃開了嚥喉﹐卻沒閃開後項。
         “哧﹗”背上可又留下一道血口子。
         這一劍較諸潘幼迪那一刀又重得多。曹羽痛得打了個閃﹐嘴里“喔喔﹗”連嚷了兩聲﹐
     他自忖討命無能﹐情急之下﹐陡然運用“按臍力”﹐一只左手血也似紅﹐霍地向著朱翠腰上
     遞出。
         這一掌聚集了他所有能運施的全身功力﹐舍此之外﹐再也沒有絲毫勁道了。
         朱翠豈會為他擊中﹖
         潘幼迪眼快﹐更不會忘記他的困獸之爭﹐雁翎刀霍地揚起﹐有如猝起的一片浪花﹐就在
     這片浪花之下﹐曹羽的一只左手已自齊腕被削落來下﹗緊接著朱翠的一劍﹐深深地扎進了他
     的前心﹐劍拔﹐血標。
         一代奸宦﹐元兇巨惡﹐終於伏屍劍下。他身子一連前進了好幾步﹐怒目凸睛良久﹐才緩
     緩倒了下來。
         陽光炫耀著白沙。
         當然也不曾放過了佇立在白沙地上的那兩人﹐兩個看來幾乎是同樣高﹐但卻絕非相同年
     歲的人。
         白鶴高立與大俠海無顏已經相峙頗有一些時候了﹐由地上凌亂的足印判斷﹐似乎他們已
     經幾度交接﹐目前的情況卻是誰也沒有占了上風。
         高立破例地束起了他的長衫下襟﹐海無顏也在腰上加了一條絲絛。
         當他們再次對峙﹐醞釀著致命的一擊時﹐現場千百雙眼睛目光一致﹐都被他們緊緊地吸
     住了。這麼多的人﹐都像是死了一樣﹐倒只有一波連一波的海水聲聲不息地拍打著﹐演奏著
     亙古不變的自然樂章。
         桑老夫人衣裳破了﹐左胸上帶著血﹐臉上也青了一塊﹐但是她手里兀自緊緊地抓住一對
     鐵棒錘﹐這對玩意兒有個名堂叫“四煞棍”﹐倒是江湖罕見。桑平看上去也掛彩了﹐母子二
     人正倚著坐在沙地里﹐面對著簡直不成比例的眾多且復強大的敵人﹐她們卻絲毫沒有畏懼之
     色。
         空氣是那麼低沉﹐緊緊地壓著現場每一個人﹐都快要為之窒息了。
         兩個人並非真的靜止。
         像是心有靈犀﹐他們幾乎是同時邁起了左腿﹐緊接著疾風也似地迎了過去。
         “呼﹗”竟然迎了一個空。
         一個是“金臂沉肩”﹐另一個是“浪里翻身”﹐第二次交接比前次更快更狠。
         “呼﹗”竟然又一次落了空。
         眼明的人都看得很清楚﹐這一次交鋒里﹐海無顏的右手二指直取高立雙目﹐高立的右手
     斜劈如刃﹐卻直取對方右肋。
         那可真是快﹐快到無以復加。
         海無顏的身法﹐是超乎“醉金烏”之外﹐那種他苦思多年破解“醉金烏”的身法﹐高立
     卻也不含糊﹐“醉金烏”既已不靈了﹐卻揉合著他自己的創新﹐是以雙方才會有不可思議玄
     奧的兩度撲空之勢。
         海無顏的“金剛指”參合著“二天門”的“洗髓”功力﹐高立的五指一划卻為其苦練經
     年的“鷹翅功夫”。真正是並世無雙的功力。
         高立躲過了雙眼﹐卻無能閃開頭頂﹐在海無顏的一雙指力之下﹐頭皮上擦出兩道血痕﹐
     海無顏閃開右肋卻無暇顧及衣衫﹐一截大襟有如刀削也似被斬落下來。
         兩個身子明明已錯開﹐偏偏海無顏的身子﹐竟然在錯開的一霎霍地倒仰過來。
         豈只是身子倒折過來而已﹐他的兩只手也隨著倒仰的身軀同時擊出﹐“噗”地按在了高
     立的背後兩肋之間。
         看到這里﹐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大了﹐只是卻沒有人發出聲音﹐每一人的心都被震撼
     住了。
         雙方再一次面對面地站立時﹐高立已是神采黯然﹐他的真氣已散﹐全身俱已為汗所濕。
         “小伙子……你贏了……這個不樂島從今天起﹐是你的了。”
         不過在一天以前﹐他加諸在單老人身上的一切﹐竟然奇妙地﹐同樣地又加諸在他自己身
     上﹐也算是報應不爽。
         接下來﹐這位稱雄天下的黑道武林魁首﹐直直地倒了下去﹐永遠地倒下去了。
         出乎意外的﹐風來儀對於師兄高立的死﹐並沒有太多的悲傷﹐事實上這個結局是她早已
     經預料到的﹐只是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她度過了極為平靜的一天﹐也是她生平最長的一天﹐終於﹐她想通了一切﹐也為自己的
     去留作了打算。
         她選擇了“活下來”的一條路﹐並不因為她“怕死”﹐因為未來的歲月活著遠比死亡更
     要艱難得多。
         過去的年月﹐她犯了太多的殺孽﹐虧欠人們大多﹐此番洗心革面﹐應該是補償的時候。
         這個道理她也曾講給她最得意的弟子吳明聽過﹐於是在征得吳明衷心贊同之下﹐他們大
     方地去拜會了海無顏、潘幼迪、朱翠。在彼此一番虛心真誠地討教之後﹐定下了今後實踐的
     方針。
         就這樣﹐師徒二人告別了不樂島﹐在第二天的黎明時分﹐揚舟而去。
    
                           ※               ※                 ※
    
         “不樂”島如今已改名為“快樂”島﹐“不樂島”已成為歷史的名詞﹐永遠不會再存在
     了。
         “快樂”島如今同樣的也有三位島主﹐即海無顏、潘幼迪、朱翠。在他們上下一心﹐共
     同經營之下﹐這個島上的實力較之昔日更為堅強﹐如果說拿今天與過去作一個比較﹐則會發
     覺到它們之間最大不同之處原本就在這個“樂”字上﹐不樂使人“不樂”﹐快樂使人“快
     樂”﹗
         這就夠了﹐人活著只要快樂﹐人人快樂﹐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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