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盜


    第一章 黑嶺亡魂
    第二章 山崩石裂
    第三章 塚內枯魂
    第四章 智斗玉鷹
    第五章 鴻門之宴
    第六章 笑里藏刀
    第七章 水上佳人
    第八章 登萍渡水
    第九章 兩張魔圖
    第十章 枝頭春意



    第一章 黑嶺亡魂 過關嶺、渡盤江、經普安、抵雲南﹐撥馬西南行﹐遂入萬山之間──少年冷紅溪﹐ 他只不過一十七歲。 在短短的五年時間﹐他已盡得武林名宿鐘先生一身真傳﹐並被推崇為當前不可多得 的少年奇才之一。 冷紅溪並不自滿﹐他的看法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欲學驚人技﹐需下苦功夫”﹐ 自己眼前這一點成就﹐實在算不得什麼﹗ 大體上說來﹐他是個高身材、寬肩、明眸﹐有著堅強的毅力的英俊少年。 這一次黔滇之行﹐在他來說﹐實在是冒險的大膽嘗試﹐事買上他也果然遭遇到了極 大的災難﹗ 人馬奔行萬山之間﹐路徑崎嶇﹐榛莽林密﹐已有十天之久﹐而瘴毒蛇獸﹐斷崖懸谷﹐ 處處皆是﹐引頸前路﹐真有“行不得也”之苦﹗ 在一處四周滿是鐘乳岩百的斜峰上﹐他度過了漫長的一夜﹐可是一覺醒來﹐不幸得 很﹐坐馬竟走失了。 冷紅溪悵恨萬分﹐他背著行囊﹐單手仗劍﹐繼續一路攀行前去。 翻過了這處亂岸﹐形勢豁然開朗。 他真沒有想到﹐在這斷崖懸嶺之間﹐竟會有這麼美麗的一處地方。 眼前林木蒼郁﹐泉聲潺潺﹐天也似乎低了﹐大片的雲塊﹐白紅相間﹐輕輕的浮在樹 林的上面。 冷紅溪不禁精神為之一振﹐他匆匆的撲奔了過去﹐但見林木中夾雜著紅黃不等的大 小雜花﹐美極了。 他想﹕“我的馬﹐也許跑到這里來了。” 林木之間﹐老藤糾葛﹐荒草過膝﹐只是那些紅白不等的野花﹐卻像是為人栽種一般﹐ 左右前後﹐很有規律的衍生著﹐行列井然﹗ 冷紅溪微微怔了一下﹐如果說這地方有人居住﹐也實在有些難到令人置信﹗ 他徐徐的步入林內﹐驚動了大群的野鳥﹐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高有半人的野菊﹐ 一色的粉紅。 正在這時﹐他耳中仿佛聽到了一聲蒼老的嘆息。 那聲音﹐乍聽起來﹐就好像距離一個朝代那麼的深遠、晦暗……說不出的陰森、陰 澀﹐令人聞之毛發聳然﹗ 冷紅溪吃了一驚﹐他後退了幾步﹐目光很快的向這附近轉了一周﹐自己不禁啞然失 笑。 “那是不可能的﹗” 他對自己說﹕“這里怎會有人居住﹐除非他不是人﹗” 因為他目光望不見一幢房屋﹐甚至於這林木之中﹐連一處岩谷也沒有﹐如果說有人﹐ 那麼﹐他會在什麼地方﹖ 冷紅溪否定了這個懷疑﹐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但就在這個時候﹐第二聲嘆息又清 晰的傳了出來。 蒼老、陰晦﹐那確實是人的嘆息﹗ 冷紅溪不由劍眉一挑﹐長劍一揚﹐道﹕“什麼人﹖” 回答的是一陣陰沉的笑聲﹐那聲音仿佛是來自空中﹐又像是發自左右﹐沙啞的道﹕ “人﹐不錯了﹐這一次真正的是有人來了。” “天啊﹗” 像是一個囚困在死牢里的犯人﹐對著光明祈禱一般﹐沙啞的聲音繼續說﹕“這不是 在夢中吧﹖啊﹗冥冥的蒼天……” 那是多麼抖動、蒼老而令人戰粟的一種祈禱﹕“二十年……二十年了﹐老天爺﹐你 曾經在夢中答應過我﹐十年以前就賜給我自由的﹐為什麼直到今天……為什麼﹗” 接著是一陣令人為之鼻酸落淚的干泣之聲﹐每一個音階和聲韻﹐都像是來自地獄的 深處﹐那聲音﹐好像令這些散布在眼前的野花﹐也都罩上一層愁雲慘霧﹐而天空中美麗 的雲塊﹐也黯然失色。 冷紅溪持著劍﹐緩緩的轉了一遍﹐他張大了眸子﹐心忖常聞人言﹐深山大澤中有木 梟怪物出現、這該不是一個幽靈吧﹗ “孩子……” 那個聲音是一種辛酸的抽搐﹐低沉、沙啞﹐但每一下﹐都像是有力的石柱﹐而深深 的撞入冷紅溪的心扉﹐他說﹕“不要懷疑我的存在﹐我和你一樣……孩子﹐我同樣也是 一個人……一個最不幸的人﹗” 冷紅溪戰抖了一下﹐可是他到底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在他諦聽了這幾句話之後﹐ 不由面色一沉﹐叱道﹕“你是誰﹖身在何處﹖” 回答是一陣冷澀的笑聲﹐道﹕“不要這麼對我說話……”接著冷冷一笑道﹕“由你 的聲音上判斷﹐你大概還不到二十歲﹐該是不錯的吧﹖” 冷紅溪倒退了一步﹐大聲道﹕“你到底……” 蒼老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那麼﹐我該是比你祖父還要大上很多了﹐這大概不會 錯吧﹗” 這一點﹐冷紅溪倒是深信不疑﹐他皺了一下眉﹐訥訥道﹕“可你是誰﹖我怎麼看不 見你﹖” 一陣含糊的低語﹐老人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接著又淒慘的笑了﹐說道﹕“你自然會 看見我的﹐孩子﹗” 冷紅溪向前疾行了七八步﹐他隱約看見一些嵯峨的崖石﹐但那只是視線中一個模糊 的陰影﹐像是雲霧中的“海市蜃樓”。 他緊緊的握住劍把﹐驚異的道﹕“你到底在什麼地方﹖” 老人咳了一聲道﹕“孩子﹐我相信你的勇敢﹐更可斷定你是一個充滿了同情仁愛的 好少年﹐這些﹐我只從你的聲音中﹐就可明白的判斷出來。” 冷紅溪冷笑了一聲﹐道﹕“這也不一定﹐我的仁愛和同情﹐是絕不會浪費在惡人身 上的……” 他似乎已經發覺到﹐這隱身不出的老人﹐對自己在從事一種可怕的說服﹗ 老人笑了﹐他說﹕“世上沒有一個絕對的好人﹐也沒有一個絕對的惡人﹐善惡的觀 點﹐只在你個人的判斷﹐這一點﹐孩子﹐你有何意見﹖” 冷紅溪怔了一下﹐點了一下頭﹐像是默認了﹐老人不待他回答﹐又接下去道﹕“那 麼﹐一人在陰深的石牢里﹐嘆悔了幾十年……即使他是一個典型的惡人﹐也嫌太過分了﹗” 冷紅溪一驚道﹕“這麼說﹐你是被人關在石牢之內的了﹖可是﹐我怎麼看不見你﹖” 他茫然的四下望著﹐希望能看出一些倪端來。 老人陰森森的笑道﹕“孩子﹐如果你被人關禁在石牢內﹐數十年之久﹐你會對人生 出一種什麼看法﹖” 冷紅溪怔了一下﹐訕訕道﹕“這個……我不知道﹗” 老人冷笑了一聲﹕“你自然是不會知道的……” 說到此﹐他又咳了一聲﹐非常溫柔的笑道﹕“好了﹐我們還是談眼前吧﹗” 冷紅溪怒道﹕“可是我連你身在何處都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清楚﹐我們又能談些什 麼﹖” “自然是可以的……” 老人嗡嗡有聲的笑了﹐他繼續道﹕“說實在的﹐我現在極需你的援手幫助﹐你該不 會拒絕我吧﹖因為你是我二十年來﹐惟一見到的人……” 說到最後﹐笑聲已為一陣怒哼所取代﹗ 冷紅溪呆了一呆﹐他已明白了老人不幸的遭遇﹐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他訥訥的道﹕“說說看﹐也許我能幫助你﹗” 老人呵呵的笑了﹐可是緊接著他又冷笑了一聲﹐道﹕“我們不妨談個交易﹐老實說﹐ 你也不見得就吃虧﹐我很不高興聽你所謂的也許﹐或是可能﹐一個年輕人行事要果斷、 干脆……” 說到此﹐長嘆了一聲﹐道﹕“我在你這個年歲的時候﹐就沒有這種毛病﹗” 冷紅溪冷冷一笑﹐譏諷地道﹕“所以﹐你才會在這里住了這麼久﹗” 老人狂笑了一聲﹐聲調嘶啞的道﹕“罵得好﹗孩子﹐我們不必談這些﹐我是說﹐你 是答應了吧﹖” 冷紅溪點了點頭道﹕“就算是吧﹗” “很好﹗”老人笑了一聲﹐可是立刻又道﹕“我要告訴你﹐我很討厭聽你這種口吻﹐ 你還是換一種語氣吧﹗” 冷紅溪也忍不住笑了﹐老人繼續道﹕“首先﹐我們應該移近一點﹐這在你來說﹐可 以省很多力氣﹐不需要再大吼大叫﹗” 冷紅溪笑了笑﹐道﹕“你也一樣﹗” 老人冷哼了一聲道﹐“一點也不一樣﹐你是不能和我相提並論的﹗” 冷紅溪不由面色一紅﹐事實上他在和老人對話時﹐確實每一句話﹐都以丹田真力發 出﹐那是很費勁的﹐於是他點了點頭道﹕“好吧﹐你告訴我﹐你在哪里﹐我過去﹗” 老人笑了一聲道﹕“好﹗好﹗我要想一想……” 冷紅溪正自不耐﹐老人咳了一聲道﹕“這就是了﹐少年﹐你先告訴我﹐在你身前﹐ 是否種有一排排的樹﹖” 冷紅溪搖了搖頭道﹕“是一排排種得整齊的花﹐不是樹﹗” 老人大笑了一聲﹐道﹕“這是一樣的﹐如果我猜得不錯﹐它們共有五排﹐該是不會 錯吧﹖” 冷紅溪依言一算﹐果然是有五種不同顏色的花樹﹐參差的生著﹐乃點了點頭道﹕ “你猜得不錯﹗” “自然是不會錯的。”老人頗為自信的道﹕“現在你聽我說﹐先由第一排花樹之間 橫走過去﹐再由左面穿入第二排。” 冷紅溪已迫不及待的依言行去﹐老人大聲道﹕“再由第二排正中直入第三排﹐千萬 不可走錯﹐否則你將走不通了﹗” 冷紅溪不由一驚﹐他站住了腳步道﹕“這些花樹排列的秩序﹐莫非是一個陣式麼﹖” “一點也不錯﹗”老人冷笑了一聲道﹕“你只要照我之言前進﹐那是萬無一失的﹗” 冷紅溪呆了一呆﹐現在他才覺得有些後悔﹐暗責自己也太冒失了﹐如果老人心術不 正﹐自己可能受害不淺﹗ 但他為人仁厚正直﹐心中微微一動﹐卻又立刻把這些疑念打消了﹐繼續依言前進。 他照著老人指示﹐一直走到了第三排花樹之間﹐那是一叢紅色的夾竹桃﹐開得如火 一般的紅。 老人微微問道﹕“現在你要前行七步﹐數出數目字來﹗” 冷紅溪毫不遲疑的前進了七步﹐高聲道﹕“一二三四五六﹗七﹗” “好﹗”老人大聲道﹕“現在你仔細看一看在你眼前花木之間﹐是否有一個空隙﹐ 或者有一個石塊﹖” 冷紅溪低頭一看﹐只見眼前夾竹桃之間﹐果然立有一塊白色的石碑﹐約有半人高。 如果不是老人提醒﹐自己是萬萬看不出來的﹐他手按向石碑之上﹐還未說話﹐老人 已焦急的問道﹕“怎麼﹐你沒有發現﹖你仔細的再看一看﹗” 冷紅溪冷然道﹕“我發現了一個石碑﹗” 老人驚喜的大聲道﹕“推開它﹐孩子﹗” 冷紅溪依言一掌推去﹐他掌力極重﹐一掌下去﹐那石碑霍地向後一翻﹐發出了“砰” 的一聲。 在冷紅溪的視覺里﹐仿佛是眼前猛然一亮﹐足下一蹌﹐不知怎麼﹐身子竟自然進到 了第四排花樹之間。 他口中“哦”了一聲。 老人對於這些聲音﹐似乎清楚極了﹐他呵呵笑道﹕“好﹐你現在大概已進來了﹐我 們距離已在兩丈左右了。” 冷紅溪吃了一驚﹐道﹕“可是﹐我仍然看不見你﹗” 老人冷笑道﹕“你馬上就可以看見我了﹐不過﹐孩子﹐現在我要提醒你了﹐你已處 身在微妙的“太極兩儀陣”之中﹐你的進退只能由我﹐卻由不得你了﹗” 冷紅溪呆了一呆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人一笑道﹕“不信﹐你回過頭去看一看就知我所言非虛 冷紅溪猛一回頭﹐不由頓時就呆住了﹐那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目光所見處﹐竟是 無限無窮的紅黃花樹﹐密密森森的展了出去﹐來時所見的林木山泉﹐卻成了一個虛無的 縮影﹐遠得令人望之模糊不清﹗ 冷紅溪不由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猛地身形縱起﹐足下拔起了七八丈高下。 可是當他身形向下一落﹐才發現到﹐仍然是立身在原處未動﹐這一驚﹐他不由得出 了一身冷汗。 昔日﹐他從鐘先生習藝時﹐也曾研究過所謂的陣圖之學﹐可是均不外八卦、五行之 類﹐今天這種情形﹐他卻感到意外﹐驚奇不已﹗ 老人呵呵大笑道﹕“少年﹐你還不相信麼﹖” 冷紅溪咬了一下牙嘆道﹕“這是一個奇妙的陣式﹐可是我只要有時間﹐定能破開﹗” “好大的口氣﹗”老人不屑地笑道﹕“孩子﹐你是沒有辦法的﹐此陣足足費了我五 年的思考之力﹐才算洞穿奧秘﹐我想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夠破開它的了﹗” 冷紅溪冷冷一笑﹐沉聲道﹕“我該怎麼才能走到你身邊﹖” 老人道﹕“現在就容易了﹐你我相距就在眼前﹐其實此陣說穿了﹐也沒有什麼大不 了。” 冷紅溪有些不耐﹐他真不明白﹐這老人身處牢內﹐居然還有心說這些閒話。 令他真正驚奇的是﹐老人談話的聲音﹐果然像是近了許多﹐就如同在眼前一般﹐這 時又聞得老人道﹕“現在你不妨把身子蹲下來﹐就可看明一切了﹗” 冷紅溪將信將疑的蹲下了身子﹐說也奇怪﹐他本來所見如同“海市蜃樓”的那些遠 景﹐赫然竟在目前。 只見無數高峰﹐嵯峨入雲﹐怪石嶙峋﹐老藤蔓延﹐完全是換了一個乾坤。 他忙站起身子﹐情形卻又回復如初﹐由不得口中驚奇的贊了一聲﹕“妙哉﹗” 老人冷笑了一聲道﹕“有啥了不起﹖我能設下更好的﹐管老兒還夢想這陣式能羈絕 我的一生﹐哼哼﹗簡直是做夢﹗” 冷紅溪皺了一下眉道﹕“管老兒是誰﹖” 老人狂笑了一聲﹐怒道﹕“管青衣﹐那老天殺的﹗” 冷紅溪不由心中一動﹐他好像聽師父曾經說過﹐有這麼一個怪人﹐武技高不可測﹐ 一向出沒在番苗部族之間﹐他雖是一個漢人﹐卻極少管漢人的事。 當時不禁對眼前這個老人囚禁於此﹐感到驚奇與懷疑。 老人冷冷一笑道﹕“孩子﹐不要多耽誤時間﹐我還預備在日落之前﹐趕到黔南的飛 雲嶺去呢﹗” 冷紅溪不由又是一驚﹐因為飛雲嶺他來時曾經經過﹐距離這里至少也有五天的路程﹐ 這老人居然說要在日落之前趕到﹐顯然是太誇張。 他不由微微一笑﹐並沒有當面取笑他﹐遂道﹕“我怎麼通過這最後一道陣呢﹖” 老人緊張又頗焦急的道﹕“你的輕功如何﹖” 冷紅溪奇怪的道﹕“你問這個作什麼﹖” 老人冷笑道﹕“管老兒這最後一關﹐名謂“子午高樁”﹐你如果沒有能躍騰八丈以 上的輕功﹐休想妄入雷池﹐那麼﹐你和我也都完了﹗” 說到此﹐竟沙啞的笑了。 冷紅溪不由呆了一下﹐心想﹕“好毒的老人﹐這話他在開始的時候﹐竟不告訴我﹐ 如我沒有這身輕功﹐豈不要被困陣中﹐和他一樣的﹐終身不得外出了﹖” 想到此﹐真有點兒不寒而栗﹐對於這個老人﹐更不禁生出了很大的戒心﹗ “試試看﹗”老人急迫的道﹕“使出你全部的內力﹗不妨用一鶴沖天﹗身軀微微向 前一點﹗” 冷紅溪到了此時﹐已是“進退維谷”的局面﹐他也只有一切聽從於老人了。 當時一提丹田之氣﹐兩手高提腋下﹐足尖輕舉﹐猛地兩臂一振﹐驀地把身子騰了起 來。 他自幼從師﹐元氣充沛﹐輕功上更有獨特的造詣﹐此刻全力施展﹐身形一起﹐足足 有九丈高下﹗ 在空中翩躚的一折﹐如同平沙落雁一般﹐已把身子斜飄而下﹗ 身形一落下﹐發現眼前景色和方才已迥然不同。 此刻他立足之處﹐竟是一片懸崖飛嶺﹐四周亂石崩雲﹐天風勁冷﹐老人於此時大聲 笑道﹕“好孩子﹐真了不起﹐你已經進來了﹗” 冷紅溪目光四下一打量﹐只見高峰如林﹐泉水淙淙﹐還有高掛的瀑布﹐山岩之間﹐ 遍生著翠綠的松樹﹐浴著天風﹐時發松嘯。 老人又哈哈的笑了﹐由笑聲中証明﹐他的身子是在劇烈的跳動著﹐那是一種喜極欲 狂的聲音﹕“我自由了……想不到我莫環竟還有今天﹗” 接著是一陣悲愴的笑聲﹐聲如豹吠﹐聞之令人毛發悚然﹗ 冷紅溪這時已能清晰的辨出笑聲的來源﹐他循聲撲過去﹐卻見是一處危聳的巨岩。 那聲音﹐竟是自岩壁之中發出﹐他伏身其上﹐更証明了這個猜測。 於是他以劍柄﹐重重的在石壁上擊了一下﹐里面果然傳出老人喘息的笑聲道﹕“對 了……對了﹐我就在這里面﹐孩子﹐快救我出去吧﹗” 冷紅溪皺了一下眉﹐無意間﹐卻發現岩前立有一棵古松﹐高可參天﹐粗能合抱。 松樹之下﹐置有一塊石碑﹐其上似刻有字跡。 老人這時在里面更急促了﹐他大聲道﹕“在左面你可找到一個暗門﹐快去吧﹐想辦 法弄開它﹗” 冷紅溪卻為那石碑所吸引﹐走了過去。 也許是年代太久了﹐石碑上的字體﹐已很模糊﹐看不太清楚。 冷紅溪蹲下來﹐用手抹去碑面浮塵﹐細辨之下﹐只見上面刻著﹕ “武林不肖莫環﹐為余囚禁於此﹐按其罪狀﹐本該伏誅﹐但余已久戒殺孽﹐並體上 天好生之德﹐聽其生死於絕谷寒澗之間﹐壁側余設有生死門一扇﹐此門只可由余自行出 入﹐不可妄啟﹐戒之﹗ 天殘老人管青衣於 大明宣德甲寅歲末” 看到此﹐冷紅溪不由打了一個冷戰﹐這“莫環”二字﹐他也像似聽師父提到過﹐只 是其生平事跡﹐已無從記憶了﹗ 可是他就其上的年代屈指一算﹐果然已整整的有二十年之久了。 這是一個令人吃驚的年代﹐二十年﹐想一想一個人關在石壁之內﹐竟達二十年之久﹐ 該是多麼嚇人﹖ 對石碑之上所謂的“絕谷寒澗”﹐他不禁有些費解﹐他想﹕莫非石壁內還有道路﹐ 可通達一個澗谷不成麼﹖ 老人在內問道﹕“小朋友﹐你可曾找到了暗門﹖” 冷紅溪這時真不知如何是好﹐他在這石壁側邊﹐果然發現了一扇凸出的石門﹗ 那石門的形狀極特別﹐如一面扇子似的伸出來﹐石門正中﹐設有黃銅機鈕﹐只是年 代太久﹐那銅鈕早已成為黑色﹗ 冷紅溪一時不敢以手去觸摸它﹐這時壁內的老人﹐又大聲的叫道﹕“你看到石門上 的機鈕沒有﹖喂﹗喂﹗” 冷紅溪冷笑了一聲道﹕“你不是說我能夠看見你麼﹖” 老人笑道﹕“我們馬上就可以見面了﹐小朋友你應該相信我﹐我絕不會忘記你的﹗” 冷紅溪咬了一下牙﹐十分猶豫的道﹕“可是天殘老人管青衣﹐留有言語說﹐不能妄 自放你出來……” 洞內的老人﹐發出了一聲怪笑﹐道﹕“你後悔了﹖” 冷紅溪冷冷一笑道﹕“事已至此﹐我還會有什麼後悔﹖” 老人嗆笑了一聲﹐道﹕“小朋友﹐你放我出去就會知道﹐我會好好的報答你的﹗” 冷紅溪冷笑了一聲﹐道﹕“我救你是為了道義與同情﹐並不貪圖你的報答﹗” 說著大步走到了門前﹐用力的扭在銅鈕之上﹐左右扭了一下﹐銅屑紛紛墜落﹐石門 絲毫未啟﹗ 他皺了一下眉﹐壁內的老人渴望的道﹕“向前推﹗” 此言方了﹐冷紅溪已提貫真力於拇指之上﹐用力向銅鈕之上按去﹗ 只聽見“轟隆”一聲大震﹐冷紅溪就覺得足下立處猛地一陷。 同時他目光似已看見﹐一個周身一絲不掛﹐枯黑干瘦的矮小老人﹐自洞內“一閃而 出”﹐不幸的他卻是“一閃而入”。 就像是走馬燈似的﹐那石門竟是一個可以旋轉的活門﹐老人出來了﹐他自己卻轉了 進去﹗ 冷紅溪驚嘯了一聲﹐猛地一個轉身﹐雙掌齊往身前的石壁上推去﹐可是那高有數丈﹐ 厚有丈許的大石門﹐他又豈能推得動﹖ 同時他感到自己已置身在一個幾乎是伸手不辨五指的黑暗世界里。 這時﹐他突然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他只覺全身出了一身冷汗﹐雙腿一陣發軟﹐ 頓時就坐了下來。 洞外傳來一陣聲如梟鳴的怪笑之聲﹐道﹕“小朋友﹐謝謝你了……” 冷紅溪像是又生出了一線生機﹐他伏在石壁上﹐大聲道﹕“莫環﹐你快快救我出去﹗” 洞外傳來無情的笑聲﹐道﹕“小朋友﹐你上當了﹐這就是你的報應﹐如果在十年以 前﹐你救我出來﹐我不會這麼對你﹐可是現在﹐太晚了﹗” 冷紅溪大聲叫著﹐聲淚俱下﹐他雙手用力的拍打著石壁﹐可是他的老朋友﹐似乎已 棄他而去﹐仍然可以聽見冷冷的笑聲傳來道﹕“你現在的情形﹐和我當年是一樣的﹐孩 子﹐不要太心急﹐有一天﹐你會出來的﹗” 冷紅溪悲愴的大叫道﹕“莫環﹐你的良心何在﹖如果不是我救你﹐你這老鬼……” 失望、悲切﹐無比的恐怖﹐這個十幾歲的大孩子﹐竟熱淚滂沱而下﹗他開始絕望﹐ 不再出聲了。 莫環像是去而復還﹐他冷峻的聲音﹐傳入石壁道﹕“這個世界里﹐是沒有公理的﹐ 不久﹐你將會學得生活的辦法﹐石壁中有暗道可通澗谷﹐那里可解決你每日的飲食問題﹐ 你會過得很好﹗有一天﹐你也會以同樣的手段去對付另一個人﹐那人和你一樣﹐也是無 辜的……” 他接著狂笑著﹐怒聲道﹕“仇﹗仇﹗仇﹗這一切都是仇﹗” 空中蕩漾著他殘酷的狂笑之聲﹐冷紅溪擦干了臉上的淚﹐他知道自己再想出去已是 不可能了﹐想不到同情和仁慈的結果﹐竟換得了如此下場﹗ 他身軀靠著冰冷的石壁﹐微微的戰抖著﹐變得比先前鎮定多了﹐他咬緊了牙道﹕ “那麼莫環﹐你記住﹐今世我必殺你﹐有一天﹐我會去找你的﹗” “孩子﹗你也知道的﹐那是夢想﹗” 聲音很小﹐充滿了得意﹐顯然的﹐莫環已經走遠了﹗ 悲痛、傷心、絕望…… 這一切都過去以後﹐人﹐終歸還是要活下去的。 第三天了。 冷紅溪簡直不敢想﹐這兩天他是怎麼度過的﹐每天﹐他都在失神、痛苦、瘋狂、半 昏迷之中。 他甚至於各處敲打著石壁﹐希望能聽見一個人的回音﹐然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現在他是真正的絕望了﹐並且已經想到﹐自己今後所面臨的日子﹐那不是夢﹐不是 幻想﹐而是事實﹐就好像自己用手摸到冰冷的石壁﹐是一樣的實在。在這荒涼、冷酷的 高山之上﹐也只有像自己這種傻子才會來﹐恐怕再不會有第二個人來這里了﹗ 其實﹐即使是有人經過﹐又有什麼用﹖他能識破那些偽裝的陣式﹖能聽得見自己的 呼聲﹖能知道在這絕壁之間﹐還囚禁著一個人﹖ 莫環內功已至絕頂﹐能以“傳音入密”的功夫隔石對自己說話﹐而自己卻是萬萬做 不到的﹐就算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任何人聽見﹗ 現在他也漸漸想開了﹐三天以來﹐他一直守在石壁面前﹐不食不睡﹐現在他卻必須 要舒暢一下﹐而且要吃一些東西﹗ 這是一道長長的石廊﹐其黑如墨﹐可是當他順著走下去不遠﹐就可看見一點星星大 小的亮光。 在黑暗之中久遠的雙瞳﹐甫一接觸到這點亮光﹐只感覺到雙目一陣劇痛﹗ 他用手遮住眼睛﹐慢慢的繼續前進著﹐卻見無數的大編幅﹐由洞內向著那一點亮光 飛出去﹐投進來﹗ 冷紅溪鎮定一下﹐他想道﹕“那天殘老人管青衣石碑之上﹐所說的深谷寒澗﹐大概 是從這里前去吧﹖” 想著就繼續前行﹐道路愈走愈窄﹐到了最後﹐甚至於要伏身而行﹗ 現在他看清了﹐那點亮光﹐果然是一個比面盆略大的出口。 冷紅溪心力交瘁已極﹐三天以來滴水不沾﹐人已恍恍惚惚﹐可是這點亮光﹐振奮著 他﹐使他又生出了一些活力生機。 身子緩緩的往前爬行﹐也不知道這一條石道﹐到底有多長﹐約摸有半盞茶的時間﹐ 才算到了那個洞口﹗ 冷紅溪喘息了一陣﹐才把頭探了出去﹐卻不由抽了一口冷氣﹐心道好險呀﹗ 原來目光望處﹐這洞口竟是在一個懸崖的正中﹐下臨澗底﹐少說也有數十丈高下﹐ 翻過頭來再看一看上面﹐更令他膽戰心驚﹐只見峭壁千丈﹐一平如削﹐其上除了些青青 的苔蘚之外﹐竟是寸草不生。 冷紅溪不禁嚇得呆了﹐心說天呀﹗我可怎麼出去呀﹗ 四周一打量﹐敢情這是一個盆狀的澗谷﹐四周全是高可人雲的峭壁﹐那種高峭的程 度﹐真可謂飛鳥難登﹐更不要說一個人了。 他心中這才明白﹐難怪那怪老人莫環﹐如此高深的功力﹐也無法脫困﹐看起來﹐今 後自己要想打算從這里出去﹐那是休想了。 看到這里﹐他內心真有說不出的失望、悔恨﹗發了一會怔之後﹐這才又仔細的去打 量下面的澗谷﹐說真的﹐那倒是一個頗為雅致的地方﹗ 只見澗底總共約有二十丈方圓大小﹐倒是有花、有草、有樹﹐斷崖正中﹐還垂掛著 一道飛泉﹐淙淙的流水自高而下﹐濺出了滿天的碎銀珠兒。 垂首望去﹐真是景致如畫。 只是冷紅溪一想到﹐在這個地方﹐要住十年、二十年……甚至於一輩子﹐他那一點 幽情閒意﹐頓時又消失了個干淨。 爬行了這一段路之後﹐他已感到相當疲憊﹐尤其是三天來﹐粒米未進﹐那種饑渴情 形自可想見﹗ 現在他目光看見了那道泉水﹐不禁再也忍不住﹐只覺得口腔內陣陣裂痛﹐干燥得都 似要噴出火來。 只是﹐望著二三十丈的澗底又不禁有些驚嚇。 最後﹐他只得試圖以壁虎游牆的輕功絕技﹐慢慢的向澗下降去﹗ 這種功夫講究的是一氣呵成﹐中途是不能換氣的﹗ 冷紅溪以輕功見長﹐他曾練過“混元一氣童子功”﹐所以輕功提氣造詣頗深。 可是素來師父在傳授這種“壁虎游牆”的功夫時﹐只不過是以數丈高的牆壁為限﹐ 像如此高的峭壁﹐真是想也未曾想過﹗ 他勉強提著真力下游了七八丈左右﹐已是面紅耳赤﹐雙耳內嗡嗡直響﹗ 這時只要氣一松﹐定必下墜入澗底﹐粉身碎骨無疑﹐這可真是一個驚險的場面﹗ 他只得把速度放快﹐算計著離澗底﹐大概也只有十來丈高下的時候﹐他是再也提不 住氣了。 當下只覺得雙手一滑﹐直向澗底墜了下去﹗ 所幸他輕功不弱﹐在千鈞一發之間﹐猶未忘記強提真氣﹐把身形驀地向上一提﹗ 就如此﹐“砰”的一聲﹐地下雖是厚厚的草﹐卻也摔了個不輕。 冷紅溪口中“啊喲”一聲﹐好像覺得骨頭都散了﹗ 他伏身在潮濕的草地上﹐好半天之後﹐才能慢慢的站起來﹐望了望那洞口﹐不由有 些“不寒而栗”﹗所幸這一下還沒有摔傷﹐真是萬幸。 先前在那地道洞口之時﹐他尚還覺得冷不可耐﹐可是這澗底下﹐卻是熱得如同火爐 一般﹐四面連一點風也沒有﹗ 冷紅溪長長嘆了一聲﹐現在他也想開了﹐他想﹕“我必須要生存下去﹐否則這麼死 了﹐不清不白﹐連一個收屍的也沒有﹗” 無限的憤恨、激動和復仇的意念﹐使得他這一剎那變得堅強了﹗ “管他的﹐先找點吃的喝的再說。” 在那道瀑布之下﹐他暢飲了個夠﹐只覺得水質清甜﹔可又之極﹗ 現在精神好多了﹐可是饑餓卻隨之加重﹗他想﹕“我不妨找一找看﹐那莫環﹐他也 是要吃東西的﹐看看有些什麼﹗” 求生欲是每一個人都與生俱有的﹐先前﹐他還打算著設法出去的念頭﹐可是這個念 頭現在已絲毫沒有了。 他如今一切都順其自然﹐聽憑上天對自己的安排﹐他知道自己眼前還沒有能力挽回 這一步劫難﹐惟一聰明的辦法﹐是設法活下去﹗ 有了這種念頭﹐他就不再盲目行事﹐而且多少有些“隨遇而安”的心了﹗ 首先﹐他要把這不足二十丈方圓大小的澗底﹐仔細的察看一番﹗看看有些什麼﹗ 環繞著澗谷四周﹐生著無數的刺木﹐也不知是些什麼樹﹐結著一個個形同柑橘似的 果子﹐有青有黃﹐他初步的判斷認為﹐這些是可以吃的﹗ 在這些刺樹附近﹐開有大片的花﹐花形如人的手掌一般大小。 冷紅溪望了一會﹐也不知這是一種什麼花﹐只覺得異香撲鼻﹐十分好聞﹗ 靠西面角落處﹐也是惟一見到陽光的一片地方﹐他發現﹐那地方種有百幾十棵玉蜀 黍﹐且有籬枝圍著。 冷紅溪不由冷冷一笑﹐心道﹕“這老兒﹐倒也聰明﹐居然在此還種有莊稼﹐難怪他 沒有餓死﹗” 心里雖這麼罵著﹐可是到底為自己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這些玉蜀黍﹐都已結了果實﹐一根一根﹐垂吊在莖上﹐看上去似較一般玉米大得多﹗ 冷紅溪餓得實在受不住了﹐就過去摘了兩個下來﹐卻見靠牆邊﹐似為人工挖了一個 凹入的石洞﹐內中還有一些冷紅溪沒有想到的東西﹗ 那里面有石幾石凳﹐石灶石斧﹐還有一束束干柴﹐堆在一邊﹗ 冷紅溪不由大喜﹐他忙跑過去﹐在石灶一邊﹐找到了全套的生火玩意兒。 最妙的是﹐還有一個銅鍋﹐擦磨得十分光亮﹐他好奇的拿起來觀看了半天﹐才看出 來﹐原來是一個古式的戰盔﹗也許是原來落在這澗底的東西﹐卻為那怪老人莫環找到而 加以利用了﹗ 有了這些東西﹐他就不愁會餓死了﹗ 他把銅盔盛了些清水﹐然後點著了火﹐把玉蜀黍放在里面煮﹐倚牆而坐﹐只等著熟 了好吃﹗ 這時候﹐卻忽有另一種聲音﹐把他驚動了﹗ 在那些刺樹的尖梢﹐他發現了數十只長著尾巴的雉雞﹐顏色紅黑不一﹐它們可能是 結巢於峭壁之間。 冷紅溪抬起了一枚石子﹐正要投手擲去﹐可是轉念一想﹐卻又放下了手來﹐他想﹕ “我不能驚動它們﹐否則以後它們怕不會來了﹐我必須要另外想辦法﹗” 想著就仰首四處望去﹐卻意外的發現﹐那些刺樹之上﹐有一個個像是為人結上去的 小藤圈﹐每一個都約有杯口大小﹐也不知是怎麼結成的﹐未免心中奇怪﹗ 就在他引頸觀看的時候﹐忽有一只黑色的雄雉﹐為那小藤圈緊緊的套在了腿上﹐那 只雄雉用力鼓翅﹐竭力地想能騰飛開去﹐反倒是越套越緊﹗ 這麼一來﹐別的雉雞紛紛四飛﹐只剩下那被套住的一只﹗ 紅溪不由嘆了一聲﹐心想那莫環老鬼﹐倒也真有些鬼聰明﹐這種捉雞的方法﹐倒也 虧他能想得出來﹗ 他見所有的雉雞都飛光了﹐才匆匆的走過去﹐把那只大雄雞取了下來﹗ 藤圈一離雞腿﹐又恢復原狀﹐似如此﹐真可以無限制的用下去﹗ 就這麼﹐他享受了一頓豐盛的午餐。 在熱烘潮濕的澗底﹐一晃已是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 這長時間下來﹐冷紅溪已多少能夠適應這種環境﹐他每天都在澗底﹐天一黑﹐則以 “壁虎游牆”的輕功﹐爬到峭壁上的石洞之中﹐借以棲身﹗ 他也曾數度跑到那個大石門外﹐用力的敲打叫喊﹐可是他自己也知道﹐那是沒有用 的﹗ 在這十萬大山的峭壁絕峰上﹐是不會有人來的﹗ 也不知多少次﹐他在那無人、冷森森的壁洞中﹐飲泣痛哭﹐可是可憐的孩子﹐誰能 夠聽得見﹖誰又會來救他﹖ 他有時候天真的想到﹐那個叫莫環的怪老人﹐也許會良心發現了﹐來設法搭救自己﹐ 可是這個想法﹐在過了五十天之後﹐已令他感到失望﹐不再夢想了﹗ 這些日子以來﹐他意外的發現﹐自己的武功﹐竟是大有長進﹐當然一多半也是環境 所逼迫的﹗ 比方說﹐他每天上上下下﹐就是一種對輕功、內功、體力的絕好鍛煉﹐這種鍛煉﹐ 竟生出令他不可思議的效果﹗ 另外﹐這也許是冷紅溪獨特的發現﹗ 他發現那峭壁上的洞口﹐是一個鍛煉目力、視力最好的地方。 處身在黑暗的地道里﹐睜大瞳子向著那一點明星般的洞口望去﹐起初那是極為痛苦 的。 可是日子一久﹐他竟覺得﹐自己的雙瞳在甫一接觸那洞口強光之時﹐居然不再那麼 刺痛了﹗ 這一個發現勉勵著他﹐每日清晨﹐尤其是日出的一剎那﹐他都把握著時間﹐忍著刺 眼的紅光﹐凝神對著洞口直到日光升得看不見了﹐才肯罷休﹗ 有時候﹐他幾乎已經忘了﹐自己是被人關囚在這個地方﹐他只是日復一日的這麼生 活著。 時間是最無情的﹐也是最有情的﹗ 親愛的朋友﹐那只是要看﹐你以一種什麼樣的態度去對付它。 就像這個可憐的孩子冷紅溪﹐我敢說﹐時間現在對於他也是有極大恩惠的。 在淙淙的流水聲里﹐那些無法記憶的日子﹐就如同是岩石上的水珠一樣的模糊﹐令 人無從去捕捉﹗ 天空飄著鵝掌大小的雪花﹐是冬天來了。 厚厚的積雪﹐使得整個的嶺陌都變成了一片銀色的世界。當然﹐那個冷酷的澗谷﹐ 也不會例外。 冷紅溪現在卻面臨著一個大大的難題﹗ 各位可曾想到﹐由他居住的壁洞到澗底﹐要經過數十丈的一段距離﹐這其間﹐一平 如削﹐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著手的﹗ 在以往沒有落雪結冰的日子﹐冷紅溪可以運用他超人的輕功絕技﹐不費力地游上游 下。 可是如今﹐冰雪已把這峭壁凍住了﹐凍得滑不留手﹐絲毫不能沾身。 冷紅溪試了幾次﹐都因為人體的熱量融化了壁上的結冰﹐而險墜澗底﹐成了澗底游 魂﹗ 現在﹐他才真正的感到寂寞了。 所幸他在壁洞之內﹐集存了大批的玉蜀黍﹐這東西是可以久置不壞的﹗ 每天﹐他都來回的在這深長的地道里上下游行著﹐一來是怕生疏了功夫﹐再者﹐也 是借此取暖。 雖然他隨身帶來了不少的衣物﹐可是這些東西﹐他不得不極為小心愛惜的去使用。 他知道衣服破了﹐自己只能赤身露體﹐其它各物也是一樣的﹐哪怕只是一條破布﹐ 一根短索﹐他都無不珍惜著它們的價值﹐因為一旦用著了﹐對他都有莫大的裨益。 這一日﹐他默默的坐在壁道之內﹐望著光亮的洞口﹐正在練習瞳子。 忽然﹐他耳中聽到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 那是一種“吱吱”的清脆鳴聲﹐在這大雪的寒天﹐聽起來十分悅耳﹗ 自從住在此地以來﹐這澗谷之內﹐幾乎沒有一樣東西是他陌生的﹐哪怕是飛鳥的鳴 聲﹐他也能斷定出是哪一種﹐甚至於是哪一只﹗ 可是這種新奇的聲音﹐卻是他第一次聽到。 他趕忙潛到了洞口﹐展目望出去﹐整個的澗谷﹐一片銀白﹐大雪似已停了﹐可是氣 溫冷得很﹐處身在高壁上的冷紅溪﹐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幾乎為之凍凝。 他緊緊咬著牙根﹐把頭探出去﹗ 一件新奇的事情﹐被他發覺了。 他看見對面峭壁之上﹐竟出現了十幾個前所未見的小動物﹐那是一種大小如同猴子 的東西﹐只是頭形卻很像狗﹐一身白毛﹐又細又長﹐兩只紅色的眸子﹐就像兩顆小瑪瑙 一般﹐閃閃放著紅光﹗ 冷紅溪不由大為奇怪﹐因為這種峭壁絕峰﹐一向是沒有什麼走獸之類的動物出現的﹐ 怎會忽然來了這麼一批家伙﹖ 這為數約有十幾只的白色小猴﹐正在峭壁斷崖之間嬉鬧著﹐吱吱之聲﹐正是發自它 們口中。 冷紅溪不禁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興奮﹐自從來到這地方以來﹐他還是首次有這種快 慰的感覺。 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再孤獨了﹐起碼還有這麼一群可愛的小伙伴﹗ 高興之下﹐不由把身子探出了一半。 對岩飛戲著的一群雪猴﹐大概是新近方由別處遷來的﹐它們很欣賞這塊地方﹐這可 由它們的歡鳴聲中得到証明﹗ 它們那小巧的身子﹐來回上下的在峭壁上飛馳著﹐有如星丸跳擲﹐像是在玩著一種 游戲﹐那種驚險的情形﹐真令冷紅溪為它們捏一把冷汗。 他真擔心﹐它們倘若一個矢手﹐落入洞底﹐那還不粉身碎骨﹗ 可是他這個疑慮﹐一會兒也就消失了﹐他發現它們是那麼縱躍自如﹐絲毫也不勉強 的嬉戲著。 它們之中﹐有大有小﹐一共是十七只。 這一群小東西﹐真正的提起了他的興趣﹐消除了他不少寂寞﹗ 他默默的伏在洞口﹐觀賞了將近一盞茶的時間﹐最後才發覺到﹐原來這群小雪猴﹐ 一半玩耍﹐一半卻是在覓尋食物。 它們所要吃的﹐是峭壁堅冰之下的青色苔蘚。 這是一種很驚險的場面﹐在它們吃食這種食物的時候﹐冷紅溪注意到它們的身手﹐ 這種身手﹐令他感到頗為佩服。 只見它們整個的身子﹐平平的貼在峭壁之上﹐一雙足尖﹐也是繃貼得緊緊地。 似如此﹐把小巧的身子﹐半轉過來﹐分出右手﹐用尖銳的指甲扣落堅冰﹐只一勾﹐ 就有一塊綠綠的青苔﹐落入它們如櫻桃一般大小的小口之內。 一口吃完﹐絕不稍留﹐左腕一分﹐足尖一點﹐整個身子就會如箭矢一般的再次飛了 出去﹐貼向了另一處峭壁﹗ 冷紅溪不由張大了瞳子﹐幾乎看得呆了。 他心里毫無意識的設想﹕“如果我們人類能有這種身手就好了﹗” 人們的智慧、靈感﹐成功或者失敗﹐往往是基於一動念之間所生的反應能力。 冷紅溪這一個隨便的念頭﹐就如同電流一般的﹐剎那之間﹐震動了他的全身﹗ 他不禁脫口“唉呀”了一聲﹕ 這一聲“唉呀”固然是帶來了他自己的一點靈機﹐卻也驚動了雪壁上的那一群雪猴。 只聽它們吱吱一陣驚鳴﹗ 在那千仞的冰雪峭壁之間﹐它們就像是洒出手的一把銀珠一般﹐只一閃﹐已紛紛逃 游得無蹤無影﹗ 冷紅溪不禁驚得呆住了。 他真後悔自己的愚魯﹐望著冷峭的冰壁﹐他默默的想﹕“我為什麼不能模仿它們的 動作﹐它們不是一群最好的老師麼﹖” 這麼想著﹐內心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動﹐只是﹐由於自己的愚魯﹐竟把它們都驚走 了﹐它們可能是永遠也不會再來了。 想到這里﹐真有無限沮喪﹐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候了許久﹐仍不見它們回來﹐他真 正的感到失望了。 返回洞中以後﹐由隨身革囊內﹐找出了紙筆﹐僅就記憶所得﹐把那些雪猴的動作畫 了幾種下來﹐自己在壁邊學樣練了半天﹐絲毫不著邊際﹐一氣之下﹐也就不再苦苦的練 了﹗ 在洞內﹐長日的無聊﹐每天﹐他除了苦練內功眼力﹐以及靜坐調氣之外﹐幾乎沒有 什麼事好作﹗ 望著洞口的白雪﹐真不知何時冬去春來﹖ 黃昏的時候﹐他凝目望著那些蝙蝠﹐自洞口穿進穿出﹐心里就更冷漠了﹗ 他最怕靜下來﹐因為一靜下來﹐就會胡思亂想﹐想到自己未來的下場﹐難免會悲痛 傷心﹗ 所以他除了每日子午二時靜坐調息之外﹐其余的時間﹐只要一空下來﹐必定要找一 些事情做的﹗ 這時﹐望著那些黑翼編幅﹐心內不禁動了一動﹐暗忖道﹕“自從來這澗谷以來﹐我 每日苦練內功、輕功、目力﹐卻把暗器這一門疏忽了﹐眼前閒著無聊﹐何不拿這些蝙蝠 來試一試暗器手法﹖” 這一動念﹐立刻付諸行動﹗ 好在洞內石子甚多﹐信手拈上一粒﹐用彈指功的打法﹐把這枚石子信手彈了出去﹗ 他原以為自己暗器手法﹐素來造詣甚高﹐定必是一擊即中﹗ 誰知石子飛出﹐那蝙蝠只一合翅﹐就輕輕的讓了過去﹐冷紅溪又向另一只蝙蝠接二 連三的發了幾枚石子﹐也都落了空﹗ 這麼一來﹐他才知道﹐原來這並不容易﹐因為這些蝙蝠﹐飛行的速度﹐實在是太快 了﹐快得令人眼睛都難看清﹐要想打中它們﹐非得目力、指力、准頭﹐全都配合到極妙 之處﹐差一點都不行﹗ “好了﹗”他冷冷的一笑﹐自語道﹕“從今以後﹐我又多了一門功課了﹗” 從這一天開始﹐他在他每日的功課之中﹐加上了這一門練習﹐以彈指功﹐用細小的 石粒﹐去打那些進進出出的蝙蝠。 這是一門極為艱難的課程﹐在開始的幾天﹐由於他選定的距離較遠﹐幾乎連石子都 彈不到。 漸漸的﹐石子可以達到距離了﹐漸漸地﹐這些石子已構成了對蝙蝠的威脅。 這一天﹐天色剛剛微明﹐冷紅溪注目洞外﹐練習他的視力。 他耳中忽又聽到了一片“吱吱”的清鳴之聲。 這聲音﹐是他熟悉、盼望已久的了﹐他不由大喜﹐匆匆取出了紙筆﹐潛至洞口﹗ 大雪彌漫里他探首出去﹐果然他看見那些小雪猴﹐成群結隊而來。 它們可愛靈活的小身體﹐飛躍起落在峭壁白雪之間﹐那種姿態真是美妙極了﹗ 冷紅溪這一次﹐卻是再也不會錯過機會了。 他偷偷伏身在洞前﹐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來。 那群雪猴正在雪壁之上﹐互相斗毆為戲﹐起落縱跳﹐有如星丸跳擲一般。 在冷紅溪的眼中﹐它們有好幾次﹐似乎就要滾落澗底﹐可是卻都能化險為夷﹐它們 那種輕靈的身手﹐真玄妙到了極點。 如果這些動作﹐不是出自它們的示范﹐冷紅溪認為人類是絕對無法想象出來的。 他內心懷著無比的激動﹐一面細心的觀察﹐一面用筆把那些動作﹐簡單的繪畫出來﹗ 整整的一個多時辰﹐他都伏身在洞前﹐一動不動的觀察著﹐直到日光大現﹐那群雪 猴才呼嘯著起落如飛而去﹗ 冷紅溪在它們去後﹐又用了一番心思﹐在百余個生動的圖形之中﹐選擇了最生動的 幾種﹐反復的練習。 他發現這群雪猴﹐最妙的是能利用它們的手掌和足心﹐還有它們的腰頸部位。 只是這幾個部位﹐也是人們最疏忽的幾個地方﹗ 冷紅溪抱著鋼鐵一般的意志﹐誓必要創出一些人類前所未見的奇招﹐他是那麼的鍥 而不舍﹗ 日子像箭矢一般的過去了﹐轉眼之間﹐冬去春來﹐春殘夏至…… 又有誰會想到﹐冷紅溪是如何的打發著他的日子﹗ 這兩年多以來﹐他的進步﹐真令人不敢置信﹗ 那活躍在嶺陌上的一群雪猴﹐雖然是不再出現了﹐可是由於它們整整四個月的幫忙﹐ 冷紅溪自它們身上﹐已學得了聳人聽聞的絕技﹗ 他把它們竄伏縱騰等諸般動作﹐以圖像線條﹐整整的繪制了三百多種不同的姿式﹐ 日日勤習。 在這一座澗谷內﹐他已能一騰十丈﹐壁虎游牆的功夫﹐更能一氣貼行二十丈高下。 除了一些在先天上不能和雪猴相比之外﹐其它的地方﹐他真能把這三百余姿式﹐模 仿得維妙維肖。 這些雪猴﹐其實它們本來名字應該喚作“狗面白猱”﹐是天山上的一種稀有動物﹐ 不知怎麼﹐這十幾只移居到了此地來﹐它們生性喜雪、喜寒﹐只有在冰雪的天氣里﹐才 會出現﹐氣溫一變﹐它們也就立刻銷聲匿跡。 它們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性情喜高愛潔﹐非千仞以上的高峰它們是不會出現的﹐而 且愛潔成癖﹐周身白毛﹐絕不使沾染一絲污垢﹐如果團體之中﹐有一個白毛染上了泥污﹐ 其它各猴定必棄之不顧﹐永不理睬﹗ 由於它們自幼即生長在峭壁冰峰之上﹐又喜食壁上青苔﹐所以身手矯捷在所必然﹐ 斷非一般猿猴所能望其項背。 冷紅溪親眼看見它們其中之一﹐掠身追逐一只大鳩﹐而手到成擒﹐可是玩了一陣之 後﹐又把它放了﹐也曾經看見它們在雪化的時候﹐成群結隊的在澗底戲水﹐竟能在水面 上踏波而行﹐當真是天地之間﹐一種奇特的異獸﹗真是聞所未聞﹗ 這三百余招式之中﹐冷紅溪把它們規划成了七套不同的掌法及擒拿法﹐以及小巧的 騰掠身法﹗ 他一日不停的苦練著這些掌法身法﹐產生了夢想不到的奇跡﹗ 其次在內功調息方面﹐他也有了不可思議的進展﹐往往一次靜坐能達一晝夜之久﹐ 有時性發﹐引吭長嘯一聲﹐四谷齊應﹐有如雷鳴﹐自己聽來﹐也不勝驚異。 至於目力、指力﹐以及暗器的打法﹐那更不在話下了﹗ 對於目力的精銳程度﹐他可以用陽光作一個測驗﹐即使是正午時刻﹐他也能正視烈 日﹐在盞茶的時間之內﹐目不交睫﹗ 在暗黯的地道里﹐他能夠清晰的分辨那些五顏六色的石塊﹐這些真是他以往所不敢 夢想到的﹗ 在這將近三年的日子里﹐他的暗器手法﹐也有了驚人的進展﹗ 現在他能夠很准確的把那些來回進出的蝙蝠﹐用彈指之力﹐發出小石子﹐自空擊斃 墜落﹗ 時日一久﹐那深澗中的蝙蝠幾乎已為他打死了一多半。 所以他不得不改變打法﹐常常以小石子兒逗著它們玩﹗並不立刻就打死它們。 這麼長久的日子以來﹐每天﹐他所能聽到的﹐只是自己的聲音﹐喘息、心跳…… 西邊的老玉米﹐在他的耕種之下﹐又多了一大片﹐秋天時候﹐結下了大堆的果實。 那道泉水﹐也經過他巧心的引導﹐居然在澗底匯積了一個兩丈方圓的水池子。 水色清碧﹐每日﹐他都在池內洗濯游泳一番﹐池面雖小﹐但是很深﹐你定是不會相 信﹐在這個小池子之內﹐他竟練就了超人的水性。 在如此漫長、無情、規律的日子里﹐他幾乎忘記了一切﹐連自己的存在也幾乎都忘 了。 你也許有過這種感覺或經驗吧﹗ 當你靜極了的時候﹐你感覺到整個的天都變得低壓下來了。 盡管那是無限的嘆息、悵惆、孤獨……可是﹐它畢竟是一種屬於你的正常情緒﹐在 這種情緒里﹐你覺得升上去﹐沉下來﹐漲得無限的大﹐又縮得一點點小……有時候你真 想一頭撞死算了﹗ 你也許還有過一種感覺﹕ 在一個熱鬧﹐亂囂﹐也許別人都認為是快樂場合里﹐你會忽然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空 虛、厭惡﹐你感到你必須要一個人安靜一會﹐於是你走到曠野中﹐或者獨處在一間靜室 之內﹐那一剎那﹐你的靈魂﹐忽然感到升華﹐感到無限的安慰。 這兩種情形﹐說起來﹐都只有在“靜”中﹐才能體會出來﹐前者是靜的低潮﹐後者 是靜的升華﹐我們往往是無從選擇﹐只有等待它們來選擇我們﹗ 但是具有大智慧的人﹐卻善於養性﹐所謂“運用之妙﹐發乎一心”﹐就非長時間的 修行﹐所能見功了。 冷紅溪﹐如果說他麻木不仁﹐不如說他是已學得了養“性”的方法。 他能在一片落葉﹐一宗流水﹐一朵白雲之間﹐得到他自然的快感﹐可是卻也會在一 陣秋風里﹐簌簌淚下﹐因為他畢竟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啊﹗ 他含蓄了閃爍的活力﹐這並不是說它們就消失了﹐而是待機而發﹐他絕不甘心﹐在 這冷寞的澗底﹐虛度此生﹗ 在水面上﹐他曾發現過自己長長的須發﹐最初他還常常的用短刃刮剃﹐日子久了﹐ 他也就聽其自然了﹗ 春花秋月﹐寒暑交替…… 冷紅溪已算不清﹐自己在這澗谷里﹐到底消磨了多少個年頭﹗ 他只感覺到﹐峰頂的白雪積滿了又化﹐化了又堆滿了﹐象征著一度春秋﹐如此﹐也 不知有多少次了﹗ 有一些顯著的情形﹐令他感覺到﹐大概是歲月不短了﹗ 他感覺到自己完全發育成了另一個人﹐以前個子已是不矮﹐而如今卻成了昂昂的漢 子﹐來時的鞋子也穿不下了。 除了他留下的一套衣服﹐以備有一天出去時穿的而外﹐其它的七八套衣服﹐都破爛 得成了線裙﹐他仍然舍不得把它們丟棄掉。 在平靜的過了好幾年之後﹐他那靜止的心﹐好像又復活了。 尤其是這最近一兩個月以來﹐他簡直是有些憋不住了。 他變得和剛剛來時完全一樣。 每天﹐他都會跑到石壁的盡頭﹐大聲的吼叫﹐希望能有任何一個人。聽見他的聲音﹐ 對他加以援手﹐可是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回。 他相信自己是不能再忍下去﹐再下去必定是要瘋了。 有時候﹐他會產生一些奇怪的念頭﹕ “如果有人能在這個時候﹐把我救出去﹐我必定把我這一身絕技傾囊傳授給他﹐那 麼﹐他必定是天下無敵﹗” 可是﹐有時候他又會生出無比的恨意﹕ “我要用這身功夫﹐殺盡天下的人……殺死每一個拿刀動劍的人。” 有時候﹐也會和那個怪老人莫環生出一樣的想法﹐那就是想找一個替身來關一關﹐ 叫他也嘗嘗這種滋味。 想到了莫環﹐他更不禁切齒痛恨﹗ 他之所以這麼無日無夜的苦練功夫﹐主要的是想有朝一日﹐自己出去以後﹐用來對 付這個狠心的老人﹗ 這麼想著﹐他就更加緊的苦練他的功夫﹗ 雪猴傳授給他的那些鬼神莫測的身手﹐已經被他練得出神入化﹐並且融匯貫通﹐自 創了無數的絕招﹐他相信這些招式是駭人的。 唯一遺憾的﹐是沒有一個對手﹐好用來試一試這些招式的神妙。 內功已練到連他自己也不敢想象的程度﹐他能像一條蛇一般的卸下肩骨﹐在澗壁上 游行數十丈﹐劈空掌力能使對岩的冰雪紛紛四濺﹗ 他能夠在高岩之上﹐發掌濺起池中的水﹐像柱子一般的聳立起來。 澗谷里的蝙蝠已完全絕跡﹐他的暗器打法﹐也是驚人已極﹗ 他能夠先彈出數粒石子﹐遂後再追上數粒﹐而把前面飛臨半空的石子打得粉碎﹗ 武功到了如此的境界﹐也真可以說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了。 自此而後﹐他再進一層﹐即使是極為輕微的進步﹐也需要一段極長的時間。 冷紅溪這才了解到﹐武學之不易﹗ 他囊內原帶有十余卷舊書﹐這多年以來﹐他把它們都讀破了﹐連字都看不清了。 其中他最欣賞的是一部《唐宋詞選》﹐這部詞選共分七卷﹐舉凡杜、李、萬、秦、 周等各家﹐無不收羅淨盡。 他能夠把這些人的詩詞一字不漏的背出來﹐進而推敲研究﹐也頗能填出一些像樣的 詞句來。 那些書籍中還有一卷詩經﹐一卷易經﹐以及本朝張太和的紅拂記手刻本﹐宋石湖居 士的一卷詩抄﹐另外就是師授的幾卷拳劍掌譜﹗ 這有限的幾本書﹐也就是他所僅有的。 雖然他把它們都念爛了﹐可是在這一方面的成就﹐是不能和他的武功相提並論的﹗ 這一天﹐他練功夫練得疲了。 天氣熱得實在難受﹐他就在泉水里洗濯了一番﹐方自睡在石上閉目小慈﹐忽然當空 起了兩聲鶴唳﹗ 冷紅溪不由睜開了眸子。 在悠悠的白雲襯托之下﹐他看見了兩個小白點﹐正由雲端直向這絕高山峰投落而下﹗ 他目光精銳﹐只一眼已看出了﹐那是一雙極大的白鶴﹐自高空而下﹐就像是兩粒銀 丸一般﹗ 冷紅溪正要注意看時﹐這雙白鶴已落在了峰上﹐他心中忽然一動﹐想道﹕“常聞鶴 性通靈﹐我何不打它一只下來﹐養著玩玩﹐也好給我解解悶兒﹗” 想著就翻身坐起﹐由地上拾了一個石塊﹐身形貼著壁邊﹐一陣手足交替﹐已揉升上 去了十五六丈。 他把身子整個貼在峭壁之上﹐挪出一只手來﹐那樣子同那些雪猴是一模一樣的﹗ 這麼長久的時間下來﹐他早已熟練了這種身手﹐絲毫也不覺得吃力﹗ 似如此在壁上貼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聞得鶴鳴復起﹐兩只紅頂白羽的仙鶴﹐自峰 上鼓翅而起。 冷紅溪自來此地﹐也曾見過無數野鶴游雲﹐但是卻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只見這兩鶴 雙翅張開﹐足有半扇門板大小﹗身形一起﹐快若箭矢一般的﹐直向雲端投去﹗ 冷紅溪見機會難得﹐口中疾叱了聲﹕“著﹗” 右手拇食兩指用力﹐“叭”的一聲﹐把一枚石子彈了出去﹗ 他此刻手勁之大﹐已能彈石為粉﹐這枚石子出手“哧”地一聲﹐緊隨著第二只白鶴﹐ 直上雲霄﹗ 他因是存心要活的﹐又怕傷重難醫﹐所以這枚石子不偏不倚的﹐正打在第二只白鶴 的左翅翅根上。 那白鶴吃這枚小小的石子打在了翅根之上﹐負痛“呱”的一聲尖鳴﹐直向著雲下峰 澗直墜了下來﹗ 冷紅溪彈石之時﹐早已考慮到那鶴落下的部位﹗ 這時那鶴就空打著跟斗﹐一路直翻而下﹐不偏不倚﹐正是向這澗谷之內墜來。 只聽得“撲通”一聲﹐那大鶴若非一路扇著雙翅﹐這一下早已骨肉稀爛。 就如此﹐也夠它受的了﹐只聽它“呱”一聲﹐白翼一展﹐肚腹朝天﹐頓時就不動了。 冷紅溪飄身而下﹐心中不禁吃了一驚﹗ 他忙趕上去﹐只以為這一下把它摔死了﹐用手摸了摸它身上﹐覺得心還在跳﹐大概 還有救﹗ 當時就小心的把它提到池邊﹐但見這只白鶴果然極美﹐身材之大﹐幾有常鶴兩倍﹗ 全身雪白﹐更無一根雜羽﹗ 他匆匆取出一根繩索﹐預備系在白鶴的足上﹐當他目光方自一接觸到這仙鶴的足踝 時﹐不禁大吃了一驚。 原來那仙鶴足爪脛之上﹐本就系有一道紅色的彩帶﹐尚還打著一個蝴蝶結扣的扣花﹗ 那個綢帶之間﹐更系有一個小小的翠色牌子。 這兩樣東西﹐一入紅溪眼簾頓時使他呆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一個與人有關系的東西﹐他內心的激動﹐竟使得他那只遞出 的右手﹐疾速的顫抖了起來。 “哦……”他自語道﹕“這只鶴原來還有主人﹗” 說著﹐他緊緊的抓著鶴爪﹐細細的翻看那面小玉牌﹐只見牌形微呈橢圓﹐其上刻有 “二白”兩個小篆。 冷紅溪不由信口道了聲﹕“二白﹗二白﹗啊……” 誰知“二白”正是這白鶴的名字﹐冷紅溪這麼一呼﹐那只白鶴竟在地上“呱”的叫 了一聲﹐雙翅啪啪的打動起來。 冷紅溪忙把它輕輕按住﹐這一霎時﹐他幾乎興奮得跳了起來。 他似乎感覺到﹐自己已經得救了。 當時匆匆用繩子把這鶴足系好﹐一頭系在樹上﹐正要轉身取水﹐那只大鶴己抖身站 立了起來。 冷紅溪見它睜著一雙火紅的眸子﹐望著自己﹐頭上白毛根根倒豎﹐樣子像是怒到了 極點﹐一雙眼睛﹐不時的朝自己端詳。 冷紅溪不由微微一笑道﹕“摔傷了沒有﹖” 那白鶴“呱”的叫了一聲﹐長頸一伸﹐竟向他身上啄來﹗ 冷紅溪輕輕一閃﹐已把身子躲到了一邊﹐那大鶴一啄不中﹐更是大怒﹐長鳴一聲又 向冷紅溪撲了過來。 冷紅溪哈哈一笑道﹕“好厲害﹗” 遂又閃身躲到一邊﹐那頭白鶴兩啄未中﹐不禁連聲的長鳴了起來﹐雙翅用力的抖動 著。 這時冷紅溪才注意到﹐它的右翅根下染有一大片血跡﹐顯然是為自己所傷﹐可是這 大鶴視他如仇﹐卻叫他無法近身。 當時為難了一陣﹐只得取了一些水﹐放在它身邊﹐自己忙又閃身讓開。 那大鶴像是余怒未消﹐猶自厲聲鳴叫著﹐冷紅溪只得悄悄守在一邊﹐過了一刻﹐那 只白鶴才上前飲了幾口水。 冷紅溪又取了一些玉米﹐丟過去﹐白鶴倒是吃了一些﹐只是他只要一走近﹐那白鶴 定必連聲厲鳴不已。 如此﹐一直過了五六天﹐那白鶴的性情才稍稍的變得順和了些﹗ 這日﹐冷紅溪把備好的刀創藥﹐乘著它閉目休息的時候﹐硬性的給它敷上了些。 卻發現那一石子把它傷得不輕﹐竟把它翅骨打碎了一半﹐僥幸還未全斷﹐只是它一 時要想飛﹐那是辦不到了。 冷紅溪不禁大為失望﹐就只覺得全身都涼了。 可這是他惟一的機會﹐他不能就此甘心﹐他要靠這一只大鶴來救自己﹐如果它不能 飛﹐一切也就完了。 自此﹐他每日都小心的看護著它。 鶴性通靈﹐何況這只仙鶴原是為人豢養的﹐日子一久﹐它竟和冷紅溪建立了奇妙的 感情﹗ 冷紅溪仍然不敢把它足上的繩子松開﹐每天他都使它練習著那只受傷的翅膀。 漸漸的﹐這只白鶴已能在澗底翩翩的飛舞﹐只是還不能飛得太高﹗ 冷紅溪又怕它和自己混得太熟了﹐以後放它也不走了﹐豈不糟糕﹗所以這些日子除 了必要的時候﹐他都遠遠的避開它﹗ 這一天黃昏﹐冷紅溪見那頭大鶴﹐在樹下來回的疾行著﹐口中呱呱連聲﹐像是已完 全痊愈的樣子。 他就把早已書好﹐署名為“亡命人”的一封信﹐放在一個竹筒之內﹐用破布封住了 竹筒的口兒﹐然後用細線﹐緊緊的綁在仙鶴一只足上﹗ 冷紅溪滿懷希望的松開了它腿上的繩子﹐它“呱”的叫了一聲﹐在澗底飛了一轉之 後﹐又懶懶的落在附近一塊岩石之上。 它歪著頭看著冷紅溪﹐口中只是連聲的叫著﹐竟是不忍飛去。 冷紅溪眼巴巴的望著它﹐長長嘆了一聲﹐道﹕“二白﹗去吧﹐把這封信交給你的主 人﹐叫他來設法救我﹐快去吧﹗” 說著揚了揚手﹐那白鶴歪頭又叫了一聲﹐張開雙翅在澗谷之內低飛了一圈。 冷紅溪還以為它留戀不去﹐正自失望﹐卻忽見它接著長唳了一聲﹐長頸一揚﹐竟沖 霄而起﹐一剎那間﹐已置身青冥﹐剩下了一個小小的白點。 它在白雲里又徐徐兜了個圈子﹐徑自凌雲而去﹗ 仰首望著當空﹐冷紅溪長長嘆息了一聲。 這是一個渺茫的希望﹐一個夢想。 “如果這鶴兒一去不回﹐如果它並未飛回到它先前主人之處……” “或者是它根本就沒有主人﹐那腳上的牌兒﹐只是早年某人放生時留下的記念呢﹖” 果真如此﹐那麼一切也就不要再談了。 一天、兩天、三天…… 冷紅溪都以火熱的心情期待著﹐每天他都大聲的叫著﹐希望能把自己的聲音傳出去﹐ 好令那個好心來救自己的人聽見。 可是﹐他又失望了。 整整的一個月的時間﹐沒有一點點消息﹐他火熱的心情﹐也終於又涼下去了。 這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 如果沒有這個希望﹐他還好過些﹐最殘忍的﹐是希望的幻滅。人﹐誰又能生活在沒 有希望的日子里﹖ 絕望的感覺﹐再次侵襲著他﹐他看來是再也振作不起了。年輕人﹐能夠經得起十次 失望﹐而卻經不起一次絕望的﹗ 現在﹐他那支持了多年的意志力﹐竟在這短短的幾天時間內整個的粉碎了。 他覺得自己是沒有救了。 整天﹐他都沉沉的睡在那塊大石之上﹐連每天的功夫也不練了。 惟一的希望﹐只是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是的﹐除了“死”以外﹐他還能期待什麼﹖ 這一日﹐在他生命里﹐該是最不平凡的一天﹗ 當他正懶洋洋的倚著樹身﹐遐思異想的時候。 他想著外面的人群、房屋、牛、馬、百獸……想著師父、家人……悲哀籠罩著他﹐ 他感到一種幾乎要窒息的死亡氣氛。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一聲清亮的鶴唳﹗ 那聲音﹐正是他夢中都祈求的。 一只紅頂雪羽的大仙鶴﹐緩緩的在高空中盤旋著﹐它是那麼的焦急﹐一轉又一轉的 在白雲里轉著。 冷紅溪翻身由地上躍起﹐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二白﹐正是自己親手放出去的二白﹗ 他放開了嗓子﹐提足了丹田內力﹐引吭長嘯了一聲﹐這聲音足能裂金開石﹐而傳出 數十里之外﹗ 他用力的舞著他的手﹐然後﹐他發現那只大白鶴果然轉了一圈之後﹐直向著他處身 的澗谷束翼下投﹗ 冷紅溪不禁喜極而泣﹐他放聲呼道﹕“二白﹗二白﹗” 那只仙鶴緩緩的落下地來﹐以那雙紅紅的瞳子瞪著他﹐口中呱呱低叫了兩聲﹐直向 他身前走過來。 冷紅溪忍不住撲過去﹐緊緊抱住了它﹐卻見它足脛之上﹐系著一枚青色的竹管﹗ 那竹管正是上次他系去的東西﹐冷紅溪幾乎要昏過去了﹐他抖著手解下了竹筒兒﹐ 發現筒口是用棉花塞著﹐這不是他原有的東西。 他覺得心中一陣狂跳﹐血液一陣暴漲﹐幾乎都要噴了出來。 他對自己說﹕“不要慌﹐定下心來吧……” 冷紅溪﹗你坐下來慢慢的看吧﹐上天是不會絕人的﹗ 竹筒內是一張緋紅的信箋﹐卷成了一個卷兒﹐打開來﹐只覺得似有一陣微微的余香。 信箋上面用畫眉小筆寫著幾行字…… “亡命先生﹕ 大札敬讀﹐對於閣下處境﹐萬分同情﹐只可惜不知閣下詳細困處﹐雲貴萬山如林﹐ 欲覓一澗無異海底撈針﹐請即繪一詳圖賜下﹐以便盡速相救﹗ 即頌 愉快 字跡娟秀﹐走筆如春枝著露﹐分明出於女子手筆﹐末尾並無具名﹐只有一顆圓形小 印﹐細判之下﹐可看出是一個“雁”字。 另有附白﹐雲﹕ “又﹕二白翅傷﹐幸為先生治愈﹐因其完全康復﹐始令上門﹐故姍姍來遲也﹗” 冷紅溪只覺得眼前金光亂閃﹐紙上字跡﹐好像一個個都跳了出來﹐他讀完了這封信﹐ 高高的叫了一聲﹕ “蒼天﹗蒼天……我真的得救了……” 他竟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一時四谷齊應﹐當空的白雲﹐也似為他的哭聲 震得滾滾而開﹗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山崩石裂 這悲慟的哭聲﹐使整個的山澗都為之震動了。 他是那麼的激動、狂喜……幾乎接近瘋狂﹐一群火鳩為他的哭聲﹐驚得紛紛鼓翅而 起。就像是一片絳雪似的﹐冉冉升上去。 山谷、峭壁、枯洞﹐也都為之動容﹐發出了有如電鳴一般的回音。 冷紅溪也不知伏在石上哭了多久﹐直到他覺得聲盡力竭﹐一些也提不起勁兒﹐才慢 慢的止住了聲音﹗ 這時﹐他覺得一個毛乎乎的東西﹐在自己臉邊擦著。 冷紅溪驚得猛然抬頭﹐卻見眼前竟是那只大鶴二白。 它驀地展開雙翅﹐呼呼的扇著。 冷紅溪才由激動的情緒中﹐又回到了現實。 他忍不住撲過去﹐抱住那大鶴的長頸﹐感激的道﹕“二白﹗二白﹗你可知我內心的 狂喜﹖不要害怕﹐我是高興得要瘋了﹐所以才哭的﹗” 說著﹐他伸出手來摸了一下臉上的淚﹗ 手觸處﹐卻是有如亂草似的一臉胡子﹗ 這不禁又令他心中怦然動了一下﹗ 他猛然跳起來﹐跑到池邊﹐低頭瞧了一下自己﹐忍不住竟啞然失笑了。 “我是一個鬼……” 他想﹕“即使不是鬼﹐也和鬼差不多了﹗” 池面上的人影﹐是那麼粗壯﹐有如山魈一般﹐亂發滋生如雲﹐黑須挺生如刺﹐發如 須﹐幾乎遮住了他一半的臉﹐比之昔日的翩翩風采﹐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望著水面上的自己﹐冷紅溪呆住了。 那只大鶴搖擺著﹐走到了他身邊﹐伸出了長頸﹐用嘴去扯了一下他的褲子。 其實不如說是裙子更恰當一些﹐因為它破爛的程度﹐已成了一絲絲的線條﹐垂掛在 下身前後。 冷紅溪回過身來﹐苦笑了笑道﹕“二白﹐你也來打趣我麼﹖” 那大鶴呱呱的鳴了兩聲﹐不住的搖擺著頭尾﹐冷紅溪忽然道﹕“哦﹗看我多笨﹐你 大概是餓了吧﹗” 二白點了點頭﹐冷紅溪不由大喜﹐道﹕“你聽得懂話﹐真太好了﹐來﹗” 說著他縱身如飛﹐已來到了那片老玉米園內﹐信手摘下兩個最大的丟過去。 卻為二白騰空用爪接住﹐翩飛到一邊吃食去了。 冷紅溪這一剎那﹐幾乎是亂了章法。 他簡直不知要做些什麼才好﹐匆匆又把竹管內的來箋取出﹐打開細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發出了一陣狂笑之聲﹐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 像這麼亂喊亂跳了一陣﹐才覺得情緒安定了下來﹐再去看那只大鶴。 這時它已吃飽了﹐舒起一爪﹐把長頸彎於翅內﹐竟是睡著了。 冷紅溪自語道﹕“我要趕快繪好一張圖﹐叫這二白送回去﹗” 在忍耐了長達八年的歲月之後﹐冷紅溪現在覺得一天都忍不住了。 自由的可貴﹐是在於失去自由者的體會﹐否則僅是一個空虛的字眼﹗ 他打定了主意﹐只見他足下一點﹐已如出巢的燕子一般﹐向著對崖之上縱去。 他身子向壁上一沾﹐僅以一腕一足用力﹐向上一翻﹐“嗖”一聲﹐已來到了洞口。 緊跟著身形一縮﹐暴縮如貓﹐只一伏身﹐已鑽進地道之內﹐這動作經過長年練習﹐ 已熟巧透了﹐即使閉著眼睛﹐也不會出任何差錯﹗ 入洞之後﹐他即刻展開工作。 他收藏著幾張紙﹐平日從不敢動﹐像寶貝似的夾在書卷之內﹐這時他把它找了出來﹐ 尚還平整。 現在他腦子里﹐細細的思索著此處的位置和地形。 這實在是一個大難題﹐自己雖然昔日記得出入這山的走法﹐可是事隔八年﹐早已模 糊了。 冷紅溪急得頻頻捶牆﹐他用石塊﹐在地上畫了好幾遍﹐塗塗改改﹐最後選擇了一個 比較近似的圖樣﹐又細細修改了一番。 自己看了看﹐確實也無法再清楚了。 他這才決定﹐把它畫在紙上﹐於是﹐他就用牙咬破了食指﹐直等鮮紅的血流出來﹐ 他才用它在紙上慢慢的描下來﹗ 如此費了足足有半個時辰﹐才算完成了這件工作。 自己反復的看著這張圖樣﹐愈看愈是不像﹐可是他實在也無法再畫出更好更仔細的 了。 只好把它小心的疊好﹐放入竹筒之內﹐竹筒兩邊仔細的封好﹐這才算松了一口氣。 這些工作做好之後﹐天色也漸漸的晚了。 同時他也覺得肚子餓了。 自那天以來﹐由於絕望的侵襲﹐已令他忘記了饑餓﹐想不到一旦恢復了生機﹐立刻 就感到想要吃飯了﹐意念之於人﹐是多麼神妙﹗ 他把長長的頭發﹐挽了一個發結﹐拖在腦後﹐胸前的黑胡子﹐也打了幾個結。 這些發須﹐在近年來﹐常會使他覺得不便﹐吃飯、睡覺﹐以及游行山壁之時﹐都要 經過一番特別的處理﹗ 雖然是這麼煩人﹐可是他卻無可奈何。 幾天沒有到捕雞的地方去了﹐現在那些樹枝椏上﹐正拴著三四只大雄雞﹐見他過來﹐ 紛紛飛動。 只是﹐這些經過前人設計﹐冷紅溪改良過的繩套﹐是那麼的巧妙﹐它們是無論如何 也飛脫不了的。 其中一只﹐因為吊得太久﹐已經死了。 冷紅溪匆匆解下一只﹐其它的都放了生﹐他把這只山雞﹐用火烤熟後﹐就著泉水飽 吃了一頓。 這一夜﹐他竟失眠了。 自從來這山澗以後﹐除了才來的幾夜失眠﹐這麼長的日子里﹐他這還是第一次。 他腦子里所思索的﹐全是些人的影子。 八年以來﹐他養成了孤僻的怪異個性﹐只是他自己還無從體會。 對於人群﹐他是好奇的﹐他夢想著與他們相處﹐可是下意識里﹐卻對他們有一種說 不出的忿恨感覺。 他恨他們﹐這麼長的日子里﹐不來救助自己﹐他恨他們是生活在天堂的世界﹐而自 己卻屈居在活生生的冷酷地獄之中。 這是不平的﹐永遠也扯不平的﹗ 因此﹐他想到了報復﹐對整個人類的報復﹗ 想到此﹐他全身的熱血﹐都為之沸騰了。 整個的一夜﹐他就是這樣的挨過去的﹗ 天亮之後﹐他最關心的就是那只二白﹗ 因為他全部的希望﹐都系在二白身上﹐如果失去了這只鶴一切的希望﹐也就將成為 泡影了。 當他探頭外看時﹐那只可愛的白鶴﹐正展翅在池面上低飛著﹐從它啾啾的鳴聲中﹐ 可以看出它對這個熟悉的環境﹐是多麼的欣賞﹗ 冷紅溪飄身而下﹐中途只在壁上輕輕一沾。 這數十丈高的懸壁﹐他落下來﹐竟沒有帶出一點聲音來﹐這是否是一個“人”所能 達到的境界﹖ 就連那只二白﹐似乎也驚得怔住了。 它收束了雙翅﹐歪著頭﹐看著這個怪異的人﹗ 冷紅溪跑過去﹐抱起它來親撫了一番﹐然後道﹕“二白﹐我的一切﹐都在你的身上 了﹐這封信﹐你務必要為我交給你的主人﹐不能遺失﹗” 二白連連的點著頭﹐又鳴了兩聲。 冷紅溪知道此鳥已有些通靈﹐由此推想﹐他的那位女主人﹐也必非常人了。 竹管扎好之後﹐他輕輕的拍了二白一下﹐這只大鶴一聲長鳴﹐二足向後一伸﹐箭也 似的投了出去。 在這晴朗的天空中﹐它那白色的羽毛﹐與陽光對映著﹐發出了一點白光﹐隨後變成 了一個極小的白點﹐眨眼之間也就不見了。 冷紅溪注目著它逝去的方向﹐那是直奔“西北”的方向。 他冥冥中﹐祝福那位好心的朋友﹐向著西北方向﹐深深打了一躬道﹕“雁小姐﹗普 天之下﹐只有你一人﹐是我冷紅溪的朋友﹐你如果能救我出去﹐我將用我有生之日﹐來 報答你對我的深厚大恩﹗” 自此以後﹐他都以一顆火熱的心期待著﹐一天、兩天、三天……十天又過去了。 現在他不禁又感到有些失望了﹐這種日子﹐真是不好挨呀﹗ 每天﹐他都像大旱渴望雲霓一樣的心情﹐去等待著﹐可是他又失望了﹐非但是不曾 有人來﹐就是那只二白也沒有再來過﹗ 慢慢地﹐冷紅溪完全絕望了。 多少次的祈求﹐狂笑、暴跳、飲泣……一切都歸於平靜之後﹐他又過著像以前一樣 的日子了。 他終於不再夢想了。 秋去冬來﹐當大雪飄飄的落下之時﹐他才知道﹐又一個殘酷的冬天來了。 現在冷紅溪一套遮身的衣服都沒有﹐更不要說御寒了。 他把干燥的玉蜀黍葉子﹐一片片的穿串起來﹐周身上下纏起來﹐當無比的寒流侵襲 他的時候﹐他只能滿澗谷的狂跑亂跳著﹐借以發揮體能的熱﹐來逐退寒冷。 到了夜晚﹐他就盤坐在地洞里﹐用內功來御寒。 這是多麼苦的一段時間﹐冷紅溪就這麼一天天的挨下去。 現在﹐那自由的意念在他心目中﹐已經不復存在了﹐他不敢去想﹐想起來﹐他就沒 有勇氣再活下去了。 當兩壁上的堅冰瑞雪﹐變成了清水﹐順壁湍流而下的時候﹐他感到春天又來臨了﹗ 這幾天﹐他變得異常的懶﹐所要學的武功﹐在他來說都已達到了巔峰﹐可是這些有 什麼用﹖ 如果永遠在這個絕世的澗谷里生存著﹐武功又有什麼用﹖ 他輕輕的滑下了峭壁﹐見石面上﹐已生了一層青苔﹐一種說不出的懶散﹐令他伏身 在地上﹐痛哭起來。 可是﹐就在這時﹐當空忽然起了一聲鶴唳﹗ 冷紅溪只當是通常過澗的白鶴﹐毫未在意。 一剎那間﹐兩只雪白的大鶴﹐已飄身向著他身邊落了下來。 冷紅溪猛地跳起來﹐卻見二鶴之中﹐那一只較小的﹐正是二白﹐他不由呆了一呆﹐ 狂喜道﹕“二白﹗二白﹗” 那只二白低叫了兩聲﹐像是給它那個同伴打了一個招呼﹐二鶴立即旋翅升空而起。 冷紅溪不由急猛跳了起來﹐道﹕“二白﹗二白﹗不要走……不要走……” 二鶴卻是不應﹐只見它們在洞口回旋了一周之後﹐便向一邊飛去﹗ 冷紅溪長長嘆息了一聲﹐用力的向壁上劈出一掌﹐石屑紛飛﹐他狂笑著﹐就像是一 個瘋子﹐雙掌左右揮舞﹐掌風過處﹐發為悶雷﹐一時四山都起了回音﹗ 他如此發洩了一陣﹐狀如瘋癡﹗ 當他聲盡力竭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澗底浮上一層微微的暮色。 冷紅溪失意的爬回到他的地洞之內﹐倒身在玉米葉舖成的地上。 他昏沉沉的什麼也不想了。 就在他正要入睡的當兒﹐他耳中忽然聽到一種極為清楚的腳步之聲。 這聲音使得他精神一振﹐一骨碌由地上翻了起來。 這幾年的時間﹐他的內功造詣﹐已到了非凡的境地。 這附近數里之內﹐一些輕微的聲音﹐也能令他立刻驚覺﹐這和當初莫環所以能發現 他的原因是一樣的﹗ 他坐起來﹐貼耳壁上﹐靜靜的聽下去﹗ 果然﹐他聽見有清楚的腳步聲﹐似乎是在遠處的峰石上行走﹗當時不由興奮得全身 戰抖了起來。 他告訴自己說﹕“冷紅溪﹐你得救了﹗” “把握著這個機會﹐不要嚇跑了他﹗” 想著他提起了玄陽真力﹐貼壁道﹕“朋友﹗你是一個人來的麼﹖” 那腳步聲﹐忽然停住了。 冷紅溪緊張得全身出了一陣冷汗﹐忙道﹕“朋友﹐你不要怕﹐我只是一個人﹐我多 麼需要你的幫助﹐你能夠為我做一點事情麼﹖” 說了這些話﹐他不自禁的有些臉紅﹐因為這種口氣﹐使他憶起了當年﹐那莫環向自 己求助的聲音﹐不是和自己現在說話的口氣﹐極為相似麼﹖ 他這些話﹐透過了金石一般的堅壁﹐傳了出去。 立刻﹐就有了回音﹗ 那是一個驚異的少女口音﹕“你是誰﹖是和我說話麼﹖” 冷紅溪不由怔了一下﹐心悅道﹕“原來是一個女的﹐我這種樣子﹐豈能見她﹖” 可是好容易盼到了這個機會﹐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去的﹐當下激動的道﹕“是 的﹗是的﹗姑娘﹐請你幫助我一下吧﹗” 那姑娘突然發出驚喜的聲音道﹕“啊﹗你就是亡命人﹐是吧﹖” 冷紅溪不由大吃了一驚﹐道﹕“你是誰﹖姑娘……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壁間透過那姑娘咯咯的笑聲道﹕“亡命人﹐我是來救你的﹐我為了找這個地方﹐已 用了好幾個月的時間了﹗” 說著她又學著佛家的語氣﹐念了一聲佛道﹕“阿彌陀佛﹐可算找到你了﹗” 紅溪不由恍然大悟﹐他感激涕零的道﹕“這麼說﹐你是雁姑娘了﹖我不是畫有一張 圖麼﹖” 那姑娘哼了一聲﹐嗔道﹕“別提那張圖了﹐害我瞎找一氣﹐你快告訴我﹐你在哪里﹐ 我好來救你﹗” 冷紅溪猶豫了一下道﹕“雁姑娘﹐你靜下來﹐讓我告訴你﹐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你必須要仔細的聽。” 那姑娘笑了笑道﹕“好吧﹗你說﹐我聽著就是﹗” 冷紅溪道﹕“姑娘﹐當初我和你一樣﹐一片好心救人﹐卻反被陷在壁內﹐我不希望 你和我一樣﹐所以你要注章的聽……” 說著又嘆了一聲﹐道﹕“姑娘﹐你首先要穿過眼前的一些陣門﹐這是一位前輩設下 的陷阱﹐很是危險﹗” 那姑娘笑了一聲﹐冷紅溪可以清楚的聽見她在翻動一堆岩石的聲音。 她一面翻著﹐一面笑著﹕“我的鶴兒回來了。” 冷紅溪唉了一聲﹐想不到這姑娘如此天真﹐當下急道﹕“姑娘﹐你要注意你眼前那 些花樹﹐那是很危險的﹗” 話聲未完﹐已聞得那姑娘嬌叱之聲。 紅溪忙道﹕“姑娘﹐你怎麼了﹖” 那少女大聲道﹕“不好了﹐天上怎麼變紅了﹗唉呀……” 冷紅溪不由吃了一驚﹐忙道﹕“姑娘﹐現在你聽我說﹐轉過第一層花樹﹐步法是進 五步﹐然後騰身飛越﹗” 那姑娘依言而行﹐她一面對她的鶴兒道﹕“你們是怎麼了﹖莫非有什麼危險麼﹖” 冷紅溪清晰的可以聽見二鶴在空中高聲鳴叫的聲音﹐很是淒切。 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種莫名的感覺﹐是一種極為不祥的預兆﹐他倏地回過身來。 透過這條地道﹐他看見外面天色竟是一片火紅﹐更在此時﹐耳中聽到了一陣極大的 隆隆之聲。 冷紅溪不由大吃了一驚﹐外面那個姑娘﹐忽然大聲嚷道﹕“不好了……山崩……我…… 我怎麼辦呢﹖唉呀……” 冷紅溪這時也覺出足下的岩石﹐頻頻的搖動了起來﹐耳聞得萬山齊鳴﹐其聲有如萬 馬奔騰一般。 那姑娘悲淒的聲音﹐他仿佛聽見了。 可是眼前救命要緊﹐自己身處在岩石的地道之內﹐隨時都有喪命的危險﹗ 眼前這種巨大的聲音﹐正應上了“山崩海嘯”那句話兒﹐那是一種千年難得遇見一 次的天災﹗ 冷紅溪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這時就是喊破了喉嚨﹐那姑娘也是無法聽 見。 可憐自己九年來﹐夢想達到的事情﹐一旦來臨﹐卻會在這緊要的剎那之間﹐遇上了 山崩﹐真正是自己命里該當如此了。 時間已不容許他再作猶豫﹐他匆匆的爬出洞外﹐只覺得整個的山澗都在劇烈的搖動 著。 當他用最快的身法潛至澗底﹐這時劇烈的地震已完全發動了﹐無數的大石由峭壁上 滾落而下﹐所震動的聲音﹐真有驚天動地之勢。 這真是驚險絕倫的場面﹐天空是火也似的紅﹐石滾樹倒﹐山澗在劇烈的搖動著。 冷紅溪略一顧視之下﹐身形飛縱而起﹐直向對岩的澗壁之上落去。 他身子方向壁上一貼﹐才發現正有數以千計的大小石塊﹐如萬馬奔騰似的滾落而下﹗ 這真是一個驚魂欲絕的一刻﹐冷紅溪哪敢絲毫猶豫﹐當下就壁一滾﹐已附身到丈許 外的一棵古松之上。 松樹旁邊﹐有一個半圓形的窪口﹐他就把身子向里面一倚﹗ 緊跟著一聲大震﹐冷紅溪但覺身子重重的在石壁上撞了一下﹐那種力量﹐足能把一 個人活活撞死。 冷紅溪只覺得全身骨節都要碎了﹐可是接下去的再一次重震﹐他仿佛被直拋了出去﹐ 頓時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天空飄浮著靜靜的白雲﹐和煦的風慢慢的吹送過來……幾只蒼鷹在亂岩之間低低的 掠空飛著﹐覓食山崩後那些喪生的小動物。 冷紅溪慢慢的睜開了眼睛﹐只覺得全身上下﹐幾乎都要散了。 他整個的身子﹐半壓在一塊巨石之下﹐全身上下幾乎是一絲不掛﹐並且沾滿了鮮紅 的血﹗ 他不由吃了一驚﹐勉強掙扎著站起來﹐才覺出腰臉以及左腿上﹐都有撞傷的傷痕﹗ 原本穿在身上的玉米葉子﹐這時早已一片片的散落。低頭一看﹐他連忙又蹲了下來。 他腦子這時才完全清醒了過來﹐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當他目光向四外一掃﹐又發現眼前的情形已和昔日大大的不同了。 昔日那個如仞峭壁﹐以及自己存身的地方﹐現在都已不存在了﹐只剩下展延百里的 巨石斷壁﹐幾道泉水兀自在嘩嘩的流淌著。 冷紅溪麻木的又站了起來﹐眸子里淌出了熱淚﹐他喃喃的道﹕“天哪﹗我自由了…… 這一次﹐我是真正的得到自由了﹗” 他一跤一拐的翻過了無數山石﹐站在一塊較高的山石之上﹐向遠處望了望﹐他看見 有幾處倒塌的房屋﹐距離約在數十里以外﹗ 現在他更完全相信﹐自己是自由了。 想不到這一次山崩﹐竟使得整個的山峰﹐一時之間化為平地﹐大自然的威力真是不 可恩議﹗ 冷紅溪走到了一處泉水旁邊﹐彎下身來﹐把身上的泥污血跡洗了洗﹐隨手在附近剝 了一些棕樹的葉子﹐隨便圍在身上。 他只覺得嘴里一陣陣的發甜﹐百骸盡酸。 回想到方才那種驚險的情形﹐真是猶有余悸﹗自己這條命﹐可真是揀來的﹗ 坐在一塊山石之上﹐喘息了一陣﹐他不禁想道﹕“不知道那雁姑娘如何了﹖” 想到此﹐忙站起來﹐左右看了一眼﹐哪里有什麼發現﹖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 記得山崩之前﹐已是暮色將近﹐怎麼這時﹐日光還這麼驕艷﹖ 他仔細想了想﹐才知道﹐原來事情已隔了一夜﹐也就是說﹐自己已整整的昏睡了一 夜﹗ 他必須要盡快的走出這片山地﹐以免第二次的山崩來臨﹗如果再來這麼一次﹐自己 是萬萬的活不成了。 他勉強支持著身子﹐一踱一拐的翻越著這些山石﹐腦中兀自惦念著那個姑娘﹗ 她是一個多麼天真而有正義感的姑娘﹐雖然自己並沒有看見她的人﹐可是可以想象 出﹐那是多麼惹人憐愛的一個姑娘﹗ 如果她死了﹐該是一件多麼令自己痛心的事情﹗ 可是眼前﹐自己實在是沒有力量﹐再去找尋她的下落了﹐這麼大的地方﹐就是找也 無從找起﹗ 他這麼向前翻越著﹐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發現前面有一大片莊稼﹗ 只是那些莊稼﹐東倒西歪﹐凌亂不堪﹐耳中卻也聽到了一些人聲。 冷紅溪不由吃了一驚﹐他定了定神﹐繼續前行﹐當他繞過了最後的一堆亂石之後﹐ 他來到一個倒塌的房舍之前。 這時正有一個農人﹐用棍子在倒塌的房屋堆里翻弄著﹐一個婆子﹐哭喪著臉﹐坐在 一邊﹐她懷里還抱著一個孩子。 冷紅溪的驀然出現﹐不免令這兩人大吃一驚﹗ 那個農人﹐嚇得手里的棍子也掉了。 他身邊那個女人﹐更嚇得尖聲的怪叫了起來﹐小孩也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那農夫一跳而出﹐拉著女人大聲道﹕“快走﹗快走﹗這是出魈木客﹐可是招惹不得﹗” 冷紅溪見狀大是羞慚﹐他忙道﹕“喂﹗喂﹗你們不要怕﹐我也是人……” 可是那一對農人夫婦﹐早已跑得沒影子了。 地上放著一個瓦罐﹐一堆破行李。 冷紅溪實在是餓了﹐他走過去﹐把瓦罐打開﹐里面是一罐子黑面條﹐還溫溫的﹐旁 邊是一個粗碗。 他也顧不得了﹐狼吞虎嚥著﹐把這一罐子面都吃完了。 他一不做二不休﹐又在行李里找出了一套衣服﹐湊合著穿上﹐實在是不像個樣﹗ 這九年來﹐他身子已鍛煉得像鋼鐵一樣的結實﹐尤其是兩肩和胸部的肌肉﹐比之原 先﹐幾乎寬出了一倍﹐這農人的衣服﹐他自然是穿起來太緊了﹗ 他穿上衣服﹐見包裹內有幾兩碎銀子﹐也順手掖了起來﹐當時正要站起﹐忽聽見一 片人聲傳了過來。 冷紅溪忙回頭望去﹐卻見先前那個農人﹐帶著一大群人﹐各持棍棒﹐直向這邊叫囂 著跑來。 冷紅溪忙走上去﹐雙手抱拳道﹕“各位請了﹗” 他這一句話﹐不禁把所有的人﹐都嚇住了。 為首那個農人﹐一邊退﹐一邊道﹕“你……你是人﹖” 冷紅溪笑了一聲﹐道﹕“自然是人了﹐我因一時缺衣﹐暫借你一套衣服及幾兩碎銀 子﹐日後必還。你這是做什麼﹖” 那農人張大了眸子﹐道﹕“你既是人﹐怎麼留有如此的頭發和胡子﹐你莫非連一件 衣服也沒有﹖” 這時四下的人﹐已團團的把冷紅溪圍住了﹐人群之中﹐一人大聲道﹕“這家伙一定 是個怪物﹐昨天的山崩地動﹐必定是這妖怪搗的鬼﹐來﹗打呀﹗” 一聲喊打﹐眾聲齊應﹐一時之間﹐棍棒齊飛﹐直向著冷紅溪全身上下齊打過來﹗ 冷紅溪雖說是全身疼痛﹐四肢無力﹐可是卻也不願就這麼的死在這群鄉民手中﹗ 他口中大笑了一聲﹐冷哼道﹕“愚蠢的東西﹗” 只見他雙手連翻﹐那些棍棒只要挨著他一點邊兒﹐無不飛上了半天﹐人群更是東倒 西歪﹐亂成了一片。 這麼一來﹐眾人更是嚇壞了﹐紛紛叫著跑走了。 “想不到我冷紅溪別世九年﹐竟被人以怪物視之了﹗” 想到此﹐又不禁朗聲大笑了起來。 他這麼狂笑著﹐一直笑到聲盡力竭﹐才停住了笑聲﹐自己也很奇怪﹐怎會有此反常 的舉動﹗ 那些跑走的人﹐大概都已嘗到了厲害﹐不再來了﹐冷紅溪也少了些麻煩。 他在眾人遺失的物件中﹐挑選了一口尚稱鋒利的刀和一支哨棍﹐又在附近一家倒榻 的農家﹐找了一個地方暫時歇下來﹐然後把傷處洗滌包扎一番。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來﹐覺得自己幾乎可以說是完全復原了﹐他就插上刀﹐提著 哨棍﹐獨良返回到那片亂石山地中。 他腦子里實在不能忘記那個好心的姑娘﹐她是死了﹖傷了﹖還在不在這里﹖這要查 清楚才是﹗ 崩塌了的山峰雖不多﹐可是卻展延出數十里以外﹐到處都是大石。土堆和倒了的樹。 放眼看去﹐滿目蒼夷﹐好不驚人﹗ 冷紅溪展開了身法﹐在這倒塌了的山峰亂石之間、整整的找尋了一天。 從日出到日落﹐他幾乎把每一塊能夠移動的山石都翻過了﹐可是那姑娘的芳蹤﹐仍 然是一個謎。 現在冷紅溪才感到失望了。 他默默的坐在一塊大山石之上﹐心中充滿了悲哀的情緒﹐他想﹕“她也許死了……” 這多年以來﹐自己就像是一個死牢的囚犯一樣地活著﹐沒有任何人關懷和同情﹐最 後僅有這個姑娘﹐可是﹐她竟為了救助自己﹐而失去了生命。 這該是一件多麼令人痛心的事情﹗冷紅溪整個的心都碎了。 西天的斜陽慢慢的落下去﹐遠處的野狗一聲聲的長吠著。 冷紅溪猛地站起身來﹐他的眸子變得異常的明亮﹐足飛處﹐踢碎了一塊斗大的山石。 驀然間﹐他對這個世界上的人﹐生出了一種極度的反感﹗他要用這雙手﹐用這一身 傑出的武功﹐在這個世界上﹐做一些驚人的事情。 事實証明了﹐這個思想怪異、行為任性的可怕少年﹐在武林之中﹐所造成的震驚、 恐怖﹐以及一些血淋淋的事跡﹐果然是五百年以來所罕見的﹗ 一件震驚官署民間的新聞﹐首次發生﹗ 開封府相國寺街──府衙﹐十二日夜晚﹐來一巨盜﹐該盜身高六尺有余﹐著黑色長 衣﹐背插紅燈一盞﹐入衙內獄房﹐殺捕快二人﹐開死牢鐵門﹐放走服刑待斬之死刑犯六 人。 捕頭雙鉤吳虎偕干捕四人趕至﹐為該盜以凌空掌力﹐擊斃於十步以外﹐死相極慘。 紅燈盜劫獄殺人後﹐長笑而去﹐雲雲…… 十日後﹐洛陽府發海捕公文說﹕ 緝大盜紅燈賊一名﹐姓名不詳。 該紅燈大盜﹐身高六尺余﹐相貌堂堂﹐著黑衣﹐背插金色細竿﹐挑紅燈一盞。 該盜夜入府衙﹐如法炮制﹐開獄門﹐凡死囚皆縱之﹐余仍囚之。 捕頭金刀曹子秋﹐偕其子曹放雙雙出擒﹐為該盜以指力凌虛點斃﹐該盜隨即騰身登 屋﹐如青煙升空﹐頃刻不見蹤影﹐目睹者皆疑為妖魔雲雲。 曹州府為魯西大鎮﹐紅燈盜竟也光顧。 該盜夜入牢獄﹐開啟死牢﹐犯人吳天化﹐妖道士黃羽真人﹐皆為縱放。 捕頭錢二金﹐俱其威不敢擒﹐卒令該盜揚長而去。 錢二金憶該盜年貌﹐謂為一二十四五少年﹐身高六尺許﹐方面大耳﹐儀表極俊﹐背 樹紅燈。 該紅燈大盜﹐來無影﹐去無蹤﹐一躍十丈﹐劫獄時以手捻鐵鏈﹐鏈即碎。 捕頭錢二金及手下捕快七人﹐有虧職守﹐現已收押﹐詳情待查…… 紅燈大盜﹐就像一聲迅雷﹐一道閃電一般﹐震驚了整個天下。 江湖武林中﹐更如同起了一陣旋風。 對於這個來去如風的大盜﹐江湖上眾說紛壇﹐有人說該盜是一嗜殺如狂的怪人﹐有 人則說該盜是一俠盜﹐頗負正義感。 可是平心論之﹐這個怪客實在什麼都不是。 如果說他嗜殺如狂﹐有幾件案子他絲毫不染血腥﹐只是劫獄而去。 如果說他是江湖俠士﹐也不然﹐他的手段太毒辣了﹐正經俠士﹐豈會如此為之﹖ 再者﹐此人所縱放之人﹐皆為死獄的重犯。 細想起來﹐這個紅燈盜並不認識這些犯人﹐那麼他這麼做﹐為了什麼緣故呢﹖ 這真是千萬人百思不解的一個問題﹗ 江湖上﹐對於這一連串有如暴風雨一般的事情﹐雖然是談虎色變﹐卻也極具興趣。 奈樓酒肆間﹐這位紅燈大盜是最熱門的話題﹐到處都在談論著他。 也有人叫他是紅燈大俠的﹐不管是紅燈盜也好﹐紅燈俠也好﹐此人確是一個生具怪 性的奇人。 緊接著以上三件大案子以後﹐這位詭異莫測的紅燈怪客﹐又在大名府南宮縣做下了 同樣的案子。 整個的河北省被震動了﹗ 很顯然﹐這個紅燈大盜﹐一路北上﹐其目標﹐似為當今天子腳下的北京﹗ 所以這兩天﹐天津、保定、北京的大小衙門﹐無不戰戰兢兢﹐就連朝廷也為之不安 起來。 由九門提督府發下來的告示﹐貼遍了天下。 對於這位紅燈大盜緝捕的賞格是﹕ “凡通風報訊因而成擒者﹐賞白銀五百兩﹔ 擒交官方者﹐賞白銀三千兩。” 這真是一筆巨大的賞額﹐難怪這些日子以來﹐大街小巷﹐人人都嚷著要拿紅燈大盜 了。 可是這位來去如風的大盜﹐是什麼樣兒﹐在哪里﹐他們都還不知道呢﹗ 人們捕風捉影﹐官方鑼鼓大張﹐構成了一股史無前例的緝盜浪潮。 整個的北京城﹐簡直沒有一個人不在談這件事。 由於紅燈大盜作案時﹐背樹紅燈﹐標志明顯﹐提督遂頒令京城﹐今後半年之內﹐各 衙門以及店商民間﹐一律禁用紅燈。 這一規定﹐實在很在意思﹐其用意無非是孤立這個紅燈大盜﹐使其無從遁形。 其實這是一件很幼稚好笑的事情﹐試想﹐這個怪人﹐如果不願暴露形跡﹐又何必標 新立異的在背後樹立什麼紅燈﹖ 提督大人﹐這一個月以來﹐日夜為這件事發愁﹐就是做夢有時候也會夢見這個紅燈 盜﹗ 北京是在天子腳下﹐可不比一般。 不要說被這紅燈盜殺人劫獄了﹐只要讓對方在這地盤上出現兩次﹐他這個提督也就 夠瞧的了。 用罷了晚飯之後﹐這位提督大人萬冀舟﹐在花廳內來回的踱著方步。 他左手上托著白銀的水煙壺﹐兩道壽眉緊緊地皺著﹐花廳內燈光如晝。 這位萬大人﹐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人。 他身後侍立著的是身著青布長衫的長隨金福﹐主僕二人都顯得很焦急的樣子。 萬大人踱了幾轉﹐立定了身子﹐回身道﹕“金福﹐你再去看看﹐派人去請一趟﹗” 金福躬身答了一聲﹕“是﹐大人﹗” 方自轉身欲出﹐目光至處﹐隨即高聲道﹕“稟大人﹐郭班頭到﹗” 萬大人點頭道﹕“快請﹗” 話聲一落﹐門外已走進一個六十上下﹐花白須發的老頭兒﹐此人雙目深陷﹐精神抖 擻﹐正是職掌京城三班六衙的大總班頭﹐金豹郭松明。 他面色十分沉著﹐入廳之後﹐背牆而立﹐向萬大人請了一個安﹐道﹕“稟大人﹐順 天、宛平的捕頭們都在門外聽傳﹗” 萬大人點頭哼了一聲道﹕“傳他們進來﹗” 金豹郭松明答了一聲是﹐上前一步﹐小聲道﹕“卑職已托人請得大內的皇衛倪大人﹐ 以及卑職的一位好友紫面叟邱池出面……” 萬大人面色一喜道﹕“哦﹗快請﹗” 金豹郭松明低頭一笑道﹕“此二人身份不同﹐卑職已把他們款待在安福客棧……” 萬大人點頭道﹕“我馬上命人去請﹗” 郭松明面色一紅道﹕“還是派車去接較好﹗” 提督萬冀舟眉毛一皺﹐終於點了點頭﹐道﹕“好吧﹗” 遂命人套車﹐去迎接這兩位高人異士。 這里萬大人才算松下了一口氣道﹕“郭捕頭你快請他們進來吧﹗我可是急死了﹗” 金豹答應了一聲﹐快步出廳﹐領進四個人﹐一一向萬大人見禮。 萬大人命他們一一落座﹐他們是宛平縣的捕頭飛爪謝子威﹐順大府大班頭夜貓子井 上飛﹐副手乾坤掌向英﹐以及天津縣的班頭金刀徐永昭﹗ 這幾個人﹐都是十年以上的老捕役了﹐在他們手上﹐大大小小也不知偵破過多少案 子了。 他們手底下全不含糊﹐像這樣勞師動眾的結合在一塊兒﹐還是十年以來第一遭。 這幾個月來﹐紅燈盜把他們搞慘了。 每個人恨在心里﹐可是卻也怕在心里﹗ 因為從紅燈盜的殺人手法上﹐他們都能看出共同的一點﹐這個紅燈盜﹐手法之高﹐ 是他們簡直不能望其項背的﹗ 金豹郭松明雖有一身驚人的功夫﹐可是在他審理各處公文之後﹐對這個怪盜﹐他也 是自嘆弗如﹗ 幾個人臉色都很難看﹐落座之後﹐不發一語﹗ 萬大人皺眉道﹕“請各位此來的目的﹐郭班頭必定已說得很清楚了﹐這個紅燈盜太 橫行了﹐現在鬧得到處雞犬不寧﹐此人不除﹐北京城永無安靜的日子……” 說著他嘆了一聲道﹕“今天早晨北代王交待下來﹐說聖上已知此事﹐囑我務必要留 意……” 說到此﹐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很發怒的道﹕“你們要明白﹐北京所關的犯人﹐都是 些涉及重大案件的人﹐可不能隨便叫他放走的﹗” 他轉過身來﹐對金豹郭松明道﹕“關於這件事﹐你的主意如何﹖” 郭松明立起來﹐道﹕“稟大人﹐卑職也曾想到這一點﹐依卑職的意思﹐北京監獄太 多﹐防守不易﹐不如統統合在一起﹐集中全力防守﹐諒那紅燈盜一人終也難以施展﹗” 萬大人點了點頭道﹕“也好﹐只是……” 郭松明冷冷一笑道﹕“這紅燈盜所縱放的﹐全是死刑犯人﹐以卑職看﹐就把所有死 犯﹐囚在一處﹐卑職等合力日夜防守﹐同時該處監所還要加強建築﹐設高牆、絲網﹐明 燈暗卡﹐另外再請大人調一些弟兄來負責巡察﹐這樣就可放心些了﹗” 萬提督點頭道﹕“這些事都不成問題﹐我會交侍下去﹐你們自信能拿住他麼﹖” 金豹郭松明不由面上一紅﹐笑了笑道﹕“卑職等已集結全力﹐再有卑職好友邱池及 倪大人﹐這二人武功都高出卑職數倍﹐如全力以赴﹐那紅燈盜諒也不敵﹗” 萬大人跺了一下腳道﹕“光不敵也不行呀﹐你們要設法拿下他來﹗” 郭松明連連點頭道﹕“是﹗是﹗” 萬大人一雙手摸著唇上的短胡子﹐冷笑道﹕“這個紅燈盜有這麼厲害呀﹖他有三個 頭﹖六個胳臂﹖” 才說到此﹐金福來報道﹕“稟大人﹐倪大人及邱老義士到﹗” 萬提督忙率同眾捕快一起步出花廳﹐花廳外﹐立著兩個年歲相差不多的老人。 但見那位朝廷四品侍衛﹐一身便服﹐面色白淨﹐看起來十分瘦弱﹐一雙八字眉﹐兩 只精干的眸子。 這人看起來﹐不像是一個會武的人﹐相貌衣著都很文靜。 那位紫面叟邱池﹐此人倒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紫面”老頭﹐兩顴高聳﹐生著一圈繞 口胡子﹐年歲約在六十上下﹐此人睡眼惺松﹐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他二人只對著這位提督大人點了點頭﹐萬大人忙笑道﹕“有勞二位﹐快請入內待茶﹗” 金豹郭松明也笑著和二人打了個招呼﹐一行人進入花廳落座﹐交談不久﹐那位皇差 倪大人便冷笑著對萬提督道﹕“萬大人﹐聖上對這件事很是不放心呢﹗” 萬提督賠笑道﹕“這事北代王已告訴我了﹐這一次有倪大人同邱老師幫忙﹐諒那紅 燈盜是插翅難飛了﹗” 這位倪大人﹐號稱一手雙鏢﹐姓倪名少英﹐一身輕功不弱﹐穿瓦行梁如履平地一般﹐ 他最拿手的是暗器﹐兩只手輪替發鏢﹐堪稱一絕。 他倒是真心實意想要拿下紅燈大盜﹐借此一顯威風﹐幾個人在廳內密談了足足有一 個時辰﹐才算得到了結果﹗ 就在第二天﹐所有的重刑犯人﹐都被集中了。 北京城的“花石子牢房”﹐真正是如臨大敵一樣的戒備起來了。 這花石子牢房﹐特別由金豹郭松明督促著﹐加高了牢牆﹐設下了暗卡﹐絲網﹐由五 十名快刀手﹐五十名弓箭手﹐不分日夜的分作四撥﹐在牆內外守護巡邏。 這一切的准備﹐不過只為了對付一個人──紅燈大盜﹗ 但到如今﹐這個紅燈大盜﹐他叫什麼、姓什麼﹐還沒有一個人知道。 整個的北京城都陷於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里﹗ 三杯老酒下肚之後﹐順天府的那位班頭﹐乾坤掌向英不禁有了些醉意。 他把酒杯重重的向桌子上一放﹐憤然道﹕“紅燈盜不來便罷﹐來了老子要他啃我腳 上的泥﹗” 才說到此﹐他忽然眼珠子一翻﹐嘴角直向後抽咧著。 同桌的四位捕頭﹐都不禁一呆﹗ 夜貓子井上飛皺了一下眉﹐用手拉了他一下道﹕“兄弟﹐你喝多啦﹗” 這一拉﹐卻見他這位賣命的兄弟﹐身子一個骨碌就倒下了﹐眾人一時大驚﹗ 金豹郭松明馬上走過來﹐扶起他一看﹐只見他全身縮得弓也似的﹐順口流著白沫子。 郭松明面色一變道﹕“不好了﹐他是讓人家點了穴了﹗” 眾人聞言﹐刷地散了開來﹐俱都操起了家伙。廳外傳來一聲陰森森的笑聲。 窗前紅光閃處﹐現出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夜貓子井上飛不由打了一個冷戰﹐他就站在窗前﹐不由猛的推開了窗子。 他看見一個人的背影和一盞晃動的紅燈。 井上飛嚇得退了一步﹐啞聲道﹕“紅燈盜﹗” 屋里的四個人﹐就像是著了一記悶雷似的呆住了。 金豹郭松明咬了一下牙道﹕“他的膽子也太大了﹐上﹗” 說著話﹐他忽地甩出了一把椅子﹐發出了□的一聲﹐人也像一股煙似的跟著竄了出 去。 緊隨他身後的是飛爪謝子威、夜貓子井上飛和金刀徐永昭﹗ 他們三個人﹐全都抽出了兵刃﹐面色緊張﹗ 郭松明身子向下一落﹐便看見了那個怪人﹐但見那怪人是那麼的沉著﹐不慌不忙地 向前面行著。 金豹郭松明﹐並不能看見對方的正面﹐只能看見對方的背影和立在頸後的那盞紅燈。 他冷笑了一聲道﹕“相好的﹐久候了﹗” 說著足下用力向前一點﹐如同一只猛虎似的撲了出去﹐同時口中吐氣開聲的“吭” 了聲﹐雙掌向外一錯﹐用雙撞掌的重手法﹐直向對方背心上猛擊了過去﹗ 說來好笑﹐那人卻是連頭也不回一下。 金豹郭松明雙掌遞出﹐尚離著那人背後尺許遠近﹐卻就為一股無形的潛力反彈了回 來。 他被迫得一連後退了三四步﹐差一點坐倒於地。 這一驚﹐直把他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這時他身後的金刀徐永昭和夜貓子井上飛﹐也交叉著自兩側撲上來。 徐永昭的一口魚鱗刀﹐由下而上﹐直向著那人右肩上削去﹐夜貓子井上飛的一支萬 字奪﹐卻是向著那人肋上猛扎過去﹗ 這兩個人的身手﹐確是夠快的了。 兩口兵刃甫一遞出﹐那背樹紅燈的漢子﹐忽地一聲狂笑﹗ 只見他身形向前一塌﹐斜側著擰了過來﹐雙手同時向外一伸。 徐、井二人為之大駭﹐急切間看見來人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魁梧少年﹐長眉斜飛﹐虎 目如星﹐好俊逸的一副外表﹗ 就在這時﹐一口刀﹐一支萬字奪﹐已雙雙捏在了來人手中。 遂見他劍眉一挑﹐叱了聲﹕“去﹗” 雙臂一分﹐徐、井二人就像是驀然分飛的一雙燕子﹐雙雙栽了出去﹐各自滾出數丈 以外﹐頓時人事不省。 這種驚人的身手﹐使得在場的金豹郭松明和飛爪謝子威﹐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 戰﹗ 飛爪謝子威忽地高聲叫道﹕“拿紅燈大盜﹗拿賊﹗” 正當他還要再大聲的喊下去﹐只見眼前紅光一閃﹐那高大的黑衣少年﹐已立在他的 面前。 謝子威不由臉色一青﹐他發覺這個年輕人﹐那雙亮若晨星的眸子里﹐似乎含著無比 的譏誚。 當下厲叱了聲﹕“好強盜﹗” 雙手的鶴爪﹐分左右直向著對方雙肋上撩去﹗ 黑衣少年一聲冷笑﹐雙手驀地向兩邊一分﹐謝子威生恐兵刃又為他抓住﹐當下忙向 當中一合﹐用“韋陀捧杵”之勢﹐向上一彈﹐直取紅燈怪人的面門﹗ 這位宛平縣的大捕頭﹐仗著自己鶴爪雙廉上的功夫不弱﹐這麼一來﹐卻是為自己結 上了死緣﹗ 他的鶴爪雙廉方自挑起一半﹐黑衣人不知怎麼左手心向下一壓﹐已貼在了他前心之 上﹐隨又微微一抖﹐叱了聲﹕“去﹗” 飛爪謝子威整個的人﹐斜飛起七八尺高下﹐向下一落﹐口中吐出一口鮮血﹐頓時命 喪黃泉﹗ 總共不過是一照面的時間﹐五位大班頭﹐倒有四個折在了人家手中﹗ 金豹郭松明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妄動了。 這時整個的“花石子”牢房﹐已被驚動了﹐胡哨、鳴鑼之聲﹐響徹雲霄﹗ 十數道燈光﹐自各處射了過來﹐構成了一個焦點。 焦點的正中心﹐也就是那個昂昂風儀﹐背插紅燈的少年怪客﹗ 他面色是那麼的沉著﹐不回不避﹐在紅光照射之下﹐緩緩的回過身子﹐直向牢房撲 去﹗ 金豹郭松明厲吼了一聲﹕“射﹗” 弓弦響處﹐數十支強弩﹐如同雨點一般的射了過去﹗ 紅燈少年霍地回身﹐只見他雙掌往空中一吐﹐疾射的弩箭﹐倏地箭鋒向上﹐哧哧全 都射空了。 隨著﹐他又復轉身﹐直撲牢房正門。 守在牢門前的是二十名抱刀的快刀手和四名本城的捕快﹐把牢房正門護得水洩不通﹗ 這時見少年撲近﹐呼地一聲圍了上來。 為首兩名捕快刀還未遞出﹐就被紅燈少年橫掌微劈﹐把他二人震得飛了出去。 一時之間﹐但聞兵刃相磕之聲和鼎沸呼叫的大聲﹐響遏行雲。 就在眾人大亂的時間里﹐那盞紅光四溢的明燈﹐已來到了牢門的正門口﹗ 他雙手向前一搭﹐摟在了粗如兒臂的鐵柵門之上﹗ 很顯然﹐這是一扇經過改裝的鐵柵門﹐尺碼分量﹐都比以前加重了一倍﹗ 紅燈少年雙手向上面一搭﹐不由得發出了陰森森的一聲冷笑。 只見他二臂向前一抖﹐整個的鐵門發出了一陣“嗡嗡”之聲﹐屋頂都似乎要塌下來 了。 門前的眾捕快見狀﹐俱都嚇得向兩邊狂奔了開去﹗ 金豹郭松明卻在這時﹐奮不顧身的撲了過來。 他職責所在﹐雖明知以自己這點本事﹐難和對方一較長短﹐可是如果走失了要犯﹐ 自己也免不了一死。 他雙目赤紅的怪笑了一聲道﹕“朋友﹐你這是何苦﹖” 說著話﹐他竟是拼出了死命﹐身形向前一塌﹐運集內家真力﹐向外一逼。 同時左右手霍地向當中一湊﹗ 這是一種極為厲害的“抱樹鐵胎”的硬功夫﹐郭松明在這一手功夫上﹐足足花了有 十年的苦功﹐慢說是血肉之軀的人﹐就是一塊石頭﹐在他這抱手之下﹐也得立時變得粉 碎﹗ 金豹郭松明滿以為這一手功夫定能奏功﹐起碼可以把對方鎮住﹗ 誰知道﹐他雙腕一合之下﹐只覺得對方少年﹐全身酥軟﹐如同無骨一般。 他心中不由大吃了一驚﹐正要加強功力猛夾而下。 就在這時﹐空中一人喝叱道﹕“郭班頭使不得﹐還不退身﹗” 金豹郭松明﹐本就是驚心萬狀﹐此刻聞聲﹐知道是那位皇差倪大人到了。 此人既來﹐總算多了一個有力的幫手﹐自己這條命也就不必非拼不可了。 同時他也覺出對方體內﹐這時像有一股極熱的潛力﹐向外溢出來。 郭松明知道不好﹐他用力的向後一個倒竄﹐箭也似的射了開去﹐可是當他身子落下 地時﹐卻仍似有一種無形的潛力﹐附在他身上。 他只覺得通體上下一陣陣的發漲﹐不由自主地步履一陣蹣跚﹐有些頭重腳輕之勢﹗ 就在這時﹐他眼前刷的落下了一人。 郭松明抬眼一看﹐認出來人果然是倪少英﹐他這時已是面紅耳赤﹐氣喘吁吁﹐不由 呼道﹕“倪大人救我……” 一手雙鏢倪少英面色甚為慌張﹐他雙手猛地向金豹郭松明雙肩上一搭﹐向下一殺腰﹐ “呼”地一聲﹐把郭松明摔了出去﹗ 在場之人﹐無不吃驚﹗ 因為他們不明白﹐這位皇衛倪大人﹐怎會反而下手對付起自己人來了﹗ 金豹郭松明更是大吃了一驚。 可是現在他連說話的勁兒都沒有了﹐只覺得全身血液一陣怒漲﹐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被倪少英擲了出去﹐足足飛出有兩丈以外﹐才“砰”一聲﹐落在地上。 說也奇怪﹐金豹郭松明﹐本來的那些痛苦﹐竟在這一摔之下﹐霍然都消失了。 可是這一摔之力﹐也是不輕﹐直把他摔了個鼻青眼腫﹐遍體傷痕﹗ 立時就過來了幾個人把他扶起來﹐同時有人怒聲叫道﹕“姓倪的反了﹐打自己人﹐ 弟兄們上呀﹗” 郭松明掙扎著喝道﹕“不要胡來﹗” 他明白﹐倪少英這樣做是為了救自己的命﹐替自己解除體內的痛苦﹗ 金豹郭松明到了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完全栽了﹐栽在這個紅燈大盜的手里。 他頭昏目眩﹐在手下人扶持下﹐咬著牙道﹕“紅燈盜走了沒有﹖” 這時人聲較先前更為亂囂﹐鼎沸的人聲﹐幾乎把天都要給叫塌了。 燈光、箭弩、暗器﹐交織成一片混亂的網﹐亂打、亂殺一氣﹐這其中一半以上的人﹐ 卻根本還沒有看見紅燈大盜這個人﹗ 那個背扎紅燈﹐高大的黑衣少年﹐雖是只身犯眾﹐可是態度從容﹐絲毫也不慌忙﹗ 他雙手按在鐵柵門上﹐用力的向外一帶﹐只聽見“轟隆”、“嘩啦”一陣大響﹗ 塵沙碎石漫天﹐弄得人人連眼睛也難以睜開。 當尖沙碎石散盡後﹐大家才看清了﹐那扇重有千斤以上﹐粗如兒臂的大鐵柵門﹐竟 為那紅燈少年﹐整個的給拉了下來。 如此一來﹐這石牢的牢門算是大開了。 守在牢內的十五位漢子﹐大驚失色﹗ 他們目睹這紅燈盜的神威﹐誰又敢獨當其鋒﹖一時都嚇得呆在那里﹐進退維谷。 他們不約而同的一齊退向牆壁﹐沒有一個人敢挺身動手。 紅燈少年星目向他們一掃﹐微微冷笑了一聲。 他背後那一盞紅燈的紅光﹐照著他的臉﹐那種神威勇武﹐確是令人不寒而栗。 他向眾人看了一眼﹐目光遂向前面的牢房中望去﹗ 牢房中的犯人﹐早就景仰著他的大名﹐這時見狀俱皆歡聲雷動了起來﹐叫嚷道﹕ “紅燈俠﹐救我吧﹗” “大俠客﹐我是冤枉的呀﹗” “救命……救救我們吧﹗” 一時呼聲震天﹐每個鐵窗里都伸出了手﹐這位紅燈少年﹐看到此情﹐竟朗聲大笑了 起來。 他突然笑聲一斂﹐道﹕“你們之中﹐只怕沒有一個好人﹐死有余辜。” 眾犯人不由一怔﹐旋又紛紛嚷了起來﹐紅燈客接著又發出了一聲狂笑﹐道﹕“我恨 牢獄﹐恨透了牢獄﹐我救你們出去不為別的﹐只為吐出我心中一口惡氣﹗” 接著他冷峻的目光﹐掃向每一個犯人的臉﹐冷冷的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們之 中誰是待死的犯人﹐可以走出來﹗” 他說著上前幾步﹐雙手用力扳住鐵門往上一拉﹐牢門連著大塊的磚石都落了下來﹐ 整個的牢房都晃動了﹐聲勢端的驚人﹗ 一時之間﹐犯人像潮水似的湧了出來。 可是緊接著他一聲大喝道﹕“先不要動﹗” 這時有兩個赤著上身的犯人﹐欲奪門而出﹐卻為紅燈少年趕上一步﹐雙掌一吐﹐二 犯應掌倒地﹐口吐鮮血而亡。 如此一來﹐再沒有一個犯人敢跑了。 他們都紛紛撲倒地上﹐哀聲求告起來。 紅燈少年貼牆而立、道﹕“凡是殺頭的犯人走出來。” 眾犯哀告道﹕“大俠客﹐我們都是要殺頭的呀﹗” “我們都是死刑犯人啊﹗” 黑衣少年聞言不禁一怔﹐他細看了看這些犯人﹐為數約在百十左右﹐一個個衣衫襤 樓﹐蓬頭垢面。 這種情形﹐驀然令他回想起了自己困處絕谷的情形﹐他整個身子就像抽筋似的抖了 一下。 那些犯人﹐還在亂嚷著﹕“大俠客﹐我們是天津來的﹗” “我是宛平來的。” “他們把我們都集合到北京來了﹐就要問斬了﹐紅燈大俠呀﹐你可得行行好﹐救救 我們吧﹗” 紅燈少年沉聲笑道﹕“這樣倒省了我的事了。” 這時門外喊殺之聲﹐驚天動地﹐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膽敢沖進來。 紅燈少年擋在門口﹐向眾犯道﹕“你們要想不死﹐卻要好好做人﹗” 眾犯立時同聲應是。 紅燈少年點頭道﹕“那麼很好﹐現在你們排好隊由我身前走過去﹐不要爭先恐後﹗” 眾人全都點頭答應﹐立時排起了一條長蛇隊伍。 有那老弱病痛的﹐也都由其他犯人攙扶著。 當他們由這位紅燈客身前走過之時﹐俱都莫名地打了一個冷戰﹐同時在紅燈客的掌 緣劈划之下﹐他們身上的腳鐐手銬全數脫落﹐這條長蛇一般的隊伍完全通過之後﹐紅燈 客冷森森的一笑道﹕“你們每一個人﹐都已被我點了隱藏在內臟內的死穴﹗” 眾犯人都不由嚇得怪叫了起來﹐有那膽小的﹐竟自嚇得哭了起來。 紅燈客接著又冷笑了一聲﹐他背後的那盞紅燈﹐更增加了一些恐怖的氣氛﹗ 他對眾人道﹕“我已取得你們每一個人的記錄﹐今後五年之內﹐會有人對你們每一 個人暗作調查﹐如果你們確實改過了﹐就會有人為你們解開穴道﹐否則﹐你們就只有斷 命歸陰了﹐各自去吧﹗” 眾犯人這才又高興了起來﹐叩頭如搗蒜一般﹐可是這時門外﹐兵馬成群﹐喊殺之聲 驚天動地。 這些犯人﹐卻沒有一人敢走出去。 紅燈客一聲長笑道﹕“救人救到底﹐你們跟我來﹗” 說著身形微飄﹐已到了門外。 迎面飛來了一排弩箭﹐可是這位怪客﹐卻有一身鬼神莫測的功夫。 他雙掌揮處﹐那些弩箭﹐紛紛的折回﹐反倒傷了對方自己的人﹗ 如此一來﹐再也沒有人敢用箭射了。 眼看著他﹐帶領著大群的犯人﹐一字長龍似地﹐突出重圍。 這時卻有一人﹐閃身而出﹐攔在了前面﹕ 這人是一個面如紫鐵的干癟老頭兒﹐他嘻嘻一笑道﹕“年輕人你這麼做﹐太不值了﹗” 紅燈少年怒目而視﹐道﹕“你是誰﹖快閃開﹗” 這老頭兒嘻嘻一笑道﹕“我很欽佩你的這身功夫﹐只可惜你走錯了路﹐你想想﹐你 所放走的這些人﹐沒有一個好人﹐都是些壞蛋﹐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紅燈客哈哈一笑﹐用手指了一下他背後的那盞燈。 那盞形如一只小桶似的紅緞燈籠上﹐寫著“替天行道”四個字﹗ 這老頭兒就是紫面叟邱池﹐借著說話的時間﹐他已把對方的容貌看了個清楚。 紅燈客厲聲叱道﹕“老頭兒﹐你再不閃開﹐我就不客氣了。” 邱池發出了一聲怪笑道﹕“小伙子﹐無法無天﹐你以為你跑得了麼﹖” 言未盡﹐抖掌直向對方面門上打去。 邱池自從看到了這年輕人的身手之後﹐內心已自知不是對手﹐他這麼做﹐另有用心﹐ 是想探出對方一點根底來﹗ 紅燈客單掌向外一封﹐邱池霍地向後一仰﹐掌風掠空而過﹐紫面叟邱池又復向上一 挺﹐又用右手中食二指﹐向著紅燈客腹下點去﹗ 紅燈客身形猛地一側﹐卻看見無數兵勇﹐飛撲過來﹐叫喊著要把這些犯人抓回去。 他不由大怒﹐只見他左手一翻﹐打出了一把暗器。 那些來犯的兵勇﹐幾乎每人都著了一粒﹐紛紛呼叫著退了回去。 當他們檢視所中的暗器﹐才發現只是一些小小的紅豆﹐可是在紅燈客的手腕勁力之 下﹐這些小小的紅豆﹐卻都深深地陷入了他們肉內。 這真可笑得很﹐偌大的提督衙門牢房﹐這麼多的人﹐對這麼一個少年﹐竟是莫可奈 何﹗ 紫面叟邱池﹐一式點穴手遞了個空。 他忽覺得眼前紅光一閃﹐有如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了過去。 這老頭兒一身功夫﹐也非泛泛。 見狀之下﹐就知道不妙﹐當下擰身錯臂﹐卻見那紅燈少年雙掌突然抖開﹐直向自己 雙肋上按來。 紫面叟邱池﹐暗提真力﹐猛地吐氣開聲“嘿”了一聲。 雙掌同時抖出﹐直向紅燈少年兩只手掌上迎去﹐他這麼做﹐是安心想要試一試對方 的真實功力。 只聽得“啪”一聲﹐四掌相合之下﹐紫面叟邱池身子先是向前一塌﹐接著又向後反 彈了回來。 只見他就地一滾﹐挺身站了起來。 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冷汗涔涔而下﹐兀自咬牙切齒道﹕“年輕人﹐你報一個萬兒吧﹗” 紅燈少年哈哈一笑﹐首次報出了他的名字﹐他朗聲道﹕“冷紅溪﹗” 紫面叟邱池驀然聽見這個名字﹐不由心中動了動﹐他好似很早以前曾聽到過這麼一 個人﹐只是這個記憶太模糊了。 他咬牙退身念道﹕“好個冷紅溪﹗” 當他試著舉起雙手來的時候﹐一陣劇痛﹐差一點令他昏過去﹐這才知道一雙腕骨的 骨環﹐竟是碎了。 這時那紅燈客﹐已帶領著一群牢犯﹐向大門撲去﹗ 他那一盞紅燈所至之處﹐簡直加入無人之境﹐沒有一個人敢攔阻他﹐眼看著他行出 了大門。 大門外﹐早已人山人海﹐雖是深夜﹐卻也擠滿了人﹐這群犯人﹐很容易地就擠進了 人群﹐溜得無影無蹤﹗ 這時四方高叫捉拿紅燈大盜的聲音﹐響徹雲霄。 冷紅溪目視著眾犯溜掉之後﹐仰天發出一陣大笑﹐驀地拔下頸後的那盞紅燈﹐身形 飛縱而起﹐落身在正門外的一處刁斗之上。 他把那盞燈插於其上﹐緊接著用雙足一踹刁斗的柱梁子﹐身形倒竄而出﹐翩然地落 在人群之中。 就這樣﹐他隨著亂囂的一群人﹐混出了胡同。 他對自己所做所為﹐並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可是他內心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他的那種粉碎牢獄的報復心理﹐在他破壞了這“花石子”獄房之後﹐已得到了充分 的滿足。 這是他欲求報復發洩的第一宗。 在這件事告一段落後﹐他卻又要計划另一件事了﹐那是他九年困處絕谷﹐日夜思索 的“復仇”。 在這茫茫的人海里﹐要去找尋一個人﹐一個老人──莫環﹗ 這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多麼不可能的一件事﹗ 可是﹐這卻是冷紅溪必要做的一件事﹗ 也許那個叫莫環的老人已經死了﹐也許他已經改了名字了…… 最令冷紅溪感到憤慨的是﹐自己除了可以清楚的斷定對方是一個老人之外﹐就連對 方是什麼一個長相也不清楚﹗ 可是他內心卻充滿了自信﹐因為他覺得他目前的這些所作所為﹐似乎已經把自己在 冥冥之中和那個叫莫環的老人﹐拉得很近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塚內枯魂 成都南門外有草堂寺﹐為杜工部故宅﹐多梅竹﹐風景清雅﹐時值暮春之交﹐柳綠桃 紅﹐浣花溪上風光如畫。 這時﹐也就是夕陽將下的黃昏時候。 一群水鳥﹐自溪邊的花樹叢中飛出來﹐翩躚戲逐在如帶的水面上﹐紅白的羽翼在落 日里﹐點綴出萬點天花﹐它們低空飛掠時﹐很像是剪空的燕子。 溪邊立著一座草亭﹐紅色的亭柱﹐現出點點剝蝕斑痕﹐可是它仍然是挺挺地佇立著﹐ 有如是一個風骨高超的漢子﹐傲然地立向人群。 這時正有一個少年﹐倚柱持竿﹐面向溪水垂釣。 他身上穿著一襲寶石藍的綢子長衫﹐足下是一雙黑面薄底的京靴﹐樣子很像是時下 一般仕子的模樣。 只是他的身材卻顯得太魁梧了﹐那一襲綢衫﹐並不能掩飾他灼爍的內在力和堅實的 兩膀肌肉。 這些﹐你只需看一看他那如劍似的一雙眉毛和亮若晨星的眸子就知道了﹐這人是大 有來歷的﹗ 他已經在這里有相當的時候了﹐所釣得的魚﹐用柳枝兒串著系在淺水邊上﹐為數已 達十數尾之多﹗ 提起了這個人﹐你也許並不陌生﹐這人正是鬧得北京城天翻地覆的紅燈大盜_──冷 紅溪﹗ 只是知道此人真實姓名的﹐卻太少了。 在他大鬧北京之後﹐這一段相當長的時日里﹐一直都沒有再惹事生非﹐誰又會知道﹐ 他是在浣花溪上﹐這麼平靜的打發著日子呢﹗ 對於數月前所做所為﹐他內心感到了一些懺悔﹐現在想起來﹐那真是一種毫無意義 的舉動。 因為他真正的大敵﹐所要找尋的﹐只有一個人──莫環﹗ 每當想到了這個人﹐冷紅溪情不自禁的就會咬緊了牙﹐全身血脈也幾乎要炸開了。 這種加諸在心靈上的仇緒是任何人也解不開的﹐冷紅溪一息尚存﹐這種仇是必須要 報的﹗ 只是這茫茫的乾坤里﹐去找這麼一個自己沒有見過的人﹐那是多麼的難﹗是多麼不 可能的一件事﹗ 因此﹐冷紅溪也只得暫時安靜下來。 他相信這個人自己必能找到的﹐因為上天既然把自己的生命和這個人拉在一塊﹐巧 妙的作過一番安排﹐總不會就此草草了事﹐兩個人總會有見面的一天﹐這一天冷紅溪是 夢寐以求的﹗ 他望著魚紋似的水面﹐臉上微微泛起了一絲冷笑﹐他是在嘲笑冥冥的上天﹐既然不 能終生將他囚困在那寒澗里﹐如今就必須要接受自己的憤恨與報復﹗這是一件很公平的 事﹗ 正當他凝思的時候﹐這亭子里又來了一個人﹐那是一個頭戴竹笠﹐身材高瘦的老者﹐ 一襲黑衣﹐長可及地。 這人六十開外的年紀﹐膚色黝黑﹐面上生著一部落腮胡子﹐其上卻墜著一把竹篦。 他一聲不哼地走到冷紅溪身邊﹐靠著另一根柱子站了下來﹐面色微微顯得不悅﹗ 然後他由腋下拿出一根短棒﹐陸續地抽出﹐變成了一根長長的釣竿﹐放下竹簍﹐遂 也開始垂釣。 他的這些動作﹐看起來很是熟練﹐很像是一個專門垂釣的漁人﹗起碼是一個老於此 道的人。 冷紅溪不禁眉頭皺了一下﹐他是不喜歡有任何人來破壞自己的安寧的﹗ 當時偏過頭來﹐打量了來人一眼。 卻見這個人﹐黑瘦的臉頰﹐雙目微陷﹐眼圈微微發黑﹐很像是一個有病的人。 紅溪不由微微一怔﹐心忖自己來此垂釣﹐已有不少的日子﹐怎麼卻從未見過此人﹗ 想著忍下了心中的不悅﹐繼續回過身去釣魚。就在這時﹐他手上的鈞絲一緊﹐已經 有魚上鉤﹐冷紅溪微微抖腕﹐把一條半尺許長的鯽魚釣了起來﹗ 可是巧得很﹐他身邊的那個老人﹐竟也發出了一聲驚呼﹐提起了釣竿。 他釣起的是一條大頭鰱魚﹐在釣竿上亂蹦亂跳﹗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拉竿﹐因為距離太近﹐魚線竟糾纏在一起﹗ 冷紅溪不由怒聲道﹕“哪里來的老頭兒﹐莫名其妙﹗” 那老人也怒道﹕“豈有此理﹗你才莫名其妙﹗” 各自回過身來﹐猛力地帶動魚竿。 奈何兩條魚線糾纏得是那麼緊﹐就像是弓弦一樣﹐拉扯得筆也似的直。 冷紅溪不由大吃了一驚﹐因為憑自己手腕上的勁力﹐竟未能一抖之下﹐抖脫對方魚 線﹐來人的手勁可想而知了。 這時那個老人﹐突然哈哈一笑道﹕“好不識相的娃娃﹐這玩藝兒豈能硬來的麼﹖待 老夫解開便了﹗” 紅溪不由劍眉一挑﹐朗朗大笑道﹕“老頭兒﹐不要倚老賣老﹐有本事自行拉開﹐用 手解開又算什麼本事﹖” 瘦老頭鼻中哼了一聲道﹕“老夫在此垂釣﹐已達十年﹐你這娃娃從哪里來的﹖豈有 此理﹗”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我在此釣魚﹐也有多日﹐就從來沒有見過你﹐你這老兒信口 胡言﹐真是老不知恥﹗” 不想﹐這老人聽了這句話﹐面色頓時漲得通紅。 他忿忿地道﹕“最近我臥病在床﹐自然不能來此垂釣﹐你這娃娃好沒來由﹐你既來 浣花溪﹐難道也不打聽打聽我‘一竿老人’﹐真正的年少無知﹗” 說著瘦臂抖動了一下﹐兩根魚竿俱都變成了弓也似的彎﹐釣絲卻是仍然未能脫開。 老者似乎也吃了一驚﹐一雙瞳子睜得好大。 冷紅溪不由動了好奇之心﹐他朗笑了一聲道﹕“你這老兒﹐既是如此誇大﹐可見有 些來頭﹐老兒﹐如果你能擺脫我的魚竿﹐我就服了你﹐否則你往昔盛名﹐掃地不要算了。” 黑衣老者﹐忽然抖動了一下道﹕“莫非你是蠅面叟的弟子﹐前來探聽老夫的虛實的﹖” 說著一雙瞳子﹐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冷紅溪。 冷紅溪冷笑了一聲道﹕“你說些什麼﹐我一概不知﹐老兒﹐你只要拉開了釣竿﹐我 就饒你不死﹗” 黑衣老者面色一陣大變﹐嘿嘿笑道﹕“果然不錯了﹐想不到蠅面老兒如此無信﹐巴 山之約﹐尚有一月﹐莫非他還怕老夫不踐約而去麼﹖” 冷紅溪越聽越是莫名其妙﹐不由冷冷一笑道﹕“你休要胡說﹐顧左右而言他﹐要去 巴山﹐先得逃過我這支釣竿﹐否則豈非廢話麼﹗” 黑衣老者蒼須顫動﹐狂笑了一聲﹐道﹕“娃娃﹐如此說﹐你果真是有心而來了﹗” 他分出一只左手﹐把胸前的長髯打了一個結﹐目光閃爍﹐現出了一片殺機。 冷紅溪怒目注定著他﹐一語不發﹗ 他自從滇南脫困後﹐這將近一年來﹐行走江湖﹐如同虎入人群﹐所向無敵﹐從未見 過一個敵手﹐眼前這個瘦弱的老人﹐卻能借一釣竿﹐和自己爭持不下。 雖說是一支魚竿﹐可是在武功有造詣者手上﹐無異兵刃一般。 冷紅溪怎能不驚﹖他冷然道﹕“老兒﹐你叫什麼名字﹖冷某手下﹐不死無名之輩。” 老者啞聲一笑﹐聲調發抖﹐可見全身內功﹐已貫入魚竿﹐他訥訥的道﹕“我已說過﹐ 莫非你耳聾了不成﹖” 說著鼻中哼了一聲﹐又道﹕“娃娃﹐你叫什麼﹖蠅面叟能有你這麼一個弟子﹐也值 得驕傲了﹗” 冷紅溪冷冷的道﹕“你說些什麼﹐我一概不知﹐不過你問我姓名﹐我可以告訴你﹐ 我叫冷紅溪﹗” 微微一笑﹐又道﹐“你知道了我的姓名﹐大概也活不長了﹗” 一竿老人斑白的頭發抖動了一下﹐道﹕“娃娃﹐你好大的口氣﹗我們今天就看一看 誰死誰活吧﹗” 說著手中魚竿﹐又抖動了一下。 冷紅溪就覺得對方竿上﹐傳過來一股絕大的勁力﹐勁力之大﹐竟差一點使得自己把 持不住。 他心中大大地吃了一驚﹐趕忙定住心神﹐使出“乾元真力”﹐隨著手腕一抖﹐一股 內力順竿傳了出去。 他寒澗臥冰﹐九載苦功﹐內力之充沛﹐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思議﹗ 這種內力甫一逼出﹐就見那黑衣老人﹐整個身子﹐霍然大動了一下。 他那原本黑瘦的臉上﹐這時竟泛出了一股紅光﹐兩太陽穴上﹐暴出了無數青筋﹗ 可是他仍然緊緊握住手中的魚竿﹐鼻中微微哼了一聲。 二人這時俱都不再發言﹐那兩尾原先在空中蹦躍的鮮魚﹐這時俱都不再動了﹐就像 是兩片魚干似的﹐懸在當空。 良久之後﹐忽見那黑衣老人﹐身子向前猛的一傾。 他手上的魚竿﹐卻在這時一折為二﹗ 腳下不由自主﹐向前一連跑了三四步﹐才扶柱站住。 他臉色這時變得蒼白十分﹐前胸頻頻起伏著﹐同時發出了一長串的輕咳。 冷紅溪朗笑了一聲道﹕“老頭兒﹐你可服氣了﹖” 黑衣老者忽然大吼一聲﹐身形一飄﹐已到了冷紅溪身前。 他手上仍然拿著那斷了的半截魚竿﹐這時竟隨著這聲怒吼﹐向冷紅溪胸前點來。 冷紅溪雖然施出內力﹐震斷了對方魚竿﹐卻也覺得兩腕酸疼﹐心中不禁對這個老人﹐ 生出了一些欽佩。 這時見他向自己下手﹐自是不敢大意﹗ 他身子霍然向旁一閃﹐只覺得老者竿頂﹐透出了一股尖風﹐所幸未被它點中。 黑衣老人一擊不中﹐更形暴怒。 他口中啞聲笑道﹕“你還想跑開麼﹖” 遂見他足尖向前一邁﹐黑衣旋回之間﹐身子竟比一只燕子還要輕快﹐從冷紅溪頭頂 上直掠了過去﹗ 可是就在這時﹐他口中又發出了一串咳聲。 冷紅溪不禁吃了一驚﹐將近一年來﹐他一向冷面無情﹐從未對任何人生過憐憫之心﹐ 可是這一剎那﹐不知怎麼﹐竟會對這個老人﹐生出了同情之念﹗ 當下﹐足尖倒點﹐已飄出了茅亭﹐搖手道﹕“你大概是有病在身﹐我們改日再打如 何﹖” 黑衣老人這時瞪目如炬﹐全身戰抖﹐聞言之後﹐狂笑道﹕“小子﹐你害怕了不成﹖” 說著他又咳了一聲﹐步履踉蹌的道﹕“蠅面叟大概是老了﹐打不動了﹐才搬出了你 這麼一個人﹐你的功夫比他好……你不是他的弟子﹖” 冷紅溪奇怪的望著他﹐冷笑道﹕“我看你病勢不輕﹐你回去吧﹗” 一竿老人又發出了聲狂笑﹐身形忽起﹐手中的斷竿第二次打出﹐夾著一股無比的尖 風﹐直向著冷紅溪當頭猛打了下來。 紅溪右手向上一伸﹐“巧猿獻果”﹐這一招無形中含著雪猴的奇異手法。 此式一出﹐老人神色大變。 連忙向外擰竿﹐可是對方少年這樣的手法﹐竟是他生平僅見﹐怪異十分﹐手中魚竿﹐ 在不知不覺間﹐已為對方操在了手中。 黑衣老人奪未能奪下來﹐更因氣血上沖﹐舊疾觸發﹐忽然松開了手﹐後退了幾步。 只見他雙肩一動﹐手指紅溪道﹕“你……你到底是誰﹖” 說著﹐足下一蹌﹐“哇”地噴出了一口鮮血﹐身形往前就倒﹗ 冷紅溪不由吃了一驚﹐身形一竄﹐已到了老者身前﹐右手一伸﹐把老人攬在臂間。 但見這老人﹐雙目直翻﹐喘息之聲更加急促了。 他的身子慢慢由冷紅溪的臂間滑下來﹐躺在了地上。 這時更見他身子連連顫抖著﹐那原本黝黑的面色﹐一剎那﹐竟變得煞白。 他努力的睜開眼睛道﹕“你不是……蠅面叟……” 冷紅溪搖了搖頭道﹕“你大可放心﹐你我是無心而遇﹐蠅面叟這個人﹐我並不認識﹗” 老人這時全身抖動得更厲害﹐他咬著牙關道﹕“我的老病又發作了……快抱我回去…… 呵……” 說著伸出一手﹐向附近的桃樹叢內指了一下。 冷紅溪伸手摸了他一下﹐只覺得他通體冰涼。 他那雙翻出來的眸子﹐就像是一雙大魚的眼睛﹐那麼無神地看著自己﹐他是在等待 著自己的援手。 冷紅溪這一霎時﹐忽然覺得心軟了。 他點了點頭﹐丟下了手上的魚竿﹐道﹕“我送你回去﹐你家就在這附近麼﹖” 老人用力地點了點頭﹐右手抬起來﹐又朝那桃林指了一下﹗ 冷紅溪就把他抱起來﹐徑自向桃樹林中行去﹗ 他進了這片桃花林內﹐但見眼前一片緋紅﹐滿目繽紛﹐小橋流水﹐亭館樓榭﹐好美 麗的景致﹐真有武陵人驟入桃源一般的感觸。 他不禁左顧右盼了一下﹐不知老人住處何方。 這時他懷內的老人﹐抖動得更厲害了﹐並且由喉嚨內發出一種沙啞的聲音﹐只聽他 訥訥的道﹕“我……不行了……快快……” 冷紅溪忙蹲下身子﹐把老人放在地上﹐冷然道﹕“你不要急﹐我既然救你﹐你就不 會死﹗” 說著分開雙手﹐分別按在老人肩頭之上﹐默默的貫注內力於雙掌﹐向下一按。 老人眸子忽然張了開來﹐他像是忽然受了大力﹐有些不堪負荷之感﹐可是他卻咬著 牙道﹕“少年……你聽我說……” 冷紅溪搖頭道﹕“你不必多說﹐只告訴我家在哪里就行了﹗” 老人苦笑道﹕“不行了……你還是聽我說﹐我名盛昆﹐號一竿老人……” 說著一只手探入懷內﹐掏出一張素帖﹐抖顫著道﹕“拜托……你……” 冷紅溪好奇的接了過來﹐只見其上寫著﹕“四月十五日黎明﹐巴山摘星崖﹐蠅面叟 閔蒼拜。” 一竿老人這時喘息得更厲害了﹐他斷斷續續的道﹕“告……訴他……我非失約﹐我 死了……” 冷紅溪不由推搖了他一下﹐冷笑道﹕“振作一些﹐也許你還有救﹗” 一竿老人頻頻苦笑道﹕“少年……你知道什麼﹖我這是絕症復發……這一次是不行 了﹗” 說著又沙啞地咳了起來。 冷紅溪皺了皺眉﹐這真是一件棘手的問題﹐可是自己既然碰上了﹐卻又不能置身事 外。 他嘆了一聲﹐道﹕“你家在哪里﹖家里還有些什麼人﹖” 說話之間﹐忽見桃林內﹐走出一個彩衣少女。 這少女一身鮮艷衣裙﹐足下是一雙青緞子面的弓鞋﹐綠綢的汗衫﹐露出一雙雪腕﹐ 加上亭亭玉立的身材﹐看起來委實不同凡俗。 從桃花叢里出來﹐也正是“人面桃花”﹐她那彎彎細長的雙眉﹐冰冷冷的一雙剪水 瞳子﹐再襯以薄薄的唇兒﹐這姑娘看起來﹐確是艷麗絕倫﹐聰穎可人﹗ 她肩頭上荷著一柄花鋤﹐套著一個小花籃﹐籃內放著幾束桃花。 這時她以一雙驚異的目光﹐向地下的老人及冷紅溪望了一眼﹐卻匆匆走開了。 紅溪本想問問她﹐看她可知道老人住處﹐對方既走開﹐也就算了。 一竿老人在他的臂彎里﹐汗下如雨。 那張瘦臉﹐這時又浮上了一層灰白的顏色﹐一只手緊緊地抓著冷紅溪的膀子﹐疾速 的抖動著。 紅溪不由暗暗吃驚﹐他知道﹐這老人活在世上的時間﹐可能真的不多了。 當下不禁生出一種淒然之感﹐說道﹕“盛老﹐你還有什麼事要交待我麼﹖我必定為 你做到﹐你可以相信我﹗” 老人眸子里﹐湧出了兩行淚來。 他點了點頭﹐那只抓住紅溪的手更緊了﹐他努力地說道﹕“我沒有什麼……親人﹐ 你是我惟一的朋友……少年﹐我死之後﹐你把我葬在桃花樹下……” 說著一只手又向著桃花林內指了一下﹐微弱地道﹕“那棵最大的……我……生平最 愛……桃花……” 紅溪點了點頭﹐道﹕“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必定依言做到﹗” 老人感激的點了點頭﹐死灰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遲滯的目光﹐在他臉上游移 著道﹕“少年……你的好心﹐會得到好報的……我送你一樣東西……” 口中喃喃的又道﹕“幸運的人……幸運的年輕人……” 說話之時﹐勉力把一只左手抬起來﹐停在空中﹐抖動得更厲害了﹐又說﹕“這是一 個大隱秘……大神秘﹐你……” 忽然喉頭一梗﹐緊接著全身猛地一掙﹐頓時就不動了。 冷紅溪不禁“啊”了一聲﹐他用手摸了老人脈搏一下﹐証實老人確已死了。 當下心中升起了一種黯然之感﹐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天空的暮色﹐這時更深沉了﹐ 風起處﹐落英繽紛﹐冷紅溪也不禁眼圈微微紅了起來。 他執起老人一只手﹐無意間﹐卻發現老人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制錢大小的戒指。 那是一枚紅色透明瑪瑙所制成的戒指﹐只是花色圖案﹐都顯得極為別致。 冷紅溪看了看﹐雖覺得甚為可愛﹐可是這是死者一件隨身的東西﹐他不願據為己有。 當時並沒有從老人手上取下來﹐這時天色十分昏暗﹐他低頭看著老人冰冷的面孔﹐ 僵直的屍體﹐心頭湧起一陣傷感。 猶記得老人方才之言﹐他沒有親戚朋友﹐孤單單的一個人﹐正和自己相仿佛﹐現在 他死了﹐所能照顧他的﹐卻只有自己這個陌生的人﹗這老人的一生﹐是多麼的可悲﹖ 冷紅溪不由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他抱著老人的屍體站起來﹐正不知如何是好。 卻忽見迎面又走來了那個姑娘﹐她只向這邊望了一眼﹐就低著頭又匆匆而去。 冷紅溪不由猛然呼道﹕“這位姑娘請轉來。” 那少女聞聲先行站住﹐慢慢轉過頭來﹐冷漠的道﹕“有事情麼﹖” 冷紅溪上前一步﹐道﹕“這位老丈急病發作﹐死於中途﹐姑娘家居附近﹐可知道此 老底細﹐家住在哪里﹖” 那姑娘似乎還不知老人已死﹐聞言後面色突然一變﹐口中“哦”了一聲﹐忽地轉過 身來。 冷紅溪道﹕“此人姓盛名昆﹐姑娘認得他麼﹖” 這時那少女的神色﹐已平定下來﹐聞言淡淡一笑﹐道﹕“啊﹗我不認識……不認識﹗” 說著妙目又向著紅溪面上掃了一眼﹐匆匆轉身而去﹐冷紅溪還想問她一些別的﹐可 是她卻走遠了。 這是一處冷清清的桃林﹐附近並沒有一戶人家。 冷紅溪想到老人方才的囑咐﹐就一路向林內走入﹐抬眼望去﹐一片花山﹐山風吹過﹐ 更是亂紅點點﹐落英如霞。 他在林內﹐找到了一棵最大、開放得最盛的桃樹﹐把老人屍身放置樹下。 心中卻不禁又想到﹐老人雖說和自己並無交情﹐可是自己卻受他遺言托咐﹐料理他 的後事﹐如果這麼草草把他埋葬﹐可於心不安﹗ 於是他目光又落在老人那瘦削的屍體上﹐心中想道﹐無論如何﹐一口棺木是應該有 的﹗ 可是﹐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又怕驚動了附近官人﹐再說屍體無人看守也不好﹐ 萬一在自己離開後﹐為野狗拖食﹐豈不是更糟﹗ 想到此處﹐他只得決定一切從簡了。 當他決定埋葬時﹐卻又發覺手頭缺少一件鋤頭之類的東西﹐兩個人身上﹐連一口劍 也沒有。 冷紅溪不得不暫時拋下老人的屍首﹐到別處去找一找﹐他匆匆的走出桃林﹐眼前是 幾塊早田﹐兩三個農人在田里挖著地。 冷紅溪很容易的﹐就向他們借到了一把鋤頭。 匆匆回到桃樹林內﹐他突然意外的發現了一件奇事﹗ 他看見先前那個肩荷花鋤的少女﹐正匆匆的向桃林內行去﹐這是他第三次看見她了。 冷紅溪不禁心中一動﹐暗忖道﹕“這姑娘到底是為了什麼﹖怎麼老是在這附近出現 呢﹖ 他心中甚為奇怪﹐就把腳步放輕﹐隱身在一棵桃花樹後﹗ 那個姑娘﹐匆匆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接著就見她足下一點﹐如同一片彩雲似的﹐ 縱身到了老人屍身旁邊。 冷紅溪為之一驚﹐暗忖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她對一個死人﹐還會有什麼舉動不 成﹖ 想到此﹐便更是不動聲色﹐看她准備如何。 少女這時匆匆彎下身子﹐井又回過頭看了一眼﹐才把老人一只手拉起來﹗ 冷紅溪忽然看見老人手上那枚紅光閃閃的戒指﹐不由心中又是一動。 那姑娘﹐也正全神貫注在那一枚戒指之上﹐她把老人的手﹐翻來覆去的看了幾回﹐ 臉上頓時現出驚喜之色﹗ 隨即匆匆把戒指自老人冰冷的手指上取了下來。 可是當她轉過身來﹐正想離開的時候﹐卻嚇得面色一白﹐原來冷紅溪已站在了她的 身前。 少女向後退了一步道﹕“你……你這個人……” 紅溪面色沉著﹐冷冷的伸出一只手﹐道﹕“拿過來﹗” 少女臉上一紅﹐微嗔道﹕“拿什麼﹖我只是看看他是誰。” 紅溪冷笑道﹕“你不要騙我﹐我什麼都看見了﹐那戒指拿給我﹗” 少女細眉一挑道﹕“你有什麼資格要﹐這也不是你的東西﹗” 紅溪鼻中哼了一聲﹐目射奇光﹐向前逼近了一步﹐少女神色緊張的道﹕“這戒指原 來就是我的﹐我自然要拿回來﹗”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你很會扯謊﹐這枚戒指﹐老人臨終時﹐已贈送給我了﹐你 還是拿來吧﹗” 說著又把手一伸﹐他忽然想起了老人臨死前的神情﹐明白了一切﹐這戒指﹐正是老 人要送給自己的東西﹐差一點為這少女偷去。 想到此﹐他不禁有些憤怒﹐提高聲音道﹕“拿過來﹗” 少女柳眉一豎﹐冷笑道﹕“好﹐你拿去吧﹗” 說著﹐她忽然右腕向下一壓﹐肩上的花鋤向前一翻﹐沒頭蓋頂的﹐直向著冷紅溪當 頭打了下來。 冷紅溪一聲朗笑﹐右手一翻﹐已把對方的花鋤握在了手內。 少女用力向外一奪﹐卻是紋絲不動。 這一來﹐她顯然是大大吃了一驚﹐冷紅溪一聲狂笑﹐右手向後一帶﹐花鋤就到了手 中﹐少女花容驟變﹐那只持鋤的右手﹐竟自皮破血流﹗ 她沒有想到﹐對方會有如此神力﹐一時又驚又怕﹐竟呆住了。 冷紅溪花鋤到手﹐只見他右掌作刀狀向下一切﹐那桿花鋤頓時從中一折為二﹐信手 拋於一邊。 他鼻中哼道﹕“你還不拿來麼﹖” 少女忽然一咬牙﹐頓足就跑。 可是她才跑出了兩步﹐冷紅溪就到了她身後﹐她霍地一個翻身﹐右手五指直向著冷 紅溪肋下插來﹗ 冷紅溪向左一閃﹐少女右手走空之下﹐倏又一個翻身﹐右掌用“小天星”掌式﹐向 冷紅溪側背上打來。 憐紅溪右腕一抬﹐看似無奇﹐可是那姑娘竟是撤掌不及﹐為紅溪叼住了她的手腕。 她用力向外一掙﹐只覺一陣徹骨的奇痛﹐好像骨頭都要斷了一般﹐仍然未能脫開對 方的掌握。 她忍不住口中“啊喲”了一聲。 冷紅溪沉聲道﹕“快拿來﹐否則我會把你這只手捏斷﹗” 少女咬著牙﹐痛得全身戰抖﹐最後只得匆匆把那戒指遞了過來﹐冷紅溪接過﹐遂自 松了手。 少女這時痛得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她指著冷紅溪道﹕“你記住……我不是這麼好 欺侮的﹗” 冷紅溪朗笑一聲﹐道﹕“我已經嘗過你的厲害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少女臉色緋紅道﹕“我總有辦法報復的﹐這只‘兩相環’﹐總有一天會到我的手中﹗” 紅溪一怔道﹕“兩相環﹖這戒指對你有什麼用﹖你為什麼要它﹖” 少女眸子一亮﹐忽然一笑道﹕“你看﹐這戒指對你並沒有什麼用吧﹗它不過是一件 很普通的東西﹐我卻很喜歡它﹗” 面頰上﹐現出了一雙淺淺的酒窩﹐笑著向前走了幾步﹐妙目望著紅溪又道﹕“給我 吧﹗我會感激你的﹗” 紅溪哈哈笑道﹕“你這是妄想﹗” 說著把那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之上﹐少女見狀﹐頓時不禁現出了失望之色。 她望著冷紅溪道﹕“那麼﹐你能告訴我叫什麼名字﹖你和一竿老人之間是什麼關系 麼﹖” 冷紅溪一笑道﹕“方才我已經說過了﹐我們萍水相逢﹐談不上交情﹐不過他死時曾 說把這戒指送給我﹐卻是真的﹗” 少女微微冷笑了一聲﹐撫著那一只流血的手﹐道﹕“這麼說﹐他並沒有告訴你別的 什麼了﹖” 冷紅溪點了點頭道﹕“他來不及說出﹐就死了﹗” 少女臉上微現喜色﹐冷冷地道﹕“這麼說起來﹐這只戒指﹐雖在你手中﹐其實也等 於是一件廢物了﹗” 說著她取出了一小條白色的帶子﹐把手上擦破的地方﹐包扎了一下﹐現出很輕松的 樣子﹗ 冷紅溪見這姑娘﹐彩衣霞帔﹐風度儀表﹐均是上乘﹐只是不明白她這麼做﹐究竟為 了什麼。 聞言之下﹐冷笑道﹕“本來是一件廢物﹐可是我卻不願被你拿去﹗” 少女聳肩冷冷的哼了一聲﹐道﹕“就是我不拿﹐也會有人拿的﹐我勸你還是不要把 它戴在手上﹐那樣太招搖了﹗” 紅溪劍眉一揚﹐輕狂的道﹔“我倒要看看哪一個人有本事能從我手指上把這枚戒指 拿去﹗” 少女似乎已沒有什麼話好說了﹐她留戀地望著紅溪手上的戒指道﹕“一竿老人﹐就 是為了保全它﹐才隱居於此﹐他武功高絕﹐一般江湖上人﹐雖是垂涎這戒指﹐卻是莫可 奈何﹐只是你……” 說著極為輕視的笑了笑﹐鄙夷地道﹕“那就太不自量了﹐江湖上能人異士多的是﹐ 這只戒指﹐他們是志在必得﹐你一個少年人﹐雖有點本事﹐看你到時候有什麼能力抵擋 他們﹗” 冷紅溪哈哈一笑道﹕“無知的姑娘﹐你且看來﹗” 說罷轉過身子﹐右掌向外一揮﹐只聽得嘩啦啦一陣大響﹐那百十棵盛開的桃樹﹐一 齊都彎下腰來﹐隨著紅溪掌勢過處﹐彈起了萬點飛花﹐就像是飛舞在當空的蝗蟲一般﹗ 半天才散落下來。 少女面色頓時大變﹐她嚇得後退了一步﹐道﹕“你……是誰﹖” 冷紅溪笑了一聲﹐道﹕“你去吧﹐再要在此羅嗦﹐可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少女聞言又驚又怒﹐重重在地上跺了一腳﹐這才轉身如飛而去﹗ 冷紅溪傲然的笑了一聲﹐才拿起鋤頭﹐在桃花樹下挖了一個大坑﹐把一竿老人的屍 身埋入士中。 這時天已漸漸黑了下來﹐冷紅溪站了起來﹐心中卻不無落寞之感﹗ 一竿老人在江湖上﹐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卻想不到臨終是如此的淒慘﹐英雄惜 英雄﹐冷紅溪怎不為之黯然﹖ 他在墓前做下了一個標志﹐心中思忖道﹐有一天發現了他的家人﹐也好通知來此為 他起靈厚葬﹗ 他在墓前立了一會兒﹐才轉過身子﹐卻發現面前的一枝桃花上﹐棲息著一只全身白 毛的鸚鵡﹗ 這只鸚鵡正偏著頭向自己望著﹐像是在觀察著自己的動靜﹗ 冷紅溪不由淡然一笑﹐覺得它很可愛﹐只見它一身雪也似的白羽﹐頂上一絡毛﹐像 一面扇子似的豎著﹐那雙眼睛更像是兩粒小瑪瑙珠兒。 冷紅溪正想用內力隔空把它擒過來。 不想﹐他的手方抬起﹐那鸚鵡卻“呱”地一聲竄空飛去了。 他慢慢的踱出了桃林﹐來到了茅亭﹐天已大黑﹐再說﹐發生了這件事情﹐已使他沒 有雅興再釣魚了。 四月十五日。 天微明﹐巴山摘星崖上忽然來了三位不速之客﹗ 三個人是一老二少﹐全著白衣。 他們三個人﹐騎著一白二黑三匹快馬﹐來到了崖前的“壘在亭”前﹐一齊勒住了韁 繩。 為首是一個白冠白面﹐白發白須的老者﹐他伸出手來一擺道﹕“我們下馬吧﹐看來﹐ 我們比他先到﹗” 說著翻身下馬﹐身形一掠﹐就到了亭內。 他身後的一雙白衣少年﹐年歲均在二十五六﹐生得豹頭環眼﹐貌相甚為英武﹗ 這兩個年輕人﹐各從一匹黑馬上翻身下來。 然後他們把三匹馬﹐拉至亭後系好﹐才步入亭內﹐分侍於老人左右﹗ 天上的彤雲﹐這時仿佛為風吹開了﹐空中現出了一片灰蒙蒙的晨光。 老人伸出一只白瘦的手﹐摸了一下胸前的胡子﹐他那張隱藏在長發內的面頰﹐竟是 那麼的窄﹐乍看起來﹐簡直像一個巴掌那麼大小﹐兩顴高聳﹐襯托得他那無血色的一張 瘦臉更可怕了。 這老人身材倒是不矮﹐只是看起來太瘦了﹐瘦得像是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倒。 他左右的那一對年輕人﹐看起來﹐極像是一對孿生兄弟﹐事實上也確實是的。 二人的高矮胖瘦﹐幾乎全是一般﹐古銅色的臉腮上﹐有著青色的須痕﹐濃眉大眼﹐ 一副赳赳氣概。 在左邊的一個年輕人﹐雙手捧著一口短劍﹐黑色的劍鞘﹐佩著同色的劍穗。 他們二人侍立在老人左右﹐很是恭謹。 這時那白冠老人落坐在一面石鼓之上﹐他看了一下天色﹐陰沉的道﹕“時間還早﹐ 你二人留心動靜﹐為師我略為靜坐一會﹐那老兒也該到了﹗” 說著兩只瘦手﹐輕輕的放在膝頭之上﹐一雙眼睛微微閉上﹐竟安然入定。 不一會兒﹐東方布滿了紅霞﹐天光遂也大亮了起來﹐瘦老人身形微一晃動﹐即睜開 了眸子。 他身側的一對少年﹐兀自直直挺立著﹐一副神威不可侵犯的樣子。 白冠老人鼻中哼了一聲道﹕“盛老兒也許有自知之明﹐不敢來了﹗” 他身邊那個捧劍的弟子﹐冷冷一笑道﹕“一竿老人如果不來﹐師父莫非就算了不成﹖” 白冠老叟陰森森的一笑﹐道﹕“算了﹖嘿嘿﹗沒有那麼便宜﹗” 右邊那個少年﹐濃眉一挑道﹕“師父﹐依弟子之見﹐不如此刻就登程﹐往成都浣花 溪去找那老兒……” 白冠老叟擺了一下手﹐冷笑道﹕“現在說這些﹐為時還嫌過早﹗” 說著又冷哼了一聲﹐道﹕“盛老兒生平說話﹐倒是言出有信﹐今日如無特別事故﹐ 他必然會來的﹗” 那個捧劍的弟子道﹕“他要是不來呢﹖” 白冠老叟嘻嘻一笑﹐道﹕“日出後他若仍然不來﹐我們就可回去了﹐依照規矩﹐這 場比試﹐他是自甘認輸了﹗” 那弟子神色一喜﹐道﹕“往後又該如何﹖” 白冠老叟一只手捻著長須﹐冷笑道﹕“依照約定﹐我就可索回那件東西﹗” 他說完了這句話﹐往東方看了一眼﹐只見紅霞更多更濃了﹐日出已在剎那之間。 於是他由石鼓上站了起來﹐微微嘆息了一聲﹐道﹕“我們可以回去了﹗” 捧劍的弟子道﹕“師父﹐我們再等他一會吧﹗” 老叟一笑﹐道﹕“他不會來了﹗” 說話之時﹐一輪紅日﹐突地由東方天際一躍而出﹐紅光大盛﹐遠天被渲染成了一大 片火紅。 白冠老叟一笑﹐道﹕“帶馬﹐我們贏了﹗” 可是﹐當他目光向側面一掃之時﹐卻不由微微一怔﹐遂又坐了下來﹐道﹕“且慢﹐ 有人來了﹗” 兩個弟子為之一驚﹐順著師父目光望去﹐但見一個長身少年﹐正一步步的向著這邊 走來﹗ 白冠老叟口中“晤”了一聲﹐道﹕“我說這老兒是言出有信的﹗” 說話時﹐一雙瞳子微微合攏﹐隱隱現出一片殺機。 他身側那個持劍的弟子怔然道﹕“不是的﹐怎不見那一竿老人呢﹖” 白冠老叟目光再次張目注視﹐這才發現來人是個少年﹐一身青衣便履﹐鼻直口方﹐ 神采飛揚。 他那高壯魁梧的身材﹐似乎比自己這對弟子﹐更形雄偉豪邁﹗ 這個少年是誰﹐他並不認識。 三個人俱都好奇的向來人望著﹐望著對方一步步向這亭子走來。 來人走到亭前﹐才站住腳步﹐雙手抱拳道﹕“三位請了﹗” 白冠老叟冷然道﹕“少年你來此作甚﹖是游山過路的麼﹖” 青衣少年目光炯炯的道﹕“不是的﹐我是來找你的﹗” 白冠老人一怔道﹕“你是誰﹖” 少年冷然道﹕“如果我猜得不錯﹐尊駕必是蠅面叟閔蒼了﹗” 老人面色微驚﹐點頭道﹕“老夫正是﹐少年你是誰﹖找老夫為了何事﹖” 那豪邁的少年﹐臉色一沉道﹕“在下姓冷﹐只為受一故友所托﹐前來會你﹗” 說著手指老人身後二人道﹕“這二位是誰﹖” 老人臉上現出一片失望﹐冷笑道﹕“一竿老人怎麼不親自前來﹖莫非死了不成﹖” 少年冷然道﹕“你說得不錯﹐我那盛昆老哥﹐已然物故了﹗” 白冠老人不禁大吃了一驚﹐他霍地站了起來﹐道﹕“你說什麼﹖” 少的冷笑道﹕“盛昆已死﹐在下是受他所托﹐前來代他會見尊駕﹐聽候尊駕發落。” 蠅面叟面色劇變﹐口中“啊”了一聲﹐搖了搖頭道﹕“我不信﹐小伙子﹐你不要給 我來這一套﹗” 說著一雙凸出的瞳子﹐鄙夷地望著對方﹐冷森森地一笑道﹕“他以為不出面見我﹐ 派一個少年﹐就能把這件事情化解了麼﹖” 青衣少年一聲朗笑道﹕“閔蒼﹐你誤解了﹐一竿老人確實是死了﹐在下受他臨終所 托﹐前來見你﹐確是實情﹗” 蠅面叟聽這少年竟然如此狂傲﹐直呼自己姓名﹐不禁勃然大怒﹐冷笑道﹕“你是盛 昆什麼人﹖” 冷紅溪道﹕“朋友﹗” 蠅面叟強忍怒火﹐道﹕“盛昆不來﹐叫你一個孩子前來﹐莫非以為我會網開一面不 成﹖” 冷紅溪一笑道﹕“誰又叫你網開一面了﹖” 蠅面叟臉色一變﹐怒容滿面道﹕“你說你是代盛昆前來﹐有何為証﹖” 冷紅溪自懷內掏出了那張帖子﹐手微揚﹐那張請帖﹐便平平的﹐直飛向閔蒼面前﹗ 蠅面叟閔蒼﹐不由大吃了一驚﹐他實在沒有想到﹐對方一個少年﹐竟會有如此精湛 的功力。 當下徐徐伸出一掌﹐把那張帖子接在了手中﹐低頭一看﹐正是自己親筆所書﹐邀請 盛昆來晤的字帖﹐不由點了點頭﹐道﹕“既如此﹐少年﹐我就向你說話了﹗” 說著反掌向外一揮﹐那張帖子﹐又平平正正的飛回來﹐冷紅溪冷冷一笑道﹕“主人 既已過目﹐足証不假﹐這帖子還要它何用﹖” 只見他掌心迎著一翻﹐當空響起了一聲輕炸﹐那張帖子﹐竟炸成了粉碎﹐隨風消散。 冷紅溪這一手功夫﹐頓時把對方師徒三人全都看得呆了﹗ 就在他翻動掌心之時﹐蠅面叟無意間發現了他戴在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更為之吃 了一驚。 他呵呵一笑﹐抖動了一下身上那襲白綢長衫﹐道﹕“如果老夫這雙眼睛不花﹐你手 指上所戴的那枚式指﹐正是一竿老人收藏的‘兩相環’﹐可是﹖” 冷紅溪心中一動﹐想不到這一枚小小的戒指﹐江湖上竟是如此重視﹐足見這戒指定 有一番來歷了。 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這是盛昆老哥臨死時﹐贈給我的東西……” 閔蒼打斷他的話﹐怪笑了一聲﹐道﹕“只怕你還不配戴它﹗” 說著遂直直的坐了下來﹐並回身望望兩側那一對少年道﹕“這是我兩個弟子﹐少年﹐ 我給你介紹一下﹗” 當下手指那個捧劍的弟子道﹕“這是我大弟子雷鳴﹗” 又指著左邊那個少年﹐道﹕“這是二弟子雷九﹗” 冷紅溪卻連正眼也不看那兩個少年一眼﹐蠅面叟嘻嘻一笑。繼續道﹕“看來﹐你們 年歲相差不多﹐老夫我偌大年紀﹐如同你交手﹐不免落人話柄﹐少年﹐你如能勝得我這 一對弟子﹐你就可離開巴山自行而去﹐否則……” 說到此﹐陰森森的怪笑了一聲﹐道﹕“小伙子﹐你這只兩相環卻要留下來﹐這是我 與一竿老人盛昆的約定﹐你卻不能不遵﹗” 冷紅溪面色冰冷的道﹕“我那位老友囑托在下之時﹐只提到尊駕﹐卻並未說明要會 見尊駕的弟子﹗” 蠅面叟面色一寒道﹕“這麼說﹐你是要同老夫比試了﹖” 冷紅溪朗笑了一聲﹐道﹕“如果尊駕甘願令高足送死﹐我倒也無所謂﹗” 此言一出﹐雷鳴雷九兩兄弟﹐都不由勃然大怒﹐只見他二人身形一晃﹐就雙雙飄身 到了紅溪身前。 蠅面叟呵呵大笑道﹕“你二人打一個﹐不算英雄﹐雷鳴你回來﹗” 其中之一﹐聞言之後﹐極為勉強的轉身而回﹐剩下了雷九一人。 雷九望著冷紅溪忿忿的道﹕“足下口出狂言﹐只怕未必能勝﹗” 紅溪一笑道﹕“雷九﹐我本無傷害你兄弟之意﹐只是你師父強迫你上來﹐我也就說 不得了﹗” 雷九濃眉一挑﹐虎目圓睜道﹕“雷二爺不能在二十招之內﹐把你制服﹐這身武藝也 就白學了﹗” 說著身形向下一塌﹐左右雙掌同時遞出﹐直向著紅溪雙肩之上猛然抓來﹗ 冷紅溪猜忖這雷九雙掌之上﹐必有千斤之力﹐而一出手就向自己兩肩上下手﹐分明 是想以內力制伏自己﹐不由微微一哂﹗ 在寒澗九年﹐不分日夜苦習絕技﹐他窺通了武術的真諦﹐身體各部似乎對任何方向 來襲的動作﹐都有一種自然的反應﹗ 雷九的雙掌方一襲到﹐冷紅溪兩臂一分﹐便反向他兩處脈門之上扣去﹗ 這一招﹐看似無奇﹐其實卻是奧妙無窮。 雷九向右一偏﹐可是冷紅溪的動作太快﹐如影之附形﹐任何人也無法思議。 他只覺得眼前人影一晃﹐雙手脈門﹐已為對方實實的抓住了。 這一驚﹐直令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忽然厲吼了一聲﹐右足倏地抬起﹐直向紅溪心窩 上踢來﹗ 可是冷紅溪怎會為他踢中﹐只聽他發出一聲狂笑﹐雙手向外一翻﹐雷九偌大的身子﹐ 竟為他硬生生的擲了出去。 亭內的蠅面叟閔蒼睹狀﹐忽然大叫了一聲。 只見他雙手一按﹐已如箭似的飛身而出﹐身形一落﹐雙手向空一抱﹐把自空落下的 雷九接在手中﹗ 雷九雖是僥幸沒有喪命﹐可是這時卻已嚇得面無人色﹐幾乎呆住了。 蠅面叟又羞又怒的道﹕“退下去﹗” 雷九面紅耳赤低頭退入亭內﹐那雷鳴這時卻怒容滿面的自亭內竄身而出﹗ 他手上已掣出了一口魚鱗紫金刀﹐身軀向前一欺﹐刀尖向上一挑道﹕“姓冷的﹐你 納命來吧﹗” 刀光一繞﹐“長虹貫日”﹐由上而下﹐划出了一道金光長弧﹐直向冷紅溪頸上砍到。 冷紅溪鼻中冷哼了一聲。 雷鳴的紫金刀砍到﹐他卻是紋絲不動﹐只剪張二指向外一翻﹐一貼﹗ 這是冰澗雪猴﹐采食苔蘚的一種絕妙手法﹗ 二指分“八”字式的張開﹐向外一遞﹐不偏不倚﹐當一聲﹐正正的壓在了雷鳴的刀 刃口上﹗ 雷鳴向上用力一起刀﹐不料刀口粘在對方指尖之間﹐竟有如夾在石縫內一般﹐休想 撼動分毫。 他這時才知道厲害﹐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 他慌不迭的松刀而退﹐卻聽得紅溪一聲冷笑道﹕“兄弟﹐慢一點﹗” 只見他二指一翻﹐夾在指尖間的那口刀﹐化作一道金光﹐一閃而出。 雷鳴身形﹐本已縱出。卻為這口刀自後追上﹐站在亭邊的蠅面叟斷喝了一聲道﹕ “徒兒小心﹗” 雷鳴聞聲雙手一按﹐以“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霍地騰身而起。 可是他逃過了上身﹐卻是逃不開下身。 當時刀光一閃﹐那口刀直直的貫入到他的右腿之內﹐刀尖由後貫進﹐自前面穿出﹐ 鮮血洒淋得一地都是。 雷鳴驚呼一聲﹐足下一個踉蹌﹐僕地就倒﹐卻為雷九自後趕上扶住。 蠅面叟閔蒼這時臉色蒼白﹐發出森森的一聲冷笑﹐道﹕“姓冷的﹗難怪你竟敢代盛 昆出頭﹐果然是有些功夫﹐我倒是小看了你了。” 說著把雙袖卷起﹐露出了一雙瘦腕﹐錯齒出聲道﹕“不過﹐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小 伙子﹐你大概還不知道我蠅面叟閔蒼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他說到此﹐仰頭怪笑了一聲﹐雙手一揚道﹕“小伙子﹐告訴你一句話吧﹐今天你要 再想活著離開巴山﹐只怕萬萬不能了﹗” 冷紅溪一雙眸子﹐神光四射﹐微微一笑道﹕“閔蒼﹐我不妨也告訴你﹐如果在十招 之內﹐我不能制伏了你﹐我也就不敢來此現丑了﹗” 閔蒼神色一變﹐面色發青道﹕“你……你說什麼﹖十招之內 冷紅溪一聲朗笑﹐道﹕“冷某一生言出必踐﹐閔蒼﹐十招之內﹐我如不能制你於掌 下﹐我就濺血在你的面前﹐反之﹐我如勝了你﹐你又當如何﹖” 蠅面叟閔蒼後退了一步﹐森森的道﹕“小子﹐你給我賭命﹐就嚇得了我麼﹖” 說著他也發出了一聲狂笑﹐面色一沉道﹕“如果在十招之內﹐我敗在了你的掌下﹐ 我就從這山澗跳下去﹐我們一言為定﹗” 冷紅溪鼻中冷冷哼了一聲道﹕“真的﹖” 說罷微微一笑﹐回身對雷鳴雷九兄弟道﹕“你們趕快准備令師的後事吧﹗他死定了﹗” 蠅面叟聞言大怒﹐厲叱道﹕“徒兒﹐把我的劍拿來﹐我倒要看一看﹐他有什麼驚人 的功夫﹐竟敢如此輕狂﹗” 雷九巴不得師父出面﹐為自己兄弟一出胸中怨氣。 這時聞言﹐趕忙把石桌上的那支短劍拿起來﹐身形一縱﹐雙手奉到了師父面前。 蠅面叟閔蒼右手往劍柄上一搭﹐中指一壓劍上啞簧﹐就把劍身微出鞘來﹗ 冷紅溪一打量對方這口劍﹐只見劍長不過二尺三四﹐白光閃爍﹐耀目生輝﹐二人距 離尚有丈許﹐冷紅溪卻已能感到劍上陰森森的寒氣。 最奇的是﹐這口劍的劍尖﹐竟是平的﹐整個劍身﹐就像是一條長細的帶子。 這樣怪異的寶劍﹐冷紅溪倒還是第一次看見﹐不覺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閔蒼一聲狂笑道﹕“這口劍﹐你認識麼﹖” 紅溪冷然的搖了搖頭﹐閔蒼啞笑道﹕“諒你也不知﹐小伙子﹐我不妨告訴你﹐此劍 名‘平湖’。乃楚國名匠赤松子生平僅鑄的一口利刃……” 說著又是一聲狂笑﹐掌中劍向空一舉﹐白光一閃﹐距他三尺以外的一截松枝﹐竟平 空折落。 蠅面叟冷笑道﹕“少年﹐在你准備和我賭命之前﹐你未曾料到﹐老夫我擁有這麼一 口寶刃吧﹖” 冷紅溪冷冷地道﹕“倒是沒有想到﹗” 他腦中卻不禁忖道﹕“此劍落在這老兒手上﹐未免辱沒神物﹐我如今正恨沒有一口 稱手兵刃﹐真是天賜我也﹗” 閔蒼這時抖了一下劍身﹐發出一聲脆鳴﹐冷冷的道﹕“實在告訴你吧﹐此劍是一位 前輩暫借與老夫用的﹐老夫原要以它對付盛昆老兒﹐想不到你卻代他出頭﹐來搶著做替 死鬼﹗小子﹐你快亮家伙吧﹗” 紅溪嘻嘻一笑道﹕“在下對敵﹐只憑一雙肉掌﹐並沒有什麼家伙﹗” 蠅面叟閔蒼面色一變﹐陰冷的笑道﹕“好狂的小子﹐這可是你自己找的﹐怨不得什 麼人﹗” 說到此﹐足下一點﹐已到了紅溪面前﹐掌中劍向上一點﹐直取印堂﹗ 冷紅溪身子一個倒仰﹐竄出了丈許以外。 可是閔蒼因有十招之約﹐決不容他有緩手的時間﹐連忙再次向前一竄﹐如影附形﹐ 掌中劍抄著地面﹐斜展了出去﹐帶出了一道長虹﹗ 冷紅溪一聲朗笑﹐他那未定的身子﹐僅靠著兩手的指力在地面上一個反彈﹐身形一 個倒卷﹐不偏不倚的落到了閔蒼身後。 這位紅燈少年﹐開始發出了他的第一招。 只見他單膝向前微微一曲﹐雙掌一合﹐猛的向外一推﹐這是一招“醉倒山門”。 雄渾的掌力﹐就像是兩股風柱﹐自他掌心內突然湧出﹗ 蠅面叟猛覺得背脊上一種奇熱的勁力疾襲而至﹐不由大吃一驚﹐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使出全力﹐霍地向上一拔﹐對方的掌力﹐把地面上的山石骨碌碌的飛卷了出去﹐ 聲勢之大﹐委實駭人﹗ 蠅面叟僥幸逃過一招﹐已是面無人色。 他身形向前一蹌﹐用手中劍一點地面﹐瘦軀霍地一個倒翻﹐就在這時﹐他左掌向外 一揚﹐只聽得“錚”地一聲。 由他掌心里﹐飛出了兩道蛇似的暗器﹗ 這兩樣暗器一出手﹐一上一下﹐直向著冷紅溪嚥喉及小腹上射來﹗ 對於暗器﹐冷紅溪簡直是太內行了。 年前在壁洞之內﹐以石子打蝙蝠﹐已練成了超人的暗器手法﹐這樣的兩件東西﹐他 自然不會看在眼中。 他發出一聲狂笑﹐身子向左一偏﹐雙掌斜著向外一推﹐巨大的掌風﹐頓時把這一雙 蛇形暗器﹐沖得向一邊飛了出去﹗ 這兩支暗器在石面上一擊﹐只聽見“波”的一聲﹐冒出了一片黃煙﹗ 冷紅溪一驚﹐卻見黃煙中﹐竟飛出了一蓬細如牛毛的小針﹐向著自己這邊反卷了過 來﹗ 這一著﹐倒是冷紅溪所沒有預料到的﹗ 他長嘯一聲﹐第二次向下一塌腰﹐雙掌齊推﹐掌風像海濤一樣的卷了出去。 那為數可觀的細針﹐在這種勁風一卷之下﹐立時無蹤﹗ 這等驚人的功力﹐當即把對方三個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了﹗ 蠅面叟閔蒼這才忽然為自己這條性命﹐擔起心來﹗ 他用力的一咬牙關﹐用“八步趕蟬”的輕功絕技﹐起伏之間﹐已到了紅溪身前﹗ 掌中劍平正的劈了出去﹗白光像抖開了的一匹白綢子﹗ 他把本身內力﹐悉數貫入劍身﹐因此使得劍上光華﹐霍然增強了數倍﹗ 這一劍﹐看似無奇﹐其實是暗含著“劈一掛二”的手法﹐冷紅溪面門雙肩﹐全在他 劍鋒之下﹗ 劍勢一出﹐那蠅面叟危聳的身子﹐竟是立得筆也似的直﹐儼然大家身手﹗ 可是﹐這個借山崩而脫險的少年﹐他的一切﹐已不能以常人的能力去加以估計﹗ 他實在是有凡人所不能想象的身手﹗ 這時候﹐他口中叱了聲﹕“好厲害﹗” 遂見他整個的頭向旁一閃﹐分出二指﹐霍地向外一彈﹐“當”一聲﹐點在了劍身之 上﹗ 蠅面叟那原本直立的身形﹐竟陡地大搖了一下。 他顧不得再使別招﹐身形一陣蹣跚﹐足足退出有七八步之多。 當他站定之後﹐一張臉﹐已變成了紫色。 他用手中劍﹐一指冷紅溪道﹕“你……” “哧”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可是這個老人﹐生就倔強的脾氣﹐冷紅溪一記“彈指神功”﹐雖然實際上已然傷了 他的內臟﹐他卻不甘心就此認敗服輸。 當時身形向前一撲﹐運集他僅剩的“一元內力”﹐雙手持劍往外一輝﹐劍光暴長數 丈﹐如同神龍剪尾一般的卷了出去﹗ 冷紅溪微微一笑﹐身形驀地向下一縮。 蠅面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因為眼前這個少年﹐這時竟會縮得如同一個四五 歲的孩子一般大小。 那道劍光一掠而過﹐竟是絲毫也沒有傷著他。 閔蒼一甩劍把﹐想把劍鋒轉回過來﹗ 他這種手法﹐用來對付冷紅溪﹐顯然是太慢了。 就見冷紅溪的身子﹐猛然暴長。 蠅面叟不及抽身﹐頓被一只鐵掌﹐叼在了他那只持劍的手上。 冷紅溪另一只右掌﹐向下直著一切﹐閔蒼發出了一聲痛吼﹐掌中劍已到了對方手中。 他一連退出了三四步﹐靠壁而立﹐臉上的汗珠﹐如同黃豆一般的洒落了下來。 冷紅溪已含笑站在了他面前。 他極為得意的看著手中那口寶劍﹐微笑道﹕“閔蒼﹐你輸了﹐這口劍我暫時收下了﹗” 言到此﹐身形如巨鷹似的﹐猛然躍起﹐又到了雷九身前。 雷九手上拿著那口“平湖”劍的劍鞘﹐見狀﹐連忙右臂一揮﹐以掌中劍鞘﹐向紅溪 頂門上打下來。 可是冷紅溪如何會把他看在眼中﹐只見他左掌向上一抬﹐已抓住了襲來的劍鞘。 緊跟著﹐他右手的劍向前一送﹐就貼在了雷九項上﹐雷九嚇得面無人色﹐手上的劍 鞘自然的就松了。 雷九就像一尊塑像似的﹐他只要微一偏動﹐架在項上的寶劍﹐定會使他腦袋搬家。 那一邊待死的閔蒼﹐卻發出了一聲斷喝道﹕“住手﹗” 冷紅溪含笑回頭道﹕“怎麼樣﹖難道你還不服氣麼﹖” 蠅面叟閔蒼﹐一副沮喪的樣子道﹕“姓冷的﹐你不要傷他﹐我既敗在了你的手下﹐ 自當墜澗而死﹐只是你卻不能傷他們分毫﹗” 冷紅溪抽劍退身﹐目射奇光﹐道﹕“這麼說﹐你是認輸了﹖” 蠅面叟面色灰白道﹕“少年﹐你武技精湛﹐令人不可想象﹐我只想明白﹐你這一身 功夫﹐是跟誰學的﹖你告訴我﹐我死也甘心了﹗” 冷紅溪像是觸動了傷心事﹐他面色極為難看﹐干笑了笑﹐道﹕“我是無師自通﹐你 不會明白的﹗” 閔蒼面色一怔﹐冷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說著﹐目光轉向他兩個弟子﹐道﹕“你二人記住﹐這是你們殺師的大仇人﹐只是﹐ 你們不必為我報仇﹐你們的武功差得太遠了﹐你們應該去找那位老前輩……” 說到此﹐又望著冷紅溪苦笑道﹕“也許那位老人家﹐能夠制服你﹐少年﹐你是想不 到的﹗” 冷紅溪點了點頭﹐道﹕“我叫冷紅溪﹗時間到了﹐你不必再多所留戀﹗” 蠅面叟乍聽對方報出姓名﹐不由全身一震﹐他慘笑了一聲﹐道﹕“原來你就是紅燈 盜……老夫久仰了﹗” 冷紅溪一言不發﹐他把那口新得的劍系於身後﹐點足退出了丈許以外﹗ 這時雷鳴雷九各自跪地﹐向著蠅面叟痛泣叩首﹐同聲哭道﹕“師父萬請珍重﹐不可 意氣用事﹗” 蠅面叟一聲怪笑道﹕“為師我生平言出無悔﹐你二人快快起來離去吧﹗” 雷氏兄弟﹐知道師父脾氣﹐雖不敢多言﹐卻仍然跪在一邊﹐蠅面叟望著冷紅溪慘然 一笑道﹕“冷紅溪﹐我死之後﹐我那位前輩﹐不會與你甘休的﹐你要注意﹗” 冷紅溪心如鐵石﹐目光直視著他﹐不發一語﹐其實對方與一竿老人結仇的經過﹐他 根本是一概不知。 他默默的念著死者的名字道﹕“盛老哥﹐你可以安歇了﹗” 默悼剛完﹐只見那蠅面叟閔蒼﹐猛然轉過身形﹐一聲長嘯﹐直向著山澗之中跳了下 去﹗ 雷鳴雷九如同瘋了似的撲了過去﹐可是冷紅溪卻迎面攔住他們二人﹐冷冷的道﹕ “你們不要傻﹐這麼死太不值得﹗” 雷鳴怒嘯了一聲﹐道﹕“紅燈盜﹐我與你拼了﹗” 說著猛撲了過去﹐手中刀猛地揮出。 可是他還離開冷紅溪有數步距離﹐就似為一種無形的潛力擋住﹐倒撞了回來﹐手中 刀也摔了出去﹗ 他身邊的雷九也發出一聲怒吼﹐把身側的紫金刀掣了出來﹐道﹕“冷紅溪﹐你欺人 太甚﹐難道我兄弟連尋死的自由也沒有麼﹖” 冷紅溪一笑道﹕“你師父死了﹐你們就不必再死了﹗” 雷九一揚刀道﹕“我們來個玉石俱焚吧。” 說著連人帶刀﹐正要不顧生死的撲將過來﹐就在這時﹐一連崖峰上﹐忽然響起了三 聲極為悅耳的鈸聲。 三人都不由吃了一驚﹐連忙循聲望去﹐只見嶺頭站著兩個綠衣少女﹐其中之一﹐手 上拿著一面三角形的小旗揮搖著﹐嬌聲道﹕“雷氏兄弟還不知趣快走麼﹖” 這時山風極大﹐吹得二女身上綠衣獵獵作響﹐二女裝束迥異一般﹐尤其是每人頭上﹐ 都戴著一頂連著披風的風帽﹐遠遠望去﹐直如畫中仙女一般。 奇怪的是﹐雷氏兄弟聞言睹狀﹐都不禁面上變色﹐雷九站起身來﹐遠遠抱拳道﹕ “二位姑娘﹐可是小寒山莊來的麼﹖” 二女之一﹐發出一聲冷笑道﹕“你又何必多問﹖你二人技不如人﹐尚要與人家死拼 活纏﹐真正不知羞恥﹐我家姑娘看得有氣﹐才頒下法諭﹐令你兄弟快去﹗” 雷九不禁冷笑了一聲道﹕“我兄弟與你們小寒山莊素無瓜葛﹐為何助紂為虐﹐欺人 至此﹗” 那個手持銅鈸的少女﹐冷然道﹕“虧你還說得出口﹐你們那老鬼師父﹐平日為惡多 端﹐和我們小寒山莊早有大仇﹐今日我們姑娘來此﹐正是要會一會他﹐不想卻有這位冷 相公中途出手……現在﹐你們那老鬼師父已死﹐冷相公手下留情﹐網開一面﹐請你們逃 走﹐你們還要尋死作活﹐真把武林人物的臉面都丟完了﹗” 說到此﹐冷笑了一聲又道﹕“你們再不知趣﹐惹惱了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制死的手 法﹐可又比這位冷相公厲害多了。還不快滾﹗” 雷氏兄弟﹐聞言之後不由互看了一眼﹐小寒山莊的玉鷹雪雁兩位姑娘﹐他們是久仰 了﹐不要說自己二人﹐就是師父在場﹐聽見了她們的金鈸旗令﹐也沒有不任憑差遣處置 之理﹗ 事實上所謂“玉鷹雪雁”兩位姑娘。究竟是什麼樣子﹐他們還沒有一人見過﹐可是 江湖上卻有一首歌說得很清楚﹐那首歌的內容是這樣的﹕“小寒山上有雙禽﹐ 玉鷹雪雁交相映﹐ 鷹善解語偏利爪﹐ 雁最可人啄如針﹐ 狂歌罷劍江湖來﹐ 莫忘寒山拜彩裙。” 這首歌﹐近年來在江湖上是膾炙人口﹐人人爭唱﹐無形中更把“玉鷹雪雁”這兩位 姑娘說得活靈活現﹐有如天神一般。 所以雷氏兄弟﹐聽了來人一番話﹐驚心動魄﹐十分絕望﹐當時只得忍氣吞聲退了開 去﹗ 他二人狼狽離去之後﹐冷紅溪尚在五里霧中﹐他進入江湖不久﹐哪里知道什麼寒山 二女﹖玉鷹雪雁﹖只是心中微生狐疑。 當下一言不發﹐因為對方是兩個姑娘﹐也不願與她們多話﹐轉身就走。 不想才走了兩步﹐就聽得崖上姑娘一聲嬌笑道﹕“冷相公暫留雲步﹐小婢尚有話說﹗” 冷紅溪不由停身回望﹐只見二女連袂自崖上飄身而下﹐就像兩朵綠色的雲彩似的﹐ 是那麼輕飄飄的落地無聲。 紅溪劍眉微微皺道﹕“你們有什麼話﹐請快快說來﹐我這就要下山了﹖” 二女之中﹐一個嬌笑道﹕“冷相公超人奇技﹐小婢已經拜賞﹐令人欽佩﹐我家姑娘﹐ 特命婢子邀請一晤﹐不知相公可肯賞光麼﹖” 紅溪冷冷的道﹕“你家姑娘是誰﹐在下並不相識﹗” 才說到此﹐忽見另一個姑娘。矣著推了那個姑娘一下﹐小聲笑道﹕“怪﹗還有不認 識我們姑娘的哩﹗” 那個頭插山菊的姑娘﹐微微瞪了她一眼﹐遂把手中三角小旗﹐揚了一下道﹕“相公 莫非也不識得這面鷹旗令麼﹖” 說著似笑似顰的瞅著紅溪﹐把那面小旗子抖動了一下﹐冷紅溪向那小旗望了一眼﹐ 只見旗色純黑﹐閃閃放光﹐正中卻用金絲繡有一頭展翅金鷹﹐揚爪張翅﹐栩栩如生。 他搖頭冷冷一笑道﹕“請恕在下眼拙﹐這旗子我也不認識﹐莫非是一面鏢旗麼﹖” 那姑娘以手捂唇﹐“噗”地一笑﹐又氣又惱的睨著他道﹕“唉﹗相公﹐你這句話要 是被我們姑娘聽見﹐可就夠你受的了﹐你這人……難道連寒山二女玉鷹雪雁都沒有聽說 過麼﹖”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智斗玉鷹 冷紅溪寒臉搖頭道﹐“什麼玉鷹雪雁﹐我可是不知道﹐我還有事﹐告辭﹗” 說著轉身就走﹐二婢子不由同時一怔﹗ 那個手持鷹旗令的姑娘﹐一聲妖笑﹐身形一縱﹐已落在紅溪身邊﹐嬌聲道﹕“唉﹗ 你這人真是﹐莫非我們玉鷹姑娘的金面﹐你也不看麼﹖” 紅溪面色一沉道﹕“你這丫頭好沒來由﹐我與她素不相識﹐見她作甚﹖你再要惹厭﹐ 我可就不客氣了﹗” 誰知他這種態度﹐對方並不害怕。 就見這姑娘﹐眼珠子一轉﹐嘻地一笑道﹕“鷹旗令下﹐沒有一人敢不遵從﹐相公﹐ 我勸你還是識趣一些的好﹗” 紅溪雙眉一挑﹐正要發作。 可是他忽然又忍住了﹐原因是以自己這身功夫﹐去同對方一個小女孩爭執﹐傳揚出 去﹐豈不惹笑﹖ 當時他冷冷一笑﹐道﹕“小姑娘﹐我勸你最好識趣些好﹗” 那姑娘一雙亮油油的瞳子一轉﹐笑嗔道﹐“相公你別傻﹐我們姑娘不會怎麼樣你的﹗” 說著抬起一只手背﹐掩在嘴唇上﹐低頭一笑﹐似乎有些話﹐不大好出口的樣子﹗ 冷紅溪心道怪也﹐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那個頭戴山菊的姑娘﹐也姍姍的走了過來﹐她嬌聲道﹕“相公﹐你就是不知道 我們小姐﹐想必這首歌﹐不會不知道吧﹖” 話語一頓﹐竟自婉轉的唱了出來﹐道﹕ “小寒山上有雙禽﹐玉鷹雪雁交相映﹐ 鷹善解語偏利爪﹐雁最可人啄如針﹐ 狂歌罷劍江湖來﹐莫忘寒山拜彩裙。” 她歌聲清脆﹐聽來十分悅耳﹐歌聲一斂﹐秀眉微揚了一下﹐道﹕“怎麼﹐這首歌也 不知道﹖” 冷紅溪不由冷笑了一聲﹐道。“這麼說來﹐你們那位小姐的爪子很厲害了﹖只是這 與我又有什麼關系﹖” 說罷左掌向外輕輕一送﹐掌風過處﹐逼得那個持旗的姑娘後退了一步。 接著就大步前行﹐他這種行為﹐立刻使二位姑娘大為震怒﹐那個持旗的姑娘一聲叱 道﹕“站住﹗” 紅溪回身冷笑﹐道﹕“你要如何﹖” 那姑娘一搖旗令道﹕“我們姑娘﹐曾有話交下﹐違令者死﹐相公﹐你要一試麼﹖” 冷紅溪聞言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朗笑。 這笑聲﹐使得這雙小婢﹐都不禁面現紅雲﹐俱都怒目看著他﹐冷紅溪笑聲一斂﹐道﹕ “我只知道人家的命要聽我的﹐卻不知道我的命倒要聽人家的﹗” 他雙掌向上揚了一下﹐道﹕“你們上來看看﹗” 那個頭插菊花的姑娘﹐眼珠子一轉﹐足下一點﹐就到了紅溪身邊﹐旋見她雙手一分﹐ 直向冷紅溪雙肩之上捏去﹐動作十分快捷﹗ 可是紅溪又怎會把她看在眼中﹖ 只見他身形一旋﹐那姑娘已走了一個空招。 這時那個手持旗令的姑娘﹐也似十分氣憤﹐她冷笑了一聲﹐道﹕“相公﹐這可是你 咎由自取﹐怪不得誰來﹗” 說著足下一轉﹐手中那桿旗令﹐帶起了一陣疾風﹐直向著冷紅溪頭頂上掃了過來。 紅溪見那旗令周身黑光閃閃﹐其質非金非鐵﹐也弄不清是何物編織而成﹐桿首上那 雪亮的鋒刃尖子﹐看來卻是銳利無比。 冷紅溪容她旗子卷在了面前﹐忽地身形向左一偏﹐右手“藏雲拿月”﹐霍地向外一 抖﹐直向她的旗桿上抓去。 這姑娘發出一聲尖叱道﹕“你敢﹗” 玉腿向前一邁﹐纖腰猛地一擰﹐掌中旗令﹐隨著一擰之勢﹐“呼”地一聲撤了出來﹗ 這種“倒展旗”的手法﹐確實是夠疾、夠快、夠狠。 旗面帶著一片尖嘯﹐直向冷紅溪面頸之間掃至﹗ 那另外的一個姑娘﹐趁機一墊步﹐兩只玉腕也同時向冷紅溪腰上勒來﹗ 冷紅溪倒是小看了她們倆了﹗ 這一動手之下﹐他才知道﹐這兩個姑娘﹐雖是名屬婢女之流﹐可是一身功夫﹐卻是 得自名家真傳﹗ 他微微有些驚慌﹐由此推想﹐她們二人的主人﹐那個叫做玉鷹姑娘的人﹐定必是一 個具有非常身手的人了。 在兩個姑娘合力出手之下﹐冷紅溪發出了一聲長笑﹐只見他右掌順著對方的旗邊向 外一推﹐對方那掌上的力量已為他化解了一半。 他左掌卻也不閒著﹐只用了五成功力﹐向外一翻﹐指尖霍地向上一揚﹐道了一聲﹕ “去﹗” 潛力發出﹐那頭戴山菊的姑娘﹐禁不住□□□一連向後退了四五步。 持旗的姑娘﹐見狀一聲怒叱道﹕“你真正是自己找死了﹗” 說著一斂掌中旗﹐正想用“秋扇揮螢”的一招﹐再將鷹旗揮出。 可是就在這時﹐冷紅溪的二指﹐已然貼在了她的旗桿之上﹐他朗笑道﹕“撒手吧﹐ 小姑娘﹗” 這位姑娘﹐頓時就覺得手掌心一陣發熱﹐掌中那桿鷹旗令已到了對方手中。 鷹旗令是小寒山莊的威嚴象征之一﹐如何能落到外人手中﹖ 這位姑娘旗令脫手﹐立時嚇了一個花容失色。 她驚叫了聲﹕“好賊子﹗” 旋即忘命似的撲了上來﹐可是她身子還沒有撲到冷紅溪身邊﹐這位紅燈少年﹐突然 一聲狂笑。 只見他手上的黑鷹旗向外一展﹐由旗身上帶出來的風力﹐竟使得這姑娘站立不住﹐ 身形一陣蹣跚﹐摔了出去﹐如此一來﹐兩個姑娘﹐全不禁為他怪異的手法鎮住了。 冷紅溪哈哈一笑﹐反復的看著手中的那一桿旗子﹐只覺得很是沉重﹐旗身為百煉柔 鋼打制而成﹐尤其是頂端那個尖子﹐寒光閃閃﹐令人望之生畏﹗ 冷紅溪朗笑了一聲﹐信手一丟﹐那桿鷹旗令就“刷”地飛了出去。 可是旗子尚未落地的剎那之間﹐卻由樹叢中猛地閃出了一條人影﹗ 這人只一伸手﹐就把這桿鷹旗令接在了手中。 冷紅溪本欲離去﹐見情倒不由吃了一驚﹐他驚詫的向來人望去﹐發現來人竟也是一 個妙齡的少女。 只見她不過是二十左右的年歲﹐身材中等﹐皮膚白嫩﹐兩只玉臂之上﹐各套著一雙 綠玉的翠環。 她的衣著﹐更是奇特有異於一般。 一般少女們所穿著的裙子﹐多是長可及地﹐而這少女﹐身上卻是穿著一條長僅及膝 的短短黑裙。 那襲黑裙﹐閃閃發亮﹐看來輕柔異常﹐襯著她那一雙欺霜賽雪的玉腿﹐格外令人望 之銷魂。 她雙足上﹐穿著一雙長可及踝的黑皮蠻靴﹐更加神氣兮兮﹗ 這姑娘左肋之下﹐用黑皮帶子系著一口長有尺許的短劍﹐劍柄像是真金所鑄﹐為一 個牛頭形狀。 她頭上的雲發﹐用一條銀色的鏈子微微的束著﹐現出她長長的兩彎蛾眉和半截粉頸﹐ 右肩頭上﹐用一個水晶的扣花﹐咬扣著一襲黑色披風﹐看起來﹐確實神采飛揚﹐美絕天 仙﹗ 尤其令人奇怪的是﹐她左腕之上﹐正棲歇著一只全身白毛的鸚鵡﹗ 她這麼驀然的出現﹐並不慌張﹐右手已把冷紅溪擲出的鷹旗令接在了手中﹐神色之 間﹐並不現出一些怒意﹗ 她遠遠地望著紅溪一笑﹐道﹕“紅燈大盜﹐果然武技非凡﹗令人佩服﹗” 紅溪不由微微一怔﹐因為他的身份極為隱秘﹐這少女怎麼能一瞧之下﹐就認出了自 己﹐這豈不是怪事﹖ 當時他神色一變﹐道﹕“你是什麼人﹖” 這少女輕移蓮步﹐行抵紅溪身邊。 只見她嘴角微啟﹐輕輕一笑道﹕“紅燈俠不要多心﹐方才我一雙小婢無禮﹐得罪了 你﹐已為你教訓過了﹐算她們咎由自取﹐你也就大人不見小人過﹐如何﹖” 冷紅溪見她說話時﹐美目時盼﹐秀眉輕揚﹐就知道她是一個十分聰穎的姑娘。 當時他冷冷一笑道﹕“方才還稱紅燈大盜﹐突然又變成了紅燈俠﹖不覺變得太快了 麼﹖” 少女咯咯一笑道﹕“俠和盜﹐有時是不易分清楚的﹐是不是﹖” 她說著話﹐分出一只手﹐輕輕摸著她肩頭上的那只鸚鵡﹐顯出十分憐愛的樣子。 冷紅溪忽然心中一動﹐這只鸚鵡﹐太眼熟了﹐他想起了一竿老人去世的那一日﹐在 桃花林內﹐自己所看見的那一只鸚鵡﹐不就是這一只麼﹖ 他不禁暗自呆了一呆﹐忖道﹕“莫非我的一切﹐她已由這只鸚鵡口中得知了﹖ 當時佯作不知﹐哼了一聲道﹕“我與你素昧生平﹐你找我又有什麼事呢﹖” 少女輕笑了一聲﹐道﹕“你這個人也真是的﹐枉自有這一身功夫﹐卻怎地這麼膽小﹐ 莫非我還會害你不成﹖” 紅溪心中又是一動﹐點了點頭道﹕“那麼你意欲如何呢﹖” 少女吟了一聲﹐道﹕“我在前面清風亭內備有清茶﹐閣下如不見外﹐即請就近一談 如何﹖” 紅溪點頭一笑道﹕“也好﹗既然你們一再相邀﹐我就打攪了﹗” 少女聞言﹐眉角一揚﹐似甚歡喜﹐當時轉過臉來﹐對一邊的二婢嗔叱道﹕“沒有用 的東西、就憑你二人那一點小小的本事﹐就敢向冷相公遞爪子﹖我看你們簡直是找死﹐ 還不過來磕頭賠禮﹐要惹我生氣麼﹗” 二個婢子﹐似乎怕她到了極點。 這時聞言之下﹐慌不迭走上前﹐真的竟向著冷紅溪跪了下來﹗ 冷紅溪哈哈一笑道﹕“不要來這一套﹐快起來吧﹗” 說著目光視向少女﹐淺笑道﹕“憑她二人這種功夫﹐還是少出來現眼的好﹗” 少女聞言臉色一紅﹐更為惱恨的瞪了二女一眼﹐道﹕“還不頭前帶路﹖” 二婢同應一聲“是”﹐相率前行。 前面是一座石峰﹐峰勢頗陡﹐這玄衣少女似乎有意在紅溪眼前賣弄身手。 只見她微微一笑道﹐“請隨我來﹗” 說罷﹐身形驀地騰了起來﹐竟自舍路不行﹐而向峭壁之上落去﹗ 她玉腕上的那只白鸚鵡﹐卻也在這時飛了起來﹐就在她頭前上空翩翩飛舞盤旋著。 但是這位姑娘﹐在這只白鸚鵡的前導之下﹐只用一雙足尖﹐飛點著峭壁上凸出的部 分﹐就像是一粒跳動穿行的彈子一般﹐不多時﹐已到達峰頂。 她嬌聲一笑﹐回身道﹕“冷相公見笑了……” 可是使她驚奇的是﹐身後並不見那位冷相公的蹤影﹐這時卻聽見身後有人答道﹕ “冷相公在這里﹗” 少女驀的回身﹐只覺腦中“轟”一聲﹐差一點要倒在了地上。 萬沒想到自己這麼快的身手、與對方比起來﹐仍然是顯得太慢了﹗ 那位以紅燈為標志的怪客﹐竟早已先自己來在了亭前﹐且正在觀望著亭前的花草﹐ 一副輕松悠閒的樣子。 這位玄衣少女﹐不禁又面上一紅。 她微微冷笑了一下﹐即輕移蓮步﹐行到了亭前﹐淺笑了一聲﹐道﹕“相公好快的腳 程﹐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快請入內用茶吧﹗” 紅溪回過身來﹐一笑道﹕“姑娘你有什麼事﹐就請實話實說吧﹐在下是一個直爽人﹐ 不慣於吞吞吐吐﹗” 玄衣女面上又是一紅﹐可是她卻很輕松的又掩飾了過去﹐依然笑臉相向﹐回身吩咐 道﹕“與冷相公獻上一杯南仁松子茶﹗” 亭內石桌上﹐置有一份精致的茶具﹐一旁生有一個炭火小爐﹐爐上正烹著一個瓦壺﹐ 一陣陣的清香隨風送過來﹐令人嗅之神爽。 玄衣少女又環顧左右而言他的笑道﹐“小寒山的南仁松子茶﹐聞名天下﹐只可惜產 量極少﹐采摘不易﹐功能清心醒神﹐消火生津﹐相公你飲上一杯﹐嘗嘗滋味如何﹖” 說著玉手微引道﹕“請入亭一坐吧﹗” 冷紅溪到此﹐自不便再現出猶豫不前的樣子﹐當時步入亭內。 在亭內﹐除了先前那兩個婢子以外﹐另外還有兩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模樣打扮﹐皆 與先前二女相似﹐分立在石桌左右。 石桌一旁﹐設有一張湘妃竹編成的靠椅﹐椅上置有一個厚厚的錦墊。 玄衣女道了聲﹕“請坐﹗” 自己就在那張椅子之上坐下﹐冷紅溪遂也落坐在一旁的石鼓之上﹐這時一個婢子獻 上了一個細瓷的蓋碗﹐傳出香噴噴的茶香。 冷紅溪寒澗幾年﹐吃盡了人間至苦﹐從不曾如此享受過﹐他接茶在手﹐輕輕呷了一 口﹐忍不住點了點頭。 玄衣女微微一笑道﹕“這種南仁松子茶﹐我們小寒山莊倒是采存不少﹐你如喜歡﹐ 等一會包上一些送你就是﹗” 冷紅溪欠身微笑道﹕“不必了﹗姑娘芳名在下還不知道呢﹗” 玄衣女眸子注定著他﹐一笑道﹕“我姓什麼叫什麼﹐也不必告訴你﹐這些年﹐人們 都叫我玉鷹﹐我還有一個妹妹﹐被稱雪雁﹐相公﹐你也許有個耳聞吧﹗” 冷紅溪道了一聲“久仰”﹐又道﹕“姑娘既是住在小寒山莊﹐怎又會在此清晨﹐來 到這巴山呢﹖” 玉鷹微微怔了一下﹐遂點頭道﹕“不瞞你說﹐年前一竿老人與蠅面叟定約之時﹐我 也在場﹐因他二人都是當世名家﹐所以我才趕了一個早﹐想來看看熱鬧﹗” 紅溪心中一動﹐道﹕“這麼說﹐他們二家因何定約﹐姑娘必定知道了﹖” 玉鷹搖頭笑道﹕“老實說﹐我不大清楚﹗” 她說話之時﹐無意間﹐看見了紅溪手上那枚戒指﹐不覺瞳子一亮﹐接著笑道﹕“你 手上這枚戒指﹐可肯借我一看麼﹖” 冷紅溪打量她不至於存有異心﹐遂把戒指取下遞過去﹐玉鷹接在手中﹐仔細看了一 陣﹐面現驚異的笑道﹕“如果我記得不錯﹐這戒指﹐是一竿老人的東西﹐卻又怎會落到 了你的手中﹖” 冷紅溪微哂道﹕“這是我那位老友臨終之時﹐送給我的﹗” 玉鷹又向手上戒指看了一會兒﹐面上現出無比羨慕之容﹐她把戒指還到了冷紅溪手 內﹐微笑道﹕“這枚戒指所藏著的隱秘﹐你不會不知道吧﹖” 紅溪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不過﹐遲早我總會知道的﹗” 玉鷹淡淡一笑道﹕“我也許可以告訴你一點﹐但不一定對﹗” 她笑瞇瞇的望著紅溪又道﹕“你把這戒指翻過來﹐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麼新奇的花 樣﹖” 紅溪本不想借他人之口以了解這戒指的底蘊﹐現見對方肯自動說出﹐好奇心促使他﹐ 遂就把這枚戒指翻了過來。 玉鷹眼睛望著他道﹕“你可曾看到有一個白色凸出的小圓珠﹖” 紅溪目光至處﹐果見那戒指底圈的地方﹐有一個圓圓的、白色的小珠子。 玉鷹似甚緊張的問道﹕“看見沒有﹖” 紅溪點了點頭道﹕“不錯﹗” 玉鷹突然站了起來﹐她掠了一下散披在額角上的頭發﹐自語道﹕“那就完全不錯了﹐ 兩相環﹗” 紅溪怔了一下道﹕“什麼兩相環﹖” 玉鷹愣了一下﹐道﹕“兩相環就是這枚戒指。好﹗你試著按一下那粒小白珠看看﹗” 紅溪不覺用手指向那粒小珠子上一按﹐只聽得“錚”一聲﹐整個戒指的上面一層﹐ 全部錯了開來。 這真是一種非常巧妙的設計﹐在戒指的第二層上﹐現出一幅美麗的圖案。 那是兩個老人對坐的凸出的圖形﹐兩個老人雕鑿得栩栩如生﹐一個是長須垂胸﹐壽 眉出頰的老叟﹐另一個則是瘦小干枯的和尚。 二老各坐在一方蒲團之上﹐雙手合十﹐面對面的坐著﹐狀甚安寧。 至此﹐冷紅溪才知道﹐這枚戒指之所以披命名為兩相環的意思了﹐他不禁驚詫地道﹕ “姑娘﹐這是怎麼一回事﹖” 玉鷹這時已經輕移蓮步﹐走到了他身邊﹐她用手指著兩相環上的那兩個人道﹕“這 二人﹐你認識麼﹖” 紅溪搖了搖頭﹐玉鷹嘆了一聲道﹕“你自然不認得﹐他們是已經故世達數百年的兩 個老前輩﹐這個老人名叫‘天啞’﹐這個和尚名喚‘二呆’﹐他二人在數百年前﹐被天 下視為武功至高的武尊﹐到目前為止﹐很多的武功學說﹐還都是出自這兩個人的發明與 創造﹗” 說著﹐她又輕巧的笑了一下道﹕“紅燈俠﹐這兩相環你能暫借我一段時間麼﹖至多 一月﹐我必定雙手奉還﹗” 冷紅溪哂笑道﹕“不行﹗這是敵人的一件紀念物﹐我怎能隨便借人﹗” 玉鷹不禁面色一冷﹔道﹕“並不是隨便借人﹐你借給我﹐其實並不吃虧﹗”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不是吃不吃虧的問題﹐我只是不願借人﹗” 玉鷹面上頓時現出失望之色﹐她勉強的笑了笑﹐道﹕“我可以把這其中的隱秘告訴 你聽﹐只要你能借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紅溪搖了搖頭道﹕“我寧可不知道﹐也不願把它借給你﹗” 玉鷹聞言﹐粉面一紅﹐兩道蛾眉驀地向上一挑﹐退後了一步﹐道﹕“你未免太不通 人情了﹗” 冷紅溪朗笑了一聲﹐並從位子上站了起來﹐他自袖內摸出了半錠銀子﹐往石幾上一 放﹐道﹕“這銀子大概可以夠付茶錢﹐打攪了半天﹐告辭﹗” 說著正要舉步下亭﹐卻不料那位小寒山莊的玉鷹姑娘﹐忽然身形一閃﹐擋在了他的 面前。 她面上帶出一絲笑容道﹕“紅燈盜﹐我勸你還是答應的好﹗” 冷紅溪搖了搖頭道﹕“這件事不必再談了﹗” 玉鷹氣得吁了一口氣﹐道﹕“這些年以來﹐從沒有一人敢像你這個樣子對我的﹗紅 燈盜﹐別人也許怕你﹐可是小寒山莊的玉鷹雪雁卻不會怕你的﹗” 冷紅溪面色一沉道﹕“我又何懼於你們﹖” 玉鷹見他發怒﹐冷冷一笑道﹕“我不想過分為難你﹐只是你應該知道﹐你得罪了我﹐ 今後在江湖上是十分不便的﹗” 紅溪一笑道﹕“我也正想這麼告訴你﹗” 玉鷹姑娘杏目一睜﹐卻又微微瞇起﹐道﹕“你太不識趣了﹐我就不知道﹐有誰能在 我鷹旗令下走得開的……你也不會例外﹗” 冷紅溪見她一只玉手﹐叉在纖腰上﹐一副要打架的樣子﹐不覺淡淡一笑﹐道﹕“你 的鷹旗令我已見識過了。不過如此﹗” 玉鷹哼了一聲道﹕“紅燈盜﹐你要三思而行﹗” 紅溪拂袖道﹕“我已三思過了﹗” 才說到此﹐玉鷹已帶著一陣香風﹐撲了過來﹐這姑娘右手向上一抖﹐中食二指分開﹐ 直向著冷紅溪雙瞳之上點至。 冷紅溪身形岸然不動﹐說也奇怪﹐玉鷹雙指已幾乎要點上了﹐卻忽然撤招抽身﹐如 同旋風似的退出了數步以外﹗ 她面色微紅道﹕“你的內功潛力﹐雖是不弱﹐卻休想傷我﹗” 紅溪冷然道﹕“你敢一試麼﹖” 玉鷹憤憤的道﹕“我方才反手扣你脈門﹐以左手擊你天靈蓋﹐只怕你那潛力也發不 出來﹐那樣﹐你後悔也無及了﹗” 冷紅溪點了點頭道﹕“只是你卻近不得我的身﹐我所練的內功潛力﹐與一般人不同﹐ 能在五步之內﹐制人於死命﹗” 說著五指向外一抓一放﹐當空炸出了一聲輕鳴。 玉鷹及手下四婢﹐全不禁面色一變。 這姑娘冷笑道﹕“我方才如以‘風搖牆葦’的手法﹐以內力暗襲你的兩肋﹐你就會 大大的失策了﹗” 冷紅溪一笑道﹕“那麼﹐我身形下伏﹐以巧點花燈一招傷你胸腹﹐你的雙掌掌風﹐ 正好傷了自己雙肋﹐豈不是自己斷送性命在自己雙掌之下﹐那不是更為失策麼﹗” 玉鷹聞言不由微微一愣﹐她生性好強﹐到此仍不肯服輸﹐當時秀眉深鎖道﹕“那也 未必﹐我如果拼著性命不要﹐以‘絞盤沙’毒招攻你兩臂﹐豈不玉石俱焚了﹖” 紅溪一聲狂笑道﹕“這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玉鷹怒嗅道﹕“怎見得﹖” 紅溪冷然道﹕“你莫非忘了我雙掌上發出的無形內力﹐這內力豈能容你近身分毫、 不過姑娘﹐你的武功的確已很不錯了﹗” 說到此﹐他輕視的一笑道﹕“只是要同我比起來﹐不是我小看了姑娘你﹐你至少還 要再下十年的苦功﹐才能和我一較長短﹗” 玉鷹姑娘面色顯然變了一下﹐可是冷紅溪的話﹐確也令她內心折服。 她發出了一聲長嘆道﹕“你的武功﹐確實高明﹐你能告訴我﹐你這身功夫是誰教給 你的麼﹖” 冷紅溪冷如冰霜的臉上﹐泛起了一絲冷笑道﹕“沒有人教導與我﹗我走了﹗” 說著他步下了亭階﹐玉鷹氣得咬了一下下唇﹐恨聲道﹕“冷紅溪﹐你的武功雖高﹐ 可是我們寒山二女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怕你……” 跨前數步﹐又道﹕“如果你肯把這枚兩相環借我一月﹐我將來必重重報答你﹗” 冷紅溪哂然道﹕“不必再談了﹗” 玉鷹冷冷一笑道﹕“好﹗那麼﹐你今後要格外小心﹐我會用盡方法﹐對你不利﹗” 冷紅溪不由劍眉一挑﹐道﹕“隨時歡迎指教﹗” 說著大步前行﹐玉鷹姑娘在背後緊緊咬了一下牙齒﹐道﹕“你記住就是了﹗” 說罷﹐返身自石桌上拿起紅溪留下的那一錠銀子﹐冷叱道﹕“拿走你的銀子﹗” 玉手向外一甩﹐那錠銀子已在她掌心中變成粉碎﹐就像是一蓬銀雨似的射了出去。 這一蓬銀雨﹐分上中下三路﹐直向冷紅溪背影上射了過來﹐一閃即至。 冷紅溪一聲朗笑﹐道﹕“姑娘﹐你太客氣了﹗” 霍地回過身來﹐右手輕抬﹐已把一蓬碎銀接在了掌中﹐隨著他哈哈一笑﹐張開手﹐ 掌心內竟又是一錠完整的銀子。 他一收笑容道﹕“冷紅溪出手的東西﹐概不收回﹐姑娘既不要﹐那我就改造給這亭 子吧﹗” 說著右掌向左掌一合﹐略用玄功﹐雙手驀地張開﹐那銀子又成了一把細粉。 冷紅溪“噗”地一吹﹐掌中銀粉﹐頓時化成了一片銀霧﹐卷向石亭上空﹐歷久不墜﹗ 這種功夫﹐使玉鷹又是一驚﹗ 因為誰都知道﹐銀子是軟的﹐捏成碎塊並不太難﹐可是如搓成粉未﹐那就太不可思 議了。 冷紅溪這麼隨便的一手功夫﹐正顯示了他超人的內力﹐那是一般武林中人夢想不到 的﹗ 就在這位小寒山二女之一的玉鷹姑娘驚駭欲絕之際﹐冷紅溪已步下了巴山﹐時間不 過是略為晚了一會兒﹐太陽正懸掛在中天﹗ 在蒙蒙月光之下﹐一座巨大的白色墳墓﹐靜靜的睡在山窩。 墳墓的四周﹐閃著點點的鬼火﹐偶爾傳過來一兩聲野狗的吠聲﹐更增加了這一帶的 恐怖氣氛﹗ 這時﹐卻有兩個高大的少年﹐正向這邊行來。 二人面貌相似﹐身材高矮也相差不多﹐各人穿著一襲素白色的長衣﹐在黑夜里看起 來﹐就像是一對鬼魂一般﹗ 他二人各人手持著一只自紙燈籠﹐一路翻騰著﹐甚是快捷﹐不多時就來到了這座巨 墳面前。 然後他們熄滅了燈籠﹐互相低語了幾句﹐一起在這墳前的大墓碑前跪了下來。 其中之一﹐伸出手來﹐在那方碑石之上﹐用力的拍了三下﹐沉聲道﹕“晚輩雷鳴雷 九﹐向祖師爺爺問安﹗” 說著﹐各人朝著墳前磕了個頭。 過了一會兒﹐只聽見一陣喀喀之聲﹐那塊大墓碑﹐竟向一邊移了開去﹐墓內洩出了 一片昏黃的亮光。 一個冷峻的聲音傳出來道﹕“只你們兄弟二人麼﹖” 雷九肅然道﹕“是的﹗” 那聲音停了一刻才道﹕“進來。” 二人伏身而迸﹐進墓之後﹐雷鳴信手拉動了一下一條通向底內的繩子﹐又聽得一陣 喀喀之聲﹐那墓碑﹐又自行合了起來。 他二人面上都現出極為懼怕的神色﹐因為他們此刻所要會見的這個人﹐就連他們死 去的師父﹐對之也是敬怕十分﹐更不要說他們二人了。 雷氏兄弟﹐徐徐步下了石級。 石級之下不遠處﹐有一間極為堅實的石室﹐石室前﹐垂著一塊用各色彩線織成的簾 子﹐它是那麼死沉沉的垂著﹐看起來﹐把室中的那個怪人與人間的距離﹐隔得更遠了﹗ 在簾邊左上方的石牆上﹐插有一支細若手指粗細的松條﹐這時已被點燃﹐放出昏暗 的綠色光芒。 二人連帶這一次﹐不過是第三次來到這神秘的墳墓﹐前兩次他們都是站在簾外﹐只 由師父獨個人見的。 從他二人臉上的情形﹐看出兄弟二人似乎都處在極度的驚慌恐怖之中。 雷九這時垂手肅立道﹕“我兄弟二人﹐奉恩師遺命﹐前來晉見祖師爺爺﹐請准入內 一見﹗” 那人吃驚的道﹕“遺命﹖閔蒼死了﹖” 雷九淒然道﹕“師父已在巴山投澗而死﹗” “啊……”那人過了甚久﹐才道﹕“你們進來吧﹗” 雷氏兄弟互看了一眼﹐答了聲﹕“是﹗” 當時雷九在前﹐雷鳴在後﹐揭簾而入﹐一入垂簾﹐他二人鼻端立刻聞到了一種極為 濃厚的煙草氣味。 在白色的煙霧中﹐他們看見了那個過去只聽過聲音﹐而未目睹過的怪人﹐禁不住各 自打了一個寒戰。 他們看見室內砌有一個高約三尺的石台﹐那石台打磨得極為光潔。 就在那方光滑的石台之上﹐坐倚著一個怪相的枯瘦老人﹗ 這個怪人的年歲﹐似乎遠比他二人想象得還要高﹐特別瘦﹐簡直瘦得可憐。 這還不說﹐最驚人的是﹐這種天氣並不能算熱﹐可是他們眼前這個怪老人﹐竟是全 身上下脫得一絲不掛。 不過在前陰後股的地方﹐分別遮著極小的一片黑布。 室內只點有一盞小小的松子油燈﹐似乎這個怪老人﹐很不喜歡亮光﹐亮度僅僅容許 他們彼此看清對方的臉。 石台一邊有一個厚而大的棉墊﹐是老人用以靠背的。 在他正前面﹐設有一盤殘棋。 其實並不能稱為一盤棋﹐因為並沒有棋盤﹐只是在石面上散放著幾粒五色的石子﹐ 並畫著幾道線。 另外在他右手上﹐架著一支極大極大的煙袋桿兒。 那支煙槍的煙斗看起來足足有西瓜那麼大小﹐而在如此的大斗頭之上﹐卻僅僅有黃 豆大小的一個小孔﹐其中插著一小卷黑色的煙葉。 那種刺鼻的煙味﹐正是由這上面傳出來的。 雷氏兄弟幾乎不敢向這個怪人直望一眼﹐他二人進門之後﹐就跪了下來。 老人徐徐的噴出了一口煙﹐才直起了身子。 他向兄弟二人望了一會兒﹐冷冷的道﹕“你們的師父﹐是怎麼死的﹖他借我的那一 口寶劍呢﹖” 雷九抬頭看了一眼﹐不由嚇得一呆。 他這才看清楚這個輩份極高的老人﹐是一份什麼長相。 只見他頭上白發亂蓬蓬的﹐就像女人似的披到兩肩上﹐亂發中﹐是一張蒼白的臉﹐ 蒼白得怕人。 他前額生得極高﹐兩顴高高的聳起﹐一雙眼睛﹐呈“八”字形﹐向兩邊垂下﹐那雙 瞳子﹐卻是黑油油的發亮。 雷九只敢匆匆一看﹐就又把頭低了下來。 他很是害怕﹐訥訥的道﹕“師父他老人家﹐不幸落敗﹐被迫跳澗身死﹐至於祖師爺 爺那口寶劍﹐卻為對方那賊子搶去了﹗” 怪老人聞言頓時面現怒容。 可是他並沒有立刻發作﹐長長的吐出了一口煙﹐道﹕“怎麼﹐他連一竿老人也打不 過麼﹖” 雷九叩頭道﹕“祖師爺有所不知﹐一竿老人已死﹐往巴山赴約的﹐乃是另一人﹐是 一個年紀很輕的少年﹗” 老人猛地怔了一下﹐冷哼了一聲﹐道﹕“是什麼樣的一個少年﹖” 雷九戰戰瑟瑟的道﹕“此人正是目前在江湖上鬧得天翻地覆的紅燈大盜﹐不知怎麼﹐ 他竟和一竿老人盛昆是朋友﹗” 怪老人放下煙桿﹐發了一會兒怔。 雷鳴想起前恨﹐猶有余痛的道﹕“這人年紀雖輕﹐可是武功之高﹐確實驚人﹐師父 在這人手下只不過走了數招﹐就落了敗﹐被迫落崖而死﹐祖師父的那口劍﹐也被他搶去 了﹐老前輩……你老人家務必要設法為我師父報仇才好﹗” 怪老人聞言後﹐發出了一聲啞笑。 他重新倚下了身子﹐道﹕“你二人先站起來﹐把事情說清楚﹗” 二人遂依言站起﹐把當日的情形﹐詳細地敘說了一遍。 老人只是狂噴著煙﹐室內整個為白色的煙霧所布滿﹐雷氏兄弟被煙嗆得連聲的咳嗽﹐ 可是老人的煙兀自狂抽不已﹗ 他聽完了全部經過情形之後﹐鼻中哼了一聲﹐道﹕“這紅燈盜少年﹐到底有多大年 歲了﹖” 雷鳴忙道﹕“不過二十五六﹗” 雷九卻道﹕“二十三四﹗” 老人那雙眸子﹐瞇成了一道細縫﹐點了點頭﹐道﹕“他的膚色是否同我一樣的白﹖” 雷九怔了一下道﹕“好像看起來也很白﹐祖師爺﹐你老人家問此作甚﹖” 老人突然站起身﹐伸出一只手﹐在亂發上用力的搔了一下道﹕“果然是他……一定 是他……” 他說著話﹐顯得情緒很激動﹐忽然雙手抱住頭﹐把身子蹲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又站了起來﹐鼻中哼了一聲﹐一只手搔著瘦腿﹐咧著一張大嘴﹐哧 哧哈哈的道﹕“我的卦象每一次都是很應驗的﹐我出山的時候到了﹗” 說話時﹐他的眼睛、鼻子、眉毛﹐似乎任何一個地方﹐都在抽動著。 他跳下石台﹐走到一張石桌旁﹐石桌上放著一個瓦壺﹐壺內似乎泡著茶水﹐他端起 來﹐口對口的大喝了一陣子。 放下了手上的瓦壺後﹐他才又轉過了身子﹐對著那雙驚愕的兄弟冷笑了一聲道﹕ “其實﹐你們的師父﹐只不過是偶然發現了我﹐他的武技很差﹐他答應供我差遣做些事 情﹐我不過傳了他三招兩式……” 說到此﹐目光閃閃的道﹕“他並沒有什麼長迸﹐死了也就算了﹐你二人用不著替他 報什麼仇﹗” 二人一怔﹐未免心中氣憤。 怪老人目光再次看向他們。啞聲道﹕“那個紅燈盜﹐我雖然沒有見過﹐可是方才我 聽了你們所說的情形﹐已然知道一個大概﹗” 說著又操起了那桿煙袋﹐就近燈火吸了幾口﹐噴出一口濃煙。接下去道﹕“你們要 是找他報仇﹐無論你們請出什麼人來﹐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雷九咬了一下牙﹐道﹕“莫非祖師爺你也不行麼﹖” 老人揮了一下手上的煙袋﹐怒聲道﹕“我已經說過了﹐我和你們師父關系平常﹐不 必如此稱呼我﹗” 雷鳴叩了一個頭道﹕“先師故世之前﹐曾關照我兄弟二人﹐前來請你老人家……” 才說到此﹐那瘦小的老人擺了一下手道﹕“沒有我什麼事﹐不要找我﹗” 雷九打了一個寒顫道﹕“莫老前輩……” 怪老人忽地顫抖了一下﹐道﹕“你說什麼﹖” 雷九嚇得面色發青﹐怔怔的道﹕“我只是稱你莫老前輩……並沒有說什麼呀﹗” 老人面色一沉道﹕“誰說我姓莫﹖誰說的﹖” 雷九怔然道﹕“師父生前好像告訴過我們﹐你老人家大名是叫莫……” 怪老人陰森森的一笑道﹕“那是你聽錯了﹐我並不姓莫﹐我姓駱﹗” 雷九低下頭道﹕“是﹗駱老前輩﹐莫非你老人家那口劍也不要了﹖” 怪老人呵呵一笑﹐他雙手連連搓著﹐道﹕“那是我的事﹗” 雷鳴雷九﹐二人對望了一眼﹐全是敢怒而不敢言﹐他們雖不知這怪老人武功到底有 多厲害﹐只是從以往師父對他的那種恭謹情形上﹐知道這個人似乎是武功已達化境﹐高 不可測﹗ 因此﹐他二人盡管心存猶豫﹐滿心不服﹐卻不敢表露出來。 二人之中﹐雷鳴性較魯莽﹐為人直率﹐他滿以為這位老前輩在聞悉師父遇難之後﹐ 必定會代為報仇﹐萬未想到﹐他竟說出這話﹐非但不肯自己出頭﹐卻反倒說出嘰嘲自己 弟兄之言。 他當時強忍著心中一口怨氣﹐對著老人叩了一個頭﹐怒沖沖的對雷九道﹕“既如此﹐ 我兄弟算是白來了一趟﹐走﹐我們上別的地方去再找能人吧﹗” 雷九聞言﹐生恐他這幾句話﹐觸怒了老人﹐嚇得面色一變﹐當時忙拉了他一下﹐正 要向老人叩頭謝罪﹐卻不料那怪老人﹐早已會意。 他發出了有如兒啼似的一聲怪笑﹐道﹕“你二人﹐以為可以隨便來去麼﹖” 雷鳴這時已站了起來﹐訥訥的道﹕“老前輩既無意援手﹐愚兄弟只有告辭……這莫 非有什麼不對麼﹖” 瘦老人森森的一笑道﹕“太晚了﹐你們是不能走了﹗” 雷九這時面色鐵青﹐嚇得跪在地上道﹕“老前輩﹐你老高抬貴手……我弟兄無意前 來冒犯你老人家﹐只是師父遺命如此﹐不得不來……” 老人一雙瞳子﹐骨碌碌在二人身上轉著。 他嘻嘻笑了一聲﹐道﹕“你們並沒有什麼錯﹐只怪你二人知道得太多了﹐我本來是 打算放你們出去的﹐如今……哼﹗” 說著用手指了雷九一下﹐道﹕“我的姓名﹐從來無人知道﹐你師父必定是趁我不在 室內﹐偷看了我的手卷等東西……” 他冷森森的一笑﹐道﹕“他真是死有余辜﹗” 說著目光向二人一掃﹐又道﹕“所以﹐你們兩個人﹐也就該死﹗” 二人聞言﹐就好像當頭響了一聲霹靂﹐嚇得各自後退了一步﹐雷九訥訥的道﹕“不…… 老前輩﹐我只知道你老人家姓莫﹐名字叫什麼並不清楚﹗” 老人森森一笑道﹕“這已經夠多了﹗” 說到此﹐他吸了一口煙﹐望著二人道﹕“你們可以自由選擇死的方法﹐只是不得在 這間石室之內﹗” 說罷緩緩坐到一張石椅之上﹐拿起了茶壺﹐又喝了幾口﹐似乎根本就不怕他二人跑 走似的﹗ 雷氏兄弟渾身戰抖﹐相互對望了一眼﹐雷鳴緊緊咬著牙道﹕“老前輩﹐你不能如此﹐ 此事傳揚出去﹐只怕要為千萬人恥笑﹗” 老人怪笑了一聲道﹕“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我知道﹐又怎會傳揚出去﹗” 他說著﹐冷冷一笑道﹕“怎麼﹐你們是自己下手﹐還是我替你們下手﹖” 雷鳴忽然轉身就跑﹐雷九猶豫了一下﹐也隨其身後奔了出去﹐老人卻發出了一陣低 沉的笑聲。 二人撲到了階前﹐用力的去推那石門﹐可是一任施出了全力﹐卻休想推開一些﹗ 雷九臉色大變道﹕“這可怎麼辦﹖我們真要死麼﹖” 雷鳴冷笑道﹕“事到如今﹐我們只有一拚了……” 雷九打了一個哆嗦﹐道﹕“這……千萬使不得﹗” 雷鳴鼻中哼了一聲﹐以無比的勇氣﹐道﹕“橫豎都是一個死﹐還有什麼使得使不得 的……” 他緊張得額角上己見了汗﹐一面推門﹐一面道﹕“你聽著﹐我們現在重新回去﹐假 裝跪地求饒﹐你准備好一把暗器﹐用滿天花雨的手法向他打出﹐我再猛然出手﹐制其於 死地﹐你聽見沒有﹖” 雷九兩腿直抖﹐但是事實上﹐也只有這麼做了。 他抖著聲音道﹕“要小心呀……” 雷鳴冷冷一笑道﹕“我知道﹐我們下手要快﹗” 室內的怪老人﹐這時忽然發出一陣兒啼似的笑聲﹐道﹕“沒有用的﹐你們倆還是死 了這條心吧﹗” 二人一怔﹐雷九道﹕“他知道了﹖” 雷鳴一咬牙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走﹗” 說著一拉雷九﹐二人轉身重入石室﹐卻見那瘦老人﹐又已坐到了那個石台之上﹐正 在抽煙。 雷氏兄弟入室之後﹐一齊跪下﹐雙雙道﹕“老前輩饒命﹗” 瘦老人鼻中哼了一聲道﹕“我已很久沒有殺過人了﹐可是從現在起﹐可就說不定了﹐ 只怪你們知道得太多了﹗” 雷九痛泣道﹕“我們知道什麼呢﹐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你老人家姓莫﹐姓莫又怎 麼樣呢﹖” 瘦老人冷冷一笑﹐點了點頭道﹕“在你們死前﹐我可以叫你們知道一下﹐也免得你 們死了也做一個糊塗鬼﹗” 二人嚥了一下口水﹐連連點頭。 瘦老人於是冷冷的道﹕“一點都不錯﹐我姓莫﹐叫莫環﹐我前半生﹐有著一段極為 離奇的遭遇﹐那段遭遇﹐幾乎使我離開了人世﹐可是我畢竟又活著出來了﹗” 二人聽得莫名其妙﹐卻又不敢多問。 瘦老人苦笑了一下﹐道﹕“現在我有一個最可怕的仇人出現了﹐他與我﹐必定是勢 不兩立的……這個人可能就是你們口中所說的那個紅燈大盜﹗” 二人全是一怔﹐老人冷笑了一聲接下去道﹕“這個人如果真是我那個冤家﹐他的武 功必定是高不可測﹐我不能不事先防備一下﹐雖然他必定不是我的對手﹐可是也不會相 差多少﹗” 雷鳴苦笑道﹕“老前輩如此說﹐我們正好是同仇敵愾﹐卻又為什麼非要取我二人性 命不可﹖” 怪老人陰森森的一笑道﹕“我對敵向來是一個人﹐尤其是對付這個人﹐稍有差錯﹐ 後果不堪設想﹐你二人既知我的一切﹐保不住日後就會走露口風﹐如此豈不壞了我的大 事﹖” 二人聽了這話﹐才知道他所以要殺自己二人的原因。 怪老人莫環森森的一笑﹐又道﹕“再者﹐你師徒損失了我一口心愛的寶劍﹐已是該 死﹐我所要的兩相環﹐又沒有取回來﹐反倒落入紅燈盜的手中……” 說到此﹐伸出一只白手﹐在雞窩似的頭上﹐用力的搔了一下﹐怒容滿面的道﹕“這 兩相環如果落在一般人手中﹐還沒有什麼大不了﹐偏偏就落在了他的手中﹐以他今日武 功﹐再加上這件東西﹐不出一年之後﹐紅燈盜只怕天下無敵了﹗” 說著﹐用手指著二人﹐氣得發抖道﹕“你們想一想﹐你們為我做成了些什麼事情﹖ 你們還有臉來此求助於我﹐要我為你們那該死的師父報仇﹖” 他說到這里﹐又發出一陣笑聲。 這笑聲﹐真比哭還要難聽﹐聽得兄弟二人身上都起了一陣雞皮粟兒。 雷鳴睹情見狀﹐知道自己兄弟二人﹐要想討得活命﹐已是萬不能夠了。 他把心一狠﹐暗中提貫真力於雙掌之上。 同時向雷九遞了一個眼色﹐雷九聽對方這麼說﹐心也就寒了。 事到如此﹐也只好與對方一拚了。 這時見雷鳴向他一遞眼色﹐他立刻就會了意。 他兄弟二人雙雙又拜了下去﹐口稱﹕“老前輩饒命……吧﹗” 就在一拜抬起頭的剎那﹐他兄弟各自發出了一聲厲吼﹗ 雷九右手向外一揚﹐自掌心里﹐一窩蜂似的﹐飛出了一蓬鐵蓮子。 這一蓬鐵蓮子﹐就像是一片雲似的﹐直向著那石台上的怪老人﹐全身上下罩蓋了過 去。 雷鳴卻也在同時﹐又發出了一聲厲吼。 他那原本跪著的身子﹐就像一陣風似的﹐直向著莫環身上撲去﹐雙掌分左右疾進﹐ 發出兩股劈空掌力﹗ 他兄弟二人這種雙管齊下的動作﹐確實是厲害到了極點﹗任何人在無防之下﹐也是 難以應付的。 可是眼前這個怪老人﹐卻是不能以常情去加以衡量﹗ 在兩個人這麼快的合攻之下﹐他只發出了一聲長笑﹐雷九的一蓬鐵蓮子﹐首先就偏 了方向。 只聽剝剝落落之聲不絕﹐全都打空了。 雷鳴那就更不用說了﹐他的劈空掌力﹐卻連對方的人影子也沒有沾著。 二人先是一呆﹐驚顧之下﹐卻發現那個瘦皮猴似的怪老人竟把整個的身子﹐平平的 貼在了屋頂之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張紙一樣的平帖﹗ 二人不由都嚇出了一身冷汗﹗ 事情一經發動﹐自無再中途住手之理﹗ 雷鳴大吼了一聲﹐身上向上一長﹐自雙掌之內﹐發出了兩股真力﹐整個石室都為他 這種真力震動了﹐發出了“轟隆”之聲。 他清清楚楚的看見﹐自己的掌力擊中了對方。 而對方的身子也就像一張紙似的﹐飄落而下。 雷九又驚又喜﹐以為兄長已得了手。 他跟著一個墊步﹐撲到了老人身前﹐口中喝了一聲道﹕“打﹗” 他雙掌向外一吐﹐使出了“雙撞掌”暗合“小大星”的掌力﹐只聽“呼”一聲﹐擊 了個正著。 瘦老人被擊得像不倒翁似的搖晃了起來。 可是跟著﹐他卻又輕輕飄飄的飛到了一邊。 兄弟二人打量著這個怪異的老人﹐都不自禁的呆住了。 那個赤身白皙的老人﹐竟像平常一樣的含笑站立著﹐從他的表情上看來﹐就不像有 一點不對的勁兒。 二人這時已不容再有第二個念頭了。 他們很快的交換了一個眼色﹐當時一左一右﹐又向著老人左右兩側猛撲了過去。 他二人俱都使出了“蠅面叟”所傳授最厲害的“桑皮掌”﹐生死關頭﹐掌力格外雄 渾。 在他二人忘命合擊之下﹐那個怪老人只是輕輕地笑了一笑﹐旋即雙手不經意地向兩 邊一分。 說也奇怪﹐二人那麼快的動作﹐並不見得比對方占了一點先﹗ 莫環的雙手迎著二人的來勢只不過輕輕向外一送﹐雷氏兄弟﹐立時就□﹗□﹗一連 後退了好幾步﹐雙雙跌倒在地﹗ 至此﹐那位怪異的老人﹐才發出了一聲尖笑﹐道﹕“你們倆死心了吧﹖” 雷九禁不住又跪了下來﹐大哭道﹕“老前輩饒命﹐我……” 雷鳴卻不愧是一條漢子﹐他重重的跺了一下腳道﹕“雷九﹐你這是做什麼﹖” 雷九經哥哥如此一喝﹐跪又不是﹐不跪也不是﹐一副可憐的樣子。 瘦老人望著雷九怪笑了一聲﹐道﹕“你真沒出息﹗” 說著又獰笑了一聲﹐道﹕“我正好借你二人﹐試一試我新練成的‘無極掌’功﹐事 實証明已離大成不遠﹐你二人可以死了﹗” 話落﹐忽地雙掌平著向外一翻。 雷氏兄弟﹐只覺耳邊如同響了一聲焦雷﹐一股勁氣透耳入腦。 當時連半句話都沒有說出來。就雙雙栽倒在地。 鮮血﹐由他們雙耳之中﹐□□的流出來﹐他們只抽動了一下﹐就一命嗚呼﹗ 莫環隨即料理二人的屍身。 他把二人用衣服緊緊的扎在一起﹐然後拖出墓外﹐就在附近﹐挖了一個洞﹐草草的 掩埋了。 可是、他的心里﹐並沒有因為殺了這兩個人﹐而得到平安的感覺﹗ 回到了石墓之內﹐他只覺得心神很是不寧。 他喃喃的自語道﹕“紅燈盜……你真的就是那個人麼﹖” 說著他發出了一聲冷笑﹐返身自一個瓦罐里﹐取出了幾粒紅豆﹐按先天易理推算法﹐ 把這幾粒紅豆洒出去﹐略為更換了幾粒的位置之後﹐立刻現出了一個卦象。 莫環注目微微呆了一下﹐旋即緩緩收卦﹐冷笑了一聲﹐自語道﹕“這就不錯了……” 在這間石室內﹐他來回走了幾步﹐忽然站定﹐獰笑道﹕“紅燈盜呀紅燈盜﹐我要你 死無葬身之地﹗” 一抹斜陽﹐正向西邊天際沉去﹐紅紅的霞光﹐把附近的景致渲染得更美了。 在翠綠帶彩的溪水之濱﹐那美麗的桃林深處﹐冷紅溪總算有了一個安適的住處﹐他 那幢完全用青色竹子搭制而成的小樓﹐確實別致得很﹗ 冷紅溪自巴山返回後﹐暫時他哪里也不想再去了﹐在他以為﹐一動不如一靜﹐而且 現在氣候漸熱﹐不如在這地方過了夏天再說﹗ 浣花溪邊蔓生著無數的藤蘿﹐他看中了其中的幾株﹐於是連根帶本﹐挖了回來﹐把 它們移植在自己所居住的小樓四周。 他用繩索把那些幼嫩的枝椏﹐一枝枚的系好﹐如此﹐到來年的今日﹐這些藤蔓就會 長得很好了。 九年的孤獨生活﹐使他信賴他自己的這一雙手﹐現在在享受到自由之後﹐再回想一 下昔日澗底石道中的那些日子﹐真是……。 當他用石塊砸著泥土之時﹐又使他不由聯想到了那些澗底的玉米﹐自己也是這麼一 株株的培植它們的﹗ 地洞、石崖、寒澗、大雪、蝙蝠﹐以及那些不知名的雪猴……這些東西﹐整整的打 發了自己九年時光。 九年是多麼漫長的一段日子﹖在那暗無天日的日子里﹐自己是如何地以鐵一樣強的 毅力去挨過的。 這一切﹐無非是自己基於一個人應有的道義﹐同情心﹐去對一個陌生的老人莫環加 以援手所得到的不合理的報應﹗ 如果一個人﹐為了道義﹐去救助、同情另一個人﹐卻得到了如此的報應﹐請問﹐這 種怨氣﹐又將如何去發洩﹖ 所以在他得到了自由之後﹐他發誓自己要做一個硬心腸、完全沒有同情心的人﹗ 他恨關禁人們自由的牢獄﹐因此他肆意的到處打開牢房﹐一批批的放走了犯人。 當他目睹著那些待死的犯人﹐在獲得自由生機後那一霎時的喜悅情形﹐他以為﹐那 真遠比格殺百十個惡人要痛快得多﹗ 其實﹐這是一種報復的心理作祟﹐不久他自己也就明白了。 在避居到浣花溪以後﹐由於靜中的體會﹐使他對這些任性的行為大感不安﹐他知道 由於自己這些行為﹐己被人們在自己名字下加上了一個“紅燈盜”的綽號。這實在是一 件令他痛心的事﹗ 因此﹐他發誓﹐要還自己清白﹐要重新在江湖上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物﹗ 人們並不見得都是該死的﹐除了其中極少極少的大惡人之外﹐大多數的人都還是善 良的﹐他們和自己更談不上什麼仇恨。 如果說到“仇”這一個字﹐這茫茫人世上﹐卻僅僅只有一個與自己有仇﹐那個人就 是莫環﹗ 想到了這個人﹐冷紅溪全身不禁血液怒張﹐眼前金星直冒﹐他簡直不知道﹐有一天 自己找到了這個人之後﹐應該如何的去處理他﹖一刀把他殺了﹖那簡直是太便宜他了﹗ 他悵悵的站起了身子﹐長吁了一口氣﹐看著眼前的桃花﹐喃喃低語道﹕“桃花啊桃 花﹐你能告訴我那該死的莫環﹐他還在人間麼﹖他在哪里呢﹖” 微風過處﹐落英繽紛﹐就在這時﹐他耳中聽到了一陣呵呵的笑聲。 冷紅溪的視聽力極強﹐能在靜中體察十丈以外的任何細微動作﹐可是這時由於沉思 憤怒﹐竟讓來人趨近咫尺﹐方始發覺﹐他不禁吃了一驚﹗ 他驀地轉過身來﹐卻見桃林邊的小路上﹐站著一個高瘦的老頭兒。 這老人頭戴一頂馬連波的大草帽﹐身著一套藍布褲褂﹐腿下打著高腳綁腿﹐足下是 一雙青臉布鞋﹐一副樸實模樣﹗ 但見這老頭遠遠的抱拳道﹕“請問﹐這里是紅溪兄的居庭麼﹖” 紅溪不由劍眉微軒﹐因為目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並不多﹐這人怎麼一開口就道出了 自己的名字﹖ 當下不動聲色道﹕“足下是誰﹖來此何事﹖” 那人向前跨了幾步﹐笑道﹕“在下姓丘﹐此來是專訪冷大俠的﹗” 紅溪不由怔了一下﹐這時那人已把頭上的大草帽摘了下來﹐現出了一張紫黑色的臉 膛。 冷紅溪一望之下﹐不由冷笑道﹕“足下可是北京城的大捕頭麼﹖” 那人怔了一下﹐又上前一步﹐仔細看了紅溪幾眼﹐道﹕“啊呀﹗原來兄弟你就是冷 大俠呀﹐看我這雙眼睛﹐唉﹗你可真會享福﹐這地方美極了﹐簡直是人間仙土﹗” 紅溪冷漠地道﹕“足下莫非是來擒我的麼﹖” 這人抱拳呵呵一笑﹐左右看了一眼﹐又上前幾步﹐小聲道﹕“兄弟﹐你猜錯了﹐我 丘池可不是替官府賣命的鷹爪子﹐我是來告訴你好消息的﹗” 紅溪怔道﹕“你不是北京城的三班大捕頭麼﹖” 丘池搖了搖頭道﹕“兄弟﹐你錯了﹐我可不是吃公家飯的料﹐北京的金豹子郭松明﹐ 乃是我一個要好的朋友﹐那件事我只是替他幫個場﹐我要是知道兄弟你這麼大本事﹐這 麼大的英雄﹐我也就不現眼啦﹗” 說著哈哈一笑﹐一只手在胸前一拍﹐壓低了嗓門又道﹕“兄弟﹐你放心﹐北京的那 件案子﹐沖著我已給你壓下去了﹗” 頓了頓﹐小聲又道﹕“九門提督那邊可是催得真緊呀﹐這件事要是弄不好﹐他提督 也交不了差﹐非丟烏紗帽不可﹗” 一笑又道﹕“可是﹐那是他們的事﹐兄弟你不知道﹐做官的那份奸、那份壞呀﹗媽 的﹗這也是給他們一個教訓﹗” 冷紅溪冷漠地道﹕“那麼你來此是為了什麼﹖” 丘池面色一紅道﹕“兄弟﹐說來話長﹐我們進去細談如何﹖”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有什麼話﹐在這里說也是一樣﹗” 丘池怔了一下﹐笑道﹕“一樣﹗一樣﹗” 他說著就在門旁樹根上坐了下來﹐冷紅溪也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丘池抱拳道﹕ “冷兄弟﹐你那一手功夫﹐實在令人佩服﹐在下是拜服之至﹗” 紅溪一言不發﹐丘池尷尬的笑了笑又道﹕“今天我來﹐是因為有幾位好朋友﹐對閣 下你的大名敬佩之至﹐因此想見一見兄弟你﹗” 紅溪微微一笑道﹕“這倒不敢當﹐我暫時不想走動﹐待以後有機會﹐再拜訪他們吧﹗” 丘池立刻笑道﹕“兄弟﹐你太客氣了﹐我們怎敢勞動你的大駕﹐只要兄弟你看得起 我們﹐點一點頭﹐我那幾位朋友﹐改天一定來專程造訪﹗” 冷紅溪正要一口回絕﹐可是轉念一想﹐遂又笑道﹕“丘兄太謙虛了﹐這幾位朋友﹐ 目前是作何買賣﹖” 丘池嘿嘿一笑﹐瞇著一雙小眼﹐道﹕“這麼說﹐兄弟你是答應了﹖”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我對於義氣朋友﹐一向是求之若渴的﹗” 丘池不由面色大喜﹐他用一只手遮著唇角﹐道﹕“兄弟﹐這就對了﹐這幾位朋友﹐ 可以說都是當今線上頂尖兒的人物﹗” 聲音變得更小的道﹕“老實一句話﹐兄弟﹐你本事雖然大﹐可是一個人到底難成大 事﹐干我們這一行的﹐講究的是人多、手眾﹗” 他那兩撇小黃胡子翹了翹﹐又道﹕“我這幾個朋友﹐可說都老於此道久矣﹐只是目 前江湖上﹐正派也很有幾個厲害人物﹐如果兄弟你能加入的話﹐那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 冷紅溪已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他含笑道﹕“如果你們看得起我﹐我倒是願意參加 的﹗” 丘池鼠眉一翹﹐喜道﹕“唉喲﹗這是什麼話﹐像你紅燈大俠這麼大的招牌﹐我們就 是打著燈籠找也找不到呀﹗” 冷紅溪不由牙關一咬﹐可是他仍然帶出一個微笑道﹕“丘老兄﹐你所要給我介紹的 朋友中﹐有些什麼人物﹖武藝如何﹖” 丘池一笑道﹕“南北十幾省的幾個人物﹐都在里面了﹐武藝雖不能同兄弟你比﹐可 是也夠瞧的了﹗” 冷紅溪冷冷一笑道﹕“那麼就煩你老兄作一個召集人﹐定一個日期﹐由小弟作東﹐ 設幾桌筵席﹐請一請這些了不起的朋友如何﹖” 丘池雙掌撫搓道﹕“這太好啦﹗兄弟你真夠意思﹗行﹗” 說著並挑了一下大拇指﹐冷紅溪冷冷一笑道﹕“可是我有一個條件﹐你必須要遵守﹗” 紫面叟丘池一呆﹐道﹕“什麼……條件﹖” 冷紅溪冷漠的道﹕“我要請的是綠林道上的第一流高手﹐雞毛蒜皮的角色﹐你也就 不用找了﹗” 丘池一笑道﹕“我當是什麼事呢﹐這個沒問題﹐兄弟﹐就沖著你紅燈俠三個字﹐來 的人也差不了﹗” 冷紅溪淡淡一笑道﹕“還有﹐正派的人物﹐你可別邀請﹐我不侍候﹗” 這句話太對丘池的心意了﹐他點頭道﹕“這還用說嗎﹗咱們要對付的就是正道上的 人﹐還能請他們來﹖兄弟﹐你放心吧﹐來的人﹐說一句老實話﹐可是沒有一個好人﹗” 說著一笑﹐道﹕“都是些綠林豪客﹐江洋大盜﹗” 冷紅溪面色陣陣發青﹐他強忍著心里的不悅﹐冷然道﹕“丘兄﹐我向你打聽一個人﹐ 你可知道﹖” 紫面叟丘池皺眉道﹕“只要有名有姓的﹐我都知道﹐是誰呀﹖” 紅溪微微一笑道﹕“這人姓莫名環﹐是一個老人﹐你可知道麼﹖” 紫面叟丘池“哦”了一聲﹐道﹕“是這個人呀﹐可是很久沒聽說過他了﹗” 紅溪一笑道﹕“此人是我一個老朋友了﹐我一直想見一見他﹐只是不知他身在何處﹗” 丘池點了點頭道﹕“這個不難﹐我慢慢給你打聽﹗” 紅溪站了起來﹐伸出一手道﹕“丘兄﹐話就到此為止了﹐你為我請的客人﹐名單列 好後﹐請先送給我過過目﹐我也好略為准備一下﹗” 紫面叟丘池彎腰笑道﹕“冷兄弟﹐你真是太賞面子了﹐這件事你放心。人是一定到﹐ 我明後天就把名單送來﹐絕錯不了﹐要是沒有能耐的人﹐我也不敢往你府上請﹗” 紅溪一笑道﹕“不送﹗” 丘池興沖沖的戴上了草帽﹐轉身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鴻門之宴 桃林深處﹐設有一桌精致的筵席﹐雪白的台布上﹐是十樣銀質的杯箸器皿﹐在繽紛 的落英里﹐前眺著西下的太陽﹐這是一種怎麼樣的寫意情調呢﹖ 紅燈客冷紅溪﹐身著白綢衫﹐在領口左側上﹐別著一枝並蒂的桃花﹐襯著他那長身 健美的身材﹐看來真是英俊極了。 他微微抬頭看了一下穹空的浮雲﹐回過身子﹐對著一邊的紫面叟丘池道﹕“時候已 差不多﹐他們應該來了﹗” 丘池嘻嘻一笑﹐彎身道﹕“你老放一百個心﹐誤不了的﹗” 冷紅溪點了點頭﹐又問道﹕“菜准備得怎麼樣了﹖” 紫面叟丘池笑道﹕“這個也請放心﹐你老關照下的菜單﹐特地從‘新味余’找來的 大師傅﹐還會錯得了﹗” 冷紅溪哈哈笑道﹕“我是問﹐准備好了沒有﹖” 丘池道﹕“隨傳隨上﹗” 他說著拍了一下手﹐表示自己這件事辦得漂亮。 冷紅溪點了點頭道﹕“這桃林內﹐此刻不許任何閒人通過﹐以免敗壞了我們的清靜﹗” 丘池一笑道﹕“兄弟﹐你想得可真周到﹐我帶來了幾個人﹐叫他們負責就是﹐閒人 絕進不來﹗”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這我就放心了﹗” 丘池哈哈一笑﹐走上一步﹐輕聲道﹕“兄弟你可是一舉成名了﹐現在天下誰不知道 你呀﹗今天請的朋友﹐無不是江湖上響當當叫字號的朋友﹐可說全是沖著兄弟你﹐來捧 你老的場的。” 說著又上前一步﹐小聲道﹕“我們私下里﹐已經有了個決議﹐今天就公推兄弟你做 我們的總瓢把子﹐你老要是不打算動﹐總舵窯子就設在你老府上﹐兄弟﹐你看怎麼樣﹖” 冷紅溪哼了一聲﹐道﹕“這都不是問題﹗” 才言到此﹐就見一個漢子由林內走出﹐遠遠的道﹕“丘爺﹐來了一個客人﹗” 丘池忙道﹕“是誰﹖” 那漢子彎腰道﹕“血牛峽的嶠道長﹗” 丘池笑向冷紅溪道﹕“兄弟﹐快請﹐嶠道長是西北道上有名的一個魔頭﹐此老對於 御女之木﹐很有一手﹐且殺人如麻﹐這人可是厲害極了﹗”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既如此﹐快請﹗” 說著離座迎出﹐丘池隨後步出﹐一面道﹕“嶠道長能來這里﹐真是天大的面子﹐看 起來﹐他對兄弟你……” 話聲未完﹐卻見桃花樹下﹐出現了一個玄衣道人。 這道人六尺高的身材﹐滿頭黑發又細又亮﹐黑油油的挽成了一個大道髻﹐一張長形 的馬臉﹐又紅又胖﹐只是其上凹凸不平﹐看起來叫人很不舒服。 道人足下是一雙高筒靴子﹐靴上繡著一個裸體的女人﹐真是不倫不類。 他一步三晃的行到了近前﹐遠遠抱拳道﹕“哪位是紅燈俠﹖貧道失敬了﹗” 冷紅溪身形岸然不動﹐紫面叟丘池﹐忙為他們介紹了一下﹐這道人上下看了冷紅溪 一番﹐笑道﹕“久仰﹐久仰﹗” 並伸出一只留有長指甲的手﹐往冷紅溪肩上一搭﹐冷紅溪微微一笑道﹕“道長請落 座吧﹗” 說著袖子向一邊微微一拂﹐那位血牛峽的嶠道長﹐就身不由主地一連向里面搖蕩跌 出了三四步。 他往位子一坐﹐面色一陣大紅﹐遂呵呵笑道﹕“冷大俠真太客氣了﹗” 冷紅溪微微笑了一下﹐未再作聲。 可是一邊冷眼旁觀的紫面叟丘池﹐卻是肚內雪亮﹐他知道這位嶠道長﹐必是近日多 近了女色﹐身體淘虛。 這是一個很窘的場面﹐所幸沒有拖得太長﹐跟著就有人來報告﹐又有客人來了。 所來的是三男一女﹐三個男的是鄂北二寇項英、項鳳和宜昌的金翅鵬鐵針羽。 至於那個女客﹐卻是一個三十許的婦人﹐生得嫵媚妖冶﹐風情萬端。 坐在位子上的嶠道長﹐忽然自座位上站了起來﹐笑道﹕“三尾狐傅春娘也來了﹐稀 客稀客﹗” 說話之間﹐這一行四人己來到近前。 冷紅溪面色沉重的道﹕“各位太賞光了﹐請坐﹗” 鄂北二寇項英、項鳳﹐是一雙生得極其矮小的漢子﹐四十左右的年歲﹐二人全是光 頭﹐沒有留發﹐頭皮刮得閃亮發光﹐那項英留著兩撇胡子﹐生就一雙黃眉﹐黃眼﹐看起 來很不順眼。 那個叫項鳳的﹐也是一副小鼻子小眼的怪相﹐下巴上也留有兩三寸長的短胡子。 這鄂北二寇兄弟二人一身打扮﹐也是不倫不類﹐老人都穿著一件絲質的馬褂﹐穿在 身上異常肥大﹐實在是不堪入目。 可是那位紫面叟丘池﹐卻對這兩個人﹐甚為巴結﹐立刻為二人讓座。 兄弟二人落座之後﹐一副昂然自得之態﹐不時的左右看著﹐好似在座之人﹐全都不 是和他二人同來的﹐那位宜昌的金翅鵬鐵針羽﹐卻抱拳向著冷紅溪欠身道﹕“冷大俠你 太客氣了﹗” 冷紅溪見這人﹐七十左右的年歲﹐生得皓首白發﹐一身青布衣褲﹐瘦長的身材﹐雙 耳之下﹐各生著一條長長的白髯﹐十分清□﹐當時不由內心微微一動。 他很是驚異﹐想不到這群人中﹐尚有如此一個人物﹐自己對他﹐可不能一視同仁了。 於是抱拳道﹕“閣下太賞光了﹐快請坐吧﹗” 鐵針羽落座之後﹐便聞得隔座的三尾狐傅春娘﹐發出一陣媚笑﹐道﹕“嘻﹗我還當 紅燈盜是個糟老頭子呢﹐沒想到竟是個小伙子﹗” 說著那雙勾魂的眸子﹐直向著一邊的冷紅溪身上瞟過來﹐另一邊的嶠道長卻呵呵一 笑道﹕“怎麼﹐我們的娘娘又動了凡心啦﹖” 邊說邊大笑了起來﹐三尾狐不由臉上一紅﹐唾罵道﹕“不要臉的東西﹐虧你還是個 道士呢﹗” 嶠道長擠著一對豬眼﹐大笑道﹕“我這個道士﹐可是一天也離不開女人﹐怎麼樣﹐ 飯後咱們兩個……” 三尾狐雖是淫蕩成性﹐可是嶠道長這副尊容﹐她還看不入眼內﹐再者﹐在冷紅溪面 前﹐她更帶著幾分做作。 這時聞言尖叫了一聲﹐笑罵道﹕“我罵你這個臭妖道﹐你也不拿鏡子照照﹐居然敢 打姑奶奶我的念頭﹐哼哼﹗” 說著把手上的一杯茶﹐隔桌直澆了過去。 嶠道長好似存心不躲﹐就讓這杯茶澆在臉上﹐一面大笑道﹕“喝﹗好澆(騷)﹗好 澆﹗” 舉座都不禁大笑了起來﹐只有金翅鵬鐵針羽﹐卻是冷面毫不動容﹐他冷笑了一聲道﹕ “道長不要再取笑了﹐這樣對主人不是太失禮了麼﹗” 嶠道長不由面色一紅﹐旋又雙目一瞪﹐可是紫面叟丘池﹐卻拉了他一下﹐道﹕“算 了﹐道長忍一忍吧﹗” 這位血牛峽的嶠道長﹐勉強忍下了一口氣﹐嘻嘻一笑道﹕“久仰鐵老師的鐵琵琶功 夫﹐得自獨門真傳﹐有機會貧道倒要瞻仰一下。” 金翅鵬鐵針羽一聲朗笑道﹕“道長不要輕信傳言﹐其實我老頭子這一把瘦骨頭﹐哪 里受得起道長你一根手指頭﹖” 嶠道長一只手重重在桌上一按﹐猛地站起身來﹐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告訴你 鐵針羽﹐別人怕你﹐道長我卻是不在乎你……” 鐵針羽笑道﹕“我對於道長﹐卻是怕得緊﹗” 鄂北二寇聞言全都大笑了起來﹐項英搖了一下頭道﹕“難得﹗你二人口說無憑﹐何 不動手一分高下﹖也好給我們飽一飽眼福﹖” 金翅鵬鐵針羽冷然道﹕“項老師似乎忘了這是什麼地方了﹐當著冷大俠的面﹐豈容 我們撒野﹖” 可是那位嶠道長﹐卻誤以為項氏兄弟在為自己撐腰﹐更有意一顯身手。 當下他忽地抖手﹐打出了一支銀筷。 這支銀筷子﹐一出手就“哧”一聲﹐直向著金翅鵬鐵針羽的嚥喉飛去﹗ 冷紅溪此時並未在座﹐他遠遠的站在一株樹下﹐等待著尚未來臨的一個客人。 席上的笑鬧﹐他似乎是充耳不聞。 可是這時﹐他卻猛地回過身來﹐右手平空一指﹐只聽得“叮”一聲。 嶠道長那支飛在半空的銀筷子﹐竟自落了下來﹗ 眾人全是一驚﹐一齊向冷紅溪這邊看來﹐冷紅溪微微一笑道﹕“各位如有意一顯身 手﹐等一會兒是有機會的。” 說罷﹐他忽又面色微微一沉道﹕“我們不等了﹐請丘兄關照上菜吧﹗” 紫面叟丘池答應了一聲﹕“是﹗” 卻見桃林之外﹐踱來了一個麻面瘦老人﹐這瘦老人一頭亂發﹐一顆大頭﹐有如巴斗 似的﹐身上穿著一件走了樣的大褂﹐長僅及膝﹐背上卻背著一把鐵傘﹐還有一頂破斗笠。 他一現身出來﹐就哈哈大笑道﹕“我來遲了﹐主人多擔待﹗” 眾人紛紛立起身來﹐這麻面老人﹐一面走進來﹐一面摘下了背上的帽子和傘。 他走到了冷紅溪身邊﹐嘿嘿一笑道﹕“這位想必就是名震天下的紅燈大俠了﹖失敬﹗ 失敬﹗” 冷紅溪冷觀這大頭老人﹐見他雙目神光四射﹐兩邊太陽穴更是隱隱凸出﹐就知道這 老人必定有非常身手。 他知道﹐此老正是這次來客之中﹐最厲害的一個角色﹐在兩淮道上無人不知的一名 巨盜──滿天星范鵬﹗ 據說此人﹐掌中一把鐵傘﹐在兩淮一帶﹐橫行了將近三十年從未遇過敵手。 這滿天星范鵬作案﹐向以穩重見稱﹐他能十年不作案﹐可是一作案就可吃上十年﹐ 非萬金不下手﹐而且下手必毒辣﹐哪怕是在場有百人以上﹐他不出手則已﹐一經出手﹐ 也絕不留一個活口﹗ 所以江湖上﹐一提起此人﹐無不魂飛膽落。 冷紅溪在丘池口中知道此人以後﹐特別關照丘池務必要請到他。 為請此人﹐紫面叟不知托了多少人﹐才算請動了他。 冷紅溪這時見他來到﹐不由暗喜﹐他抱拳微晒道﹕“多謝范兄賞光﹗” 滿天星范鵬臥光朝席上一掃﹐狂笑道﹕“難得難得﹐好朋友來了不少呀﹗” 說罷望著冷紅溪一笑道﹕“看來主人很夠意思﹐有心給道上朋友拉個交情。” 紫面叟丘池這時抱拳一笑道﹕“紅燈俠因久慕各位大名﹐是以特著小弟邀請各位來 此一聚﹐范大哥你老能來﹐真是太好了﹗” 滿天星范鵬哈哈一笑道﹕“恐怕這並不是紅燈俠真正的意思吧﹖” 說著目光望向冷紅溪一笑道﹕“冷兄你說是與不是﹖” 冷紅溪心中一震﹐暗忖道﹕“這范鵬果然是一個精明之人﹐莫非他竟已看出我心內 的企圖不成﹖” 當時微微一笑道﹕“我自然是別有用心的﹗” 范鵬微微一怔道﹕“可否說出一聽﹖” 冷紅溪道﹕“我們邊吃邊談如何﹖請各位都入座吧﹗” 當時由丘他的兩個弟子﹐負責斟酒上菜﹐冷紅溪看了看天色道﹕“天已黑了﹐待小 弟點上燈火﹐我們來一個挑燈夜飲豈不是好﹖” 眾人連說妙﹗妙﹗紫面叟丘池忙道﹕“冷大俠你不須自己勞動﹐我來代勞吧﹗” 冷紅溪搖了搖手道﹕“我這燈籠只怕你不會點﹐不必勞神﹐我自己來﹗” 說罷欠身而去。 這時已陸續上了六個冷盤﹐菜肴極為精致﹐滿天星范鵬正待舉箸﹐忽的一愣道﹕ “噢﹐一盞紅燈﹗” 抬起目光﹐向前面望去。 眾人順其目光視處望去﹐果見桃林正前方﹐懸起一盞紅燈﹐也都不由哦了一聲。 紫面叟丘池哈哈一笑道﹕“紅燈俠請客﹐以紅燈為記﹐何足為奇﹖” 眾人不禁一齊點頭恍然。 就在說話之間﹐四面八方﹐一時間﹐竟又接著亮起了數盞紅燈﹗ 這些紅紙糊就的燈籠﹐或高或矮﹐或遠或近﹐一共八盞﹐掛在五個不同的方位﹐看 起來八點紅星﹐極為悅目。 血牛峽的嶠道長﹐不由呵呵一笑道﹕“主人紅燈助興﹐真好主意也﹗” 三尾狐傅香娘數了一下﹐笑道﹕“八盞﹐一共八盞紅燈﹐喂﹗紅燈大俠﹐再多點幾 盞﹐才好玩呢﹗” 她話聲一落﹐卻忽有二人推座而起。 這兩個人﹐一個是金翅鵬鐵針羽﹐另一個則是大頭麻面的滿天星范鵬。 二人幾乎是同時之間﹐各人一按桌面﹐直向林內撲去﹗ 他二人所撲奔之處﹐正是來時的道口。 只是當他二人身形剛撲近道口的剎那﹐卻由迎面湧來一股極大的勁力。 二人那麼快的勢子﹐吃這股勁力一擊之下﹐竟又雙雙退了回來。 旋見面前人影一閃﹐現出了冷紅溪的身影。 他對著二人微微一笑道﹕“來到我這桃花林內的客人﹐卻是來得去不得呢﹗” 滿天星范鵬一聲狂笑﹐道﹕“姓冷的﹐你這是什麼心意﹖” 金翅鵬鐵針羽怔了一下道﹕“冷兄﹐你這是……” 冷紅溪望著鐵針羽一笑道﹕“鐵朋友﹐你速速向我手指處奔去﹐切莫回頭﹐否則我 也無法救你了﹗” 鐵針羽不由大吃了一驚、已見冷紅溪手向一旁一指﹐手指指處﹐正有紅燈一盞﹐應 手而滅。 金翅鵬鐵針羽已看出了﹐冷紅溪是借請客為由﹐其用心竟是想將在座之人﹐一舉而 殲。 他所燃亮的八盞紅燈﹐乃是按照先天如意八卦圖形所設置﹐在座之人﹐全被困於燈 陣之中了。 這種陣法高深奧妙﹐絕非他所能突破。 這時聞言﹐不由驚喜萬狀﹐想不到這位紅燈盜﹐居然對自己網開一面﹐他哪里還能 不識好歹﹖ 當時感愧交集﹐抱拳朗聲道﹕“紅燈大俠網開一面﹐鐵某拜領了﹗” 話落身形急騰而起﹐直向冷紅溪所指之處﹐如飛而去﹐果然絲毫無阻。 一旁的滿天星范鵬見狀﹐陡發一聲狂笑。 只見他雙足一點﹐身形絕快的﹐也向著冷紅溪所指之處撲去﹐可是當他身形方一接 近﹐卻見那原本已熄了的紅燈﹐忽的復明。 滿天星范鵬就覺得眼前一花﹐身落處﹐卻仍然是原處未動﹐不由嚇得呆了一呆。 這時座中眾人﹐睹情之下﹐無不大驚﹐紛紛離座而起﹐紫面叟丘池惑然道﹕“這是 怎麼一回事﹖” 滿天星范鵬一聲狂笑道﹕“丘池﹐你還要裝糊塗﹐我們上了你的當了﹗” 說著他身形一撲﹐雙掌之上﹐各發出一股絕大的勁力﹐直向著紫面叟丘池身上襲來。 可憐紫面叟丘池﹐自己也還在五里霧中﹐一時躲避不及﹐竟為這兩股掌力﹐擊了個 正著。 只聽他狂叫了一聲﹐整個身子為范鵬的掌力擊得飛了出去﹐“呼”一聲﹐撞在了一 塊大石之下﹐頓時一命嗚呼﹗ 鄂北二寇中的項鳳怒聲道﹕“范大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滿天星范鵬嘿嘿一笑道﹕“你兄弟也是成了名的人物了﹐難道還沒有看出這紅燈小 子的用心麼﹖我們已中了他的計﹐被困在了他的紅燈陣中了﹗” 項氏兄弟聞言面色一變。 三尾狐傅春娘卻咯咯一笑道﹕“我卻不信﹐哪會有這等事情﹗” 他們目光一齊向著冷紅溪望去﹐這位紅燈怪客﹐朗笑了一聲﹐緩步而來。 在場各人連忙蓄勢以待﹐生怕冷紅溪驟然對他們下手。 冷紅溪這時含笑由他們面前走過﹐自桌上倒了一杯酒﹐舉向眾人﹐哈哈一笑道﹕ “這杯酒﹐是為各人送行的﹐干﹗” 說著仰首而盡﹐諸人全是一愣﹐那位血牛峽的嶠道長﹐怒聲道﹕“紅燈盜﹐你究竟 弄什麼玄虛﹖” 冷紅溪放下了杯子﹐莞爾道﹕“因為各位即將大行﹐一去不復返了﹗” 項鳳一聲狂笑﹐手指冷紅溪道﹕“小子﹐你以為你一個人就能困住我們麼﹖哈哈﹗ 你真是做夢﹗” 冷紅溪朗笑道﹕“並非做夢﹐乃是實情﹗” 項鳳冷哼道﹕“你困住我們用心何在﹖” 冷紅溪冷冷的道﹕“我並不是困住你們﹐而是要把你們送出這個世界﹗” 項鳳退後了一步﹐狂笑道﹕“我就不信﹐這數盞紅燈﹐就能奈何我們﹐看我闖給你 看﹗” 話聲中﹐身形霍地騰空而起﹐雙掌之上﹐各發出凌厲的劈空掌力﹐直向著最近的一 盞紅燈撲去。 可是這稱“紅燈陣”﹐正是冷紅溪在澗底石洞內﹐潛心竭智所研創出的厲害陣法之 一﹐項鳳哪里能窺出其中奧秘﹗ 他滿以為雙掌上發出的真力﹐定能將紅燈擊滅。 可是掌力發出之後﹐那看來近在咫尺的紅燈﹐卻連搖也沒搖動一下。 而項鳳卻只覺得眼前形勢一變﹐萬根巨木﹐竟好像直朝著自己頭上壓了下來。 這本是陣法的一種幻覺﹐項鳳也未嘗不知﹐但他仍不能控制內心的驚嚇﹐頓時不由 自主踉蹌後退﹐一跤跌倒在地﹗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你們之中如果有聰明的人﹐就不必再試了﹐還是留一點力氣 的好﹗” 三尾狐傅春娘﹐這時才知道了厲害﹐只嚇得花容色變﹐她抖顫著道﹕“這是為什麼 呢﹖” 大頭麻面的范鵬﹐這時卻坐回位子上﹐反倒比以前鎮定了﹐他用箸子夾了一口菜﹐ 放入口中大嚼了一陣﹐嚥下之後﹐呵呵笑道﹕“冷紅溪﹐你的心意﹐老夫我早已識破﹐ 你是想讓我們自行闖陣﹐疲極而死麼﹖” 冷紅溪冷冷的道﹕“所以我勸你們最好安靜一些﹗不過﹐你們遲早都將難免一死﹗ 因為你們平日作惡太多﹐這是應有的報應﹗” 滿天星范鵬獰笑道﹕“那也不見得﹐我就不信誰能取我的性命﹗” 說著手橫鐵傘﹐退後了幾步﹐就地坐了下來。 血牛峽的嶠道長﹐狂笑了一聲道﹕“紅燈盜﹐你所作所為﹐又算得了什麼好人﹖現 在又裝什麼正經﹖豈不令人齒冷﹗” 冷紅溪朗笑道﹕“正因為如此﹐所以今夜才來上這麼一個壞人大會串﹐看看誰死誰 活﹗” 嶠道長自恃所練“霧掌”已有九分火候﹐他為人桀驁氣盛﹐絕不甘如此受辱﹐當時 一聲怒嘯道﹕“道爺我倒要見識見識﹐你這小子倒底有什麼真實本領﹗” 他說著足尖飛點﹐猛撲而出﹐右手向外一揮﹐自掌心發出了一蓬白霧似的東西。 這股白氣﹐隱隱透著一種腥氣﹐直向冷紅溪面上罩來﹐冷紅溪一聲朗笑道﹕“你最 該死﹗” 只見他右手向外一送﹐嶠道長掌心所發出的白氣﹐就像是遇見了狂風似的﹐瞬即煙 消雲散。 嶠道長二次揮掌﹐可是這一次他的掌力還未發出來﹐迎面的冷紅溪就如同一只怪馬 似的自他頭頂上猛地掠了過去。 嶠道長猛然轉身﹐用雙擂掌﹐又向對方肋上猛擂過去﹐可是冷紅溪不知怎麼的﹐只 見他雙手一晃﹐已當胸兜在了嶠道長的前胸之上。 這位紅燈怪俠﹐冷笑了一聲﹐振臂一搖﹐嶠道長立即發出一聲慘叫﹐頓時五臟盡碎﹐ 七孔流血而亡。 隨著﹐冷紅溪手掌向外一送一松﹐嶠道長的屍身就像是一塊肉似的﹐叭一聲﹐摔在 了一旁﹗ 他這種殺人的手法﹐確實嚇人已極。 在場這幾人﹐平日無不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可是當他們看到了嶠道長的死態之後﹐ 也不由為之動容﹗ 鄂西二寇項英項鳳﹐對望了一眼﹐項鳳哼了一聲道﹕“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大哥﹐ 我們並肩子上﹗” 他說著身形向下一矮﹐手抽處﹐掌中已多了一口鋸齒鉤鐮刀。 這種兵刃﹐形象極為特別﹐看起來有如一彎新月一般﹐又像是一把割草的鐮刀﹐所 不同的是﹐它的背後卻是一排鋸齒﹐通體上下青光閃閃﹐確實鋒利無比。 項鳳兵刃在手﹐似乎陡生無限膽力。 他低叱了聲﹕“大哥﹐事到如今﹐你還猶豫什麼﹖” 項英狂笑了一聲﹕“罷﹗罷﹗我兄弟與你擠了﹗” 單手往那襲半長不短的馬褂里一探﹐也把鋸齒鉤鐮刀掣了出來。 兄弟二人﹐各自向一邊一騰身子﹐兩口鉤鐮刀﹐同時舉起。 就在他二人正要同時出擊的剎那之間﹐忽見那坐在地上的滿天星范鵬﹐猛然睜開了 眼睛。 他目光向二人一掃﹐大聲道﹕“你二人想死麼﹖” 鄂北二寇一腔熱血﹐不由得變為冰冷。 項英側首橫刀﹐冷笑道﹕“范麻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滿天星范鵬﹐一聲狂笑道﹐“你們這兩個糊塗蛋﹐虧你們還是鄂北有名的人物呢﹐ 你們當真要自己送死﹐又關我何事﹖” 項英不由臉上一紅道﹕“老范﹐你難道要我們坐以待斃﹖” 范鵬嘿嘿一笑道﹕“在我看﹐坐著等死總比送死好些﹗” 項鳳冷笑了一聲﹐道﹕“大哥﹐理這麻子作甚﹐我們闖我們的﹗” 說罷身子向下一伏﹐就要騰起﹐可是滿天星范鵬卻又大聲叱道﹕“不可﹗” 他身子霍地由地上站起﹐躍至項鳳身前﹐獰笑了一聲﹐道﹕“項鳳﹐那嶠道長的下 場﹐你莫非沒有看見﹖” 項鳳冷笑道﹕“他武功不濟﹐又怪得誰來﹗” 滿天星范鵬回過頭來﹐見冷紅溪仍然站在原處不動﹐心中似有所悟﹐就冷笑了一聲 道﹕“我們此刻人手不夠﹐不能再犧牲性命了﹗” 項氏兄弟微微一怔﹐項英道﹕“你莫非有什麼主意﹖” 范鵬嘿嘿一笑道﹕“主意不能說有﹐可是卻也不容易這麼快就死﹗” 說著回身向一邊已嚇呆了的傅春娘招了一下手﹐傅春娘忙走了過去﹐道﹕“嚇死我 了……紅燈盜真要殺我們呀﹖” 滿天星范鵬冷冷一笑道﹕“像你這種東西﹐死一百個也不算多﹐只是眼前我們還用 得著你﹗” 傅春娘素來嬌柔做作慣了﹐可在這個要命的關頭﹐她也做作不起來了。 她聞言之下﹐臉色一白﹐道﹕“范麻子﹐我們過去多少還有點交情﹐你們要走﹐可 要帶上我﹐別不管我呀﹗” 范鵬冷笑道﹕“那要看你的命了﹐我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過你們要 是聽我的話﹐大家或許還有一線活路﹐否則……哼﹗” 項鳳道﹕“事到如今﹐你還賣什麼關子﹖到底有什麼主意﹐說出來大家研究一下呀﹗” 范鵬目光向那邊的冷紅溪一膘﹐冷冷的道﹕“你們看他的舉動有什麼特異之處麼﹖” 三人望了一會兒﹐均搖了搖頭﹐范鵬嘿嘿一笑道﹕“我已經注意到了﹐這小子總是 不離開那一塊地方﹐很顯然的﹐那地方是他所布下陣勢的一個樞紐﹐我們如果能逼開他﹐ 然後由一人把那地方占領﹐這陣勢就大亂了﹗” 此言一出﹐三人都不由動容。 他們依言望去﹐果見冷紅溪含笑負手﹐站在原處﹐不言不動﹐再一想方才他對敵嶠 道長之時﹐雖曾騰避回旋﹐最後卻仍回到那塊方寸之地﹗ 項氏兄弟不由點了點頭﹐道﹕“不錯﹐你到底比我們細心一點﹗” 范鵬冷冷一笑﹐道﹕“我沒有想到﹐這小子居然有如此功力﹐我們眼前不能力敵﹐ 只有智取﹗” 項英皺眉道﹕“你准備怎麼做﹖” 滿天星范鵬道﹕“方才他說得不錯﹐我們此刻是一動不如一靜﹐我們且耐下心來﹐ 等到天亮再說﹗” 三尾狐傅春娘喜笑道﹕“對了﹐天亮了﹐他的燈籠也就沒有用了﹗” 范鵬冷冷一笑道﹕“你知道什麼﹖現在你聽我說﹗” 這個大頭麻面的綠林怪老﹐冷冷說道﹕“方才我已觀察了半天﹐這小子所布陣勢奇 妙莫測﹐委實不易突破﹐不過﹐我也想到了一個與他對抗的陣法﹗” 說著他由地上拾起幾粒石子﹐獰笑道﹕“你們各人守定我石子所落之處﹐切莫離開﹐ 要注意﹐只要有一環被他破開﹐我這陣式就失效了﹐那時受難可就不止一個人了﹗” 說完右手向外一翻﹐飛出了三粒石子。 這三粒白色的石子﹐一出手﹐落在了三個不同的地方﹐但奇怪的是﹐三處卻是成為 一條直線。 項英點頭冷笑道﹕“麻子﹐你這陣式﹐我明白﹐你這是蛇頭陣﹐是不是﹖” 滿天星嘿嘿冷笑道﹕“你倒有些眼力﹗” 項英後退了一步﹐道﹕“很好﹐那麼就由你守頭位吧﹗” 范鵬不由面色一紅﹐他倒沒有想到項英明見於此。 換句話說﹐守“頭”位者﹐危險最大﹐更可怕的是﹐這個位子只能被打﹐不能打人﹐ 但卻非常重要。 滿天星范鵬已親眼看到冷紅溪的功力﹐自忖難以擔當﹐是以叫別人頂缺﹐沒想到被 項英看穿﹐他為人陰險﹐詭計多端﹐當時眼珠子一轉﹐一笑道﹕“傅姑娘﹐你守頭位﹐ 項氏兄弟守二三﹐我殿尾﹗” 三尾狐傅春娘微微一怔道﹕“我為什麼……” 才說到此﹐范鵬已冷笑道﹕“要不然﹐你殿後好了﹗” 傅春娘這時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略一思忖﹐遂向“頭”位上縱去。 項英在她縱去後﹐冷笑道﹕“范麻子﹐你好狠的心﹗” 范鵬嘿嘿笑道﹕“你們自己也不肯去﹐還廢話什麼﹖” 項鳳冷哼了一聲道﹕“那賤人死活倒不去說她﹐只是麻子﹐你切莫再只顧自身安危﹐ 出賣我們兄弟﹗” 滿天星范鵬沉聲一笑﹐目射兇光道﹕“這本來是一條死中求活的辦法﹐誰也沒有把 握﹐你兄弟這麼能﹐何不另想一法呢﹖” 鄂北二寇面色一紅﹐對望了一眼﹐硬把這口怨氣吞下肚去。 項英冷冷一笑道﹕“麻子﹐現在我們不得不聽你的﹐可是我們如果中途發現你又生 異心﹐可就別怪我兄弟翻臉無情﹐我們是一條線上的螞蚱﹐跑不了我也逃不了你﹗” 滿天星范鵬冷笑了一聲﹐道﹕“項矮子﹐你真是知恩不報﹐如非我即時制止﹐只怕 你現在早已死在了那小子手上了﹗你們只須注意著自己的安危﹐就不用管我了﹗” 言罷身子一躍﹐到了最後的一棵桃樹之下﹐項鳳回頭對項英道﹕“看來現在也只有 這個辦法了。” 項英沉聲道﹕“我二人前後呼應﹐必要時﹐我們顧自己要緊。” 說著二人同時騰身﹐在當中二三位落下。 冷紅溪遙遙立在一盞燈下﹐見狀冷冷一笑﹐想不到對方居然會有此一著。 他所設下的本是一個活陣﹐因動生變﹐想不到對方卻想出了這個以靜制動的方法。 他略一盤算分析﹐朗笑一聲道﹕“范鵬﹐你以為這區區的蛇頭陣﹐就能與我抗衡麼﹖” 滿天星范鵬呵呵笑道﹕“我們不動﹐你也就無法可想﹐你只要一動﹐我們就可合作 發揮威力﹐那時尚不知鹿死誰手呢﹗” 冷紅溪哈哈大笑道﹕“范鵬﹐你果然有幾分聰明﹐只是你這種棄友自存的私心太令 人齒冷了﹗” 滿天星厲聲道﹕“你這是什麼話﹖” 冷紅溪一笑道﹕“可笑你這三個朋友﹐竟然不覺﹗” 聽了這話﹐傅春娘首先動心﹐嚇得花容失色﹐項氏兄弟也更加疑惑﹐三個人一齊回 頭﹐注目望著滿天星范鵬﹐范鵬冷笑了一聲道﹕“你們總不會相信這話是真的吧﹖” 冷紅溪哈哈一笑道﹕“蛇頭固是送死﹐蛇身也是兩面受敵﹐你們三人死到臨頭﹐尚 還不知﹐真正好笑﹗” 項氏兄弟﹐勉強鎮定不語﹐那傅春娘卻叫道﹕“范麻子﹐是真的麼﹖” 范鵬冷笑道﹐“他是有意離間﹐你不要上當﹐守定崗位﹐不要聽他胡言﹐否則你命 休矣﹗” 三尾狐傅春娘將信又疑的回過身去﹐冷紅溪這時狂笑了一聲﹐道﹕“可笑你們竟誤 把我當作了同類﹐真正是大錯特錯了﹐你四人為惡江湖﹐惡貫滿盈﹐今日是報應到了﹗” “嗆”一聲﹐已把背後一口長劍掣了出來﹐不料就在這時﹐滿天星范鵬突然抖手打 出了一把“攝魂釘”﹗ 這一把“攝魂釘”﹐挾著一片勁風﹐直向冷紅溪全身罩了過去。 冷紅溪一聲朗笑道﹕“死在目前﹐尚敢逞兇﹗” 掌中“平湖劍”﹐就空一繞﹐就把襲到的暗器﹐全數擊落在地。 他右手向左右一揮﹐兩盞紅燈一明一滅。 就在燈光明滅之間﹐他身子已躍到了傅春娘身前丈許左右。 三尾狐傅春娘“嗆”地一聲也掣出劍來﹐冷紅溪微哂道﹕“無知的女人﹐你也敢在 我面前動手動腳﹖” 右手長劍向外一逼﹐三尾狐傅春娘身子急向後退﹐可是無形中卻似有一種力量﹐約 束著她。 她不由吃了一驚﹐卻見冷紅溪冷笑看著自己道﹕“傅春娘﹐你上了范鵬的當了﹐不 信你動一下你的劍看﹐看看能傷得我麼﹖” 說著身子向前猛的一撲﹐傅春娘駭然之下﹐舉劍就刺﹐可是她劍身還未遞出﹐就發 現自己整個身子﹐被一股潛力定住了。 當時嚇得她忙自收回長劍﹐冷紅溪已帶著一聲冷笑﹐自她頭頂上掠了過來。 冷紅溪一聲狂笑道﹕“傅春娘﹐你還不醒覺麼﹖” 掌中劍向外一抖﹐把她一片衣角給削了下來。 三尾狐傅春娘﹐這時真是嚇癱了﹐方寸全亂﹐其實﹐如果此刻她能定下心來﹐由於 這“蛇頭陣”法﹐是四人一體﹐相互呼應﹐雖然她位於最暴露之處﹐短時之內﹐尚不至 於有何危險。 可是這時﹐她卻是意志崩潰了。 冷紅溪再次長劍一揮﹐她就大叫了一聲﹐猛地由位上縱了出去。 滿天星范鵬早已有備在先﹐此刻見狀﹐立即狂嘯了一聲﹐騰身而起﹐直向左側方猛 縱出去。 這位綠林怪傑﹐身形飛射方向﹐正好將躍退的三尾狐傅春娘的身子擋住﹐這女人此 時早已亂了方寸﹐失了主宰。 她見范鵬向側方飛縱﹐只以為有路可行。 當時大叫道﹕“范鵬﹐帶著我走﹗” 一面加速向范鵬身邊撲去。 滿天星范鵬好不憤恨﹐因為傅春娘如不臨陣脫逃﹐他位於最後﹐本可利用陣尾方便 於亂中脫逃。 現在﹐由於傅春娘的脫離崗位﹐整個陣式已破﹐他如不速逃﹐就沒有機會。 想不到這個時候﹐傅春娘居然又纏上自己﹗ 滿天星范鵬惱怒之下﹐一聲冷笑道﹕“好﹗我就送你回家去吧﹗” 說著雙掌向外一封﹐傅春娘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對自己下手﹐待看出了不對再 想閃躲﹐已是來不及了。 滿天星范鵬十指向外一送﹐竟發出了他獨家所練的內氣陰功。 只聽“砰”一聲﹐三尾狐傅春娘發出一聲慘叫﹐連退六七步﹐“哧”一聲噴出了一 口鮮血﹐頓時栽倒在地。 滿天星范鵬身形陡然又拔起來﹐雙掌齊出﹐直向一旁桃林內撲去﹐他雙目赤紅﹐形 同瘋狂﹗ 這是他要命的關頭﹐他如果不能在一擊之下﹐突破對方的陣勢﹐自己這條命也就完 定了。 所以他雙掌之上﹐已使出了全部內力。 可是他掌風至處﹐面前的燈籠連動也沒有動一下。 這種情形﹐很明顯的是自己仍然失去了時機。 滿天星范鵬大驚之下﹐正預備轉身和敵人一拚死活﹐可是就在這時﹐一只枯瘦的手 臂﹐陡然自林內探出﹐一把抓在了他的身上。 范鵬大吃一驚﹐正要出聲﹐卻聞一個極為蒼老的聲音在耳邊說道﹕“想活命就不要 出聲﹐隨我來﹗” 枯臂向外一帶﹐滿天星范鵬那麼高的功力﹐竟在這一帶之下﹐就好像是一只小雞似 的﹐被提了出去。 黑暗之中﹐他為人帶著﹐就像電光似的飛馳著﹐當身子被放下的時候﹐他只覺眼前 一亮﹐已在桃林之外﹗ 身前是幾方大石﹐天上的月光很亮。 滿天星范鵬搖了一下頭﹐幾疑身在夢中。 他定神再看﹐面前立著一個一身白絲長衫﹐極為矮小枯瘦的老人。 這老人正冷笑望著他﹐滿天星范鵬自認閱歷極豐﹐可是眼前這個桔瘦的老人他卻不 知是何來頭。 當下怔怔地道﹕“閣下是誰﹖何故救我﹖” 老人那張瘦臉之上炸開兩道笑紋道﹕“你不要管我是誰﹐憑你這身本事﹐對付紅燈 盜還差得很遠﹐想報仇非得想辦法﹐不可輕舉妄動。” 范鵬麻面一紅道﹕“老兄﹐你……” 那瘦小的老人微微一哂道﹕“這個仇﹐你還打不打算報﹖” 范鵬怒目欲出﹐道﹕“自然要報﹐這個天底下﹐有我沒他﹐有他沒我﹗” 老人一笑﹐道﹕“當然是有他沒有你﹗” 范鵬不悅道﹕“老兄你休要輕視我太甚﹐我范鵬也不是膿包﹗” 老人嘻嘻一笑﹐目射奇光道﹕“在冷紅溪眼中﹐你就是膿包﹗” 范鵬不由黃眉一豎﹐可是一想到眼前這個老人絕非一般區區之輩﹐就不敢發作了。 當下嚥了一下唾沫道﹕“你未免太長他人威風了﹗” 老人目光閃爍的望著他﹐道﹕“范鵬﹐我指引你一條復仇之路﹐你可知小寒山的玉 鷹雪雁麼﹖” 滿天星呆了一呆道﹕“當然知道﹐不過素無來往﹗” 老人冷冷一笑道﹕“很好﹐現在﹐你就快找她們二位﹐然後設法和她姐妹聯成一氣﹐ 再來報仇﹗” 范鵬退後一步﹐搖了搖頭道﹕“老兄﹐你說笑話了。” 老人微怒道﹕“怎見得﹖” 范鵬冷冷的道﹐“你哪里知道﹐那玉鷹雪雁最是矯情﹐我又與她們索無來往﹐怎能……” 才說到此﹐老人又冷冷一笑道﹕“我既命你前去投奔﹐自有道理。” 說著自袖內抽出了一節白玉雕成的竹子﹐遞過道﹕“你只管到小寒山莊去﹐見著了 玉鷹雪雁﹐取出此物﹐就說是我叫你去的好了。” 范鵬一愕道﹕“老人家你到底是誰﹖” 老人雙目一瞪道﹕“我說過不要多問﹗” 范鵬還真有一點怕了對方﹐因為由這老人氣派、言語上都可看出極為不凡。 當時忙道了聲﹕“是﹗” 老人回頭看了一下﹐道﹕“冷紅溪現在正在陣內找你﹐他絕沒有想到我老人家能出 入他的陣中﹐有如往來平地一般……” 說到此﹐唇角帶起一個深沉的冷笑。 范鵬絕處逢生﹐自是慶幸不已﹐此刻睹情見狀﹐奇道﹕“老兄﹐你也和冷紅溪有仇﹖” 老人冷峻的道﹕“我的事你不要管﹗” 范鵬又咳了一聲﹕“是﹗” 老人冷然的道﹕“你找到玉鷹雪雁之後﹐只須把這‘玉竹節’呈交﹐她二人必會待 你如上賓﹐但一切行事﹐你卻要聽命於她二人﹐知道麼﹖” 滿天星范鵬聞言不自然的笑了笑道﹕“這個……” 老人冷峻的望著他﹐道﹕“你莫非不服氣﹖” 范鵬輕咳了一聲﹐搓著手道﹕“她姐妹固是天下知名﹐可是我滿天星卻也是一個人 物﹐再說她二人畢竟是女流……” 老人冷誚的道﹕“女流﹖哼﹗不是我小看了你﹐憑你這身能為﹐對付玉鷹也許還差 不多﹐可是在雪雁面前﹐你卻連她一個指頭也抵不上﹗” 范鵬呆了一呆﹐垂首道﹕“雪雁姑娘的本事﹐我是久已知道的﹗” 老人瘦臉一拉道﹕“她的本事﹐是我傳授給她的﹗” 范鵬不由大吃了一驚﹐口中“哦”了一聲道﹕“老前輩莫非就是古墓老人麼﹖” 老人聞言呆了呆﹐點了點頭道﹕“不錯﹗” 范鵬立刻拜倒在地﹐道﹕“老前輩神龍行天﹐范鵬今日肉眼得見﹐真是何其幸也﹐ 你老人家只管吩咐一切﹐范鵬絕對照辦﹗” 老人呵呵一笑道﹕“有關我的一切﹐你不許對第二人洩漏﹐否則雖千里之外﹐我也 必取你的性命﹗” 范鵬打了一個冷戰﹐道﹕“是﹗是……” 老人又哼了一聲﹐道﹕“我如不是看你武功不錯﹐小有名頭﹐今晚也就不救你了…… 快去﹗” 范鵬磕了一個頭﹐站起來﹐道﹕“我這就去小寒山﹐拜見二位姑娘﹗” 老人冷笑一聲道﹕“你告訴二位姑娘﹐紅燈盜絕非易欺之人﹐囑她二人不可輕舉妄 動﹐一切照我所書行事﹗” 范鵬怔了一下﹐心說哪里有書信呀﹗ 可是他已為老人神威所懾﹐不敢多問﹐只道﹕“是﹗是﹗” 老人冷冷一笑道﹕“今後無論何處﹐見我只作未見﹐你要記住﹗” 滿天星范鵬呆了一下﹐道﹕“是﹗” 老人揮手道﹕“去吧﹐由此出去﹐可直達大道﹗” 說著抬手一指﹐滿天星范鵬拜了一拜﹐順其手指方向一路縱馳而去。 冷紅溪在滿天星范鵬乍然失蹤後﹐不由大吃了一驚。 起先﹐他尚以為﹐范鵬必是被困在陣中﹐可是當他遍找不見之後﹐才知道對方竟是 真的脫逃了。 這倒是他所料想不到的。 想不到滿天星范鵬竟然有此功力﹐自己倒是太小看了他了。 當時匆匆返陣﹐卻見鄂北二寇項英項鳳﹐正在陣內橫沖直撞﹐連聲怒嘯不已。 冷紅溪這一現身﹐他兄弟二人就同發一聲怒吼﹐雙雙騰身撲至﹐項英身形向下一伏﹐ 掌中鉤鐮刀﹐“刷”的一聲﹐直向著冷紅溪腰上斬去。 冷紅溪身子向上一拔﹐項英的兵刃立時走了空。 項鳳隨後趕到﹐怒叱了一聲﹕“我宰了你這小子﹗” 鉤鐮刀平著向外一推﹐使了一招“推窗望月”﹐掌中刀直向著冷紅溪面上削到。 只見刀光一閃﹐其快如風。 冷紅溪身子向後一倒﹐就地一滾﹐他這一口刀遂也走了空招。 項鳳抽刀換步﹐二次又向外遞﹐就時間上來說﹐他顯然是太慢了。 冷紅溪一聲輕笑道﹕“去吧﹐項老二﹗” 只見他右手向外一探﹐己握住了項鳳的刀柄﹐項鳳急忙向一邊旋身﹐冷紅溪左手卻 已像是一把刀似的﹐砍在了項鳳的脖頸之上。 項風口中“吭”了一聲﹐就一頭栽倒地上﹐一命嗚呼﹗ 項英在一邊正要遞招﹐見狀嚇得打了一個冷戰。 這時他已為冷紅溪神勇鎮住了﹐哪里還敢再戰﹐也顧不得身外的陣法﹐猛地縱身﹐ 向外面就闖。 冷紅溪一聲冷笑﹐身形陡地騰起。 只一起一落﹐便到了項英身後。 這位紅燈客﹐是安下除惡務盡之心﹐他本打算把這些人一舉盡殲的。 卻沒有想到﹐自己一時疏忽﹐竟讓其中最惡的一個人逃走了。 所以他此刻的憤恨﹐是可以想見的﹗ 這時他焉能再放走第二個人﹖ 故此﹐他右臂提貫真力﹐猛地一抬右腕﹐正要發力向項英擊出。 可是﹐卻有人比他還快。 那項英身子往前一沖﹐忽覺迎面一股掌風擊了過來﹐這股掌風勁疾的程度﹐竟不在 身後冷紅溪之下。 項英再要回身已是不及﹗ 只聽見“叭”一聲﹐這一掌正正的打了他一個滿臉開花﹐項英的身子﹐也為這迎面 而來的掌力﹐打得飛了回來﹐“叭”一聲﹐落在地上﹐也就不動了。 冷紅溪連忙收掌﹐不由微微一怔。 卻見迎面人影一閃﹐出現了一個一身著白袍的瘦小老人﹐哈哈大笑道﹕“痛快﹗痛 快﹗” 說著向冷紅溪一抱拳道﹕“小哥兒﹐你的手法真利落呀﹗” 冷紅溪打量對方面貌﹐眉頭微皺。 他確信﹐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當時奇怪的道﹕“老兄﹐你是怎麼進來的﹖” 白袍老人點了點頭道﹕“方才我在山後散步﹐見一大頭麻面老人由林內倉倉惶惶跑 出去﹐不知何事﹐乃就進來看看﹐卻見老弟正和這兩個人動手﹗” 微頓又道﹕“由外貌上判出﹐那兩個人絕非好人﹐所以在這人想逃走的時候﹐就補 了他一巴掌……” 他目光向四下一望又道﹕“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冷紅溪點了點頭﹐他只道這陣式﹐是被滿天星范鵬所破的﹐所以並未起疑。 當下目光在老人身上一轉﹐點頭道﹕“多謝老兄幫忙﹐尚未請教大名﹗” 白衣老者微微一笑道﹕“我姓白﹐閣下大名是……” 冷紅溪由對方雙目﹐以及方才手法上判斷﹐這老者具有非常的身手﹐自古英雄惜英 雄﹐不禁對這老者生了幾分好感。 當下淺笑道﹕“在下姓冷﹗” 白老頭目光向四下一掃﹐詫然道﹕“哦﹐紅燈﹗你不要就是紅燈盜冷紅溪吧﹗” 說著忙以手掩口﹐道﹕“請恕我失言﹐這是人家如此說的。” 冷紅溪一笑﹐道﹕“紅燈盜﹐紅燈俠﹐都無所謂﹐白老請稍待﹐容我把這些屍體處 置一下﹐再與你閒話吧﹗” 白老頭呵呵一笑道﹕“冷少俠﹐你要如何處置這些屍體呢﹖” 冷紅溪想了想﹐笑道﹕“大不了挖一個大洞﹐把他們埋了﹗” 白老頭搖頭一笑道﹕“那就太費事了﹗” 冷紅溪微怔道﹕“這麼說﹐莫非白老你有什麼妙法不成﹖” 這矮小的老頭﹐拉了一下身上的白袍大褂﹐微微一笑道﹕“老夫身邊有一瓶自煉的﹐ 化屍神散﹐正好為老弟效勞一下。” 冷紅溪不由喜道﹕“這樣就太好了﹐只是太麻煩你老了﹗” 白老頭呵呵一笑道﹕“好說﹐好說﹐我帶在身邊﹐還未用過﹐正好用來試一試它們 的功效如何﹗” 說著又微微一笑道﹐“有勞老弟你為我備個燈籠﹗” 冷紅溪身形微起﹐摘下了一盞紅燈﹐這白老頭﹐已自身上取出一個像鼻煙壺似的黑 色瓶子。 二人遂一同來至一具屍身旁邊。 白老頭抬起一只腳﹐用腳尖一踩死者下巴﹐死者就張開了口。 冷紅溪見他打開了扁瓶的瓶蓋﹐用小指上的長指甲自瓶內挑出了一些紅色的粉未。 然後把這些藥粉彈入屍身口內﹐又在雙耳內彈了些﹐似如此又轉到第二具屍身旁邊 如法炮制。 他走到血牛峽嶠道長身前時﹐注視了一刻﹐道﹕“這道人平日無惡不作﹐死得好﹗” 又看向三尾狐傅春娘的屍身﹐搖頭道﹕“淫亂胡為﹐人盡可夫﹗” 冷紅溪奇道﹕“莫非這些人﹐白老都認識﹖” 白老頭嘻嘻一笑﹐搖頭道﹕“並不認識﹐我是不與這類人物打交道的﹐不過﹐他們 在江湖上都很有名﹐我都知道﹗” 說著﹐又用手指著地上的女人道﹕“這女人﹐雖是沒有什麼本事﹐可是她生平面首 三千﹐其中很有幾個厲害的人物﹗” 笑了一笑﹐看著冷紅溪﹐道﹕“不是我杞人憂天﹐冷兄弟今後你可要特別小心﹐這 些人可是不容易對付的﹗” 冷紅溪冷冷一笑﹐道﹕“這一點﹐我倒不放在心上﹗” 白老頭呵呵一笑﹐道﹕“當然﹐以老弟你這一身功夫﹐對付這類人物﹐是游刃有余 的﹗” 說罷收起瓶子﹐拍了拍手道﹕“好了﹐只消一盞茶的時間﹐這些屍體﹐就會化作一 攤膿血了﹗” 冷紅溪見這老人﹐雙手白皙﹐很有些斯文意態﹐不禁對之多了幾分好感﹐當時笑道﹕ “多勞了﹐如果白老無事﹐席上酒菜尚熱﹐我們共飲一杯如何﹖” 白老頭目光向酒筵上看了一眼﹐白眉微皺﹐冷紅溪道﹕“怎麼﹐白老有事麼﹖” 白老頭一笑道﹕“事情也談不上﹐只是我住處步行尚不算近﹐不便再打擾了﹗” 冷紅溪見他欲去﹐就婉留道﹕“白老為我解決了問題﹐感激不盡﹐且吃些水酒﹐容 小弟親自送您回去如何﹖” 白老頭想了想﹐笑道﹕“也好﹐盛情難卻﹗” 說著就入席坐了下來﹐冷紅溪甚為高興﹐移過了一盞燈﹐並為他酌上一杯酒。 這位白老頭倒是好酒量﹐酒到杯干﹐不多時﹐就干了八九杯﹐菜也吃得很兇。 這樣一來﹐就更對了冷紅溪的胃口了。 於是他就想問問這位老人的家世一切﹐可是白老頭卻不等他開口﹐就先自推杯而起 道﹕“不行了﹐我要回去了﹗” 說著身子晃了一下﹐道﹕“好﹗好酒﹗” 冷紅溪道﹕“這是貴州的茅台﹐白老如喜歡﹐再來幾杯好了﹐不過﹐我看你已醉了。” 白老頭哈哈一笑道﹕“不妨事﹗” 伸手拿起桌上酒瓶﹐嘴對嘴﹐咕咕嚕嚕的直灌了起來。 冷紅溪見他已是步履蹣跚﹐哪里再能如此豪飲﹐忙勸阻道﹕“少喝一些吧﹗” 話猶未完﹐白老頭已沙啞的叫道﹕“痛快﹗痛快﹗” 他把手上的酒瓶﹐霍地向外一擲﹐叭一聲﹐摔了個粉碎﹐身子搖了一下﹐道﹕“酒 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哈﹐看來今夜﹐老夫當真遇上了知心的朋友了﹐哈﹐ 哈……哈﹗” 突然整個身子﹐旋了出去﹐一路踉蹌著道﹕“我……要回去了﹗” 身子一歪﹐“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 冷紅溪忙上前扶起他道﹕“白老﹐你吃醉了﹗” 白老頭這時眼光發直﹐搖晃著身子﹐突然喝道﹕“臭賊﹗照打﹗” 竟自猛地一掌﹐直向冷紅溪面上劈來﹗ 冷紅溪只覺得他掌風疾勁﹐為自己生平所僅見﹐不由大吃了一驚。 因為相隔距離極近﹐這一掌如為他打上﹐那還得了﹗ 當時忙把身子一偏﹐足下疾點﹐斜掠而出﹐白老頭充沛的掌力過處﹐嘩啦一聲﹐撞 倒了兩三株樹﹗ 冷紅溪驚心之下﹐卻不禁更對這白老頭生出幾分欽佩﹐他身形再閃﹐又回到了白老 頭身邊﹐道﹐“白老﹐我扶你到屋里躺一躺吧。” 這時白老頭又已躺倒地上﹐冷紅溪彎下腰來﹐想去扶他﹐卻忽聞得白老頭口中含糊 地罵了一聲﹕“老賊﹗” 一把向著冷紅溪腰間抱來﹐冷紅溪生恐對方撲空跌倒受傷﹐故沒有十分躲閃﹐遂被 白老頭一把抱了個正著。 冷紅溪一笑道﹕“白老你認錯人﹐我是冷紅溪﹗” 說著正要扶自老頭站起﹐不想白老頭口中狂喊了一聲﹕“老賊﹐我殺了你﹗” 冷紅溪就覺腰間一緊﹐奇痛無比。 白老頭的雙腕﹐就像是兩道鋼箍似的﹐冷紅溪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差一點疼昏了 過去。 他在地道中九年的冰凍烘焙苦練﹐已幾乎成了金剛不壞之身﹐可是這白老頭如此一 抱﹐卻使他有筋骨欲碎之感。 冷紅溪這才知道了厲害﹐他此時已不便開口說話﹐因為一說話﹐難免真力外洩﹐那 時很可能就要喪身在一個醉老頭的手下了。 當時﹐他強自提起了一口真氣﹐用“坐伏牛樁”的內功﹐硬把一身童子功力匯集於 腰間。 如此一來﹐才覺壓力稍減。 盡管如此﹐冷紅溪也已漲得面紅耳赤﹐只覺得雙耳嗡嗡作響﹐額角上冷汗涔涔而下。 二人持了很久的時間﹐白老頭才忽然咳了一聲道﹕“我……我不行了﹗” 猛地放松了雙臂﹐又仰面倒了下去。 冷紅溪長長吁了一口氣﹐抹了一下額角上的冷汗﹐身形踉蹌了數步﹐才站定了身子。 這時他腹肋等處﹐兀自隱隱作痛。 一陣夜風吹了過來﹐他打了個冷戰﹐彎身看了一下地上的白老頭﹐心道﹕“好險呀﹗ 若非我冷戲溪有一身超人的內外功夫﹐方才必定死在此人的鐵臂弓手之下了﹗” 他吁了一口氣﹐忖道﹕“好厲害……好厲害……想不到當今天下﹐除了我冷紅溪以 外﹐還有如此高手﹐看來他尚是在昏醉之中﹐竟然就有如此功力﹐若是清醒時﹐那還得 了﹗” 當時定了定神﹐就走向老人身前﹐不過﹐這一次他有備在先﹐卻不敢靠得老人太近 了。 卻見白老頭﹐前胸起伏﹐滿頭大汗。 顯然﹐他也是疲累到了極點﹐此刻只是呼呼的打著鼾﹐弄不清他是睡著了還是怎麼 樣。 冷紅溪不由冷冷一笑道﹕“白老﹐厲害的‘鐵臂弓手’﹐如非小弟骨架子硬﹐只怕 早已死在你老的雙臂之下了﹗” 白老頭翻了一個身﹐口中含糊地說道﹕“我今欲醉﹐君且去……哦……好大的月亮﹗” 冷紅溪搖頭一笑﹐抬頭一看﹐當空不過是一彎上弦新月﹐這老頭竟說是好大的月亮﹐ 看來他是真的醉得很厲害了。 他不由微微感到一些愧疚﹐因為是自己留他喝酒的﹐如今他喝得如此酩酊大醉﹐自 己是“莫辭其咎”的﹗ 想著遂又喚道﹕“白老﹗白老﹗” 白老頭已鼾聲震天﹐不再答應了。 冷紅溪這才敢走近他﹐當時猶恐他再亂出手腳﹐就分開雙手﹐分別抓住他一雙手腳﹐ 輕輕的把他提了起來。 接著身形一縱﹐回到自己的竹樓之內。 在燈下﹐他把白老頭安置在自己的竹床之上﹐卻發現白老頭一張瘦臉﹐已變為死灰 般的顏色。 想是方才用力過甚之故﹐整個白袍﹐幾乎全為汗水所浸透﹐須眉上盡是汗珠。 冷紅溪嘆了一聲道﹕“何苦……” 就用綢巾﹐把老人臉上的汗水拭了個干淨。 老人雙拳緊握﹐牙關緊咬﹐好像要打架的樣子﹐冷紅溪不由暗暗好笑。溫言勸慰道﹕ “放松一點﹐白老﹐你好好睡一覺吧﹗” 說著就去分開他緊握的右掌﹐可是出乎意料之外﹐老人的手竟是握得非常緊。 冷紅溪用了很大的力﹐才分開了些﹐老人也順勢張開了手掌。 在老人掌心之內﹐赫然現出一物。 冷紅溪一看之下﹐不由“哦”了一聲﹐退後了一步﹐遂又搖頭苦笑道﹕“荒唐﹗” 說著就由老人掌心里﹐把那東西拿了起來。 那東西非是別物﹐原來就是他戴在手指上的那枚“兩相環”﹐想必是方才相擁之際﹐ 為老人無意抓入手中的。 可笑﹐冷紅溪本是一個絕頂聰明之人﹐此刻由於熱情俠心作崇﹐竟對每件事都不加 深思。 他重新把戒指戴到手指上﹐白老頭這時卻忽地睜眼﹐結結巴巴地道﹕“怎麼了﹖我 沒有……喝醉……你是冷……兄弟吧﹖好個冷兄弟﹐紅燈俠……老夫……服了你……啦﹗” 冷紅溪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現在你總算認出我來了……白老﹐你是喝醉了﹐ 不妨在我這蝸居住一夜﹐明日再回去吧﹗” 白老頭忽然發出一陣狂笑之聲﹐震得整個竹床吱吱作響。 旋又見他雙目連翻﹐滿口牙齒咬得“咯咯”亂響。 這白老頭好似內心充滿了一腔嫉憤﹐平日無從發洩﹐以至於醉酒之後會有此不自禁 的激動表現。 燈光之下﹐冷紅溪仔細打量著這陌生的老人。 這才看清這老人是一副矮小的身材﹐年歲對於他是一個謎﹐很不容易猜測﹐七十歲、 八十歲﹐甚至九十歲﹐都可能﹐在他干瘦的面容上﹐有一道道極深的皺紋。 這些皺紋﹐每一道﹐都似乎代表著一個慘痛的生活經歷﹐或是悲苦歲月的剝蝕。 他那蒼白無血色的皮膚﹐也似是因為長久的背棄陽光所致﹐他的手腳很大﹐尤其是 那雙大手﹐手指尖上﹐生有厚厚的黃繭﹐令人想到他是一個長出苦力的人。 可是﹐他那一身衣著﹐卻又是那麼高雅﹐絲袍緞履﹐分別是儒者官宦出身。 這個人﹐委實令人難以了解﹗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笑里藏刀 冷紅溪端詳著這個人﹐只覺得此人老邁、蒼白﹐可是卻似乎又具有堅強的毅力﹐天 生的是一副強者不服老的性格﹐老實說﹐對於這一類的人﹐冷紅溪是非常欣賞的﹗ 他活動了一下身子﹐只覺得方才為對方所抱的地方﹐似乎仍然隱隱作痛。 由此可見﹐對方雖是一個年邁的老人﹐卻負有一身令人匪夷所思的超人功力﹐這一 點﹐冷紅溪是怎麼也想不通的﹗ 他也曾偶然懷疑到對方可能是莫環﹐可是莫環是他所憎恨的小人﹐而眼前這個老人﹐ 卻是他所賞識的﹗ 這其中就有了“偏見”的成分﹐一個人是不肯輕易把罪惡加諸在一個自己喜歡的人 身上的﹐這是一般人普遍的通病﹗ 因此﹐盡管他覺得眼前這個白老頭﹐在某些地方有點像莫環﹐冷紅溪卻直覺的否定 了這個可能﹗ 他為白老頭斟上了一杯白水﹐扶著白老頭坐了起來﹐白老頭很快的把杯中的水喝了 個光。 紅溪正要把白老頭放平在床上﹐卻忽然被他抓住了右腕﹐只見他雙目突開。 冷紅溪見他那雙眸子充滿了血絲﹐不由十分同情的點了點頭道﹕“老哥哥﹐你安下 心來再睡一覺吧﹐明天回去也不遲﹗” 白老頭含糊地笑道﹐“小兄弟……好功夫……好本事﹗” 紅溪微笑道﹕“你還不是一樣﹐我冷紅溪行走江湖﹐至今總算找到了一個可交的朋 友了……” 說到此﹐他發出了一陣豪邁的笑聲。 白老頭一雙紅絲滿布的眸子﹐半睜半閉地打量著他﹐喃喃的道﹕“兄弟……我佩服 你這身本事﹐了不起……當今少年輩中﹐只怕是絕無僅有﹗” 說罷﹐他發出了一陣呵呵的笑聲。 這幾句話﹐似乎深深刺痛了紅溪。 他不禁想起了十萬大山山澗里﹐長久的非人歲月﹐那些忘不了的、生命里的灰色的 日子…… 當時不由得冷冷哼了一聲﹐苦笑道﹕“可是你卻不知道﹐我學得這些功夫的代價……” 說著他自嘲的一笑又道﹕“談這些干嘛﹐你睡覺吧﹗” 可是白老頭卻不肯作罷﹐他似乎對這幾句話﹐很用心的去聽。 他坐起來一些﹐含糊地道﹕“我清醒多了﹐小兄弟﹐你是……” 冷紅溪拍著他肩膀道﹕“睡覺吧﹐我也要休息了。” 白老頭嘿嘿笑道﹕“你的武功是跟誰學的﹐誰配收你這樣的徒弟﹖” 冷紅溪微微嘆息了一聲﹐道﹕“我是無師自通……” 白老頭緊跟著問﹕“無師自通……那麼﹐你是一個人研創出來的了﹖真了不起﹗” 冷紅溪含笑道﹕“那是一段非人的遭遇﹐不談也罷﹐老哥哥﹐你歇息一下吧﹗” 說著把老人抓著自己的一只手解開﹐白老頭似乎想知道的﹐已經知道了﹐這時口中 喃喃咕咕說了些別的﹐就倒下來睡著了。 冷紅溪吹滅了燈﹐徑自登樓。 第二天﹐天方黎明﹐冷紅溪步下樓來。 他早已習慣自己服侍自己﹐現在有了一個新客人﹐他是樂意招待的。 他端著一份精致的早點﹐匆匆步入白老頭的房中。 可是當他推開了房門的一剎那﹐他怔住了。 原來室內的桌案之上﹐擺著一碗香粥﹐幾樣小菜﹐很是精致﹐冷紅溪不由劍眉微軒 道﹕“怪也﹗” 卻聞得身後﹐白老頭的笑聲道﹕“小兄弟起來了﹖我正要找你來用飯呢﹗” 冷紅溪放下了手上的飯食﹐驚訝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是怎麼弄的﹖” 白老頭呵呵笑了兩聲﹐一面步入室內。 白日看來﹐這個白老頭又是一番容相了。 他那蒼白的臉﹐這時看來﹐似乎紅潤多了﹐頭頂那一塊缺毛的部分﹐閃閃發著光。 他眸子里閃著光芒﹐步履輕便﹐進室後笑道﹕“小兄弟﹐我和你一樣﹐都是習於早 起工作的人啊﹗” 紅溪指著桌上的粥菜道﹕“可是這些……” 白老頭不等他說完﹐就含笑道﹕“很簡單﹐這粥乃是用附近野生的喬麥熬煮而成的﹐ 至於菜……也就是就地取材﹗” 說到此﹐他呵呵一笑﹐對著冷紅溪一拜道﹕“昨夜酒後失態騷擾﹐感愧良深﹐這一 頓早飯﹐聊表寸心﹐小兄弟﹐你嘗嘗老哥哥我的手藝如何﹖” 冷紅溪不由朗笑了一聲﹐道﹕“這就太不敢當了﹗” 說著就坐了下來﹐打量著桌上的三樣小菜﹐一碟香菇拌筍絲﹐一碟火焙竹雞﹐還有 一小碟是麻油三花﹗ 三樣小菜﹐發出的異香﹐真令冷紅溪有些垂涎欲滴﹐他夾了一筷子送入口中﹐大贊 道﹕“妙﹗妙﹗” 白老頭盛上一碗香粥﹐微笑道﹕“這林內的竹雞真多﹐肉厚骨酥﹐火焙極易﹐你嘗 一塊﹗” 冷紅溪入口一嘗﹐香酥肥嫩兼而有之﹐不由贊不絕口﹐白老頭哈哈笑道﹕“如果沒 有你的廚房﹐以及必要的配料﹐我也是無能為力的﹗” 冷紅溪笑道﹕“怎麼我沒有看見你呢﹖我也是才從廚房出來的呀﹗” 白老頭吃了一口﹐道﹕“我一向慣於早起的﹗” 說著﹐他目光落在了冷紅溪的手指之上﹐哂道﹕“如果我眼力不差﹐兄弟你手上所 戴的﹐必是那枚武林中傳說的異寶兩相環﹗” 冷紅溪微微一笑﹐摘下戒指道﹕“是與不是﹐請你過目便知﹗” 白老頭接過細瞧了瞧﹐點頭笑道﹕“正是此物﹐老弟﹐你的福氣不小啊﹗” 說罷隨即遞還﹐冷紅溪接在手中﹐哂道﹕“人人視此為珍物﹐我卻看不出有何奇處﹐ 不過它是一位故友所贈﹐也就顯得很珍貴了﹗” 白老頭沉沉的道﹕“兄弟﹐你可知這枚兩相環的奧秘麼﹖” 冷紅溪一驚道﹕“不知﹐白老你莫非清楚﹖” 白老頭哈哈一笑﹐搖頭道﹕“我如何能夠得知﹖不過是隨便問問罷了﹗” 冷紅溪不禁感到十分失望﹐白老頭笑聲一停道﹕“兄弟﹐你不要多疑﹐我只不過是 隨便問問而已﹐兄弟﹐你昨夜設陣殺人﹐那一著好不厲害﹐令人折服﹗” 冷紅溪冷冷一笑道﹕“那些人死有余辜﹗” 白老頭嘻嘻一笑﹐點頭道﹕“這是自然﹐不過﹐我想兄弟你志不在此吧﹖” 冷紅溪不由吃了一驚﹐道﹕“白老此話何意﹖” 白老頭呵呵一笑道﹕“小兄弟﹐你什麼事也瞞不過老哥哥我這雙眼睛的﹐我昨夜第 一眼看到你﹐就看出你內心必是懷有深仇﹐也許你心中懷恨著某些人可是﹖” 紅溪不由怔了一下。 白老頭按著他的手﹐哂道﹕“小兄弟﹐不要騙我﹗” 冷紅溪苦笑了笑﹐點了點頭﹐白老頭詫異道﹕“這就令我不解了﹐以小兄弟你這一 身功夫﹐還會有什麼仇人不成﹖” 冷紅溪長嘆了一聲﹐咬牙切齒道﹕“此人不除﹐我這一身本事﹐也就白學了﹗” 白老頭笑哈哈的道﹕“這麼說﹐這個人必也不是弱者了﹖小兄弟﹐你能否說出他的 名字來聽聽﹖” 紅溪黯然道﹕“白老﹐不是你提起來﹐我倒是忘了﹐我正要向你老打聽一個人﹐你 老閱歷豐富﹐也許知道也不一定﹗” 白老頭放下碗筷﹐不言聲。 紅溪冷冷一笑道﹕“此人姓莫名環﹐是一個武技極為精湛的老賊﹗” 白老頭瞇縫著二目﹐點了點頭﹐道﹕“我知道這麼個人。” 冷紅溪不由一驚﹐道﹕“哦……真的﹖” 白老頭哈哈一笑道﹕“非但知道﹐我們還有過一度來往﹐怎麼﹐小兄弟你和此人有 什麼梁子﹖” 冷紅溪全身顫抖了一下﹐道﹕“哦﹐太好了﹐此人現在何處﹖白老﹐你可知道﹖” 白老頭哧一笑﹐道﹕“這就難了﹐這人一生野鶴游雲﹐只怕找他十分不易﹗” 冷紅溪用力地一拍桌面﹐發出了彭的一聲。 白老頭嚇了一跳﹐微笑道﹕“怎麼了﹖” 紅溪長吁了一口氣道﹕“天涯海角﹐我也勢必要找到他﹗” 白老頭瞇眼笑道﹕“老弟你有這番心意﹐終必能夠如願以償的﹗不過……” 說到此﹐他面上浮起了一絲陰影﹐接道﹕“就我所知﹐那莫老兒﹐好像一生與人並 無瓜葛﹐你怎會恨他如此﹖” 冷紅溪直直地看著他﹐道﹕“這是一件令人不可置信的事﹐但是﹐卻不幸發生在我 的身上﹗” 白老頭咳了一聲﹐道﹕“照理我本不該多問﹐不過﹐我實在想知道一下內情﹐小兄 弟你能夠說說麼﹖” 冷紅溪恨聲道﹕“說起來只能更增加我的憤恨﹐白老﹐你既然和那老賊有過一度交 往﹐我就把這段經過說與你聽聽也好﹗” 白老頭撫掌稱是﹗ 於是﹐冷紅溪遂把那一段往事﹐沉痛地道了出來﹐白老頭只是靜靜地聽著﹐不發一 語。 不過﹐他中途卻發出了幾次冷笑。 可是這種冷笑﹐冷紅溪只意味到是一種同情的表現﹐他說完這一段隱痛之後﹐仇火 更熾﹐頻頻咬牙。 白老頭不由呵呵一笑道﹕“這的確是一段很動聽的故事﹗” 笑聲一斂﹐道﹕“原來你是如此出來的﹐這真是天意如此了﹗” 冷紅溪沉痛地道﹕“這是上天憐憫我﹐給我的恩惠﹐我如一生一世不出來﹐也只有 罷了﹐可是既然出來了﹐這筆如海深仇﹐焉能不報﹖” 白老頭似乎也有些傷感﹐他低下頭﹐喃喃的念了一聲﹐目光中透出一片黯然神色。 良久之後﹐他微微一笑道﹕“我想那莫環﹐當年在山澗里﹐只怕比你更苦﹐過的也 是非人的生活﹗” 冷紅溪憤然道﹕“他是罪有應得﹐可是我卻是他一手所害﹐這九年來﹐我真不知是 怎麼挨過去的﹐有一天我找到那莫環﹐我要他受盡了折磨才死﹗” 白老頭嘿嘿一笑﹐道﹕“大丈夫當如是也﹗” 接著他又道﹕“可是兄弟﹐就我所知那莫環可不是容易對付的人﹐這九年來﹐他當 然也不會閒著﹐也許他也練成了驚人的武功﹐你可不能小看了他﹗” 冷紅溪微微呆了一呆﹐點頭道﹕“這一點﹐我也曾想到了﹐萬一我技不如他﹐也是 命該如此﹐可是我不能因此而中止了我對他的復仇意念﹗” 說著站起來﹐冷冷地笑了一聲﹗ 白老頭黯然一笑道﹐“小兄弟﹐你這九年來﹐學到了一些什麼功夫﹖” 紅溪搖頭一笑﹐道﹕“也沒有什麼﹐可是﹐我己盡了我所有的努力﹗” 說到此﹐一只燕子自樓台下掠空而入﹐冷紅溪霍地回頭一指。 那燕子就空一滾﹐隨即墜了下來。 白老頭驚慌地離座而起﹐抬起了那只燕子﹐可是那只燕子卻在他手心上翻了個身﹐ 呢喃一聲﹐又翩然的飛去﹗ 白老頭面色顯然一變﹐道﹕“小兄弟﹐這是什麼功夫﹖”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也說不上什麼名字﹐只是﹐我常常用這種手法﹐戲耍山洞 中那些來往的蝙蝠罷了﹗” 白老頭點了點頭﹐忽然冷笑道﹕“小兄弟﹐我可以告訴你﹐你這正是‘如意神指’ 的上乘功夫﹐你年紀輕輕﹐有此功力﹐真也該自豪了﹗” 冷紅溪一驚道﹕“這麼說白老你對於指法一道也是行家了﹗” 白老頭呵呵一笑道﹕“也說不上是什麼行家﹐只不過年歲大的人﹐見識多一點而已﹗” 方言到此﹐窗前黑影一閃﹐方才那只燕子﹐又自剪空而來。 這一次白老頭卻發了先招。 只見他揮手凌空向外一指﹐喝了聲﹐“下來﹗” 燕子像紅溪方才所點的一樣﹐“咭”一聲﹐跌了下來﹐冷紅溪走過去﹐彎腰拾起﹐ 嗟嘆道﹕“燕子何辜﹐白老哥﹐你真忍心﹗” 白老頭一怔道﹕“它死了﹖” 說著走過來﹐自紅溪手中﹐把那只燕子拿了過來﹐低頭一看﹐不由面色一變。 原來﹐那只燕子這時自口中吐出了一股鮮血﹐己然回生乏術了。 很顯然﹐是白老頭凌空指力所斃。 二人這種輕描淡寫的舉動﹐事實上等於是在較量內功。 這一個回合里﹐就表面看來顯然是冷紅溪贏了﹗ 各位只要想﹐以他二人的內功指力﹐要想殺死一只燕子﹐是不太難的﹗ 可是要使燕子不受傷害﹐落地﹐就擒﹐那卻是不容易﹐白老頭顯然是明白這一點。 他呵呵笑道﹕“這也是它命該如此﹐它如不是先為你指力所傷﹐也就不會為我指力 所斃﹐所以說﹐你我二人都是殺它的兇手啊﹗” 冷紅溪微笑不語﹐可是經此一來﹐他對這個古怪的老人﹐也就更生出了一種敬服之 心﹐益發不敢輕視﹗ 他很懷疑地道﹕“白老哥﹐你這一身功夫﹐又是跟誰學的﹖” 白老頭呵呵一笑道﹕“和你一樣﹐無師自通﹗” 說著他一抱拳道﹕“打攪多時﹐我也該回去了﹗” 冷紅溪正要出言挽留﹐白老頭已步出室外﹐笑道﹕“我就住在百里內的景太崗上﹐ 過幾天我來請小兄弟去玩玩﹗” 冷紅溪道﹕“我送你走一程吧﹗” 白老頭沒再推脫﹐二人步出院外﹐紅溪忽然想起一事道﹕“也不知那些屍身如何了﹖” 白老頭嘿嘿一笑道﹕“我們去看看便知﹗” 談說間已來到三尾狐等陳屍之處﹐只看到了幾根頭發和黃水幾攤﹐紅溪大是驚異道﹕ “這化屍的藥真太靈了﹗” 白老頭微笑道﹕“我煉得尚有﹐下次見面可以送你一些。好了﹐不敢再勞步了﹗” 冷紅溪為了收拾隔晚尚未撤除的殘亂筵局﹐也就不再遠送﹐互相抱拳而別。 白老頭去後﹐冷紅溪不覺甚是高興。 想不到﹐這浣花溪上真有奇人﹐自己來此不久﹐先有一竿老人剖腹相待﹐後有這位 白老頭的邂逅。 看來﹐真是人生何處無知己了。 他以一份異樣的喜悅心情﹐去接受這個陌生老人的交情﹐這份友誼在他來說﹐是極 為珍視的﹗ 小寒山莊前﹐林木蕭蕭。 在那鑲有琉璃扁石的大院牆外﹐是一行行的松樹﹐有翠綠茵茵的草地﹐有艷紅如火 的夾竹桃花﹐風景綺麗﹐令人望之不忍移步。 人人都知道這小寒山莊﹐人人也都知道﹐小寒山莊內的玉鷹、雪雁兩位姑娘﹐可是 說起來﹐見過這姐妹兩個人的﹐可就太少了。 本書前面﹐曾提到過那位風華絕代的玉鷹姑娘﹐對她有過一個大概的介紹。 至於那位雪雁姑娘﹐卻還未曾見她出現過哩﹗ 其實﹐玉鷹、雪雁不過是她們二人的雅號﹐她們都各有本來的名字。 二女是同胞姊妹﹐玉鷹較雪雁要長三歲﹐為姐﹐芳名舒修文﹐雪雁為妹﹐芳名舒又 青。 姐妹二人﹐除有一身絕高的武技之外﹐最了不起的是﹐還都生有一副姣艷如仙的容 貌。 武林中對這麼兩個絕代嬌娃﹐真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是怕也怕到了極點。 二女雖是同胞姐妹﹐但在作為及個性上﹐卻顯然有別。 就性情上來說﹐姐姐修文人頗自負﹐任性而為﹐稍不如意﹐就會殺人﹐她風華蓋世﹐ 一顰一笑﹐也不知顛倒了多少武林少年。 修文交游不忌﹐所以那些為數眾多的少年之中﹐頗多蒙受過她的青睞﹐嘗過她的甜 頭。 可是侍候這位大小姐﹐真有如公蜂侍候母蜂一般﹐一個不好就有性命危險。 這位大小姐﹐可真是翻臉不認人的﹐即使是再親近的朋友﹐一個不對﹐她也是說翻 就翻﹐殺個把人﹐在她來說﹐那是“隔壁死頭小牛”──小事一樁﹗ 至於那位二小姐﹐雪雁舒又青﹐可就不同了。 這位小姐﹐就容貌上來說﹐可用“閉月羞花”四個字來形容﹐較她姐姐絕不遜色﹗ 只是見過她的人﹐實在不多。 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她很少涉足江湖﹐偶爾出莊﹐人們驚艷之下﹐真有仙女下凡 之感。 她天生的一副美人胚子﹐高身材、白皮膚﹐還有款款的細腰﹐和一對黑白分明的剪 水雙瞳﹗ 不要說﹐她對你看上一眼﹐你受不了﹐就是偶爾的眼波兒向你一瞟﹐你也會窒息得 透不過氣來。 這位雪雁姑娘﹐正如同她的雅號一樣的玉潔冰清﹐她潔身自好﹐不大喜歡交游。 她驕傲﹐可是那只是一種女孩子的自尊﹐她風趣﹐卻不放浪下流。 在小寒山莊內﹐上上下下提起這位舒二小姐來﹐沒有人不豎大拇指的﹗ 人們之所以懼怕她﹐是因為那首歌﹕ “小寒山上有雙禽﹔ 玉鷹雪雁交相映﹐ 鷹善解語偏利爪﹐ 雁最可人啄如針﹐ 勸君罷劍江湖來﹐ 莫忘寒山拜彩裙﹗” 這首歌其中的那句“雁最可人啄如針”﹐正是形容她的﹐不知內情的人﹐由這一句 歌詞﹐不知把她想成是一個如何厲害的人了。 其實她之所以被稱為“啄如針”﹐這其中有一個小故事﹐那是因為某年某日﹐大荒 二老興師問罪﹐欲尋玉鷹拚一死活。 是時﹐適逢那位玉鷹姑娘不在﹐雪雁姐妹精深﹐出面應付﹗ 她深知二老非比等閒﹐不易取勝、因此別出心裁﹐當場贈二老五言詩一首。 這一首詩﹐明捧暗損﹐一面歌頌二老威望﹐一面卻諷刺二老﹐對付一個女孩子﹐竟 勞師動眾﹐傾巢而來﹐勝之不武﹐不勝可笑。 詞句美妙﹐詼諧譏諷兼而有之。 想不到這首詩﹐竟令二老大慚﹐收兵而回。 她這種化干戈為玉帛的手法﹐博得了全武林的喝彩﹐因為這一次和大荒二老交鋒﹐ 不是憑武功﹐而是憑口才﹐所以才得了這句“啄如針”的美譽。 其實見過這位二小姐的人﹐無不贊頌她落落大方﹐謙和風趣的。 小寒山莊因為二女而得名﹐正因如此﹐也就時常有些武林中人﹐自命不幾的常常來 此走動了。 這些人﹐自然大多數是為“寒山拜彩裙”而來的﹐可是其中也有不少是因慕美色而 來的。 因為他們只要能進得“小寒山莊”﹐總是能有機會﹐得以見到這兩位姑娘的﹗ 在晴空萬里無雲的酷暑之下﹐松林間的蟬聲﹐交鳴成了一片。 時間雖已接近日落﹐可是大地上熱氣並未少退﹐除了這小寒山上涼風習習﹐平地上﹐ 真是“人行一尺土﹐汗也﹗” 小寒山莊的一扇側門開著﹐兩個青衣的小子﹐正在買西瓜﹐忽然嶺陌間響起了一陣 蹄聲。 兩個小子﹐一名柳串兒﹐一名楊七﹐乃是小寒山莊里的聽差小子。 蹄聲一響﹐二人一齊側目而視。 只見一匹灰馬﹐風馳電掣而來﹐馬背上坐著一個頭戴大草帽的漢子。 這匹馬﹐就在他二人身邊﹐猛地停住﹐揚起了一雙蹄子﹐發出一聲長嘶。 柳串兒已選好了一個大西瓜﹐由於這馬挨得太近了﹐使他嚇了一跳﹐手一松﹐西瓜 “叭”一聲落在了地上﹐摔個粉碎。 柳串兒破口大罵﹕“王八蛋﹐狗娘養的﹐沒長眼睛麼﹖” 抬頭一看﹐對方是一個大頭麻面﹐目光如炬﹐黃發黃須的老人﹐面色極為猙獰。 柳串兒不由怔了一下﹐那麻面老人嘿嘿一笑道﹕“小子說話客氣一點﹗不要出口傷 人﹗” 柳串兒和楊七﹐平素何等威風﹐憑著小寒山莊四個字﹐簡直無人敢惹﹐早已養成了 他們驕狂的性情。 眼前這個大頭麻面的老人﹐一副莊稼人打扮﹐又能有多大來頭﹖ 柳串兒把一雙小眼一瞪﹐叱道﹕“出口傷人﹖沒有揍你這老小子就是好的了﹐你給 我滾下來﹗” 麻面老人一翻身下了馬﹐笑道﹕“下來了﹐又如何﹖” 賣瓜的一看要打架﹐忙把擔子挑到了一邊﹐柳串兒見對方居然敢對自己回嘴﹐早已 忍耐不住。 這時見他下了馬﹐如何能夠忍受得了﹖ 當時由地上撿起了那摔爛的西瓜﹐一抖手﹐直向著麻面老人面上砸了過去﹗ 這西瓜眼看就要飛到麻老人面上﹐忽見那麻老人冷笑了一聲﹐右手平空一推﹐呼的 一聲。 那西瓜去得快﹐回來得也快﹗ 柳串兒再想閃躲﹐已是不及﹐只聽“噗”的一聲﹐那原本已摔爛了的西瓜﹐正好砸 在了柳串兒的臉上﹐摔了一個稀巴爛﹗ 柳串兒啊喲了一聲﹐摔倒在地上。 一旁的楊七見狀大怒﹐他也不想一想﹐對方既能平空用掌力把西瓜打回來﹐自己一 個小廝﹐能有多大本事﹗ 當時只聽他怒叱一聲﹐道﹕“麻子﹐你敢來這里打人﹖” 話聲中﹐身子向前一竄﹐到了麻老人身邊﹐右拳猛地向前一伸﹐直向麻老人面上搗 去。 可是他的右拳方自走出一半﹐那麻面老人一翻手﹐已叼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楊七疼得“啊喲”一聲尖叫﹐向後面猛然奪手﹐那麻子一聲冷笑道﹕“去吧﹗” 振腕向前一送﹐楊七整個身子驀地飛了出去﹐“撲通”一聲﹐倒栽在地上﹗ 柳串兒見了﹐在一邊大嚷道﹕“反了﹐這簡直是反了﹐我去叫人去﹗” 說著轉身就跑﹐麻面老人聞言呵呵笑道﹕“小寒山莊﹐老夫今天真正的見識了﹐哈……” 經過如此一鬧﹐莊內焉能不知﹖一時之間﹐已自門內跑出了七八個人來﹐其中半數 以上﹐都是女的。 她們看見鬧事的﹐竟是一個麻子﹐一時俱都破口大罵了起來。 這麻面老人﹐非是別人﹐正是受莫環所囑﹐來此投奔小寒山莊二女的滿天星范鵬﹗ 滿天星范鵬在綠林道上﹐有著極高的聲望﹐他那一身本事。也確實不弱﹐因而養成 了他目空一切的習性。 這一次雖是受了莫環囑咐來此投奔二女﹐可是在內心里﹐他是非常不服氣的﹐總以 為對方是兩個女流﹐自己卻是聲名顯赫的一個前輩﹐如果真就這麼投奔﹐實在說不過去﹗ 有了這種心意﹐所以他才故意地惹事生非。 這時眼見驚動了莊中﹐滿天星范鵬哈哈大笑道﹕“我只當小寒山莊是臥虎藏龍的地 方﹐誰知道卻只是一群烏合之眾﹗” 他聲音宏亮﹐氣態豪壯﹐目空一切。 話聲方了﹐那柳串兒和楊七﹐己各自拿著兵刃﹐帶了七八個小伙於﹐各自操著家伙﹐ 飛奔而來。 柳串兒走在最前面﹐手持雙刀﹐高聲叫道﹕“我宰了你這個麻子﹐作麻子湯喝﹗” 說著已撲了上來﹐手上的雙刀﹐一上一下﹐直向著范鵬頸項腰肚兩處致命的地方砍 到。 滿天星范鵬一聲冷笑道﹕“你也配﹗” 只見他雙手向外一抖﹐不知怎麼﹐柳串兒手上的雙刀已到了他的手中﹐緊跟著他一 抬右腿﹐柳串兒就像一個球似地飛了出去﹐頓時就摔得昏死了過去﹗ 他身後那幾個小子﹐這時一擁而上﹐叫嚷聲中﹐刀棍齊下。 可是滿天星范鵬﹐如何會把他們這些人看在眼中﹖ 當時就見他手中雙刀左右一磕﹐叮叮當當一陣亂響﹐刀棍一起飛上了半天﹐那些小 子轉身就跑。 滿天星范鵬﹐哈哈一笑道﹕“要跑可是不行﹗” 話落身形一晃﹐已置身在人群之內。 只見他雙刀連點﹐不明白的人﹐只以為那些小子不死必傷﹗ 可是卻不是如此﹐隨著他的刀光閃動之下﹐那幾個小子﹐俱都頓時如同木塑似的不 動了。 如此一來﹐才把眾人給鎮住了。 他們這才知道﹐這個麻子原來是個大有來歷的人﹐他竟能以刀尖﹐來點人身上的各 處穴道﹐這種身手自然太驚人了。 滿大星范鵬以飛快的手法﹐點住了那幾個拿刀動棍的小子之後﹐嘿嘿笑道﹕“奴才 被人打了﹐主人不能不出面吧﹗” 說著他一丟手上雙刀﹐向一邊眾人抱拳一笑道﹕“麻煩哪位入內通知一聲﹐就說我 麻子說的﹐主人若不出來﹐嘿……” 雙眸子里血光迸現﹐續道﹕“那可就怪不得我﹐我就要代你們主人懲戒一下這幾個 奴才了﹗” 話聲一落﹐就見人群內走出一個妙齡少女﹐一身大紫﹐丹眉鳳眼﹐十分美俊。 這少女伸出一只玉手指著范鵬﹐道﹕“你是干什麼的﹖懂得規矩不懂﹖” 范鵬見對方神態﹐不由一怔道﹕“姑娘就是玉鷹、雪雁二位姑娘之一麼﹖” 少女冷冷一笑道﹕“二位姑娘﹐豈能隨便與生人說話﹖我不過是二位姑娘手下一個 弟子﹐這莊子里的事﹐我還能大小拿一點主意﹐你有什麼事﹐只管對我說就是﹗” 說到此﹐又冷笑了一聲﹐道﹕“不過﹐今日之事﹐也不能善罷甘休了﹐你先把這些 人穴道解開再說﹗” 范鵬一聽對方﹐不過是二女手下一個弟子﹐頓時寬心大放。 他呵呵一笑道﹕“小姑娘﹐你說得好輕松﹗他們動手打人﹐莫非就算了不成﹖” 少女嬌叱道﹕“我叫你解開他們穴道﹗” 范鵬嘿嘿一笑道﹕“有本事小姑娘你自己動手解也就是了﹗” 少女鼻中哼了一聲道﹕“小小點穴手法﹐又有什麼玄虛﹖待我解與你看﹗” 說著嬌軀一轉﹐已到了被點穴道的眾人身邊﹐只見她玉手連出﹐在每人背後拍擰了 一下。 轉瞬之間﹐她又飛身回到原處﹐冷笑道﹕“這有何難﹖” 可是話聲未了﹐她忽然呆住了。 原來方才為自己所解救的幾個人﹐竟然仍自站在當地﹐紋風不動﹐那穴道竟是絲毫 也沒有解開。 少女姓胡名小莉﹐乃是玉鷹手下的第二個弟子﹐人稱“玉手”﹐倒也有些實學。 此時見狀﹐不由又氣又愧。 當時身形一縱﹐又到了一名被點穴者身前﹐雙掌一前一後﹐同時按在了這人的身上﹐ 用解穴法再次一拍一擰﹐卻見那人血目怒突﹐身子晃了一下﹐仍是不能活動。 當時驚怒之下﹐她正要以真力解穴﹐卻忽見那麻子呵呵笑道﹕“小姑娘﹐這可是萬 萬使不得﹗” 胡小莉怒目道﹕“為何﹖” 范鵬嘿嘿笑道﹕“如果你不聽我的話﹐妄想用真力開穴﹐那麼這個人就死定了﹐那 時可不要怪我﹗” 玉手胡小莉恨聲道﹕“你到底用的什麼手法﹖” 滿天星范鵬獰笑了一聲道﹕“你只當是普通點穴手法麼﹖哈哈……” 他說著又朗笑了一聲﹐道﹕“告訴你吧﹐這是‘分心閉血扣手’﹐豈是你這個小姑 娘所能解得的﹖你真是太不知自量了﹗” 胡小莉一聽﹐不由“哦”了一聲﹐退後一步﹐道﹕“那麼你是……” 滿天星范鵬冷冷一笑道﹕“我姓范。姑娘﹐你不要耽誤時間了﹐還下去通知你的兩 位主人……” 說到此﹐冷冷一笑﹐鄙夷地道﹕“你們兩位姑娘﹐能夠解開也不一定﹗” 胡小莉秀眉一豎道﹕“姓范的﹐你也太狂了﹐你要見玉鷹、雪雁二位姑娘﹐自是可 以﹐只是二位姑娘一出來﹐只怕你這條命就保不住了﹗” 滿天星范鵬冷笑了一聲道﹕“你如不去通稟﹐那麼這些人也性命不保了﹗” 抬手指了指那些被點了穴的人道﹕“在一盞茶時間內﹐如不解開﹐這幾個奴才全要 精虧血耗而死﹐信不信由你﹗” 玉手胡小莉聞言不禁一驚﹐她一打量這幾個被制的人﹐見他們無不是凸目怒張﹐狀 極痛苦﹐這才心中有些著急。 她當時向一邊姐妹叢中遞了一個眼色﹐立刻有人會意﹐轉身向莊內走去。 這一邊﹐胡小莉冷笑道﹕“在你會見二位姑娘之前﹐先要看一看你是否能夠抵擋得 住我﹗” 說著身形一轉﹐向滿天星范鵬撲去。 胡小莉出手﹐素以“快速”見稱﹐是以得了一個“玉手”的雅號。 她雙掌一錯﹐就逼到了范鵬肋邊。 滿天星范鵬來此雖非為敵﹐可是他用心卻是要使得玉鷹、雪雁對自己刮目相看﹐所 以才會如此冒失﹗ 這時眼看胡小莉掌到﹐范鵬哈哈一笑道﹕“你大概還差了一點﹗” 話聲中身子向後一坐﹐兩只大手由左右向正中一抄﹐向胡小莉兩只腕子上叼來。 胡小莉身形向後霍地一退﹐就勢雙掌掄起﹐以“大摔手”﹐猛然向范鵬兩臂之上打 下。 可是滿天星范鵬身法奇快﹐她雙掌尚未上身﹐范鵬的大手就霍地向上一翻。 只聽“砰”一聲﹐胡小莉一聲嬌呼﹐一路向後退了回來。 范鵬趕上一步﹐正要再發掌力﹐當場令對方出丑。 就在這瞬息之間﹐門內一聲清叱道﹕“大膽﹗打﹗” “哧”的一股掌力﹐正好迎上了范鵬所發的掌力正頭﹐兩股力道一接﹐范鵬身子微 微一搖﹐向後退了一步。 他面色一變道﹕“什麼人﹖” 只見門前彩衣連閃﹐走出來五個少女﹐前四後一。 前面四女﹐各著一身紫色風裙﹐綠色水袖綢衫﹐秀發之上﹐各系著一條金色帶子﹐ 看起來益發顯得亭亭玉立﹐婀娜生姿﹗ 四女一出門﹐立即向兩邊一分﹐讓後面那個長身玉立﹐錦衣彩帶的玉鷹姑娘走到前 面來。 范鵬對寒山二女雖是久仰﹐可是還從未見過。 這時他一打量這個少女﹐但見她雲鬢輕擺﹐娥眉淡掃﹐一雙瞳子不怒自威﹐卻又有 說不出的嫵媚﹗ 她長長的身材﹐白如凝脂的肌膚﹐再睨著她身上那一襲玫瑰色的裙衫…… 范鵬幾乎看得呆住了。 他嚥了一口口水﹐心忖道﹕“這大概是正主子來了﹐難怪她姐妹使武林中許多人迷 成那個樣子﹐原來竟有如此姿色呀﹗” 想到此﹐不由自主地抱拳道﹕“這位想必是小寒山的主人之一了﹗在下失敬了﹗” 玉鷹一出門﹐眸子只向他微微一掃﹐並未發言﹐這時那個被打的玉手胡小莉﹐忙撲 倒地上哭稟道﹕“請師父作主﹐這個姓范的﹐太欺侮人了……” 說罷﹐又用手指了指那幾個被點了穴的人﹐道﹕“這幾個莊丁﹐都叫他給制住了﹐ 弟子功力淺薄﹐解救不了﹐尚請師父出……” 才言到此﹐那位玉鷹姑娘蛾眉一挑﹐一揮玉手道﹕“知道了﹐你退下去﹗” 胡小莉磕了一個頭﹐忙退至一邊。 范鵬見狀﹐不禁內心有點後悔了。 他已由器宇動作上看出了眼前這個姑娘﹐武功絕非泛泛﹐自己來此本是奉命投奔﹐ 如今惹上這個麻煩﹐豈非不智麼﹖ 可是他天生是一副不服人的脾氣﹐自負太甚﹐身上又有莫環的信物﹐卻也不懼﹗ 當時嘿嘿一笑道﹕“閣下就是小寒山二女中的玉鷹姑娘麼﹖” 不想﹐那姑娘卻連正眼也不望他一下﹐他不禁甚是氣惱﹐正要惡言相向﹐卻見隨同 玉鷹出來的四女之一﹐一聲叱道﹕“大膽的村夫﹐見了我家玉姑﹐還不跪下磕頭﹐想死 不成﹖” 范鵬冷冷一笑﹐尚未發言﹐忽見玉鷹舒修文向那少女一擺手道﹕“你不要多口﹐我 自有道理﹗” 范鵬聽這位玉鷹姑娘口音中﹐帶著很重的四川口音﹐自己本是四川人﹐不覺有一些 親切之感﹗ 卻見那姑娘向他點了點頭﹐慍然道﹕“足下可是滿天星范鵬麼﹖” 范鵬不由有些驚喜地道﹕“正是在下﹐姑娘莫非就是傳說中的玉鷹……” 才言到此﹐玉鷹展顏一笑道﹕“不必客氣……” 范鵬心神一蕩﹐正不知對方何故如此客氣﹐已見玉鷹手指著那幾個被點了穴道的人 道﹕“這幾個人﹐是足下所制的麼﹖” 范鵬麻臉一紅﹐嘿嘿笑道﹕“既是姑娘動問﹐在下這就為他們解開就是﹗” 當時就要上前動手﹐那位玉鷹姑娘一聲輕叱道﹕“住手﹗不勞費神。” 言罷﹐嬌軀一閃﹐已到了那幾個人身前﹐玉腕連翻﹐叭叭之聲過處﹐每人身上均著 了一掌。 隨著她的出手﹐那幾個小子﹐紛紛都倒在了地上。 可是當他們站起之時﹐每人的穴道﹐俱都解開了﹗ 滿天星范鵬見狀﹐老臉通紅地叫了一聲﹕“好﹗” 玉鷹杏目向他一掃﹐道﹕“范鵬﹐你的死期到了﹗” 范鵬不由一怔﹐冷冷一笑道﹕“姑娘這是何意﹖” 玉鷹淡淡一笑道﹕“這多年來﹐還從未有過一人﹐敢來到我這小寒山莊撒野的﹐你 姓范的﹐可算是第一人﹗” 范鵬嘻嘻一笑道﹕“姑娘你錯了﹐在下天膽也不敢來此胡鬧﹐實因貴門丁惹事生非﹐ 先出手打人﹐在下才代姑娘略加管束……” 玉鷹鼻中哼了一聲﹐道﹕“這麼說﹐我倒要謝謝你了﹗” 范鵬雙手連搖﹐呵呵笑道﹕“那可是不敢當﹗” 雖在玉鷹面前﹐他仍然改不掉他那種輕狂的態度﹗ 玉鷹杏目半合﹐貝齒微露﹐道﹕“俗語說﹐打狗還看主人面﹐你打了我門下這麼多 人﹐豈能就此算了﹖” 范鵬嘿嘿一笑﹐道﹕“姑娘意欲如何呢﹖” 玉鷹蓮步輕移﹐到了范鵬身前﹐後者有些不大得勁的後退了一步。 玉鷹望著他冷冷一笑道﹕“你且看來﹗” 范鵬一怔道﹕“看什麼﹖” 玉鷹用手向一邊峭壁上指了一下道﹕“那些生長在峭壁上的古松﹐你可看見了﹖” 范鵬順其指處﹐果見峭壁上生有十數棵松樹﹐這些松樹大異於平地所生。 因為平地生樹﹐大多是由下而上﹐可是這些松樹﹐卻是橫著伸出﹐枝椏幾乎全沒入 雲霧之中。 松樹向上﹐約二十丈可至峰頂﹐松樹之下﹐則是千仞懸崖。 由澗下卷起的寒風﹐令人遍體生寒。 范鵬點了點頭﹐道﹕“看見了。” 玉鷹淺淺一笑道﹕“很好﹗范鵬﹐我要告訴你﹐我知道你在武林中略有地位﹐武功 不弱﹐否則你不會如此輕狂。” 范鵬仍不明究竟地聽著﹐玉鷹接下去道﹕“我們小寒山有這麼一個規矩﹐就是服強 不服弱﹗” 范鵬心中兀自不解﹐訥訥道﹕“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玉鷹微微一笑道﹕“這個很簡單﹐你的功夫強﹐就是打了我們的人﹐我們只有服了 你﹐非但如此﹐還會待你如上賓﹗” 范鵬心中一動﹐忖道﹕“我也正是此意﹗” 想著就笑問道﹕“如果功夫不濟呢﹖” 玉鷹秀眉向兩邊一分﹐冷冷地道﹕“那可就是自討苦吃了﹐要受我小寒山莊的‘七 餐七宿’之苦﹗” 滿天星范鵬一怔道﹕“何謂七餐七宿﹖” 玉鷹鼻中哼了一聲﹐手指峭壁上的松樹道﹕“七餐乃是餐風﹐七宿乃是宿露﹐不過﹐ 小寒山的風露﹐可是有異於一般的﹗” 滿天星范鵬聞言不禁呵呵大笑道﹕“妙﹗妙﹗妙呀﹗” 玉鷹等他笑聲一停﹐面色一凝道﹕“范鵬﹐你可願一試麼﹖” 范鵬連連點頭道﹕“在下不才﹐雖不敢以強者自居﹐卻也不會輕易服弱﹐但不知姑 娘你所謂強弱﹐如何定法﹖” 玉鷹鼻中哼了一聲﹐微微冷笑道﹕“這很容易﹐足下只要縱身到那些松樹之上﹐在 每一棵樹尖上踏行一遍﹐然後再從容上來﹐這就算是強者了﹐我姐妹非但對你方才的侮 慢不較﹐且還會以上賓待你﹗” 范鵬嘿嘿一笑﹐走至崖前。 他俯身向下看了一看﹐除了澗底深有千仞﹐並無其他出奇的地方﹐心中不由微微一 動。 范鵬不是太笨的人﹐他內心暗想﹕如果僅僅如此﹐又有何難呢﹖ 他再細細的打量半隱在雲霧里的那幾棵松樹﹐自信以自己超人的輕功﹐定能來去自 如﹐於是回頭一笑道﹕“姑娘可得言而有信﹗” 玉鷹點頭一笑道﹕“這是自然。不過﹐在未實行之前﹐你最好三思﹐否則﹐後悔莫 及﹗” 范鵬冷哼了一聲﹐道﹕“姑娘大可放心﹐范某不試則已﹐否則斷無不成功的道理﹗” 玉鷹微微一笑道﹕“我可以告訴你﹐這多年來﹐來到小寒山惹事生非的人確也不少﹐ 可是葬身澗底的﹐也是不少﹗” 范鵬一怔﹐道﹕“莫非竟無一人能上下自如不成﹖” 玉鷹一笑﹐道﹕“自然是有﹐只怕足下無此能力吧﹗” 滿天星范鵬不由勃然大怒﹐可是他終又接著一笑﹐道﹕“姑娘不必激將﹐我范鵬雖 是不濟﹐卻也未把這件事兒看在眼內﹐且待我現丑吧﹗” 這時眾人見他竟有意接受這項考驗﹐俱都圍了過來。 這麼多人﹐把隘口都圍滿了﹐他們要看這麻子如何上下自如。 滿天星范鵬呵呵一笑﹐把褲管袖頭扎緊了一些﹐一面問道﹕“姑娘下去過麼﹖” 玉鷹冷冷一笑﹕“這是我姐妹時常玩耍的地方……” 范鵬聞言點點頭﹐道﹕“好﹗范某下去了﹗” 話落﹐右手一撈前襟下擺﹐整個人先向上竄起了丈許高下﹐然後筆也似直﹐直向峭 壁間松樹上落去﹗ 他身子方墜下一半﹐忽然發現足下白雲有如白浪似地在疾滾狂卷著。 范鵬不由大驚道﹕“不好﹗” 可是這時身在半空﹐已無能為力了。 急切間﹐還算他聰明﹐當下猛地壓下一口真力﹐打了個千斤墜兒﹐就如此﹐那疾卷 而來的狂風仍然把他身子猛地揚了出去。 范鵬心驚膽裂之下﹐足下一盤﹐總算被他找著了一棵松村的尖梢﹐定住了下落之勢。 可是他卻覺得四下飄來的狂風﹐有如排山倒海一般﹐竟使得自己無法站立起來。 並且更覺得自己落身的這棵松梢﹐似乎像柳條兒似的軟。 在狂風里﹐人和樹﹐都擺動得很是厲害。 看眼前情勢﹐休說踏遍樹梢﹐再爬上峰頂了﹐單就是定住身子已都困難。 滿天星范鵬至此才知上了大當﹐叫了聲“苦也”﹗ 抬頭看峰上﹐眾人就像甲蟲一樣的小﹐且似乎都在取笑自己﹐指指點點笑成了一團﹗ 范鵬真是又愧又恨﹐當時雙足分踏在兩根較粗的枝椏之上﹐丹田運力﹐勉強站了起 來。 狂風﹐緊抄著他的頭皮刮過去﹐這要命的風時上時下﹐嚇得他亡魂直冒﹗ 忽見峰上的玉鷹玉手頻揮﹐道﹕“范鵬﹐你武功不弱﹐只要踏遍了松樹﹐再上得峰 來﹐你就算勝了﹗” 范鵬冷笑了一聲﹐咬牙道﹕“那是自然﹗” 他說著﹐身形一彈﹐向著第二棵松樹梢上落去﹗ 可是迎面刮來的一陣狂風﹐卻把他硬給擋了回來﹐急切間﹐他一翻右手﹐才被他拉 著了一根枝叉﹐幸免落澗﹗ 他嚇出了一身冷汗﹐先前的自負狂傲﹐此刻是一絲也沒有了。 他攀附在原樹之上﹐第一次感到害怕了。 玉鷹居高臨下﹐冷笑了一聲道﹕“范鵬﹐你此刻知道厲害了吧﹖” 范鵬怒目向峰上看了一眼﹐玉鷹是用“千里傳聲”的功夫﹐向他說話的。 只聽她脆笑咯咯地道﹕“不知自量的東西﹐現在你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說罷一擺手﹐就要離去﹐范鵬大驚﹐呼道﹕“姑娘休走﹗” 玉鷹回頭下視道﹕“范鵬﹐這是你自找的﹐你以為小寒山莊是易欺的麼﹖你還有什 麼話可說﹗” 滿天星范鵬大聲叫道﹕“你用計陷人又算是什麼英雄﹗” 玉鷹笑道﹕“這是你自願的﹐又怪得誰來﹖老實告訴你吧﹐我方才本想殺你﹐只怕 臟了我的手﹐才想出這個好辦法﹐你認命吧﹗” 說到此﹐又脆笑了一聲。 范鵬銳氣盡去﹐不由氣急敗壞地道﹕“我只當你們小寒山二女﹐是如何了不起的人 物﹐原來卻只是設計陷人的小人﹗” 玉鷹並不生氣﹐脆笑道﹕“隨你怎麼說﹐你是活不成了﹐你不是要七餐七宿麼﹖只 怕你一餐一宿﹐也受不了呢﹗” 滿天星范鵬努力的一彈身﹐抱在了第二棵松樹之上﹐樹梢顫抖得十分厲害。 他俯臉下望﹐幾乎嚇昏了過去。 當時再也顧不得什麼臉面了﹐高喚道﹕“姑娘救……救命﹗” 就見那峰頂上的玉鷹姑娘﹐一聲笑道﹕“好﹗” 玉手猛地向下一抖﹐滿天星范鵬內心一喜﹐他滿以為對方必是拋飛索下來了。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卻只見銀光一閃﹐一蓬牛毛似的細針﹐就像一片針雨般的﹐ 直向自己全身射來。 滿天星范鵬﹐雖說有一身功力﹐可是此刻卻苦於無法閃身。 眼看著這一片銀雨﹐隨風而下。 如無奇跡發生﹐范鵬是必死無疑了。 猛可里﹐他耳中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清叱道﹕“姐姐不可﹗” 一股極大的風力﹐由范鵬後方直卷了過來﹗ 那一蓬銀雨﹐眼看已到了范鵬身邊﹐猛地為這股風力一撞﹐一齊向外一偏﹐刷一聲﹐ 向澗底落去。 范鵬驚魂甫定﹐連忙抬頭上望。 但見身後上方﹐另一座凸出的石峰之上﹐立著一個白衣白帽的姑娘。 落日的紅霞﹐斜照在她的身上。 雖是距離甚遠﹐可是范鵬仍能很清楚的看清這姑娘的姿容﹗ 她那修長豐腴的身形﹐有如玉樹臨風﹐面容五官之美﹐真使范鵬疑為“仙女臨凡”﹗ 雖是在要命關頭﹐范鵬也不由得怔了一下﹐他立刻知道﹐這位姑娘﹐必是雪雁無疑 了。 當時不由大呼道﹕“雪姑娘救命﹐我來此是有事的啊﹗” 只見那白衣雪雁﹐向著玉鷹道﹕“此人雖是罪大惡極﹐既落松上﹐就該聽其自生自 滅﹐姐姐你何必再落井下石呢﹖” 范鵬聞言﹐頓時涼到了底。 又聞玉鷹一笑道﹕“你倒真是菩薩心腸﹐這麻子自恃武功﹐打傷我門下多人﹐豈能 便宜了他﹖” 雪雁輕嘆了一聲道﹕“姐姐﹐你莫非忘了我們恩師臨終所言麼﹖姐姐如能手下稍稍 留情﹐未嘗不是一件功德呢﹗” 玉鷹見妹妹竟然當著敵人以及門下弟子﹐說出此話﹐不由大是氣怒。 當時一聲冷笑道﹕“想不到對這種敗類﹐你還會代為求情﹐我就偏要殺了他﹐看你 又如何﹗” 范鵬這時實在忍不住了。 他大聲叫道﹕“姑娘息怒﹐在下是奉命而來﹐與二位姑娘有所商量的啊﹗” 玉鷹一聲冷叱道﹕“無恥麻子﹐你還要耍什麼花樣麼﹖” 說著探手入懷﹐就要取針﹐另一邊的雪雁生性寬厚﹐見狀忙高聲阻止道﹕“姐姐先 不要忙﹗” 玉鷹冷笑道﹕“你還真相信他的話麼﹖” 雪雁舒又青道﹕“聽聽無妨﹗” 言罷向著峭壁下的范鵬﹐清叱道﹕“范鵬你說什麼﹖” 滿天星范鵬抱在松枝之上﹐冷笑道﹕“你們要殺我也無妨﹐只是你們將如何向莫老 前輩交待﹖” 二女聞言﹐不由對看了一眼。 玉鷹冷笑了一聲﹐道﹕“什麼莫老前輩﹖” 范鵬嘿嘿一笑﹐道﹕“古墓老人莫環﹐二位莫非不認識麼﹖” 此言一出﹐二女不由面色一變。 玉鷹冷冷的道﹕“你與他老人家又有什麼關系﹖少胡說八道﹐你以為這樣﹐就可逃 得活命麼﹖” 滿天星范鵬內心把這位玉鷹恨之入骨﹐只是這時自己生殺大權操在對方手上﹐不得 不暫時低頭。 他強自忍怒﹐冷笑道﹕“我說的句句是真話﹐你不信就算了﹗” 一邊的雪雁道﹕“你既是莫老師父差來的﹐可有信物﹖” 一言提醒了范鵬﹐當時冷然道﹕“自然是有﹐只是現在不便奉陳﹗” 玉鷹冷笑道﹕“你休信他的鬼話﹐殺了他算了﹗” 雪雁解顏一笑道﹕“姐姐你何必如此性急﹐我們先看看他的信物再說﹗” 說著就見她身子驀地直線下落﹐范鵬幾乎還沒看清楚她是怎麼下來的﹐對方那亭亭 玉立的身子﹐已然俏立在自己面前。 只見她一雙足尖﹐僅僅立在一根粗如人指的小松枝之上﹐一任那樹枝為狂風吹得左 舞右晃﹐她身子卻像釘在上面一般。 單憑這一手功夫﹐就使范鵬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遠看這位雪雁姑娘﹐真像是月里嫦娥一般。 她那細長黑黑的柳眉﹐白里透紅的一張清水臉﹐櫻唇欲滴﹐貝齒生輝。 天下﹐竟會有這麼絕色的女子﹗ 范鵬勉強站起身來﹐道﹕“謝謝姑娘活命大恩﹗” 這位雪雁姑娘﹐冷冷道﹕“你說有莫老師的信物﹐如是真的﹐自可饒你活命﹐否則﹐ 我姐姐只怕放不過你……” 范鵬鼻中哼了一聲道﹕“范某乃是奉命來與二位姑娘商量大事﹐不意玉姑娘如此不 通人情﹐令人遺憾﹗” 雪雁已有些不耐﹐她伸出手道﹕“信物呢﹖” 范鵬平素是多麼驕狂的一個人﹐可是今天在二位姑娘面前﹐卻硬是一點威風也使不 出來。 當時嘆息了一聲﹐探手腰間﹐把莫環交給他的那支玉竹節拿了出來﹐道﹕“姑娘請 看﹗” 雪雁驟見之下﹐不由面色微變﹐她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道﹕“不錯﹐我們上去說話﹗” 說罷左手猛地向范鵬身上一抓﹐卻又收回﹐面色微微一紅道﹕“你能上去麼﹖” 范鵬苦笑道﹕“我若能上去﹐也不會俯首示弱了﹗” 說著麻臉上說不出的不帶勁兒﹐雪雁杏目向他一瞟﹐想笑又忍住了﹐輕顰道﹕“僅 只這麼一點本事﹐就來這里惹事麼﹖” 話落當胸一把抓出﹐范鵬方自吃驚﹐已覺身子為對方提起﹐接著一晃﹐貼身壁上﹐ 再一彈身﹐已落在峰頂之上﹗ 滿天星范鵬不由暗道了聲﹐“慚愧﹗” 想不到自己一身武功﹐在江湖上是如何的聲望﹐今日在對方一個姑娘手下﹐簡直就 像是小孩一樣了。 心中想著﹐定神一看﹐自己正立在眾人身前﹐迎面而立的﹐正是自己切齒痛恨的玉 鷹姑娘﹕ 他不由面色一青道﹕“姑娘這番大恩﹐范某人沒齒不忘﹗” 玉鷹冷笑了一聲﹐目視雪雁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雪雁把玉竹節遞過道﹕“姐姐看這玉杖﹐不正是莫老師的信物麼﹖” 玉鷹接過看了一看﹐點了點頭。 她轉望滿天星范鵬道﹕“這東西如何到了你的手中﹖憑莫老師父身份﹐豈能與你相 交﹖” 范鵬不由哈哈大笑道﹕“姑娘你太抬愛了﹗” 玉鷹不由秀眉微蹙﹐正自舉棋不定﹐不知如何來處理這件事才好﹐雪雁忽然抬頭﹐ 伸手接過玉杖﹐雙手一捏﹐只聽“吱”的一聲。 范鵬一驚﹐再看那節玉杖﹐已自分為兩節。 雪雁並伸二指﹐自第二節玉杖內﹐抽出了一片竹葉﹐玉鷹忙湊近觀看。 竹葉上寫滿了黑字﹐二女略一過目﹐似都會意﹐玉鷹點頭一笑道﹕“原來是為了這 個﹐你為何不早說﹖” 范鵬冷冷一笑道﹕“杖內有書信﹐我並不知﹐可肯借范某一觀﹖” 玉鷹冷冷一笑道﹕“此事與你無關﹐莫老師既關照你效力﹐你就在小寒山莊住下就 是﹐只是莊里的規矩你不能不知道﹗” 說著喚了聲﹕“天青﹗” 立時就見她身後四個著紫裙的姑娘之一﹐應聲而出﹐玉鷹面色凝怒道﹕“傳話給留 賓室的鬼臉李通﹐叫他好好招待這位客人﹐莊里的規矩﹐要詳細地告訴他知道﹐出了差 錯﹐我可是不饒。去﹗帶他下去﹗” 天青彎腰答了一聲﹕“是﹐弟子領命﹗” 滿天星范鵬聞言睹情﹐只氣得麻臉鐵青﹐冷冷笑了一聲﹐道﹕“既如此﹐我告辭就 是﹗” 說罷才一舉步﹐卻忽聽那位玉鷹一聲叱道﹕“站住﹗” 范鵬只覺面前人影一閃﹐那位玉鷹姑娘﹐已站在了自己面前﹐只見她杏目圓瞪道﹕ “你想走﹐恐怕沒有這麼容易﹗” 范鵬道﹕“這是為何﹖咦﹗” 玉鷹冷笑道﹕“莫老前輩特別關照﹐你今生今世﹐休想再出這小寒山莊了一步了。 還不進去﹗” 范鵬呆了一下道﹕“這……這……為什麼﹖” 說著﹐他狂笑了一聲道﹕“哦﹗我明白了﹐莫老兒好厲害的手段﹐他是怕我說出了 他的隱秘﹗” 接著又冷笑道﹕“我偏要走﹗你們……” 才說到此﹐玉鷹身後的四大弟子﹐一齊動手﹐只聽得“嗆”的一聲﹐四口劍已一齊 抽了出來﹐劍尖全指向他的身上﹗ 范鵬不由麻臉一漲﹐怒目向玉鷹面上望了一眼﹐才嘆了一聲﹐道﹕“罷﹗罷﹗我隨 你們入莊作客終身就是﹗” 說著轉身直向小寒山莊之內行去﹐玉鷹微微點頭﹐四女隨其身後而入﹗ 眾人全都退走之後﹐雪雁不由秀眉微皺﹐問玉鷹道﹕“這信中所說的冷紅溪又是誰 呢﹖” 玉鷹咬了一下嘴唇﹐笑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兩相環就在這小子手上﹗” 雪雁不禁冷冷一笑道﹕“莫老師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憑他一個後生小子﹐又能有 多大道行﹖” 玉鷹一笑道﹕“這人武功委實不弱﹐你不能輕視他﹗莫老師既如此交待你﹐我們就 該早日動身下山才是﹗” 雪雁舒又青那雙剪水瞳子﹐在玉鷹身上一轉﹐道﹕“這人也就是你說的那個紅燈盜 麼﹖” 玉鷹鼻中哼了一聲道﹕“誰說不是﹗這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毫不費工夫﹐想 不到這小子竟會跑到浣花溪去﹗” 她說著又不禁微微一笑道﹕“不是我說你﹐你不要自命不凡﹐平日是誰也瞧不上眼﹐ 如果你看見了這個人﹐只怕……” 雪雁冷笑道﹕“只怕怎麼樣﹖” 玉鷹繃臉一笑道﹕“見了面你就知道了﹗” 雪雁面色微紅道﹕“別說他是一個強盜了﹐就是正經的俠客﹐我也不會瞧他一眼﹗” 玉鷹想到月前冷紅溪與自己敵對時的那種神采﹐頓時神往不已﹐她面上浮起桃花一 般的笑容﹐道﹕“是個強盜﹐可和別的不一樣……” 雪雁不由面色一冷﹐她真想不到姐姐竟會說出這種話來﹐輕輕嘆了一聲﹐直向莊內 行去﹗ 玉鷹不由面色微微一紅﹐用腳在地上踢了一下﹐啐道﹕“呸﹗我這是怎麼了﹖想瘋 了麼﹖”遂也緩步走入“小寒山莊”內。這片山莊﹐占地並不十分大﹐其實所謂“山莊”﹐ 不過僅只寒山二女及其弟子等十數個人在此落居而已。 莊內有七座翠樓﹐是按“七星”形勢建築的﹐分別名為“摘星”、“探星”、“望 星”、“盼星”、“巧星”、“迷星”、“瀉星”等七座。 七樓均為二女自己繪圖設計﹐請精明匠工依圖建就﹐真可謂集雅美大成﹐構造之巧 妙﹐直令人有“鬼斧神工”之感﹗ 二位姑娘﹐各居一樓﹐玉鷹住在“盼星樓”﹐雪雁喜靜﹐則住在後面的“摘星樓”。 夜深了﹐一切罪惡的事情都在這時發生﹐但當夜更深時﹐距離光明的明天也就更近 了。 多情的姑娘﹐常常會在這時想著她們的心事﹐就像“摘星”、“盼星”樓上的姑娘 也是一樣的…… 偶然的一粒石子﹐能使一池清水驟起千萬漣漪與無窮變幻﹗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水上佳人 一抹斜陽﹐垂掛天際﹐點綴得這浣花溪更美了。 在和煦的春風里﹐冷紅溪一竿在手﹐其樂融融﹐他此刻正聚精會神地在釣一尾“松 花鱸”﹐說起來這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工作。 從上午起﹐到現在為止﹐這尾老松花鱸﹐始終在跟他斗法﹐它甚至已三次吃去了冷 紅溪釣鉤上的餌﹐而冷紅溪都未能覺察。 現在﹐冷紅溪又看見了松枝似的水紋正在鼓動著﹐向這邊移來﹐他知道這尾老鱸又 來了﹐不禁微微一笑﹐自語道﹕“這一次我看你還往哪里跑﹗” 當時釣竿一平﹐正要全心地去垂釣﹐忽然間﹐斜對岸的蘆葦里駛出了一葉小舟﹐帶 出了一圈圈的水上漣漪。 冷紅溪不由恨道﹕“糟了﹗” 果然那尾老鱸魚﹐只因有一點動靜﹐就被驚得潛下水底﹐冷紅溪一臉悵然﹐橫目前 望﹐只見那葉小舟﹐正慢慢的向著這邊划過來。 船上共是三個人﹐卻沒有一個男人﹗ 冷紅溪微微有些驚奇﹐不由認真打量起來。 那是一葉兩頭高、當中低的平底小舟。 一個梳著大黑辮子的普通鄉下姑娘坐在正中操槳﹐而在兩頭尖上﹐卻坐著一雙絕世 佳人。 冷紅溪不看猶可﹐這一看之下﹐心弦為之一震。 只見二女﹐各人戴著一頂平頂寬沿的草帽﹐居然每人手中也持著一根長竿﹐在水上 垂釣。 坐在船頭的那個姑娘﹐一身月白綢衣﹐腰系著一條綠色的絲帶。 她一只雪白的玉手﹐正自輕輕拉著帽邊﹐遠遠地向著自己這邊微笑著. 冷紅溪只能看見這姑娘的一張嘴和隱在帽影下高高的鼻子﹐仿佛美到了極點﹐他劍 眉微微一軒﹐再看船後那個俏立著的姑娘﹐更不禁為之呆住了。 只見那個立在船後的姑娘﹐一身紫色的衣褲﹐俏立在船板之上﹐有如玉樹臨風﹐在 她後肩上﹐斜背著一管翠蕭﹐小蠻腰看起來幾乎是雙手可握﹐可是腰下那豐腴的臀部﹐ 卻能令人遐思。 總之﹐那是任何一個男人看了也會動心的身材﹐只可惜﹐冷紅溪所看到的只是一個 背影而已。 眨眼之間﹐這葉小舟﹐已划了近來﹐離著冷紅溪立身的這個亭子﹐已只不過四五丈 左右﹐接著緩緩停住了。 那個搖船的姑娘﹐甩上了一個繩圈﹐套上了岸上的石頭﹐小船就一絲也不動了。 冷紅溪原非是好色之人﹐可是這兩個姑娘那種絕色姿容﹐卻令他怦然心動。 他暗暗道了聲“怪也﹗我天天來此垂鈞﹐怎麼沒有發現過這樣一對姑娘﹖看樣子她 二人又不像是偶然來此……” 腦中如此想著﹐目光不禁又望了過去。 只見那個背向著自己的姑娘﹐仍然是背向著自己﹐一心一意地在水上垂釣。 可是那另一個坐在船頭上的姑娘﹐正微微抬起頭來﹐又向著這邊笑了一笑。 冷紅溪心中又是一動﹐因為這姑娘那張臉﹐看來竟是那麼的眼熟﹐好似在哪里見過 一般。 他心中奇怪﹐又向這姑娘看了一眼。 這一眼﹐竟惹得那個姑娘咯咯地笑了起來。 冷紅溪只看見她那一口如扇貝似的細齒﹐在陽光里閃閃發著亮光﹐心神不禁又大大 的震動了一下。 他遂把目光移開﹐面色同時紅了一下。 他本是一肚子的不高興﹐可是對這樣的一雙佳人﹐卻是無從發作。 當下定了定神﹐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上的釣竿之上。 那尾老鱸魚﹐經此一驚﹐半天沒再出現﹐冷紅溪想下些引子﹐誘它出來。 就在這時﹐忽聞那個背向著冷紅溪的姑娘﹐一聲清叱﹐長竿一甩﹐手上的魚線﹐平 空甩出了兩三丈以外﹐在水上倏地一掠一拉。 陽光之下﹐但見水面上鱗光一閃﹐一條三尺長短﹐細齒密鱗的鱸魚﹐竟被她釣了起 來。 冷紅溪看清之下﹐真是又驚又氣。 這姑娘所釣起來的這尾鱸魚﹐正是自己苦守了整日﹐而未能釣起來的那尾“松花鱸”。 想不到﹐這姑娘垂釣之術﹐竟是如此之高﹐一上來就把自己獵取的對象搶了去﹐他 心中著實地不是味兒。 那姑娘﹐釣到了這尾松花鱸﹐似乎甚為高興﹐轉身笑道﹕“姐姐你幫著我﹐把這家 伙取下來﹗” 她口中說著話﹐似有意又似無意地目光向上一抬﹐遠遠的瞟了冷紅溪一眼﹐卻趕忙 又把目光移開了。 冷紅溪這才看清了她的廬山真面目﹗ 只覺得眼前一亮﹐對方少女朝霞似的面影﹐竟使他吃了一驚。 只見她一張鴨蛋似的臉盤兒﹐眉似遠山﹐目如凝波﹐瑤鼻之下的小小櫻口﹐看起來 吹彈可破﹐那散在前額的數縷青絲﹐更平添了幾許嫵媚。 冷紅溪幾乎看得怔住了。 他確信這樣美的一張臉﹐是自己生平所僅見的﹐內心禁不住□□地跳了起來。 這時那姑娘已在她姐姐的幫助之下﹐把那尾鱸魚自鉤上取了下來﹐忽然目光向岸上 一掃﹐正好與冷紅溪的目光對在了一塊。 她臉色微微一紅﹐遂向坐著的那個姑娘道﹕“姐姐﹐我們走吧﹗” 坐著的那個姑娘﹐偏過臉來向著冷紅溪一望﹐淡笑道﹕“慌什麼﹐你看人家不是也 沒有走麼﹖” 說著不自禁的﹐又向著冷紅溪媚笑了一下﹐無限風情傳送了過來。 只是冷紅溪此刻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個俏立在船尾的妹妹吸引住了﹐對姐姐的這份 情意﹐竟是未能領會到。 這個坐著的姑娘﹐似乎心里有氣﹐手上的魚竿﹐微微一抖動﹐立刻有數點水珠﹐向 冷紅溪直飛了過來。 冷紅溪不防之下﹐竟為濺在了臉上。 當時只覺臉上一涼﹐不由“啊”一聲﹐伸手摸了一下﹐才知自己只顧看那立著的少 女﹐竟遭到了另一姑娘的戲耍﹐一陣羞慚﹐同時心中有些不悅。 白衣少女卻咯咯一笑﹐道了聲﹕“傻小子﹗” 隨即回身對那搖船的姑娘道﹕“咱們回去吧﹗” 小船在溪水上打了一個轉兒﹐向來路上划去。 冷紅溪不知怎麼﹐竟站起了身子﹐只見他手中長竿微微一揚﹐竿上的魚線﹐平飛出 去﹐不偏不倚的﹐正好鉤在了對方小舟的後舷之上。 以他那出神入化的功力﹐雖只是細細的一條魚線﹐卻仍然把那條小船給拉得定住了。 小船上的三位姑娘。都不由一驚。 那個坐在中間的姑娘﹐口中“咦”了一聲﹐加重手力的划了兩下﹐小船仍是紋絲不 動。 立在後座的紫衣少女﹐猛地回過身來﹐那雙剪水雙瞳向著冷紅溪一瞟﹐冷冷一笑道﹕ “你……” 只見她玉手向後一揮﹐“咚”一聲﹐冷紅溪身子微微往後一蹌﹐才知魚線﹐竟已為 她揮斷。 那姑娘又狠狠地向著冷紅溪瞪了一眼﹐似要發作﹐前面那白衣少女已自驚覺﹐忙回 頭笑道﹕“算了﹐我們回去吧﹗” 紫衣女這才回過了身子﹐小船才又慢慢地向前駛去。 冷紅溪不由暗暗吃了一驚﹐深深的欽佩這姑娘功力了得﹗ 因為這條魚線﹐雖是細細的﹐可是一經自己內功注入﹐可就非同小可了。 然而對方一個少女﹐只是這麼輕輕一揮﹐用手上的指甲﹐竟把魚線割斷了﹗ 再說這條魚線隱於水中﹐自己竿尖點水﹐再精明的人﹐乍看之下﹐也不易察覺出來﹐ 而這位姑娘竟能一眼識破。 只憑她這種判察之力﹐已不是一般江湖姑娘所能比擬的了。 冷紅溪微微一呆﹐遂即抽回魚竿﹐猛地縱身上了一艘小木船﹐這條小木船系在一邊﹐ 主人不在﹐冷紅溪不管許多﹐運動雙槳﹐緊緊追了下去。 前面那葉小舟在溪水上行駛甚快﹐冷紅溪這時與之相距﹐最少也在十丈以上。 只見對方划行約有里許左右﹐竟在一處生滿了葦草的岸邊停泊下來。 那一前一後兩個姑娘﹐並未等小船靠岸﹐即雙雙拔身落向了岸上﹐冷紅溪忙也把小 船停下﹐飄身上岸﹐卻見二女提著魚具以及那尾活蹦亂跳的松花鱸﹐向附近林內行去﹗ 冷紅溪由好奇心促使﹐決心要察查一下這兩個姑娘的底細。 當時﹐他匆匆自後面跟了上去﹐二女已步入竹林之中﹗ 這片竹林﹐乃是一片野生的高大黃竹﹐糾結蔓延﹐范圍極為廣闊﹐微風過處﹐發出 一片沙沙啞啞之聲﹐甚是悅耳﹐只是人行其內﹐卻不易發覺。 冷紅溪踏入林內﹐卻已失去了二女的蹤影。 他一個人摸索著瞎找了一陣﹐由於竹林內枝葉叢生﹐要想找兩個人﹐實在不是一件 容易的事。 好不容易﹐走完了這片林子﹐眼前是一片生滿了雜花的斜坡﹐坡前有一小灣溪水﹐ 水淙淙地流著﹐夕陽下﹐就像是一條紅色的帶子一樣。 幾只翡翠鳥兒正在溪邊的石頭上﹐弄著身上漂亮的羽毛﹐而在溪的兩岸﹐又生長著 十數株山茶花﹐看起來很是清雅﹗ 冷紅溪不由贊嘆了一聲﹐想不到這附近﹐除了“浣花溪”桃林之外﹐竟然還有如此 一處美麗的地方。 眼前這條如帶子似的小溪﹐必定是流向浣花溪去的﹐溪水上頭﹐有一所道觀﹐紅紅 的牆﹐綠綠的瓦﹐有幾個道士。不知在觀前樹下做什麼。 冷紅溪不由點了點頭﹐心說﹐那兩個姑娘﹐該不會落身在道觀之內吧﹗ 想著他就由袖內﹐摸出了折扇﹐“呼”的打了開來﹐一面扇著﹐一面往前面走過去。 那幾個道士﹐有的拿著竹笆﹐有的拿著籮筐﹐正在幾棵槐樹下﹐打著槐花。 冷紅溪走了進來﹐一個道人就停住了手﹐向著冷紅溪嘻嘻一笑﹐道﹕“先生莫見笑﹐ 這些槐花蒸好了可以吃﹐讓它們被風吹跑了怪可惜的﹗” 冷紅溪合上了扇子﹐一笑道﹕“這位道長﹐你可看見兩個姑娘﹐由此經過麼﹖” 那道人立時雙眼瞇成了縫。笑道﹕“看見過……嘻嘻﹗” 旋即甩手向前面一指﹐縮了一下脖子道﹕“往那邊去了﹐先生好眼力﹗” 說著﹐還翹了一下大拇指﹐紅溪一笑﹐抱拳別過﹗ 他順著道人所指方向﹐又一徑走了下去。 草地上﹐有幾個頭扎發髻的小孩在放風箏﹐冷紅溪也沒有招呼他們﹐繼續前行。這 地方看來較諸先前更美了。 又來到一戶人家﹐白粉牆﹐高大的宅門占地極廣﹐門前立著三根極高的旗桿﹐象征 著此宅主人三代都是科舉功名出身的。 冷紅溪遲疑間﹐忽見前面花樹叢里﹐二女的影子一閃而沒﹐他連忙繞了過去。 就在一片刺花花叢中﹐發現了兩扇小紅門﹐門內布置著藤架、秋千﹐一座嬌小玲瓏 的小樓聳立著﹐樓前植有桃花和杏花﹐開得正盛﹗ 冷紅溪不由止步﹐道了聲﹕“是了﹐必定是住在此地了﹗” 正在引頸張望﹐就聽得樓內一個女子口音笑道﹕“快去把門關上﹐別讓那小子闖進 來﹗” 冷紅溪面色一紅﹐已見樓內跑出一個一身綠色衣裙的姑娘﹐模樣兒很像是一個婢女﹐ 可是看起來比一般的使女要標致多了。 這姑娘高高的個子﹐細眉大眼﹐一張清水臉﹐看起來很是敏慧大方。 她一跑出來﹐呆了呆﹐右手指尖輕輕咬在嘴里﹐“哦”了一聲﹐望著紅溪道﹕“你 是干什麼來的﹖” 冷紅溪搖頭一笑道﹕“隨意走走﹗” 這姑娘向他瞟了一眼﹐噗的一笑道﹕“留心砸了你的鼻子﹗” 說著雙手面前一推﹐“碰”一聲﹐就把門給關上了﹐冷紅溪吃了一個閉門羹﹐自己 也覺得甚為好笑。 他定了定神﹐想道﹕“我這是何苦﹖” 當下正要轉身﹐忽聽得身後嘻嘻一笑﹐一個老人的聲音響起道﹕“窈窕淑水﹐君子 好逑﹐老弟﹐好風流呀﹗” 同時一只手﹐在他肩頭上輕拍了一下。 冷紅溪猛然大吃了一驚﹐倏地一個轉身﹐卻見竟是自己日前甫行結交的好友白老頭 兒﹐不由面色微微一紅﹐笑道﹕“白老開玩笑了﹐我不過是隨便走走罷了﹗” 白老頭今天仍是一身白﹐白色的絲絛扎在腰間﹐他那滿臉的皺紋﹐望著冷紅溪時﹐ 一條條都張開了。 在夕陽下﹐看起來﹐這個人似乎是太老了。 但是他這時呵呵一笑﹐執起冷紅溪一只手笑道﹕“不要賴嘴﹐年輕人哪個不喜歡這 個調調兒﹗來﹐小兄弟﹐你到我那里坐坐去﹗” 冷紅溪既為對方看破行蹤﹐再不承認也不行了。 冷紅溪點了點頭道﹕“好吧﹗” 說著又戀戀不舍地向著朱紅小門之內看了一眼﹐白老頭見了﹐呵呵一笑道﹕“要說﹐ 這兩個小妞兒﹐可是長的真不錯﹐兄弟你真是好眼力﹗走﹐我們慢慢談談﹐也許我老頭 子﹐還能幫你一個不大不小的忙。” 說罷又嘿嘿一笑﹐徑自向前面行去。 冷紅溪忙跟了上去﹐他本以為這白老頭住處必定離這里並不很近﹐卻未曾想到﹐不 過是拐了個彎﹐就見有一幢花石砌就的小平房。 白老頭笑指著道﹕“呶﹗你看﹐這就是我那蝸居了。老弟﹐你可別嫌簡陋﹗別嫌臟﹗” 呵呵一笑﹐右手三指﹐向著冷紅溪肩頭之上按了下來。 可是冷紅溪卻一沉肩膀﹐白老頭三指拍了一個空。 冷紅溪並非是有心如此﹐他只是不喜歡人家拍拍打打的﹐覺得那樣子很不舒服。 白老頭卻也毫不在意﹐用手在嘴上摸了摸﹐呵呵又笑了幾聲。 其實﹐又有誰能說白老頭是無心的呢﹖或許這一次﹐他三指之上﹐暗含了內家真力 也未可知﹗ 二人走到了門前﹐白老頭伸手在門上一根細索上一拉﹐兩扇大門便自行打了開來。 冷紅溪隨他向門內走入﹐回身看了看﹐二女所住的那幢小樓﹐就在前面不遠。 而且她們的後門﹐正對著白老頭所居這間石屋的大門﹐不由覺得甚為希奇。 入室之後﹐白老頭笑道﹕“老弟﹐隨便坐﹐別客氣﹗” 冷紅溪見室內陳設很是簡陋﹐幾把竹椅子﹐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個瓦壺和幾只 茶杯。 這大概是一間堂室﹐堂室之後通連著一間臥房﹐內中卻是十分雅致。 冷紅溪可以看見那間房內一些擺設﹐無不是上等質料﹐奢侈已極﹐看起來這老人﹐ 是一個很會享受的人。 白老頭倒上了一杯茶﹐笑道﹕“兄弟﹐這地方你覺得怎麼樣﹖” 冷紅溪點了點頭﹐目光一掃﹐瞥見窗前有一個甚為高大的竹架﹐架上飄懸著數百根 紅色的細繩子﹐每一根繩子上﹐皆系著一枚通用的制錢兒。 在微風里﹐這些制錢互相碰擊﹐發出一陣陣輕微的聲響﹐十分悅耳﹗ 冷紅溪心中微微一動﹐驚異的道﹕“白老倒是用功得很﹐在下真是失敬了﹗” 白老頭怔了一下道﹕“老弟﹐你這話怎麼個說法﹖” 冷紅溪手指外面的竹架道﹕“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白老哥﹐你這必定是用來練習 暗器聽風用的﹐可是﹖” 白老頭呵呵笑道﹕“猜錯了﹐猜錯了﹐我不過是愛聽它們碰出來的聲音罷了﹗” 冷紅溪微微一笑﹐也不再追問﹐心中卻止不住暗暗想道﹕“你也不要對我裝模作樣 了﹐還當我看不出來麼﹗” 自古以來﹐凡是有功夫的人﹐幾乎都是犯著同樣的病﹐那就是生怕別人知道會功夫﹐ 是以冷紅溪對此倒也不見怪。 白老頭忽然瞇著眼睛笑道﹕“老弟﹐你可知那兩個姑娘是誰麼﹖這兩個人﹐可是不 大好惹呢﹗” 冷紅溪笑了笑﹐沒有說話。 白老頭咳了一聲﹐道﹕“兄弟﹐你可知道江湖上盛傳的小寒山二女﹐玉鷹、雪雁麼﹖” 冷紅溪不由心頭一震﹐他點了點頭﹐道﹕“知道的﹗” 白老頭呵呵一笑道﹕“那麼﹐你猜猜她們倆又是誰呢﹖哈哈﹗你與她們倒真是郎才 女貌呢﹗” 冷紅溪忽然憶起月前為一竿老人赴約之時﹐所見過的那個“玉鷹”姑娘﹐果然正是 方才坐在船頭的那個姑娘﹐推想起來﹐那個後面的姑娘﹐當必是雪雁無疑了。 當下他哈哈一笑道﹕“久聞這兩個姑娘一向是居住在小寒山莊﹐怎會來到了浣花溪 上﹖” 白老頭摸了一下下巴道﹕“那你就錯了﹐這姐妹二人在各省各郡﹐凡是風景美好的 地方﹐都有駐腳之處﹐她們每年都會來此住上一些時候﹗” 冷紅溪冷冷的道﹕“這倒是冤家路窄了﹐那位姑娘﹐不久前與我有過一點過節﹐想 不到在此竟又碰上了﹗” 白老頭呵呵一笑道﹕“這只是你的想法﹐其實我看那位玉鷹對你倒是不惡﹗小兄弟﹐ 這件事﹐我願作個冰人﹐給你們雙方撮合一下。” 冷紅溪搖了搖頭﹐笑道﹕“白老﹐你不要錯會了我的意﹐我決沒有這個意思﹗” 白老頭笑道﹕“得啦﹗這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冷紅溪淡淡一笑道﹕“這兩個姑娘是不懷好心而來的﹐我避之猶恐不及﹐哪里還會 找上門去﹖白老﹐不要再談這件事了﹗” 白老頭那雙老於世故的眸子里﹐閃動著一種迷惘的光芒﹐遂又微微一笑道﹕“一切 隨你就是﹗” 於是二人話鋒一轉﹐又談了一些別的﹐直到天色大黑﹐冷紅溪才起身告辭。 白老頭一直送他走了很遠﹐才獨自返轉。 此時繁星點點﹐銀河寂寂。 四下環境是那麼的靜﹐只有喳喳的昆蟲鳴聲和輕微的潺潺流水之聲。 冷紅溪來到溪邊﹐發現自己來時所乘坐的那一艘小船﹐已經不在了﹐倒是在不遠的 地方﹐停著一葉小舟﹐其上空無一人。 他就走過去﹐方待騰身而上的當兒﹐忽然﹐他覺得頸後一股寒風吹了過來﹐勁勢甚 為尖銳。 他困處澗內九年﹐早已練成了獨特的接發暗器手法﹐自是不放在心上。 當時身形微微向前一伏一轉﹐順勢右手袖子向後面一撥一拂﹐“叮”一聲﹐已把襲 來的暗器打落在地。 他低頭一看﹐見是一支頗為細長的針狀之物。 這種暗器﹐倒是他生平僅見的。 當下﹐正要彎身去抬﹐就在這時﹐“哧哧”又是兩聲尖嘯。 這一次卻一連飛來了兩枚﹐黑夜里看不清發自何方﹐只覺銀光一現﹐這兩枚鋼針﹐ 已飛臨到面前﹗ 由來勢上看﹐是直取雙目。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好手法﹗” 說著倏分雙手﹐各以二指﹐向著飛來的兩枚鋼針之上點去﹐“叮叮”兩聲﹐兩針遂 落。 可是就在這兩枚針狀暗器方自落地的剎那之間﹐“哧”一聲﹐一枚極小的鐵丸﹐又 飛到了他的眼前﹐直向他眉心“窄竅”之上打到。 冷紅溪不由暗吃了一驚﹐來人這種手法﹐顯然是十分的高妙了。 以不同的暗器﹐連環發射﹐這在暗器手法上來說﹐有一個名字﹐叫做“暗扣血花”﹐ 非得高明傳授﹐是不易做到的﹗ 今夜此時﹐設非他是冷紅溪﹐只怕誰也不易躲開這三針一丸。 就是他﹐也是絲毫不敢怠慢﹐肖下膝頭向下徽微一點﹐雙掌霍地向前一拍﹐“啪” 一聲﹐就把這枚紅色的小鋼丸夾在了掌內。 經此一來﹐他不由勃然動怒。 他口中低叱了聲道﹕“相好的﹐暗算傷人﹐算得了什麼英雄﹗” 他口中說著﹐雙掌同時向著兩個不同的地方推了出去﹐巨大沉實的掌力﹐使得掌風 過處﹐枝葉橫飛。 同時﹐霍地拔身而起。 但見就在溪水旁邊﹐一座荒棄的石亭﹐屹然的靜立著。 冷紅溪拔起來的身子﹐有如是凌霄的大雁﹐雙手一合一分﹐翩然向亭上落去。 驀地﹐迎面湧來了一股罡風﹗一個姑娘的口音道﹕“去﹗” 冷紅溪就勢在空中一翻﹐避開了掌鋒正面﹐向下墜落。 就在這瞬息之間﹐他看見一條極快的影子﹐自石亭之內霍然的拔了起來﹐有如一鶴 沖天﹐足足升高有六七丈高下。 這身影﹐以極為美妙的身法姿勢﹐直向附近的一棵大黃果樹上落去﹗ 在川發境內﹐這種黃果樹遍處皆是﹐樹身奇大﹐枝葉繁茂﹐一棵樹覆蓋八九丈方圓 是常見的。 眼前這棵黃果樹就差不多這麼大﹐黑壓壓的﹐看起來真是嚇人﹗ 那條美妙的身影﹐向樹上一落﹐即隱沒不見了。 冷紅溪在憤怒頭上﹐如何能甘心受此戲弄就此算了﹗ 當下他冷哼了一聲﹐猛地一個“鷂子翻身”﹐把身子竄了起來﹐緊隨著向樹上落去﹗ 他足尖方自一接觸到樹枝﹐目光尚未看清一切﹐眼前黑影一晃﹐已有一人猛然欺近 身前。 那是一個一身玄色緊身衣靠的姑娘﹐身材修長﹐可人已極﹐一頭秀發結成了個奇怪 的發結。 最奇的是﹐這姑娘面上罩了一個“心”形的面具﹐將五官正中遮去了一半﹐使人難 窺真貌。 這黑衣少女陡然現身﹐手下可是毫不含糊。 只見她身子向前一欺﹐右掌已用“梭形掌”向前一推﹐直取冷紅溪肋下穴眼。 冷紅溪朗笑了一聲﹐右手倏地向外一翻﹐用切手向對方手腕之上削去﹐那黑衣少女 也冷笑了一聲。 只見她雙足在樹枝上用力一點﹐全身疾竄了起來﹐向正中濃密的枝葉間隱去。 可是冷紅溪豈能任她如此而去﹖ 他獰笑了一聲﹐道﹕“姑娘﹐打了人想走可是不行﹗” 他口中這麼說著﹐雙掌一並﹐驀地向外一推。 只聽得“砰”地一聲﹐整個樹身﹐都為之震動了。 在動蕩著的樹波里﹐一聲嬌叱﹐拔起了一條倩影﹐向一邊草坪中落去。 冷紅溪見她現了身形﹐不由冷笑道﹕“姑娘﹐你還想跑麼﹖” 說著雙手在樹枝上一按﹐“嗖”一聲﹐又復騰空而起﹐可是草地上的那個姑娘﹐卻 似有心在考究他的輕功一般。 冷紅溪身子方自一落﹐她卻又驀地騰了起來。 似如此﹐三起三落﹐全是一般無二。 這種情形﹐看來很是好笑﹐冷紅溪不動﹐她也不動﹐冷紅溪只要一動﹐她也跟著起 身。 雖只是起落幾個動作﹐冷紅溪卻已經看出來﹐對方這個夜行少女﹐果真是負有一身 過人的奇技。 可是這種情形畢竟是不能堅持甚久的﹐冷紅溪急怒之下﹐使出了“潛龍升空”的輕 功絕技﹐足足地把身子拔起了十丈有余。 他身子平著向外一飄﹐可就把彼此的距離﹐拉得更近了。 夜行少女好似自知跑不脫了﹐她倏地身子一轉﹐雙手互交著﹐向外一擊﹐整個身子 在草地上一個翻滾﹐避開了正面﹐來到了冷紅溪的側面。 緊接著﹐銀牙一咬﹐身形霍地又向下一塌﹐右手疾探而出。 她竟用“鐵弓手”向冷紅溪背上猛打了過來。 這是一式內家的重手法﹐可是冷紅溪卻視若無睹﹐毫不回避。 只聽得“叭”一聲﹐少女的一只玉手﹐結結實實的打了個正著﹐她清叱了聲﹕“躺 下吧﹗” 同時蓮足飛起﹐在冷紅溪胯上一點﹐飄身退出了兩丈以外。 當她回過身子﹐再瞧冷紅溪的時候﹐卻不由嚇得呆住了。 敢情對方就像個沒事人兒似的﹐仍然立在原來的地方﹐由他面上那種微笑的表情看﹐ 分明是沒有什麼痛苦的樣子﹗ 黑衣少女﹐平素自負極高﹐因為差不多的人物﹐在她手下﹐幾乎是沒有一個能討得 好的﹗ 眼前這個紅燈盜冷紅溪﹐雖說在江湖上聲名顯赫﹐可是在她想來﹐不見得就怎樣了 不起。 卻沒有想到﹐甫一交手﹐對方竟是如此一個棘手的人物﹐最後那種情形﹐更是大大 地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冷紅溪朗笑了一聲﹐道﹕“姑娘﹐你這兩手三腳貓﹐還差得遠呢﹗” 說罷身子霍地拔起﹐向下一落﹐一式“金豹露掌”直向黑衣少女肩上捺下。 黑衣女見自己重手法﹐居然沒有把對方打倒﹐心中已經有點慌了﹗ 這時眼見冷紅溪撲到﹐忙把身子向下一縮。 那亭亭玉立的嬌軀﹐竟縮成了一團。 冷紅溪雙掌捺了一個空﹐才知道對方竟擅縮骨御肌之術﹐不由也吃了一驚﹗ 黑衣女發出了一聲清叱。 嬌軀猛然向後一倒﹐竟比箭還快的倒竄了出去﹐可是冷紅溪今夜已下定了決心﹐說 什麼也不叫她逃出手去。 他冷笑了一聲﹐施出了浸淫多年的“隔空取物”內家功力。 只聽他一聲斷喝道﹕“回來﹗” 右手五指驀地向外一抓﹐五指分發出了幾縷內家真氣﹐黑衣女身子本已撲出﹐卻為 這無形的內力硬生生地又抓了回來。 她身形一個蹌踉﹐差一點摔倒在地。 冷紅溪一聲朗笑道﹕“姑娘﹐你可認輸了﹖” 說著身子方自向前一飄﹐忽見對方少女肩頭一沉﹐一聲嬌叱﹐一口寒光奪目的寶劍﹐ 已由她手中翻了出來。 冷紅溪斷斷沒有料到﹐在此千鈞一發之際﹐對方竟能掣出了兵刃。 當時為之一怔﹐慌不迭向後疾退。 劍光一閃﹐冷紅溪長衣下擺﹐竟被斬下了一塊﹐黑衣少女乘勢一翻腕﹐掌中劍“白 蛇吐信”﹐照著冷紅溪嚥喉上就點﹗ 冷紅溪因此更被激怒了。 只見他長腕一翻﹐用中食二指﹐在劍身上一敲﹐“當”地一聲﹐黑衣女掌中劍禁不 住向下一沉﹐連手心都麻了。 她不由大大吃了一驚﹐劍尖一抖﹐正要挺起來﹐卻已是來不及了。 冷紅溪右手二指﹐已捏在了她的劍身兩邊。 他冷冷一笑﹐道﹕“放手吧﹐姑娘﹗” 二指向上一提﹐那口劍“嗡”地一聲﹐猛地沖空而起﹐黑衣少女面色一變﹐向後退 了一步。 冷紅溪哈哈一笑﹐道﹕“姑娘你也太不知自量了﹗” 說著左手向空一抓﹐已接住了自空中落下來的寶劍﹐低頭細細觀賞起來。 黑衣女此刻似乎已呆住了。 當她發現對方手中所持的寶劍﹐是自己所有時﹐立時又猛地撲身而上﹐雙手疾探﹐ 向冷紅溪握劍手腕抓來。 冷紅溪微微一笑﹐劍尖一挺﹐正好指向在她的前心﹐她只要再前進一步准死不能活﹐ 頓時就被鎮住了。 冷紅溪一笑道﹕“我與姑娘素昧生平﹐何故暗中害人﹖” 少女忽然冷笑了一聲﹐道﹕“你是個橫行不法的強盜﹐人人得而誅之﹐對你這種壞 人﹐還有什麼客氣的﹖” 聲音之美﹐直令冷紅溪心弦震動。 他聞言之下﹐狂笑了一聲﹐道﹕“佩服﹐佩服﹐只是姑娘誅人不成反被人誅﹐這卻 是姑娘沒料到的吧﹖” 黑衣女一雙澄波的眸子﹐在黑夜里﹐似乎格外分明﹐滴溜溜地在冷紅溪身上轉著。 她緩緩的說道﹕“你的功夫雖然高﹐可是我卻也未盡所長﹐實在說起來﹐我也不見 得就不是你的對手﹗” 冷紅溪見事到如此﹐她仍然還不服輸﹐不禁“哧”地笑了一聲。 少女似乎很是氣憤﹐咬了一下嘴唇﹐道﹕“你打算如何﹖” 冷紅溪朗笑道﹕“我要把你擒回家去關起來﹐臊一臊你的臉﹐然後再看情形處置你﹗” 黑衣少女忿忿道﹕“不行……” 冷紅溪一笑道﹕“不行也得行﹗” 說著一抖劍身道﹕“走﹗跟我上船去﹗” 那姑娘精眸微轉﹐忽然道﹕“姓冷的﹐你看看誰在你背後﹖” 冷紅溪忙轉頭張望﹐就在這剎那之間﹐那姑娘身子猛地向前一欺﹐左手探處﹐已捺 在了那口劍的劍把之上。 同時之間﹐右手疾使“玄烏划沙”絕招﹐向著冷紅溪肘腕之間划到﹗ 冷紅溪一聲狂笑﹐身子猛地一擰﹐竟平空倒立了起來。 那姑娘一招失手﹐連忙雙手向外一揚﹐想用“崩手”﹐把冷紅溪給摔出去。 可是冷紅溪的身子﹐竟像是粘在了她的手上一樣﹐休想甩開分毫﹐他那偌大的身子﹐ 在倒立起來之後﹐那少女覺得似乎又僅僅只有四兩重。 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松開了劍把﹐縱身後退。 她身子剛剛縱出數丈﹐冷紅溪已如同一片浮雲似的又落在了她的身前。 他冷冷一笑道﹕“姑娘﹐你逃不了的﹗” 少女又退後了一步﹐道﹕“寶劍我不要了﹐你讓我走吧﹖” 紅溪冷笑道﹕“你說得好輕松﹐姑娘﹐我看你還是知趣一點的好﹗小船就在溪邊﹐ 我們現在上船吧﹗” 少女低頭想了想﹐冷然道﹕“好﹐看你又敢把我如何﹗”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登萍渡水 冷紅溪把她那口劍反手提著﹐冷哂道﹕“你不要打逃跑的念頭﹐一有異動﹐我的鐵 掌之下﹐你就休想活命了﹗” 黑衣女一聲不哼﹐很快走到了溪邊﹐縱身上了小船﹐船身不過只輕輕顫抖了一下。 冷紅溪不由甚是驚奇﹐因為就這一點看來﹐這個少女的武功太好了﹐她又是誰呢﹖ 她為什麼要對自己施以暗害的手段呢﹖ 想到此﹐內心更加納悶﹐決心要問個明白。 只是對方是個女流﹐若於暴烈手段﹐卻不便用在她的身上﹗ 他心中這麼想著﹐亦已登上了小舟。 那姑娘上船之後﹐俏立船尾﹐背向著冷紅溪﹐月光映照著她那修長的身段﹐真是美 極了。 冷紅溪望著她﹐忽然想起了一個人﹐當時微微一笑﹐道﹕“姑娘﹐我已經知道你是 誰了﹗” 黑衣少女緩緩扭過頭來﹐道﹕“我是誰﹖” 冷紅溪一笑道﹕“日間在浣花溪上﹐我們已有過一面之緣﹐姑娘你忘了麼﹖” 少女似乎因為被對方猜破了行藏﹐微微嘆息了一聲。 只見她玉腕一抬﹐把面上的心形面具摘了下來﹐信手丟棄於溪水之內。 這時小船已飛快的駛到了對岸﹐冷紅溪率先上岸﹐雪雁足尖微點﹐也跟著縱上﹐她 面色如冰的道﹕“冷紅溪﹐你把我如何﹖須知這深更夜半﹐你我男女有別﹗” 冷紅溪冷然道﹕“等我查明後自會放你﹗” 雪雁冷冷一笑﹐聳了一下香肩﹐回身就走﹐冷紅溪忙跟上道﹕“姑娘﹐你還是老實 一點的好﹗” 他話聲方落﹐忽見雪雁身子倏地一個猛轉﹐右手向外一揚﹐自掌心內“哧哧哧”一 連飛出了三枚鋼針。 這三枚鋼針一出手﹐就成品字形﹐直向著冷紅溪嚥喉以及兩肩上三處穴道射到。 冷紅溪早已防她有此一手﹐見狀一聲冷笑。 旋見他右手向外一揮﹐巨大的掌力﹐使得那三枚鋼針一齊反折了回去。 雪雁吃了一驚﹐頓時花容失色。 她纖腰一擰﹐“嗖”地一聲﹐竄了出去。 不料她身子方一落地﹐卻發現冷紅溪滿面怒容的擋在前面。 說著二指一分﹐向外一點﹐雪雁武功高超﹐強過乃姐玉鷹多多﹐無奈冷紅溪的功夫 太高了﹐高得不可揣測﹗ 她見冷紅溪並指點來﹐知道是隔空點穴﹐忙自運氣﹐兩肩欲待抗拒。 可是冷紅溪那種剛柔兼具的指力﹐足能穿透金石﹗ 雪雁只覺周身一涼﹐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頓時就萎然倒地﹐人事不省了。 雪雁舒文青﹐慢慢地醒轉過來。 她覺得身上極其不舒服﹐試著挪動﹐才知道雙手雙足﹐都為一根有彈性的帶子﹐緊 緊地束綁著。 她驟然吃了一驚﹐慌不迭的睜開了眸子。 室內有一盞昏暗的燈﹐閃閃爍爍的燈光之下﹐她看清了這是一間青色竹子的閣樓﹐ 自己被反綁在一張大竹床上。 本來﹐以她的功力﹐是不難掙脫起身的﹐可是冷紅溪這種綁法﹐很是內行﹐令她無 法施展力量﹐現在﹐即使想轉動一下身子也不能夠。 她掙了一下﹐未能掙脫﹐當時氣得玉齒緊咬﹗ 忽然身後傳來了一聲冷笑﹐道﹕“我要是你﹐我就干脆不動﹗” 雪雁陡然一驚﹐她還不知道身後有人。 當時忙轉頭張望﹐昏暗中﹐她看見了一雙明亮的眸子﹐那種炯炯光亮的程度﹐真令 她為之吃驚。 如不是她此刻親見﹐她絕不會相信﹐人世之間﹐竟然會有這麼明亮眼睛的人。 她這一瞧﹐也看清了那是誰了﹐正是那使她無可奈何的少年﹐冷紅溪。 冷紅溪整個人坐在暗影里﹐乍然看去﹐僅僅只能看見他那一雙亮若晨星的眼睛。 現在他冷冷的發話道﹕“雪雁姑娘﹐你屢次意圖脫跑﹐使我對你沒有信心﹐所以我 只好這樣來對付你了﹗” 雪雁漲紅了面頰﹐冷笑道﹕“你是一個殘忍、冷血的人﹗” 這句話﹐激得冷紅溪發出了一聲狂笑。 他站起了身子﹐向前走了兩步﹐來到了雪雁跟前﹐注視著她的臉。 那是一張他所見過最美、最可愛的臉…… 那微紅的面頰﹐水汪汪的一雙眸子﹐冷紅溪幾乎對她心軟了﹐可是她這句話﹐卻深 深的刺痛了他。 冷紅溪冷冷一笑﹐道﹕“你說得不錯﹐我是一個狠心的人﹐我會用厲害的手法來對 付你﹐雖然你是一個女人﹗” 雪雁冷笑道﹕“你下手吧﹐你這個無恥的強盜﹐殺人如麻﹐你快點殺了我吧﹗”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暗中對我下毒手﹐是誰支使你的﹖” 雪雁閉上了眸子﹐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說著又睜開了眸子﹐道﹕“我不是說過了麼﹖人人都想殺你﹗” 冷紅溪朗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道﹕“我不相信﹐一定是有人支使你來的﹐現在﹐我 必須要給你嘗點苦頭。” 雪雁聞言﹐一雙眸子在他身上轉了轉﹐道﹕“你果然是個冷血的人﹗” 忽然﹐冷紅溪雙目猛地一張﹐由他雙瞳之內﹐射出炯炯的奇光﹐接著仰天發出了一 聲令人震顫的狂笑。 他點了點頭﹐道﹕“不錯﹐我是一個冷血的人﹐因為我曾無辜地受了九年的痛苦煎 熬﹐我的熱血已經冷卻了……”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晃動了一下﹐激動的道﹕“我的冷﹐是因為我來自一個比冰還 冷的地方﹐我呻吟呼救……天啊﹗” 這使他想起了過去的一切﹐一雙眸子幾乎都要噴出了火來。 雪雁在他的吼聲里﹐似乎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戰粟﹐她留意到﹐一張檀木椅子的把 手﹐竟然在對方的握力之下﹐變為粉碎。 冷紅溪發出了更大聲的狂笑﹐他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手指指向雪雁﹐獰笑了一聲﹐ 道﹕“說﹗是誰叫你來的﹖為什麼對我暗算﹖” 雪雁搖了搖頭道﹕“沒有人叫我﹐是我自己來的﹗” 冷紅溪手指一抖﹐舒又青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她忽然發覺﹐由對方指尖之上﹐射過來了一股無形熱力﹐有如一條蛇似的鑽進了她 身體之內。 雪雁不由大吃了一驚﹐她緊緊咬著牙關﹐不發一聲。 冷紅溪哈哈一笑道﹕“你不會忍耐多久的﹗” 說著指尖又向前指了一下﹐雪雁隨即就覺得體內那股熱氣﹐猛然暴漲了數倍﹐所過 之處﹐仿佛血脈都為之漲開了。 她再也忍不住﹐尖叫出聲﹐全身一陣發抖﹐竟再次的昏死了過去﹗ 這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周圍的環境是那麼的靜﹐天已蒙蒙的有些亮了。 雪雁漸漸蘇醒﹐痛楚已失﹐內心充滿了對冷紅溪的憤恨﹐不自禁的流下兩行淚來。 她此刻真想一死算了﹐她摸不清﹐對方這樣對付自己﹐又是為了什麼﹖ 由於心力交瘁﹐她不自禁地沉沉的睡著了。 這時候﹐卻有一只手伸過來﹐手上拿著一方雪白的綢巾﹐小心地為她揩著臉上的淚 痕。 雪雁忽然驚覺﹐猛地轉過臉來﹐卻只見一個飄浮的白影子一閃而沒入另一房中。 這件白衣服﹐是她所熟悉的﹐那是穿在冷紅溪身上的﹐莫非…… 舒又青冷冷一笑﹐扭過頭不去理他。 未久﹐她又沉沉的睡熟了。 這一覺﹐足足睡了有三四個時辰。 當她再次醒轉的時候﹐天時似已又近黃昏。 她轉了下身子﹐猛地坐了起來﹐看了看眼前的一切﹐這才想起來是怎麼一回事﹐不 由微微發了一陣呆。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明明為冷紅溪捆著四肢的﹐此刻怎會好好的沒事呢﹖ 當下忙自床上跳了下來﹐才又發現﹐地上有四截被扭斷了的繩子。 舒又青拾起來看了看﹐確定了正是方才綁著自己的東西後﹐不由暗暗道了聲﹕“奇 怪﹗” 想著一轉身﹐又見桌子上放著一個紅木的盒子﹐這是方才自己沒有見過的。 她好奇的揭開來一看﹐竟是一盤尚熱的包子。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忽然﹐又把手收了回來﹐心里訝異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看 他方才那種氣勢﹐好像要把我打死才甘心的樣子﹐怎麼此刻竟又改變了主意呢﹖” 想到此﹐她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忽又發現案旁﹐斜倚著一口閃閃發光的寶劍。 舒又青趕忙過去拿起來﹐看了看正是自己之物。 她搖搖頭﹐把它插回鞘內。 更令她驚奇的是﹐方才受了如此痛苦﹐此刻應該是疲累不堪才對﹐可是她卻反倒覺 得精神十分抖擻﹐絲毫也不覺得什麼不適﹗ 不過﹐她此刻對冷紅溪仍在深深的痛恨之中。 當時﹐輕輕把寶劍抽了出來﹐左右看了一眼﹐這間閣樓之內﹐別無他人﹐這是一間 書房﹐布置簡單﹐藏書也並不甚豐。 由這間書房通出去﹐地上舖著一道細細的﹐像是用竹葉舖成的墊子。 雪雁舒又青秀眉一揚﹐膽子大增。 她掂了一下手上的劍﹐想道﹕“我不如此刻偷偷潛出去﹐結果了他﹗” 想著她就悄悄的走出書房﹐踏著這條竹葉地毯﹐一直走到了另一間房間之前。 那是一間半圓形﹐四面軒窗的敞室。 舒又青悄悄的走到近前﹐才發現室門未拴﹐只用身子微微一靠﹐門就敞開了一半。 室內光線很明﹐此時此刻﹐冷紅溪正盤膝坐在一張又厚又軟的大蒲團之上。 舒又青不由嚇得止住了腳步﹐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她把身子隱在門後﹐向房內望 去。 冷紅溪面向著窗口﹐穿著一身很寬的衣服﹐跌坐在蒲團之上﹐並非是在靜坐調息﹐ 而是在練一種功夫。 雪雁注目望了好一會﹐才看出了一些端倪﹐一時幾乎驚得呆住了。 她看見冷紅溪正緩緩的張開一只手掌﹐比向窗口﹐那只手掌微微的抖動著﹐竟有一 串為數約有百片以上的青綠色的葉子﹐由窗外翩翩飛進來。 這些樹葉子﹐都是窗前那棵大樹上的﹐也不知那是一棵什麼樹。 看起來﹐那些樹葉就像是一列緩緩飛動的蝴蝶似的﹐一片片的飛進來﹐每一片都有 巴掌大小。 奇怪的是﹐它們一片片都在冷紅溪的掌心之上疊合起來﹐很快的﹐他那只右掌掌心﹐ 已聚了厚厚的一疊。 然後冷紅溪又緩緩的抬起了左手﹐展掌微微的抖動了一下﹐一片片的綠色樹葉﹐又 開始自窗外飛了進來﹐向他左手掌心集中。 只不過剎那時間的功夫﹐他的一放手掌上﹐已經聚滿了樹葉﹐形成厚厚的兩疊﹗ 冷紅溪平伸著雙掌﹐忽然雙目一張﹐鼻中悶哼了一聲﹐雙掌同時向外一抖﹐兩只手 掌上的樹葉﹐就像是乍然起飛的千百只蝴蝶一樣﹐全數的都散開了。 這些驟然散開了的樹葉﹐在室內回旋一匝﹐又成串的飛出窗外。 在即將落山的紅日映照之下﹐那情景﹐實在是好看極了。 門外的舒又青﹐看到此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到現在﹐她才開始真正的了解到對方的一身本事﹐實在是太高了﹐高得令人嘆為觀 止。 她本打算伺機下手的﹐現在卻再也不敢動了。 忽然﹐她看見冷紅溪轉過身來﹐向著門前微微一笑﹐舒又青不由大吃了一驚。 可是冷紅溪卻又轉回了身子﹐口中自言自語的道﹕“這一次饒過了你﹐下一次再犯 在了我的手中﹐可就沒有如此便宜了﹐去吧﹗” 他是背向著雪雁發話的﹐說完了這幾句話﹐雙掌突然平著向正前方一推。 只聽得“轟”一聲﹐似乎整個的竹樓都為之震動了﹐那沉實的反震之力﹐竟使雪雁 面前的兩扇門“碰”的一聲關了個結實。 若非她退身很快﹐只怕非被門扉把臉打腫不可。 雪雁呆了呆﹐想到了憑自己的武功﹐與對方比起來﹐那實在差得太多了。 眼前這種情形﹐分明對方是對自己留情﹐有意放自己脫逃了﹐要是再不走﹐那可就 太不知趣了。 想到此﹐不由暗暗慶幸自己沒有貿然出手。 她把寶劍插回鞘內﹐低低的嘆息了一聲﹐黯然的穿窗而出。 氣餒、傷心、惱恨…… 她恨﹐恨冷紅溪那種狂傲的態度﹐可是內心卻又不自禁升起無限欽佩﹐對方那一身 傑出的武功﹐實在是太高了﹐高得令人羨慕。 她一路走著﹐想著﹐不覺來到了浣花溪上﹐回頭看了一眼﹐未見冷紅溪的蹤影﹐她 才真正的放心了。 突然﹐她想到了莫環﹐心中不由十分納悶。 對莫環這個怪老人﹐她實在是認識得並不多﹐這個人的確是一個怪異而身負奇技的 人﹐他和冷紅溪之間﹐又有什麼仇怨呢﹖ 以他那一身功夫﹐莫非也怕了冷紅溪不成﹖ 想到此﹐她更是滿心迷惑﹗ 她還記得﹐自己姐妹二人﹐初次在那座古墳之前遇見莫環之時﹐對方那可怖的樣子﹐ 後來竟蒙他傳授了自己姐妹許多功夫…… 以後每隔一個月﹐自己姐妹二人都必去訪他一次﹐這個怪老人也每次都將一種怪異 的功夫傳授給自己二人。 可是直到如今﹐自己對這個怪老人﹐仍然是一無所知﹐他又會和冷紅溪有什麼糾葛 呢﹖ 雪雁這麼細心的推想著﹐不覺已來至溪邊。 當她操舟渡過溪水﹐上岸之後﹐卻意外的發現莫環正立在一棵樹下。 他好似早知雪雁將在此時回來一樣﹐來此等候。 這時他向左右看了一眼﹐道﹕“回去再說。” 說著轉身先行﹐雪雁滿腹狐疑﹐只好快步跟上﹐一直回到了所居的那幢小樓。 進門之後﹐莫環立刻回身﹐道﹕“想不到﹐你還能回來﹐我只道他已下手把你害了﹗” 雪雁十分氣憤的坐了下來。 玉鷹微微一笑﹐道﹕“莫師父﹐你老人家放心﹐那姓冷的﹐才舍不得害她呢﹗” 雪雁嘆息了一聲﹐望著莫環道﹕“莫師父﹐我姐妹只怕斗不過這個人﹐他的功夫實 在太高了﹐如非是他手下留情﹐也許我……” 面色一紅﹐把頭低了下去﹗ 莫環冷冷一笑﹐道﹕“我原來的意思﹐並不是要你們動手去跟他打架呀﹗” 雪雁苦笑了笑道﹕“你老人家該知道﹐此人是一個軟硬不吃的人﹐我看除了老師父 之外﹐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 搖頭一陣苦笑﹐又道﹕“如果老師父不介意﹐我想先回小寒山去……” 莫環雙手互叉著﹐桀桀一笑道﹕“雁兒﹐你太沉不住氣了……” 說著﹐雙目之中﹐神光閃爍。 雪雁望著他這雙眼睛﹐立即憶起了冷紅溪的那雙光亮的眸子﹐不知怎麼﹐在這兩雙 眸子之中﹐她感覺出有一種同樣的色彩。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冷酷和憂郁。 當時不由打了一個冷戰﹐莫環雙手互捏著骨節﹐發出一陣“□□”之聲。 他深沉的笑了笑﹐道﹕“難道你沒有機會暗算他麼﹖” 雪雁舒又青﹐搖了搖頭道﹕“那是行不通的……老師父﹐這個人武功太高了﹗” 莫環桀桀一笑道﹕“你休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舒又青於是把方才隱身室外所見的情形﹐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莫環聞言之後﹐臉 色顯然是大大的變了。 他冷森森的一笑﹐低下了頭﹐切齒出聲道﹕“好小子﹐這九年他果真沒有白費…… 想不到他竟練成了……” 二女在一旁﹐都不由怔了一下。 玉鷹忍不住道﹕“莫老師父你說什麼﹐莫非這個人你老人家很早就認識麼﹖” 莫環一雙枯皺的眼皮﹐無力地耷了下來。 玉鷹這句話﹐像是令他生出了莫大的感慨。 他長長的嘆息了一聲﹐目光炯炯地望著窗外﹐點了點頭﹐道﹕“很早……九年以前﹐ 我就認識他了﹐那時候他不過是武林中的一個小角色而已……” 說到此﹐森森的一笑又接下去道﹕“那是在雲貴十萬大山里……” “他這一身功夫﹐等於是我成就他的……可是﹐現在﹐他卻要找我這個老頭子拼命﹗” 說著桀桀怪笑了幾聲﹐目光望著玉鷹道﹕“你說﹐這個人﹐他的良心何在﹖” 雪雁聞言到此﹐不由打了個戰抖﹐她訥訥的道﹕“老前輩……你是說﹐這冷紅溪是 住在雲貴的十萬大山里﹖” 莫環點了點頭﹐冷笑道﹕“不錯。” 他似乎顯得很不安寧﹐雙手互捏著道﹕“我原以為﹐他會死在澗谷之中﹐誰知這小 子命長﹐非但沒有死﹐九年來﹐他卻練成了驚人的奇技……” 雪雁一張臉﹐這時變得一片蒼白。 她那雙眸子里﹐充滿了迷惘、驚奇、喜悅、懺悔……她努力地克制著自己。 莫環怪笑了一聲﹐道﹕“可是﹐他終究還是要死在我手中的……” 雪雁強自鎮定道﹕“莫老師﹐冷紅溪既被困在十萬大山澗谷中﹐又如何能出來呢﹖” 莫環桀桀怪笑了一聲﹐道﹕“這一切都是天意﹐你們知道去年那次大山崩嗎﹖” 說著搖頭一笑﹐又道﹕“你們當然不會知道的……那次山崩﹐把千仞的高山都夷成 了平地﹐冷紅溪就是在那一次逃出來的。” 雪雁舒又青不由“哦”了一聲﹐現在她已証實了冷紅溪﹐竟然就是這數月來﹐自己 所夢魂縈繞的那個人﹗ “竟是他……這太奇妙了﹗” 她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傷﹐一時竟流下淚來。 她內心不住喃喃的訴道﹕“天呀……就是他啊﹐他竟然沒有死﹖這太令人難以相信 了。” 她還記得自己在接獲白鶴二次傳書後﹐是如何焦急地去找尋這個陌生的人﹐就在即 將見著這個人的時候﹐發生了山崩。 舒又青在一雙白鶴的援助之下﹐僥幸的逃得一命﹐可是那個被困在山澗內的可憐人﹐ 卻不知死活。 依雪雁的判斷﹐他是斷斷的不能活了。 為了這件事﹐她不知流了多少次眼淚。 這個人她雖然沒有見過﹐但卻有一種奇妙的感情﹐深深的藏在她的心底﹐直到如今 還絲毫不曾改變。 這時﹐她忽然知道了﹐那個人就是冷紅溪﹐真有說不出的驚喜。 她只覺得雙腳一陣發軟﹐尚幸她是坐在椅子上的。 莫環目光向二女一掃﹐冷冷的道﹕“我方才所說的每一句話﹐你們都不可走漏﹐要 千萬記住﹗冷紅溪我自有辦法去對付他﹗” 玉鷹點了點頭道﹕“你老人家放心好了。” 莫環森森的一笑道﹕“如今我已有了一計﹐定能送他歸陰﹗” 雪雁不由一驚﹐道﹕“什麼計﹖” 莫環冷冷一笑﹐站起來道﹕“你二人隨我來﹗” 二女一齊站了起來﹐莫環推開窗門﹐飄身而出﹐率先前馳﹐玉鷹雪雁緊隨其後﹐向 前行去。 只見莫環身形奇快的縱馳著﹐不多時﹐已來至浣花溪旁。 這時月正當中﹐照得四下里亮同白晝。 浣花溪水上泛出萬道銀蛇﹐沙灘上的貝殼﹐映著月光﹐閃閃如天上的星辰一般。 莫環立住了腳﹐二女也同時站住了身子。 雪雁十分關心的道﹕“你老有什麼計謀﹐能害死冷紅溪﹖” 莫環一雙深沉的眼睛一轉﹐雙眉緊緊湊在了一起﹐突然揮了揮手道﹕“你們去吧﹗” 舒又青不由一怔﹐玉鷹忙拉了她一下﹐道﹕“老師父有計較﹐我們就暫且走開吧﹗” 她二人匆匆離開了河邊﹐雪雁忍不住道﹕“你看莫老師能害死那個冷紅溪麼﹖” 玉鷹舒修文冷冷道﹕“他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我們上了他的當了﹗” 雪雁停下腳步﹐道﹕“怎麼上當﹖” 玉鷹冷冷一笑﹐道﹕“我們只是聽從他的差遣﹐與那冷紅溪為敵﹐只怕等到冷紅溪 死了﹐那枚兩相環卻落在他的手上﹗” 雪雁此刻反倒不在意兩相環﹐只關心著冷紅溪的安危。 自從她知道冷紅溪是誰以後﹐她的一顆心﹐再也無法安靜了。 對於冷紅溪這個狂傲的人﹐她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了﹐他那英俊的影子﹐兀自 頻頻的出現在她的意念之間。 現在她所想到的﹐不再是他那猙獰的一面﹐而是他為自己拭淚的深情。 他為自己解韁、送餐、還劍…… 這種種﹐不都能說明了﹐他對自己是有情的嗎﹖雖然他倔強﹐他固執﹐可是這些小 地方﹐卻在在都暴露出他並非是一個冷酷的人。 想到了這些﹐雪雁是再難克制自己了。 她深深的為冷紅溪擔心﹐當下不由脫口對玉鷹道﹕“姐姐﹐你也願意他死麼﹖” 玉鷹在她臉上注視了一會兒﹐冷笑道﹕“我並不在意他的死活﹐我只關心他手上那 枚戒指﹐我們得盡快想個辦法把它弄過來﹐否則一入莫環之手﹐我們就休想再要了﹗” 雪雁這時心情很亂﹐她知道玉鷹這個人是心狠手辣的﹐凡是對她有利的事﹐她是不 擇手段的。 當時她沒有出聲﹐偕同玉鷹到了樓上﹐推說想睡就獨自退回到自己房中。 她把房門關好﹐內心不住波動。 這時她連饑餓都忘了﹐她想到莫環﹐他此刻又是在如何的部署呢﹖ 想到這里﹐她實在忍不住﹐決心要去查明一下。 當下匆匆推開了窗子﹐穿窗而出﹐直向浣花溪邊馳去。 她深怕為莫環發現了﹐對於這個怪老人﹐她是存有戒心的﹐一旦為他發現了自己的 來意﹐那可就兇多吉少了。 所以她不敢直接走去。 浣花溪邊有一座小山﹐占地雖不大﹐可是山勢卻很細長﹐足足逶迤出去三四里之遙。 雪雁為了隱秘行藏﹐不惜遠行。 她展開身形﹐直馳向這座小山﹐以她那輕靈的身法﹐不一刻就到了山峰之巔。 如此﹐她只需借著一塊山石擋住身子﹐就能清楚的看清下面的一切了。 在平靜的溪岸上﹐那些五光十色的貝殼﹐在月光之下閃閃發光。 她靜靜的留意著﹐果然看見遠處的河岸上﹐有一個蜘躕的影子﹐細看之下﹐正是莫 環。 雪雁不由心中暗暗高興﹐她輕輕的展動身子﹐向面前馳出數十丈遠近﹐然後把身子 隱好﹐如此一來﹐她就距離莫環甚近了。 月光之下﹐但見那個老頭兒正自踽踽獨行著。 他是在用他的腳步量地﹐走幾步停一下﹐然後又走幾步﹐又停下來。 雪雁心中甚是納悶﹐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干什麼。 忽然﹐他看見這個怪老人﹐猛地把身子騰了起來﹐直向水面上落去。 雪雁不由大吃了一驚﹐暗忖道﹕“莫非他竟能赤足踏水不成﹖” 意念中﹐就見莫環右手自大襟兜兒里摸出一樣東西﹐打出去﹐一道白光﹐落向水面。 雪雁看不大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不過她猜想定是一枚貝殼。 但見那貝殼在水面上“哧”地划出了一道白線﹐莫環的身子向下一落﹐單足足尖﹐ 不偏不倚的在那枚貝殼上一點﹐隨著身子又騰了起來。 接著他又打出了第二枚貝殼﹐身子同時又向著那第二枚貝殼上落去。 如此一枚接一枚﹐直向溪水上流而去﹐他那起伏的身子﹐宛然就似一只戲水的海鳥 般﹐一剎那就消失在溪水的那一頭了。 這種情形﹐看在雪雁眼中﹐簡直把她嚇呆了。 她現在才知道﹐此人的一身輕功﹐竟是到了如此的地步。 以他這種身手﹐若是和冷紅溪相較﹐真不知鹿死誰手了。 正當她驚心動魄之間﹐莫環卻又去而復還。 他那快捷的身手﹐在如帶的溪水上起落著﹐起先只看見一個小黑點﹐有如星丸跳擲 一般﹐不多時就顯現出身形輪廓﹐他那蓬散的頭發﹐被夜風吹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個鬼 魂似的﹗ 他那麼倏起倏落的縱馳著﹐剎那之間﹐已馳到了近前﹐他是那麼如意的打出一枚枚 的貝殼﹐而每一枚都恰到好處。 最後﹐他仰首發出一聲長嘯﹐足下用力一點﹐雙臂一振﹐已自水面上拔空而起﹐飄 飄然的落在了岸上。 雪雁幾乎看清了他每一個動作。 這時又見他一抖長衣的下擺﹐把剩余的幾枚貝殼落在了地上。 然後他彎下了身子﹐細細地在自己雙足上察視。 雪雁忽然想到了﹐他是在察看自己腳上的水。 果然就又見他脫下了鞋子﹐在月下細細的察看﹐良久之後﹐他才冷冷一笑﹐臉上現 出一種失望的神色﹐又把鞋子穿上。 他又開始在沙岸上來回踱步﹐內心似乎正在考慮著一件重大的事。 寒月下的莫環﹐形狀恐怖極了。 他那長長的頭發披散在肩頭上﹐一絲絲的被風吹得飄揚起來﹐像是一頭發怒的母獅 子﹐可是自兩肩以下﹐那瘦嶙嶙的骨架子﹐看起來又活似一具僵屍。 雪雁舒又青躲在山石之後﹐看得真有些害怕。 她想再看清楚一些﹐但是足尖方移﹐卻不留心踢動了一粒石子。 那粒小石子咕咕一響﹐直滾了下去。 舒又青不由嚇得出了一身冷汗﹐當時雙掌在石面上一按﹐整個身子箭也似的飄出﹐ 猛地伏了下去。 就在她身子方自躲好的同時﹐一條飛射來的影子﹐落在了她原先藏身的地方﹐現出 了莫環那透著張惶失措的身形。 他冷冷的一笑道﹕“什麼人﹖” 雪雁伏在地上連一口大氣也不敢喘﹐莫環桀桀一笑﹐雙掌向下一壓﹐道﹕“出來吧﹐ 相好的﹗” 忽見他掌勢向前一推﹐發出了“轟隆”的一聲悶響﹐似乎整個山谷都為之震動了。 迎著他掌力的正前方﹐一連三座小石峰﹐都整個的倒塌了下來﹐一時樹倒石飛﹐聲 勢端的驚人﹗ 舒又青看得正自驚心﹐卻忽見一只小狸﹐猛地由身邊竄過﹐向一邊的草叢之中逸去。 莫環本是背朝這邊﹐猛然一個轉聲﹐叱了聲﹕“誰﹖” 但見他右手掌斜著向外一分﹐猛劈而下﹐草叢中發出了“吱”的一聲。 莫環身子跟著縱起﹐已撲到了草叢中。 他向著深草內一探﹐右手已提起了那只山狸﹐看了看﹐嘿嘿一笑﹐道﹕“原來是你 這小畜生﹐嚇了老夫一跳。” 說著一振腕﹐把那只山狸擲了出去。 緊接著﹐莫環又復展動身形﹐向峰下疾馳而去。 雪雁舒又青以為他仍然返回浣花溪邊﹐誰知卻是頭也不回的一徑離去了。 偷看了半天﹐舒又青再沒有發現什麼﹐只是看見了莫環在練功夫﹐他究竟搞什麼鬼 呢﹖ 黑夜里﹐四下無人。 莫環獨自一人﹐在悄悄的部署著﹐他把一束束的干柴﹐遠遠的包圍在冷紅溪所居住 的竹樓附近。 他做這件事很是小心謹慎。 因為像冷紅溪這樣的人﹐是不能輕視的﹐若是為他發現了一些風驚草動﹐自己可就 前功盡棄了。 他把這為數無法估計的干柴﹐一束束的﹐隱放在竹樓四周的林子里。 這些柴火﹐他是按照自己所設想的一種陣法﹐周密的部署起來的﹐只要火勢一起﹐ 漫天的大火﹐再加上他所布的毒陣﹐相信冷紅溪是插翅難飛。 為了這個計划﹐他已暗中准備了半個月了。 對付冷紅溪這樣的人﹐他不敢輕舉妄動﹐必要做到十拿九穩的地步﹐才敢下手。 現在﹐他自林內找出了早已藏好的十桶桐油﹐將之慢慢澆洒在設好的干柴之上。 這一切都作好之後﹐時間已將近天亮了。 莫環悵悵的望著即將破曉的天﹐他希望這時候能來一陣東南風﹐那麼他就可以趁風 縱火了…… 他的希望﹐馬上就兌現了。 這真是天從人願的事﹐東南風忽然吹起來了﹐樹梢草尖都被吹得彎下了身子﹐在這 夜幕沉沉里﹐發出了瑟瑟之聲。 莫環眉開眼笑﹐頻頻點頭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遙遙的望著那座冷紅溪所住的小樓﹐獰笑一聲﹐道﹕“小子﹗你的死期到了﹐我 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能夠逃過我這火蛇陣﹗” 說到最後一句﹐他自身上取出了火拆﹐迎風一晃﹐火冒一尺。 然後﹐他就用它引著了一小堆干柴。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一點火﹐在夜風助長之下﹐立刻燃開了。 隨著他起飛縱跳﹐四面的干柴﹐全為他引著了﹐風助火勢﹐一時之間﹐這片桃樹林 子﹐已變成了一片火海﹗ 火勢順著莫環的部署﹐一路燒下去﹐看起來共分八股﹐如同龍蛇一般的﹐直向著冷 紅溪所居住的那幢竹樓攻去﹗ 大火漫延了整個山谷﹐整個的半邊天﹐都被照紅了。 望著這大片的火海﹐莫環面上﹐現出了大顆的汗珠﹐他眸子里爆出憤怒發洩的喜悅。 在如此的大火之下﹐他想道﹕“除非冷紅溪是神仙﹐否則他斷斷是跑不掉的﹗” 他立在一塊大石上﹐目睹著火舌爬上了那幢竹樓﹐發出了吱吱喳喳的聲音﹐大股的 濃煙由樓上冒出來﹐竹樓被燃著了。 他冷笑了一聲﹐心內不禁想道﹕“這一次他定是活不成了﹗”狂嘯著騰身而去。 這場大火聲勢之大﹐驚人已極。 當紅紅的火光和炙熱的空氣﹐隔著浣花溪水﹐襲過對岸時﹐玉鷹、雪雁才由夢中驚 覺過來。 玉鷹由床上跳起來﹐大聲嚷道﹕“唉呀﹗火﹗火﹗” 雪雁也驚慌失措的﹐由臥室內撲出來。 姐妹二人幾乎撞了個滿懷﹐雪雁面色惶恐的道﹕“是哪里起火﹖” 玉鷹指了指窗外﹐二人雙雙跑下樓﹐跑到門外﹐只見隔岸的火勢﹐已撲到了溪水旁。 所幸那溪水甚是寬闊﹐又是逆風﹐沒有漫延過來﹐否則就不堪設想了。 玉鷹看到此﹐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阿彌陀佛﹐幸虧有這一道水﹐好大的火呀﹗” 雪雁舒又青﹐這時一言不發。 她面色十分蒼白﹐緊緊咬著下唇。 忽見她身形一竄﹐縱上了樓頂﹐然後展目遠遠地眺望過去﹐隔岸是一片火紅﹐大火 之下﹐已分不清哪里起火﹐哪里沒有起火﹐目光至處﹐只是火和濃煙。 “糟了……” 她緊緊的互捏著手﹐暗暗想道﹕“冷紅溪不知怎麼了﹖也許他已經……” 想到此﹐腦中一陣轟然﹐差一點從房上摔下來。 定了定神之後﹐她立刻跑回房內﹐換上了一套緊身衣服﹐匆匆趕出樓外﹐飛也似的 向著溪邊趕去。 玉鷹見狀怔了一下﹐馬上也趕了過去﹐她一面追﹐一面道﹕“又青﹐你要干什麼﹖” 舒又青焦急的道﹕“我要過去……我……” 說到這里﹐她頓了一下﹐不知要怎麼說才好。 舒修文冷冷一笑道﹕“你不要傻﹐這麼大的火﹐你要死麼﹖” 雪雁不由秀眉一揚道﹕“我自會處理﹐你不要管就是了﹗” 說著又要縱身而去﹐玉鷹一把拉住她的手﹐冷冷笑道﹕“你是擔心他﹖你不要……” 雪雁用力把她的手摔開﹐又要轉身﹐卻忽聽一聲冷笑道﹕“你們姐妹不要怕﹐這火 是燒不到這邊來的﹗” 二女全是一驚﹐趕忙回身﹐卻見莫環﹐帶著一副神秘的冷笑﹐慢慢走過來。 雪雁只好站住了身子﹐她強作微笑道﹕“我怕它會燒過來﹐想去設法撲滅它﹗” 莫環嘿嘿一笑﹐搖了搖頭道﹕“你放心﹐姑娘﹗” 說著走上幾步﹐眼望著對岸﹐頻頻點頭道﹕“這火不久就會停的﹐太好了……太美 了﹗” 他一面說﹐一面輕撫著雙掌﹐二女不由甚是納悶﹐玉鷹忍不住問道﹕“你老人家早 知道了﹖” 莫環哈哈一笑﹐目光掃向二女﹐道﹕“兩個傻姑娘﹐這正是我老頭子苦心計划的呢﹗” 雪雁不由一驚﹐面色發白道﹕“莫非這火﹐是你老人家放的﹖” 莫環哈哈一笑﹐道﹕“誰說不是﹐為了這把火﹐我費盡了苦心﹐那小子是插翅難飛 了﹐他雖有一身功夫﹐這一次﹐卻不得不認命低頭了﹗” 聽了這幾句話﹐雪雁的腿幾乎都軟了。 她靠在一株樹上﹐一言不發﹐只覺得全身上下出了一陣子冷汗。 玉鷹也幾乎呆住了﹐她訥訥的問﹕“老師父﹐那冷紅溪武功精湛﹐只怕這場火﹐未 必能困得住他吧﹖” 莫環鼻中哼了一聲道﹕“傻孩子﹐你知道什麼﹗” 接著更是得意的道﹕“在那竹樓四周﹐我設有極為厲害的一種陣式﹐分八面向中心 集中﹐每一道火路﹐有三明三暗﹐六處火穴……” 說到此﹐他笑了一聲又道﹕“那冷紅溪要是聰明﹐他最好是在樓內不要出來﹐雖然 仍是一死﹐卻比在外面死得舒服﹐要是他自恃武功﹐想涉火而逃﹐那簡直是自找苦吃了﹗” 雪雁不禁打了一個冷戰﹐道﹕“這麼說﹐冷紅溪是不能活了﹖” 莫環森森的一笑道﹕“這是自然﹐姑娘﹐你的氣也可以消了。哈……” 說罷舞臂狂笑了幾聲﹐在他的笑聲里﹐雪雁感到一陣無比的寒意﹐她自語道﹕“完 了……一切都完了﹗” 想不到﹐一個盼望已久的人兒剛剛出現﹐竟是如此快的又消失了﹐她心里有說不出 的難過﹐頓時感覺到生趣索然。 莫環目光望著對岸﹐喃喃地道﹕“為了慎重起見﹐你二人不妨過去看看。” 雪雁立時點頭道﹕“好﹗我馬上就去﹗” 莫環搖頭笑道﹕“現在不行﹐等火熄之後﹐你們再過去﹐否則﹐你二人困在火內﹐ 連我也是救你們不得了﹗” 雪雁沮喪的垂下了頭﹐如果這時莫環注意到她﹐定必會發現她的失常之態﹐只是他 此刻全部心意都在隔岸觀火﹐哪里還會留意到其他﹗ 那陣大火足足燒了有半個時辰﹐整個的桃樹林變成了一片殘灰﹗ 在天色微微發明的進候﹐大火熄滅了。 黑色的焦土上﹐到處都在冒著煙﹐遠遠望去﹐滿目蒼涼。 附近的人們﹐一起圍攏到岸邊觀望。 當他們發現﹐昔日醉人的桃源﹐一夜之間﹐竟變成了焦土時﹐皆都不勝感慨﹐紛紛 在指點談論著。 莫環在人群逐漸消散之後﹐對二女道﹕“好了﹐現在你們可以過去了﹗” 玉鷹皺了一下眉道﹕“冷紅溪如已燒死﹐只怕屍身莫辨﹐如何還能認得出來呢﹖” 莫環微微一笑道﹕“這很容易﹐他手指上戴有那枚兩相環﹐那是不會被火燒壞的﹗” 這句話﹐不由使玉鷹心中一動。 她立刻含笑道﹕“我倒是忘了﹐好吧﹗” 說著拉了雪雁一下道﹕“咱們走吧﹗” 二人立時縱身登舟﹐小舟清乃的向著對岸駛去。 上岸之後﹐地上的熱氣﹐仍然十分的烤人﹐有幾處地方﹐還在冒著火星子。 她二人行了一陣﹐已能看見冷紅溪所居住的那一所小樓﹐只是此刻看來﹐實在太淒 慘了。 那所原來爬滿了牽牛花﹐絕色可愛的竹樓﹐如今一半已塌﹐剩下的一少半﹐也只剩 了幾根空立的支架﹐黑黝黝的﹐歪歪地立著﹐只要再來一陣風就能倒下去。 看到此﹐雪雁不由一陣心酸﹐她忽然站住腳步﹐不忍心再走近﹐玉鷹驚問道﹕“你 怎麼了﹖” 雪雁搖了搖頭道﹕“我不過去了﹐你去看看也是一樣﹗” 玉鷹眼珠一轉﹐點了點頭道﹕“也好﹐那你就在這里等一等吧﹗” 說著一只手捂著鼻子﹐因為地上散發出來的氣味實在難聞﹐兩只腳站在地上﹐也燙 得很難受。 她縱身來到了樓前﹐就近看了一下﹐但見竹樓內的一切已整個的化為灰燼﹐實在是 淒慘得很。 玉鷹腦子里不由想道﹕“冷紅溪絕不會死在屋內﹐我還是先在附近找一找吧﹗” 於是她就在附近焦土地上﹐尋了一周﹐目光所至全是一株株的枯樹林子﹐都成了焦 黑的顏色﹐卻是不見冷紅溪的屍體。 她不由甚是懷疑﹐最後只好走進了那半座廢樓﹐半座樓架仍存﹐不過變成了木炭﹐ 勉強的沒有倒下來。 她在樓下的廢墟里找尋了一陣﹐仍未見冷紅溪的影子﹐就騰身上樓﹗ 玉鷹、雪雁姐妹二人﹐各人都有一身了不起的工夫﹐她身子飄然的落在了樓架之上﹐ 整個的樓身﹐輕輕地晃抖了一下﹐並沒有倒下來。 忽然﹐她目光觸及到一樣東西──那是一具屍體﹐玉鷹嚇得戰抖了一下。 她提起一口丹田之氣﹐輕輕的飄身過去。 就在一根黝黑的橫架上﹐面朝下的垂掛著一具屍身﹐看起來比一只狗大不了多少。 這屍身上的衣服﹐已燒成了碎片﹐只是並未裸露﹐整個的人﹐看上去黑糊糊的一片。 玉鷹不由叫了聲道﹕“天呀﹐莫非這就是冷紅溪的屍體麼﹖” 繼而一想﹐常聽人言﹐人如是被火燒死﹐定必會縮小甚多﹐看來這是一個人﹐是無 疑問了。 想到冷紅溪昔日俊逸豪情﹐再看一看眼前這具屍身﹐她也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內心 也起了一絲悲哀的感覺。 玉鷹是一個很現實的姑娘﹐她只講究現實﹐崇拜存在的一切﹐很少為過去或已不在 的事情感傷。 略微定了定神之後﹐她縱身過去﹐用腳尖在那具屍身上一挑﹐“□”一聲﹐那屍體 就摔落地上。 舒修文緊隨著飄身而下﹐卻見那屍體已翻了過來。 她仔細的認了認﹐辨出果然是冷紅溪。 但使她奇怪的是﹐對方的臉面﹐仍然很是完整﹐沒有一絲損傷﹐不過臉色黝黑﹐似 為火煙熏烤所致﹗ 舒修文忍不住嘆了一聲﹐道﹕“傻小子﹐你這麼死了冤不冤呀﹗” 說著又用足尖挑起對方一只手﹐在右手手指上﹐果然發現了那枚兩相環。 玉鷹頓時心內一喜﹐她回頭看了一眼﹐並沒有什麼人在附近﹐當下匆匆把這枚戒指 取到了手中。 她是一個聰明自私的人﹐兩相環乃是一件武林中人人皆欲得之的異寶﹐她怎能不謹 慎小心﹖ 為了這枚戒指﹐她曾費了多少苦心﹐此刻到了手中﹐怎能再拱手讓人﹖ 她心中略微一動﹐匆匆又把這枚戒指﹐藏於頭上發內﹐然後轉身走出林外。 雪雁眼巴巴地望著她道﹕“找著了沒有﹖” 話才說完﹐突然向前面指了一下道﹕“莫老師來了﹗” 玉鷹不由心中一驚﹐忙自回身﹐就見莫環負手由一株樹下﹐徐徐走過來。 他穿著一件灰白的長衫﹐走起路來飄飄然地﹐冷冷一笑道﹕“怎麼﹐死了沒有﹖” 玉鷹點了點頭道﹕“是他﹐已經死了﹗” 莫環右手向天空中狂舞了一下﹐桀桀怪笑了一聲﹐道﹕“好﹗死得好﹗” 接著手向玉鷹一伸道﹕“拿來吧﹗” 玉鷹神色自若的搖了搖頭道﹕“那枚兩相環卻不在他手上﹐也許已被別人拿去了﹐ 這可怎麼好呢﹖” 莫環嘻嘻一笑﹐目光凌厲的望著她道﹕“修文﹐你不要來這一套﹐快拿過來﹗” 玉鷹強自鎮定道﹕“莫師父﹐真的……沒有﹗” 話聲才了﹐莫環已風也似的﹐撲到了她的面前﹐猛然抓住了她兩只手﹐看了看。 又在她身上摸了一下﹐玉鷹不禁面紅耳赤的掙開來﹐道﹕“你……你不能這樣﹗” 莫環陰森森地一笑道﹕“諒你也不敢騙我﹐我就不信會有人比我還快﹗” 說著足尖微微一點﹐整個身子﹐如飛也似的竄進了枯樹林內﹐三數個起落﹐已到了 那幢燒焦了的竹樓面前。 他忍不住狂笑了一聲﹐雙掌平空向前一推﹐只聽“轟隆”一聲﹐剩下的一半廢樓﹐ 也倒了下來。 在灰煙迷蒙之中﹐他發現了地上的那一具屍身。 莫環慢慢走了過去﹐注視了一下﹐森森一笑道﹕“姓冷的﹐這不能怪我﹐我老了﹐ 是沒有足夠的精力來對付你這樣的年輕人了﹗” 又仰天桀桀一陣怪笑﹐道﹕“我只當你已練成了玄功﹐不畏火焚﹐如此看來﹐你還 嫩得很呢﹗” 說罷他走過去﹐細細看了看冷紅溪的兩只手﹐果然沒有那枚戒指﹐不過左手無名指 上﹐卻有一個鮮明的戒指印跡﹗ 莫環不由面色一沉道﹕“小丫頭欺我太甚﹗” 他正要喚玉鷹過來﹐無意間﹐忽見冷紅溪那黝黑的臉上一陣顫抖。 莫環大吃了一驚﹐道﹕“不好﹗他竟然還未死﹖” 話聲中﹐更見冷紅溪的面部肌肉顫動得更厲害了。 緊接著冷紅溪那雙閉著的眸子﹐猛地睜了開來﹐射出了兩道如炬的目光。 莫環口中啊了一聲﹐猛地一掌揮出。 可是他的掌風過處﹐冷紅溪那看來縮小的身子﹐卻一個疾轉﹐“呼”一聲﹐已飛出 了四五丈以外。 只見他在空中的身子﹐霍地一陣伸動﹐在□□的骨節暴響聲里﹐已恢復了他原來的 形象。 莫環猛然色變﹐他後退了一步﹐“哧”地又劈出了一掌。 可是冷紅溪的身形﹐就像是一只空中的風箏一樣的﹐輕輕地一飄就躲了開去。 接著他又飄飄然地落下地來﹐身子劇烈的抖動了一下﹐臉上的煙灰﹐就好像是一層 摔碎的蛋皮似的﹐全數脫落下來。 莫環這時整個的一張臉﹐已變成灰白的顏色﹐他訥訥的道﹕“你沒……沒有死﹗” 冷紅溪狂笑了一聲道﹕“白老頭兒﹐原來是你﹗” 他那如炬的目光中﹐幾乎要迸出火來﹐向前走了幾步﹐手指著莫環道﹕“原來你就 是莫環﹗” 說到此﹐又狂笑了一聲﹐道﹕“我還一直把你當作朋友……莫環﹐十年來的這一筆 深仇﹐我們今天要算一算了﹗” 莫環冷冷地道﹕“冷紅溪你要三思而行﹐你認定了是我的對手麼﹖” 冷紅溪想到眼前之人﹐正是自己十年黑獄的切齒大敵﹐也就是這個人﹐使得自己幾 乎冤死絕谷寒澗﹗ 面對著這個人﹐他不禁一陣頭昏目眩﹐差一點坐倒地上﹐他太激動了。 他一雙手緩緩舉起﹐又緩緩放下﹐他對自己說﹕“我不能就這麼打死他﹐這樣太便 宜他了﹗” 想到此﹐兩眶熱淚﹐在眸子里打著轉兒﹐他用手指著他道﹕“莫環﹐在我們決生死 之前﹐我必須要明白一件事﹗你要告訴我﹗” 莫環目光旁掃﹐他很快的就已想到了對付冷紅溪的辦法﹐當時陰森森的一笑﹐道﹕ “有話請說﹗” 冷紅溪雙手用力的互捏著﹐切齒說道﹕“當初在十萬大山里﹐如不是我救你出來﹐ 只怕你早已死在澗內﹐你……你怎麼恩將仇報﹗” 莫環冷冷的一笑﹐道﹕“小子﹐這話你就說錯了﹐我這是報你的大恩﹐怎會是恩將 仇報﹖” 冷紅溪氣得身子晃了一下﹐莫環怪笑了一聲﹐道﹕“如不是我﹐今天你哪會有這一 身功夫﹖你非但不報深恩﹐卻反而對我如此……” 說罷﹐他桀桀怪笑了起來。 冷紅溪聞言之後﹐只覺得全身汗毛一根根都立了起來﹐他向前走了一步﹐冷然道﹕ “今天我要你死在我手下﹐莫環﹐你有什麼本事﹐盡管施展出來就是﹗” 莫環冷冷一笑道﹕“小子﹐你太沉不住氣了﹐方才我已說過﹐我們打起來﹐你也不 一定准行﹐你不過被關了九年﹐我卻在那里住了二十年……雖然說我年紀老了﹐不如你 年少氣旺﹐可是你自信能打得過我麼﹖” 冷紅溪厲叱了一聲﹐道﹕“有你無我﹐有我無你﹐你不必多說﹐快快動手吧﹗你可 以划出道兒來﹐我一概接受﹗” 莫環低頭思忖了片刻﹐冷冷一笑道﹕“很好﹐我如一再相讓﹐你還當皇我怕了你﹐ 冷紅溪﹐你看此時天光大亮﹐此處縱是偏僻﹐只怕仍難免有外人干擾﹗” 說著﹐嘻嘻一笑道﹕“如果你真要玩命﹐今夜三更﹐我老頭子在浣花溪畔的沙洲上 候你﹐小子﹐你敢去麼﹖” 冷紅溪冷笑了一聲﹐道﹕“你又想玩什麼花樣﹖” 莫環詭笑道﹕“你放心﹐小子﹐我莫環也是響叮當的人物﹐我並不含糊你﹗” 冷紅溪咬牙切齒道﹕“我至時一定去就是了﹐莫環﹐你是跑不脫的﹗” 莫環冷冷一笑﹐道﹕“我這項上人頭﹐早就准備好了﹐小子﹐只要你功夫行﹐隨時 你都可以拿去﹗” 說到此﹐聳了一下肩膀道﹕“只怕你功夫還不夠﹐小子﹐現在你要是反悔還來得及﹐ 活著總比死了好﹗” 冷紅溪強持平靜﹐微微一笑道﹕“莫環﹐如果你這是向我討饒﹐我告訴你﹐太晚了﹐ 今夜三更﹐我們沙洲上會。你去吧﹗” 莫環桀桀怪笑了一聲﹐道﹕“好﹐今夜三更﹐我可是過時不候﹐你記好了﹗” 話落雙臂一振﹐驀地騰身而起﹐落在了一株燒枯了的樹身之上﹐再次騰身﹐足足拔 起了有十丈高下﹐轉瞬之間﹐已自無蹤。 冷紅溪微微呆了一呆﹐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當下忙縱身出林﹐卻不見了玉鷹的 蹤影。 他微微冷笑了一聲﹐道﹕“你也跑不了的﹗” 淡月稀星之下﹐冷紅溪來到浣花溪旁。 他看了看天上的星河﹐知道此時正是三更﹐已到了他們約會的時間。 眼前是一片狹長的沙洲﹐無數的貝殼﹐閃閃發光。 冷紅溪縱身落上了沙洲﹐驚起了幾只水鳥﹐啪啪的振翅之聲﹐打破了四下寧靜的氣 氛。 就在此時﹐一聲冷笑傳來﹕“冷紅溪你來了麼﹖老夫候你多時了﹗” 冷紅溪抬眼望去﹐只見在一片亂石尖上﹐坐著那個老人莫環。 在銀色的月光之下﹐他那瘦削蒼白的臉﹐看來實在可怕得很﹐這時他輕輕地一按雙 手﹐已自亂石尖上飄身而起﹐落在了冷紅溪對面。 他鼻中哼了一聲道﹕“小子﹐你看這地方可好麼﹖” 冷紅溪點了點頭﹐十分悲切的道﹕“莫環﹐閒話少說﹐我們的一段冤仇﹐現在就了 一了吧﹗” 莫環嘻嘻一笑道﹕“你不要慌﹐莫非還怕這浣花溪的水﹐淹你不死麼﹖” 冷紅溪瞳子一瞪道﹕“快請出招﹐冷某要不客氣了﹗” 莫環搖手笑道﹕“小子﹐你也太俗氣了﹗” 冷紅溪不明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由怔怔的望著他﹐莫環向溪邊踱了幾步﹐微微 一笑道﹕“我們不妨來賭一次輸贏﹗” 說著那雙深陷的雙目一翻﹐道﹕“賭注是你我各人這一條命﹗” 冷紅溪忍不住一聲狂笑﹐道﹕“這是自然﹐莫環﹐你還想拖延時間﹐妄圖幸免不成﹖” 才說到此﹐他忽然轉臉向著一邊的小山望了一眼道﹕“什麼人﹖” 莫環冷冷一笑道﹕“小子﹐那是一只狐狸﹐不要庸人自擾﹗” 冷紅溪怒聲道﹕“既如此﹐我們不必再耽誤了﹐我已說過﹐只要你划出道兒來﹐刀 山劍樹﹐我也決沒有退縮之理﹗” 莫環嘻嘻一笑﹐道﹕“這樣很好﹐我先說出你聽聽可好﹗” 冷紅溪沒有出聲﹐莫環手指著水面上道﹕“我們在這水面上較一陣輕功如何﹖” 冷紅溪不由心中一動﹐十分納悶﹐暗忖道﹕“這老兒竟然要與我比試輕功﹐這是什 麼居心﹖” 雖然他真恨不能當時一掌﹐把對方斃於掌下﹐可是對方既已划出了道兒﹐自己卻不 便拒絕。 當時心中思忖道﹕“這老兒可能輕功不弱﹗” 不過他自信困處寒澗九年﹐每日上下冰壁﹐以及觀察雪猴兒嬉戲動作﹐已練成了絕 世的輕功﹐當不至於輸給對方﹗ 想到此﹐鼻中哼道﹕“你要怎麼個比試法﹖” 莫環桀桀一笑﹐道﹕“尋常輕功﹐自不在足下高人眼內﹐我們不妨在這水面之上較 一陣‘登萍渡水’﹐小子﹐你以為如何﹖” 冷紅溪冷笑道﹕“我方才已說過了﹐只要你說出方法﹐無不奉陪﹐只是這勝負如何 分法﹐你卻要事先交待清楚﹗” 莫環呵呵一笑﹐道﹕“這個自然﹗” 說著蹺起了一只腳﹐道﹕“我們就以腳上的水跡﹐來決定彼此功夫的強弱﹐你看可 好﹖” 冷紅溪向他腳上看了一下﹐他穿著一雙軟底薄皮的涼鞋﹐自己再看看足下﹐是一雙 鹿皮快靴﹐俱都是適宜輕功施展的﹗ 當時點頭沉聲道﹕“很好﹐我們就這麼辦﹗” 莫環陰沉的咳了一聲﹐道﹕“小子﹗我把話先說到頭里﹐你我可是大冤家﹐不死不 休﹗” 他說著在頭上搔了一下道﹕“這麼吧﹐假如這一陣輕功比下來﹐如果是我輸了﹐我 也不叫你費事﹐自己就一掌把腦瓜打開﹐橫屍在你面前﹐你說干不干脆﹖不過﹐小子你 要是輸了呢﹐又怎麼說﹖” 冷紅溪冷然一笑道﹕“隨你處置好了﹗” 莫環嘿嘿一笑道﹕“好﹐我們一言為定﹗” 說罷伸出一只手來﹐冷紅溪在他手掌上重重地擊了一下﹐就算立下了誓約。 莫環又嘿嘿一笑﹐開始俯身﹐在沙地上﹐撿拾著貝殼﹐冷紅溪不由心中甚為吃驚。 他知道對方是要借著貝殼在水面上的漂浮之力﹐來起落身子﹐只此一斑﹐已可想見 這老兒輕身功夫有多精純了。 他看在眼中﹐遂也順手折斷了幾根蘆葦。 莫環鼻中哼了一聲道﹕“小子﹐用蘆枝固是好﹐只是黑暗中﹐只怕看不清楚﹗” 冷紅溪冷笑了一聲﹐沒有理睬。 他把手上的蘆葦﹐一截一截的折好﹐目光投向水面上。 莫環這時已拾夠了貝殼﹐見冷紅溪直直的向他足下望來﹐嘻嘻一笑道﹕“放心﹐小 子﹐這是很公平的﹗” 他手指著足下道﹕“你我二人鞋子現在都是干的﹐我們上岸後各人脫下鞋子﹐互相 一看就知道了。” 冷紅溪勉強忍著﹐憑心而論﹐他真懶得和對方多說一句﹐自己要目睹著此人即刻死 在眼前﹐才算是出了自己一口怨氣。 當時冷笑道﹕“我們現在就各試身手吧﹐我實在討厭你這種不干脆的人﹗” 莫環桀桀一笑道﹕“這叫冤家路窄﹐碰上了你沒有什麼辦法﹐不過﹐小子﹐你也別 驕傲﹐現在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說不定你小子……” 冷紅溪怒道﹕“你倒是比不比﹖” 莫環胸有成竹﹐倒是不慌不忙﹐他森森的一笑又道﹕“聽著﹐我們並列由此前進﹐ 到了前面釣魚亭處﹐再轉回來﹐其間不可偷懶﹗” 冷紅溪一聲冷笑﹐只見他右手一揮﹐整個身子﹐嗖一聲已縱了起來﹐直向溪水面上 落去。 然後他打出了一截蘆枝﹐足尖輕輕一點﹐水面上不過微微現出了一個極小的圈圈﹐ 他的身子﹐就再次的騰了起來﹐身勢之輕靈巧快﹐宛似一只點水的蜻蜓一般﹗ 莫環看在眼中﹐不由打了一個冷戰。 他真沒想到冷紅溪居然有如此的輕功造詣﹐自己雖然是輕功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與眼前這少年比起來﹐仍然差了很多。 當下﹐他微微俯身探手﹐把兩只鞋上的活扣解開。 就在這雙鞋內﹐另有一雙同式樣的鞋子﹐必要時他只須一招手﹐就可脫掉外面的一 雙﹐那麼可想而知﹐里面的一雙﹐自然是一雙又干又新的鞋子。 帶著一個神秘的微笑﹐這個陰險惡毒的怪老人﹐也把身子騰了起來。 他從容地打出貝殼﹐這些他已熟練了。 在那條如帶的溪水面上﹐二人身法施展開來﹐就像是銀漢中的流星也似。 一時之間﹐已是一度來回。 冷紅溪像一陣風似的﹐飛撲上了沙岸﹐竟較莫環快出了半箭之多。 就在他上岸背對著莫環的剎那之間﹐莫環身形一彎﹐已把穿在外面的一雙鞋脫了下 來。 那雙鞋﹐自鞋面以下﹐已為溪水浸得濕透。 接著他身子向前一彈﹐也撲到了沙洲上﹐順勢手向前一送﹐已把手中的鞋﹐埋入河 灘之內。 然後飄飄然的落在了冷紅溪的身邊。 二人彼此交換了一下目光﹐各自向著對方的鞋子上望去。 冷紅溪那雙鹿皮快靴﹐尖端上﹐有一道寸許左右的水跡﹐其它地方﹐絲毫沒有為水 所濕﹐這種輕身功夫﹐直令莫環咋舌﹗ 可是他卻發出了一聲怪笑道﹕“小子﹐你輸了﹗” 說著脫下了右足上的一只鞋﹐抖手打過來道﹕“你請過目﹗” 冷紅溪右手往空一拍﹐那只飛來的鞋﹐“叭”的一聲﹐落在地上。 他低頭﹐向鞋上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那只鞋上﹐由鞋面而鞋底﹐竟連一粒水珠都沒有沾上。 看到此﹐冷紅溪面色大變。 他不相信莫環能有如此高玄不可思議的功力﹐可是事實擺在眼前﹐不容自己不信。 這一剎那﹐他內心驟然感到一陣不可言狀的痛苦﹐幾乎為之窒息了。 九年不分日夜寒暑﹐勤苦練功﹐一旦發現並不能制勝敵人﹐這種失望的震撼﹐就像 是忽然被一道閃電擊中了。 他身子晃動了一下﹐目光中浸滿了淚水﹐長嘆了一聲﹐道﹕“你贏了……” 又苦笑了笑﹐道﹕“我已生趣毫無﹐足見得上天是有意把我這條命﹐交到你這種惡 人的手里了……” 說到此﹐他緊緊咬了一下牙﹐道﹕“下手吧﹐快一點﹗” 莫環輕咳了一聲﹐道﹕“所以說小子﹐什麼事都不可過分強求﹐你本來是可以活的……” 說著又陰笑了一聲﹐道﹕“我這個人﹐很不願看人流血﹐小子﹐你本來可以無聲無 息的死在深山大澗之中﹐可是你偏不肯對命運低頭﹐現在又如何﹖” 冷紅溪長嘆了一聲﹐雙膝一盤﹐坐在了沙地之上﹐他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這是我命該如此﹐不必多言﹗” 說著﹐他瞳子里﹐突又冒出了怒火﹐道﹕“如果說人死有鬼﹐我仍然是放你不過的﹗” 莫環發出了一聲狂笑﹐道﹕“小子﹐你是癡心妄想﹐在你死前﹐我還要向你要回兩 件東西﹐你肯給我麼﹖” 冷紅溪一笑道﹕“兩相環已為玉鷹取去﹐至於這口劍﹐原非是我的東西﹐你也無須 向我要﹗” 解下背上長劍﹐擲在地上。 莫環一俯身﹐拾劍在手﹐看了看﹐正是自己那口心愛的寶刃﹐使他所沒有想到的﹐ 是玉鷹果然欺騙了自己﹐她竟敢騙走了兩相環﹗ 當時微微呆了一下道﹕“冷紅溪﹐你這話就令人難以相信了﹐你既是裝死﹐卻又為 什麼任那玉鷹把兩相環取去﹖” 冷紅溪苦笑道﹕“我是要看一看﹐那位要制我於死的朋友到底是誰。” 莫環面色一變﹐呵呵笑道﹕“小子﹐你很聰明﹐只是一切仍屬枉然﹗” 獰笑了一聲﹐又道﹕“我不會用劍殺你﹐我制人於死的方法﹐永遠是別致的。哈……” 說著﹐他用手指了一下前面的浣花溪﹐道﹕“我已經為你選擇好了死的地方﹐你看 這地方如何﹖” 冷紅溪冷冷的道﹕“那里很好﹐你快下手吧﹗” 莫環點了點頭道﹕“小子﹐你不會受什麼罪的﹐我要先點住你的穴道﹐叫你不能動 彈﹐然後再用這一塊石頭……” 又指了指附近的一塊斗大的青石﹐石上竟連著一條繩索。 冷紅溪不由心中一動﹐冷笑道﹕“這種方法﹐果然很是別致﹐我自點穴道﹐免你費 事﹗” 語畢並中食二指﹐向著右肋下“桑門”穴上一點﹐隨即仰身而倒﹐人事不省﹗ 莫環微微一呆﹐他走近以手在冷紅溪脈門補上一指﹐獰笑了一聲﹐道﹕“很好﹐這 小子好硬﹗” 說著騰身過去﹐把那塊數百斤重的大石提過來。 就用上面的繩子﹐緊緊地捆在冷紅溪的雙足之上﹐然後左右看了一眼﹐把冷紅溪連 人帶石抱了起來。 他疾行到了浣花溪邊﹐就在此處﹐溪水湍急﹐形成了一個極大的漩渦。 這是浣花溪一處水最深的地方﹐轉動的漩渦﹐可以使鵝毛沉底﹐不要說是一個人了﹐ 何況又是一個失去知覺﹐足垂大石的人。 莫環注視了一刻﹐發出了一聲冷笑﹐只見他把冷紅溪連人帶石﹐向漩渦里一丟﹐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水面上浮起了一連串的水泡﹐轉瞬之間﹐一人一石﹐蹤跡不見。 莫環的身影方自消失﹐另一條人影隨之出現。 那是一個姑娘﹐她神色至為焦急倉惶的來到了近前﹐向前面溪水微一注視﹐即縱身 躍入水中。 水面上只微微激起一道細紋﹐這姑娘美妙的姿勢﹐宛如一條人魚似的。 她那傑出的水功﹐更是令人嘆為觀止。 在這鵝毛沉底的漩渦里﹐她巧妙的運用著她的雙足﹐瞬息之間﹐己沉入水底。 然後她盲目的用雙手在水底摸著…… 上天有眼﹐冷紅溪的身子﹐竟然為她摸著了。 這姑娘輕輕把冷紅溪僵直的身子提起來。反手拔下腰間一口短刀﹐把冷紅溪足上的 繩子割斷。 這一切動作﹐她做得又快又熟練。 割斷了繩子之後﹐她並不馬上浮起來。 只見她插好了短刀﹐用一只春蔥似的玉手﹐緊緊捂著冷紅溪的口鼻﹐不使他再繼續 的喝水。 然後﹐她上下打動著她的一雙腳﹐就在水底下﹐一直向前游去。 她的速度極快﹐不多時﹐已游出了十余丈外。 可是她仍然不敢浮出水面﹐怕的是為岸上莫環發覺﹐她知道﹐自己的武功﹐是不能 和那個可怕的老人相提並論的﹗ 似如此﹐她又向下游潛游了數十丈﹐才緩緩的浮出了水面。 在一株楊柳樹下﹐系著她一葉小舟。 這姑娘分出一只手﹐輕輕的撥著水面﹐另一只手﹐卻把冷紅溪緊緊地抱在懷內﹔半 仰著身子﹐把冷紅溪頭露出水外﹐這些動作寫來是如此的累贅﹐可是在她做起來﹐卻是 那麼的輕而易舉。 漸漸地游到了小船旁邊﹐她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船頭﹐身形霍地向上一竄﹐嘩啦一聲﹐ 已抱著冷紅溪坐在了小舟之上﹗ 小船晃動得很是厲害。 這姑娘迅速的把身上那件油綢子的衣服脫了下來﹐放在船頭底下﹐然後搖了搖滿頭 的秀發。 月光照著她那美麗的臉﹐大大的眼睛﹐為水浸濕了的眉毛﹐微微張動的鼻翅。 她秀眉微微皺了皺﹐又把冷紅溪抱起來﹐放在自己雙膝之上。 接著她用兩只手﹐重重地壓在冷紅溪的兩處後肋上﹐用力的向下一按﹐冷紅溪立即 噴出了一大口水。 這姑娘面色一喜﹐她連續不斷的用力去壓﹐冷紅溪也就一口接一口的吐著水。 忽然﹐她停住了動作﹐輕輕把小船向樹後的陰影內移去。 她那雙靈活的眸子﹐注定在遠處的岸邊上﹐臉上現出一種驚慌失措﹐而又有一些妒 忿的表情。 岸上立著的﹐竟然也是一個姑娘﹐一身玄色夜行衣﹐面色蒼白。 她似乎發現了什麼﹐不時地向著這附近張望著。 小船上的姑娘﹐忙把身子俯下去﹐不使人船發出一點聲音。 似如此﹐過了一會兒﹐岸上那個少女﹐才嘆息了一聲﹐踟躕的轉身離去。 岸上的少女走遠之後﹐船上的少女才又悄悄地划動小舟﹐直向下流駛去。 江水湍急﹐舟行極快﹐不多時已行出了數里之遙﹗ 兩岸林木蕭蕭﹐也不知到了什麼地方。 小船上的姑娘﹐忽然橫槳把小船定住了﹐她美目左右的向岸上望著﹐這時夜幕低垂﹐ 除蟲聲噪耳﹐別無聲息﹗ 她把小船緩緩的向岸邊攏去﹐岸邊生滿刺人的藤蘿﹐小舟隱入其中﹐便再也動彈不 得了。 這姑娘似乎一心只惦記著冷紅溪的安危﹐小舟泊岸後﹐她竟來不及系好﹐就抱起冷 紅溪﹐騰身躍到岸上。 月色之下﹐這一帶環境清幽﹐清風吹過來﹐夾著野柚子花香﹐令人神智清爽。 向前行了約半里之遙﹐有一大片湖沼。 這片湖水﹐占地頗大﹐銀月俯照﹐就像鏡子似的明亮﹐不時有幾條銀色的魚躍起來﹐ 更顯得詩意盎然﹐就在湖水一邊﹐有一道人工舖成的彎曲小路﹐循路向一座高崗繞上去﹐ 那柚子花香更濃了。 就在柚子花樹圍繞之中﹐有一個絲瓜架子﹐一座玲瓏的茅舍﹐隱在瓜架之後。 茅舍前插著一盞紅紙燈籠﹐照出昏暗的紅光。 少女抱著冷紅溪一路飛縱而上﹐來到茅舍前﹐她用身子向著木門一靠﹐“吱”一聲﹐ 門就開了。 室內的布置雖然很簡陋﹐但是干淨異常﹐窗明幾淨﹐一個白衣少年﹐正面窗坐著。 他有一張十分俊秀的臉﹐只是那雙瞪著的光亮瞳子﹐看起來﹐卻是有些顯得過於呆 板。 少女一進屋﹐就把冷紅溪放在了一張躺椅上﹐急喚道﹕“哥哥﹐快幫我看一看他﹐ 恐怕不行了﹗” 那白衣少年緩緩的站起了身子﹐冷冷一笑道﹕“是誰﹖你怎麼又管人家的閒事了﹖” 少女焦急的看了他一眼﹐跺腳道﹕“這可不是閒事……現在沒有時間說清楚﹐哥哥﹗ 你得先看一看他﹐這人身上還被點了穴呢﹗” 白衣少年身子移動了一下﹐他右手拿著一支小指粗細的白色竹竿。 只見他身子一轉﹐已來到了姑娘近前。 接著他伸出一只白手﹐摸在了冷紅溪的頭上﹐一面訥訥的道﹕“一個男人……是誰﹖” 少女咬了一下嘴唇﹐道﹕“紅燈盜﹐就是我以前跟你提及過的那個人﹗” 白衣少年怔了一下﹐這時由他眨動著的瞳子看來﹐敢情竟是一個瞎子。 只是他雙瞳如常地睜著﹐如果不仔細的觀察﹐很不容易為人發現。 這時他那兩道如劍的眉毛﹐忽然向上一挑﹐怒容滿面的道﹕“小妹﹐你瘋了麼﹖這 種人還要救他﹖” 少女急得拉住了他一只手﹐道﹕“哥哥﹐求求你﹐你先別問為什麼﹐聽我說﹐這個 人並不是什麼壞人﹐你先救活他再說吧﹗” 白衣少年一甩手﹐堅決道﹕“我不管﹗” 說著把身子轉了過去﹐少女頓時面色一黯。 她伸出兩只手﹐微微地按在冷紅溪雙肩上﹐仔細的看著冷紅溪﹐突然眸子一紅道﹕ “他……他要死了。” 白衣少年冷冷一笑道﹕“想不到你竟然會去同情一個強盜﹗” 少女聞言直起腰來﹐嘆了一聲道﹕“哥哥﹐你莫非不想要那枚兩相環了﹗” 白衣少年突地一怔﹐慢慢轉過身來。 少女見狀﹐知已說動﹐又冷冷一笑道﹕“你莫非忘了那兩相環是在他手中麼﹖只有 他才知道那戒指的下落……” 說到此﹐又嘆了一聲道﹕“如果他死了﹐什麼也都別想要了﹗” 白衣少年呆了好一會兒﹐才嘆道﹕“你說得不錯﹐那枚戒指﹐我們必須得到﹐不能 讓別人拿去﹗” 說著把手上的白色竹竿舉起來﹐放在冷紅溪的身上﹐訥訥的問道﹕“他落水了麼﹖” 少女點了點頭﹐道﹕“不錯﹐但我已把他肚子里的水逼出了一些﹐這人本事極大﹐ 可能在你之上﹗” 白衣少年鼻中哼了一聲﹐臉上帶出了一些不屑之色﹐道﹕“既然這麼高的本事﹐怎 又會失足落水﹖” 一面說著﹐一面提起竹竿﹐落在了冷紅溪左胸上﹐稍停﹐他點了點頭道﹕“你放心﹐ 他死不了﹐他身上還有別的傷麼﹖” 少女關懷的望著冷紅溪﹐輕嘆了一聲﹐道﹕“他並不是失足落水的﹐而是與人打賭﹐ 受了那人騙﹐被迫點穴落水的﹐如不是我救他﹐他只有冤死水底了……” 白衣少年冷冷一笑﹐道﹕“與他打賭的那人是誰﹖” 少女嘆了一聲、道﹕“哥哥你先救他要緊﹐這人死不得的﹗” 白衣少年放下了手上的細竿﹐輕輕嘆了一聲﹐道﹕“七妹﹐我看你對這個人倒是挺 關心的……” 說罷﹐雙手輕輕地摸到了冷紅溪的臉上。 一個失去視覺的人﹐觸覺往往有超人之處﹐白衣少年只摸了幾下﹐就已知道冷紅溪 的容貌如何。 他睜大了那雙瞳子﹐很是驚異的道﹕“這人年歲原來並不大啊﹗” 少女抿嘴一笑﹐半皺著眉道﹕“誰又說他年紀大來著﹖” 白衣少年又長嘆了一聲﹐道﹕“儀表不凡﹐如此的一個人﹐卻竟會去做殺官劫獄的 事﹐真令人想不通﹗” 少女揚了一下秀眉﹐道﹕“也許他別有隱情﹗” 白衣少年鼻中哼了一聲﹐忽見他雙手一轉﹐已把冷紅溪整個的翻轉了過來。 然後﹐兩只手由頸而至尾椎﹐很快的作了一次推拿﹐眉頭皺了一下﹐道﹕“奇怪﹗” 說著又在冷紅溪左肋之上﹐沿著肋骨﹐一根根的推摸上去﹐右面也照樣摸了一遍。 一旁的少女不由甚為憂急的道﹕“還有救沒有﹖” 白衣少年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左右動了一下﹐很是驚異的道﹕“那個點他穴道的 是什麼人﹖” 少女答道﹕“一個老人﹐樣子很可怕﹗” 白衣少年點了點頭﹐道﹕“這人手法很高明﹐所點竟然非穴路脈門﹐而是骨節扣環﹐ 幸虧救得早﹐再晚片刻﹐只怕這紅燈盜﹐即使能救活﹐也要落得一個終生殘廢了﹗” 少女不由打了一個冷戰﹐道﹕“哦……好險﹗” 白衣少年雙手互搓了一下﹐道﹕“我今日救他﹐全是看在那戒指的份上﹐至於這個 人﹐我是不齒相交的﹗” 說完﹐雙手向冷紅溪兩肋骨縫內猛的一插﹐然後雙腕一抖﹐只見冷紅溪伏著的身子 一陣疾顫﹐竟發出了一聲長吟。 少女見狀﹐不由喜道﹕“好了﹗哥哥你真好本事﹗” 白衣少年哼了一聲﹐道﹕“你說得不錯﹐這個人果然武功高超﹐要是換了別人﹐只 我這一式插手﹐他也就挺不住了﹗” 他說罷把冷紅溪身子往下壓了一下﹐又用一只右掌﹐在冷紅溪背心上推按了一陣﹐ 只聽得“哧”一聲﹐自冷紅溪口中噴出了一大口水﹗ 他雙手來回推拿﹐冷紅溪一連噴出了五六口水﹐最後直到一點水也沒有了﹐他才住 手。 少女見狀﹐那雙緊皺的眉毛﹐霍然松開了。 白衣少年這時把冷紅溪放回到椅子上﹐道﹕“不礙事了﹗” 拿起他那白竹竿﹐道﹕“這個人﹐至多一盞茶的時間就可醒轉﹐我不願守在他的身 邊﹗” 說罷直向另一間房內行去。 少女皺眉道﹕“他醒後如果知道你救了他﹐必定會感激你的﹗” 白衣少年發出了一聲輕笑道﹕“我才不希罕他的感激呢﹗” 一挑門簾子﹐走進房內。 少女直到此時﹐一顆心才放下了﹐她心中充滿了喜悅﹐端過一張椅子﹐坐在冷紅溪 身邊。 在燈下﹐她細細地看著他的臉﹐腦子里不禁想起了昔日的一幕。 那一天﹐在桃花林子里﹐自己本來已由一竿老人手上取下了那枚戒指﹐卻不想又被 他奪了回去。 按理說﹐自己應該恨死他才對﹐可是…… 可是﹐不知怎麼﹐從那天以後﹐這個人的影子竟時時出現在自己心中﹐就像是自己 內心的深處﹐烙上了一個印記。 她用右手支著頭﹐細細地看著這個人。 真的﹐她活到這麼大﹐還不曾見過這麼英俊的男子﹐他是那麼風度翩翩﹐卻又赳赳 雄偉﹐而有丈夫的氣概。 想著﹐想著﹐她的臉不禁微微有些紅了。 冷紅溪忽然緊咬牙根﹐打了一個寒戰道﹕“好冷……” 少女趕忙站起身來﹐在一邊茶桌上﹐倒了一杯茶﹐送過來﹐用一只手﹐把冷紅溪的 身子微微托起來﹐然後把茶杯送到他口邊。 冷紅溪閉目喝了幾口﹐忽見他右腕一分﹐姑娘閃身不及﹐竟為他推出了七八步以外﹐ 一跤坐倒。 她驚呼了一聲﹐道﹕“你怎麼了﹖” 冷紅溪忽地睜開了眸子﹐他一只手按著椅子﹐猛地坐了起來。 當他目光看見了眼前的少女﹐不由微微一呆﹐他搖了一下頭﹐又細細的盯著她看了 一陣﹐訥訥的道﹕“你是誰……怎麼一回事﹖” 少女一面由地上爬起來﹐一面冷冷的說道﹕“我是誰﹖你可真健忘﹐再看看吧﹗” 冷紅溪不由怔了一下﹐點了點頭﹕“我認得你﹐你是偷取戒指的那個姑娘……這是 怎麼一回事﹖” 少女又氣又好笑的盯了他一眼﹐道﹕“說話客氣一點好麼﹐誰偷你戒指了﹖要不是 我今天晚上救你﹐你呀……” 冷紅溪忽然憶起先前之事﹐不由面色一陣蒼白﹐坐了下來。 他垂下了頭﹐冷冷笑道﹕“姑娘﹐不是我說你﹐你也太多事了。” 少女微微一笑﹐道﹕“還說我多事﹖” 冷紅溪看了她一眼道﹕“姑娘﹐你不知道﹐我與莫環打賭﹐有約在先﹐你如今把我 救起﹐日後相見﹐豈不要被他恥笑﹖” 說著﹐陡然右掌翻起﹐直向自己天靈蓋骨上擊下。 少女見狀﹐不由大吃了一驚﹐她猛然撲過來﹐雙手用力的拉住了他的手腕。 冷紅溪怒道﹕“此事與你何關﹖” 姑娘急道﹕“你上當了﹐冷紅溪﹐你被那個老頭兒騙了﹗” 冷紅溪不由劍眉一挑﹐道﹕“我技不如他﹐怎是為他所騙﹖” 少女“哎呀”了一聲﹐放開了手﹐道﹕“那老人是誰我不清楚﹐不過﹐他欺騙了你 卻是真的﹗其實他輕功比起你來﹐差得太遠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自身側百寶囊內﹐取出一雙鞋子來﹐冷笑了一聲﹐道﹕“你自己 看看﹐也就知道了﹗” 說罷﹐把那雙鞋遞了過來﹐冷紅溪將信又疑的接過了鞋子﹐細細一看﹐不由面色一 變道﹕“這雙鞋你是從哪里得來的﹖” 少女淺淺一笑道﹕“紅燈大俠﹐你受騙了﹐你大概沒有留意到﹐那老人腳下是穿著 兩雙鞋﹗” 冷紅溪口中低低的“噢”了一聲﹐他緊緊地握住一只拳﹐道﹕“你怎會知道﹖” 姑娘甜甜一笑﹐一面掠著她為水弄濕的頭發﹐目光看著他道﹕“你們比武﹐自始至 終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怎會不知道呢﹐那老人最後登岸時把這雙鞋埋在沙里﹐整個的 鞋都被溪水打濕了﹐是我偷偷地挖出來的﹗” 這幾句話﹐使得冷紅溪不由呆住了。 他忍不住冷冷地一笑﹐用力地咬了一下牙齒﹐道﹕“好厲害的莫環﹗” 他忽然想起﹐在自己和莫環交談之時﹐似乎附近曾傳出一些聲音。 現在﹐他才想明白﹐不由問她道﹕“莫非你就藏在浣花溪旁邊的山上﹖” 少女含笑搖了搖頭道﹕“我才不那麼笨呢﹖那是另外一個關心你的人﹗” 冷紅溪脫口道﹕“是誰﹖” 少女眸子閉了閉﹐微微一笑道﹕“雪雁﹐我看見她了﹐只是她卻沒辦法救你﹗” 冷紅溪不由呆了一卜﹐他望著眼前這個好心的姑娘﹐只見她一頭秀發﹐被水浸得濕 淋淋的﹐身上雖穿著水衣﹐卻也有多處被打濕了。 他很是過意不去的道﹕“多謝姑娘﹐今夜你對我的大恩﹐總有一天﹐我會報答你的﹗” 少女抿嘴一笑﹐道﹕“這事也是湊巧﹐那時候﹐我正在溪水里摸魚﹐你們來了﹐我 不敢出來﹐只好潛在水中﹐躲在溪邊﹐要不然我也不會去救你﹗” 冷紅溪立起身來﹐向少女深深一拜道﹕“不論怎麼說﹐冷紅溪這條命是姑娘所賜﹐ 如非是姑娘相救﹐說穿詐情﹐我今生只有含冤而死了﹗” 少女冷冷一笑道﹕“那位雪雁姑娘也看見了﹐她早晚也會告訴你的﹐她們姐妹一向 驕傲﹐目中無人﹐我不想答理她們﹐所以帶你來此﹐並沒有招呼她﹗” 冷紅溪一笑道﹕“姑娘﹐你錯了﹐她姐妹二人﹐已為那老頭兒收買﹐與我為敵﹐那 雪雁根本不是想救我﹐想害我倒是真的﹗” 少女似乎呆了呆﹐她搖了搖頭道﹕“不會吧﹐我看雪雁那小妮子﹐對你挺關心的﹐ 你恐怕誤會人家了﹗”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不必再談她們了﹐還沒有請教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面色一紅﹐道﹕“我姓簡﹐名春濃……你聽過了也就算了﹐可別記在心里。” 說著臉色更紅了﹐像似發現說錯了話﹐當時左右顧視了一下﹐窘笑道﹕“真正救你 的可不是我﹐你還不知道﹗” 冷紅溪皺了一下眉﹐道﹕“是誰﹖” 簡春濃一笑道﹕“我只是把你由水里救起來﹐帶到這里﹐真正為你解開穴道的卻是 我哥哥﹐他叫簡秋﹗” 說完向內屋指了一下﹐冷紅溪忙道﹕“我太失禮了﹐可否請出令兄一見﹖” 春濃搖了搖頭﹐用手指了一下自己雙目﹐極小聲的道﹕“他是個瞎子﹗” 冷紅溪立起身來﹐道﹕“既如此﹐請姑娘帶我入內一見可好﹖” 簡春濃擺了一下手道﹕“他已睡了﹐明天再見吧﹗” 冷紅溪默默地坐了下來﹐道﹕“姑娘你也該歇息了﹐我可否在這里借住一夜﹐明日 再走﹖” 簡春濃呆了一呆﹐訥訥的道﹕“當然可以……你明天就要走了﹖” 冷紅溪忿忿的道﹕“我豈甘為那老賊所騙﹖” 春濃冷冷一笑道﹕“你新傷方愈﹐自信能打得過他麼﹖” 這一句話﹐提醒了他﹐當下他試著運了一下氣﹐才發現果然有些力不從心﹐當下不 由長嘆了一聲﹐道﹕“簡姑娘﹐你說得不錯﹐看樣子﹐我只好在此打擾幾天了﹗” 簡春濃眉尖一揚﹐似乎很是高興﹐點頭笑道﹕“你只管安心在這里住下﹐每天有得 你吃就是了﹐再說﹐我們還有點事求你呢……” 冷紅溪一怔道﹕“姑娘有事請說﹐我必盡力。” 簡春濃一抿嘴﹐道﹕“只怕這件事﹐你不會答應﹐嗯……現在太晚了﹐你還是先休 息吧﹐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談吧﹗” 說著站起來﹐道﹕“我帶你到房里去吧﹗” 冷紅溪點了點頭道﹕“好﹐多謝姑娘﹗” 於是簡春濃端起了燈﹐領著他走進左邊第一間房間。 進門之後﹐冷紅溪見是一間尚稱寬敞的雅室﹐室內設有一張竹床﹐掛著青紗蚊帳。 一旁有一張方桌﹐上面有茶壺茶碗﹐還有四把椅子﹐一邊牆上開著扇窗子﹐清風吹 進來﹐很是涼爽。 簡春濃把燈擱下﹐道﹐“你早點休息﹐我走了﹗” 說罷轉身自去﹐冷紅溪坐下來﹐腦子里卻不能忘記過去的一切﹐自己九年含辛菇苦﹐ 想不到才一見仇人的面﹐卻又差一點為他所害。 如此看來﹐這莫環實在是一個詭計多端的人。 想到此﹐他只覺得全身上下熱血澎湃﹐幾乎不能自己﹐這時忽又聽得叩門之聲﹐傳 人簡春濃的聲音道﹕“你看我﹐竟然忘了給你拿衣服換﹐快拿去換一換吧﹗” 冷紅溪聞言才驚覺自己此刻所穿的﹐竟然還是一套濕的衣服﹐當時開了門﹐從春濃 手中接過一套衣服。 簡春濃笑道﹕“這是我哥哥的﹐你先將就著穿一穿吧﹗” 冷紅溪道了謝﹐隨就關上了門。 看著手中的衣服﹐想到了姑娘的那張面頰﹐這位天地之間少有的大英雄﹐心中不禁 微微動了一下。 可是像他這種奇人﹐是不會向誰低頭的﹐換句話說﹐那是不容易去愛上誰的﹗ 在燈下﹐他脫去了濕衣﹐換上了這身衣服﹐除了稍瘦一點外﹐勉稱合適﹗ 這時﹐天色已微微發亮。 他和衣靜坐在床上﹐試著調息順氣﹐不一刻﹐竟自渾然入定了﹗ 小院里滿是摔碎了的花影﹐陣陣地郁香﹐由小窗中送進來﹐冷紅溪醒轉過來﹐天時 已是不早。 他試著提了提真力﹐竟然是完全恢復了。 他輕輕地推開了門﹐卻見堂室內靜無一人。 冷紅溪慢慢踱出去﹐走到院中﹐見花園里﹐種著各種花卉﹐有海棠、大麗花、美人 蕉﹐開得爛紅一片。 另一旁有一個小小的溫室﹐其中種著櫻草、望江南等等。 由此可見﹐主人兄妹﹐是如何文雅的人士了。 他很少機會能見到如此多的花﹐心中不禁大為舒暢﹐不由信步向前面的花棚下行去。 不料他腳下方跨出一步﹐卻忽聞一人冷冷說道﹕“怎麼﹐想不告而別麼﹖” 冷紅溪猛然吃了一驚﹐忙轉身﹐只見在一處小小的藤蘿花架下﹐坐著一個白衣少年。 少年面帶不屑﹐手上拿著一支白色細長的竹竿。 冷紅溪立刻想到了這個人必是簡春濃的哥哥簡秋﹐連忙上前一步﹐含笑道﹕“這位 可是簡恩兄麼﹖小弟昨日來得魯莽﹐太失敬了﹗” 簡秋面上好似沒有什麼表情﹐翻著一雙眸子﹐道﹕“這不關我什麼事﹐是我妹妹救 你回來的﹗” 冷紅溪道﹕“小弟為人點了穴道﹐幸為簡兄解開﹐否則此刻已不堪設想了﹗” 簡秋冷笑道﹕“我本來是不該多事的﹐是七妹一再求我﹗” 說著﹐手中的竹竿﹐狠狠的在藤架上抽了一下﹐怒聲道﹕“我簡氏門中﹐世代清白﹐ 還不曾有人與匪類結交﹐你的身子如已方便﹐請自去吧﹗” 冷紅溪不由面色一變﹐兩道劍眉﹐猛的向上一挑﹐可是卻慢慢又斂去了怒態。 他低低嘆息了一聲﹐自語道﹕“不﹗我是不能同恩人動手的﹗” 想至此﹐就微微一笑道﹕“簡兄﹐你有所不知……” 簡秋在椅於上狂笑了一聲道﹕“紅燈盜的大名﹐我兄妹是久仰了﹐打官劫獄難道是 正道俠士所為﹖” 手中的細竹竿指向冷紅溪﹐一聲朗笑又道﹕“那是你幸運﹐我簡秋雙目失明了﹐否 則﹐又豈能容你如此橫行﹖” 說著又冷冷一笑﹐道﹕“浣花溪是有王法的地方﹐你還是快快離開這地方的好﹗”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兩張魔圖 冷紅溪不由微微一笑﹐他才發覺到﹐這個瞎子簡秋﹐敢情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他 必有相當的身手﹐當下詼諧的道﹕“我的房子已為人燒了﹐不搬也不行了﹐簡兄大可放 心﹗” 簡秋睜著一雙大眼﹐冷冷的道﹕“這就是了。冷紅溪﹗我輩人物﹐習武技﹐在於行 俠仗義﹐如果自恃武功﹐打家劫舍﹐那就失去習武本旨了﹗” 冷紅溪朗笑一聲道﹕“善惡發乎一心﹐行事在於一己﹐小弟行事﹐只為了無愧自己﹐ 別的﹐又豈管得了許多﹗” 那白衣簡秋﹐忽地坐正了身子﹐道﹕“我是誠心的勸你﹗” 紅溪一笑道﹕“還是不勸的好﹗” 才說到此﹐那簡秋手中的細長竹﹐陡地翻起﹐直向冷紅溪面門上點來。 冷紅溪早已防備他有此一手﹐當下伸出二指﹐向著點來的竹上一撥﹐只聽得“嗡” 一聲﹐那節竹枝﹐竟如同是一張弓似的彎了過去﹐枝頭反向簡秋面上點去。 簡秋微微一愣﹐面色倏地一沉。 他手上的竹枝﹐再次一揮﹐又像是一條細索似的﹐向冷紅溪腰間纏了過來。 冷紅溪這時已看出了這簡秋雖是一個瞎子﹐可是一身功夫卻很了得﹐不由動了好奇 之心﹐有意試探一下他的身手。 於是足尖一點﹐如飛似的﹐自簡秋頭上掠了過去。 可是簡秋就好像背後生了眼睛一樣﹐紅溪的身子方一沾地﹐他已迅速的轉過了身來。 冷紅溪身子向下一伏﹐右手並二指﹐向簡秋肋下就點﹐簡秋道﹕“你休想﹗” 左手向外一翻﹐用手掌向紅溪指上切來﹗ 冷紅溪哈哈一笑道﹕“果然高明﹗” 身子已像秋風似的飄上了屋脊。 簡秋好似為人戲耍﹐生出疾怒﹐當下暴吼了一聲道﹕“下來﹗” 說著只見他身子霍地向下一矮﹐右掌平著向外一推﹐發出了“轟”的一聲。 冷紅溪就覺得一股暴風﹐直向自己卷了過來﹐顯然這簡秋已動了肝火﹐居然向自己 使出如此重手法來了。 他不由也有些生氣﹐只是再怎麼樣﹐對方兄妹﹐是自己救命恩人﹐不能也以重手相 對﹗ 冷紅溪這時如再稍有遲疑﹐連人帶屋只怕都不能幸兔。 簡秋所發出的這種掌力﹐足能把這幢茅舍﹐震成粉碎﹐茅舍乃是他兄妹本身所有﹐ 豈非是太不智了﹖ 冷紅溪有見於此﹐遂一聲冷笑道﹕“何必動怒﹗” 說著端坐屋脊﹐右掌以八成內力向外一吐﹐只聽“轟隆”一聲悶震。 那簡秋不由一連後退了四五步﹐呼一聲﹐撞在了一棵樹上﹐才算沒有栽倒。 那一幢茅舍﹐也發出了“吱吱”聲響﹐冷紅溪叱了聲﹕“不好﹗” 右掌在屋脊上按了一下﹐才算把欲倒的茅舍定住了﹐他的身子﹐在這時候﹐也像燕 子似的飄了下來。 當時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了簡秋身邊﹐冷冷一笑﹐道﹕“簡兄好厲害的氣波功夫﹐ 小弟拜識了﹗” 簡秋這時面色通紅﹐兩腮鼓出甚多﹐好似正在運氣一般﹐聞言後﹐他並不能立刻回 答﹐鼻中只哼了一聲。 冷紅溪哈哈一笑道﹕“還是不要急於開口的好﹗” 簡秋一雙白眼翻了又翻﹐退後了一步﹐好不容易﹐才把一口氣嚥了下去﹐冷笑道﹕ “難怪你如此驕狂﹐原來果然有些功夫﹗” 紅溪一笑道﹕“你那九轉氣波固是厲害﹐卻是敵不住我的‘乾元真力’﹐方才如不 是我以真力貫入梁柱﹐只怕這幢房子﹐已為你氣波所毀﹐那麼你們兄妹今夜只好露宿了﹗” 語罷又哈哈大笑了幾聲﹐退回架下﹐坐了下來。 簡秋不由臉色一陣通紅﹐他冷笑道﹕“我自毀居屋﹐又關你何事﹖” 說著陡然轉身﹐“呼”地一掌劈了過來。 冷紅溪雙手一按椅把﹐“嗖”一聲竄了起來﹐只聽“叭”地一聲脆響﹐紅溪所坐的 那張木椅﹐竟震了個粉碎。 簡秋自知沒有擊中﹐冷紅溪已落到了藤蘿花架之上﹐他緊咬鋼牙﹐第三次出掌猛襲。 所施展的﹐仍然是“九轉氣波”﹐只聽得一聲大震﹐那藤蘿花架﹐炸成了寸寸碎片﹐ 滿空飛舞。 冷紅溪長笑聲中﹐身子如同一只凌霄大雁似的向空騰起﹐足足有十丈高下。 可是瞎子簡秋﹐似乎能測知他身在何處。 只見他右手向外一翻﹐“哧”一聲﹐手上竹杖﹐已化為一截鏢槍﹐直向著冷紅溪騰 在空中的身子飛去。 樹林子“嘩啦”一響之後﹐就靜下來了。 良久﹐沒有一點聲音。 簡秋先是一愣﹐過了一會﹐他才緩緩移動了一下雙足﹐身子一陣顫抖。 他訥訥的自語道﹕“噢……他死了﹗我……” 自語至此忽地雙手抱著頭﹐蹲在了地上﹐面上現出了極為痛苦的表情﹐道﹕“天啊…… 我真該死﹐我……我作了什麼事啊﹗” 說著他跳起來﹐直向那片樹林中撲去﹐他用雙手摸著每一棵樹﹐面頰上掛著晶瑩的 淚珠﹐口中訥訥的呼喚道﹕“冷兄……冷紅溪……” “這時候﹐一只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道﹕“簡秋﹐我還沒死呢﹗” 簡秋猛地轉過身子﹐不由顫抖了一下道﹕“噢……” 冷紅溪冷冷一笑道﹕“如非你這點惻隱之心﹐只怕已死在我掌下了﹗” 說著把手上的竹枝﹐還到他手中道﹕“拿去你這要飯的棍子。” 語畢轉身而去﹐簡秋這時面部肌肉連連的抽動著﹐又羞又愧﹐又氣又驚﹐他趕上一 步﹐道﹕“冷兄……” 冷紅溪轉過身來﹐微微冷笑道﹕“怎麼﹖你還要打麼﹖” 簡秋搖了搖頭﹐道﹕“不是……不是……” 紅溪微微一笑道﹕“那麼﹐你又有何事﹖” 簡秋冰冷的面頰上。帶著羞慚﹐道﹕“紅溪兄﹐你是我所遇最厲害的人﹐你的武功 高深令我欽佩﹗” 紅溪一笑道﹕“你過獎了﹐我想﹐你若非雙目失明﹐武功不會在我之下。” 簡秋不由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雙目即使不瞎﹐也絕非你的對手。” 說著雙眉微斂又道﹕“你是我生平僅見的一個奇人﹐你的功力太強、太玄﹐有一種 超乎自然的力量﹐我認為﹐在一個現實環境里﹐是不能達到的。” 冷紅溪不由默然了﹐他臉上現出了一個欽服的笑容。 這是他所聽到過、一個最真切深入的對他的分析。 簡秋又接下去﹐道﹕“你的掌力充沛﹐可蓋八方﹐先師曾說過﹐氣機通二眼﹐可蓋 上下﹐通四穴而達左右﹐開先天而抵六面﹐走四服伏先天而改六合﹗” 說著﹐他緊緊的抓著紅溪一只手道﹕“你……竟然已達到了最高之境界﹐真正令人 難以置信﹐請問冷兄你今年……” 冷紅溪一笑﹐道﹕“你的見識卓絕﹐令人佩服﹐只是這個天底下﹐有一些事情是違 乎常理的﹐人的意志力量﹐可以化不能為能﹐簡恩兄……” 他有些激動的晃了晃手﹐道﹕“只要你有毅力﹐像我如今這種成就﹐是不難達到的﹗” 簡秋怔了一下﹐訥訥道﹕“你學會這一身功夫﹐如此運用﹐豈不可惜﹖” 冷紅溪冷冷一笑﹐道﹕“你怎知我是如何的運用﹖” 簡秋不由臉色一紅﹐冷紅溪嘆息了一聲道﹕“不打不相識﹐今日一打﹐我們倒成了 朋友了﹐簡兄﹐我告訴你﹐我學這一身功夫﹐只是為了執行一項任務﹐舍此﹐別無所求﹗” 簡秋冷冷的道﹕“總不會是劫獄殺官吧﹗” 冷紅溪嘆了一聲﹐道﹕“恩兄你誤會了﹐我這一身本事﹐是為了復仇﹐我恨牢獄﹐ 是有原因的﹗” 二人談說著﹐來至舍前﹐各自落座﹐簡秋很注意的去聽他想急於知道的下文。 風從樹梢上吹下來﹐地上的小草﹐被吹得一齊彎下身子﹐簡秋的雪白衣衫﹐也在輕 輕拂動。 他是個十分英俊的人物﹐長長的眉毛﹐筆直的鼻梁﹐那雙眸子﹐如果不說出來﹐你 一定不知道他是一個瞎子。 冷紅溪看著他﹐不由低低嘆息了一聲。 簡秋似有所悟﹐一笑道﹕“一個人雙目失明﹐倒少了不少的紛憂﹐所謂目不見、心 不煩﹗” 冷紅溪好奇的問道﹕“這里﹐只有你兄妹二人﹖” 簡秋點了點頭﹐冷紅溪又問﹕“別處還有親人麼﹖” 簡秋冷峻的面上﹐浮出了一絲苦笑﹐道﹐“自然是有﹗” 冷紅溪忽然發現自己是多麼失檢﹐去打聽人家不願說出的事情﹐是最不識趣的﹐這 就好像別人來打探自己是一樣的可惡﹗ 他想到了這一點﹐就不再多問了。 簡秋這時笑了笑道﹕“七妹下山﹐八成是抓魚去了﹐也應該回來了﹗” 一句話提醒了冷紅溪﹐當時轉頭向嶺下看去﹐卻見一條人影﹐疾行於山道上﹐已距 嶺上不遠。 果然是簡春濃﹐只見她頭戴一頂平頂寬邊的大草帽﹐上身是筍色的小襖﹐下著八幅 風裙﹐身形之巧快﹐有如星丸跳擲﹐霎時間已來到了舍前。 只見她右手拿著一支銀色魚叉﹐左手則提著一個柳條串兒﹐串著四五條尚在蹦跳的 鮮魚。 她看見了冷紅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你好些了﹖” 冷紅溪深深一拜道﹕“多謝姑娘﹐我已全好了。” 簡春濃提了一下手上的魚串﹐道﹕“我們這鄉下地方﹐沒有什麼好菜待客﹐我釣了 幾條鮮魚﹐冷兄也好下酒﹗” 紅溪一笑道﹕“姑娘盛情﹐怎好打擾﹖” 簡秋這時在旁微微一笑道﹕“我這妹妹﹐最是刁頑﹐今天居然也會有此好心﹐真是 難得﹗” 話落朗聲大笑了起來﹐春濃偷偷看了紅溪一眼﹐面色一紅﹐扭了一下身子道﹕“哥 哥……”說著就跑進去了。 簡秋又哈哈一笑﹐道﹕“冷兄﹐我妹子的‘豆鼓辣鯽’最是拿手﹐你等一會一吃就 知道了﹐只是冷兄﹐你與我兄妹結交﹐可要付出相當的代價呢﹗” 冷紅溪怔了怔﹐哈哈一笑道﹕“俗語說﹐為朋友兩肋插刀﹐簡兄有話但說無妨﹐就 是要冷某我這顆人頭﹐冷某也不會令你兄妹失望﹗” 說罷又朗笑了一聲﹐真個是氣吞山河。 簡秋聞言似乎一陣激動﹐道﹕“冷兄言重了﹗” 他站起來笑了笑道﹕“冷兄快人快語﹐果然是條熱血漢子﹐我倒是大大的失敬了﹐ 請受我一拜。” 說著當真就要拜下﹐冷紅溪忙把他扶住﹐道﹕“恩兄要是如此﹐就太不夠意思了﹐ 不知有何差遣﹐但說無妨﹗” 簡秋緩緩坐下了身子﹐突然搖搖頭道﹐“有關我兄妹的奇特身世﹐不說也罷﹗” 他一面說著﹐一面翻著那雙看似有神的眸子﹐連連苦笑不已﹐冷紅溪立刻就想到對 方兄妹﹐必有什麼難言之隱﹐人家不肯說﹐自然不便多問。 當下就把話題扯開﹐又談了一些別的﹐這時簡春濃已自房內走出﹐笑向二人道﹕ “飯菜俱已齊備﹐請吃飯吧﹗” 說著走過來﹐拉住簡秋手上的竹枝﹐向紅溪極為多情的一笑﹐冷紅溪不禁一陣面熱﹐ 頓時就把臉轉向了一邊。 入室落座之後﹐紅溪見桌上的萊﹐是一盤豆豉魚﹐一盤燒豆腐﹐一盤干焙筍干﹐還 有一盤是甜萊﹐是用冰糖澆炸的“拔絲山藥”﹐正中的湯﹐是筍片、香菌、冬菰、豆苗、 黃菜、白菜合煨成的﹐看上去顏色甚美。 這四菜一湯﹐雖不十分名貴﹐可是出自姑娘的玉手﹐卻看起來好看﹐聞起來好聞﹐ 令人垂涎三尺。 冷紅溪不由贊道﹕“簡姑娘真個好手段。” 簡秋這時落座之後﹐只用鼻子聞了聞﹐就笑道﹕“這四菜一湯大致不差﹐只是筍焙 得過老了﹗” 春濃瞟了紅溪一眼﹐笑哼道﹕“你就少挑剔一點吧﹐哥哥﹗” 冷紅溪微微吃驚﹐因為那簡秋﹐只憑嗅覺的能力﹐竟能判出有幾個菜﹐甚至還可知 道它的火候﹐不由笑道﹕“簡兄﹐你雖失明﹐看來卻甚於有目呢﹗” 春濃笑道﹕“他呀﹗鼻子才精呢﹗別打算瞞他一點﹗” 簡秋突轉不悅﹐嘿嘿一笑。道﹕“當著高人面前﹐我豈敢放肆﹗” 說時﹐那張白臉上﹐更現出一片秋霜﹐春濃忙向紅溪遞了一個眼色﹐搖了搖手﹐又 指了指眼睛。 紅溪立刻會意﹐知道這簡秋﹐不願別人提起他傷心之事﹐自己無意間說到他失明﹐ 定是已觸到了他的隱痛﹐當下就緘口不再多言了。 簡秋本是情致很高的﹐自此以後﹐卻就神色黯然﹐一言不發﹐只顧低頭吃飯。 簡春濃明白這位兄長的個性﹐知道這頓飯他是悶定了心中好不遺憾﹐只得勉強找些 輕松的話題﹐與冷紅溪談說著。 簡秋吃了兩碗飯﹐道了聲﹕“冷兄慢用﹗” 就起身退去﹐春濃待簡秋走後﹐微笑向紅溪道﹕“我哥哥就是這個樣子﹐你不要介 意﹗” 紅溪劍眉微軒道﹕“令兄武技高強﹐為人正直﹐不愧是一位俠士﹐姑娘有兄如此﹐ 也值得驕傲了﹗” 春濃慨嘆道﹕“只可惜他的眼睛……” 冷紅溪道﹕“我看令兄瞳子靈活光采﹐無異常人﹐不知病在何處﹖還能挽救麼﹖” 春濃苦笑了笑﹐道﹕“救是有救﹐只是……” 美目中湧現淚光﹐傷感的道﹕“我哥哥是五年前﹐為一惡魔以化風毒針所傷﹐針中 二目、就此失明﹐他本是一個十分風趣詼諧的人﹐如今卻變得脾氣孤癖﹐不可理喻﹗” 紅溪放下碗筷﹐冷然道﹕“我這次絕處逢生﹐幸為姑娘所救﹐令兄亦對我有恩﹐方 才令兄曾言﹐姑娘有事相托﹐尚請明言﹐我必盡力報效﹗” 春濃不由面色一喜﹐道﹕“真的﹖我哥哥已對你說過了﹖” 冷紅溪搖了搖頭﹐道﹕“令兄只言有所相托﹐並未說明為了何事﹗” 簡春濃一雙瞳子平視著紅溪﹐笑道﹕“既如此﹐我也就不客氣了﹐我們想向你借一 樣東西﹐不知你可會答應﹖” 紅溪一怔道﹕“什麼東西﹖” 簡春濃搖頭笑道﹕“你不會答應的﹗” 紅溪道﹕“姑娘但說無妨﹗” 春濃面色微顯尷尬﹐低頭繞了一下裙帶﹐方抬頭正色道﹕“我們想向你借那枚‘兩 相環’一用﹐可好﹖” 冷紅溪怔了一下﹐點頭道﹕“我這條命﹐都是賢兄妹所救﹐小小一枚指環又算什麼﹖ 只是那枚指環刻下並不在我的身上﹐卻如何是好﹖” 春濃不由面色一黯﹐苦笑道﹕“我知道你是不肯借的﹐這也沒有關系……” 冷紅溪劍眉一揚道﹕“姑娘你這就錯了﹐莫非不信我說的是真話麼﹖” 簡春濃輕嘆了一聲﹐道﹕“冷兄有所不知﹐想那兩相環﹐乃是武林中一件至寶﹐人 人均欲得之﹐就是冷兄不肯借用﹐我兄妹也無怨怪之理﹐只不過我哥哥的眼睛﹐永生不 能復明罷了﹗” 冷紅溪一驚道﹕“這是為何﹖” 簡春濃黯然道﹕“兩相環內所載的兩位前輩﹐據說尚有一人在世﹐我哥哥的眼睛﹐ 乃是這位老前輩的一個棄妾所傷﹐當今天下﹐除了那位老前輩之外﹐別無救主。” 冷紅溪聞言點了點頭﹐道﹕“既是如此﹐我一定設法討回那枚戒指就是。” 春濃微愕道﹕“如此說來﹐那枚戒指﹐當真不在你手上了﹖” 冷紅溪冷笑道﹕“我生平絕不說謊﹗” 春濃怔了一下﹐嘆道﹕“聽我哥哥說﹐這枚戒指不可輕落人手﹐否則被人得了先機﹐ 就無足為貴了﹗” 冷紅溪冷冷一笑道﹕“姑娘可知道玉鷹、雪雁二位姑娘麼﹖” 簡春濃點了點頭﹐道﹕“怎麼不知﹐那位雪雁姑娘還跟到你半路呢﹗” 冷紅溪哼了一聲道﹕“我那枚兩相環﹐就是為那玉鷹取去。只怪我當時太自負了﹐ 不然她又豈能由我手中把東西拿去﹖” 簡春濃秀眉微顰﹐道﹕“這婢子和那古墓老人﹐似乎已分道揚鑣﹐如果那指環一直 在她手中﹐倒也不足為慮﹐只怕落入那老頭兒手內﹐就堪憂了﹗” 紅溪知道她所指的古墓老人﹐必是莫環﹐當下雙眉如戟似的立了起來﹐冷冷一笑道﹕ “姑娘放心﹐那枚戒指既然如此神秘﹐我必定找回來相贈﹐以謝賢兄妹救命大恩﹗” 簡春濃一雙明澈的眸子﹐直直的注視著他﹐似有無限深情﹐她嫣然一笑﹐道﹕“我 只是願意救你﹐可並未望你報恩﹗” 說話之間﹐忽聞室內傳出了呻吟之聲﹐冷紅溪不由吃了一驚﹐道﹕“這是怎麼了﹖” 簡春濃輕嘆了一聲﹐道﹕“是我哥哥﹐他眼睛里的毒又發作了﹗” 紅溪訝然道﹕“他不是已失明五年了﹖怎麼到如今還會有此情形﹖奇怪﹗” 春濃苦笑道﹕“冷兄不必擔心﹐其實這已是他的老毛病了﹐這五年來﹐他都是如此 忍受過去的﹐半個時辰後就好了﹗” 冷紅溪道﹕“這太可怕了﹐姑娘﹐我可以助他一下麼﹖” 說著站了起來﹐直向室內行去﹐簡春濃忙追上﹐道﹕“你要小心﹗” 冷紅溪不解的回過身來﹐簡春濃小聲道﹕“我哥哥最不願人家這時見他﹐你想看看﹐ 請隨我來﹐千萬不可讓他發覺﹐他是翻臉不認人的﹗” 冷紅溪點了點頭﹐當時就隨著簡春濃繞至室外﹐簡春濃又小聲道﹕“他的眼傷每天 午時都要發作一次﹐每一次都要半個時辰左右﹐他這時的樣子很難看﹐你不看也罷﹗” 冷紅溪搖頭道﹕“看看無妨﹗” 簡春濃嘆了一聲﹐向房頂上指了一下道﹕“你繞到後面﹐房頂上有一天窗﹐當可看 見一切﹐只是千萬不要為他發覺﹗” 冷紅溪點了點頭﹐縱身而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用“踏雪無痕”的輕功絕技﹐ 走到了後檐﹐果見房頂上支有一個小小的天窗﹗ 這時﹐他更可清晰的聽見一聲聲的呻吟之聲﹐自窗內傳出﹐那聲音﹐似乎較方才更 為痛苦了。 冷紅溪輕輕伏下身子﹐室內一切﹐盡入眼底。 這時只見那簡秋全身上下脫得赤裸裸的﹐僅僅在腰眼之下﹐圍著一塊綢巾﹐全身汗 下如雨﹐正以中食二指﹐用力的點在雙目之上。 那種情形看起來﹐就好像是想把自己的一雙眸子挖出來一樣。 他是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之上﹐面前放著一個黑色的瓦罐﹐罐蓋是開著的﹐內中裝著 一種黑色的丸藥﹐每一粒都約有黃豆大小。 簡秋似在忍受著一種極度的痛苦﹐他雖是盤膝坐著﹐卻戰抖得很厲害﹐口中更是不 住的發出呻吟之聲。 似如此約有小半盞茶的時間﹐他整個的臉上﹐又現出了一片紫色﹐全身也抖動得更 厲害了。 冷紅溪目睹如此情景﹐不禁同情心大起。 他猜想﹐簡秋此刻正是以內家的“陣魔”氣功﹐在與藏在瞳子內的劇毒苦撐﹐那呈 現在面上的紫色﹐也就是瞳子里的毒汁。 只是﹐他始終無法把這些毒汁逼出體外﹐反倒使自己更痛苦了。 這樣又過了甚久﹐只見他伸出一只戰抖的手﹐自罐內摸出了幾粒黑色藥丸﹐塞入口 內﹐那紫黑色的臉﹐才漸漸恢復如前。 這時﹐他的呻吟聲﹐也才由大而小。 簡秋就像是大病初愈似的站起了身子﹐用一大塊布巾﹐擦著身上的汗﹐似乎很是疲 倦﹐不久﹐就倒在床上睡著了﹗ 這是殘忍的一幕﹐冷紅溪幾乎看得呆了。 他那鐵石的心腸﹐忽然也變得軟了﹐想不到人間竟然會有如此慘厲的酷刑。 一個由痛苦深淵僥幸走出來的人﹐是最能同情和體會另一個人的痛苦的﹗ 冷紅溪看完了這些﹐冷冷一笑﹐自茅屋上飄身而下。 他那飛起來的身形﹐有如是一只白鶴﹐輕飄飄的落在了簡春濃身邊﹐春濃苦笑了笑﹐ 道﹕“你都看見了﹖這多少年以來﹐他都是這樣的忍受著痛苦……他妄想以自己的內力﹐ 把瞳子里的劇毒逼出來﹐可是這樣﹐只增加了他的痛苦﹗” 冷紅溪喃喃的問道﹕“那罐子里是什麼藥﹐有何功效﹖” 簡春濃輕嘆了一聲道﹕“那是我哥哥自己開方子配制的一種藥丸﹐是用搗碎的百合 摻和山藥以及純蜜制成的﹐功能上痛壯血﹐我哥哥說﹐如果不是這種藥﹐他早就死了﹗” 冷紅溪緊緊地咬了一下牙﹐道﹕“你能把傷害令兄的那個人的名字告訴我麼﹖” 簡春濃看了看他﹐搖頭道﹕“謝謝你的好意﹐我們簡家的仇﹐是不容外人代報的﹐ 何況我哥哥更在神前發過重誓﹐要親手殺死那人﹐所以﹐你就不必多事了﹗” 冷紅溪抬頭想了想﹐也覺勢必如此﹐就好像現在有一個人。驀然的告訴自己﹐要為 自己報仇﹐殺死莫環﹐自己也必定是不樂意的。 他很能體會這份心情﹐一個人受了不少的苦﹐總希望能等量的加之於對方﹐要用自 己的手洩恨加在對方身上﹐要用自己的眼睛﹐去享受那一霎時的快意。 冷紅溪是不願剝奪人家這種權利的﹐他只是感覺到﹐自己似乎應該去找回那枚戒指﹐ 把它贈給簡秋﹐這樣也就能使得自己心安了﹗ 想到此﹐他就對簡春濃點了頭道﹕“我的身子已完全恢復了﹐謝謝你的救援﹐我現 在就想走了﹗” 春濃怔了一下道﹕“你現在就走﹖” 冷紅溪微微一笑道﹕“我走了﹐我要把那枚戒指我回來。再見吧﹗” 說著頭也不回的﹐直向嶺下行去﹐簡春濃追上了幾步﹐想把他叫回來﹐可是她的手 剛舉起來﹐卻又放下了﹐她想﹕“我憑什麼把人家叫回來呢﹖叫回來又對他說些什麼呢﹖” 這一剎那﹐她仿佛感覺到整個身子都涼了﹐這是多麼奇妙的現象啊﹐誰又知道﹐平 空的一粒小石子﹐已在姑娘的內心﹐激起了多少的波瀾呢﹖ 玉鷹舒修文﹐偷得了那枚兩相環後﹐禁不住內心的狂喜﹐趁著莫環不在﹐忘命似的 逃出了浣花溪。 這幾天﹐老實說﹐她也確是吃夠了苦頭了。 她知道﹐自己要想瞞過莫環那個老魔頭﹐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小寒山她也不敢回去 了。 就在第三天﹐她已來到了青城山附近。 到了這里﹐她那一顆懸心﹐總算暫時放了下來﹐因為自己只要往山里一躲﹐饒你莫 環多厲害﹐也不易找著自己了。 玉鷹是一個私心極重且極為聰明的人﹗ 她知道這枚兩相環的一些來歷﹐有了這個東西﹐自己就能練就一身不可思議的功夫﹐ 那時候自己就誰也不怕了。 這一次逃出來﹐她除了隨身的一些銀兩外﹐竟連一個使喚丫鬟也沒有帶﹐一路奔行﹐ 更是偷偷摸摸的﹐生恐遇上一個認識自己的人﹗ 如果有一個人發現了自己﹐傳言出去﹐莫環就會循蹤追來﹐那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可笑她昔日是如何的身份地位﹐今天這種形跡﹐簡直比一個賊也不如﹗ 她獨自一個人﹐沿著岷江坐舟而下﹐到達青城山麓時﹐正值鶯飛草長的季節﹐青城 山上好一派風光。 舒修文在山下買了一匹馬﹐備了幾天的食物﹐就騎上馬﹐向青城山上行去﹗ “青城”乃是蜀省名山之一﹐有甚為開闊的山路通向內山﹐其上廟宇連雲﹐香火十 分興盛﹐每年上山進香拜佛的人﹐絡繹不絕。 舒修文乘騎登山﹐走了一個上午﹐已入內山深處﹐山路逐漸的難行﹐又走些時候﹐ 幾乎連馬走起來也有困難了。 不過﹐這時的風景之好﹐卻使她心曠神怡﹐不覺疲勞。 眼前是一片參天的巨石﹐石色純青﹐其上滿生著野草飛藤﹐乍然看去﹐就像是一條 巨蛇伸展出身子一樣﹐仰望天際﹐白雲飄浮﹐似乎就在山邊﹐伸手可及。 舒修文系好了馬﹐倚在一塊大石上喘了喘氣。 忽然﹐她似乎聽到了一陣淙淙的流水之聲﹐不由精神一振﹗ 長途的奔走﹐已使得她精疲力盡﹐口干舌燥﹐全身上下香汗淋漓﹐是非要洗滌一番 不可。 當下由馬背上找了一套干淨衣服﹐帶了布巾等物﹐就向那水聲發出處找去﹗ 果然﹐當她繞過了前面那塊巨石﹐就看見了一片石湖﹐湖水清澈見底﹐水源則是來 自巨崖邊的兩道泉水。 這時正有三兩只白烏在湖上嬉戲﹐舒修文一來﹐把它們都嚇飛了。 舒修文不由為眼前這種奇景吸引得呆住了。 想不到深山之中﹐竟會有如此一個地方﹐如能在此找上一個洞府﹐靜修幾年﹐苦練 功夫﹐豈非是好﹖ 想到此﹐芳心不由怦然。 可是她此刻又餓又渴﹐顧不了這些﹗ 當下就以山泉當茶﹐吃了一些東西﹐精神也就好多了。 望著清洌的湖水﹐她實在忍不住﹐深山無人﹐自己何不洗個澡﹐舒服一下﹖ 小寒山上﹐也有一個巨大的天池﹐二女天天在池里戲水為樂﹐長年累月﹐已養成了 一種潔癖﹐後來搬居到浣花溪後﹐也常在無人的深夜﹐在溪水中縱情游戲。 這時﹐眼見這麼一湖清水﹐四下又無人跡﹐她如何還能忍受得住。 當下就找了一個凸出的山石﹐遮住身子﹐匆匆脫下衣裙﹐露出了羊脂似的玉體﹐在 湖邊試了試水﹐覺得還不太冷﹐她就縱身而入﹐邊游邊洗﹐玩了一個舒服﹐直到興盡﹐ 才上岸﹐擦干了身子。 這時陽光為當頭的樹陰和崖峰遮住﹐只有和煦的風輕輕吹過來。 舒修文只覺得無限的適意﹐她所坐之處﹐是一塊又平又大的青石﹐好似為人工打磨 過一樣的光滑。 她暫時沒有穿衣服﹐懶洋洋的倚下了身子﹐望著自己豐腴白嫩的身子﹐心中有一種 說不出的感覺。 她在想﹐這一次自己如能學成絕技﹐再次下山﹐必定要物色一位如意郎君才是﹐起 碼那人要像冷紅溪那樣的英俊才行﹗ 冷紅溪那張秀逸英俊的面頰﹐突然呈現她的眼前﹐可是她立刻又想到了紅溪被燒焦 的屍體﹐那種丑陋可怕的樣子﹐禁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 這時她更體會到了莫環的可懼﹐不自覺地呆了一呆﹐自己要是為他抓到﹐簡直太可 怕了。 當下就坐起了身子﹐玉手偶移﹐紅光閃爍﹐她的心不禁又動了一下﹐目光凝視在玉 指上的那枚紅色有如瑪瑙一般的戒指之上。這枚兩相環約有制錢般大小﹐通體晶瑩亮澈﹐ 是用一道銀白的玉托子托著的。 其實那紅色的既非瑪瑙﹐白色的亦更非是玉石﹐只是看起來甚為相似而已﹗ 舒修文忍不住就把它摘了下來﹐自從到手後﹐她還未曾仔細的看過﹐為的是逃跑還 來不及﹗ 這時深山無人﹐不愁為人發現﹐她就湊在眼前仔細的觀賞起來﹐那紅光閃爍的寶石 兩邊﹐有兩個黑色凸出的小點子。 舒修文用手輕輕一按﹐“喀”的一聲﹐那塊紅色的寶石﹐竟自動翻轉過來﹐現出了 一僧一道兩個凸出的坐相。 二人各自盤膝端坐﹐四掌相對﹐十分嚴肅。 舒修文細看這兩個人像。 和尚生得方面大耳﹐貌相清奇﹐雙眉奇長﹐似是一個有極深造詣的奇僧。 再看那個道人﹐面相清□﹐五官清秀﹐如柳長須垂掛在胸前。 二人兩側﹐是兩壁懸崖﹐僅僅留出一線長天﹐舒修文見其上甚多水跡﹐當下就用一 塊布巾在上面擦了擦﹐愈覺兩個人像刻得栩栩如生﹐試用手在二人身上按一下﹐卻見那 一僧一道竟自又轉過了一邊﹐現出了另外一面來﹐是二老的一個蹲相﹐仍然是四掌相叩﹐ 看不出是何用意。 玉鷹舒修文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她知道這所謂的兩種形相﹐必定是含有深意在內 的﹐只是不易猜測。 她坐起身子﹐正想再細細地端詳。 忽然一只白手伸過來﹐把她手上的戒指拿了過去。 玉鷹不由大吃了一驚﹐嚇得倏地轉過身去﹐只見距身側數尺的地方﹐站著一個全身 黑衣﹐面容瘦削的婦人。 這婦人年歲很難推斷﹐看起來約在四十左右﹐但也許已很年高﹐因為她雙耳上方的 發絲﹐已經有一點點花白顏色﹗ 她生得眉長且細﹐目深而大﹐鼻直口小﹐倒是一個美人的胚子。 只是那一雙顴骨﹐卻顯得過高﹐周身上下﹐瘦得可憐﹐一雙白足﹐套在一雙黑色細 鬃所編織成的弓鞋之內﹐全身看起來﹐倒是干淨已極。 她左手提春一個竹籃﹐其中放著幾束野生的百合﹐右手卻拿著那枚兩相環﹐細細的 看著。 玉鷹又驚又怒﹐當時嬌叱道﹕“你這婦人﹐好大的膽﹗” 猛地竄起來﹐向那婦人撲去。 那婦人冷冷一笑﹐伸出一只玉手﹐向玉鷹一指道﹕“看看你這個樣子﹗” 玉鷹低頭一看﹐不由羞了個滿面絆紅﹐原來這時自己還是赤身露體﹐寸絲不掛。 她嚇得驚叫了一聲﹐又退回到原來的地方﹐並蹲下身子﹐那婦人森森地笑了起來。 玉鷹這時真是又羞又急﹐偏偏她放在石上的衣衫竟不見了﹐婦人冷笑了一聲﹐道﹕ “你這姑娘﹐好沒有一點規矩﹐這地方你也不問一問是誰的地方﹐竟然如此放肆﹗” 玉鷹這時真要急瘋了﹐當然﹐主要還是為的那枚兩相環﹐落在了對方手中。 她出生入死﹐好不容易弄到了手的東西﹐這麼輕易的就被別人奪去﹐如何能令她甘 心﹖ 當下她氣得發抖道﹕“你……還我的戒指來﹗” 那婦人陰森森的一笑﹐過高的雙顴更高了﹐道﹕“我們慢慢談﹐談到這枚戒指……” 說著她又把戒指湊在眼前仔細看了看﹐一笑道﹕“果然不錯……姑娘﹐我應該好好 謝謝你才是﹗” 玉鷹幾乎要撲出去﹐她冷笑道﹕“你休要做夢……我的衣服呢﹖” 說著不自禁站了起來﹐左右看了一眼﹐當她發現那婦人目光直直地看著自己時﹐頓 又不好意思的蹲了下去﹐這一霎時她真急得想哭了。 她大聲道﹕“你這婦人……你要怎麼樣﹖” 黑衣婦人點頭一笑道﹕“好一個美人胚子﹐我若再不給你衣服﹐看你這丫頭還如何 做人﹗” 說罷轉身走至一塊大石後﹐拿出了玉鷹的衣服﹐冷冷道﹕“拿去穿上﹗” 隨手把衣服丟了過來﹐玉鷹接在手中﹐只氣得玉面發青﹐當下轉到石後﹐匆匆穿上﹐ 又忙走出來﹐那婦人﹐就像是一具僵屍似的﹐仍然立在原處。 玉鷹撲上去道﹕“你這女人﹐還不快還我的戒指來﹗” 婦人陰森森的一笑﹐道﹕“你的戒指﹖虧你說得出口﹗” 說著緩緩抬起右手﹐把那枚紅光閃爍的戒指﹐端正的戴在她那瘦削的中指之上。 望著這枚戒指﹐婦人臉上現出了一絲笑容﹐她在戒指上哈了一口氣﹐然後在衣服上 擦了擦。 玉鷹自這婦人一出現﹐就知道對方絕非是無能之輩﹐所以始終忍著沒有妄動。 這時見狀﹐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道﹕“我名舒修文﹐江湖上人稱玉鷹的就是﹐你知 道麼﹖” 婦人森森一笑道﹕“什麼玉鷹不玉鷹﹐我可不知道﹗” 舒修文怒道﹕“莫非你連小寒山二女都不知道﹖” 黑衣婦人慘白的臉﹐又帶了一絲冷笑道﹕“不知道。” 玉鷹不由面色一變﹐她忍著怒火道﹕“婦人﹐這戒指對你是沒有用處的﹐快還給我﹐ 它不過是一件尋常的飾物罷了﹐如果你真需要錢﹐我可以送你一些﹗” 那婦人聞言﹐突然尖笑了一聲﹐道﹕“既是一件尋常的飾物﹐你又何必非要不可﹖ 姑娘﹐為了這個﹐我已祈求了將近幾十年了﹐今天……” 說著把那枚戒指﹐就近唇邊親了一下﹐道﹕“今天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想不到我 苦思而不能到手的東西﹐竟然會送上門來﹗” 她說到這里﹐向玉鷹點了點頭道﹕“為此﹐我特別對你通融﹐雖然你弄臟了我的湖 水……” 冷冷一笑﹐揮手喝道﹕“你走吧﹗” 說罷﹐她轉過了身子﹐拖著一對僵直的腿﹐向前面行去。 至此﹐玉鷹已忍無可忍。 她怒叱一聲﹐道﹕“好個不識抬舉的女人﹐莫非你家姑娘還怕了你不成﹖” 話聲中﹐雙足一點﹐飛也似的撲了過去﹐雙手一抖﹐分向那婦人兩處腰肋之上插去。 可是婦人只向前一蹌﹐玉鷹那麼凌厲的掌勢﹐竟打了空﹐這令她不由吃了一驚﹐當 時二次一擰腰﹐施出了“劈空掌”﹗ 只見她單掌向外一抖﹐叱了聲﹕“打﹗” 掌風勁疾﹐“呼”地一聲﹐直向對方整個後背撞去。 婦人忽地向側邊一旋﹐有如走馬燈似的轉了一圈兒﹐玉鷹的劈空掌力﹐竟是連她的 衣邊也沒有沾著。 舒修文愣了一下﹐可是她絕不能就此甘休。 當下嬌叱一聲道﹕“你還不還我的戒指﹖” 說著第三次撲了過去﹐這一次﹐她使出了最為得意的“剪翅挑針”手法﹗ 所謂“剪翅”﹐是指她兩只手掌掌緣上的交叉功夫﹐“挑針”則是翻起的指尖。 這是小寒山二女成名江湖的一種極為毒辣的劈點手法﹐能在同時之間﹐傷人筋骨﹐ 點人穴道﹐使對方顧此失彼﹐防不勝防﹗ 誰知道﹐這麼厲害的功夫﹐施展出來﹐對付對方這個黑衣婦人﹐仍然是不見效果。 只見那婦人不知怎麼的向前一蹌一矮。 舒修文竟然又撲了一個空。 這樣一來﹐玉鷹舒修文﹐才算真正的被鎮住了。 她呆立在當地﹐怒聲道﹕“你到底是誰﹖” 那婦人慢慢回過身子﹐冷冷一笑道﹕“我倒是小看了你了﹐想不到你竟然還有些本 事﹐可是你的這點本事﹐要想同我來打﹐卻差得太遠了﹗” 接著冷冷一笑﹐又道﹕“你還是走吧﹗” 舒修文銀牙緊咬﹐道﹕“這枚戒指﹐你如不還給我﹐我就不走﹐你到底是誰﹖叫什 麼名字﹖” 婦人兩道細眉向上微微挑起﹐道﹕“你不必問我是誰﹐總之﹐這枚戒指﹐和我有著 極深的淵源﹐我不會白要你的﹗” 說罷右手向下一抖﹐自袖內落下了一串光華燦爛的明珠﹐道﹕“這串珠子﹐你拿去 吧﹐足夠你享用一生的了﹗” 玉鷹氣得面色發白﹐道﹕“誰希罕你的珠子﹐要錢我多得是﹐我要你把戒指還給我﹐ 否則我絕不與你甘休﹗” 黑衣婦人面色一沉﹐只見她瘦軀一擰﹐已立在了舒修文面前﹐玉鷹不由退後了一步。 那婦人微微怒道﹕“你這丫頭真太不知趣了﹗” 舒修文冷笑道﹕“你搶了我的東西﹐居然還如此蠻橫﹗” 婦人冷森森地笑了笑﹐道﹕“好﹐你說這戒指是你的﹐你可知它的確實來歷麼﹖如 果你說得不錯﹐我就還給你﹐否則……哼﹗” 玉鷹怒聲道﹕“它叫兩相環﹐我豈能不知﹖” 婦人怪笑了一聲﹐道﹕“武林中何人不知它名叫兩相環﹐只是何謂兩相﹖此物是誰 留下來的﹖圖中兩像又是何人﹖你也知道﹖” 舒修文不由面色一紅﹐旋即冷笑道﹕“兩相是指的正反二相﹐也是虛實二影……” 婦人微微一怔﹐冷笑道﹕“你居然還有些見地﹐那麼這枚戒指﹐又是誰留下來的﹖ 圖中二像又是誰呢﹖” 玉鷹臉色又是一紅道﹐“那和尚是雲天禪師﹐道人是……” 婦人冷峻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轉﹐道﹕“諒你也不知道﹐實話告訴你吧﹐那道人乃 是大春嶺的風火道人﹐也就是我的丈夫﹗” 舒修文不由大吃了一驚﹐她訥訥道﹕“你說什麼……這太不可能了﹗” 婦人陰陰的一笑﹐道﹕“你知道什麼﹐我那丈夫生性風流﹐精擅采補之術﹐遍結紅 顏知己﹐共有九房妻妾﹐我是他的第八房妻子﹐姓陰名素裳﹐外號人稱‘奪命鬼爪’﹐ 姑娘﹐你可曾聽說過麼﹖” 玉鷹打了一個冷戰﹐道﹕“可是你的年歲還這麼輕﹐你會還沒有死﹖” 陰素裳咯咯一笑道﹕“年輕﹖你知道我今年多少歲了﹖” 玉鷹搖了搖頭﹐陰素裳抬起一只瘦手﹐掠了一下頭發﹐道﹕“我今年八十一了﹗” 玉鷹不由“哦”了一聲﹐她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貌似中年的婦人﹐竟然已是壽高 八十﹐這太玄妙了。 陰素裳冷冷地一笑﹐道﹕“你不要奇怪﹐我因深諳駐顏之術﹐可惜這種功力在我四 十三歲時才練成﹐否則﹐我看起來不會比你大多少的﹗” 玉鷹將信又疑的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你一個老前輩﹐就更不應該搶奪後輩的 東西了﹐傳揚出去﹐豈不要被人恥笑﹗” 陰素裳冷冷的道﹕“這東西﹐既是我丈夫之物﹐我理當收回﹐何謂搶奪﹖再說我還 用這串明珠和你交換﹗” 說著指了指地上的珠子。 玉鷹冷笑了一聲﹐道﹕“誰要你的珠子﹗你這些話鬼才相信﹐天下哪會有這麼巧的 事﹖” 陰素裳冷削的面上﹐炸開了幾條無情的笑容﹐道﹕“你以為我是湊巧走來﹐遇見你 的麼﹖那你就又錯了﹗” 玉鷹這時真恨不能一把把戒指搶過來﹐可是她已領教過對方的手段﹐不敢造次了。 奪命鬼爪陰素裳說到此﹐尖笑了一聲﹐她把右手抬起來﹐目視著那枚戒指﹐森森地 道﹕“這枚戒指﹐和我心靈相通﹐只怪你無知﹐竟然累次撥動它﹐昔日我那丈夫招喚我 時﹐就是撥動當中玉石﹐你更不該以布擦拭﹐如此我就知道了﹗” 玉鷹好像是在聽神話一樣﹐她冷笑道﹕“你說得太玄妙了。” 陰素裳怪笑了一聲﹐道﹕“事實如此﹐不容你不信﹐好了﹐我已為你耽誤了太多的 時間﹐我要回去了﹗” 說罷右手微微一提長衣﹐身子已縱到一塊大岩石之上。 舒修文這時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眼看著自己拚死弄到手的東西﹐竟為對方唾手得 去。 她急怒之下﹐脫口道﹕“且慢﹐這戒指並不是我的﹐我如歸告﹐他勢必不會與你甘 休的﹗” 陰素裳本已登岩欲去﹐聞言又慢慢的轉回身來﹐鼻中哼了一聲﹐道﹕“是誰﹖” 舒修文上前一步﹐冷笑道﹕“是一位老前輩的﹐他不過是托我暫管的……” 陰素裳冷冷一笑道﹕“你那老前輩叫什麼名字﹖” 玉鷹實在不願意提起莫環﹐可是這時候﹐她實在是逼急了﹐當即大聲道﹕“那位老 前輩姓莫叫環﹐是一位很厲害的人物﹐你可知道﹖” 此言一出﹐陰素裳果然面色一變。 她忽然身子一擰﹐又落在了玉鷹面前﹐冷冷的道﹕“莫環﹗你是說被天殘老人管青 衣制服囚禁的那個老兒﹐又出來了﹖” 舒修文點了點頭道﹕“不錯﹐他如今功力越發的厲害了﹐陰素裳﹐這枚兩相環如果 不還給我﹐他豈會與你甘休﹖” 陰素裳森森的一笑道﹕“你少拿他來嚇我﹗他不來則已﹐如果真要不知死活來找﹐ 我正好叫他嘗一嘗我的厲害﹗” 玉鷹見威脅無效﹐大是失望﹐她呆了一呆﹐不知如何是好。 陰素裳望著她﹐冷笑了一聲道﹕“我本來可以放你走的﹐既然你說出了莫環﹐我只 得讓你在此委屈些時候了。” 說罷右手一掄﹐直向著舒修文肩上抓來。 玉鷹不由大驚﹐她雙足一點﹐已如同燕子似的竄了出去﹐然後接連幾個縱身﹐逃出 了這片石林﹐來到她的坐馬附近﹗ 奪命鬼爪陰素裳如飛追到﹐尖笑道﹕“丫頭﹐你跑不了的﹗” 雙臂齊張﹐向舒修文兩肋抓至。 舒修文這時已撲到了坐馬身邊﹐她見逃既不成﹐也只好轉身一拚了 當下一振手腕﹐把插在馬鞍上的那口長劍掣了出來﹐隨著一聲嬌叱﹐長劍繞出了一 片銀光﹐直向著陰素裳頭上斬去。 陰素裳身子猛的一騰﹐讓過劍鋒。 可是舒修文二次一壓劍身﹐劍走“金雞抖翎”式﹐刷地一劍又向著陰素裳雙足上削 去。 陰素裳冷叱了一聲﹐道﹕“好丫頭﹗” 長袖一拂﹐竟向舒修文的長劍卷來。 只聽見“嗆啷”一聲﹐舒修文掌中的劍﹐險些脫手飛出。 畢竟小寒山二女﹐不是泛泛之流。 但見她右足向前一跨﹐掌中劍“秋扇揮螢”﹐猛地撩起來﹐反向著陰素裳面門上劈 去。 陰素裳向下一縮﹐忽然探出一雙白皙的瘦手﹐向著劍身的側面拍來。 玉鷹冷笑一聲﹐她在這口劍上果然有驚人造詣﹐也怪那陰素裳太過輕敵。 就在陰素裳的雙掌眼看已快觸及劍身的剎那之間﹐玉鷹舒修文長劍倏地一翻﹐劍面 換成了左右之勢﹐而劍刃卻成了上下之勢。 陰素裳雙掌上運有氣�牛□靜慌卵俺5督﹗□ 可是玉鷹舒修文這口劍上光華閃爍﹐陰素裳卻不敢輕易嘗試﹐她霍地雙手向外一分﹐ 而玉鷹這口劍卻在這時﹐疾同電閃似的卷了過去。 陰素裳怒叱了一聲﹕“大膽﹗” 身子倏地反竄而起﹐舒修文的劍﹐把她身上那襲黑色的綢衣下擺﹐削下了一尺左右 的一大截來。 奪命鬼爪陰素裳一聲厲嘯﹐身子向前一塌﹐右手向外一掠﹐自她五指內﹐發出了極 為厲害的五道內�牛□裼□瘓醯糜沂質滯箏氳匾喚簟□ 就聽見“當啷”一聲﹐她手中的劍﹐已落在了地上。 陰素裳猛躍過來﹐就在這時﹐玉鷹姑娘口中卻又嬌叱了一聲﹕“打﹗” 玉手向外一抖﹐刷﹗刷﹗兩股尖風起處﹐自她掌心里﹐飛出了一雙拇指大小的鋼鏢。 這兩支鏢一出手﹐分左右直向陰素裳雙瞳打了過來﹗ 這一次﹐玉鷹可是不容易再傷著對方了。 就見陰素裳冷冷一笑道﹕“你是休想﹗” 她那雙瘦手忽地一揚﹐已把雙鏢接在了手中。 玉鷹舒修文﹐不由大吃了一驚﹐她轉身就退﹐身子霍地騰了起來﹐向那馬背上落去。 可是陰素裳比她還快﹐只見人影一閃﹐陰素裳已先她而落在了馬背之上。 玉鷹雙手一分﹐想用“飛鷹搏兔”的手法﹐把她打下馬去。 然而陰素裳在馬背上的身子﹐忽地不見了。 舒修文方自一怔﹐忽覺得腰眼上一麻﹐頓時“啊喲”一聲﹐已掉下地來。 她腦子里仍然很清楚﹐可就是四肢麻軟無力﹐想說一句話也辦不到。 奪命鬼爪陰素裳怪笑了一聲﹐道﹕“這可不能怪我﹐誰叫你要逃跑呢。來﹐跟我回 去吧﹗” 說著抓起她的身子﹐向馬背上一放﹐拉著馬﹐向一旁的山道上行去﹗ 前行不遠﹐路旁山花開放得更美了。 玉鷹舒修文坐在馬上﹐暗暗忖道﹕“完了﹐這女人不知要如何來擺布我﹗” 想著之間﹐陰素裳又停下馬來﹐把她自馬上拉下﹐用手在馬身上拍了一下道﹕“好﹐ 吃草去吧﹗” 這附近﹐遍地都是翠草﹐那匹馬早已餓了﹐就低下頭﹐慢慢啃嚼著青草。 陰素裳一只手夾著舒修文﹐走至一道峭壁前﹐只見她用手向壁上一推﹐壁上現出了 一間潔室。 然後她把玉鷹抱進去﹐重重地放在地上﹐冷冷一笑﹐道﹕“現在我把你的穴道解開﹐ 你不要妄圖逃跑﹐否則我手下是絕不留情的﹗” 說罷雙手平空一按﹐舒修文身子不由地在地上一滾﹐頓時就恢復了過來。 自問是逃走不脫了﹐倒也安下心來。 她低低嘆了一聲﹐道﹕“你這是何必呢﹖搶了我的東西﹐還要我這個人﹗” 陰素裳指了一下椅子道﹕“你隨便坐﹗” 玉鷹舒修文恨恨的坐在了椅子上﹐四下打量了一下這間石室﹐只見甚為寬大﹐後壁 上有兩扇木門﹐分別通往另外兩間內室﹗ 最怪的是﹐這石洞內的四壁上﹐竟懸掛著數十張掛圖﹐圖中的人像﹐是一個清瘦的 道人。 她留意看了看﹐認出那道人正是戒指內的那個“風火道人”﹐不由大是驚異。 陰素裳這時解顏微微一笑道﹕“小妮子﹐現在你總應該相信我了吧﹐我丈夫四十九 張行功坐圖﹐有一半在我手里﹐你看﹗” 說著﹐她向壁上指了一下﹐又冷笑道﹕“現在加上兩相環上的虛實二影﹐不出一年﹐ 我的功力﹐就能大進﹐天下無敵﹗” 玉鷹心中一驚﹐當下冷冷的道﹕“原來風火道人的絕學﹐落在這里﹐只是你只有一 半行功坐像﹐又有何用﹖” 陰素裳冷冷一笑道﹕“你這丫頭﹐果然有幾分見解﹗” 玉鷹冷笑了一聲﹐道﹕“再說那和尚的坐相﹐你卻一張也沒有﹐而根據那環上虛實 二影﹐僧道二人的絕學顯有生克之妙﹐你怎敢胡練亂來﹖” 奪命鬼爪陰素裳﹐咯咯一笑道﹕“你說得不錯﹐可是你卻不知道那和尚的四十九張 行功圖﹐以及我丈夫的四十九張坐圖﹐全數都藏在一個地方﹐這地方﹐我不久就能知道 了﹗” 舒修文冷冷的道﹕“只怕不會如此容易﹗” 陰素裳高興得手舞足蹈﹐揚著手道﹕“兩相環﹐就是這枚戒指﹐這枚戒指里不但可 以告訴我那些行功圖的藏處﹐而且能告訴我成道飛升的八個字訣﹗” 說罷她更大聲的笑了起來﹐一面手指著舒修文道﹕“可笑你這丫頭﹐竟然如此愚昧﹐ 到手的東西﹐竟是無福消受﹗白白的便宜了我﹗” 玉鷹聽得頭發絲兒一根根的發炸﹐她冷冰冰的道﹕“既是如此﹐你就應該與我分享 才對﹗” 陰素裳獰笑了一聲﹐道﹕“你知道什麼﹐一般江湖中人﹐只是以訛傳訛﹐人人都想 得到這枚兩相環﹐其實這戒指即使在你手中﹐對你也一無用處﹗” 玉鷹冷冷一笑道﹕“你難道以為我功力不足麼﹖” 陰素裳冷笑了一聲﹐點頭道﹕“當然﹐你的修為是不夠的﹐只是那九十八張行功坐 圖﹐如無二十年的靜中功夫﹐也萬難參透﹐更遑論飛升八字訣了﹐所以你不必後悔﹗” 舒修文聽她所言﹐內心一陣熱一陣涼﹐反正戒指已不在自己手上了﹐後悔也無用處﹐ 不如安下心來﹐先設法在此住下﹐以後再伺機盜得戒指﹐想必也不見得就有多大的困難。 當時嘆了一聲道﹕“我如今失落了兩相環﹐就是你放我走﹐我也已不敢回去﹐因為 那位莫老前輩是放不過我的。” 陰素裳雙眉一挑﹐道﹕“你只管在這里住下﹐我看你根骨稟賦﹐都還不錯﹐你如願 意﹐我就收你作個徒弟……” 冷冷一笑﹐又道﹕“這可是你天大的造化﹐你如拜我為師﹐將來不愁學不成絕技﹐ 那莫環如找上門來﹐自有我來對付﹐你看好是不好﹖” 玉鷹舒修文聞言﹐嘆了一聲﹐點了點頭道﹕“也只好如此了﹗” 她站起身子﹐上前一步﹐拜下道﹕“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陰素裳想不到﹐只隨便一說﹐對方竟然立時答應了﹐心中好不高興。 蓋因舒修文武技不弱﹐根骨又好﹐人又如此漂亮﹐這樣的徒弟﹐她又到哪里去找﹐ 自是大喜。 當下立刻堆下了笑臉﹐道﹕“快快起來﹐你坐下﹐我有話問你﹗” 玉鷹就坐在了一旁﹐陰素裳笑道﹕“你拜我為師﹐我必不會虧負你﹐想我在此青城 山﹐已有數十年了﹐平日只是在這山上走走﹐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如今你來了﹐我 倒是不再寂寞了﹗” 舒修文一言不發﹐她心里這時正在想著﹕“看這陰素裳武功不弱﹐不在莫環之下﹐ 既然如此﹐我也只有在此安心住下﹐先學些本事﹐以後有機會再說﹐那兩相環我一定是 要拿回來的﹗” 陰素裳這時又問她多大歲數﹐以及身世等等情形﹐她一一照實答了。 二人這一談起來﹐倒顯得十分親近了。 陰素裳就叫她把馬上簡單的衣物拿進來﹐把她帶到一間內室之中道﹕“以後你就睡 在這里﹐雖沒有床﹐但是我可以拿幾張獸皮給你﹐這里入夜甚冷﹗” 玉鷹昔日是如何身份﹐何等的享受﹖落得如此慘況﹐情何以堪。 可是她外表並不帶出一絲不滿之色﹐反倒作出一片喜悅神情﹐笑道﹕“這地方太好 了﹐今後我要好好的在這里下苦功﹐向你老人家學些真工夫﹗” 陰素裳笑道﹕“我的功夫﹐和一般武學大不相同﹐今後你學了也就知道了﹗” 接著又問玉鷹道﹕“你斷葷沒有﹖” 玉鷹搖了搖頭道﹕“沒有﹗” 陰素裳笑了笑﹐道﹕“你既拜我為師﹐就要依從我的規矩﹐從今以後你要慢慢試著 吃素﹐像我一樣﹗” 玉鷹只得點了點頭﹐陰素裳又帶著她﹐前後走了一周﹐看了看附近的情形。 舒修文滿心想去看一看對方居處的情形﹐可是陰素裳並沒有帶她去﹐只對她說﹕ “我的居處﹐你不可妄闖﹐我素性喜靜﹐你如有事﹐只要在門邊石上輕叩一下﹐我也就 可以聽見了﹗” 玉鷹點了點頭道﹕“師父放心﹗” 陰素裳見這個弟子既聰慧又可人﹐更是高興。 自此玉鷹舒修文在這青城山住了下來﹐光陰荏苒﹐不知不覺﹐已是一月過去。 一月以來﹐這師陡二人倒也彼此相安。 只是玉鷹舒修文卻發現到﹐這個師父性情甚是古怪﹐尤其是她所居住的那間石室﹐ 最忌人近﹐記得有一次玉鷹無意由她門前走過﹐就惹得她大發雷霆。 這樣一來﹐舒修文不覺更動了疑心。 她知道師父素來練功﹐都是在晨夜子午二時﹐她練功夫﹐絕不讓外人偷看﹐始終是 緊緊關閉在那一間石室之內﹗ 因此﹐在一個天尚未亮的清晨﹐修文早早地起了身。 她悄悄步出室外﹐想由後山繞過去﹐至師父居處後面探看一下究竟。 可是當她繞過後山﹐卻發現師父早已起來了﹐正在湖邊練著一種奇怪的功夫。 玉鷹不著猶可﹐這一看不禁大大吃了一驚﹐一張玉臉頓時漲得緋紅。 原來那奪命鬼爪陰素裳﹐此刻竟脫得一絲不掛﹐露出一身瘦骨。 她這種樣子﹐並非是沐浴戲水﹐而是在練著一種不堪入目的功夫──可能是一種魔 功﹗ 只見她雙腿騎馬似的分開立著﹐一雙瞳子似睜又閉的直視著前方的湖水﹐卻見湖水 竟被吸起一股﹐直直的注入到她小腹上的肚臍之內。 一剎那間﹐她那看來瘦小的肚子﹐竟膨脹得如皮鼓一般。 玉鷹看得心驚肉跳﹐忽又見陰素裳拖著奇大的肚子﹐走出約有十步以外﹐然後站立 住身子。 舒修文心說﹕“天啊﹗她這是在干什麼﹖” 陰素裳那赤裸的身子﹐驀地仰翻下去頭頂幾乎都挨到了地上﹐隱隱聽得她口中長長 的哼了一聲。 玉鷹正看得莫名其妙﹐說時遲那時快﹐就見由陰素裳肚內狂噴出一股水柱。 這股水柱﹐由陰素裳肚中噴出來﹐足足噴起了有三四丈高下﹐看上去簡直像是一條 細長的水龍一般﹐這股水花﹐足足的噴了有小半盞茶的時間﹐才算噴完。 這時﹐陰素裳才立正了身子。 只見她面色通紅﹐氣喘吁吁﹐走至一塊平石之上﹐坐了下來。 玉鷹不由看得呆住了﹐她不知道師父所練的是一種什麼功夫﹐反正她知道﹐這是為 一般正派人物所不取的。 當下偷偷地潛回房內﹐師父在外面練功中﹐這倒是一個偷察她房中情形的好機會。 想到此﹐她心里跳了一下﹐當下﹐悄悄的行至師父房前﹐試著用手推了一下﹐木門 微微啟開了一縫。 玉鷹舒修文﹐深怕師父此刻轉回來﹐所以不敢立刻進去﹐只敢在門外向里面張望。 這時﹐她見陰素裳那間房內﹐燃著十數盞青燈。 這些燈光﹐乍然一望之下﹐幾乎耀花了修文的眼睛。 整個房內的布置﹐也令她大大的吃驚﹗ 只見那十數盞燈﹐放在十數個不同的地方﹐每一盞燈﹐都是放在一個燈架之上﹐那 些燈架更是長短不一﹐所以室內的光線很不調和。 修文目光再向四處一掃﹐才明白了一個大概。 原來每一盞燈光﹐都照著一張壁圖﹐由於壁圖懸掛得或高或矮﹐所以燈架的高度也 不一致。 舒修文再一留意那些壁圖﹐那張粉臉﹐頓又變得緋紅了。 她低低地啐了一口道﹐“倒霉﹗” 當時正要縮回頭來﹐無意間目光掠過其中一張畫上﹐卻發現了師父的色相﹐竟也在 圖中。 好奇心的鼓勵﹐終於她大著膽子﹐向那張圖上望去。那是一張春圖。畫中人之一﹐ 正是自己的師父──陰素裳。 只是畫上的她﹐顯然比如今年輕多了﹐稱得上是花容玉貌﹐雪肌冰骨﹐尤其是眉目 之間﹐洋溢的那種冶艷淫蕩之色﹐簡直令修文感到面紅耳赤。 她本想不再看了﹐可這是師父一件不可告人的大隱秘﹐自己太想知道了﹐究竟這些 圖﹐對她有什麼用呢﹖ 有了這種心情﹐她只有忍著內心的羞澀﹐繼續看下去。 她留意到那春畫中的男人﹐是多麼俊美的一個男人﹐身材修長﹐眉秀目俊﹐尤其是 那一身結實的肌膚﹐看起來簡直栩栩如生。 這個男人﹐經她細認之後﹐終於認出了﹐這個人就是兩相環上的那個道人──風火 道人。 玉鷹看到此﹐兩朵紅雲直飛上雙頰…… 她是一個天真性純的姑娘﹐哪里見過這些﹐那一顆處子芳心﹐禁不住怦然大動了起 來。 須知舒修文這個姑娘﹐本就有些任性不羈﹐只是年輕不更事﹐從未涉及過男女間事。 這時﹐這些惟妙惟俏的春畫﹐就像是一支尖銳的鋼針﹐深深地刺入她的芳心內﹐她 再也挺受不住﹐不由自主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 當時就如同吃醉了酒似的﹐吱地一聲﹐推開了門﹐大膽的走了進去。 立時﹐她感受到了另外一個新奇刺激的世界。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枝頭春意 玉鷹舒修文面色緋紅地推開了這扇門﹐目前為那些奇異的色彩﹐炫耀得幾乎為之昏 眩。 她感受到一個她有生以來﹐從未經過的色情奇異世界﹐使她害羞得幾乎抬不起頭來。 可是﹐眼前的一切﹐對於一個本性冶蕩的少女﹐該是多麼大的一個誘惑﹖ 終於﹐她慢慢地移身而入﹐輕輕地又掩上了房門。 映在她眼前四周的﹐乃是十數幅巨大著色的春情圖﹐這些春圖﹐比之以前所見更要 神秘刺激多了。 只見圖上那個俊美的男人﹐正自以各種不同的姿態﹐與數名美女周旋著﹐或坐或臥﹐ 或立或仰﹐無不惟妙惟肖﹐令人心驚肉跳。 玉鷹先是一眼也不敢看﹐可是當她看了一眼之後﹐全身上下﹐立時起了一種微妙的 作用。 她只覺得全身上下﹐有一種說不出的倦怠﹐是那麼的春意盎然﹐懶洋洋地。 於是第二眼﹐第三眼…… 她再也不能克制自己了。 那些大幅的圖布之上﹐炫耀著人性與靈肉的魔影﹐或高或矮﹐或上或下﹐真可謂之 春色無邊﹐如醉如癡。 這時﹐她已失卻了理智了。 只見她惺忪著那雙剪水雙瞳﹐緋紅著雙頰﹐如癡如醉的逐幅往下看去。 那些圖布上﹐是以一種獨特的顏料所著色的﹐看起來每個人物英奇魁偉﹐嬌艷欲滴。 由於這些圖懸掛的地方特殊﹐角度、燈光配合到“恰好”的地步﹐是以﹐當你每轉 一個身﹐抬一下頭﹐或者側一下身子﹐無不有一幅新奇刺激的圖畫映在你眼前﹐使你激 動的內心更加激動﹐有如是“火上添油”一般﹗ 舒修文一個天真熱情的女孩子﹐哪里經得起這種魔鬼的誘惑﹗ 當她看到第五六幅圖時﹐已禁不住春心蕩漾﹐粉面汗濕﹐當時只覺得身子一顫﹐手 一抖﹐端在手上的那盞翠燈壺“叭”一聲摔了個粉碎。 舒修文後退了一步﹐“啊”了一聲﹐禁不住腿一軟﹐一跤坐倒在地上。 可是﹐她那春意盎然的一雙眸子﹐卻始終離不開這些蕩人心神的春圖。 她弄不清這些圖實際的用途﹐陰素裳何故把這些東西懸掛在起居的內室﹐這些都是 猜不透的事﹐可是她卻已無心再去思索這些事了。 當她再進一步觀賞﹐始認出了那個俊美的男人﹐正是前室所看到的同一個人﹐也就 是戒指上的“風火道人”﹗只是那時並未作道家發式而已。 九女之中﹐其中有一個﹐正是陰素裳﹗ 如果不是舒修文親目所睹﹐她真不敢相信﹐陰素裳竟是這麼妖冶荒淫的女人。 不同的燈光﹐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圖畫﹐構成了令人心神戰瑟的意亂情迷的情境。 玉鷹只看得香汗淋漓﹐面泛桃花。 她勉強站起了身子﹐卻發現就在這間房子正中的地方﹐立著一個奇怪的手把狀的東 西。 舒修文立刻想到﹐這可能是一個重要的機關樞紐﹐就情不自禁的走了過去﹐伸出右 手﹐抓住了那個木柄﹐向下微微一壓。 立時﹐就覺得眼前一花。 她這微微一壓之下﹐眼前可就另外又現出了一種奇景﹐那所有的掛圖﹐竟全部轉成 了另一面﹗ 舒修文不由大吃了一驚﹐細向那些轉過的掛圖上看去﹐卻發現是男女裸體練功的十 數幀功譜﹐其狀丑怪到了極點﹐那種丑惡大膽的程度﹐幾乎要把她給嚇得昏了過去。 當時忙又一扳把柄﹐一陣絲絲之聲後﹐才又恢復了原樣。 玉鷹這時芳心□□直跳﹐正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兒﹐忽然﹐她覺得肩上被人輕輕拍了 一下。 這一下﹐把她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猛然轉過身來﹐卻發現原來是師父陰素裳。 不知是什麼時候﹐她已回來了﹐她站在距離玉鷹約有丈許光景處﹐滿面青霜﹐似有 微怒。 玉鷹不由得腦中“轟”一聲﹐猛地跪在了地上﹐顫聲道﹕“弟子誤入禁地﹐罪該萬 死﹐尚請念在無心﹐你老人家饒了我吧﹗” 陰素裳這時像是方才浴畢﹐全身裸露﹐現出羊脂似的一身白肉﹐只在要緊之處﹐披 遮著一襲薄如蟬翼的細絹﹐隱約的現出粉臍玉股﹐甚是誘人。 這時﹐她聞言之後﹐冷冷一笑道﹕“我早知道﹐早晚有一天﹐你會偷偷進來的﹗” 玉鷹垂著頭﹐羞愧得無以復加﹐聞言竟哭了起來﹐一面泣道﹕“師父﹐我不是有意 的……我……” 陰素裳冷冷一笑﹐道﹕“你不要哭﹐我只問你來此有多少時間了﹖” 舒修文揮淚道﹕“不太久……” 陰素裳不由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冷笑道﹕“你膽子太大了﹐這些東西﹐並非是我不 許你看﹐只是……唉﹗現在什麼都不要說了。” 說著她丟開了身上的薄絹﹐裸著身子﹐在一張象牙扶手的靠椅上坐了下來﹐面上帶 出了一個十分神秘的微笑﹐向舒修文瞟了一眼。 這一眼﹐令舒修文不由得心神又為之一蕩。 她叩了一個頭道﹕“弟子不該來此﹐事出無心﹐師父你老……” 陰素裳搖了一下手﹐微笑道﹕“你也不必怕﹐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一說你也就明 白了﹗” 用手向四下一指﹐又道﹕“這些圖﹐你自然都看過了﹖” 玉鷹面上一紅﹐訥訥道﹕“沒有……只看了幾張﹗” 陰素裳媚笑了一下﹐道﹕“只要三張就夠多了﹐徒兒﹐你已中了魔了﹐這是為師我 保留了近三十年的‘陰陽太乙春魔圖譜’﹐常人只須看上一眼﹐也受不了﹐你卻能看了 許多﹐足証你血氣充沛﹐功力深厚﹗” 她說到此﹐頓了頓﹐一笑又道﹕“只是﹐這些圖畫﹐已破了你少女天癸﹐從今以後﹐ 你已不再是處女之身了﹗” 舒修文不由大吃了一驚﹐當時心中不無懷疑﹐只是師父這麼說﹐她卻也不便頂撞。 當時痛哭流淚道﹕“師父你要救我一救……” 陰素裳冷笑了一聲﹐道﹕“你不要哭﹐我不是已經說過了麼﹗你沒有什麼危險﹐從 今以後﹐你可以來此﹐我們可以共同參習這種功夫﹗” 玉鷹怔了一下﹐陰素裳咯咯一笑又道﹕“起來吧﹐傻孩子﹐這正是你的福分呢﹗” 舒修文有些莫名其妙的站了起來﹐紅著臉道﹕“師父的話﹐我……我不大懂﹗” 陰素裳一笑道﹕“傻丫頭﹐天下沒有不懂的事情﹐本來我還在考慮你是不是可以練 這種功夫﹐現在事實已証明了﹐你能﹗” 說著嫣然一笑﹐道﹕“你既然已不是處女了﹐以後也就不要怕了……” 說到此﹐向四面的壁畫上一指﹐又道﹐“慢慢的﹐這些圖上的妙趣﹐你都能懂﹗” 舒修文雖說是生性冶蕩﹐可是到底是正經姑娘家﹐乍聞此語﹐不由嚇了一跳﹐當時 紅著臉搖了搖頭﹐道﹕“不……不……我不能學這些﹗” 陰素裳冷冷一笑﹐道﹕“現在不學﹐也來不及了﹗” 玉鷹退後了一步﹐道﹕“我不能學這些……不能﹗” 陰素裳嘻嘻一笑﹐忽然拉下了那襲遮在身上的輕紗向前走了幾步道﹕“你看我﹐看 著我﹗” 舒修文不明所以然的向前看了一眼﹐立刻羞得面紅耳赤。 她方才有勇氣﹐面對著那些淫畫﹐可是現在卻不敢直視一絲不掛的陰素裳﹐當下忙 用雙手遮住了臉。 陰素裳見狀﹐面色一沉道﹕“我知道了﹐你不必害羞﹐現在我有辦法為你解決﹗” 說罷忽的一揚雙臂﹐直向著舒修文身上撲了過來。 舒修文忙向左一閃﹐只以為師父是向自己下毒手﹐心頭暗驚。 陰素裳一聲大笑﹐兩只白瘦的手爪﹐忽又揚了起來﹐第二次向下一塌﹐十指一抖﹐ 就有十股強勁無比的勁力﹐由她手指尖上傳了出來。 玉鷹暗想﹐事到如今﹐只有不惜一死﹐去與對方一拚了。 可是不容她采取行動﹐陰素裳的“勾魂鬼爪”已抓住了她身上的衣服。 只聽她一聲怪笑﹐雙腕向外一扯﹐呼啦一聲﹐舒修文身上的衣服﹐竟為她拉下了一 大片來。 這種情形﹐對一個少女來說﹐實在是極窘的事情。 舒修文驚叫了一聲﹐忙向外一跳﹐可是隨著陰素裳所抓之處﹐現出了她的雪白肌膚。 她又驚又怒的大聲道﹕“師父你……你要干什麼﹖” 話未說完﹐陰素裳的雙手﹐已再次的抓在了她下身裙帶之上﹐跟著一拉一扯﹐整個 的衣裙全都脫褪了下來。 現在舒修文整個的玉體上﹐只剩下一襲紅色的肚兜兒﹐大半個身子﹐已赤裸在外。 陰素裳目光一掃﹐似乎呆了一下。 緊接著她怪笑了一聲﹐道﹕“果然是個美人胚子﹐只可惜你師公不在﹐要不然…… 哈哈﹗” 舒修文既羞且急﹐轉為暴怒。 她嬌叱了一聲﹐道﹕“老淫婦﹐你好不要臉﹗” 說著猛地撲出﹐雙手向外一抖﹐直向著陰素裳兩肩之上打了過去。 可是陰素裳身子一扭﹐玉鷹已打了一個空﹐卻聽得背後一聲輕笑道﹕“小妮子好不 知高下﹗” 玉鷹聞聲向前一伏﹐疾轉過來﹐用弓手反打陰素裳的前胸﹐陰素裳又是一聲嬌笑。 她那赤裸的身子﹐卻突由玉鷹的頭頂上掠了過來﹐玉鷹身子一挺﹐卻忽然看見了自 己那種半裸的樣子﹐禁不住羞得呆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陰素裳的一雙手﹐又拉住了她身上僅有的那一件肚兜兒﹐狂笑道﹕ “脫光了﹐你自己看一看吧﹗” 玉鷹驚叫了一聲﹐全身上下﹐已然是寸絲不掛﹐只被脫得成了一只赤裸裸的白肥羊﹗ 陰素裳身形一飄﹐上了一張石幾。 然後﹐她用那雙充滿了神秘欲火的瞳子﹐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赤裸的漂亮徒弟﹐禁 不住連連點著頭﹐道﹕“果然不錯﹗” 玉鷹發出一聲尖叫道﹕“我與你拚了﹗” 又騰身猛撲了過去﹐陰素裳一聲冷笑﹐向外一閃﹐舒修文又撲了一個空。 陰素裳卻輕浮地在她身上拍了一下﹐又飄身到另一個地方﹐玉鷹正要再撲過去﹐可 是當她看見了自己這種樣子﹐幾乎要羞得昏了過去。 當下﹐忙又蹲了下來﹐雙手遮住上身﹐急得想哭﹐憤恨的道﹕“陰素裳﹐你要干什 麼﹖” 她一面說著﹐一面把陰素裳方才脫下的那件紗披拿過來遮在身上﹐陰素裳冷冷一笑 道﹕“你不用遮遮躲躲的了﹐我們都是女的﹐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玉鷹咬緊著牙道﹕“那麼﹐你快把我衣服還給我……我馬上走﹐我們師徒的關系一 刀兩斷了﹗” 陰素裳微微冷笑道﹕“現在已經太晚了﹐小妮子﹐你別裝正經了﹐你是什麼人﹐我 也早把你看清了﹐現在……” 得意已極的笑了笑﹐又道﹕“我給你看一件東西﹗” 說罷走到正中的一個直立的檀木香櫃邊﹐打開了抽屜﹐由其中取出了一個金色的紙 盒﹐微微笑了笑﹐道﹕“這東西你一定喜歡﹐拿去看看吧﹗” 抖手把這個盒子丟了過來﹐正落在玉鷹身前﹐舒修文冷然道﹕“這是什麼東西﹖” 陰素裳一笑道﹕“好東西﹐你一看就知﹗” 舒修文哼了一聲﹐道﹕“你還想騙我上當﹖” 可是她目光一掃﹐無意間﹐卻看見那金色的小盒蓋邊角﹐似乎露出一塊紅色的薄紗。 當下不禁芳心一動﹐忖道﹕“莫非是一件衣服不成﹖自己這個樣子﹐穿一點總比不 穿的好。” 想到此﹐就伸手揭開了盒蓋﹐果然她發現﹐其中有一襲薄薄的紅紗。 看起來﹐那不像是一件衣服﹐可是她的手﹐卻禁不住輕輕把它拿了出來﹐卻發現是 一塊微有異香的紗巾。 舒修文吸進了少許異香﹐不由得心神為之一蕩﹐當下用手一抖﹐只聽見“波”一聲﹐ 紗巾伸展開來。 當空洒出了一陣粉紅色的淺霧﹐舒修文只吸進了半口﹐就再也禁受不住﹐整個的身 子﹐軟癱了下來。 她只覺得全身這一霎時﹐竟是一點力量也提不起來了﹐身上有一種懶洋洋地怠倦感 覺。 她目光中﹐所看見的﹐乃是四周五彩繽紛﹐放出異彩的春畫﹐那些畫上的男女﹐在 她眼前﹐似乎都活了﹐一對對的翩翩起舞著。 看到此﹐她一顆芳心﹐整個地都融化了。 雖然她腦子里﹐仍想著要振作﹐可是她的眼睛卻是怎麼也離不開那些畫上變幻著的 魔影。 忽見陰素裳玉掌一拍﹐叱道﹕“大膽的舒修文﹐為師的命令﹐你還敢不聽麼﹖” 叱罷﹐就見她赤裸著身子﹐走到了一座垂吊著的金鐘面前﹐手持金錘﹐“當﹗當﹗ 當﹗”一連敲了三下。 鐘聲悠揚﹐有如天樂一般。 玉鷹舒修文乍然聞得這種聲音﹐竟似著了魔似的站了起來。 只見她玉面緋紅﹐媚目漾波﹐直向著陰素裳身前姍姍行去。 陰素裳見狀﹐尖笑了一聲﹐道﹕“小妮子﹐你也有就范的時候呀﹗” 說著玉體頻旋﹐竟自婆娑的在這間懸滿了春畫的房間內﹐狂舞了起來。 可嘆舒修文先看魔畫﹐後聞魔鐘﹐早已中了魔﹐此時此刻﹐滿腦滿目﹐皆是無邊春 情。 這時﹐她竟然也忘卻了羞恥之心﹐隨著陰素裳赤裸裸的婆娑舞了起來﹐但見秀發飄 飄﹐白脂顫顫﹐波光臀影﹐極盡妖冶之能事。 在陰素裳的指引共舞之下﹐她舞得如癡如醉﹐幾乎無法自己。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一聲輕笑﹐道﹕“妙﹗妙﹗如此資色﹐真是人間哪得幾回見 啊﹗” 舒修文醉癡之際﹐循聲看去。 就見室壁石窗上﹐不知何時﹐竟站著一個羽衣星冠的俊美少年。 只見他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尤其是那雙俊秀的眸子﹐散放出無限情意。 他像是一個年輕的道士﹐可是衣著卻又過於華麗﹐自頭至腳﹐全身看來﹐都含著無 比的嬌媚、溫柔。 這個人﹐似男又似女﹐他有男人的體魄﹐卻又有女子的嬌柔。 只一眼﹐就把玉鷹舒修文整個的心給勾住了。 她忽然停住了舞步﹐直直地望著這個人﹐芙蓉面頰上﹐湧上了一片紅霞。 陰素裳見狀﹐嬌聲向那少年笑道﹕“小冤家﹐怎麼這會才來﹐這個小妮子﹐還是清 水貨呢﹗” 少年道人﹐此時一雙瑤目﹐已整個地為玉鷹吸住了﹐聞言之後﹐媚笑著道﹕“姐姐﹐ 這位妹妹是幾時來的﹖為何不早些告訴我呢﹖” 陰素裳目光瞟著他﹐笑道﹕“怎麼﹐合了你的心了吧﹖” 少年道人一躬道﹕“姐姐是我再造恩人﹐此情此誼﹐永生不忘﹗” 陰素裳啐了一聲道﹕“不要滑嘴了﹐這小妮子可是我的徒弟﹐你不要太欺侮她了……” 說著目光向玉鷹一瞟道﹕“現在﹐交給你了﹗” 身子一縱﹐已退到了另一間房中﹐那少年道人﹐立即笑著向玉鷹深深一拜道﹕“妹 妹好一副如花玉貌﹐在下都看得呆了﹗” 舒修文不由心神為之一蕩﹐她中魔在先﹐早已亂了心志﹐此時哪里經得住對方如此 軟語溫存﹐不由望著對方媚笑了起來。 少年道人向四周看了一眼﹐道﹕“陰大姐真是太糊塗﹐這些燈干什麼不點起來呢﹖ 待我點亮了燈光﹐與妹妹你盡情一舞如何﹖” 說完甜甜的一笑﹐玉鷹不由得又是心神為之一蕩﹐竟向著他點了點頭。 這娘娘腔的道人﹐嘻嘻一笑﹐又道﹕“妹妹﹐你真是太好了﹗” 身形縱起﹐有如點水的蜻蜓一般﹐在這間秘室的四周飛旋了一圈﹐立刻就有紅黃藍 白不同的各色燈光﹐自四壁上照了下來。 室內光線經過如此一來﹐頓呈奇趣﹗ 那羽衣星冠的美少年﹐隨即一松雙手﹐輕飄飄如同一片枯葉似的落了下來。 緊跟著他身形一抖﹐已把身上彩羽所織的長衣脫了下來﹐露出了雪白的肉體。 玉鷹舒修文昔日雖是名重江湖的女豪之一﹐可是像今日所遇的這種色情場合﹐卻是 從來也未曾經歷過﹐不由得整個身子都軟了。 又見這美少年﹐雙手連拍﹐竟自旋旋轉轉的﹐在室內扭舞起來。 天下盡多女人﹐借歌舞以取悅男人﹐可是以歌舞取悅女人的男人卻是不多。 眼前這個美少年﹐載歌載舞如在無人之境﹐不時地向著舒修文望上一眼﹐一顰一笑﹐ 無不媚人已極。 隨著他動人的舞姿與歌聲﹐舒修文竟赤著身子﹐慢慢走了過去﹐也隨著他一同舞了 起來。 他二人手攜手﹐在如此的燈光色彩氣氛之下﹐翩翩起舞﹐自是風情萬種﹐銷魂蝕骨 已極﹗ 不知什麼時候﹐歌舞漸歇﹐雙雙跌入愛河﹐跌入了罪惡的深淵﹗ 當春情、睡意﹐都已成了過去的時候﹐玉鷹舒修文睜開了惺忪的眸子。 她似乎隱約記得一些隔晚的情形﹐仔細一想﹐禁不住大大的吃了一驚﹐一骨碌自床 上坐了起來。 她喃喃自語道﹕“天啊……莫非發生了什麼事情不成﹖” 想著低頭一看﹐才知道自己全身上下﹐竟是寸縷不掛﹐這一驚﹐更不由得出了一身 冷汗。 室內的一切﹐似乎已和昨日有一些改變。 那些懸掛在四周的各種春畫﹐皆已變成了正氣磅礡的山水、風景、花卉等名畫﹐絲 毫也看不出什麼淫邪的玩意兒。 四周那些迷人燈光﹐也都熄滅了﹐代之的是軒窗齊開。和煦的微風﹐懶洋洋地吹進 來﹐使人有“春眠不覺曉”的感覺﹗ 舒修文赤裸著身子跳下床來﹐想找衣服穿﹐羞愧交集﹐落下傷心之淚。 就在這時﹐室門“吱”一聲﹐被推開了。 玉鷹慌忙用床上的絹被遮住了身子﹐卻見陰素裳同一個玉面少年含笑走了進來。 想到了昨日的一切﹐她簡直連頭也不敢抬﹐嗚嗚哭得更厲害了。 陰素裳見狀咯咯笑道﹕“小妮子﹐你不要傷心﹐我知道你是受了委屈了﹐不過這又 能怪誰呢﹗你放心﹐師父我今後絕不會虧待你就是……” 說著丟過來一套衣服道﹕“你快穿上了吧﹗” 玉鷹接過了衣服﹐又落了幾滴淚。 她面上仍帶著些醉人的紅暈﹐偷偷向師父二人睨了一眼﹐就見那個昨日陪伴自己共 舞共寢的美少年﹐正向自己媚笑不已。 舒修文又羞又氣﹐不由冷笑了一聲﹐道﹕“無恥的東西﹐我舒修文豈能與你甘休﹖” 少年郎君嘻嘻一笑﹐上前一步﹐朝玉鷹深深一拜﹐道﹕“妹妹息怒﹐在下這廂有禮 了﹗” 舒修文氣得把身子向一邊一扭﹐那少年道﹕“妹妹你還生我的氣麼﹖” 舒修文猛地轉過身來﹐正要一掌打過去﹐可是她目光至處﹐那是多麼姣好風流俊秀 的一張面孔呀﹐況且昨夕一會﹐恩情已種。 她只覺自己是受了大大的委屈了。 當下翻身倒在床上﹐又放聲痛哭了起來。 那少年見狀﹐似乎有些手足失措的樣子﹐陰素裳卻向他遞了個眼波﹐那少年立即趨 前﹐輕拍著舒修文笑道﹕“妹妹不要傷心﹐我並非是無義之人﹐俗謂疾風知勁草﹐路遙 知馬力﹐日久天長﹐妹妹你也就知道我這個人的心了﹗” 舒修文抽搐了一下﹐轉過身子道﹕“我認識你是誰呀﹖你們男人……哪有什麼好東 西﹗” 少年聞言溫柔一笑道﹕“妹妹你要這麼說﹐可就未免太狠心了﹗” 舒修文遂又坐起了身子﹐淚眼看著他道﹕“說真的﹐你到底姓什麼叫什麼﹖怎麼這 麼大膽子﹐胡亂的就……” 說著面上又不由浮起了兩朵紅雲﹐竟接不下去。 少年深深一拜道﹕“妹妹你聽了﹐在下乃是百巒山道士﹐人稱‘春心公子’﹐姓戚 名文君﹐和令師陰仙子﹐乃是多年至交﹐妹妹你放心﹐我戚文君絕不會負你就是﹗” 玉鷹舒修文好似曾聽說過這麼一個人﹐卻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聞言之後﹐那所 謂的委屈﹐居然消了一半﹐當下看了他一眼﹐道﹕“你還是道士呢﹐哪有你這個樣的道 人呀﹗” 春心公子戚文君﹐嘻嘻一笑道﹕“妹妹取笑了﹐在下的道法高深……” 媚笑一聲﹐手指一旁的陰素裳道﹕“不信﹐問你師父就知道 陰素裳啐了他一口道﹕“扯你娘的蛋﹗” 說著一聲嬌笑﹐走過來手拍玉鷹肩膀道﹕“你呀﹗也別再難受了﹐說起來﹐你可是 因禍得福﹐還不穿上衣服﹗” 玉鷹自昨日沉迷後﹐中毒已深﹐聞言非但不怒﹐竟自垂頭微嘆道﹕“弟子命薄無知﹐ 一切由師父作主便是﹗” 陰素裳一笑﹐道﹕“這就是了﹐乖孩子﹐師父是不會虧待你的﹐這個人道法武藝俱 極高超……” 指了戚文君一下﹐笑了笑又道﹕“你們有了昨日的感情﹐他會感激你一輩子的﹗” 提到了昨天﹐舒修文情不自禁的又有些傷心﹐落下了兩滴酸淚﹐一面吶吶道﹕“但 願師父眼光不差﹐要不然……我才叫冤呢﹗” 戚文君一笑道﹕“妹妹你怎又作此語﹐我戚文君豈能是寡情寡義之人﹗” 舒修文聽他這麼說﹐也就芳心略定﹐默默地用一雙澄波的眸子望著他﹗ 戚文君遂用一塊白色絲巾﹐小心的為她揩著臉上的眼淚﹐媚聲媚氣的道﹔“好妹妹﹐ 你可別再哭了﹐叫人多心疼呢﹗” 玉鷹天真未退﹐竟不由地破啼為笑﹐當下推了他一下﹐就拿著衣服﹐到另一間房內 換去了。 她換好了衣裙﹐重新回到室內﹐向著陰素裳一拜﹐道﹕“弟子昨日對師父多有開罪﹐ 尚請師父原諒﹗” 戚文君一笑道﹕“你放心吧﹐你師父沖著我也會原諒你﹐非但如此﹐我們今後還要 更照顧你呢﹗” 玉鷹小嘴一嘟道﹕“誰跟你說話了﹖貧嘴滑舌的﹗” 引得那春心公子哈哈大笑了起來﹐陰素裳這時伸手扶起她來道﹕“方才我已同文君 商量過了﹐你二人既已有如此情誼﹐我可不便再叫你徒弟了……” 說著口咬指尖﹐微一沉吟道﹕“這麼吧﹐以後咱們干脆就姐妹相稱﹐要說起來﹐我 當然是大你太多了﹐可是……” 才說到此﹐那戚文君已連連拍手道﹕“妙﹗妙﹗別可是可是的了﹐你們姐妹相稱﹐ 最好不過了﹗” 玉鷹舒修文聞言只得低下頭叫了聲﹕“姐姐﹗” 陰素裳格格一笑﹐道“得了﹐我的好妹子﹐你呀﹐你今後就安心在這里住下吧﹐有 我和春心公子在你身邊﹐誰也不敢欺侮你﹗” 戚文君手持紈扇﹐扇了兩下﹐道﹕“我們現在已經另立了一個門戶﹐名叫‘彩虹會’﹐ 不久就要開山行道﹐大肆廣招會徒弟子﹐你就坐這彩虹會內的第三把交椅﹗” 舒修文一笑道﹕“小妹才疏藝淺﹐如何能擔此重任﹖” 戚文君淺淺一笑﹐道﹕“你不要客氣﹐小寒山二女的大名﹐江湖上誰人不知﹐玉鷹、 雪雁﹐名重一時……” 說到此﹐瞇眼笑道﹕“玉鷹姑娘我是見過了﹐令我三生難忘﹐只是那位雪雁姑娘卻 無緣識荊﹗” 說著又媚笑了一聲道﹕“妹妹如果能把那位雪雁小姐也介紹進咱們的彩虹會內﹐必 然生色不少﹗” 舒修文乃是一個極為細心的姑娘﹐一聽就明白了戚文君的心意﹐當下冷笑道﹕“我 妹妹才不會來這里呢﹗” 戚文君秀眉一揚﹐道﹕“為什麼﹖” 舒修文不好當面點破他的心意﹐又笑了笑﹐道﹕“我妹妹為人正直﹐人品武技﹐都 比我強上許多﹐她才不會來這里﹐再說那個老怪物﹐也不會容她走開﹗” 戚文君一聽玉鷹謂雪雁人品比她還好﹐立刻面上露出了垂涎之色﹐聽到“老怪物” 三字﹐卻又不禁冷笑了一聲道﹕“你說的老怪物﹐又指的是誰﹖” 舒修文皺眉道﹕“此人的來歷我也不大清楚﹐不過我卻知道他姓莫名環﹐我們都稱 他古墓老人﹗” 春心公子戚文君鼻中哼了一聲﹐道﹕“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不過你大可以放心﹐我 們現在正在練一種厲害的功夫﹐一旦功夫練好之後﹐便誰也用不著怕了﹗” 溫柔的一笑﹐又接道﹕“何況此刻我們手上還有那枚兩相環﹐就更不用怕著誰來了﹗” 舒修文不由也放了些心﹐遂道﹕“話雖如此﹐可是那莫環已知道兩相環是被我拿來﹐ 絕不會與我甘休的﹐我們還是早一點作個准備才好﹗” 戚文君哈哈一笑道﹕“妹妹﹐你的膽子太小了﹐有我戚文君在此﹐保証你一根汗毛 都不會傷著的﹗” 陰素裳也笑道﹕“你既然投奔到我﹐彩虹會門中﹐什麼都不必牽掛﹐那莫老頭不來 則已﹐要是來了﹐就叫他嘗一下我和文君合使的“春心大陣”的厲害﹐管教他死無葬身 之地﹗” 戚文君聞言﹐點頭笑道﹕“這話不錯﹐妹妹你現在總可以放心了吧﹖” 說著又發出了一陣賤氣的媚笑﹐玉鷹本是一個天真任性的姑娘﹐生性極不馴人﹐可 是奇怪得很﹐竟然對這春心公子戚文君﹐生出無限熱情﹐當下一顆芳心就真地放了下來。 自此以後﹐她就在這山上住了下來﹐每日里縱情聲色﹐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一切﹗ 她隨著二人﹐練了許多過去從來未曾見過的功夫﹐自以為功力長進了不少。 其實戚文君同陰素裳二人所習﹐皆是正派武林中人所不齒的﹐盡管功夫高妙驚人﹐ 卻為一般正派俠士所鄙視﹗ 玉鷹中魔日深﹐非但不知逃避﹐且在這些正派所不齒的功夫上﹐痛下功夫。 她人本聰慧﹐武功又有極深的根底﹐自然再學這些功夫﹐就容易得多了。 不到一年的時間﹐她已由戚文君及陰素裳二人身上﹐學得了各種淫媚神術﹐此時她 中毒之深﹐已接近無可挽救的程度了。 轉眼之間﹐冬去春來。 舒修文來到了這青城山﹐已是一年有余﹐日子倒也過得悠閒﹐每日練功之外﹐就是 聲色自娛。 現在﹐她外貌上看來﹐已不再是一個大姑娘的樣子了﹐而像是一個發育得極為豐滿 的少婦。 由於生活得單調﹐她已有些生厭了。 再者﹐春心公子戚文君那種不男不女的樣子﹐她也確實有些厭了。 有時候自己想起來﹐也覺得有些悔恨﹐把整個的青春﹐要是葬送在這個人身上﹐未 免太也不值了。 可是她每一次這麼想﹐卻沒有毅力能夠跳出火坑﹐反倒是越陷越深。 偶爾想一想在小寒山時的情景﹐都不免有些神思﹐想到自己今日的情形﹐真有一點 罪人的感覺。 這一日﹐她由百巒山回來﹐由於那戚文君逼著她去找雪雁同來﹐雙方鬧得有些不愉 快。 玉鷹賭氣回來﹐一個人在路上愈想愈氣﹐暗恨戚文君占有了自己﹐還不知足﹐居然 又垂涎雪雁﹐難道自己姐妹二人﹐還能共事他這樣一個人不成﹗ 愈想愈氣﹐不覺流下了幾行眼淚﹗ 這時已是黃昏時分﹐當空一抹朱霞﹐渲染得十分有趣﹐無數倦鳥由此而彼﹐在空中 懶散地飛著。 舒修文想起自身身世﹐倍感傷心﹐獨自匆匆的在山道上奔行著。 由此至青城山拔天嶺陰素裳的洞居﹐不算太近﹐可卻是她一條常走的熟路。 這里有青蔥蔥的樹林子﹐還有野生的竹子﹐尤其是那些高可參天的古松樹﹐風吹過﹐ 發出一片輕嘯之聲﹐聽來更是悅耳。 松樹正前面﹐有一道瀑布﹐由五十丈的高峰上倒濺下來﹐數里之外﹐都可以聽見沖 激的水聲。 因此﹐這附近“白雲觀”的道士﹐就在瀑布正前方五十丈的地方﹐築了一個茅亭﹐ 供人坐息。 只是道士們的好心﹐卻白用了﹐試想一般常人﹐哪有如此閒情﹐攀登到這千仞高峰 之上﹐來觀賞瀑布景致﹐因此這亭子始終是空著﹐偶爾給道士們自己歇歇腳。 舒修文每來到此處﹐總是情不自禁的要在這座亭子里歇一下腿兒﹐今天﹐她當然也 不例外。 她遠遠地走過來﹐卻發現那茅亭外面﹐拴著一匹全身是黑毛﹐而面生白毛的大馬﹐ 正自仰天長嘶不已。 舒修文不由怔了一下﹐心忖道﹕“怪呀﹗莫非今天這亭子內竟會來了什麼雅客不成﹖” 想到此﹐心中甚為驚訝。 當時就加快了腳步﹐直向著亭子行來﹐那匹大黑馬見她行近﹐更是長嘯不已。 玉鷹遠看這匹黑馬﹐耳尖目圓﹐鼻大鬃長﹐乃是一匹典型的千里良駒。 尤其是它那四只蹄子上﹐俱都生著長可垂地的黑毛﹐形成四只袋狀。 看到這情形﹐舒修文不由微微一驚﹐她已認出了眼前這匹黑馬﹐正是武林中萬金難 求的“沙漠豹”﹐乃是新疆一種獨特罕見的馬種。 舒修文昔日在江湖上﹐為求一匹如此的良駒﹐不知費了多少苦心﹐尚未能到手﹐想 不到此時此地﹐竟會發現到一匹﹐她心中不由一陣狂喜。 當下匆匆行到亭前﹐也不看看亭內的游客是誰﹐便細細地打量著這匹萬金難求的良 驥。 但見這匹“沙漠豹”﹐不時的掃尾仰首﹐連連嘶叫﹐舒修文不禁笑罵了聲﹕“畜生﹐ 看看也不行麼﹖” 看了一會﹐邁動蓮足﹐步上了茅亭。 她心中暗想著﹐不知這馬的主人﹐是何等樣人﹐這匹馬他肯讓不肯﹖ 想著﹐抬頭向前一看﹐不由頓被嚇得呆住了。 原來﹐她只顧看亭外的馬﹐卻不知亭內竟然是如此一位客人。 就在亭內的石幾上﹐面向下臥著一個長發少年。 因為是背向上方﹐舒修文看不見他的臉﹐但可以看見他的一個背影﹐仿佛十分矯健。 他似乎已經死了﹐舒修文走進來﹐他竟是動也沒動一下﹐亭外那匹馬﹐卻叫得更厲 害了。 玉鷹本不願管此閒事的﹐可是卻因為一來這地方人跡罕到﹐忽然出現這一人一馬﹐ 令她動了好奇之心。 再者她還要確定一下﹐到底對方死了沒有﹖如果已經死了﹐說不得這匹馬就可歸自 己所有了。 有了這雙重的原因﹐所以她必須弄個明白﹐她皺了一下眉﹐道﹕“喂﹐你是什麼人﹐ 怎麼啦﹖” 一連說了好幾聲﹐那人伏著的身子依然紋絲未動。 舒修文忍不住過去把他一翻﹐那人口中“啊”了一聲﹐竟連連顫抖起來。 他這麼一轉過面來﹐舒修文又吃了一驚。 目視處﹐對方竟是一個極其英俊的少年。 只見他生得修眉正鼻﹐唇薄齒齊﹐臉上滿是汗珠﹐他似乎本已昏厥﹐玉鷹這一翻他﹐ 才令他又忽然復蘇了過來。 緊接著﹐他雙瞳驀然睜了開來。 當他發現身邊的舒修文﹐似乎呆了一下﹐啟唇道﹕“姑娘……救我﹗” 說著身子劇烈的抖動了一下﹐又復昏了過去。 玉鷹與春心公子、陰素裳等往還以來﹐已然被薰陶得不知羞恥為何物﹐任性放蕩。 因此﹐當她乍然一見對方那張英俊的臉﹐禁不住春心大動﹐暗暗奇道﹕“怪啦﹗想 不到這地方﹐竟然會有如此俊美的一個少年﹐怎麼我一直都沒有看見過他呢﹖” 想到此﹐笑瞇瞇的在那少年肩上一拍﹐道﹕“你怎麼啦﹖什麼地方不得勁是不是﹖” 那少年早已昏厥﹐如何還能說話。 舒修文問了兩遍﹐見他不答﹐忽然看見他一只手按在胸口﹐狀至痛苦﹐不由一驚。 這才想到了﹐對方必定是受了傷了。 當下也顧不得再跟他說話﹐匆匆把他身上衣服解開﹐然後把他輕輕捧起來﹐平放於 石桌之上。 只是這一剎那﹐對方眉宇之間﹐已聚集了一團黑氣﹐牙關也咬得更緊了。 舒修文跺了一下腳道﹕“糟了﹐你這人……” 說著忙為他把外面的一襲寶藍綢衫脫了下來﹐這才發現﹐少年雙臂之上﹐各縛著一 口尺許長短的短劍﹐兩口劍﹐形式均極古雅﹐看來別致已極。 舒修文一眼之下﹐就看出定非凡品﹐只是這時候﹐她一心惦念著少年的安危﹐卻也 沒有心情再去注意這些。 長衣脫下來﹐少年雙手用力地抓在前胸﹐不時地擺動著頭。 舒修文見他狀至痛苦﹐不由秀眉微皺﹐道﹕“你放心﹐我會救你的﹗” 那少年這時又已醒轉﹐他點了點頭﹐訥訥道﹕“謝謝姑娘救命之恩。” 舒修文一笑道﹕“你先別謝﹐你是什麼病我還不清楚呢﹗” 少年十分痛苦的張開了眸子﹐用手向叢林深處指了一下﹐道﹕“毒瘴﹐瘴……” 舒修文嚇了一跳﹐忙依其手指方向望去﹐果見林木深處半空中﹐似有幾道淺紅色的 煙絲狀的東西。 她不由大驚道﹕“那‘冷瘴坪’乃是人跡鳥獸都不能去的地方﹐常人只要吸進少許﹐ 也是無命﹐你竟然還能留得命在﹐已是萬幸了﹐只是……” 她皺了一下眉﹐又嘆道﹕“我們住在青城山的人﹐都會留意到這一點﹐配有秘藥﹐ 只是那只能用於預防﹐用來驅毒卻不知行不行了﹗” 說著伸出雙手把他抱了起來﹐向亭外行去。 少年心內明白﹐只是全身麻軟﹐不能行動。 這時見狀﹐他微弱地道﹕“姑娘……我們上哪里去﹖” 舒修文嘆了一聲道﹕“我早先曾聽人說過﹐以冷水換氣﹐可以令瘴毒減退一些﹐不 妨試試﹗” 少年感激的道﹕“姑娘是我束子凱的救命恩人……” 舒修文心中一動﹐似乎腦子里﹐曾有過這個人的名字﹐當時卻也沒有追問。 不久來至水邊﹐舒修文道﹕“你要暫時忍受一點痛苦﹐最重要的是﹐要守住中氣﹐ 不令散開﹐這一點﹐你能辦到麼﹖” 少年此刻似乎已忍不住那將要窒息的痛苦了﹐守中氣在此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 是也只有一試了。 他咬緊了牙關﹐點了點頭。 舒修文就蹲下了身子﹐只見她玉指一分﹐雙雙點在了束子凱兩處穴道上。 緊接著﹐她又把束子凱頭部﹐慢慢的向水中浸去﹐過了一會兒﹐果然看見﹐那清冽 的水中﹐浮出了一些黯紅色的東西。 玉鷹把他由水里拉起來﹐束子凱頭部方出水面﹐就“哧”一聲﹐噴出了一股水苗。 舒修文見狀笑道﹕“你這條命總算保住了。” 說罷一面取出自用的香帕﹐為他把頭上臉上的水珠擦淨﹐一面自身側取出一個扁盒﹐ 內中是一些黑色而有異香的油膏。 舒修文用手指沾了一些﹐輕輕在他鼻下抹了一陣﹐束子凱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睜 開眼來。 舒修文對著他甜甜一笑﹐道﹕“不礙事了﹗這地方不好睡﹐我們還是回亭子里去吧﹗” 隨即仍然把他抱起來﹐束子凱瘴毒既去﹐只是體力卻非馬上可以恢復得了﹐他四肢 無力地睡在舒修文的玉臂上﹐俊臉上現出了一些不安。 走進亭內﹐玉鷹把他輕輕放下來。 束子凱以感愧的一雙眸子﹐望著修文﹐道﹕“尚未請教姑娘芳名……在下永生不忘。” 舒修文這時近看這束子凱﹐只見他眉長目秀﹐英毅挺拔﹐那種氣質﹐卻又非春心公 子戚文君所可比擬﹐不由有些個想入非非。 當時只管以一雙含情的眸子﹐睨著他微微發笑。 束子凱不由臉上一紅﹐就把目光轉向一邊﹐修文咯咯一笑道﹕“說起來我們還是同 姓呢﹐我也姓舒﹗” 束子凱驚奇的看著她道﹕“在下是束﹐一束東西的束﹐姑娘也是麼﹖” 修文笑瞇瞇地道﹕“那就錯了﹐我姓舒﹐舒服的舒﹗” 束子凱雙手抱拳道﹕“失敬了﹗” 修文看著他﹐微微咬著下唇﹐道﹕“你看來並非是本地人﹐來此有什麼事麼﹖” 束子凱點了一下頭道﹕“有的……” 卻又搖了搖頭道﹕“沒有。” 舒修文根本也不注意這些﹐見他樣子滑稽﹐忍不住笑了一下﹐束子凱嘆了一聲﹐道﹕ “想不到青城山上﹐竟然會有如此厲害的瘴毒﹐如非姑娘相救﹐在下這條命﹐只怕是保 不住了﹗” 修文笑道﹕“這點小恩惠又算得了什麼﹐你要不是這麼漂亮﹐我……” 說到此﹐似乎發覺話不應這麼說﹐當時就把話止住﹐目光向著他一轉﹐道﹕“說真 的﹐你來此青城﹐又是為了什麼﹖假如有事沒有辦完﹐我為你效勞﹐如何﹖” 束子凱這時勉強坐了起來﹐聞言搖頭苦笑了笑道﹕“在下所要辦的事﹐只怕姑娘不 易幫忙……” 舒修文笑著道﹕“好吧﹗那還是留給你自己辦吧﹗” 這時束子凱背倚亭柱﹐經過清涼的山風一吹﹐體力已是恢復了不少﹐他那雙俊秀的 眸子﹐向著玉鷹凝望了一下﹐道﹕“舒姑娘﹐你就住青城山麼﹖” 修文點了點頭道﹕“你呢﹖” 束子凱搖了搖頭道﹕“我不住在這里﹐我是由劍門關來的﹗” 舒修文愈看這人﹐愈覺其豐神俊俏﹐實是自冷紅溪之後﹐自己所見過最美的一個男 人了。 雖然春心公子戚文君﹐遠較此人溫柔嫵媚﹐可是自戚文君身上﹐卻永遠找不出像此 人這種俊朗剛毅的男子氣概﹗ 她不由芳心大動了一下﹐只是自己一個女人家﹐初次和對方見面﹐到底也應該有些 矜持﹐不好太過放蕩。 當下強忍著心內的欲火﹐微笑問道﹕“劍門關又在哪里﹐很遠吧﹖” 束子凱點頭道﹕“不近﹐那地方很接近川北﹐我時常在川北地方行走﹐為土司們處 理調解一些糾紛﹗” 說到此﹐那雙俊秀的眉毛﹐驀地分了開來﹐現出一些慷慨興奮之色﹐他用手指了一 下亭外的馬道﹕“姑娘請看﹐這匹沙漠豹﹐就是平兒蓋的土司贈送給我的﹗” 玉鷹一笑道﹕“這匹馬﹐我真是愛極了。” 束子凱聞言呆了一會兒﹐突然劍眉一挑﹐正色道﹕“姑娘既然喜愛﹐這匹馬我就送 與姑娘好了﹗” 說著留戀的向那匹愛馬看了一眼﹐道﹕“雖然它是我最心愛的……” 玉鷹一笑道﹕“得了﹐看你那副依依不舍的樣子﹐我才不忍心要呢﹗還是你留著自 己騎吧﹗” 柬子凱面色微微一紅道﹕“姑娘對我有救命之恩﹐一匹馬又算什麼﹖你如收下﹐我 也就安心一點了﹗” 舒修文突然一跳而起﹐竄亭而出﹐落在了那匹“沙漠豹”的身邊﹐笑道﹕“你說的 可是真的﹖” 說著就伸手在馬鬃上摸了摸﹐那匹沙漠豹唏聿聿一聲長嘯﹐玉鷹嚇得後退了一下﹐ 搖頭道﹕“算了吧﹐我才不敢要呢﹗” 束子凱見狀也笑道﹕“這是因為它對你不熟的緣故﹐相處一段時間﹐也就好了﹗” 修文笑瞇瞇的望著他道﹕“你能有這份心就不錯了﹐我心領了﹗” 說罷﹐玉手在馬鞍上微微一按﹐身子如同一縷青煙似的﹐“嗖”一聲﹐已回到了茅 亭之內。 束子凱見狀微微驚訝道﹕“姑娘好高明的身法﹗” 舒修文甜甜地一笑﹐道﹕“小寒山二女﹐你可知道﹖” 束子凱眉頭一皺﹐冷然道﹕“我怎會不知﹐不過那兩個姑娘也未免太狂一點了﹐早 晚有一天……” 說到此﹐目光起棱﹐玉鷹忍不住一笑道﹕“你要怎麼樣呢﹖” 束子凱微微一笑道﹕“我只是看不慣她們的驕狂﹐有一天﹐她二人要是犯在了我的 手上﹐我要好好教訓她二人一番﹗” 舒修文望著他媚笑了一聲﹐玉手按住他肩頭﹐道﹕“兄弟﹐你就好好地教訓她們吧﹗” 束子凱一怔道﹕“姑娘這是何意﹖” 說著沉了一下肩﹐不自然地把舒修文的手推了開去﹐玉鷹笑瞇瞇地道﹕“我就是玉 鷹舒修文﹐你說你要怎麼辦吧﹖” 言時杏目含著無限嬌媚﹐斜著身子﹐那麼輕輕地睨著他﹐束子凱面色一紅﹐大窘道﹕ “啊……姑娘你是玉鷹﹐舒……這這……” 忙站起身來﹐抱拳苦笑道﹕“玉鷹姑娘﹐請你原諒﹐在下焉能與恩人動手﹖是我說 話太沒遮攔了﹗” 修文嘻嘻一笑道﹕“我才不會與你一般見識呢﹐快請坐下吧﹗” 束子凱落座之後﹐顯得很是尷尬。 舒修文這時看這束子凱﹐越覺其豐神俊朗﹐只是初次見面﹐不便作太露骨的表示。 她突然心中一動﹐暗忖道﹕“我何不略為施展一些魔法﹐把他迷倒﹐然後……” 主意拿定﹐當下巧移蓮步﹐走到了束子凱近前﹐伸出一只雪白玉手﹐握住了束子凱 的鐵腕。 這種動作﹐令束子凱有如觸了電似地顫抖了一下﹐那張俊臉﹐霎時變得緋紅﹐禁不 住訥訥的道﹕“姑娘你……” 舒修文見狀一笑﹐她才知道對方果然是個純樸、從未近過女色的少年﹐芳心更是暗 喜不已。 當下彎下腰來道﹕“兄弟﹐你不要害臊﹐我問你一句話﹐你可別多心﹐實在說﹐我 一個人住在青城山上﹐朝朝暮暮﹐怪悶人的﹐今天遇見了你……” 束子凱臉上大窘道﹕“姑娘你……放開手﹗” 舒修文賭氣把他的手一摔﹐別轉了身子﹐道﹕“算了﹐原來你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 我還把你當成是一個有為的俠客呢﹗” 束子凱怔了一下﹐木訥地自位子上站了起來。 他低低嘆了一聲﹐向著玉鷹深深一拜道﹕“姑娘﹐請原諒我的失禮……我太不對了。” 玉鷹慢慢回過身來﹐望著他撲哧一笑道﹕“算你會說話﹗” 說著又拉住了他的手﹐這一次﹐束子凱實在不敢再掙開了﹐他左右看了一眼﹐訥訥 道﹕“要是有人看見……” 修文一笑道﹕“這地方﹐並無外人﹐除了那觀里的道士﹐可是他們也知道我的厲害﹐ 不會多管閒事。” 束子凱劍眉一揚道﹕“我視姑娘為當空皓月﹐請姑娘尊重﹗” 玉鷹不由面色一紅﹐可是正因為如此﹐這束子凱在她心目中﹐也就更覺得可愛。 當下聞言﹐她緩緩地松開了手﹐坐到了石凳之上。束子凱見狀﹐反倒有點過意不去 的道﹕“姑娘不要誤會……我實在是敬重你過甚﹐才……” 修文杏目微乜﹐見他滿臉真誠﹐不禁也有些感動﹐奈何她日習淫邪魔術﹐早已中毒 甚深。 束子凱這幾句話﹐只能令她覺得他更可愛。 當下她微微一笑﹐道﹕“你說的是真的﹖” 束子凱昂然地點了點頭道﹕“姑娘是我救命恩人﹐豈能以戲語相向﹖” 玉鷹淺淺一笑道﹕“你不要左一個恩人﹐右一個恩人﹐叫得我全身上下怪不舒服的﹗” 束子凱道﹕“可是姑娘確是我的恩人呀﹗” 玉鷹見他一笑﹐露出貝齒竟有幾分和冷紅溪相似﹐禁不住心旌一搖﹐當下嘆了一聲 道﹕“我只是一個孤獨的女子罷了﹐有誰理我呢﹖” 束子凱一驚﹐道﹕“玉鷹、雪雁名重江湖﹐形影不離﹐姑娘怎說孤零一人呢﹖” 舒修文嘆了一聲﹐道﹕“我姐妹因仇家迫害﹐已分了開來﹐如今﹐彼此不知各人下 落﹗” 束子凱星目一亮﹐憤然道﹕“姑娘那仇人姓甚名誰﹐我束子凱生受姑娘活命大恩﹐ 無以為報﹐願為姑娘復仇洩恨﹗” 玉鷹望著他點了點頭﹐笑道﹕“這麼看來﹐你這個人倒還有些良心……只是我那仇 人身手厲害﹐只怕你也敵他不過﹗” 束子凱冷笑道﹕“姑娘但請將他的名字賜告﹗” 玉鷹冷冷的道﹕“他叫莫環﹐你可知道﹖” 束子凱吃了一驚道﹕“噢﹗是這個怪人……” 舒修文一笑道﹕“他是一個很厲害﹐武技很高超的老人﹐只怕你……” 束子凱朗笑了一聲﹐道﹕“在下蒙姑娘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既知此事﹐焉能與那 莫環甘休﹖” 說完抱了一下拳﹐道﹕“打攪姑娘多時了﹐再見吧﹗” 修文見他要走﹐如何容得﹐忙站起身道﹕“你先慢走﹗” 束子凱回身道﹕“姑娘還有事麼﹖” 舒修文一笑道﹕“你忙些什麼﹖你看時間也不早了﹐該是吃飯的時候了﹐我正好帶 有食物﹐我二人就和著泉水﹐吃一些豈不是好﹖吃過了東西﹐你再走﹐我不留你﹗” 柬子凱略一思索﹐遂點頭笑道﹕“姑娘想得真周到﹐這樣果然很好﹐我鞍內也尚有 一只燒雞﹐待我取出來給姑娘佐餐﹗” 說著就由他那匹沙漠豹的皮鞍內﹐取出了一個油紙包兒﹐舒修文也自囊內取出一個 紅木的扁匣﹐內中盛有食物﹐二人就著泉水吃了一飽。 這時天空已現出了一些暮色﹐叢林內浮起了淡淡的雲煙﹐束子凱將身站起道﹐“姑 娘請珍重﹐我要走了﹗” 舒修文杏目向左右一掃﹐不見任何人跡。 她頓時芳心一橫﹐由身邊取出一塊小小紅絹﹐笑道﹕“你臉上還有泥水﹗” 說著﹐走過去﹐用那塊紅絹﹐向束子凱面上擦去﹐束子凱怔了一下﹐忙道﹕“不敢 勞動姑娘﹗” 探懷掏出白絹﹐正要自己擦試﹐舒修文的紅絹已到了他的面前﹐只見她玉手一抖﹐ “波”地散出了一股紅煙。 束子凱怎會防到她有此一著﹖ 等他覺出不妙﹐鼻中已吸到了一種奇異的香味﹐但覺得身子一晃﹐只道了聲﹕“不…… 好﹗” 雙腿一軟﹐砰的一聲﹐己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玉鷹舒修文不由呆了一呆﹐只覺得一顆心通通亂跳不已﹐當下匆匆把束子凱抱了起 來。 她正要把他抱上那匹“沙漠豹”的背上﹐就在這時﹐忽聽得一聲冷笑﹐令人毛發悚 然﹗ 舒修文大吃了一驚﹐止步循聲望去﹐卻見亭後一株古樹下﹐立著一個身高不過四尺 的矮子﹗ 這矮子由年歲上看去﹐大概在七十以上﹐一頭白發﹐穿著一件類似麻袋的怪樣衣服。 他那副容貌﹐看起來可真嚇人。 短眉珠目﹐塌鼻巨口﹐一雙耳朵極大﹐頭也大﹐很有點像畫上的南極仙翁。 這矮老人手上拿著一截竹子﹐向著舒修文一指﹐開口道﹕“膽大妄為的賤婢﹐還不 放下人快滾﹗” 舒修文本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來了﹐一看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不由膽子立時 又壯了起來。 她哈哈一笑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你這人是哪里來的﹖” 矮子嘿嘿一笑﹐道“賤人﹐這青城山上﹐並不是只有你們一家﹐遍處都是能人﹐今 日本真人路過此處﹐眼見你如此亂來﹐豈能容你﹖” 面色一沉﹐怒聲又道﹕“快快把人給我放下﹐走你的﹐本真人念在你方才救人的一 點善心﹐暫時饒你活命﹐否則﹐哼……” 說到此﹐揚了一下手上的竹杖道﹕“那可就是你自討苦吃了﹗” 舒修文這時仔細一注意這矮子﹐見他身上那套麻布衣服﹐雖是片片補綻﹐卻洗濯得 一塵不染。 再看矮老人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更是有異於一般常人﹐因此不由暗暗心驚。 可是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人﹐她如何又舍得放手﹖ 當時冷冷一笑道﹕“你既然口稱真人﹐想必是這附近觀內的道人了﹐莫非你竟不知 道勾魂鬼爪陰素裳的洞府就在附近﹐豈能容你如此猖狂﹖” 矮老人森森的一笑﹐道﹕“賤人﹐你抬出那老賤婦﹐本真人就害怕了不成﹖無恥無 知之極﹐還不放下人與我快滾﹗” 舒修文這時把昏迷中的束子凱放在亭內的石凳之上﹐冷笑道﹕“你要留下這個人也 行﹐只是矮子﹐你得露兩手功夫﹐給姑娘我瞧瞧﹗” 矮老人短眉一挑﹐嘆了一聲道﹕“我看你這賤人真的是變了﹗” 長嘆了一聲又道﹕“也罷﹐今日我要不展露幾手功夫﹐你這賤婢也無法下台﹗你且 看來﹗” 說著手中竹杖﹐向著遠遠的崖頭上﹐虛空的輕輕一擊﹐只聽見“嘩啦”一聲大響。 但見峰頭上冒起了一陣白煙﹐緊接著轟隆一聲﹐落下了無數大石。 這些石塊自數丈高的崖頂上﹐翻滾而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響﹐石塊水珠濺了個 滿天都是﹐聲勢端的驚人已極﹗ 矮老人呵呵一笑道﹕“這功夫﹐雖不足為奇﹐諒你這丫頭卻也無法做到﹐你服氣了 沒有﹖” 舒修文暗吃一驚﹐自知不是對方敵手。 可是此刻要她放棄束子凱﹐卻比要了她的命還難﹐當下就見她抱拳為禮道﹕“前輩 的功力果然厲害﹐弟子真是有限不識泰山了﹗” 矮老人冷冷一笑﹐道﹕“你中魔太深﹐倘不洗心革面﹐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說著一雙突出的瞳子﹐微微地閉了一下﹐喃喃自語道﹕“可惜……” 就在這剎那之間﹐舒修文忽地身形向外一探﹐右手倏地一揚﹐只聽得嗤嗤兩聲尖嘯。 由她掌心之內﹐飛出了一雙鋼鏢。這對鋼鏢一左一右﹐成弧形向矮老人左右兩處太 陽穴上射來﹐快同石火電光一般﹐一閃而至。 麻衣老人一聲大笑道﹕“好丫頭﹗” 只見他手中竹杖﹐就空左右一撥﹐“叭叭”兩聲脆響。一對鋼鏢﹐已為他擊得飛上 了半天。 舒修文驚怔之下﹐一抬手﹐抽出了背後長劍﹐叱了聲﹕“老東西﹐我與你拼了﹗” 足下一點﹐已竄到了老人面前﹐掌中劍“白蛇吐信”﹐直向老人喉結上點去。 矮老人一聲狂笑﹐只見他大頭一歪。 舒修文這一劍﹐竟是由他頸邊滑了過去差一點沒有刺中。 就在舒修文挫腕抽劍的剎那間﹐這麻衣老人突然一聲冷叱道﹕“撒手﹗” 竹杖一揮﹐“當”一聲﹐舒修文這口劍﹐直向半空中飛了出去﹐舒修文不由又大吃 一驚。 情急之下﹐但見她足下向後一退﹐要施展出“諸天神魔迷魂大法”﹐來與這丑老人 一決高下。 矮老人見她一退身子﹐已猜知她有此一著﹐不禁也微微吃驚。 雖說是邪不侵正﹐可是這矮老人﹐童身修道﹐至今日地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時正逢他氣走三關﹐魂定九竅的時候﹐對一切邪門外道﹐避之猶恐不及﹐哪里還敢輕 易招惹﹖ 尤其是舒修文這種魔女大法﹐更是修道之人的克星。 麻衣老人一見她退身迎敵﹐就知不妙。 這時﹐竟然也顧不得再救束子凱了﹐方自騰身欲起﹐舒修文已嬌叱一聲﹐直撲上去。 但見她玉手一揚﹐又發出了一雙鋼鏢。 麻衣老人在空中一翻一滾﹐已把一雙鋼鏢接在手中﹐他身子在空中“細胸巧翻雲”﹐ 驀地一翻﹐輕飄飄地落回地上。 可是緊跟著﹐舒修文又一聲尖叱道﹕“道人﹐你哪里跑﹗” 麻衣老人就覺得﹐兩股微熱的風力向自己兩肋襲到﹐他身子甫和這兩股風力一觸﹐ 立即心神為之一震。 當下暗叫一聲﹐“不好﹗” 目光望處﹐那舒修文這時竟赤裸著整個上身﹐露出了豐滿顫動的一對玉峰。 矮老人目光一觸﹐大叫了聲﹕“好賤婢﹗” 猛地騰身而起﹐掌中竹杖﹐使了一招凌厲無比的“醉打西河”﹐直向舒修文頭上打 來。 舒修文初以魔法對敵﹐心中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羞恥之心﹐見狀連忙向外一旋。 要按規矩﹐這種“諸天魔女大法”﹐一經施展出來﹐共有一百0八式變化﹐緊緊相連﹐ 扣人心魄﹐最是修道之人的大忌。 只因她一時心軟﹐多少尚有些羞怯﹐又怕毀了對方的道基﹐是以老人一叫之下﹐她 不由嚇了一跳﹐慌不迭向後一轉。 麻衣老人這時只覺得心神一震﹐打了一個寒戰﹐當時嚇得忙立住了腳步﹐用手中竹 杖一指舒修文道﹕“大膽的婢子﹐還不快滾﹐你莫非不知道﹐行此妖法當遭天譴麼﹖” 舒修文怔了一下﹐立即取過上衣﹐遮住了前胸﹐一雙眸子﹐望著亭內的束子凱﹐滿 面不舍之態﹗ 麻衣老人強自鎮定道﹕“此子天性純厚﹐你何忍害他﹖你只要放過了今天﹐將來此 子當是你……” 說到此﹐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還不去麼﹖再不走﹐本真人可要拼著一甲子功 力﹐以內家三昧真火對付你了﹗” 舒修文聞言後﹐向二人各望了一眼﹐輕輕嘆了一聲﹐轉身而去。 她走了之後﹐那麻衣老人仍覺得心神搖曳﹐不由皺了一下眉道﹕“不好……莫非我……” 思忖間﹐忽覺得胯間﹐有一絲異感﹐探手一摸﹐這矮老人不由神色一變﹐連忙坐於 地下。 他手指所觸到的﹐是一滴冰冷的元罡﹐多年苦修﹐毀於一旦﹐怎不令他痛心疾首﹖ 所幸他定力深厚﹐再者對方及時收手﹐否則自己簡直是一敗塗地﹐不堪設想了。 盡管如此﹐精關一開﹐元罡走漏﹐也非他三年五載不能關閉的了﹗ 想不到一時義憤﹐管人閒事﹐自己卻落得了如此下場﹐怎不令他傷心﹗懊恨﹗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如喪考妣的哭喪著臉﹐向著亭內的束子凱看了一眼﹐長嘆了一 聲﹐站了起來﹐走了過去。 他把束子凱抱在了懷中﹐本只想在此把他救醒過來﹐打發他上路。 可是轉念一想﹐怕此人又落在了玉鷹之手﹐再者自己如今下場﹐多為此人所起﹐眼 前自己正用得著此人﹐何不借他返回洞府﹐征求他的同意﹐由他助自己一臂之力﹐然後 再放他下山也不為遲。 主意打定﹐他就把束子凱放在馬背上﹐嘆息了一聲﹐牽著馬﹐踽踽地向著對面山道 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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