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女逃避大仇家】
天上飄著棉朵也似的雪花,大地一片銀白!
在這麼高峻的山嶺之間,下雪本也是常事,可是這一場雪好像特別大!
嶺陌間響著一陣陣串鈴的聲音,乍聽起來,很像是走方郎中手上拿著的那玩藝兒。
一匹青灰色的高頭大馬,馱著一個高大的青年人,正自向這邊行過來!
那串鈴聲,正是發自那牲口的頸上,原來馬頸上繫著一串核桃大小的鈴鐺。因此每
一走動,都會發出嘩啷啷的聲音。
馬上那個膚色微黑、身軀高大的青年,雙手帶著韁繩,不時仰首天上,看著茫茫大
雪。
這麼冷的天,他身上僅穿著一襲青布的單衣,頭上戴著同一顏色的氈帽,寬寬的帽
沿上,又積滿了白雪,山風吹過來的時候,飄著他帽下的青色帶子,真有說不出的俊逸!
穿過了一條彎曲的嶺陌,他來到了一片梅樹的叢林之間。
就在梅林的深處,有一座茅草搭蓋的房屋,看來是那麼地別緻、幽雅。
他的馬走到此,便自動地停下了。
年輕人翻身下馬,長長地吁了一聲,自語道:“總算到家了!”然後他喚了聲:
“司明!開門!”
窗開處,一個十四五歲的童子探了一下頭,忽地掠窗而出,撲在他的身邊。
那童子身穿一件翻毛的皮衣,一雙眸子又大又圓,他緊緊地抱著來人的雙腿。口中
啞啞驚叫不已,看來像是興奮已極!
青衣人哈哈一笑道:“帶好了我的馬,我們進去說話!”
那童子在雪地上倒翻了一筋斗,口中啞啞地笑著,一溜煙似地,把馬牽到後面馬廄
中去了。
青衣人摘下了氈帽,彈了彈帽上的雪。看著這附近盛開的梅花,他似乎略有感觸。
記得去年離開的時候,時值盛夏,這些梅樹,都還是一枝枝禿禿的枝丫,而如今……
一年來,自己經歷了很多事,尤其令自己釋懷的是,在巫山腳下的海天別墅裡,擊
斃了殺父仇人——九頭金獅車飛亮。
他知道仇人勢力極大,自己最好是避避鋒頭。
因此,他才回到了這個所謂的“家”——仙霞嶺上的一所山居中。
進入室內之後,司明為他獻上了一杯清茶,口中啞啞地說了幾句,並且比了一個手
勢。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你是問我報了仇沒有?”
司明連連點著頭,邊瘦桐不禁一笑道:“你莫非還不知道,只要我決定去做一件事
情,沒有不成功的!”
司明不禁大喜,他打開了房門,直直地跪了下來,對著室外磕了幾個頭。
邊瘦桐見狀不由笑了,他說:“你也不要高興,要知道那老兒尚有一雙兒女,武技
都非泛泛,早晚他們會來找我報仇的!”
司明聞言呆了一呆,他張大了眸子,用手比了一個刀切的姿勢,似乎是在問:“你
為什麼不把他們也殺了?”
原來他是一個啞巴,他除了能發出“啞、啞”的聲音之外,只會比手勢!
所幸,他的主人,也就是讓當今武林談虎色變的紅線金丸邊瘦桐,對於他這些手勢
十分明了。當下他冷笑了一聲道:“你枉自跟我學了這些年的武功,莫非我平日教導你
的話都不記得了?”
司明像是很害怕地顫抖了一下,用一雙靈活的眸子看著他這個嚴厲的主人。
邊瘦桐見狀,倒不忍再責罵他了,其實司明所說也未嘗不對,“斬草不除根,春風
吹又生”,這是江湖上一句格言。
可是邊瘦桐不屑如此,他冷冷地道:“一個人處世接物,要講究忠恕之道,即所謂
恩怨分明,善惡分清,父親殺了人,做子女的並沒有罪過,不可一概而論!”
司明點了點頭。邊瘦桐笑了笑道:“話雖如此,可是他兄妹是不會與我甘休的,再
說他們還有很多朋友!”
司明目光作了一個明白的表示。邊瘦桐站起來伸了一個腰,笑道:“我自然是不怕
他們,可是他們人多勢眾,我們卻不能不防。因此最近我不想出去了,我要在這裡靜靜
住一段日子!”
司明不由面帶笑容,他匆匆地跑到裡邊臥房內,取出了一套白色的衣服,為邊瘦桐
換上,又把他的鞋脫了下來,換上了一雙便鞋。
邊瘦桐微微一笑,就手摸著他的頭道:“這一年來,你的功夫練得如何了?”
啞童聞言,立刻由地上跳起來,拉著他一隻手往外就跑。
邊瘦桐笑道:“好!好!你是要表演給我看是吧?你不要拉,我自己走!”
說著已隨著他踱出了茅廬,來到門外。
司明自門側操起了一口木劍,一躍而至院中。
大雪之下,他翩翩地展開身手,時上時下,時左時右,身手之快,令人眼花繚亂。
邊瘦桐看到此,不禁連連點頭,讚歎不已。想不到一年不見,這孩子進步之速,竟
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等到他一套劍法練畢,便著實誇獎了幾句。
司明咧著大嘴,用手在空中一抓一放,然後緊緊拉著邊瘦桐的衣袖,又扭一下身子。
邊瘦桐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大笑道:“你不要癡想,想學我的紅線金丸,還早
呢!”
司明立時面容懊喪地垂下了頭。邊瘦桐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你不要洩氣,並
非是我不願傳授於你,實在是你的武功還不到火候!”
他彎腰從地上拈了一塊雪,道:“你看這個!”說到此,掌心一翻,那雪塊頓時如
一銀絲也似躥了起來,遂一笑道:“你再注意看!”
掌心一收,那飛起的雪絲,又猛地向下一落,“滋”一聲,在他掌心內打了一個轉
兒,卻又變成了原樣,結成了一個圓圓的雪團。
司明看得眼睛都直了,張著一張大嘴直髮怔!
邊瘦桐一笑道:“有一天,你的內功也到了如此地步,我才能傳授你紅線金丸,否
則,你不可妄想……”他繼又解釋道:“你應該知道,我這種暗器是有異於一般的,我
的打法更是有異尋常。如沒有高深的內功為根底,休想成功!”說到此哈哈一笑道:
“所以,你暫時還是死了心吧!”
司明這才算明白,當時啞啞叫幾聲,也不知他說些什麼。邊瘦桐忽然問道:“我方
才見你所使的劍招,其中有兩三招,並非我傳授你的,莫非是你自己體驗出來的麼?”
司明搖了搖頭,面色忽然變得紅了。
邊瘦桐不由皺了一下眉道:“這麼說是別人教給你的了?是誰?”
司明站起來,捏著鼻子,在地上走了幾步,邊瘦桐立刻明白了,他冷冷一笑道:
“我倒忘了她了,你說的是雪姑娘?是她教給你的?”
啞童立刻點了點頭,臉色更紅了。
邊瘦桐仰首想了想,微微一笑道:“這就算了,你能虛心向人討教武功,也不是壞
事,不用害怕!”
司明本來以為瘦桐會責罵他,卻想不到主人並未發怒,他不由咧嘴笑了。口中啞啞
地叫著,立刻跑到了房內,須臾搬出了兩個大瓷花瓶,質地純青,其上繪有細緻的花草
人物,一望即知是一對珍貴的古瓶。
瓶內還插有兩枝紅梅,散出了一陣鬱鬱的清香。
邊瘦桐皺眉問道:“這瓶子是哪兒來的?”
啞童立刻放下了花瓶,又去扭鼻子。邊瘦桐驚訝道:“又是雪姑娘?”
司明點了點頭,口中啞啞叫了兩聲。
邊瘦桐不禁沉默不語,心想道:“奇怪,這雪姑娘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擺了擺手,表示不能接受。
司明紅著臉抱著一對大花瓶不知所措。
他不明白主人為何不接受雪姑娘的東西,在他看來,那的確是一個美如天仙的姑娘!
邊瘦桐悻悻地回到了自己房內,立時又發出了一聲怒叱道:“司明,你進來!”
司明嚇得一溜煙也似地跟了進來,只見邊瘦桐氣得面色發紅,手指著窗戶道:“這
些窗簾子是哪裡來的?你說!”
司明戰戰兢兢地又要去捏鼻子。
邊瘦們大聲叱道:“又是雪姑娘!你這混帳東西,為什麼叫她隨便進我的房間?為
什麼要她的東西?”
他怒氣沖沖地指著那些漂亮的、由白紗做成的窗簾子,吼道:“給我扯下來!”
司明哪裡還敢多嘴,只得上前,把窗簾取了下來。這時,邊瘦桐獨自坐在一邊生著
悶氣。
司明放下了那些窗簾,一聲不哼地走了。
過了一會兒,邊瘦桐才平了些氣,他歎息了一聲,走出來道:“雪老頭在家不在?”
司明點了點頭。邊瘦桐冷笑了一聲道:“好!你拿著這些東西,我找他去,我要問
問他是什麼意思?”
司明只好把窗簾和兩個花瓶拿起來,隨著邊瘦桐走出了房子。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他們主僕二人涉著雪,一直轉到了嶺後。
就在一片竹林的背後,立著一幢幾乎和邊瘦桐所居的同樣大小的房屋,只是這屋子
是用竹片編蓋而成,翠綠的顏色,很美!
邊瘦桐走到了這所房子附近,停下了腳步,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心中忖道:“這雪
老頭並非常人,護短成性,如為此得罪他,卻是不值!”
可是他生性直率,不願受人點水之恩,更何況這其中還牽扯著一些兒女私情在內,
這就更非所願和所能忍受得下了。當時考慮了一刻,終於咬了一下牙道:“司明,敲門
去!”
司明只得上去,走到大門前,要用手去敲。
忽聽得身後一人粗著嗓子笑道:“唉唷!真難得,想不到大雪天會有貴客臨門,這
倒是稀奇了!”
一個白髮白須的老人,自空而落。
這老人挺方正的一張大紅臉,鼓鼓的一個肚子,身上穿著一件自狐皮的褂子,卻是
翻毛的。只見他左臂上揹著一個細籐編就的籃子,其內滿滿裝著一些紅色的野菜、野藥。
當下對著邊瘦桐嘻嘻一笑道:“小朋友,你回來了?來,快屋裡坐!”
邊瘦桐自搬來此山已有數年,素日最不喜與鄰居打交道,雪氏父女雖是近在咫尺,
卻一向沒有什麼往來,只不過是見麵點頭之交。
這位雪老頭子,由嶺上飄身而下,雪地上不曾留下一些痕跡,在瘦桐的眼中,焉有
看不出的道理?可是他卻裝著未曾看見,當下冷冷地抱了一拳道:“幸會!”
雪老頭也抱拳道:“幸會!幸會!我們是老鄰居了!”
邊瘦桐含蓄地笑了笑,身子卻站在原地不動。
雪老頭呵呵一笑,又道:“邊兄弟,你出家有不少日子了吧?”
邊瘦桐答道:“一年!”
“怪道呢!”雪老頭說:“我覺著一直沒看見你呢!”說著又看司明道:“這個小
啞巴,人不壞,只是他說話我不懂!”
邊瘦桐不禁心中不悅,他最厭惡人家當面叫司明為啞巴,只是當著雪老頭的面,卻
不便為此發作。他微微一笑,轉身對司明道:“來!把東西放下,咱們也該回去了!”
雪老頭好奇地望著司明抱著的一包東西,問道:“咦!這是什麼?”接著,又嘻嘻
笑道:“兄弟!你來這一套幹嘛?我可不能收!”
邊瘦桐知道他是錯會了意,當下冷冷一笑道:“雪老,你弄錯了,這些東西原本是
你們的,我們是鄰居,可是卻不能平白無故要你的東西!”
雪老頭看著他直翻眼,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來,咱們進裡頭談去!”說著就用
手去拉他的肩膀。
邊瘦桐晃肩讓了開來,微微一笑,道:“多謝,我不打擾了,再見吧!”說著抱了
一下拳,喚道:“司明,我們走。”
司明慌慌張張地放下手上的包裹,隨著主人轉身就走!
那位雪老敲了一下頭,自語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東西呀?”說著就把那包
東西打了開來,看見了一對花瓶!雪老頭不由怔了一下,心中暗想:“怪呀!這是用梅
房內的一對瓶,怎麼會到了那小子的手中去了?”當下白眉一皺,正要轉身進屋,就見
房門一啟,一個身著紫紅色棉襖的大姑娘走了出來。
這姑娘高高的個子,面色白嫩,腰肢挺細,一雙秀眉濃淡適宜。秀眉之下那一雙大
眼睛,生著長且黑密的睫毛,只是不知怎地,其上卻掛滿了一粒粒晶瑩的小淚珠兒。
她飛快地跑到了雪老頭身邊,彎腰把那兩個花瓶抱了起來,扭頭跑回房內去了。
室內傳出了“砰”的一聲關門的聲音。
雪老頭怔了一下,遂大聲道:“咦!小雪,你這是怎麼啦?是怎麼一回事?你跟誰
生氣?”
房內傳出了那姑娘一陣嗚嗚的哭聲,道:“爹!你別管我!我傷心我的,你去喝你
的酒……酒我給您燙好了……”
一面說著又自嗚嗚地大哭起來!
雪老頭呆了一下,心說這是怎麼回事,姑娘平常可不是這個樣子,莫非她……
他年邁無子,只有這麼一個獨生女兒,只因壯年時與妻反目仳離,他帶著這個姑娘
四處飄零。父女二人可謂“相依為命”。他並非是一個無來歷的人,至於身世如何,為
何來此,卻都是一個謎!
老人本名雪雲彤,但在這兒無人知道,也沒人問他,只知道他姓雪,所以都稱他雪
老頭。
那個姑娘來山上的時候,年方八歲,一晃十年,如今已是十八歲的大姑娘啦!她的
名字叫雪用梅。
他父女二人,就像嶺前邊瘦桐主僕二人一樣,都像在過著一種隱士的生活,與世無
爭,淡泊名利,是那麼幽靜地生活著。
雪老頭推開了門,一雙疼愛的目光,注定在女兒身上,雪用梅背過了身子,仍用手
在拭著淚。
他冷冷一笑道:“我也不問你是為什麼,只是我不妨告訴你,一個聰明人,不要去
做糊塗事,不要庸人自擾!”說著轉過身,歎道:“外面雪地裡,還有什麼玩藝兒,你
去看看去,我弄不清楚!”
雪用梅這才想起來,她又跑出去,把那些窗戶簾子抱進來,立刻用剪子狠狠地把它
剪碎了。
雪老頭一個人悶悶地喝著酒,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白眉一挑,自語道:“你也
太狂了,憑我女兒哪一點……”忽然又哂然一笑,夾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喝了一口酒,
笑著道:“兒女自有兒女福,我何必管他們呢!”他放下酒杯,呆呆地望著房頂,心裡
卻又在想:“這姓邊的小子不知是幹什麼的,他的武功大概很不錯,人品也夠英俊的,
難怪女兒會對他垂青,只是……”他一仰脖子喝下了一杯酒,搖頭哼哼唱道:“落花有
意,流水無情……”
室外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砸東西的聲音,夾帶著姑娘陣陣的哭聲。
雪老頭回頭看了一眼,無可奈何地歎息了一聲道:“這都是我把她慣壞了……”
不過他知道女兒的性情,讓她摔點東西,過一會兒就會好的。
他放下了酒杯,笑了笑道:“你幹嘛摔東西呀?有種你就找他去!他欺侮了你,連
我也跟著沒有臉,你去打他一頓不就結了嗎?”
這本是一句打趣的笑話,卻沒有想到姑娘竟會認了真!
只聽見門“呼”的一聲拉了開來,雪用梅兇神也似地衝了出來!
她冷笑道:“你也不要取笑我,當我不敢是不是?我這就找他去,我要去問問他,
憑什麼不知好歹!”
雪老頭見女兒竟真的動怒了,不由怔了一下,道:“唉!你算了吧!犯得著嗎?”
雪用梅一面流著淚,一面跺著腳道:“什麼犯得著犯不著,天下哪有這種人呀?他
不在家,我好心為他……”說著用手一抹眼淚,轉身往外跑去。
雪老頭一按桌沿,已到了女兒身邊,他抓住了她一隻手,乾笑了一聲,道:“算了
吧!這也不能怪人家,都怪你多事,人家不要你的東西,也沒有錯呀!”
雪用梅用力地掙開了他的手,賭氣道:“今天您別管我,您再拉我,我就不理您了。
我只想跟他講理,叫他來給你老人家賠個禮,就沒有事了,要不然……”
雪老頭怔了一下道:“給我賠什麼禮呀?”
“為什麼不給你賠禮呀?”她睜著大眼睛道:“你老一個勁兒給他說好話,請他進
來坐,可他憑什麼擺臭架子!他莫非比誰多一個腦袋?”
雪老頭“噗哧”一笑,道:“就為這個呀?我不介意,不就沒事了嗎?你現在找人
家去,不顯得太沒教養了?”
姑娘咬了一下嘴唇,紅緞子繡花鞋在地上跺了一下道:“我非去不可!要不,他還
以為我們父女好欺侮呢!”
雪老頭不由歎息了一聲,微微一笑。
他明白少年人的脾氣,既然她存心如此,怎麼拉也沒有用,背地裡她還是會去,不
如任她去算了,反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知道那姓邊的少年,絕不是平常之流,乘
此機會叫姑娘試試他的功夫也不錯;就算是女兒不敵,也好煞一煞她的傲性。當下點了
點頭,冷冷地道:“你一定要去就去,不過你要小心,那姓邊的可不是好惹的,你要被
人家打了,可不要拉著我給你報仇。你想一想自己決定吧!”
雪用梅在氣頭上,哪顧得考慮後果,冷笑一聲道:“這我知道!”說著憤憤地由大
門跑了出去。
雪老頭微微一笑,又回到桌上喝酒去了。
雪用梅一腔憤恨,匆匆地走出門外。外面風雪正緊,冷嗖嗖的風灌在脖子裡,使她
立刻清醒了不少。走不多遠,她腳下可就放慢了,心裡在想:“我這是算什麼呢?真去
找他打架嗎?”
可是自己話已說出來,如果就這麼回去,顯得自己是怕了他,在父親面前可是不大
好意思。當時把心一狠,暗忖道:“我只要找著他,問一問,出一口氣也就算了。他如
果還講道理的話,我也就……”當下足下又加快一些,冒雪來到了那幢草捨之前。
只見外面靜悄悄的,室內已然亮起了燈光。
她知道,那個姓邊的,現在又在讀書了。
很久以前,她就留意上這個人了,對於他那英俊的儀表,豪邁的個性,早已心儀了。
尤其是每當她由這地方經過的時候,這草捨的燈光和琅琅的讀書聲,都會深深地令她感
動。
試想一想,一個單身少年,在這荒山之上,帶著一個啞童兒,過著簡樸的日子,寒
窗夜讀,怎能不令人飲佩?這個少年人的影子,偷偷地打開了她的心扉,進到了她的心
坎裡。慢慢地住久了,她對他知道得更多了。她知道對方不僅是一個勤奮的少年,而且
還有一身極好的武功。因為她曾在一個秋日的早晨,親眼看見他在教那個啞童司明練劍,
雖只是比劃了那麼三招兩式,可是在姑娘眼中,已看出他的武技不凡了。可不知對方是
存心,還是有意,多少次,當她和他對面相遇時,他那種無動於衷的樣子,確實使她氣
惱和傷心。可她總是默默地忍耐著、關注著,好像在期待什麼。想不到,自己一片真心,
竟導致了今天的結果!她該是如何的傷心和氣憤呢!
她不能這麼被人看輕了,她一定要找回這個面子來!
她在窗外來回地走著,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她聽見了室內邊瘦桐的聲音道:“司明,你出去看一看,是誰來了?”
雪用梅心中一驚,正要迴避,可是心中一橫,道:“我是來幹什麼呀?”當時就沒
有動。
司明跑出來一看,怔住了。
雪用梅冷笑道:“我是來見你主人的,你叫他出來!”
司明左右看一眼,偷偷地擺了一下手。雪用梅越發地生氣,怒叱道:“你怕他我可
不怕,你去叫他!”
司明知道主人有種怪脾氣,他不知道憐香惜玉。要是把他叫出來,弄不好他們會打
起來,那時雪姑娘可要吃虧了!所以他十分為難,一臉苦相地對著用梅作了一下揖。
雪用梅賭氣地嬌嗔道:“好!你不去,我自己去!”說著她竟直向門內走去。司明
大吃一驚,跑過去攔住她,口中“啞啞”地直叫!
雪用梅站住腳,杏目一睜道:“你這是幹什麼?叫你去叫他你為什麼不去?他是天
王星下界麼?這麼兇!”一言甫畢,但見面前人影一閃,那個姓邊的少年已經立在了她
的面前。
邊瘦桐冷冷地道:“姑娘是找我麼?”
雪姑娘面上一紅,真想掉淚,她怒氣沖沖地道:“就是找你,你有什麼了不起?”
邊瘦桐笑道:“姑娘這話從何而起?我本來就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雪用梅只說了一句話,下面的話一句也接不下去了。她呆立在原處,落淚不止。
邊瘦桐明白姑娘前來的緣由,只是不便明說,當下冷冷地道:“外面雪大,姑娘還
是回去吧!”
雪用梅冷笑道:“你憑什麼不知好歹?我好心送來的花瓶子,你幹嘛要退回去?”
說到此,臉忽地紅了。
邊瘦桐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當下冷然道:“我為什麼要你的東西?”
雪用梅上前一步,忍不住泣道:“姓邊的,你這人太不知人情世故了,你大欺侮人
了!”
邊瘦桐不由歎道:“司明,我們進去,我不願意和不講理的人說話!”說著轉身就
走,不想才一轉身,就聽見頭頂“呼”地一聲,對方已立在面前!
只見她柳眉一挑,冷笑道:“今天你要是說不出道理,可別怪我不客氣!你跑不了
的!”
邊瘦桐皺了皺眉,道:“雪姑娘,你這是幹什麼呢?”
雪用梅瞪著一雙大眼睛,冷笑道:“我要你回去給我父親賠個禮!”
邊瘦桐哈哈一笑,退後了一步道:“好個不明事理的姑娘,你當我怕你不成?”
雪用梅忽地一跺腳,只聽“哧”一聲,一片雪花,直向邊瘦桐臉上飛去!
邊瘦桐早就防備著她會有此一手,當時左手一揮,已把飛來的雪塊打到了一邊。
雪用梅本想只沾上他一點兒,自己也算出了一口氣,卻想不到連人家衣服也沒有挨
著,她的氣更大了,當下嬌軀一伏,已竄到邊瘦桐身前,一駢玉指,照著邊瘦桐肋下就
點!
邊瘦桐雖知道嶺上雪氏父女二人身上有功夫,但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家數。這位雪姑
娘此時一遞上手,果然武功非常,一出手就是厲害的點穴手法!
邊瘦桐冷笑著一個旋身,直由雪用梅的頭頂上飄了過去。身形方一落下,想不到雪
用梅猛地一個翻身,嬌軀一起,翩若驚鴻似地,又到了他的身邊。
她口中一聲不哼,二次駢指,快如閃電似地,直向著邊瘦桐“肩並穴”上戳來!
認穴之准,手法之快,倒真是出乎邊瘦桐意料之外。他冷笑道:“姑娘不必如此,
我認敗就是!”他向下一縮雙肩,雪用梅的二指,離他肩上一寸許,沒有點中。她心中
正自惱恨,卻見對方競自轉身向屋內行去!
雪用梅不由呆了一呆,心中這才知道,對方武功果然高不可測!
可是她焉能就此下台,當下嬌叱道:“你不要走,我們還沒有完呢!”
說著話第三次把身子縱了過去,雙掌向下一沉,一雙玉掌滿挾勁風,直向著邊瘦桐
後背襲去!
就在她雙掌抖出的剎那之間,忽聞得一聲朗笑,邊瘦桐怒道:“姑娘你也太不自量
力了!”緊接著一聲低叱:“去!”
只見他右臂倏地向後一拂!雪用梅就覺得一股極大的勁風,迎面撲到,由不住“通、
通、通”一連在雪地上退後了三四步!
那種內功之力,竟像是有彈性一般,雪用梅稍微用力向前一挺,竟由不住反而“通”
的一聲,坐倒在雪地裡了!
這時邊瘦桐主僕已閃身進入房內,“砰”一聲關上了門。
雪用梅本想打人,卻想不到反被人打,一時悲從中來,忍不住又落了幾滴淚!
說起來,這也怪不得他,只怪自己上門找事。她一個人在雪地裡坐了一陣子,又暗
暗地發了一會兒狠。正自落淚不已,忽覺得腋下一緊,已被人把身子托了起來,耳邊聽
得父親的聲音道:“走吧!別再自討沒趣了,傻丫頭!”說著身子已縱出了數丈。
雪老頭把女兒放下了地,苦笑道:“我是怎麼告訴你的?叫你不要來,你偏要來,
現在該死心了吧!”雪用梅只覺得又羞又急,竟伏在父親身上哭了。她一邊落淚,一邊
咬牙道:“我不能就這麼算了,反正沒完!”
雪老頭哼了一聲道:“傻孩子,我這一雙老眼還沒有花呢!方纔你是怎麼坐下的?
你自己大概還攪不清吧!”
用梅聞言,怔了一下。雪老頭苦笑道:“那是一種極為難練的‘兩極氣波’功法,
你算是萬幸,分明是他手下留情,否則只一反手,你怕就沒有命了!”
雪用梅不禁大吃一驚,當下訥訥道:“會有這麼厲害?”
雪老頭冷冷哼了一聲道:“據我所知,當今天下會這種兩極氣波功夫的,僅僅只有
一人,我還以為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卻想不到在此竟又叫我開了眼了!”
他抬頭看著天,發了一陣呆,徐徐說道:“所以我說,武技這一行,最是自滿不得。
你以為自己武功高強,卻不知道比你強的還大有人在!”當下拍了拍用梅的肩,又笑道:
“咱們回去再說吧!”
用梅一聽說對方武功如此了得,也不由呆住了,可是暗地卻又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
感觸,更不禁傷心地落下淚來。
雪老頭冷冷笑道:“我們近在颶尺,作了好幾年的鄰居,我竟沒有看出他是個異人,
這不能不算是走了眼。走吧!”說著很懊喪地轉身而去。
雪用梅在後面慢慢地跟上去,愈想愈是傷心!她對那姓邊的少年,恨一陣,愛一陣,
說不出是什麼味兒。她想:“明明是好好的一件事,都叫我給弄壞了,以後見了面,只
怕連點頭的交情也沒有了!”又想:“像他這樣才貌雙全的人,世上只怕再也難找到第
二個。他不要我的東西,更證明了他的人品正派,不拘於俗情,雖有些不近人情,但仔
細想來,卻是難能可貴!壞都壞在自己太性急了些……”
一路想著,不覺已到門前。忽然聽得父親“咦”了一聲,用梅心中一動,卻見父親
直直地站住了腳,雙目睜得又圓又大,身體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用梅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父親道:“爹,怎麼了?”
雪老頭抬起一隻手,指著門上,顫聲地道:“孩子,我眼力不行了,你看看,那門
上可是插著什麼東西?”
用梅心中一驚,依言看去,果見門扉之上插著一面三角形的小黑旗子!
她呆了一呆:“咦!是一面小黑旗子!這是誰在咱們門上插的?”
雪老頭口中“哦”了一聲,像是遇到了一樁極為恐怖的事情,剎那間臉色蒼白,雪
白的鬍子瑟瑟地一陣疾顫!
雪用梅奇怪地道:“咦!你老人家怎麼了?我去拔下來就是了!”
說著就要上前,卻被雪老頭一把拉住了,只見他面色如紙,輕聲道:“孩子,魯莽
不得!”說到此,急急地把用梅向後拉了好幾步,小聲說道:“想活命,不要出聲!”
言罷,單手一夾用梅,“呼”一聲把身子縱了出去,隱在一塊巨石之後。
用梅大驚道:“爹,出了什麼事了?”
雪老頭用手捂住女兒的口,俯在她耳邊道:“孩子,千萬不要出聲!”
用梅見父親如此,也感覺事情嚴重,當下瞪著大眼睛點了點頭。
父女二人一聲不哼,只是靜靜地向外望著。足足候了半個時辰,雪老頭才長吁了一
口氣,站起身道:“看來,他已經去了!”
“他是誰呀?”用梅問。
雪老頭在地上握了一團雪,忽地一振手腕,這雪團如同萬點銀星似地打了出去!
只聽得一片“唰唰”之聲,雪珠落在竹林之內,像是灑了一片鐵豆子一般。
竹林內鴉雀無聲,四外荒山靜靜地,皚皚的白雪映著皎潔的月光,哪裡有什麼人影?
此時,雪老頭才吐了一口氣,他望著女兒,餘悸猶存地道:“好險!我們快回去
吧!”
說著,頭前帶路,一路縱躍如飛地來到了門前。只見大門正中,仍直直地插著那面
黑色三角小旗!
雪老頭一伸手把旗子拔了下來,用梅道:“這是什麼?”
雪老頭嘿嘿冷笑了幾聲,推門進入房內。
室內燈火原本未熄,燈光之下,用梅一打量父親的險,竟然整個變了。
他那面頰上竟沁滿了汗珠,雪白的雙眉,緊緊地蹙在了一塊,微微顫抖地打量著手
上的那一面神秘的三角小旗。
用梅見那面小旗,不過僅有五六寸長,旗杆似為金屬所制,通身亮光閃閃。再看那
面小旗子,不過是一種普通的麻布製成,仔細一看,顏色並非黑色,而是血紅色的,十
分駭人。她不由就近看了看,問道:“這到底是什麼呀?”
雪老頭仔細看過之後,信手把它放在桌上,長歎一聲道:“果然是他!孩子,我們
完了!”
用梅吃驚地道:“究竟怎麼回事?你老倒是說清楚呀!”
這會子,雪老頭神色方定,望著女兒苦笑了笑道:“孩子,我們的大仇家找上門來
了!”
說到此,他用手指了指那面小旗,說道:“這就是武林中所謂的‘招魂幡’,三日
之內,你我只怕……”說到此,竟自發起呆來!
用梅似曾聽父親說過,他們父女來此,是為了逃避一個大仇家。可那仇家的姓名,
雖經她再三詢問,父親終不肯吐露,她只知道對方是一個極為陰狠難纏的人物。這時見
狀,她已猜知了八成,當下冷笑了一聲道:“事已至此,你老何必如此怯懦?我倒是不
怕!”
雪老頭暗道了聲慚愧,又苦笑了笑,道:“你小小年紀,知道什麼?”
用梅皺了一下眉道:“莫非我父女合力,還不是這人對手不成?”
雪老頭又苦笑了一聲,看著女兒喃喃道:“如果敵得過,我們也就不會來這裡了!”
說著站了起來,急躁地在房中轉了一轉,四下看看,呆呆地站住腳,道:“不過,我們
不能坐以待斃!”
用梅忙站起道:“既然如此,我們先到山下暫避一時期,等那廝走了再來!”
雪老頭搖搖頭,冷冷地道:“那麼做,只有加速找死!”
用梅不同意地冷笑了一聲,道:“他難道是三頭六臂麼?你老人家這麼說,我們只
有等死了!”
雪老頭歎了一聲,道:“事已至此,愁也無法,我父女只有勉力應付了!”說過,
他悲傷地望著用梅道:“其實,我生死倒無所謂,我已經這麼大歲數了;我只是擔心
你……”說到此,傷心地搖了搖頭。
雪用梅咬了一下手指,道:“你老人家不用為我發愁,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真是
命該如此,我也沒有話說。只是這人究竟是誰,你老人家為何始終都不肯告訴我?這樣,
我就是死了,也是個糊塗鬼!”
雪老頭咳了一聲,點了點頭,苦笑道:“事到如今,確實也沒有再瞞你的必要了,
你既然問,我不防告訴你!”
雪老頭冷冷一笑,又道:“說起來,這個人還是你的祖輩呢!他就是我的嫡親的三
叔,你應該叫他三叔公……”
用梅“哦”了一聲道:“這麼說,他也是姓雪了?怎麼我不知道呢?”
雪老頭抹了一下臉上的虛汗,道:“他當然也姓雪,叫雪亦赤,只是這個名字很少
有人知道;外人大都稱他青須客,這個外號,大概知道的人也不多!”
用梅一聲不哼地仔細聽著。雪老頭又長歎一聲,慘笑了一下道:“說起來,都怪我
當初年少無知,對你母親瞭解不深,要是今天,這種事情就絕不會發生,如今後悔也晚
了!”
二十年來,用梅第一次聽到父親談起母親。她對母親毫無所知,只好靜靜地聽著。
雪老頭喘了口氣,用沉痛的語氣道:“當年,我和你三叔公,還有你母親姚華芳,同在
你祖父手下練功。你三叔公那時年紀尚輕,又未成家,按理說你母親平日該收斂一些才
是,可是她非但不能如此,反而和他親親熱熱。你那三叔公,也沒有一點兒長輩的尊嚴,
平日打打鬧鬧……”
他歎了一聲,搖了搖頭,又道:“禍因就如此種了下來。至於他二人之間到底有什
麼苟且行為,我就不清楚了,反正……”說到此,他呆了一會兒,好似甚難啟齒。
用梅冷笑了一聲道:“事到如今,爹爹你還有什麼不好說的!”
雪老頭頻頻苦笑,說道:“是呀!我什麼都告訴你吧!”
雪老頭歎了一聲,道:“當年我與你母親為師兄妹,兩人相處極好,感情甚洽,可
是當你祖父宣佈我們二人訂婚之後,你母親卻揹著我哭了整整一天一夜!”說到此,他
冷笑道:“我真不明白她這是為什麼?是不想嫁給我?還是別有用心?”
停了一會兒,他又冷笑一聲道:“就在我們訂婚的那一夜,你三叔公就離家出走了。
當時誰也不明白他是為什麼,大概除了你母親心裡明白以外,誰都不知道!”他苦笑著
道:“你母親那樣子就像失了魂一樣,整天茶飯不思;而且時常背人流淚……到現在我
才明白,她是在想你三叔公!”
雪老頭冷笑了一聲,目光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繼續說道:“可是,她當時對我,
卻還是很體貼關愛,否則,這樁婚事,我至死也不會相就的!可就在這個時候,我接到
了一封署名‘青須客’的信……”
“哦!青須客不就是三叔公麼?”
“是的!”雪老頭點了點頭,道:“可是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因為你三叔公當
時沒有留鬍子,誰也不清楚他鬍子是什麼顏色!”
用梅急問道:“那封信裡說了些什麼?”
雪老頭望著她冷笑道:“你不要急,聽我慢慢說……”
他哼了一聲,道:“信內叫我即刻遠走他鄉,永不許和姚華芳接近,並要我立刻退
婚,否則就要取我性命!”
雪老頭嘿嘿冷笑了幾聲,接著道:“我怎會聽他的話!第三年,我就同你母親正式
結婚了。不料,婚後的第二年,你母親竟也失蹤了!”
用梅對於母親的事本來瞭解很少,這時聞言,心中不由生出一種莫名的感覺。
雪老頭繼續道:“她到哪裡去,我也不知道。一年之後,她忽然又回來了,我們仍
像從前一樣恩愛,直到十二年以後,才生下了你,可是你母親卻又走了,直到如今下落
不明!”
用梅咬緊了牙,一聲不吭地聽著。
雪老頭咳了一聲,接下去道:“那時候我已知道,所謂的青須客,就是三叔雪亦赤。
後來在青城、莫干,兩次被他找來,我都險些死在他的掌下,最後才帶著你躲到了這裡。
想不到,他竟又找到此地來了……”
說到此,冷冷笑了一聲,道:“此人心狠手辣,武技之高,當今天下只怕尚難找出
敵手。這多年以來,只怕他身手更厲害了,我父女看來只有坐以待斃,別無他途了!”
用梅冷笑道:“爹爹你用不著擔心,事到如今,我們只有同他一拚,別無他路。想
不到他一個老輩的人物,竟會如此寡廉鮮恥,我們絕不能再容忍下去了!”
雪老頭苦笑道:“傻丫頭,你不能容忍,人家根本就不叫你容忍啊!只是如此就死,
我也真有些死不瞑目!”
用梅恨聲道:“母親如今在哪裡,難道這件事情,她就不能從中化解一下麼?”
雪老頭搖了搖頭,道:“誰知道她在哪裡?她心裡早把咱父女忘了,難為你還想到
她……”說著,冷笑了一聲,自語道:“這個無情無義的女人!”
用梅先前為邊瘦桐引起的一些煩惱,此刻一股腦兒地丟開了。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
她一個沒經過波折的姑娘,不禁有些六神無主!
她匆匆站起來道:“那麼我們趕緊逃走吧!”
雪老頭皺眉道:“我早說過了,沒有用,到時候更丟人!”
用梅氣得又坐了下來,道:“照你老人家這麼說,我們只有死路一條了!”
雪老頭望著她苦笑道:“你大概還不會死——如果他知道你是姚華芳的女兒的話。
至於我……”說著,長歎了一聲,道:“我已經這麼大歲數了,就算是死了,也沒有什
麼好後悔的,我現在想開了!”
用梅嘟了一下嘴道:“爹又在瞎說了!既然你老人家不走,我們就得想辦法和他
拚!”
雪老頭站起來摸了一下鬍子,道:“這個我自有安排,只是你要聽我的話,到時候
不許說話,一切我自己應付!”用梅點了點頭。
雪老頭這時像想開了,心情倒較先前開朗了許多。他道:“你把室內室外打掃一下,
我們恭候他的光臨!”
用梅知道父親的脾氣,雖是看來溫文和善,其實最是執拗不過,他說過的話必定言
出行隨,誰也勸阻不得。當時只得一聲不停,依言而行。
雪老頭幫著女兒把室內整理一清,時已午夜,父女二人各自回房安歇,好像和平日
一樣。
第二天,雪老頭早早地起來了,他穿上了一件新衣裳,早早地出了門,在附近轉了
起來。中午的時候,他獨自回來了,樣子很是失望。
用梅看著父親這副樣子,芳心更是不勝傷感,她猜知父親必定是去找尋青須客,以
求速死,可是不知怎地,卻沒有尋到。她內心不禁暗暗地想道:“叔公雪亦赤莫非真如
父親所說,有那麼的厲害?為什麼父親一向鎮定沉著的人,一聽到他的名字,竟然就會
怕成這個樣了?”
用梅內心雖是這麼懷疑,可是卻不便帶在臉上,因為她怕加重父親的心事!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第三天,天方微明,雪老頭就走到用梅的窗前,催喚道:“小梅,快起來,我有話
說!”
用梅一夜未曾合眼,聽到父親的呼喚,她知道必有事故,當下答應著,匆匆走出。
雪老頭望著女兒,微微一笑道:“怎麼,你也沒有睡麼?”
用梅點了點頭,雪老頭苦笑一聲,道:“很好!這可能是我們父女相聚的最後一天
了,我們該好好地在一塊待一會兒。”
用梅聞言,眼圈一紅,幾乎落下淚來!
雪老頭咳了一聲道:“你不要哭,人總是難免一死的!”
用梅擦了一下眼淚道:“他真的會來麼?”
“自然會來!”雪老頭肯定地說:“此老一生行事,有一個長處,就是言出必行,
絕不食言!”
用梅呆了一下,喃喃道:“那麼說,今天他必定會來了?”
雪老頭點了一下頭道:“日落之前,他必定會到的!”說著他自身上取出一封信,
還有一個小包裹,遞給用梅道:“包裹之內,除了一些金銀之外,最重要的是我雪山派
的幾卷劍譜,一向是秘不傳人的,其中有的是你見過的,有的是你還不知道的……”說
到此頓了一下,又道:“並非是為父我平日不傳與你,實在是本門規定,傳男不傳女,
傳枝不傳葉,你雖是我親生的女兒,卻也不便例外。”
雪用梅盡自流淚不已,哪裡還會注意去聽這些。
雪老頭歎息了一聲道:“不過,現在也顧不得了,你拿了這些東西,盡可去仔細地
研究探討,日後不難大成!”
用梅道:“爹爹說這些作什麼?”
雪老頭擺手道:“我說話時,你不要打攪!”
用梅只得忍淚不語。雪老頭冷笑了一聲道:“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記住,這封
信,你拿著到雲南點蒼山去,投奔我的一個故人,我和他交非泛泛,他必定會收留你。
我那故人姓藍單名一個昆字,你一切要聽他的!”
用梅垂淚點首。雪老頭又微微一笑道:“我昨夜想了一夜,你如事先逃走,被那老
賊抓回,定是非死不可,如果當面請求,此老一向最愛虛面子,或許能網開一面也未可
知!”說著遂低低囑咐了一套說詞,用梅聞後更加啼哭不已。雪老勸慰了半天,才止住
了女兒的悲傷。
午後,大雪又紛紛揚揚落了下來。父女二人的心情,就像冰雪一般的寒冷。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用梅的心不禁又活動了,她想:“別是他不來了吧!父親猜
錯了也未可知!”
她走到父親房門前,卻見父親點著一盞燈,穿著異常整齊,正在燈下看書。
用梅推門進來道:“爹爹,天晚了,今天也許他不會來了!”
雪老頭抬起頭來,冷笑了一聲,道:“傻孩子,不要癡心妄想了!”
他擱下書本,離開座位,打開了一扇窗子,向外張望了一下。用梅奇怪地問:“你
老人家看什麼?”
雪老頭皺了一下眉道:“我們的客人好像已經來了!”
一言甫畢,只聽得一個蒼老但十分宏亮的聲音自窗外傳進來:“雪老三,你說對了,
老夫早已來了!”
雪用梅不由大吃一驚,她用力地抓住了父親的手。雪老頭面色慘變,“噢”了一聲,
道:“是三叔……你?”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過後,一人陰森森地說道:“老夫行事,向來是光明正大!
我在正門,等你多時了!”
雪老頭打了一個冷戰,退後一步。
這一剎那,雪用梅臉色也變了,她拉著父親,說道:“爹爹!讓我出去會他,你老
人家還是快逃吧!”
雪老頭小聲道:“記住你要說的話,我們出去見他!”說著匆匆偕同用梅,趕到了
正門。
這時,大門緊閉,用梅正要打開,雪老頭道:“且慢!不可大意!”
說完這句話,雪老頭雙掌向外一推,只聽“轟”的一聲,兩扇大門已被他所發出的
掌力,擊得飛了出去!
熾天使書城
【二、彈指破空一金丸】
大門一開,雪老頭一拉用梅的衣袖道:“走!”言罷,閃身騰躍,來到了門外。
這時,大雪初停,雪光映得瞳子發脹。
二人身子方一落地,就聞得一陣撼人毛髮的笑聲,接著有人道:“彤兒,你的功夫
大有長進了啊!”
二人聞聲望去,卻見離著正門約有半箭之外,揹著山坡,站著三個黑影。
乍一看以為是三個人,可是再仔細一看,用梅嚇得幾乎叫了起來,原來那三個立著
的影子,竟是二猿一人!
二猿身高丈許,高肩闊背,通體生著黑茸茸的密毛,那兩張凸出的面孔,奇醜無比,
四隻凹陷的瞳子,在黑夜裡閃閃放著綠光。
二猿分左右侍立著,在它們之間立著一個身著黑袍的高瘦老人。
黑夜裡,雖不能把他的相貌看得很清楚,可是只看一個大概,這老人也夠驚人的了。
只見他通體上下,活像是一幅骨頭架子,瘦得連皮都繃不住,但頭髮卻純黑濃密,
雖在頂上挽了一個大結,仍然披散兩肩之上不少。
微風吹著他身上那襲綢質的黑袍,益發現出他瘦削的肋巴骨和筆杆兒一般直的腰杆
兒!
尤其驚人的是他那一對眼睛,每一眨動之間,都閃出一種熒熒磷光;雙耳極大;自
耳輪至下頜,生著一部絡腮鬚子,顏色竟如同墨染了一般!
這樣子看在用梅眼中,不禁令她打了一個冷戰。雪老頭乍然看見這位闊別已久的叔
父,也不自禁地面色一變。他極為勉強地笑道:“三叔,好久不見了!”
雪亦赤髮出了如同貓頭鷹似的一聲怪笑,以極為逆耳的怪腔道:“老三,你的眼裡,
還有我這個叔父!好,可見你還有點良心!”
說到此,目光注視著一旁的用梅,長腕抬起,指問道:“這個女孩子是誰?”
雪老頭欠身含笑道:“這是你老的侄孫女!”
青須客驀地一怔,目光炯炯,望著雪用梅,良久才冷冷笑道:“我不相信!”
用梅對於這位三叔公早已懷恨在心,只是見父親如此慎重,她才不敢造次,聞聽此
言不由氣往上沖,忍不住脫口道:“不信算了!哪一個還強迫你信不成?”
雪老頭一旁聞言,不由大吃了一驚。他知道以青須客如今功力,對付像用梅這樣一
個女孩子,簡直拳手之間即可制其於死命。當時嚇得忙把女兒往身前一拉,厲聲叱道:
“大膽的丫頭,你膽敢與你叔公還嘴!還不快快跪下賠禮!”
雪用梅氣得連聲音都抖了,她恨聲道:“爹爹!你老人家用不著替女兒擔心,他既
然對我父女逼迫至此,哪裡還配稱是什麼長輩?倒不如叫他把我殺了,反倒乾脆一些!”
說完連聲冷笑不已。
雪老頭不禁暗自著急,沉聲道:“好孽障,方纔我教你的話,你都忘了麼?你……”
一面轉向青須客,驚惶地道:“小女無知,萬求叔父大量海涵,不與她一般見識才好!”
青須客在用梅說話之時,一直都在凝神注意地看著她,這時,卻怪聲大笑道:“小
女孩,你說的好!”說著雙袖一揮,整個身子如同狂風也似地,已到了雪用梅的身邊。
兩頭巨猿左右相隨,寸步不離。
雪老頭忙把用梅向身後一拉。可是用梅這時自問必死,反倒不怕了,她非但不退,
反而向前挺進一步,道:“你要下手就請快!我不在乎!”
青須客見狀點了點頭,冷然道:“果然是華芳的女兒,這一點,我倒是認錯了你!”
說到此,那張瘦臉之上,露出了一種極為痛苦的表情,冷哼一聲,遂又說道:“小
女孩,看在你母親的份上,我且饒你不死,這可是特別的恩惠了!”說到此,閉了一下
眸子道:“你去吧!”
雪用梅冷冷一笑,一拉父親道:“爹爹,咱們走!”
青須客忽然睜開雙目,獰笑道:“你父親要留下來!”
雪老頭苦笑道:“我是不會走的。”說著,轉身對用梅道:“還不謝恩快去!當真
要惹我生氣麼?”
用梅見父如此,不禁左右為難。她知道,憑自己這點功夫,要想挽救父親的性命,
簡直是妄想,一時忍不住潸然淚下。
雪老頭長歎了一聲,罵道:“好孽障!還不快走!”手起一掌,把她推出丈許之外。
這時就聽得一聲巨吼,只見青須客身旁一頭巨猿,竟自跟蹤而起,撲了過去,舉起
一雙前爪,朝著用梅就抓!
雪用梅忙一閃身.已被巨猿爪尖劃著了胯上的裙邊,“哧啦”一聲,撕下來一片。
用梅嚇得喪魂失魄,正要拔劍應敵,卻聽得青須客一聲斷喝:“二蒼不得傷人,回
來!”
那頭巨猿聞聲立足,回過頭,兀自錯齒怒吼不已。青須客冷聲道:“這小女孩我已
放她逃生,你不要傷她,還不退回?”
那頭巨猿聞聲,才極不情願地走了回來。
雪用梅被巨猿抓破了衣裳,又見父親生命危在頃刻,一時驚懼羞慚,齊集胸際,由
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雪老頭見狀,也不禁長歎一聲,一時唏噓不已。
青須客冷冷一笑,說道:“現在你也嘗嘗生離死別的滋味吧!時已無多,我二人之
間的事也該了一了啦!”
雪老頭面色一沉,道:“三叔,事情至今,已相隔數十年之久,還有什麼好談的?
你老看著辦吧!”
青須客咬緊牙關,冷森森地道:“幾十年了……你居然也知道!老三,你可知道這
幾十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雪老頭苦笑道:“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
說到這裡,他顯得十分激動,白髮一陣抖動,怒道:“三叔!你害得我們好慘,害
得我們夫妻離散!害得我們父女顛沛流離!可你居然老不知恥,事到如今還對我如此見
逼,你……”
青須客聞言,發出了一陣極為難聽的笑聲,笑聲一斂,連連點頭道:“我佩服你的
膽子!老三,你的膽子不小!”
雪老頭這時已知求生無望,更因一時怒從心起,哪裡還再顧慮後果,當時冷笑道:
“你身為長輩,居然妄圖染指侄媳,已是罪大惡極,居然還有臉屢次三番來向我一個後
輩尋仇,你……你真是恬不知恥!”
這一番話,直說得青須客那張瘦臉青一陣、白一陣,頭上青筋暴跳,一雙眸子兇光
四射。他發出一陣極為陰沉的笑聲,冷森森地說道:“你死在眼前,居然還敢信口胡言!
今日我來,原本不想置你於死地,只要你說出華芳的下落,我未嘗不可以網開一面。此
刻看來,是斷斷饒你不得了!”
雪老頭哼了一聲,道:“我早就候教了!”說完,回頭對用梅大聲叱道:“還不快
走!在此等死不成?”
青須客冷笑道:“她想看看你是怎麼死的,我自然不願令她失望!”說到此後退了
一步,用手指著身邊二猿道:“這是我飼養的一對靈猿,只憑它們,就能取你的性命!”
說罷高聲喝令:“來!大蒼,快去對付他!”
右面一頭巨猿,立刻仰天怪吼了一聲,舞動雙爪,雙足一端,帶起了一陣風,直向
著雪老頭身上撲去!
雪老頭早已有備在先,只是沒有想到,青須客竟會命一頭巨猿來對付自己。當時又
驚又怒,厲叱一聲:“該死的畜生!”
只見他右手一翻,長劍出鞘,一縷青光,直向著大蒼頸上繞了過去!這兩頭巨猿為
青須客在雲南十萬大山之中收服,當時尚是一對小猿,青須客識其靈性,十年來細心調
教。二猿稟性原本兇惡,一躍十丈,生裂虎豹,原是常事;再經青須客授以武功,更是
如虎添翼,益發勇猛。
這大蒼聽到主人命令,身子騰縱過來,舉爪照著雪老頭頭上就撩!
它這一撩,少說也有數百斤的蠻力。雪老頭豈能讓它碰上,這才以劍朝他頸上削去。
大蒼一撩不中,不禁錯齒連聲,怪嘯起來!見雪老頭劍到,它竟不知閃躲。青須客
在一邊大聲叱道:“小心!”
只聽得“嗆”的一聲,這一劍正砍在了大蒼的右肩之上!
雪老頭心中大喜,滿以為這一劍,定能把這畜生一條右臂給斬下來。卻沒有料到,
寶劍砍在它肩上,竟像是砍在了一塊堅硬的石塊上,那口劍“嗡”的一聲反彈而起,差
一點兒脫手而去!
二猿原本周身刀槍不進,又經青須客以藥水洗煉,更是堅若鐵石一般!一般兵刃休
想傷它們肌膚分毫!
可是雪老頭這口劍,雖非是什麼寶刃,但畢竟也是大異於一般!這一點,只由其劍
上光華就可判斷出來!
是以青須客見大蒼竟然兀自不防,才出聲警告,卻沒有料到,仍然慢了一步!
那口劍雖然反彈而起,可是大蒼右肩頭上,卻也被劃開了五六寸長的一道口子,皮
毛也被齊刷刷削下一大片來。一時之間,鮮血已把它一隻大毛臂全都給染紅了。
大蒼發出了一聲怪嘯,竟自不顧肩傷,雙爪齊揚,直向著雪老頭前胸抓了過去!
一旁的青須客,見愛猿大意負傷,不禁痛徹心肺,一面大聲叱道:“回來,大蒼!”
一面向另一隻巨猿說道:“二蒼!去換它回來!小心寶劍!”
二蒼見同伴受傷,早已暴跳如雷,只是不得主人允許,不敢貿然而出,這時得令,
雙足一頓,如同一片烏雲似地撲了過去!巨大的身子向下一落,一雙箕掌,猛地向前一
抖,直向雪老頭雙肩之上按拍了下去!
雪老頭這時已知二猿的厲害,雖然心驚膽寒,但自恃一身武功,莫非竟連一雙猿猴
也打不過麼?當下冷笑著罵道:“大膽的畜生!”
掌中劍向外一翻,抖出了一點銀星,直向著二蒼的嚥喉點了過去!
這時,大蒼已為青須客怒喝而回,由二蒼獨自對敵!
剎那間,一人一獸已打得不可開交,難分難解!
青須客把大蒼喚至近前,檢查了它的傷勢,急忙為它上了藥,這巨猿兀自連聲怒嘯
不已。
二猿嘯聲,在這荒野之地,如同雷嗚一般,震得四山皆起了回音!
一邊的雪用梅見狀,更不禁為父親捏了一把冷汗!她偷偷地把一對鴛鴦鏢扣在掌心,
侍機而發。忽然,她見二蒼為了閃避父親的寶劍,一顆怪頭向一邊一翻,現出了一雙怒
凸的雙瞳。雪用梅一咬銀牙,抖手打出一鏢,直向二蒼的右邊眸子打了過去!
這一鏢眼看已打到二蒼目前,忽聽得青須客一聲冷叱:“無知的丫頭!”右手向前
一指,彷彿由指尖射出一縷極細的白光,跟著“叮”的一聲,用梅的暗器,竟自“鐺啷”
一聲落了下來!
青須客猙獰地笑道:“你這麼一點小本事,也敢放肆!我好心饒你不死,你竟敢在
一旁使壞,看來是不能饒你了!”
雪用梅眼見父親對敵二蒼,雖然未露敗像,可是要想取勝,卻不是短時之事,更何
況尚有強敵在側,時間一久,自無幸理!她怎能眼看著不加理會?當即銀牙一咬,嬌聲
叱道:“好畜生,姑娘與你拚了!”
說著,再也不管其它,嬌軀一縱,已到了場內,一口青銅劍緊貼著地面,向外一翻,
直向二蒼面門上削了下去!
大猿二蒼,雖說兇惡無比,可是要對付雪老頭這種厲害人物,實在也佔不了什麼上
風。幾十個照面之後,已自聲同牛喘,喉間呼呼有聲,口涎垂滴不已。這時忽然又加入
雪用梅這個幫手,它自然更是大感吃力!
用梅劍尖一到,它咆哮了一聲,前瓜一分,竟自直嚮用梅劍上抓去!慌促中,忘記
了背後的那位老爺子,雙爪方自抓出,突然間聞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二蒼倏地一個翻
身,卻已慢了一步,雪老頭的劍尖,已抵在了它的右肋之下!
雪老頭恨透了這一對助紂為虐的畜生,劍尖一挨近對方皮肉,倏地一抖右腕,用足
了內力將長劍向前一送!
二蒼立時發出了一聲震天的怒吼,整個身子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向後面倒了下去。
這時,一聲斷喝道:“住手!”立時,迎面猛然撲來一股極大的罡風。雪老頭首當
其沖,大叫了一聲,仰面跌倒。
用梅因不在正面,僅僅被風力側面掃了一下,但也覺得肌膚如同刀割一般的疼痛!
眼前人影一閃,那枯瘦如柴、留有長鬚的青須客雪亦赤已經立在了眼前。
只見他面上帶著極為憤怒之色,冷笑道:“大膽的丫頭,看在你母親姚華芳份上,
我才饒你不死。想不到你竟然向我愛徒行兇,你當真以為我殺你不得麼?”
說話之時,倒在地上的二蒼,口中怪叫連聲。青須客心疼愛猿,哪裡顧得多說。他
匆匆轉過身子,彎下腰來察看二蒼的傷勢,發現雪雲彤的一口長劍,兀然插在二蒼肋上,
鮮血如同噴泉一般的向外飛濺。青須客又驚又恨,抖聲道:“好奴才!”趕緊為它把長
劍拔了下來,上藥包紮。
雪用梅半邊身子雖為青須客掌風所掃,可是到底算不得受傷。這時見父親倒在地上,
白雪襯映之下,那張臉就同雪一樣白!只見他牙關緊咬,一動不動,這才知道,父親竟
是受了重傷,性命不保。當下不由撲了過去,一時淚如雨下。正要不顧生死撲身上去,
與對方拚命,忽然,耳邊聽到了一絲細微的聲音:“姑娘不可造次,速抱你父到後面竹
林內逃命,遲了你父性命難保,不要自誤!”
用梅心中不由一怔,四下望時,白雪遍野,哪有什麼人的蹤影!心中正自懷疑.卻
又聽道:“姑娘不要多疑,遲了連你也沒有命了,快點走開,我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
用梅這時忽然感覺到聲音甚熟,只是無暇多想,匆匆依言而行,抱起父親,回身望
去,果見十丈之外,有一片竹林。她咬緊了牙關,抱著父親,施出全身功力,一路縱躍
如飛,直向那片竹林縱去!
青須客正在為愛猿療傷,聞聲回顧,狂笑一聲,道:“好丫頭!你還想逃麼?”
這人真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只見他那瘦削的軀體,在白雪地面一彈而起,就像是一
只兀鷹,直向著雪用梅撲去!
用梅這時已縱出了六七丈,可是青須客僅僅一個起落,已自追到了她的身後!他怪
嘯了一聲,右掌向外一抖,五指之上,發出了如同哨子似的一陣聲音,直向雪用梅背心
擊去!
迎面傳來了一聲低叱:“不得傷人!”隨之,竹林內,倏地捲過來一陣怪風。
青須客前衝的身子,驀然在雪地停住,迎面而來的那股勁風,和他打出的那陣寒風
一交接,地面上積雪,如同飛絮似地,散得滿天都是!在他驚愕之間,雪用梅已抱著父
親隱於林中。
青須客不禁一陣發怒,怪笑了一聲,道:“何方的朋友,為何與我青須客為敵?”
竹林內,傳出冷峻的回音:“天下人管天下事!”
語音一落,遂又寂然。
雪亦赤額下青須,禁不住像鋼針似地一陣聳動,他冷叱道:“我倒要看看你是誰?
膽敢阻我去路!”
回聲依然是冷峻的:“閣下不妨一試。”
青須客一提長衫,瘦軀如狂風而起,與此同時,右手前推,發出了七成的沉實掌力,
口中狂笑道:“雪某來也!”
竹林內又颶然捲過來一片疾風,這陣風力,夾雜著雪花與殘枝敗葉,顯然比先前那
股風力大多了。
青須客騰起的身子,吃這風力迎面一撲,直直地落了下來。他一時大意,險些負傷,
當下微微一怔!眼看著風中那些殘枝敗葉及無數的雪花,就像千百支箭矢,向著自己身
上撲來。
青須客這才驀地大吃一驚,知道這暗中之人,乃是一個功力堪與自己相匹的勁敵,
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只見他右手長袖向外一卷,這一次用足了十成勁力,風力過處,
當空的雪花、枝葉,打著轉兒散落在了地上。
四下裡仍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音。
青須客面色一紅,冷笑道:“朋友!你報上一個萬兒,雪某願洗耳恭聽!”
竹林內一聲冷笑:“你我素不相識,不必客套!”
雪亦赤氣得怪笑一聲,在雪地裡橫踱了數步,道:“聽你口音,還是一個年輕人,
你可知道與我青須客為敵,乃是不智之舉麼?”
竹林中人冷然道:“我雖不智,你也不見得聰明。以我之見,你還是即刻帶著兩個
畜生,回去的好!”
青須客一面對答,一面仔細辨別聲音的來處,以便待機一發而中,遂道:“這也可
以,可你要把那兩個人交出來,老夫寸草不沾,扭頭就走!”
林內人冷哼一聲,說道:“虧你還有臉說出這種話來!那老的已為你打傷,生死不
明;小的更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你一個武林前輩,竟然如此趕盡殺絕,實在令人齒
冷!”
青須客捺著滿腔憤怒,仔細地判斷著聲音的出處!可是,那聲音忽前忽後,忽左忽
右,忽而上,忽而下,總斷不定確切的方位!
青須客這才知道,自己的用心,早已為對方著穿,所以才會如此賣弄,當時不禁更
把對方恨之入骨。
竹林內又傳出一聲冷笑,道:“你們結仇經過我雖不知,可是你以大壓小,以長欺
幼,總是不對,所以我才如此多管閒事。青須客,你如聽我好言相勸,還是快快地走
吧!”
在他說話之時,雪亦赤打量著這片竹林,見總共不過十丈見方的範圍。他內心忖道:
“就算不知道此人藏身之處,但這竹林本也不大,我給他一陣亂打,不信他不現身而
出!”
想到此,雪亦赤嘿嘿一笑道:“你小小年紀,竟不知天高地厚,我偏要討教,看看
你如何奈何於我?”
說著回頭叱了一聲:“大蒼!”
那大蒼先時雖為雪老頭所傷,但傷勢甚微,又經青須客上過藥,早已止住了疼。這
會兒見同伴二蒼負傷如此,早已咆哮如雷。此刻聽得青須客召喚,立刻雙足在雪地上一
劃,電閃似地來至主人面前!
青須客也冷冷一笑,起手一指竹林道:“把林內那人給我搜出來!”
大蒼巴不得如此,按著青須客所指方向,騰身而進!
青須客把身子騰了起來,向竹林另一頭撲身而進!與此同時,他雙掌合併,向內一
擊,竹林內隨之發出了一片卡嚓之聲,已有十數根青竹生生折斷!
就在這一人一猿撲入竹林的同時,竹林內爆出了一聲朗笑:“何必如此!”立時,
一條人影自林內拔空而起,直如騰霄的大雁。接著,他身子向下一落,倏地迎著那頭巨
猿而來!
巨猿大蒼發出了一聲厲吼,雙足一劃,整個身子連撲帶抓,直向著竹林內縱出的人
身上撲去!
可是這一次,它遇上了厲害的對頭。
來人是一個一身雪白衣衫的長身少年,只見他微微一笑,雙掌突出,不偏不倚,正
正地叨在了這頭巨猿的雙腕之上。巨猿大蒼發出了一聲震天的怪吼,雙腕用力向外連掙。
可是饒它施出全身之力,卻休想掙開來人的雙手!
這人一聲朗笑道:“去你的吧,畜生!”只見他雙腕向上一抖,大蒼口中發出一聲
哀嚎,那巨大的身子,竟自整個騰飛起來,足足有三四丈高下!隨之,急墜而下,“撲
通”一聲,頓時摔得昏死了過去!
青須客不由大吃了一驚,咬牙切齒道:“好小輩,我看你往哪裡跑?”身形一起,
有如野鶴竄雲,起落之間,已來到這人身邊。可是,使他驚奇的是,對方毫不驚惶,反
倒面帶著微笑,佇立在雪地裡,等候著自己。那副從容的樣子,竟像絲毫也未把自己看
在眼中一般!
這時,青須客才看清了來人的相貌,果然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
他不禁發出了一聲冷笑:“年輕人,看來你是成心要與老夫為敵了?”
白衣人冷冷一笑:“是你要與我為敵,並非是我要與你為敵!”
青須客厲聲道:“小輩,你死在眼前尚不知悔,居然敢如此對我說話?”一邊說著,
頷下的長鬚籟籟地抖動不已。
他是一個自恃技高一籌的人物,儘管憤怒到了極點,仍然極力控制著,不想輕易下
手。
他冷哼一聲道:“朋友,你與雪雲彤父女是何關係?為何出面管這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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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故作嬌嗔來殺威】
白衣人微微怔了一下,方纔知道青須客說的“雪雲彤”乃是指的雪老頭,當下搖了
搖頭,道:“見義勇為,素無交往!”
青須客聞言之後,嘿嘿冷笑幾聲,那深陷在眼眶裡的一雙眸子,閃閃放光。他點了
點頭道:“老夫此刻有事在身,不想與你這小輩糾纏,日後再見!”他想乘其不備,突
施殺手。白衣少年冷眼相對,雙手抱了一下,滿面鄙夷地道:“不送!”
青須客長眉一軒,心說:“莫非這小子又看出了我的用心不成?”
他不甘自行離去,又哼了一聲,厲聲說道:“青山不改!”
“綠水長流!”白衣人隨口接上一句。
青須客倏地轉過身去,舉步而走,忽然,他“唰”地一個轉身,一雙肥大的衣袖,
夾著凌厲的勁風,直向著白衣少年兩肩拂來!
白衣人早已有見於先,冷笑了一聲,倏地身形一矮,雙掌向上一翻!
四掌相對,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兩個人都像不倒翁似地,在雪地上疾速地搖
晃了起來。
看起來,兩個人的樣子都夠滑稽的,但是,他們上身雖然搖晃得十分厲害,可是二
人下盤卻是絲毫未離原地!
如此對搖了一陣之後,又相繼轉動起來。
青須客忽地長嘯了一聲,只見他瘦削的身子,驀地拔空而起,一雙瘦爪自空而下,
直向白衣人胸前掠去!白衣人向後一倒,電閃一般到了青須客的背後。可是這個枯瘦的
老人,全身上下彷彿都生有眼睛一般,不待對方挨近自己,整個身子又一次撥了起來。
白衣人似乎無心戀戰,只見他單膝一屈,就勢扭脊現腕,右手向空一揚,叱了一聲:
“打!”
青須客右足就空一壓,憑著他超人的輕功造詣,只是一彈,又上拔了二尺左右!
白衣人冷笑道:“老兒,你上當了!”只見他食指向外一彈,“嘶”的一陣尖風,
金色光華一閃!
青須客“唔”的一聲驚歎,身形在空中抖了一下,遂即踉蹌落地,右手向膝下一探,
用真力把擊中他的暗器吸了出來。就目一望,面色驟然大變,顫聲道:“紅線金丸!你
是青衣邊瘦桐……”邊瘦桐冷聲接道:“老朋友,咱們這段樑子算是結下了,冤仇易結
不易解,你可要仔細了!”
青須客怪笑了一聲道:“好吧!我們總有再見的一天,今天老夫真是自取其辱了!”
說罷雙手拱了一下,單足一彈,跳到大蒼身前,俯下身來,在它頭上輕輕一拍道:“還
不醒來!”
那頭巨猿本在昏厥之中,被青須客如此一拍,竟有如神助一般,口中悶吼了一聲,
翻身而起!
青須客怒喝道:“快快抱起二蒼,隨我走!”
大蒼依言把二蒼抱起,一人二獸,遂即消失在雪地之間!
邊瘦桐遠遠目視著這位青須怪人,見他雖被自己金丸傷了一足,卻仍能縱躍如飛,
心中暗暗驚異不已。無意之間,又結下這麼一個大仇家,不免有些悵然。忽然,他想到
了雪氏父女,匆匆趕入竹林內,可是,哪裡還有他父女蹤影!
邊瘦桐心中甚為奇怪,匆匆來到雪老頭居住的房舍前,卻見房內亮著燈光!
邊瘦桐猶豫了一陣,心想:此女或許仍然心記著前幾天與我的過節,不欲見我,我
又何必去惹她討厭?又知他父女一向在此行醫,雪老雖身受重傷,但他女兒定悉醫療之
法,而自己對於醫道,本是門外漢,就是進去也幫不了什麼忙。這麼一想,他於脆轉身
而去了。
若干天之後,一個日暖雪化的日子。
由啞童的報告,邊瘦桐知道,雪老頭的傷勢已經好多了,因為啞童親眼看見他父女
在外面曬太陽。
邊瘦桐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他欣慰地自言自語道:“好人是不該喪命的……”
雖然雪氏父女不曾來拜謝過他,也許他們壓根兒就不知道自己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這對邊瘦桐來說,並不介意。他以為一個人給予另一個人的恩惠,是不需要得到對方報
答的。所以邊瘦桐聽到雪氏父女康復的消息,無限欣慰。
早飯之後他正立在門前向外面眺望,啞童司明忽然跑過來,連說帶跳地比劃著。
邊瘦桐已差不多能夠全部理解啞童的意思,見狀問道:“你是說,山上的花開了,
要我去看花是不是?”
啞童連連點頭,又用一個手指在天上亂點著。瘦桐笑道:“我知道了,你是說梅
花?”
啞童拍手大笑,又指了門一下,那門的顏色是紅的,邊瘦桐立刻點頭道:“哦!你
說是紅梅開了,這倒難得一見。好,你把我的馬牽出來,我們這就去吧!”
啞童跳著跑了,須臾,拉出了主人的馬,而他自己拉出一頭小毛驢。
主僕二人分別騎了上去,啞童在先,邊瘦桐在後。積雪微融的早晨,陽光從竹林的
縫隙之中照射下來,令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爽朗感覺!
他們循著彎曲的山道,慢慢地向上行著,只見那些漸融的積雪,幻化成白濛濛冷霧,
襲在人身上,遠較落雪之時更為寒冷!
小驢頸項上的吊鈴,叮叮噹噹地響著。邊瘦桐騎在馬上,更有一種說不出的飄然之
感!
那些盛開的紅梅,雖說為數不過七八十株,可是點綴在白梅叢中,東一棵,西一棵,
鮮紅的顏色,看來極為醒目,頗有“鶴立雞群”之態,別有一種“超凡脫俗”風韻!
瘦桐不禁勒韁駐馬,贊了聲:“妙呀!”
啞童也咧開大嘴“哇哇”地怪笑。二人觀賞了一番,又轉入花樹叢中。撲鼻的清香,
襯以地上白雪,當空的驕陽,這種“睛梅艷雪”的氣氛,確實令人陶醉忘返!
邊瘦桐幾乎不想回去了,他下了馬,伸手要去攀摘一枝紅梅。就在這時候,他耳中
忽然聽到了輕微的呻吟之聲。邊瘦桐不由吃了一驚,他立刻放下手來,仔細地聽了聽,
那呻吟聲,仍繼續不斷地傳過來。這時,啞童也聽見了。他跳下毛驢,三腳兩步跑到主
人身邊。
邊瘦桐皺了一下眉道:“你過去看一看,是什麼人?”
啞童依言騎驢而去,須臾急轉而回,樣子極為著急地比著手勢,口中“啞啞”怪叫
不已。
邊瘦桐翻身上馬,吩咐道:“快帶我去看看!”
啞童不及細說,匆匆掉轉毛驢,領著邊瘦桐穿過了一片梅叢,眼前出現一條崎嶇的
山路。路上立著一匹白馬,鞍轡俱全,上面卻無人,只聽得那呻吟的聲音更清楚了。
邊瘦桐忙趕上去,這才看清,原來在路旁的雪地上,倒著一個身披銀狐皮斗篷的少
年。
這少年膚色細白,眉清目秀,仰面而臥,雙眉緊緊皺著,不時地發出呻吟之聲。
再看他身邊,散有不少的書,一個書箱子翻倒在一邊,筆硯狼藉。
邊瘦桐連忙下馬走過去,對啞童說道:“你去把他的書給拾起來!”說著走到那少
年身前,彎腰把他扶坐起來,只覺得對方身上抖動得甚為厲害,當下皺眉問道:“你是
騎馬不慎,跌落下來的嗎?”
少年口中哼了一聲,努力地睜開眸子,向著邊瘦桐點了點頭,又閉上了。
邊瘦桐急問道:“你感覺如何?摔壞了哪裡沒有?”
一面說著,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轉,見少年皮披風之內,穿著一襲士子的藍袍,腰
扎絲絛,頭上的儒巾摔在一邊。他內心不禁驀地生出了幾分好感,江湖中舞刀動劍的人,
他見得多了,早已看厭了,現在驀然看見一個讀書人,自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好感!
少年在邊瘦桐的臂力扶持之下,喘息了一陣,吃力地點了點頭道:“謝謝這位仁
兄……”說著咳了一聲,伸出一隻白玉般的手,捂在胸上道:“不瞞仁兄,小弟乃是一
個染有宿疾之一,不意中途發作,跌落馬下,如非仁兄發現加以援手,只怕……”說著
又輕聲喘了起來。
邊瘦桐不由歎道:“這就麻煩了……你家可在附近?”
書生搖了搖頭,苦笑道:“不在附近,由此前行,大約有十日的腳程……”
邊瘦桐怔道:“那麼你一個人來此是……”
書生以一方白綢掩口,說道:“小弟來此,是要造訪一位同年好友,不意那位好友
已搬家了,因聞聽嶺上梅花開了,一時想效古人踏雪尋梅之雅,不想……”說著低頭歎
息了一聲,又自咳了起來。
邊瘦桐皺了皺眉,道:“你那宿疾在何處?要緊麼?”
書生苦笑道:“雖是不甚要緊,短日之內要想行走,卻是萬難,唉!”
邊瘦桐想了想道:“這可怎麼辦呢?如果你不嫌棄,可否暫時先住到我那裡……”
書生面色一喜。邊瘦桐行事一向極為謹慎,話一出口,忽覺不妥,連忙停住不再說
下去,心中猶豫不決。
那書生苦笑道:“小弟與仁兄陌路相逢,蒙仁兄雪地救助,已自感激不盡,怎敢再
至尊府打擾?這事萬萬使不得!”
邊瘦桐笑了笑道:“我方纔一時情急,語出無心。試想你乃一重病之人,眼前最是
耽擱不得,到我那裡無人療治,自然是不行的!”
書生像是微微怔了一下,又苦笑道:“是啊,仁兄你還是離開吧!不要為小弟多耽
擱了!”
邊瘦桐聞言一笑道:“朋友,你不要誤會,我總是要為你設法的。看樣子朋友是一
個讀書人,尚未請教大名怎麼稱呼?”
書生喘息著點頭道:“小弟姓桑名……雨,乃是去年龍門道的新科舉人,仁兄大名
是?”
邊瘦桐抱拳笑道:“這倒是失敬了……小弟姓邊……”
書生不待他說完,連連點頭道:“原來是邊兄,失敬!”
邊瘦桐本來不願把姓名說出,見他並不追問,也就含糊過去了。
這時啞童司明已把書生的馬整理好,牽了過來,書箱子也重新捆好在馬鞍子上。
邊瘦桐扶起書生,含笑說道:“桑兄請上馬吧!”
桑雨皺眉苦笑道:“只怕……上不去……”
邊瘦桐向啞童道:“你先把我的馬牽回去吧!我和這位桑兄同乘一騎,隨後就到!”
書生歉意地道:“這太不敢當了!”
邊瘦桐笑道:“無妨,你的病勢,怕不能多耽誤,須先去醫治一下!”
說著扶著書生上了馬,他自己也坐於鞍上,二人合乘一騎,徐徐向前行去。
桑雨在馬上微弱地道:“府上快到了麼?”
邊瘦桐搖了搖頭道:“現在不是去我家,而是去另外一個地方。”
桑雨立時一怔。瘦桐微笑道:“桑兄不必多疑,我現在帶你去的地方,就在前邊,
父女均擅醫道。桑兄一個讀書人,半路患疾,他們必會親切照應。那位老人家,也許能
為你治癒宿疾呢!”
桑雨呆了一陣,嚅嚅地道:“這豈不是太……冒昧了?”
邊瘦桐微微一笑:“無妨!”
說話間已來到了雪家的門前,只見雪氏父女正坐在門前曬太陽。看見二人來到,雪
用梅站起身來,一聲不哼地回到房內去了。
雪雲彤發現來人竟是邊瘦桐,遂含笑站立起來,抱拳說道:“原來是邊老弟駕臨,
失迎!失迎!”
邊瘦桐勒馬含笑,點頭說道:“雪老身體復原了嗎?”
雪老頭臉色通紅地說道:“多謝你!那晚若非你……”說到此,見邊瘦桐對他搖了
搖手,他立刻住了口,心知對方大概不願在生人面前顯露身份,當下忙回頭喚道:“丫
頭,你邊大哥來了,還不倒茶!”
邊瘦桐忙笑道:“不必客氣,我今來此,有事相托,尚請雪老不要推卻才好……”
說著以手指向桑雨道:“這位桑兄乃是一讀書人,不想中途病發,臥於雪地,適逢我由
那邊經過,將他接來此處。久聞雪老醫道高明,尚請為他這異鄉人救治一番!”
雪老頭呆了一下,向這讀書人身上打量了一會兒,含笑道:“既是老弟相托,我老
頭子自不便推卻,快快扶這位相公到裡面坐吧!”一面又回頭喚道:“用梅,快出來幫
忙!有客人來了!”
只聽風門一響,露出了用梅半邊身子,她一隻手掀開了門簾,半皺秀眉道:“什麼
事呀?人家這麼厲害,有本事,莫非連一個人也扶不動麼?”
雪老頭一瞪眼道:“胡說!”
邊瘦桐心知這位姑娘仍然記恨著前幾天的羞辱,尚不能原諒自己,對她這麼挖苦,
只是淡然一笑,對雪老頭道:“不必驚動姑娘,我一個人就行了!”
雪老頭笑歎道:“這都是老夫平日太寵她,慣得她一點規矩也沒有,老弟不要見
笑!”說著,伸手攙住那書生胳膊,問道:“請問這位相公貴姓大名?”
桑雨那本來懊喪的臉色,自一見用梅之後,立刻顯得明朗起來,幾乎有些發呆了。
雪老頭這一問他,他才慌不迭地道:“小生姓桑名雨,老丈,太打擾了!”
雪老頭呵呵笑道:“桑相公不必客氣,請先入內歇著,等我瞧瞧你的病,看看要緊
不要緊?”
雪用梅在門前,只看了那書生一眼,立刻轉移了視線,她那一雙流波的眸子,兀自
在邊瘦桐的身上轉個不停。可看了一會兒,卻見人家正眼也不向她望一眼;偶一偏目,
見那負傷的書生,一雙眸子正在偷看自己,她不禁玉面一紅,又羞又氣!當時一摔簾子
就回房中去了,一個人氣悶地往床上一坐,連茶也懶得送!
邊雪二人,把書生桑雨扶進了房中,坐好之後,雪老頭含笑道:“桑相公所患疾病,
不知是何部位?因何而起?”
那書生欠腰皺眉道:“發軟、無力、內臟顫抖、咳嗽!”
雪老頭睜大了眼睛:“哦!”
這種病情,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過,很是懷疑地走過來,以手把在書生脈門之上。
那書生閉目不動。良久,雪老頭才放下手,皺眉道:“血脈快慢不定,上虛下實,
依老夫之見,倒像是中了蠱了!”
此言一出,邊瘦桐不由吃了一驚,當下驚異地看著書生。
卻見那書生面色紅了一下道:“不會吧……晚生素日讀書,從未涉足江湖,邊荒之
地更是從未去過,老先生怎出此言?”
雪老頭以手摸著下巴,乾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倒是我判斷錯了……怪也!”
說著又以手探在書生脈上,半天才放了下來,道:“怪哉!適才足下脈息頗頻,故
疑為蠱,可是這一陣子,卻又平緩如常,真令人費解了!”
邊瘦桐不解地道:“到底罹患何疾?”
雪老頭苦笑搖頭道:“暫時尚看不出來,如果這位相公無事,不妨在寒舍暫時住幾
日,容老夫慢慢診看!”
書生欠身施禮道:“如此甚好,只是太打擾老丈了!”
雪雲彤呵呵一笑,說道:“桑相公,你太客氣了。”
邊瘦桐見狀,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桑兄就留在這裡吧!我尚有事,不多留了!”
書生忽地直腰道:“邊兄要走麼?”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你一個讀書人,初次離家,不宜在外耽擱,一待能行,還
是盡快返家為好。將來有機會,我們也許還能見面。這一段萍水之緣,也當算是偶然的
了!”
說著抱了一下拳,返身而出。
桑雨好似呆了一下,立刻含笑道:“恕小弟不送了,一二日內如小弟賤體能行,定
當至府上答謝救命大恩!”
邊瘦桐朗笑道:“那倒不必了!”說著已行至室外。雪老頭送他出來,走出甚遠才
道:“老夫有眼無珠,竟不知老弟竟是驚天動地的人物。紅線金丸天下聞名,前日如非
老弟見義勇為,老夫和小女都將沒命了。此等大恩,如同再造,請受老夫大禮!”
說罷深深向邊瘦桐鞠了一躬。
邊瘦桐淡淡笑道:“如果為了要你謝我,我就不救你們了。你既已知我底細,自不
便再瞞,至於為何隱居於此,不便相告,一切請代為守口,萬勿張揚,就感激不盡了!”
雪雲彤連連點頭道:“這個自然……”
邊瘦桐用手向屋內指了一下,輕聲道:“此人來歷不明,行蹤可疑,你老要注意防
范,如病勢好轉,速遣其歸為妙!”
雪老頭呵呵一笑,又向前送了幾步道:“老弟不必關照於我,這一點我心裡明白,
你不把他帶到你家,而送來這裡,我就知道了!”
邊瘦桐微微笑道:“話雖如此,不過此人倒有幾分文雅氣質,也許真是一中途罹疾
的文人。總之,你老相機對付就是,他如打聽我什麼,只告其不知就是了!”
雪老頭含笑點了點頭,歉然道:“小女無知,大概還記著前幾天的事,過兩天她就
會想通的,到時我定叫她……”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這正是令媛天真可愛之處,不必責備她,我走了!”
說罷轉身揚長而去。雪老頭還想說些什麼,因見他步履輕捷,頭也不回一下,自然
來不及多說,只微微歎了一聲,自語道:“此人果然是一個奇人!”說畢,轉身欲回,
卻見女兒揭簾而出,冷笑道:“他走了麼?”
雪雲彤正色道:“這麼大的姑娘,連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人家對咱恩同再造,你
卻連一句謝語都沒有,盡自生些小孩子氣,也不怕人家笑你!”
用梅撇了一下嘴,賭氣道:“他有什麼了不起?他不理我,我非要理他才成麼?”
雪老頭見女兒一副嬌嗔的樣子,著實可愛,也不忍罵她,只歎了一口氣,道:“算
了,你自己想想吧!”
用梅淺淺一笑道:“他真是紅線金丸邊瘦桐?我還有點不信呢!”
雪老頭冷笑道:“不信算了,反正人家已經叫你給得罪了。”
用梅不由“噗哧”一笑,低下頭用大紅緞子繡花鞋在地面上點劃著,又抬起頭,用
那雙黑亮的大眸子睨著父親,道:“你老人家放心,別把我當成不懂事的傻丫頭,他救
了咱們的命,又打傷了青須客,這麼大的恩,我能不知道嗎?”
雪老頭一怔,道:“那你為什麼還擺臉子給人家看?”
用梅羞澀地一笑,嘟了一下嘴,嗔道:“我是故意的,要煞一煞這小子的威風!”
說著一扭身子回屋去了。雪雲彤不由哈哈大笑,忽然想起堂屋裡還有客人,當下匆
匆回到屋內,只見那個書生桑雨,仍然倚坐在那張椅子上,正呆呆地自個兒出神。
雪雲彤含笑說道:“桑相公,要休息一下嗎?”
桑雨忙道:“是、是!老丈有事請便!”
雪雲彤喚道:“姑娘,把西邊那間房子給清理出來,請這位相公去歇息!”
裡間嬌脆地答應了一聲,門簾掀處,雪用梅換了一身青布衫褲,腰上繫著月白的素
巾,愈發顯得長身玉立,身段可人。她那張白裡透紅、明媚俏麗的臉,描繪出這姑娘率
直的個性,嬌憨、明朗、天真,兼而有之。
桑雨只望了一眼,不禁又呆住了。
用梅並不正眼看他,只對父親道:“房子我早整理好了,你老人家扶他進去吧!”
桑雨在位上欠身道:“有勞大姑娘了……”
用梅冷冷笑道:“別客氣,桌子上有水,你自己倒。我還有事,不侍候你了!”
桑雨忙道:“姑娘請自便,太不敢當了!”
用梅睜著一雙眸子,上下看了看他,大方地道:“我看你氣色不壞,不像有什麼病,
怎麼連走路還得人扶持呢?”
桑雨不禁面上一紅,心中打了個冷戰,忖道:“好厲害的姑娘,比她的父親還精明,
看來是一朵帶刺的玫瑰花,我真要對她特別小心呢!”當下咳了一聲道:“病發無時,
這一會兒較先前好多了!”
雪老頭在一邊斥道:“你這孩子怎麼說話,人家沒有病,莫非還裝病不成?”
用梅不禁嬌聲地笑了,又對桑雨道:“你放心,不管你大病小病,我爹爹準能給你
治好,而且分文不要你的!”
書生道:“這如何使得?”
用梅道:“因為你是邊大哥介紹來的,所以我們會特別照顧你的!”
書生道:“這就更不好意思了!”
雪老頭忙道:“好了,你少說幾句吧!去看看火上熬的藥怎麼樣了!”
用梅這才轉身離去。桑而心中動了一下,低頭不語,在雪老頭攙扶之下,他走到另
一間房內,上了床。雪老頭為他倒了一杯水,正要退出,桑雨忽然起身問道:“老丈同
那位恩兄是很好的朋友吧?”
雪老頭笑道:“也談不上,常見面就是了!”
桑雨輕聲歎道:“方纔匆匆告別,竟未及詢問他的住處,想必老丈一定知道,可否
賜告?以便晚生病癒後,親往致謝!”
雪老頭心中一動,含笑道:“這個不忙,以後再說吧!”又道:“你現在身子不好,
還是先養養神,少說話為妙,如有差用,不必客氣,儘管直呼老夫就是!”
書生口中連道:“是、是!不敢、不敢!”可是內心卻像是著了一記悶棍,忖道:
“不好!莫非我此次行徑,已為他父女看破不成?這我可真要小心了!”轉念一想,自
己與他父女素無瓜葛,只要言語小心一些就是了。當時閉目養神,不再言語,同時發出
輕輕的呻吟,內心卻在精密地算計著什麼……
三天之後,在雪氏父女的細心醫治之下,這個叫桑雨的書生,已經能下地行動了。
其實,說起來他並沒有什麼大病,服了一些祛寒發汗的藥,體力就漸漸恢復了。
雪老頭因受邊瘦桐所托,不便草率醫治,想再仔細給他診治一下,可是桑雨一再拒
診,堅持說自己是老毛病,只要調養一下就行了,而且要急著下山。
雪老頭細心觀察了幾天,覺得桑雨果真是一個知書達理之人,漸漸對他去了疑心,
見他大病初癒,就急於下山,反倒再三挽留。
桑雨含笑道:“老丈不必客氣,以後有機會,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雪老頭勸不住,只得去為他備馬,用梅也在為他整理行裝。桑雨望著她的背影,微
微一笑道:“這幾天可把姑娘累壞了!”
用梅回身道:“哪兒話!”玉指一掠髮絲,笑道:“你這就下山麼?”
桑雨偷眼見雪老頭不在房中,問道:“我想到那位邊恩兄處致謝一番,只是不知其
住處,姑娘可能告訴我嗎?”
用梅點頭笑道:“這個容易!”說著推開了窗,遠遠一指:“由這條小路穿過去,
再上坡,筆直走,前面有一道小河,順著小河下去,到一片桑林,那裡有一幢草房,就
是邊大哥的家!”
桑雨不由大喜,忙點頭道:“謝謝姑娘,我記住了!”
書生桑雨離開了雪家,按照雪用梅指引的路線,策馬徐徐向邊瘦桐的住處行來。
在一片桑林附近,他果然找到了那座茅屋,皚皚的白雪覆蓋著它,茅屋迎面牆上,
窗扇大敞,能窺見簡樸潔淨的內室。窗外的幾株老梅,挑著一顆顆含苞欲放的蓓蕾。看
起來是那麼的靜雅,望之令人有出塵之感!
桑雨下了馬,正要行近,忽聽得一聲朗笑道:“桑兄太客氣了,莫不是來辭行的
吧?”
屋門一開,走出雪白衣衫、風度翩翩的邊瘦桐來,他右手提著一支釣竿,左手拿著
一個竹簍,像是要外出垂釣的模樣!
桑雨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立刻含笑道:“恩兄要出去麼?”
邊瘦桐哈哈一笑,揚了一下手上的竹簍,道:“閒來無事,釣魚去!”
桑雨含笑上前,道:“這麼冷的天,還會有魚?恩兄真是好雅興!”
邊瘦桐搖了搖頭,說:“你不知道,本山獨有的‘雪花青鱸’,非雪天不出來,以
其下酒,美味無比!”
桑雨伸手要去提簍,被邊瘦桐退身讓開。桑雨一怔,瘦桐笑道:“髒得很!”
桑雨一笑道:“在小弟看來,恩兄住處,宛如仙境一般,幽、雅兼而有之,不知可
否能帶小弟參觀一下?”
瘦桐搖了搖頭,道:“幾間草堂,又未整理,雜亂得很,不看也罷!”說著又微微
一笑道:“我這個人愛管閒事,前日救你,不過適逢其會。其實,我只是無心為之,我
看你還是快上路吧!”
桑雨面上似乎微微浮現出一絲失望,苦笑道:“小弟蒙兄陌路搭救,得免一死,因
感深恩,才來相謝……”
才說到此,邊瘦桐朗笑岔開道:“這算得什麼?不必掛齒。桑兄,你再不走,天可
要降雪了!”
桑雨面色微微一紅,眉端似愁又怒地微微一挑,立刻又恢復如常。他想主人既已下
了逐客之令,只有告辭了。於是深深一拜,強笑道:“恩兄在上,請受小弟一拜,再見
吧!”
邊瘦桐含笑道:“你可知道路麼?”
桑雨點頭道:“下山容易上山難,恩兄放心!”說著目光又在這幢草捨四周轉了一
轉,翻身上馬,抖僵欲去。
瘦桐朗笑了一聲道:“桑兄,你說錯了,其實是上山容易下山難啊!”隨即高聲招
呼道:“司明,你來!”
啞童聞聲自屋後跑了出來,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望主人,又看看書生。邊
瘦桐對他說道:“你送桑相公下山,一路要好好照顧,快去!”
啞童答應了一聲,回身去牽馬。桑雨不由又是一怔,隨即含笑道:“小弟真是不敢
當啊!”
就這樣,書生桑雨在啞童司明的陪同之下,下山去了。邊瘦桐這才含著得意的微笑,
釣他的魚去了。
半月以後。
白雪似乎已融化得差不多了,除了遠處的山尖之上還戴著一項白白的帽子,四外已
望不見雪的蹤跡。
日落時分,邊瘦桐走出屋子,在室外撥弄著那幾株梅花。
忽然,司明連跑帶跳地跑了過來,兩隻手連比帶指,嘴裡更是咿咿呀呀說個不住。
邊瘦桐吃了一驚道:“發生了什麼事?”
司明用手指了一下房子,又比劃著蓋的樣子,雙手不停地動著。邊瘦桐笑道:“你
是說有人在蓋房子是不是?”
司明連連點頭,邊瘦桐皺了一下眉,笑道:“這座山又不是我們的,隨他蓋去吧!”
可是啞童司明仍不住地叫著,又用手比作一個人的樣子。邊瘦桐不由怔了一下,道:
“你帶我去看看吧!”說罷就同司明轉出了這片桑樹林子,直向前面山坡行去。待走上
這面斜坡,就聽得一片僻哩啪啦的鞭炮聲,十分噪耳。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自語道:“什麼人如此囂張?我們快去看看!”
說著二人加緊了步子,向前行去。過了一條小溪,啞童停住了腳,口中呀呀直叫,
用手向前指了一下。
邊瘦桐不由面色一變。
就在他平素垂釣的那道水澗旁邊,也就是本山風景最幽雅的地方,聳立起了一座木
制的房屋。房子已大致蓋成了,橫樑上拴了紅布,貼著紅紙條,幾個工匠正在上梁。
邊瘦桐不由大怒,急匆匆走了過去。這時,一個工匠正在上梁,見邊瘦桐來此,不
由停住了動作,呆呆地瞇眼望著他。
邊瘦桐冷笑道:“誰叫你們在這裡蓋房子的?”
那個工匠用手向一邊一指。邊瘦桐順其手指處一看,只見陽光之下,有一把舒適的
靠椅,上面坐著一個儒巾藍衫的書生。那書生不是別人,正是半月前被邊瘦桐救過的那
個桑雨,此刻正坐在椅上閉目打盹!
邊瘦桐不禁心中一動,冷笑了一聲,快步走上前,大聲道:“桑兄,你來了?”
桑雨忽地自椅上站起,道:“啊呀!原來是恩兄來了,請坐!請坐!”一面回身令
人倒茶。邊瘦桐不悅地坐了下來,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會在此蓋房子!”
桑雨一笑道:“自從上次來此山後,覺得這兒景幽境雅,非別處可比,讀書、養病,
都是個好地方!”說著搓手一笑,顯得十分不好意思地道:“所以我回去同父母一商量,
就搬到這裡來了。請這些工匠來這裡可真不容易,又怕他們偷工減料,所以小弟只好親
自在此監工,倒叫恩兄見笑了。”
邊瘦桐冷然地道:“我不喜歡有人來此,破壞了清靜!”
桑雨臉色一紅,嘻嘻笑道:“可是,這裡距離恩兄的住處,還有一段距離呀!”
邊瘦桐不悅地道:“這附近山峰如林,也不乏風景絕佳之處,你何必一定要在此地
造房?”
桑雨微微一笑,道:“實在是自那日見面之後,對於恩兄不勝欽佩,只想日後就近
請教一二!”
邊瘦桐朗笑了一聲,笑聲一斂,冷冷地道:“這就太不敢當了!我個性孤僻,只喜
獨處,不喜與人結交,只怕會令你失望!”
桑雨怔了一下,含笑道:“這地方我太喜歡了,不想遷移!”
邊瘦桐冷然地道:“你也許不明白,這座山上每一塊地,都是有主的,你豈可任意
蓋屋?”
桑雨點了點頭道:“不錯,這一點我早就想到了,所以我特地向地主買下了這附近
的地方,呶!恩兄請看,這是買地的契約!”說著自身上取出一張白紙契約,遞了過來。
邊瘦桐呆了一下,只得苦笑道:“既然如此,我告辭了!”
桑雨彎腰說道:“有勞!有勞!”
瘦桐氣得面色發白,走遠之後,憤憤地對啞童道:“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現
在人家房子都蓋好了,豈不是自討沒趣!”
司明也悶悶不樂地嘟著嘴,一聲不哼。
二人走過了小溪,迎面看見雪氏父女正向這邊行來,邊瘦桐站住腳步,喚了聲:
“雪老!”
雪雲彤笑嘻嘻地走上前來,握住他的左手道:“老弟,你上哪去呀?”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那個書生桑雨,真是莫名其妙,居然在這裡蓋起房子來了!”
雪雲彤“哦”了一聲道:“奇怪!就在這裡?”
邊瘦桐回身指了一下,雪老頭皺了一下眉,也有些不悅地道:“走!梅兒,咱們也
過去看看!”
用梅那雙剪水的瞳子,向著邊瘦桐轉了一下,然後望著父親冷笑一聲道:“這有什
麼莫名其妙的?這座山又不是我們一家的!人家只要有線,愛怎麼蓋就怎麼蓋,誰管得
著嗎?”
邊瘦桐不由面色一紅,他知道姑娘這話,是有意說給自己聽的。當下只好裝著沒有
聽見,只望著雪老頭淡淡一笑!
雪雲彤聽女兒這麼說,心中也知道這丫頭仍然心懷前恥,所以處處都要給邊瘦桐難
堪,他不便點破,只好裝糊塗,當下哼道:“話雖是這麼說,可是這座山上十來戶都是
善良人家,我們絕不容許有壞人住進來的!”
用梅越發的不服,她冷哼了一聲道:“怎見得人家就是壞人?要依我說,人家還是
個讀書人呢!可比那些自命不凡的野小子討人喜歡多了。”說著斜目瞟了邊瘦桐一眼,
滿臉得意之色。
雪老頭一聽這句話說得太露骨了,萬一惹惱了邊瘦桐,可不是玩的,再說對方還是
他們的大恩人,焉能如此對待人家?當下面色一沉道:“胡說!你這孩子愈來愈不知高
低了。誰是自命不凡的野小子?你說!”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一句玩笑話,你老何必當真?”說著抱了下拳,望也不望雪
用梅一眼,就和啞童司明一起走了!
雪老頭望著女兒冷冷一笑道:“你也太沒有分寸了,豈有當面罵人的道理?”
用梅本已氣消,這時因見邊瘦桐去時,只同父親招呼,對自己看也不看一眼,一時
羞憤又起,當下眼淚在眸子裡直轉,冷笑道:“有什麼了不起嘛!我偏要罵他、氣他,
看他能夠把我怎麼樣?”
雪老頭不由得長歎一聲,說道:“你這麼任性,我看你以後還要吃虧!你莫非以為
邊瘦桐真的怕你不成?哼!人家只是不願意跟你女孩子一般見識!”
用梅擦了一下眼淚,恨聲道:“我看見他就討厭,總有一天,我要叫他知道我的厲
害!”
雪雲彤冷冷一笑道:“但願你真的討厭他,只怕是口是心非吧!”
用梅不由面色一陣鮮紅,在漆黑的雲發陪襯下,她那張粉臉,真是吹彈可破,嬌媚
誘人!
雪雲彤見她不哼一聲,更知自己所料不差!
只是他哪裡又能瞭解到女孩兒家的心思,喜歡怒嗔之間,更難辯真真假假。雪老歎
道:“我們過去看看吧!”說完,同著用梅過了小溪,就發現那書生桑雨,正自靠著一
棵大樹,吹著一支短笛,聲調嗚嚥,十分淒婉。
桑雨見了雪氏父女,忙放下了笛子,笑著迎上來道:“今天真巧,方纔邊恩兄才來
過,現在你們父女又大駕光臨,請坐!請坐!”說著向雪姑娘微微一笑。用梅忙把頭偏
向了一邊,雪老頭微微一笑道:“桑相公不要客氣,老夫只是來問問,閣下在此蓋屋,
是要來此處居住麼?”
桑雨點頭笑道:“這個當然。”
雪老頭點了點頭道:“只你一人來此麼?”
桑雨彎腰道:“是的,只晚生一人來此養病、讀書。”
雪老頭咳了一聲,心中雖不大願意,卻也說不出口,只好點了點頭微笑道:“老夫
因受地方所托,濫充此山的山長,所以對於遷移居留的人家,不得不加以垂問,桑相公
不必多疑!”
桑雨怔了一下道:“哦!原來如此,老先生何必過謙,這是應該的!”於是又把契
約遞了過去。雪老頭很仔細地看了一遍,遞還給他,點了點頭道:“足下一人居此,有
此一塊地方,也就足夠了,又何必買下這麼多?”
桑雨嘻嘻笑道:“在此置一份產業,不是很好嗎?”說著又向著用梅遞了一個眼波。
雪用梅被瞧得渾身不大得勁,賭氣一拉父親的衣裳,道:“爹!我們走吧!”
雪雲彤抱了一下拳道:“打攪!”然後向桑雨告辭。
桑雨近看這位雪姑娘,愈覺其風姿卓絕,玉潤珠光,說話時丹唇微啟,露出潔白如
貝的一口細白的牙齒,那緊緊扎著的蠻腰,更顯得婀娜多姿。他的眼睛幾乎看直了,可
是雪用梅卻連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就隨著父親走了!
熾天使書城
【四、花如解語葉舒顰】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了。
書生桑雨一變而成為本山的住戶。他用盡千方百計去結交青衣邊瘦桐,可是所得到
的回報不過是點頭之交,最多不過一個友善的微笑而已。春天將暮,山坡上到處都開滿
了杜鵑花,紅白相間,一片五彩斑斕。
這天,邊瘦桐在山澗邊散步,遠遠看見桑家那一幢房屋,在暮色裡沉默得就好像沒
人居住一樣!
對於這座房子的主人桑雨,邊瘦桐實在也摸不清他是什麼來路,自己曾經在背後仔
細地觀察過他,卻也看不出一些端倪。
漸漸地,他的心不似先前那麼防患於未然了,他似乎感覺到,拒絕別人的友情,實
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而且也有些不近人情。所以,今天他到這裡來,是想順便來看看,
並且向對方表達一下自己的歉意!
桑雨正在用厚厚的牛皮紙,糊著峰房。當他看見邊瘦桐向這邊走來時,十分驚訝地
站了起來,唇角露出了微笑,道:“恩兄,今日怎麼有興來此?”
邊瘦桐立在花牆之外,笑道:“不要再稱我恩兄了,實在不大好意思。老兄,你倒
是好興致呀!在做什麼?”
桑雨一面推開了花牆的門,一面指著園內的花樹道:“我因見這園內蜜蜂極多,散
漫無群,任其野生太是可惜,所以想糊一個蜂房,把眾蜂引來,到了秋天,就有蜂蜜吃
了!”
邊瘦桐不由十分讚佩,點點頭道:“這想法太妙了!”
桑雨引著他進了大門,來至房內。自從他搬來之後,邊瘦桐還是第一次來訪。
客廳內放著幾把楠木坐椅,上面都舖有猩紅色的座墊,地上舖著細草編結的軟氈,
雖談不上什麼華麗,可看來是那麼的雅致。
粉白的牆上,懸掛著幾幅名人的書畫;在靠山牆的一邊,設有一張睡榻和一張雕花
的長形小桌,其上堆疊著一叢叢的書札!
書桌正面牆的西側,掛有一副對子,“不才愧我非名士,可喜卿能作解人。”落款
為“九華軒主”。
邊瘦桐正自出神,桑雨已呼來童兒獻上了一杯香茗。邊瘦桐含笑道:“桑兄來此已
經數月,今日才來造訪,實在失禮,尚請海涵!”
桑雨欠身道:“豈敢!”又一笑道:“恩兄素日閒居,作何消遣?”
邊瘦桐一笑道:“無非讀書、賞花、釣魚、下棋而已!”
桑雨撫掌道:“那太好了,我們就來下一盤棋吧!”於是喚來小童,擺好了棋子。
邊瘦桐本是棋道高手,見狀不覺手癢,再者他有意要藉著棋子兒,試探一下這位書生,
看看他究竟是什麼來路!
誰知他方佈下了一個子兒,就見桑雨目光一亮,口中“啊”了一聲道:“恩兄快看,
是誰來了?”說著自位上站了起來,隔窗向外看去。邊瘦桐好奇地向外看時,竟是雪用
梅!
她頭上戴著一頂大草帽,飄著青絲的穗子,上身穿著桃紅灑花小襖,下身著一件大
紅浮縐綢裙,足下是一雙平底的鹿皮小靴,遠遠看上去,只覺紅得耀眼。
邊瘦桐已經很久沒有見著她了,平日偶爾走個對面,自己也不願多看她,反倒是雪
姑娘,總是用眼睛狠狠地盯著他!這種情形已經不止一次,弄得邊瘦桐真有些哭笑不得,
只覺得這姑娘太任性了。
他本來不知桑雨叫看的是誰,這時發現是她,不覺淡淡一笑道:“噢!原來是雪姑
娘,我當是誰呢!”說著就要落座,正好雪姑娘偶一偏頭,看見了二人正在望她,竟站
住不走了。
她肩上荷著一支細長的魚竿,左手提著一個細竹編成的魚簍,襯著她那修長的身材,
愈發顯得風姿綽約,有如玉樹臨風!
桑雨不由笑道:“姑娘釣魚去了麼?釣了多少?”
在平日,這姑娘一直是不願答理他的,可是這時她眼角向著邊瘦桐一瞟,卻破例一
笑道:“別提了,釣了半天,只釣了兩條小魚!”
桑雨推開了窗戶,道:“姑娘累了吧?請到寒舍小坐一會兒再走如何?邊恩兄也在
這裡!”
用梅擱下魚簍,一面摘下帽子,一面笑道:“好吧!只能坐一小會兒!”
桑雨嘻嘻一笑,忙不迭跑過去開了大門,用梅隨之走了進來。邊瘦桐這時卻端起杯
子,呷了一口清茶,偏目一邊,不再看她。
用梅眼波向這邊一轉,不禁一陣心酸,她忽然媚笑了一聲道:“桑大哥,這幾天悶
死我了,你怎麼也不去找我玩呀?真是的!”
桑雨一怔,不由心花怒放地道:“罪過!罪過!明天如何?”
用梅眼角一掃邊瘦桐,見他面上帶著一絲淺淺的微笑,像是絲毫也沒把這話聽入耳
中一般。她不由一賭氣,愈發放肆地笑道:“明天我在家等你,你一定要去呀!”
桑雨點了點頭道:“一定,一定!雪老伯在家麼?”
用梅笑道:“他呀!有事下山去了,要好幾天才回來呢!”
桑雨不由心內一蕩,忽然想起身邊尚有一人,不覺一窘,對著邊瘦桐一笑道:“恩
兄要用些點心麼?”
邊瘦桐微微一笑,自位上站起,道:“你有貴客,自當招待,我回去了。這盤棋,
咱們改天再下也是一樣!”說著直向外面行去。桑雨一躬到地,笑道:“既如此,小弟
明日專程拜訪,今日實在是太簡,慢走!慢走!慢走!”
邊瘦桐翩然而去。
見他走去,雪用梅一下呆住了。桑雨送客返回,含笑道:“今天是什麼風,把姑娘
吹來了,真是蓬蓽生輝!姑娘請坐。”說著回頭喚了聲:“快獻茶來!”
不料,雪用梅卻自座位上站起身來,冷笑道:“桑相公不必客氣,我還有事,改天
再來坐吧!”
桑雨不由一愣,暗忖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方纔稱我大哥,這一會兒卻又改稱“相
公”了?而且由姑娘面色看來,竟望不見一絲笑容,那樣子像是冷淡極了。
他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當時略一思索,立刻就懂了,心中好不懊喪,當下苦笑道:
“我看姑娘與邊兄之間,像是有什麼過節吧?”
用梅玉面一陣通紅,立刻搖頭笑道:“我們能有什麼過節?只是他這人很怪,一向
不大愛和人家說話罷了!”
桑雨冷冷一笑道:“我看這位邊兄為人高傲得很,很不容易與他相處呢!”
用梅用眸子一瞟他,冷然道:“這是你對他還不瞭解的緣故,其實他這人是熱在內
心,你不要誤會他!”
桑雨改口道:“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其實他人倒是挺好的!”
用梅站了一會兒,忍不住道:“我走了!”說著往外就走。桑雨一面送她出來,一
面笑道:“姑娘,不要忘了明日之約,我一定會去的!”
用梅忽然回身,冷冷地道:“對不起,方纔我只是一句隨便說的玩笑話,其實我還
有事,桑相公你明天不必來了!”說著拿起鉤竿兒,頭也不回地走了。
桑雨怔了一下,冷冷一笑,自語道:“早晚有一天,你們會認識我桑雨是何許人
也!”
人們的忍耐功夫,畢竟是有限的,真誠能夠溶解一切障礙,也許這所謂“真誠”並
不是發自內心的真誠。可是有一句俗話:“假到真時真亦假”,只要你假裝得像,人們
還是會上你的當的!
桑雨似乎是盡了一切的努力,運用了所有的智慧,忍受了一切的冷漠,只為了達到
一個目的——接近那位孤癖的少年奇人邊瘦桐。
現在,他終於成功了。他成了邊瘦桐家中的常客,他們多半是借棋、書交往的。
邊瘦桐盡了一切努力,去觀察這個身世不明的書生,可是依然弄不清他的來歷,解
不開心中的謎團。譬如說,他來此山,真的如他所說是讀書、養病不成?如果不是的話,
那他來此的目的是什麼?他是否真的是一個文人?
這些都是“謎”。可是經過再三的觀察之後,邊瘦桐顯然已對這些失去了興趣!
桑雨的文學功力確實不錯,棋藝也高。這兩方面正是邊瘦桐所好,所以他們很自然
地就建起了交情。
可是邊瘦桐有一個很固執的脾氣,就是不願意在任何人面前談論武功。而桑雨卻有
這個毛病,在平素以詩書棋會友之後,總愛問些武學上的問題。而邊瘦桐總是付之一笑,
守口如瓶。可是時間一長,他也會情不自禁、或多或少地露上幾句。對這幾句流露出來
的話,桑雨無不刻骨銘心,牢牢地記在心內。
當他瞭解邊瘦桐越多的時候,他也就越發地欽佩對方的武功。因此,對自己的行動
任務,就愈發得謹慎小心。
日子就像流雲似地一天天地過去了。
書生桑雨不禁感到有些不耐煩了,在日暮的時候,經常可以看見他在山澗附近徘徊
散步。有人也許會以為他真的是在散步,那可就大大地錯了。
他是在為著一項差事而焦慮。
他對邊瘦桐的武功瞭解愈多,他也就愈發的焦慮。他非常明白,對付邊瘦桐這麼一
個天下奇人,是不能有一絲馬虎的。那就是說,一招不慎,自己就會有殺身之禍。可是
時間已不容許他再拖下去了!
他不會忘記,當紅衣獅門的新掌門人鐵麒麟車衛和青城的赤眉老人連袂來訪自己時,
自己對他們許下的狂傲的保證——半年之內,活擒青衣邊瘦桐來見,否則“毒君”桑小
石——他的真名——將從此在江湖上消失。而如今,距離“半年”的時間,已不過只剩
下二十天的時間了。到時候,自己要是不能兌現這一諾言,那麼“毒君桑小石”這個令
天下人談虎色變的名字,可就要除名江湖了。非但如此,最令人難堪的是,他將如何向
紅衣獅門的車衛和赤眉叟交待?
可是他深深地知道“欲速不達”的道理,對邊瘦桐的武功,他已有了相當的認識,
自己要想在兵刃拳腳上取勝,等於是夢想。
那麼唯一可以使他達到目的的一招,就是他最拿手的一個“毒”字!
正因為他有“百毒之王”之稱,所以他才敢接下這棘手的差事。
可是當他知道邊瘦桐的武功已練到了“空腹指心”的境界時,他的這一線希望也涼
了一半。
他知道任何毒藥,包括“鶴頂紅”、“守宮沙”等見血封喉的劇毒藥劑,如果想在
邊瘦桐身上下手,都是無濟於事的。因為邊瘦桐的武功造詣,可以任意封閉全身的穴門,
使劇毒無法攻心;他還可以以本身的潛力,把它們逼出體外。
毒君桑小石,遲遲不敢下手,正是為了這個原因!
現在限期已近,他不得不冒險了。他所以仍不死心,是因為他有更厲害的玩藝,那
就是江湖上駭人聽聞的“蠱!”
桑雨明白,即使下蠱,成功的機會也不見得很大,因為他的對手,實在太不簡單了。
在平時的談話中,桑雨曾不止一次地旁敲側擊,試探邊瘦桐在這方面的常識。他發
現邊瘦桐並非是全然不知,如果要在普通飯菜酒茶中間下手,那是不可能得手的。他必
須在一個極為神秘的情形下,才能下蠱;而且只能成功,不得失敗!
他在院子裡徘徊思考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為了完成這一項任務,他不得不動用
自己那條本命元蠱。
他以這條本命蠱傷人,可以亡人於無形之中,令人防不勝防,可謂狠毒到了極點。
他這個“毒君”的綽號,正是這麼得來的!
桑雨苦思之後,生出一計,命童子把自家的花園整理了一番。
院子裡栽種的蝴蝶蘭全開了,開得一片燦爛。他命童子把它們一盆盆的擺列得整整
齊齊,並且令童了開了一罈好酒,弄了幾樣好菜。然後,他修書一封:
$R%恩見如晤:
園內蘭花齊開,萬蕊吐芳,弟不敢獨賞,故小置酒餚,懇邀恩兄前來一賞,君子蘭
前飛觴,豈不樂乎!如蒙賞光,即請隨小童來晤為盼。匆此!
即頌
時□ 弟桑雨頓首$R%
寫好之後,他特別囑咐那書僮道:“你把這封信交給邊相公,一定領他來此,快
去!”
童子領命去後,他又漫步於花叢之中,選出了其中最美的十盆,暗中做了手腳,隨
後又把它們放回原處。
不多一會兒,童子歸來,道:“邊相公隨後就到!”
桑雨點了點頭,來到涼棚下,招呼童子把酒菜擺在石桌之上。
一切就緒之後,邊瘦桐果然興致勃勃地來了。他身著一襲淺色的長衣,手持紈扇,
推門翩翩而進,笑道:“桑兄,你好雅興,我來遲了。”
桑雨忙迎上去道:“不遲,不遲,酒菜正溫,恩兄請!”
邊瘦桐脫下了長衣,僅著中式小褂,遂即入坐。桑雨為其注滿一杯酒。
邊瘦桐手持一箸,輕輕敲著杯道:“此杯中可有蠱毒否?”言罷一飲而盡。桑雨哈
哈一笑道:“恩兄太仔細了!”
邊瘦桐朗笑了一聲,說道:“昔年恩師教我,與閩貴蠻子吃飯,務必要防他這一著,
如以此語道之,即可破蠱毒!兄雖非閩貴人,但來歷不明,我不可不防!”
桑雨哈哈笑道:“恩兄所說有些道理!”
他嘴裡雖是如此說,內心卻不禁暗笑道:“我如有心下蠱,豈會被你發現?”
邊瘦桐毫無顧忌地吃喝起來。桑雨笑道:“今日請恩兄來,意在賞花,這些蝴蝶蘭
多系精品,弟欲選出十盆好的,供之於室,請恩兄慧目一覽,代為選擇如何?”
邊瘦桐生性愛花,聞言立刻起身道:“這個自然使得,只是我選出的,卻未必合你
之意,我們共同挑選吧!”說著離座而出,桑雨隨後跟上。二人來至蘭花叢中,桑雨含
笑道:“選蘭花,一要看,二要聞,有色無香非為佳,有香無色亦算不得好!”說著信
手摘下一朵蘭花,就鼻一聞,點頭笑道:“恩兄你聞聞看!”
邊瘦桐接過聞了一下,說道:“想不到這蘭花,卻是青城異種呢!”
桑雨不禁十分佩服對方的見聞廣博。一念之間,邊瘦桐已選出了兩盆蝴蝶蘭和一盆
箭蘭。桑雨也選出了三盆,共是六盆,其中有四盆是桑雨動過手腳的。
二人遂又選了幾盆,列成一線,其中一盆墨蘭,最是嬌艷,翠葉黑蕊,其芳馥郁!
邊瘦桐讚不絕口,笑向桑雨道:“主人如肯割愛,這盆墨蘭贈我如何?”
桑雨見他除了方纔聞過一蘭之外,對於其它名花,只賞不聞,心中不禁暗暗著急。
這時見他索取墨蘭,正中下懷,當下笑著點了點頭道:“小小一盆蘭花,又算得了什麼?
恩兄如還有中意的,請隨意指出,一並帶回豈不更好?”
邊瘦桐淺淺笑道:“這就太不敢當了,此一盆足矣!”
桑雨眼珠一轉,笑道:“花性喜人,此株墨蘭,所以開得如此美艷,實在因為小弟
平日垂愛之故,恩兄今後如能早晚親為澆水施肥,撫弄賞聞一番,其必盛開以報知已。”
邊瘦桐哈哈一笑道:“原來如此,難怪你這裡的花都開得這麼美艷,真個是‘花如
解語葉舒顰’呵!”說著步出了花叢。桑雨本以為他會立刻聞上一聞,見狀自是有些失
望。可是他頗有自信,對方既索花回去,早晚定必中蠱無疑!
這麼一想,心中大喜,遂又陪他開懷暢飲起來。這一席飯,直吃到月上中天,才盡
歡而散。
臨別之時,邊瘦桐手托那盆墨蘭,道了打攪,揚長而去!
邊瘦桐一走,桑雨即匆匆命人備好行囊,且套好了一輛馬車,他冷冷一笑,遂即往
邊瘦桐那邊草捨而去。
青衣邊瘦桐應該有此一難,只怪他一時大意,索了這盆墨蘭而回!
其實他的為人,已經很夠仔細的了,尤其是對於這個來路不明的新朋友桑雨,他是
存有相當戒心的。可是他作夢也不會想到,在這盆蘭花之內,竟藏有對方的本命元蠱!
當晚他把花捧回之後,很小心地供在自己的窗前。桑雨在窗外窺視的時候,他正在
為它澆水。
桑雨隱在一棵大桑樹之後,冷眼望著他,面上帶出渴望、焦急的神色,內心頻頻自
語道:“聞一下吧!聞一下吧!”心中正在焦急的當兒,忽聞得身後有人“咦”了一聲,
桑雨不由大吃一驚!
他猛然一個轉身,卻見雪用梅臂挽竹籃,正自驚異地望著他。
桑雨生恐她大聲說話,驚動了邊瘦桐,當下忙趕上前,道:“原來是雪姑娘,嚇了
我一跳!”
用梅向著茅捨瞟了一眼,問道:“你是來找邊大哥的麼?怎麼不進去?”
桑雨臉上一紅,幸虧是晚上,否則他是逃不開用梅那一雙銳利的眸子的,當時訥訥
說道:“不是,不是!我適才看見一隻白兔,由邊兄牆外疾馳過去,誰知這一會兒,卻
又看不見了!”
用梅怔了一下,遂點了點頭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說著掉頭而去。桑雨
不由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心道:好險呀!差一點功敗垂成!
經此一沖,他愈發心急了。心中正自不知如何是好,忽聞茅捨之內一聲響,立刻聽
到啞童司明的沙啞叫嚷。
桑雨作賊心虛,正欲轉身逃開,卻見啞童司明由茅屋之內箭似地竄了出來,直向坡
前疾奔而去!
桑雨心中忽地一動,忽忙轉身,身形幾個起落,已來到邊瘦桐的茅屋之內,一眼就
看見邊瘦桐直挺挺地倒在堂屋之內!
他身著一身雪白的紡綢褲褂,面色黯然發黑,一雙手無力地垂在地上,就在他身邊
不遠,那盆墨蘭被摔了個粉碎!
桑雨見狀,不由心中大喜,他冷笑了一聲道:“姓邊的,你也會有今天!”
邊瘦桐睜著一雙怒凸欲裂的眸子,盯視著桑雨,他的身子此刻在疾速地顫抖著,口
內訥訥地道:“告訴我,你在花內用了什麼手腳?”
桑雨一笑道:“這個你就不要多管了,我們今夜就動身,去一個好地方!”說著走
上前,弓下腰來,把邊瘦桐抱了起來,身形一閃,已來至屋外。這時候,他耳中彷彿聽
到啞童的叫聲,正向這邊奔來。桑雨冷冷一笑,足尖飛點,夾著邊瘦桐,翩若驚鴻一般,
消失在夜色裡!
不一刻,桑雨來到了自己的居處。
邊瘦桐,這麼一個聞名天下的英雄,想不到一時大意,竟著了桑雨的道兒,現在只
覺得身軟如綿,雖有托天的本領,卻是一點也施展不出來了。
桑雨把他放在一張長椅之上,微微笑道:“邊瘦桐,我知道你此刻定在運用本身真
火,想解體內之危……”說到此,肩膀微微一晃,冷笑了一聲,接道:“不過,我可以
告訴你,你不要自討苦吃,那樣是沒有用的!”
邊瘦桐冷笑了笑,把雙目閉了起來。
桑雨得意一笑道:“老實說,在某些地方,我桑小石不得不佩服你的涵養和機智!”
聽到此言,邊瘦桐猛地睜開了眸子,道:“你是毒君桑小石?”他的聲音低沉沙啞,
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他立刻閉上了嘴,面上現出鄙夷憤怒的冷笑。
桑小石哈哈一笑,說道:“你的聲帶沙啞,是因為我的“白線蠱”作祟。此刻,它
已控制了你體內萬脈中樞了!”
邊瘦桐不由全身一抖,倏地睜開了眸子!
桑小石嘿嘿一笑道:“現在你總算明白了吧?可是已經晚了!”
邊瘦桐一聽自己所中的竟是“白線蠱”,他整個的心都涼了。
所謂“白線蠱”者,其實就是惡蠱。此類惡蠱,通體紅色,僅僅背脊處有一道白線,
若隱若現,故名為“白線蠱”!據說這類白線蠱,能潛在人體內達數年之久,任何閉穴
金針,都對它無效,除非豢養它的主人自行誘出,別無它法。所以邊瘦桐一聽是它,頓
感絕望了。
他遲滯的目光,注定在桑雨身上,喃喃道:“我與你有何仇恨,為何如此陷害我?”
桑小石冷笑道:“現在與你說不清,不過早晚你會明白。說句良心話,我並不想要
你死,可是你必須要合作!”方言到此,室外傳來了人聲。
桑小石立刻把邊瘦桐抱起,匆匆藏起來,又回到前室。只見雪用梅同著啞童司明,
闖進屋內。
用梅驚奇地問:“邊大哥可在此地?”
桑小石搖了搖頭,說道:“沒有呀!他怎會在這兒呢?”
用梅皺了一下眉,回頭看了司明一眼道:“剛才司明對我說,邊大哥像是遇了什麼
大難,可是我到他家,卻不見他的蹤影,真是奇怪!”
桑小石微微笑道:“我不相信會有什麼事,方纔他還好好的從這裡走的,怎會有什
麼災難呢?”
雪用梅看了一邊的司明一眼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你又說不清楚!”
啞童這時正以一雙憤怒的眸子,看著桑雨,聞言匆匆跑到院中摘了一枝花,口中
“呀呀”直叫。用梅心中一動道:“哦!你是說花,花怎麼了?”
司明弓下身子,學著向花上聞,然後倏地翻身倒了下去。
用梅立時面色一變道:“我明白了,你是說邊大哥因為聞了一下花,就倒地不起了,
是麼?”
司明連連點頭,又叫又跳,那意思是她猜得很對。
桑雨見狀,不禁面色一紅,但馬上又冷靜下來,朗笑了一聲道:“這事情可是怪
了!”
用梅追問道:“那花哪裡來的?”
司明用手指了一下桑雨。
桑雨忽然大笑道:“姑娘,你能相信這是真的麼?”
用梅冷冷一笑道:“我相信司明不會說謊!一定是你害了邊大哥!”
桑雨怔了一下,苦笑道:“姑娘不可亂說,我和邊兄只有恩,卻沒有仇,我好端端
地陷害他作甚?何況啞童所說,又是如此幼稚,你能夠相信一朵花就能使邊瘦桐那樣的
人伏地就擒麼?豈不是荒唐!”
用梅想了一想,覺得也有些道理,當下點了點頭,道:“邊大哥於我父女有救命之
恩,任何人對他不利,我們都是絕不會答應的!”
毒君桑小石劫持了邊瘦桐之後,只想早一點離開這兒,對於雪用梅的美色,他雖垂
涎已久,可是他知道這父女二人,身手全不含糊,自己犯不著現在惹他們,等到把邊瘦
桐交了差之後,再算計這個姑娘不遲!想到此,他故意笑道:“邊兄對我不是一樣有救
命之恩麼?姑娘如見疑,請四處查找一下,看看可有邊兄的蹤影?”
用梅望著他冷笑了一聲道:“我現在先到外面找他,如果找不到,還會來麻煩你的!
走,司明!”
啞重指了桑雨一下,狠狠地在地上跺了一腳,隨著雪用梅匆匆離去。
二人走後,桑小石匆匆喚來家人,命他們把備好的車趕出來,絲毫也不敢停留,急
促地把癱瘓的邊瘦桐扶上車,親自駕馭,向山下馳去!
用梅同啞童司明在外面找了一遭,沒見邊瘦桐的蹤影,她心中甚是懷疑,如果說是
啞童撒謊,似乎又不可能;可是如說是真的,也確實令人奇怪。因為邊瘦桐的武功,她
是親眼看見過的,就連青須客雪亦赤那麼厲害的怪梟,尚且不是他的對手,怎麼會輸給
桑雨這樣一個讀書人呢?
她隨著司明,又到處找了一遍,仍然絲毫沒有蹤跡。忽然,她想到了一點躍蹺,猛
地呆住了,當下跺了一下腳道:“我上當了!快去找桑雨,一定是他!我真傻!”
她連忙朝桑雨居處飛奔而去,可是已經晚了。桑宅之內一片漆黑。到了這時,用梅
再也不客氣了。
只見她一揮手,“砰”一聲,把門打了開來。卻見院室之內一片靜寂,哪裡還有一
個人影?
她呆了一呆,冷冷一笑,對司明道:“桑雨逃走了!你快去通知我父親,就說我追
他們去了!”說著身形一縱,已自無蹤。啞童司明見狀,也大吃一驚,匆匆轉身而去。
車輪轆轆,邊瘦桐迷迷糊糊地被帶到了一個地方。昏暗之中,他自然不知道這是什
麼地方,只是由身體感覺猜測,現在來到了平地上。他試著用本身的真火,在各處穴眼
之內穿行,想把藏在體內的這條惡蠱活活燒死!
可是這條“白線蠱”,自與桑小石本命會合之後,經過長久苦煉,已成了不壞之身,
它深深地藏匿在邊瘦桐的“氣海俞穴”之內,一任他真火如何猛烈,都休想把它逼出穴
外。
邊瘦桐絕望了,他就像是被人點中麻軟穴道一樣,整個的身子,連翻動一下的力量
都用不出來。可是他的頭腦卻極為清醒,智力並未絲毫減退。
他知道現在自己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有死路一條了!一路上,他反覆思量,自
己與這個桑小石並無怨仇,他之所以如此陷害自己,定是受人所托。此一行,不知要把
自己帶到何處去。
和他們同行的尚有二人,一個是平日侍候桑小石的那個小童,另一個是管廚房的漢
子。二人都帶著兵刃,各自騎在一匹馬上,緊緊地跟隨著這輛車子。
在天色微明的時候,他們來到一個叫做“白沙集”的地方。
邊瘦桐感覺到馬車進了一家客棧。
忽然,車門開處,現出了桑小石的影子。
他笑著說道:“怎麼樣?姓邊的,還受得了吧?這一夜全是山路,沒有辦法,等明
天換上了船就舒服了!”
邊瘦桐一聲不哼,只是用一雙明亮的眸子,瞪視著他。
桑小石冷冷地笑了一聲,對身側二人說道:“把他攙扶下來,給他弄一點吃的,咱
們可犯不著虐待他!”
那個管廚房的漢子,姓齊名雙英,一向追隨桑小石,人稱“三頭蜈蚣”,所配毒藥,
較桑小石還要厲害。平素伙同桑小石在外作些無本生意。這一次他們為了貪圖厚利,才
設計陷害邊瘦桐。“三頭蜈蚣”齊雙英從車上攙下邊瘦桐,冷笑了一聲道:“瓢把子,
依我看來,一動不如一靜,這姓邊的,不能沒有幾個賣命的朋友,我們這麼帶著他走,
在路上可是太礙眼了!”說話間,他們已進入一間大套房。齊雙英把邊瘦桐放靠在一張
椅子上。桑小石皺了一下眉道:“你這話有道理,只是我們不送去怎麼行?”
齊雙英抹了一下臉上的風沙,嘿嘿一笑,道:“瓢把子,你這句話可就太嫩了。”
這時茶房來上茶,齊雙英住口沒有說下去,待茶房走後,他關上了門,接下去道:
“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個邊瘦桐弄到了手中,可不能就這麼輕易地交給別
人!”
桑小石一怔道:“這是什麼話?”
齊雙英嘻嘻一笑道:“瓢把子,你別誤會,交自然是要交給他們,可是價線上可得
另外商談!”他冷笑了一聲,又道:“如果依你的話,咱們雇船下長江,嘿!瓢把子,
那可全是他們的人了。”
桑小石點了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可是這又有什麼不好?”
齊雙英歎了一聲道:“瓢把子,你可真老實,到那時候,人在他們手中,咱們還能
怎麼要價?弄不好,咱們算是白勞!”
一言提醒了桑小石,他不由愕了一下道:“對!這一點我倒沒有想到。他們‘紅衣
獅門’的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邊瘦桐聽到此,不由心內一動,當下冷冷一笑,暗忖道:原來是“紅衣獅門”車氏
兄妹雇了他們害我的,這就莫怪了!
這時,毒君桑小石見他面帶冷笑,不由哼了一聲,說道:“邊瘦桐,現在你也該聽
明白了,我們是為紅衣獅門做的一筆生意。至於你和姓車的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我可
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就是罵我姓桑的卑鄙下流,我也沒有
辦法!”
齊雙英嘿嘿一笑,道:“你好好躺著,一天三頓飯少不了你的,要是給我們搗蛋,
可是自己找彆扭!”說著抖了一下肩膀,笑著向桑小石道:“依我之言,瓢把子,你即
刻修書一封,交與車氏兄妹,就說人我們已弄到手了,叫他們某月某日某時,拿多少錢,
到一個地方來交換。這樣乾脆利落,也省得我們跑了!”
桑小石不由一笑道:“還是你想得細緻周到,我們就這樣辦!”
這時,小二送來了茶飯。他們把邊瘦桐放在床上,自己飽吃了頓。然後,又命隨行
的小童,給邊瘦桐喂了一些。
飯後,桑小石動筆給紅衣獅門的新掌門人鐵麒麟車衛寫信,告訴他自己已弄到了邊
瘦桐,要他盡快來此領人。
信寫好之後,他交給了“三頭蜈蚣”齊雙英;齊雙英立刻騎馬往長江邊奔去!他只
要把這封信,交與長江“紅衣獅門”的弟兄,很快就會傳到車衛手中,紅衣獅門的人很
快就會來接人。於是,毒君桑小石三人,就暫時在這白沙集住了下來。
邊瘦桐被囚禁在一間客房之內,其實也無所謂“囚禁”,因為邊瘦桐此刻不要說是
逃跑,就是叫他翻一個身兒,也只怕沒有力量!
“三頭蜈蚣”齊雙英下書去後,看守邊瘦桐的,只有桑小石和他的小童火眼丘明了。
實在講,他二人很是放心,絲毫不怕邊瘦桐會逃走,因為桑小石在邊瘦桐身上下的那條
白線蠱,是任何人也無法取出來的,除了他桑小石自己,任何人都沒有辦法!
他們住在這客棧的後院,十分安靜。一夜平安無事,第二天也很平靜地過去了。
第二天傍晚,這家老客棧裡忽然來了一輛靈車。
趕車的是一個駝背的老人,帶著一男一女兩個晚輩,這一雙兒女,都是披麻戴孝,
一臉哭相,一下車,就低頭進店而去。那個駝背老人,張羅著要把棺材抬進客棧,店家
哪裡肯依?爭執了半天,駝背老人無可奈何,只好仍舊把棺材放在車上,老人也住進店
內。
這一夜靜靜地過去了。
第二天的清晨,客棧之內忽然傳開了一件怪事:住在後院的一個病人失蹤了。不用
問,那就是邊瘦桐!
毒君桑小石暴怒之下,傳令店家封閉了客棧前後大門,在店家的引道之下,他親自
查看每一間店房!
他忽然發現了那奔喪的老少三人,尤其是那個駝背老人,每當與他說話的時候,他
的目光總是閃爍不定。桑小石冷笑一聲道:“相好的,光棍一點就透,別裝蒜了!”
老人瞇縫著一雙細目,苦笑道:“大爺,別打趣了,老夫哪裡還有心情偷你的病人!
我們的心都傷透了!”說著他低下了頭,垂淚不已。桑小石冷冷一笑,大步走進房內,
道:“對不起,我要搜一搜!”
那個駝背的老人,翻了一下眸子,冷笑道:“天下哪有這種道理?無緣無故搜人房
間,你實在欺人大甚了!”
他說的是一口難懂的江西話。桑小石祖籍是安徽池州,對江西話一句也聽不懂!他
不由緊皺雙眉,忖道:“也許真是我多疑了!”可是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
人,居然一夜之間,被人盜了去,怎肯善罷甘休?當下冷笑道:“我不管你說些什麼,
反正我是要查看一下你的棺材!”
那個駝背的老人,自是吵鬧著不依。
整個客棧都被驚動了。這種開棺驗屍的事情,自然是夠吸引人的!
只一會兒的工夫,店門外已經圍滿了人。
一個是說什麼也不答應,一個卻是非要看不可。雙方爭持不下,店家從中調解,對
桑小石道:“相公爺,他們是辦喪事的,自然不願驚動死人,你老一定要看,我看不妨
先佈施幾個……”
桑小石尚未答應,那個駝背的老人卻開腔了,他用一口道地的江西話說道:“我們
不要錢,你一定要看,我們也沒有辦法,只是你得答應一件事才行。”
桑小石盛怒之下,脫口問道:“什麼事?”
老人冷笑道:“我兒子屍骨未寒,平素又喜與人為善,卻想不到死後要受此折騰。
先生一定要開棺驗看,我們要是不答應,你一定會以為棺材裡藏著什麼人,這樣吧……”
老人苦笑了一聲,臉上的皺紋聚得如核桃皮一般,冷冷說道:“你必須當著眾人,給我
兒子磕一個頭,我才能叫你開棺,否則,你就乾脆殺了老夫全家吧!”說完把頭向一邊
一偏。桑小石不由雙目一瞪,正要發作,身邊的小童火眼丘明卻道:“咱們就給他磕一
個頭,又算得了什麼?”
桑小石此刻心亂如麻。
老實說,當老人一答應開棺時,他的心已經涼了一半。本不打算看了,可是到口的
熟鴨了飛了,總覺得不甘心。當下想了想,冷冷一笑道:“好!我就給棺材磕一個頭!
今天我是看定了!”
老人這才無可奈何地抹了一下眼角道:“好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你丟了東
西呢!”
火眼丘明瞪了桑小石一眼,心說:“娘的!這老頭子糊塗得把人都當成東西了,瓢
把子竟會疑心到他的頭上!”
當下亂哄哄一大堆人,齊向靈車擁去!
那靈車好好地停在那裡,車轅上貼滿了白紙,還有紙人紙馬。棺材正面,黃裱紙牌
位上寫著:“顯考,桑公鐺,諱貨改之靈”。
桑小石心中不由一怔,皺眉道:“你們姓什麼?”
老人哼了一聲,道:“桑,桑樹的桑,呶!這不是寫著麼?”說著用手指了一下棺
上的靈牌,桑小石臉色一紅,啐了一口,心說真晦氣,天下竟會有這麼巧的事!當下冷
冷地道:“你不是說是你兒子麼?怎麼卻寫的是顯考?”
駝背老人冷哼了一聲道:“這是我孫子供的,不對麼?”
四周的人都笑了。桑小石氣得全身直哆嗦,真恨不得一掌把這老人打死!可是他還
是忍下了這口氣,想找到證據再教訓他不遲,便忍氣吞聲走上前去。這時那駝背老忽然
大聲對店家道:“店家!給我套上馬,這裡我們住不下了,他給我兒子磕了頭,看了屍
體之後,我們馬上就走!”
兩個孝子低著頭坐在車上守靈。
好心的店家在靈前燒了幾張紙,點上香燭。這時,駝背老人冷笑了一聲道:“這位
先生要磕頭看棺材,就請快吧!”
桑小石見這種情景,心裡真有些後悔了!要是棺材內真藏著人,他們敢這麼做麼?
而且,要是裡面真是他家的死人,這麼燒紙磕頭,自己豈不成了死者的孝子了?他愈想
愈是氣惱。這時,旁邊好心的人說話了:“這位相公就快磕吧,就算裡面真是死人,你
看走了眼,那也沒什麼,‘死者為大’麼!”
身邊的火眼丘明也催促道:“瓢把兒,快磕吧!要是裡頭真是咱們要找的人,再叫
他給咱們磕!”
熾天使書城
【五、雲破日來花弄影】
桑小石騎虎難下,狠狠地看了棺材一眼,冷笑道:“好!我磕!”說著他曲膝下跪,
磕了一個頭,倏地站起,正要開棺,想不到車上一對孝子,已先主動地打開了棺蓋。
四下的人一齊偎了上來!
棺內挺臥著一具僵硬的屍身,壽衣壽帽,二目緊閉,面色黑紫,左面頰上有一顆櫻
桃大小的紅痣;再往下看,死者竟少了一條腿!
駝背老人冷笑道:“先生你可看清楚了?”
桑小石氣得臉色鐵青,重重跺了一下腳,轉身就走。
那個小童火眼丘明,伸手要去摸死人的那只斷腿,被老者用力把他的手拉了出來。
火眼丘明翻了一下眼,正要說話,四外已有人大罵起來:“媽的,活現眼,還不滾!
還有臉模人家,摸一下給你要一萬!”
有人奚落地笑道:“真是自找著丟臉,這個頭算磕對了!”
火眼丘明本有些懷疑,他覺得那條斷腿有些不對頭,可是聽四下這麼一罵,他也就
心涼了。
這時,兩個孝子已把棺材蓋好。駝背老人對大家抱了一下拳,苦笑道:“這真是無
妄之災,讓大家見笑了!想不到這裡竟是一個沒有王法的地方,我們走了!”
那些看熱鬧的大聲道:“怎麼沒王法?我們這就給你報官去,告他們一個無理取
鬧!”
駝背老人卻又作好人,連連擺手道:“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夫可惹
不起他們有錢人!”
這時,車上一個孝子嬌聲道:“爺爺,快走吧!”
駝背老人立刻戴好斗笠,向四下作了一個揖,馬車就□□轆轆地走了。
人群跟著散開了。可是這件事情,卻一傳十、十傳百地在白沙集傳了開來。
毒君桑小石悶悶不樂地坐在室內,與火眼丘明默默地對望,他歎了一聲,雙手一攤
道:“為了什麼?這都為了些什麼?半年的心血,一下子完了!齊雙英送信去了,人家
還要來領人呢!這麼一來可怎麼好?”
火眼丘明擠了一下他的小紅眼道:“瓢把子,你先別急!”
桑小石氣得用力地踹了一下椅子,恨聲道:“還別急!這個臉可怎麼丟得起?”
火眼丘明皺著眉道:“不知怎麼,我現在還是有點懷疑那口棺材!”
桑小石冷笑了一聲,道:“死人都看了,還懷疑什麼?”
火眼丘明搖了搖頭,道:“那個老頭兒,不知怎麼,我總覺得有點眼熟,他說話的
聲音,像是故意撇腔!”
桑小石怔了一下,道:“莫非他是那個雪老頭化裝的?不至於吧!那一雙孝子呢?”
火眼丘明皺眉道:“兩個孝子,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頭,我也沒看清。棺材裡的那個
人,一條腿好像是插在棺材板下面,不像是真斷!”
桑小石張大了眼睛,說道:“真的?你怎麼不早說!”
火眼丘明歎道:“我正要用手去摸,就被那個老傢伙把我的手給拉出來了,那些看
熱鬧的還直罵人!”
毒君桑小石呼地站起來,皺眉道:“你還記得那個死人叫什麼名字不?”
火眼丘明點了點頭道:“桑……鐺……”
桑小石忽地一跺腳道:“我們被騙了!”
火眼丘明一怔道:“怎麼見得?”
桑小石氣得全身直抖道:“這還用說?桑鐺不就是‘上當’的同音麼?”
火眼丘明“噢”了一聲,道:“還有個名叫什麼‘貨改’……啊!‘活該’!”
毒君桑小石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腳,面色鐵青地道:“好個促狹的老兒,我桑小石
豈能與你甘休!”
火眼丘明這時口中仍自不停地念道:“桑鐺,貨改!上噹!活該!”
桑小石厲聲道:“還念什麼?咱們立刻追上去!快叫店家備馬!”
火眼丘明重重歎息了一聲,撒腿就跑。他找來了店家,即刻算帳起行,並留下話給
三頭蜈蚣齊雙英,囑他返回後立刻也去察訪。
然後,他二人騎著馬,連夜追了下去。可是似乎已經太遲了!
日落的時候,那輛雙轅二馬的靈車,經過一天的奔馳之後,在一片松樹林子裡停了
下來。
那個駝背的老人,勒住馬,慢慢地跳下車來,摘下帽子,直起了腰,哈哈笑道:
“過癮!這一天好跑啊!”然後他跳下了車,招呼道:“快把棺材打開,別把他悶壞了”
孝子之一是個啞巴,這時躍下車來,口中咿咿呀呀說個不已,不停地手舞足蹈,樣
子像是快樂極了。
另一個孝子是一位亭亭玉立的黃花大閨女,她臉上雖帶著幾分喜悅的微笑,可是那
一雙彎彎的秀眉,自始至終都沒有展開過,有些鬱鬱不樂。
這時她下了車,嬌歎了一聲道:“你先別跳,我看邊大哥的傷不輕呢!”
老頭兒脫下了上衣,那駝背,原來是在衣服上裝了些棉花而已。
他急促地說道:“先把他抬出來,讓我看看再說!”
少女和那個啞童,一起動手抬下棺材,打開了棺蓋。只見棺內的死人,仍然挺挺地
睡著,前額上有微微沁出的汗珠。
老人伸手拉住他那只斷腿,向外一提,整個的一條腿立刻出現了。
原來那斷腿,竟是將一半插入棺底內,難怪看起來像是“煞有介事”似的!
老人隨手又脫下了他的壽帽,用衣服重重地在他臉上擦下了一層黃蠟,然後用手一
揭,死者臉上的那粒肉痣隨手而落。
這時那個姑娘——雪用梅,彎下了身子,用雙手在邊瘦桐身上用力地按摩著;啞巴
司明則動手把紙人紙馬拿下車來,拋的拋,撕的撕。
大約半盞茶的時間,邊瘦桐才長吁了一聲,睜開了眸子,他的目光在雪氏父女身上
轉了一下,頗為感激地點了點頭,道:“多謝你父女搭救之恩,邊瘦桐沒齒不忘!”
雪老頭歎了一聲,說道:“邊少俠不要這麼客氣,我父女若非你上次搭救,今日焉
能還有命在?”
雪用梅也噙著淚道:“大哥!過去都是我不好,你可別惱我!”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過去也是我不對,姑娘何必還說這些?”
他目光向外望了望,說道:“雪老也許尚不知道,桑雨便是桑小石的化名。唉!我
竟受了他的騙了!”
雪老頭不由一驚,“啊”了一聲道:“原來是他!”
他輕輕地把邊瘦桐抱出棺材,置於地上,道:“待我看看你是中了什麼毒?”
邊瘦桐苦笑道:“哪是什麼毒?乃是他所豢養的一條‘本命惡蠱’,雪老你恐怕也
是徒勞無功!”
雪老頭不由大吃一驚,面色一變,他疾速地揭開了邊瘦桐的上衣,露出前心部位。
只見那地方,有一紫紅色的圓點,彷彿是一銅錢大的紅痣一般。雪老面色灰白,歎
息道:“你果然是中了蠱了!”
他苦笑了一下,又道:“我手下雖有幾種去蠱的藥,可是功效不大,只怕無能為
力。”
用梅急道:“不管如何,先為他服下一些試試看吧!”
雪老頭一麵點頭,一面自車上取下了藥箱,自內取出一個瓦罐,倒出幾粒丸藥,喂
他服下,又道:“如果你肚內的蠱蟲,真是他以本命豢養,這些藥力是無濟於事的,那
可就傷腦筋了!”
用梅氣得秀眉一挑,道:“這姓桑的,心也太狠了!邊大哥與他究竟有何仇恨,怎
麼不事先防備一下呢?”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這事情說來話長,我和桑小石兩人之間,並無仇恨,他這
麼做,不過是受人之托而已!”
雪老頭輕聲一歎,道:“這事情你慢慢再告訴我們也不遲,現在我們必須先趕路,
恐怕他們還會追下來的!”
邊瘦桐默默地點了點頭,這時啞童司明已把那車子又恢復了本來的樣子。
雪老頭幫著他,把那棺材抬到一邊林內,用些松枝遮蓋起來,隨後又攙著邊瘦桐上
了馬車!
這輛馬車,在暮色裡兜滿了晚風,向另一條岔道疾馳而去。
在車上,邊瘦桐因感激雪老父女救命之恩,遂把自己和紅衣獅門一段仇恨慢慢敘述
了一遍,直把雪氏父女聽得目瞪口呆。
九頭金獅車飛亮在武林之中的威望,早已傳聞天下,雪老頭聞名已久,想不到竟會
死在眼前這個少年手中,真令人驚歎不已!
聽完他這段經過之後,雪老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豎了一下大拇指道:“好!邊瘦
桐,老夫算是真正佩服你了,紅線金丸絕技,我早已聞名,只可惜你現在不能施展,否
則你也露一手,叫我們父女開開眼!”
他朗笑了一聲,像是興奮已極地道:“能為你這種奇俠異人賣命,也是值得!小兄
弟,你眼前雖是中了蠱,不能動,可是由於你內功充沛,那蠱蟲只能潛伏,卻不敢移動。
這一點想必那桑小石也看出來了,所以他才不敢叫它動!”
雪老頭一口氣說了這些,又接道:“你只要耐心地等著,以後總有辦法;至於你日
後生活,你也不要急,有小女和書僮司明照顧你,我想也沒有什麼不方便!”
說到此,他哈哈一笑,撫著雙掌道:“從今天起,老夫要打起精神,不管他紅衣獅
門中的人也好,毒君桑小石也好,青須客也好,反正我們要聯合起來,同仇敵愾,和他
們周旋到底!”
說完了這些話,他用力一抖韁繩,兩匹馬如同脫弦之矢一般,飛快地向前馳去。車
身上下顛伏,就像是波浪起伏中的小舟!
紅線金丸邊瘦桐,身中了毒君桑小石“本命惡蠱”之後,雖然身負罕世的奇技,卻
不能施展出半分。
看起來,他就像是一個患了中風症的癱瘓病人一樣,除了能靈活地運用那一雙眸子,
以及有限度地抬動他的雙手之外,甚至連翻轉一下自己的身子,也難以做到!
現在,當紅紅的太陽從東方跳出來,透過竹簾,映在他英俊的面頰上時,他再也不
能像以往那樣,在戶外迎接它了。
他只能用那雙深湛的眸子,默默地看著它,彷彿是在向他的老朋友說:“我病了!”
那是一種悲憤、寂寞,近乎於窒息的一種情緒,使得他內心熱血沸騰。
他張開嘴,想要長嘯、怒吼,可是一種智慧的心意立刻阻止他道:“你必須靜下來,
目前,憤怒對於你是很不利的!”
邊瘦桐只得長長呼了一口氣,閉上了眸子,他對自己真感到失望了,他不敢相信自
己的體力,是否還能夠恢復。因為據他所知,這種“本命惡蠱”,實在太可怕了。
門外有人輕輕地叩門道:“邊大哥,我可以進來麼?”
邊瘦桐微弱地應聲道:“是雪姑娘嗎?請進來吧!”
房門“吱”的一聲,被推了開來,走進身穿青布衣裙的雪用梅來。
她是那麼的潔淨,看起來一塵不染,青布衣裳洗熨得那麼平貼,翠袖半卷,露出藕
似的一雙玉腕,款款的腰肢,豐腴的身段,足下一雙青緞面子的雙梁弓鞋,是那麼小巧
合適!
總之,這姑娘身上,無處不是那麼潔淨,那麼可人,她那高雅的風韻,能夠打消你
的遐思,令你只會覺得她是那麼純樸、正直。
她走到了邊瘦桐身前,彎下腰,低低笑道:“大哥,你不要難過,這種事急也不是
辦法。慢慢的,我們為你留意,總會有辦法的。”
邊瘦桐不由苦笑了笑,道:“謝謝姑娘,我倒是不急,只是給你父女添了這麼多麻
煩,於心不安!”
用梅輕笑了一聲,道:“你何必這麼說?我父女既是練得有些功夫,為的就是做些
有意義的事情,何況你又對我們有救命的大恩,我們能夠幫助你一點,也是一點心意!”
邊瘦桐默默地點了一下頭,輕輕歎道:“姑娘這一番心意,真令我感戴不盡,只是
你可知道敵人實在不是易於對付之人!”說著,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又道:
“車氏兄妹雖然厲害,但未見得是你父女敵手,我只怕……”
用梅嘴角微挑,俏皮地笑道:“你怕誰?告訴你,無論是誰,我們也絕不讓他傷你
分毫!你呀,只管好好地養病就是了!”說著,把幾上的一個花瓶拿起來。回頭嫣笑道:
“我給你摘一點茶花好不好?”
邊瘦桐概歎道:“姑娘,你真好……”
用梅張口一笑道:“現在你總算想通了。你還記得上一次,你把我送你的花瓶給退
回來不是?”
邊瘦桐不由面色一紅,窘笑了笑,沒有說話。雪用梅聳了一下眉毛,小聲笑道:
“這件事,我會記一輩子!”說著持瓶而出。
邊瘦桐劍眉微微皺了皺,心中不由蕩漾了一下,暗忖:“人所謂的‘定心’,實在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自戒道:“這姑娘固然艷麗如仙,你卻不可對她心生邪念,須
要把持著你昔日的風範和人格!”想到此,不由發了一會兒呆,喟然長歎了一聲,又把
一雙眸子閉了起來!
一會兒,雪用梅揭簾而進。
邊瘦桐在榻上佯裝入睡,不加理會。
用梅手上捧著鮮花,輕輕地放在桌上,悄悄地走到床前,道:“大哥,你睡著了?”
邊瘦桐含糊地應了一聲,遂把面部轉向一邊;用梅咬了一下唇,悄悄地退開了。
紅線金丸邊瘦桐遂即開目,心中浮上了一層莫名的感覺。他覺得自己這麼做,似乎
太無情了,尤其是對於一個天真純樸,又對自己有救命大恩的姑娘,這麼做,顯然是太
絕情了。
可是,他那種大俠客作風,一向孤單慣了,他似乎比一般人耐得孤寂。
他不需要人們的幫助、同情,可是現在偏偏非要接受人家的援手不可。
這一切都令他感到那麼不習慣,那麼逆心,即使對於一個姑娘的正常感情,他也以
為是不應該的。
中午時分,啞童司明自外面進來,用手勢告訴主人:他打探敵蹤去了。
他示意邊瘦桐,這地方很安靜,很適宜靜居,沒有敵人的蹤影,請主人放心!
邊瘦桐微微點了點頭,內心仍然不無懷疑。在他看來,敵人勢力龐大,無孔不入,
這地方雖然隱秘,畢竟非塞外沙漠,早晚會被人發現的。
可是,他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絕不會為了逃避敵人,而另選住處。所以,他沒
有現出驚慌的神色,只是一笑了之。
雪老頭走進來,笑問道:“怎麼樣?老弟,好一點兒了吧?”
邊瘦桐感激地笑道:“如非前輩父女相救,我此刻只怕已入敵手,不得超生了!”
雪雲彤呵呵一笑,說道:“邊少俠,這些話你不要再說了,我們是適逢其會,不過
是一報還一報罷了!”說著拔下口中煙袋鍋,在椅腳上磕了磕,笑道:“我知道,像你
這種成名的大俠,是不願受人滴水之恩的,這件事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我們雙方,現
在是誰也不欠誰的情了,你說是不是?”
邊瘦桐苦笑道:“前輩如此說,真令我汗顏無地了!”
雪雲彤呵呵一笑,說道:“那麼,就算我沒有說!”說著把煙袋杆向脖後一插,道:
“來!我給你推拿一下,這是我們以後必修功課!這樣可以保持你現有的活力,否則你
的精力將會一天不如一天!”
紅線金丸邊瘦桐點了一下頭道:“只要我不死,就有對付他們的辦法,前輩你多費
心!”
雪雲彤哈哈笑道:“這算什麼!”說著在他全身推拿按摩了一番!
雪雲彤十指之下,有過人的勁力,一生之中,不知給多少人推拿過,所以他指力按
處,對方血脈穴位,無不瞭如指掌!
此刻,他的手按摩在這位年輕的邊瘦桐身上,心中不由暗暗讚佩。他雖然受了毒君
桑小石的本命惡蠱,可是他的血脈穴道,卻無處不是暢開流通。這足以證明,邊瘦桐有
驚人的內功,不用擔心那條惡蠱會爬向別處。
事實上,那條“白線蠱”在邊瘦桐體內,實在是不幸得很,它只能屈居在一個穴眼
內,想向別的穴道移動,卻是絕不能夠!
雪雲彤行完了手法之後,頷首讚歎道:“想不到你功力如此精湛,要是換了老夫,
此刻早已不堪設想了!”
邊瘦桐漠然問道:“請問,這個地方叫什麼名字?地勢如何?”
雪雲彤含笑道:“這是嚴州郊外的一個地方,叫虎風嶺。此處清靜隱秘,四圍全是
樹林。老弟,住在這個地方,對你的身體是很好的!”
紅線金丸邊瘦桐看著啞童司明,道:“司明,你扶我下去,我要到門口去望一望!”
雪雲彤忙道:“這樣不太好,老弟,你的行蹤還是要隱秘些才是。你可以到窗前看
一看,千萬不要出門!”
邊瘦桐點了點頭,道:“窗前也可以!”
當下司明和雪雲彤把他攙下來,走到窗口。司明順手拉起了竹簾。
遠山近景,立刻出現在邊瘦桐眼前,只見一叢叢的松柏,環生在四周,天很高,雲
彩很淡,一片片白色的雲彩,飄浮在山頂之上。
紅線金丸邊瘦桐不由長長歎息了一聲,道:“這地方真美!就和天台山一樣。”
雪雲彤不由呵呵一笑道:“老弟,你恐怕不只是看看風景吧?”
邊瘦桐不由點了點頭道:“前輩說得不錯,我是想看一看,這地方是否可以利用一
下,敵人是無孔不入的!”
雪老頭興奮地道:“我父女真是糊塗,有著你這樣的一位能人不來請教,卻自己胡
亂地擺設了半天。你既如此說,足以證明你是個精於陣圖易數的高人!”
邊瘦桐目光在四處轉著,聞言謙虛地道:“高手倒是不敢當,只是略通一二而已!”
雪雲彤大喜道:“那麼就請你立刻明示,老夫也好著手佈置!”
邊瘦桐一笑道:“何必慌在一時?等一會兒,我靜下心來,畫一張圖,前輩只要按
圖佈置,自有妙用!”
雪雲彤連連點頭道:“好!好!就這樣!”
當晚,邊瘦桐果然畫了一張草圖,交給雪氏父女,並囑咐道:“雪老只可於星月之
下佈置,佈陣之時,不可令第三者發現,因為此陣乃連環陣法,破一環,全陣皆開,就
沒有用處了!”
雪老頭微笑著點了點頭道:“這個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吧!”當下就和用梅走出室
外。
天空月明星稀,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正是埋伏下樁的好時候。
雪氏父女,各人持圖半張,雪雲彤往東,雪用梅往西,分別設陣而去。
用梅來到了松林外圍。這地方有一道高山流下的溪水,在月光之下,明晃晃的就像
是一道銀河!
用梅來到橋邊,正要開始佈陣,忽見橋頭之上,背向著自己,坐著一個黑衣人!
雪用梅不由吃了一驚,當下定了定神,仔細看了看,果然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女
人!
這女人背向著雪用梅,身材十分婀娜,頭上幪著一襲黑紗,月光之下,彷彿一個女
鬼。
雪用梅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嚇得後退了幾步!可是她立刻又停住了腳,心想:
“不會是鬼的,必定是一個人,我千萬不能被她嚇住了!”當即,冷笑了一聲,道:
“你是什麼人?”
黑衣女動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卻又把頭轉了過去。雪用梅“咦”了一聲道:
“三更半夜,你坐在這裡做什麼?”
那個頭覆黑紗的女子,微微冷笑了一聲,道:“奇怪!我坐在這裡,干你何事?你
何必多問呢?”
雪用梅愣了一下,由對方的聲音裡,她已經斷定,對方是一個年輕姑娘,膽子不由
立刻就大了。當時匆匆走了過去,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發現是一個高身材、細腰明眸的
姑娘。雖然她在頭上覆了一方黑紗,可是仍可以看見她那炯炯的目光。她似乎處在極度
的憂愁、悲憤之中。
雪用梅本來不想理睬這個姑娘,可是她要在這附近佈陣,這個陌生的少女坐在此,
總是不大方便,何況邊瘦桐還交待過,不可令外人看見。因此,她不得不設法令她走開。
那個姑娘望了用梅一會兒,遂把頭支在雙手上,目光望向一邊。用梅怔了一下道:
“你是在等人麼?這裡住的人家並不多,你等誰?”
黑衣少女冷冷一笑,道:“你這位姑娘,話可真多!”
她突然站了起來,道:“你說這兒住的人不多,我倒要問問你,這兒的人都住在什
麼地方?”
雪用梅心中一動,反問道:“你問這做什麼?”
這時,黑衣少女緩緩揭開了頭上的面紗,露出了滿月似的一張臉兒,只見她秀眉如
劍,向兩邊微微挑著。秀眉之下,那雙明亮的眸子,明亮敏銳,只是卻像含有無限的憂
郁和悲愁。
在她轉身的時候,雪用梅看清了,在她右邊肩頭,露著半尺多長的一截劍把,飄著
黑色的絲穗子。她項前結著一個黑色的大蝴蝶結,頸後披著一領同色的披風,有說不出
的颯爽風姿,秀麗超群。
雪用梅看在眼中,暗暗讚歎了一聲,心中卻不禁奇怪,如此荒郊野地裡,怎麼會有
如此姿色的女子;而且由她的裝扮上看來,這位姑娘,必定是一個有相當武功造詣的人
物。
雪用梅望著她不由呆了一會兒!
那個黑衣少女,也似乎為用梅秀色所引,秀眉微微動了一下,冷冷一笑,道:“我
自然是找人,你只告訴我,這裡的人都住在什麼地方就行了!”
用梅愈發起了疑心,當下微微笑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黑衣少女呆了一下,說道:“你不是也住在這裡麼?”
用梅雙眉一分道:“誰說我住在這裡?”
黑衣少女鼻中冷冷哼了一聲道:“你不告訴我,就以為我不知道麼?”說著憤憤地
走了。
雪用梅怔了一下,忙道:“你站住!”
黑衣少女回過身來道:“有什麼事?”
雪用梅笑道:“你要找誰?說出來也許我會知道!”
黑衣少女芳唇微啟,冷冷一笑道:“我自己會找,不勞你費心了!我不把這座山踏
平,誓不為人!”說著重重跺了一下腳,回身就走!
雪用梅不好再攔她了,她緩緩地迴轉身來,走到方纔那黑衣少女的坐處,緩緩坐了
下來,心中在想:“奇怪,這個姑娘是誰呢?為什麼這麼大的火氣?”
無意間,她的手觸到了坐的那張石板上,覺得上面好像有很多字,每一個字都像是
用刀劍刻劃而成的!
雪用梅細細一摸,摸出那是無數個“仇”字,不禁吃了一驚!
她這才明白,原來這個黑衣少女,竟是身負了血海深仇而來的,只從她刻下的這麼
多“仇”字,就可知她內心蘊藏的仇恨之深了。
她想了一陣,以為與已無關,就沒有放在心上,當即開始佈置陣式。
她把一些石頭移到圖上畫好的位置上,又用劍削去一些松樹的樹皮。
正在這個時候,她彷彿聽到身後有極輕微的腳步聲。那聲音是有人踐踏著地面上的
殘枝枯葉發出的聲音。
雪用悔倏地一個轉身,正要出聲喝問,那個人已經來到了她的面前。
她當下面色不由一紅,停住了手中的劍。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剛才離去的那個黑衣少女。她望著雪用梅,冷冷一笑道:“我
早知你這個姑娘心中有鬼,果然不錯,你這是幹什麼?”
用梅冷冷說道:“你不是走了麼?怎麼又回來了?”
黑衣少女冷冷哼了一聲道:“因為你鬼鬼祟祟,讓我心中起疑,所以回來看看。我
果然沒有猜錯,你這是在幹什麼?”
雪用梅緩緩收起了劍,沒有應聲。
黑衣少女哼了一聲道:“還有寶劍,真不簡單!”
雪用梅秀眉一挑道:“什麼簡單不簡單,又關你什麼事了?”
黑衣少女雙手往胸前交叉一抱,冷冷笑道:“當然關我的事!不過,我向來不喜歡
同人家打架或吵架……”
用梅嗔道:“誰瘋了才願意呢!幹麼吃飽飯了沒事做?”
黑衣少女雙瞳閃閃,逼視著雪用梅,冷冷一笑道:“你不要給我耍嘴皮子,我是來
辦正事的!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告訴我,我馬上就走!”
雪用梅翻了一下眼皮,冷淡地道:“好吧,只要我知道,我會告訴你。你不走,我
的事也辦不成!”雪用梅巴不得她快點走。
她內心在慶幸,因為從對方的語氣裡,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是在作什麼。
黑衣少女點了點頭道:“好!”說著回頭看了一眼,才慍怒地道:“我問你,有一
個年輕的外地人,是不是住在你們這裡?”
用梅搖了搖頭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這裡人都不老,你指的是誰,我哪兒知
道!”
黑衣少女氣得咬了一下嘴唇道:“他有這麼高,身上不大利落,帶著病,才來不久。
你想想可有這麼一個人?”
雪用梅內心不由怦然一動,臉色大變,幸虧是晚上,對方看不清楚她的臉色。她勉
強鎮定了一下,笑道:“這麼一個人,我倒是沒有見過,他姓什麼?”一面說著,一面
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黑衣少女用一雙明亮的眸子瞪著她,道:“姓邊,旁邊的邊!”
雪用梅頓時怔了一下,馬上搖頭道:“邊,這個姓可是怪,我連聽說過也沒有,你
一個姑娘家,半夜找他幹什麼?”
黑衣少女被說得臉色緋紅,峨眉一挑道:“少胡說!我只問你可有這麼一個人沒
有?”
雪用梅眨了一下眼,道:“喲!你幹嘛發脾氣呀!我也不是這裡的地保鄉紳,你問
得著我嗎?奇怪!”
黑衣少女憤憤地道:“那你就說不知道就是了,幹什麼嘴裡不乾不淨,要不是看你
和我一樣是個姑娘家,今天我非教訓你一頓不可!”
雪用梅一聽說這姑娘是找邊瘦桐的,心中不禁吃了一驚,內心暗忖道:“既然是邊
大哥的仇人,我可不能這麼便宜她,把她放走了,我要拿住她!”可是心中又一動,因
為她記起了邊瘦桐曾經關照過的話:敵人勢力龐大,不宜招惹!一想起了這話,她那一
番逞強好勝的心,立時去了一半。當時眼波一轉,暗忖道:“我先給她裝個悶葫蘆,打
一架,試試這姑娘的本事如何?”想到此,她冷笑了一聲道:“我要不是看你可憐,今
天決不饒你……”
言方到此,只見眼前人影一閃,對方已欺到自己眼前。雪用梅不由吃了一驚,暗忖
道:“好快的身法!”
只見那黑衣少女杏目圓睜道:“你說什麼?”倏地一晃右手,迎面一掌,直向著用
梅面上打了過來!雪用梅急忙向左一偏,那掌直擦著她的臉掃了過去。雖然沒有打著,
可是指甲尖兒,卻微微掃著了一點。
雪用梅向來自負清高,哪裡會容人如此欺凌,不由勃然怒起,她嬌叱一聲“好!你
竟敢動手打人?”當下右手一回,一豎掌沿,“哧”的一聲,直向那黑衣少女左肩猛然
劈了下去。
那黑衣少女身形倏地向後一閃,飄若驚鴻般地飄出了丈許以外,目放精光地道:
“原來你也有兩手,怪不得這麼驕橫!”說著咬了一下嘴唇,恨聲道:“我現在可沒有
工夫跟你瞎打胡鬧,我還有事,改天再來領教!”說著轉身就走!
不想,她才走出兩步,雪用梅已如神兵天降似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黑衣少女那雙剪水雙瞳一瞪,道:“你還要找事麼?”
“找事?”雪用梅冷冷一笑,道:“是我找事,還是你找事?你打了人,想走,可
沒有這麼便宜!”說著雙掌突出,以“順水推舟”疾招,直向著黑衣少女當胸猛劈了過
去!
黑衣少女冷笑了一聲,全身霍地向後一仰。雪用梅雙掌劃空而過!
可是雪用梅身手究非泛泛,一式走空,立刻一分雙掌,又施了一招“雨夜雙飛燕”。
只見她一雙手腕猛地兩側一分,兩隻手一齊向著黑衣少女兩肋之間插了過去!
這一手,可謂快到了極點,有如電閃一般。黑衣少女不由大吃了一驚。
只見她腳跟一滑,差一點兒摔了一跤,她不禁怒火中燒,冷叱一聲,說道:“好個
女賊!”玉手一按地面,有如一片黑雲似地飛了起來,向下一落,已到了雪梅身後,口
中叱道:“你給我躺下來吧!”兩隻手倏地向前一搭,直向雪用梅雙肩之上按了過去,
其勢快捷已極!
雪用梅猛然向下一卸肩,身形向後一竄,疾如星馳,“嗖”的一聲,已出去了兩丈
多。
她這一招也施展得快到了極點。
那個黑衣少女,顯然也吃了一驚。二人惺惺相惜,彼此都怔住了,互相對望了片刻,
用梅冷冷一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黑衣少女哼了一聲道:“我正想問你呢,你倒問起我來了!”
雪用梅冷笑道:“今夜,我們不分勝負!你有事我也有事,我們改天再談。我走
了!”
黑衣少女趕上一步道:“喂!你回來!”
用梅轉身問道:“你還想怎麼樣?”
黑衣少女翻了一下眸子,道:“反正我已經問過了,你要是見了那個姓邊的,就告
訴他小心一點,叫他快跑,要不然……”
雪用梅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聲,道:“你給我說沒用!”
那個黑衣少女聞言,恨恨地跺了一下腳道:“好!再見!”
說著“嗖”的一聲,把身子縱了起來,倏起倏落,瞬息之間,已無蹤影。
雪用梅在月光下呆了一會兒,她實在弄不明白這姑娘是個什麼角色。當下不及細想,
因為陣勢還沒有佈置好。她勉強耐著性子,照著圖上所列,又佈置了一番。一邊佈陣,
一邊心中卻在想著,這件事要不要告訴邊大哥呢?
想到此,內心不禁又十分氣憤,因為他們才來此不過兩天,想不到人家竟找上門來
了!
更令她不解的是,來人竟是一個女的。
她心中不禁忖道:“邊大哥把他們說得那麼厲害,其實以這個姑娘的身手看來,雖
然武功不弱,不過與我在伯仲之間,未見得多麼厲害!”
她一面緩緩地往回家的路上行去,心中卻又自忖道:“這件事,我看還是先不要告
訴邊大哥和爹爹的好,不然他們一定會笑我大驚小怪。我暗中注意一下就是了!”
這麼想著,心中甚覺有理,又忖道:“好在所謂的敵人,不過是個小女孩,她要是
真敢闖來,我就給她一個厲害看看!”想著,已走出了這片松樹坪。
雪老頭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面,見了用梅,問道:“你全都佈置好了?”
用梅點了點頭,雪雲彤又問道:“可發現有生人在一旁窺視?”
用梅心中一動,忍不住要說出實話,可是轉念一想,如果說出來,父親定會怪我,
為什麼不把對方擒住?
這麼一想,她連忙搖了一下頭。
雪老頭點了一下頭道:“很好,你邊大哥果然不愧是大俠客,這‘五雲鎮陽陣’端
地是妙用萬方。方纔,我仔細推敲了半天,也猜測不出其中的玄奧!”
二人回到捨內,這所房子,乃是一座普通的木屋,頂上覆以茅草。這裡原本是一個
退隱的高士靜居讀書的地方,後來他人去了,房子就空了下來,只留一個老家人在這裡
看管。雪雲彤他們來後,給了那老家人幾個錢,商量著借了過來。那個老家人正愁無法
分身,現在正好樂得轉借,即日就捲了行李下山去了。
這是一個院子很大的居所,後院有絲瓜、葡萄和籐蘿花的架子,另外還有一個茅草
蓋頂的小亭子;前院種有冬青樹和各種花草。
如今,正值春末季節,有些花樹,還開著各色的花朵,有的正含苞待放,清早和日
暮的時候,涉足其間,會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振奮感覺。
邊瘦桐來此,不知不覺,已有半個多月了。他是一個非常有耐性的人,這些日子裡,
他只是靜靜地臥在床上,絕不現出一絲急躁的表情來。雪用梅和啞童司明,細心地照護
著他,尤其是用梅,對他更是無微不至,毫無怨言。
這期間,邊瘦桐漸漸認識了用梅是一個善良而且有著深深同情心的姑娘。一想到自
己昔日的態度,這位不可一世的大俠客不禁深深地感到慚愧!為了報答用梅的照料,邊
瘦桐在病榻上,每日抽些時間把幾種功夫,耐心傳授給這個聰慧的姑娘。日子就這麼打
發了過去!
雪用梅本來時時為那黑衣少女的來臨而感到不安,可是這半個月來,並沒有一些兒
風吹草動,她的疑心不由漸漸地打消了。有幾次,她曾想把這件事說出來,卻因為怕引
起邊瘦桐的不安而作罷。
這天清晨,邊瘦桐又早早地起來了。
他所謂的起床,只不過是在窗前設下一張坐椅,然後由司明把他扶上去坐好而已!
他很愛欣賞院中的花草,觀看來去的鳥雀。只要靜靜地欣賞著他們,他內心就會有
一種說不出的快慰。
司明站在他的旁邊。自從邊瘦桐癱瘓以來,他的心情,就和主人一樣,再也未曾開
朗過。這會兒,他愁眉不展地立在邊瘦桐身後,一聲不哼。邊瘦桐回過頭來,對他一笑
道:“不許你這個樣子,沒有什麼大不了,我不會死的!”
司明口中“咿咿”地叫了兩聲,用手指了一下主人的身子。邊瘦桐淡淡地一笑道:
“你是說我的身子不能動?”
司明點了點頭,邊瘦桐微微一笑道:“別擔心,早晚有一天,我會好的!”
說到此,側耳一聽,忙道:“快開門,雪老回來了!”
司明怔了一下,遂走過去開了門,果見雪雲彤一襲灰衣,遠遠地向這邊走來。
啞童見主人聽視之力,絲毫不減昔日,心中這才略微放了心!
雪老頭走進室內,笑著向邊瘦桐道:“好靈通的‘入雲耳’,老夫離門尚有十丈遠,
你竟已知道是我來了!”
邊瘦桐轉過身子,含笑道:“在一起相處久了,你老的腳步聲,我已經聽熟了!雪
老,你請坐!”轉向啞童吩咐道:“司明,獻茶!”
雪老頭笑道:“少俠不要客氣!”說著坐了下來。
邊瘦桐好奇地打量著雪老頭的一身裝扮。只見他身著一襲灰衣,腰扎同色腰帶,白
襪青鞋,背後背一個大草帽,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不由問道:“老前輩,你要出門
去?”
雪老頭嘻嘻一笑,欠身道:“正是,老夫此行遠去贛東,要去找一位老朋友。此人
如肯前來,少快之疾,定能痊癒!”
邊瘦桐長歎道:“為了晚輩,怎忍令你老長途跋涉!我看,還是不去了吧!”
才說到此,就聽到用梅的聲音,嬌聲喚道:“爹!你在哪裡呀?”
雪老頭笑了笑道:“這個孩子!”遂大聲道:“我在這裡。你來,把東西放在門口
就是!”
用梅應聲進來了,先笑著向邊瘦桐招了一下手,又道:“邊大哥早!”遂回過頭來
對雪老頭道:“爹,東西我都拴在馬上了,那口劍,我也繫在鞍子下面了,你這就走
麼?”
雪老頭點了點頭道:“你邊大哥仗著武功精純,身體短時無礙,可是久拖下去,卻
不是辦法,我還是快去快回吧!”
用梅眼圈一紅,道:“爹!你老路上可要小心呀!”
雪雲彤哈哈一笑,道:“癡女兒,你還把父親當成個小孩子麼?快別孩子氣了!”
雪用梅低下頭笑了笑道:“你只要快回來就好!”
雪雲彤望著邊瘦桐笑道:“我是來向你辭行的,如果那位老朋友肯賞臉的話,大約
半個月的時間我就能回來。在這期間,你一定要排除內心的雜念,靜心地等候!”
邊瘦桐苦笑道:“前輩為我,不辭萬苦,莫非我竟連身上的一點痛苦也忍不住?”
他感慨地點了點頭道:“這份恩情,我將永記心內!”
雪老頭哈哈一笑道:“我要是為了要你謝我,就不會跑這一趟了!”說著皺了一下
眉道:“只是這段時間裡,卻沒有人來與你推穴活血了!”
雪用梅笑了笑道:“爹爹放心,這一切有我呢!”
雪老頭呵呵大笑道:“好!這可是你自己應承的,你邊大哥要是有什麼不好,你可
就沒臉見我了!”
用梅聞言微微一怔,笑了笑道:“你老請放心,我定會好好服侍邊大哥,你只管放
心走吧!”
雪老頭很高興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卻見邊瘦桐深深凝著一雙眸子,微微地發呆。
他知道,這位名揚天下的少年奇俠,一向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他之所以如此,必定是
內心深感不安,也許他立刻就會變臉,阻止自己遠行,還是馬上走了為好!想到此,一
笑道:“邊少俠,你多保重,我走了!”
邊瘦桐望著他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雪老頭走出房門,用梅緊隨而出
院子裡,馬已備好了。雪雲彤翻身上了馬,望著女兒道:“我走之後,你最好深居
簡出,須知敵人眾多,你一個女孩子,絕不是他們的對手。但願我那位老朋友能夠來此
一趟,要不然邊少俠……”
用梅立刻緊張地問:“邊大哥的傷會好麼?”
雪老頭苦笑一聲,道:“那位老朋友如果肯來,也只有一半的希望;否則,除了毒
君桑小石之外,只怕誰也沒有辦法!”
用梅不禁呆了一呆,緊緊抓住父親的手道:“爹爹!你一定要設法啊,邊大哥不能
死……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雪老頭應了一聲,一面策馬前行,一面道:“這還用你說!”
馬行不遠,這位久歷風塵的老武師又回過頭來,望著他的愛女,訥訥道:“梅兒,
我看邊瘦桐不愧是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他內心遠比他表面更為剛直和堅強……”
用梅面色緋紅,笑道:“哎呀!你說這些幹嘛呀!”
雪老頭呵呵低笑了一聲,把下面的話忍住了,他點了點頭,雙手用力一抖馬的韁繩,
那馬撒開四蹄,潑啦啦地疾馳而去。
用梅目送著父親離開之後,內心不禁浮上了一層傷感!
她心中惦念父親,如今已是這麼大歲數的人了,此時遠走贛東,千里風塵,要是中
途一個病倒,只怕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他了。
想到此,不禁熱淚奪眶而出,她忽然大步向前跑去,想大聲呼喊:“爹——你多保
重!”
可是另一個念頭,立刻又令她止住了步子,因為這時她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了邊瘦桐
的影子……他正坐在窗前,向著遠處眺望……失望、孤獨、深沉……如果父親不去找人,
為他把身上的蠱毒去掉,他這條命看來是保不住了。
這個念頭,頓時令她內心一驚,到口的話再也喊不出來了。
她繞過了松坪,到了崖前,倚靠在一棵松樹上,她看見了父親在山下飛馳的身影。
他那皓白的頭髮,在金色的陽光之下,上下起伏著,慢慢地遠了。
雪用梅只覺得內心無限辛酸,一時忍不住,竟自“哇”地一聲痛哭起來!
她不停地抽搐著,口中含糊地道:“爹爹!爹爹……你老真的走了麼?”
忽然,一個冰冷的聲音道:“他還會回來的,你哭什麼?”
用梅不由大吃一驚,猛然回過了身子,卻見一個白衣白裙的少女,站在面前。
她抹了一下眼淚,仔細地望了望,不由面色大變,反手就去抽背後的寶劍。不料,
抽了一個空,當下退後一步,狠狠地一跺腳,道:“原來是你!你來做什麼?”
原來,此女正是前些日子雪用梅晚間看見的那個神秘的黑衣少女,想不到她此時此
刻竟又在這裡出現了!
這時,白衣姑娘微微一笑道:“請放心,我今天可不是來跟你打架的!”
用梅氣道:“你來了多久了?幹嘛這麼鬼鬼祟祟的?”
白衣少女笑道:“放心,我剛來。”
用梅氣道:“你來做什麼?”
“找你呀!”白衣少女笑瞇瞇地說道:“我已經找你好幾次了,只是都沒找到!”
用梅心中動了一動,奇怪地道:“找我做什麼?”
白衣少女一隻手按在松樹上,那雙蛾眉,微微向兩邊分開道:“我看你好玩得很,
我們兩個又沒有仇,你幹什麼把我恨成這樣呀?”
雪用梅不明白,這個姑娘究竟是什麼人物!如果說她是敵人一方的,可是自那日以
後,至今這麼長時間,她為何沒有行動?再說,她若是敵人,何必這麼笑臉對我?她莫
非有什麼用意,想利用我不成?可我又有什麼好利用的?她愈想愈是不解,皺了一下眉
道:“你姓什麼,叫什麼?老實說,我不願意跟你多談,有什麼話,你快說!”
白衣少女一繃臉道:“我好心來找你,是為你通風報信,想不到你居然這麼對我。
那就算了,我走了!”說著轉身就走,可是腳步卻邁得很慢。
雪用梅聽她說“通風報信”立刻心中一動,馬上叫道:“你不要走!”
白衣少女回過頭來,揚了一下秀眉道:“怎麼?想明白了是不是?”
用梅面色微紅道:“什麼明白不明白!你自己語無倫次,弄得我糊里糊塗,我當然
要問一聲了!”
白衣少女姍姍轉了回來,一翻眼道:“好,你就問吧!”
雪用梅皺了一下眉道:“什麼通風報信,你最好說明白一點!”
白衣少女冷冷一笑道:“是關於邊瘦桐的事,你不打算知道?”說著以一雙水澄澄
的眸子,仔細地看著用梅,又冷冷地一笑。
用梅不由心中一動,立刻裝出一副茫然的姿態,張大眸子道:“什麼邊……邊什麼
呀?”
白衣少女雙手一抱,哼道:“裝得可真像!”
用梅不由臉上一紅,她是最不會作偽的人,一說瞎話自己臉先紅了!可是她也知道
這事可不是玩的,當下咬了咬牙道:“什麼裝?你說的都是什麼呀?”
白衣少女哼了一聲道:“你還當我不知道呀!你,那個老頭,還有那個啞巴,和那
個姓邊的,都住在一塊,是不是?”說著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地盯在用梅的身上!
雪用梅一聽她道出了真情,面色大變,不由急道:“誰告訴你的?你……你是誰?”
說著就想撲過去,白衣少女笑瞇瞇地道:“你別管是誰告訴我的,反正我沒有惡意,你
說對不對?”
用梅哪裡知道,對方只不過是一種行詐手法,當時卻以為她已經全都知道了,當下
冷冷一笑道:“既然你已知道了,何必不再多問!”
白衣少女聞言呆了一下,可是立刻又換上了一副笑容,慢慢走上前道:“你承認
了?”
用梅冷笑道:“承認了又怎麼樣?”
白衣少女妙目微轉,笑道:“這就是了,如果我有心要害你那位邊大哥的性命,我
早就下手了,又何必要等到今天?”
用梅冷笑道:“諒你是不敢!”
白衣少女眉尖一揚道:“不敢?我怕誰!怕那個老頭?還是怕你,或者怕那個啞
巴?”
雪用梅心中焦急地想道:“這姑娘知道底細,她如果說不出個理由,今天斷斷不能
放她離開!”當時恨恨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衣少女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微微笑道:“雪姑娘,請坐一坐吧!”
用梅又是一驚,道:“你……你怎麼知道我姓雪?”
白衣少女笑瞇瞇地道:“我不是早告訴過你麼!豈止是你的姓,什麼我都知道!”
用梅呆了一下,慢慢坐了下來,冷冷笑道:“好吧!現在你有什麼事就告訴我吧!”
白衣少女秋波一轉,道:“求我了吧!可是你方纔對我的態度可不太好,不過我是
不會和你一般見識的!”
雪用梅倏地站起來,道:“你到底是誰?再不說,我可就不客氣了!”
白衣少女抿嘴一笑,道:“你們死在眼前,還敢對我如此說話,真是不知天高地
厚!”
用梅咬牙道:“你少嚇唬人,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些鬼話麼?有什麼本領,你只管
施展就是了!”
白衣少女蛾眉一挑,忍著怒火笑道:“雪姑娘,我甘願背叛同伙,前來通風報信,
不想你竟會對我這樣,真太令人失望了。到時候只怕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用梅冷笑道:“你還有什麼好心?”說著看了一下天,冷漠地道:“你們有多少人,
只管一起來就是了,看看我們怕是不怕?”
白衣少女眉尖微聳,玉手輕抬,向林內隨意指了指,微微笑道:“你以為你一個小
小的陣式,就能難住我了?告訴你,我對此陣瞭如指掌!”
用梅不禁內心一驚,呆住了!可是她轉念一想,邊瘦桐技藝超群,他所布設的這
“五雲鎖陽陣”,就連父親那深深的閱歷,尚莫測高深,欽佩不已,對方一個小小女孩,
竟會看出破陣的端倪來?這似乎不太可能!“依我看,她必定是另有企圖,還是小心一
點的好,不可上了她的噹!”用梅心裡這麼想著,不由微微一笑道:“啊!這倒是想不
到的事!”
白衣少女哂然笑道:“你以為有了這個陣式,別人就不能妄入雷池一步了?那豈不
是作夢!”
用梅只是望著她,一聲不哼。白衣少女又笑道:“你要這麼想,可是大錯了!”用
梅仍然一聲不哼。白衣少女似乎有些焦急,笑了笑問道:“你這陣式一共有幾個門?你
說說看,看我猜得對不對?”
用梅冷冷地道:“你既然知道,又問我作甚?”
白衣少女歎一聲,臉色微紅,道:“算了!我今天來找你,實在是要你帶我去見一
下邊瘦桐,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他!”說著向前退進了一步道:“這消息關係著他
的生死,你快帶我去見他!”
用梅想了想,搖了搖頭道:“邊大哥喜歡靜中休養,不願有人打攪他,你如果真有
什麼重要消息,告訴我也是一樣的!”
白衣少女怔了一下,道:“你這人真不合作!”
用梅微微笑道:“你既然知道這陣法,又知道我們住處,大可自己去,又何必要我
帶你前去?只這一點就可以證明,你方纔所說的一切,都是撒謊!”
白衣少女呆了一呆,面色一白,冷笑道:“你這個人,可真是頑固到家了,既然如
此,你也就不要想回去了!”說罷,一口龍泉劍已自背後抽了出來,嬌軀一旋,已來到
用梅面前,劍身向下一壓,雪練似地射出了一道光華,直嚮用梅脖子上繞了過去!
雪用梅急忙向下抽肩,用“金鯉倒穿波”的輕功,“嗖”一聲竄出了五丈開外。
她身形一落地,立刻冷笑道:“好呀!現在露出原形了!”
一言甫畢,忽見白衣少女用劍指著她,傷心地道:“我好心好意前來投靠你們,你
這丫頭卻對我懷有疑意。如今我兩面都不討好,既然如此,我只好和你拚了!”說著忽
地一把暗器打了過來!
雪用梅心中正自不解,見她發射暗器,忙向下一伏,卻不想對方暗器竟是高出自己
頭頂許多,飛了過去!
從呼嘯聲裡,雪用梅斷定,那是一掌金錢鏢。只聽得叮叮咚咚一陣亂響,就像是下
了一陣急時雨似的。雪用梅心中奇怪,暗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如果這真是她用來打自
己的暗器,那她的暗器手法實在太差勁了!
心中這麼想著,手中扣了一把鐵蓮子。正要抖手打出,回敬她一下,卻聞得身後林
內,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厲叱道:“好丫頭!我看你今天還向哪裡跑?”
雪用梅大吃一驚,正要挺身而出,只見眼前人影一閃,一個黑衣少年,由樹梢之上
飛縱了過來!
雪用梅以為自己身形顯露,被對方發現,揚手正要把暗器改向這少年打去時,卻見
那黑衣少年如星馳電閃似地由自己頭上撲了過去,向著那白衣少女撲去!
用梅一怔,心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猶豫之間,掌中暗器扣而未發。抬目細細看時,卻見那黑衣少年,身形向下一落,
舉劍向那個白衣少女刺去!
白衣少女舉劍一格道:“哥哥,你先別打!”
黑衣少年嘿嘿冷笑道:“誰是你的哥哥?你現在已背叛了我們,投靠了仇人邊瘦桐,
你還當我不知道麼?”說著又一劍攔腰砍去!白衣少女似乎很怕這個黑衣少年,口中不
停地喚道:“哥哥!哥哥!”一面喚著,嬌軀連連後退!
黑衣少年一劍又沒砍著,更是大怒,厲叱道:“好丫頭!你竟敢跟我動手?還不快
把寶劍丟下來,伏地受死!”
白衣少女失聲哭道:“哥哥!我冤枉呀!”
黑衣少年劍眉一挑道:“冤枉?方纔我撲過來時,還親眼看見你與那姓雪的賤人在
一起說話,這會兒她不知藏到何處去了,你還要抵賴!”
白衣少女邊戰邊退,一面解釋道:“沒有!沒有!”
這時在一邊窺視的雪用梅,心中好不歉然,暗忖道:“看來,這姑娘倒是一片真心
投靠我們,我方纔是太多疑了!”她一面想著,一面徐徐退身入陣。隱在一棵大松樹之
後,密切注視著眼前這一幕兄妹激鬥!
這時,那黑衣少年已把白衣少女手上的長劍擊落在地,一口明晃晃的長劍逼在她的
面前,恨聲地道:“你把那消息告訴姓邊的了?”
白衣少女抖顫著道:“沒有……沒有呀!”
黑衣少年啐了一口,問道:“那你跟那姓雪的賤人說了些什麼?”
白衣少女仍然訥訥地道:“沒有……什麼也沒有說!”
黑衣少年狂笑了一聲道:“幸虧那賤人沒把入陣的方法告訴你,否則我倒是擒你不
住了。現在是天從人願,我看你還往哪裡跑?丫頭,還不給我受死!”
白衣少女淚汪汪地道:“哥哥!方纔我什麼也沒有說,真的!”
黑衣少年退後了一步,冷冷道:“現在我也不跟你多說,你雖是我妹妹,可我再也
沒有臉帶你回去了!你背叛了紅衣獅門,那毒君桑小石也恨得你要死,說你偷學了他的
引蠱口訣,想去救邊瘦桐,你說有這事沒有?”
白衣少女泣道:“沒有……決沒有這種事,桑小石亂說!”
黑衣少年嘿嘿一笑,道:“亂說?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現在已沒有什麼好
說的了!”說到此,他一扔手中劍,“嗆”的一聲,摔到了一邊,正巧落在雪用梅腳前
不遠的地方。
黑衣少年遂即大聲叱道:“你自己死,別叫我動手!”
白衣少女哀哀哭求道:“哥哥,我錯了,饒了我吧!”
黑衣少年大聲叱道:“快!少廢話!”
白衣少女猛地由地上跳起,道:“好!我死!我這就死給你看!”說著拾起了寶劍,
向著自己脖子上就抹!
這時候,雪用梅實在忍不住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姑娘自殺。當下猛地探出身
子來,用力把白衣少女向懷裡一拉,急道:“不要死,我救你!”
一拉一轉,遂入陣中而去。
黑衣少年在陣外大聲叫道:“好賤人!我看你們往哪裡跑?”
說道身形一縱,撲了過來,舉掌作勢就打!
雪用梅對那白衣少女道:“不要緊,他進不來!”說著向前進了幾步,又突然向左
面一旋。白衣少女吃驚地道:“你這是做什麼?前進幾步?”
用梅不假思索地道:“前六右三!”
白衣少女牢牢記在心中,口歎了一聲,道:“你何必要救我?”
用梅回過頭來道:“都是我不對,你不要生氣。唉!我不知道你真的背叛了他們!”
白衣少女一雙閃爍的眸子,似乎已經忘記了方纔的不愉快,閃現著興奮的光輝!
她低頭走了幾步,又問道:“咦!你這是怎麼走的?”
用梅現在已完全信任了她,當下匆匆道:“左八上九,然後六後右三!”
白衣少女又默默記在了心中。雪用梅問道:“方纔那人是你什麼人?”
“是我哥哥!”
用梅點了點頭道:“這麼說,你們是紅衣獅門的車氏兄妹了?”
白衣少女默默地點點頭。用梅不禁大喜,用力握了她的手一下道:“這麼說,你就
是女飛衛車釵了?”
白衣少女立住腳看著她道:“你怎麼會知道我?”
用梅一笑道:“你們兄妹的大名,我早已久仰了!你這次能夠到我們這邊來,邊大
哥知道了,一定會高興的!”
白衣少女面上浮起了一絲微微的冷笑。雪用梅沒有看出來,仍然興致勃勃地道:
“尤其是你由桑小石那裡學會的口訣,對於他來說,真是太好了!”
白衣少女道:“你是說收回白線蠱的口訣?”
“當然!”用梅笑著說道:“只要能去了他身上的那一條蠱,邊大哥立刻就可以復
原!那時,我們可要好好謝謝你!”
白衣少女冷冷地道:“這倒不必!”隨即問道:“還沒有到麼?”
用梅一面匆匆地前行,一面順口道:“快了!過了這個山坡就到!”
白衣少女顯得很是緊張,她偎在用梅身後,不時向四周望著,又道:“還沒有到?”
說話的功夫,已經看見了那幢聳立在花石之間的茅屋。白衣少女忽然立住了腳。
雪用梅用手指了一下道:“看見沒有?就是這幢房子,快進去!”
女飛衛車釵面色一變,一雙手在身上摸了一下,忽然驚訝地說道:“糟了!糟了!”
雪用梅被嚇了一跳,問道:“什麼糟了?出什麼事了?”
女飛衛車釵一雙手抓著她的膀子道:“那張由桑小石那裡偷來的口訣,我忘記帶來
了!”
雪用梅不由怔了一下,道:“怎麼會呢?你再找找,也許放在另外什麼地方了!”
車釵在囊內掏了一陣,搖了搖頭道:“忘了!忘了!我放在另外一套衣服裡面了,
那一套衣服,忘記帶來了!”
雪用梅頓感失望地道:“這可怎麼辦?你能記得麼?”
車釵搖了搖頭,道:“太多了,我沒有辦法記……”她咬了一下唇,又道:“這樣
吧,我再回去一趟,盡快趕回來!”
用梅皺眉道:“你還敢回去?你不伯他們會收拾你!”
車釵笑了笑道:“不會!我偷偷地回去,他們是不會注意到的。今夜,我務必趕回
來!”
用梅歎了一聲道:“也只有如此了!我今夜在外面等候你!”
車釵笑道:“不必!這陣式我已熟悉,可以任意出入,我會找到這個地方的!”
雪用梅呆了一下,道:“你一定要回來!干萬要把那張口訣找來,我和邊大哥等著
你回來!”
車釵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用梅歎息了一聲,心中著實有些掃興。可是這種事,也抱怨不得。她望著車釵離去
之後,獨自回到房內。儘管事情不順利,可她內心仍然異常興奮,因為今晚車釵一到,
帶來那張口訣,就可以救邊大哥的命了,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她要瞞住這個消息,暫時不告訴邊瘦桐,到時候給他一個驚喜!一邊想著,一邊來
到邊瘦桐門前,輕輕叩了一下。邊瘦桐輕聲說道:“姑娘請進!”
用梅推門而入,邊瘦桐靠在椅子上,微微苦笑道:“雪老走了?”
用梅笑道:“走了!大哥,你放心,他很快就會回來!”
邊瘦桐沉默了一會兒,歎道:“為我的事,勞你父女受累,我真不知如何來報答你
們。姑娘,你們待我實在太好了!”他苦苦一笑,又道:“以前,我是一個剛愎自用的
人,對任何人都不信任,可是今天,從你們身上,我才發現,我的做法,實在是大大的
錯了!”
雪用梅姍姍走到他身後,一隻手扶在椅背上,羞澀地一笑,道:“瞧你,幹嘛說這
些呀!”
她彎下腰來,笑道:“大哥,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誠實地回答我,好不好?”
邊瘦桐點了點頭道:“我一向是誠實的!”
用梅轉過身子,坐下來道:“好!那麼我問你,如果你的身子復原了,你會不會馬
上離開我們?”
邊瘦桐哂然一笑道:“我自然要離開你們,因為我還有很多事要去做,我不願再拖
累你們!”
雪用梅不由默默地低下了頭,羞澀地笑了一下,又問道:“那辦完了事呢?”
邊瘦桐一怔,說道:“那我會常來看你們的!”
用梅用眸子瞟了一下旁邊的啞童司明,道:“你去看看廚房裡水可開了?泡點茶咱
們吃吧!”
司明立刻站起來,出門而去。
用梅支走了司明之後,大眼睛翻了翻,偷偷地瞧了邊瘦桐一眼,歎了一口氣道:
“這一段日子裡,我覺得我真幸福極了,能夠在你的身邊,我什麼也不想……有時候,
我真希望,你能在床上多躺幾天……”說著,不由笑了起來,抬起了眸子,羞澀地看著
邊瘦桐,又垂下頭,說道:“可是這種念頭,太自私了!”
紅線金丸邊瘦桐爽朗地一笑道:“姑娘,請你把竹簾拉開來,透點陽光進來吧!”
雪用梅羞澀地點了點頭,走過去把竹簾拉了開來,邊瘦桐哂然一笑道:“請你扶我
過去,好嗎?”
用梅點了點頭,攙扶著他坐到窗前。邊瘦桐仰首窗外,微微笑道:“一個人的心,
就像太陽一樣,光明、燦爛,不染塵埃,這種生活是最坦率光明的,如果種下了情
思……”他苦笑了笑,指了指天上的雲彩道:“那就會像藍天蒙上這片雲一樣,太陽如
果為烏雲遮住,天空就會變得黑暗,人也是一樣的!”說著回過頭來,對著用梅微微一
笑。
雪用梅面頰不由一陣絆紅,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焉能不懂他這番話的深意,內心
頓時一陣冰涼,一時間,竟由不住籟籟地流下淚來。她用手抹了一下,苦笑道:“我明
白你的意思……大哥!”
邊瘦桐歎息了一聲,道:“姑娘,請原諒,我不是有意傷害你!”
用梅默默地點了點頭。邊瘦桐望著她道:“你是一個美麗、純潔、富有同情心的好
姑娘,所以我才忍不住要對你說這些話。你方纔說這一段日子,你是最快樂的,可是我
卻認為是你最痛苦的一段日子。想想你以前無拘無束的生活,你就會覺得現在你並不是
快樂的了!而我……”
他似乎想說一下自己,可是又像極難出口,不由搖了搖頭,苦笑道:“咱們換一個
別的題目談談吧!”
用梅忽然又落下淚來。這時候,司明端著兩杯茶自外而入,用梅強作笑臉道:“我
還有點事,失陪了!”說著低著頭,匆匆地走了。
啞童司明把茶放在了主人面前,望著用梅的背影直髮愣。邊瘦桐歎了一聲道:“這
姑娘太可愛了……只是……”他苦笑著對司明道:“我們需要離開這個地方了!”
司明大吃一驚,張大了眸子呀呀直叫,雙手連指帶比,無限驚異!
邊瘦桐歎了一聲,道:“我也不願離開這個地方,尤其是離開雪氏父女。他們對我
真是恩同再造,可是……正因為如此,我更要離開這裡!”
司明又呀呀地叫了幾聲,比劃了幾下,邊瘦桐點了點頭,說道:“我已經決定了,
你不要再多說了!”他歎了一口氣,又接道:“你去把我們的東西整一整,注意,千萬
不能讓雪姑娘知道,她一知道,我們就走不成了!”
司明茫然地點了點頭。邊瘦桐囑咐道:“今夜子時,我們就動身;等雪姑娘熟睡之
後,你再來扶我?”
司明不大樂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邊瘦桐緊鎖愁眉,像是陷身於極度痛苦之中……
傍晚,雪用梅把自己裝扮一番,佩帶上寶劍鏢囊,當月亮剛剛升起來的時候,就潛
身在松林以內。在月光之下,不時地徘徊著。她在等候女飛衛車釵,盼望她帶引蠱的口
訣解救邊瘦桐,可是左等右等,總不見人影。
她似乎有些灰心了,內心禁不住在想:“別是她又出了什麼事情了?也許又被她哥
哥捉住了,那可就糟了!”她越想越是心焦,因為這件事關係著邊瘦桐的安危!
靜悄悄的樺林,甚至連蟲聲也聽不到。雪用梅又來回走了一圈,忽然,她心中忖道:
“這個姑娘不要是騙我吧!他們故意作好了圈套,卻害我上當……”
這麼一想,她不由嚇得出一身冷汗。可是,她立刻又想到了車氏兄妹反臉相搏的一
幕,心中不禁又暗暗責怪自己太多疑了。
可是疑心既起,心緒是無法再平靜下去的!
她匆匆返回到住處,看見邊瘦桐房內仍然燈光明亮,似乎還沒有休息。
雪用梅忍不住走了過去,忽然,她看見一條黑影,燕子一般自屋脊上拔了起來,隨
即無影。用梅不由陡然一驚,正要追趕,卻見邊瘦桐窗戶洞開,啞童自屋內越窗而出。
雪用梅連忙喚道:“邊大哥呢?有什麼事麼?”說著也顧不得避什麼嫌疑,越窗而入。
邊瘦桐正靠床而坐,精神抖擻地望著雪用梅,笑了笑道:“我聽見瓦響,只當是外
人,卻沒想到是你,姑娘請坐!”
用梅不由一怔,道:“那不是我!我方纔也看見一個人影,司明已追下去了,也許
是……”話沒說完,她忽然“啊”了一聲,越窗而出。只見啞童司明疾馳如飛般地回來
了,用梅急急地問道:“追到了麼?”
司明搖了搖頭。用梅不由大為奇怪,心中不禁想道:那黑影是誰呢?要是車釵,又
何必如此?當時冷笑了一聲道:“我們上當了,你快回去保護邊大哥,我去去就來!”
司明聞言,點了一下頭,投窗而入!
雪用梅展開身形,四下巡視了一遭,仍未見到任何人影,當下懊喪地回到房內。
邊瘦桐睜大了眸子道:“追上了麼?”
用梅搖了搖頭,道了聲:“真奇怪!”
邊瘦桐細問其故,用梅便不再隱瞞,把事情經過從頭說了一遍。
邊瘦桐聽完之後,面上帶出一絲憂慮道:“姑娘,你上當了!這是他們的苦肉計,
目的是打探入陣的方法。如今那車釵既知入陣之法,必定伙眾前來……”
他猛然挺坐而起,沉著地道:“我們大難將臨!這都是因我而起,姑娘,你快快隨
著司明逃難去吧!”
用梅一聽,不由顫抖了一下道:“不會吧……大哥,要逃我們一塊逃,豈能丟下你
一人不管?”
邊瘦桐長歎了一聲道:“時間緊迫,他們不得到我,是不會甘心的!姑娘,你們二
人快快去吧!”說著匆匆招呼司明道:“你快和雪姑娘整理一下,馬上去吧!”
司明對主人一向是唯命是從的,儘管內心萬分割捨不下,卻也不敢違拗,當即領命
而去。用梅神色大變,道:“司明,你不能走!來!我們攙著邊大哥一齊走!”司明聞
言,忙轉回身來。
就在這時,窗外響起一聲狂笑,道:“可惜慢了一步,你們三個都給我留下吧!”
邊瘦桐低聲道:“快熄燈!”
雪用梅順勢一掌,燈光熄滅。就在這一剎那間,只聽得窗上一聲爆響,那扇窗已被
大力震得粉碎!緊接著,三條人影竄進了室內!身法之快,有如飛星天墜!
三條人影,幾乎是同時往室內一落,成“品”字形,把室內三人緊緊盯住!
邊瘦桐驚異之下,冷眼一打量這三個人,不由大吃了一驚,三人是兩男一女,兩個
男的是鐵麒麟車衛和毒君桑小石,那個女的正是車衛之妹,人稱“女飛衛”的車釵。
雪用梅見狀,先是一怔,遂不禁大怒道:“好個刁丫頭,原來你竟是奸細,勾引賊
人來此,真是該死!”說罷迎面一掌打了過去!
女飛衛車釵一聲冷笑道:“這時候,誰有工夫給你打架?”
說話之時,身形早已翩若驚鴻般地蕩向了一邊,正好落在邊瘦桐身邊。她對車衛道:
“哥哥,你收拾這個賊丫頭!”
鐵麒麟車衛正想當場擊斃邊瘦桐,以洩心頭之恨,這時聞得妹妹吩咐,冷笑了一聲,
右掌往下一沉,直向著雪用梅肩頭之上打去!這時,他卻又聞得一聲高叫:“幫主掌下
留人,這小妞就交給我吧!”
車衛偏頭一看,見是毒君桑小石,他本來與啞童打在一塊,這時卻向這邊沖撲過來!
鐵麒麟車衛哪裡知道,桑小石早已對這位雪姑娘心存邪念,此時聞言,立刻掌式一
抽,退了下來。
啞童司明見桑小石棄己而去,又見車釵奔向邊瘦桐,護主心切,唯恐主人受難,當
即足下一點,已到了邊瘦桐身側。只見他上身向前一俯,“唰”地一掌,直向著車釵面
門之上劈去!
車飛衛車釵秀眉一揚,叱道:“好奴才!”右肩一晃,啞童掌已打空!
這時候,車衛已趕到了啞童身後,這位紅衣獅門的少年掌門人,功力果然不凡。只
聽他厲叱了一聲:“給我躺下吧!”倏地右手一指,正中啞童的胯骨上。啞童司明只覺
得身上一冷,打了一個寒顫,頓時倒地不省人事。
這時,房內人影憧憧,已亂成了一片!
車衛一彎腰,夾起了啞童,輕喚道:“妹妹,快點下手!我先走了!”說著人影一
晃,已夾著啞童司明,飄出窗外!
車釵面對著邊瘦桐,冷冷笑道:“姓邊的,想不到你也會有今天!”
邊瘦桐瞳子一轉,冷笑了一聲,叱道:“還不快下手!多說又有何用?”
女飛衛車釵眉尖一聳,冷聲道:“在這殺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帶你回到我們紅
衣獅門,用你的頭給爹爹祭靈!”
邊瘦桐冷笑道:“沒這麼容易!”
女飛衛車釵見他癱瘓在椅子上,連起坐之力都沒有,知道他不能抵抗。當時抿嘴一
笑道:“死在目前,尚還嘴硬!”舉手就向他肋下點去!可是手到一半,卻又突然停住,
緩緩收回,她咬了一下唇,一伸手把他夾了起來。
可笑邊瘦桐如此一個大英雄,如今卻只好聽人擺佈,尤其對方尚是一個女子!他閉
上眸子,絲毫也不抵抗,因為抵抗也是沒有用的。
車釵夾起了邊瘦桐,卻見桑小石正在和雪用梅打在一塊!雪用梅自幼隨父親苦練武
功,造詣自屬可觀;桑小石是“憐香惜玉”,一時難分高下。
女飛衛車釵夾著邊瘦桐,正要起步,雪用梅忽地奮身而上,口中尖叱了一聲道:
“賤婢!你要帶他到何處去?”
女飛衛冷笑道:“你管得著麼?”一閃身,已自飄窗而出。雪用梅嬌叱一聲,正要
奮然撲上,卻為桑小石兜頭截住,二人又打在了一起!
車釵單手夾著邊瘦桐,倏起倏落,來到了松坪以外。
這時,在漆黑的樹林內,拴著數匹駿馬。鐵麒麟車衛正坐在馬背上,向這邊望著,
見狀大喜道:“你把他給擒來了?好!”
車釵也不多說,匆匆把邊瘦桐放在馬背之上,車衛幫著,用繩子把他拴了個結結實
實,邊瘦桐緊閉雙目,連睜也不睜一下。
在另一匹馬背上,啞童司明,也被緊緊地捆著,口中不時發出咿咿唔唔之聲!
車氏兄妹拴好了邊瘦桐之後,各自上馬。車衛問道:“桑小石呢?”
車釵道:“他還在和那個雪家丫頭廝打呢!”
車衛皺了皺眉道:“怎麼回事?連一個姑娘也拿不住!你去幫他一下!”
女飛衛車釵答應了一聲,正要縱身而去,卻見黑暗中飛快地撲過來一條人影。
車釵止步道:“他回來了!”
那條人影在眼前一閃而過,鐵麒麟車衛怔了下道:“不對!”
緊接著又一條人影,電閃星馳也似地落了下來,正是桑小石!他驚怒地問道:“她
呢?”
車衛道:“誰?”
桑小石一跺腳道:“糟了!讓那個姓雪的丫頭跑了,我追去!”
說罷,轉身要追。
鐵麒麟車衛冷笑道:“追不上了,快走吧!”
毒君桑小石懊喪地跳上了馬,恨恨地道:“想不到這丫頭這麼狡猾!”
車衛冷然一哼,說道:“我們主要是來捉姓邊的!現在姓邊的已經到手,那個丫頭
跑不跑又何妨?”
桑小石歎了一聲道:“話雖如此,到底是一個遺憾,你想她能不告訴到人麼?”
鐵麒麟車衛冷笑一聲,朗然道:“充其量,她找到雪老頭兒,二人一路!可是我敢
說一句大話,他們連我紅衣獅門的大門都進不去,更遑論其他了!”
桑小石默默地點了點頭。五騎快馬風馳電掣般地直向山下飛奔而去!
在山腳下,有兩輛帶篷的馬車正在等候著,數名紅衣漢子,侍立一旁,如臨大故一
般地守候著。
鐵麒麟車衛等五騎快馬一到,這幾名漢子,立刻躬腰行了一禮,打開了車門。
車衛用手一指邊瘦桐道:“把此人押上我的馬車!這個啞巴,你們押著他,要看守
好,不要叫他跑了!”
一名漢子彎腰道:“幫主請放心!我們這就起程麼?”
車衛點了點頭,遂和車釵、桑小石登上為首的大車。兩名弟子把邊瘦桐自馬上解下
來,押上了車,坐在三人對面。
鐵麒麟冷笑了一聲道:“邊瘦桐,你也有今日!一切你就認命吧!”
邊瘦桐雙目下垂,一聲不哼。此刻,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面上一副悠然自得之
色!
車衛得意地翹起了二郎腿,問道:“此去江口,有多少路程?”
隨行一名弟子說道:“稟幫主,最快也要三個時辰!”
鐵麒麟車衛點了點頭,道:“吩咐下去!今晚登舟,直放巫山。所有採購,在此處
辦妥,中途就不再泊舟了!”
這名弟子生得猿臂蜂腰,身材魁梧,是第十二分水舵的舵主,姓喬名子玉,號稱
“燕尾鏢”。在紅衣獅門清舵主中,是一個很突出的人物,水功、輕功都高人一等,故
頗為車衛器重。這次車衛帶著他,也是別有打算的。因為喬子玉所掌的十二分水舵,正
是在這長江地面上。他在水面上,拿得起放得下,有他在側,一切行止都極為方便,無
須自己再費神!
“燕尾鏢”喬子玉答應了一聲,手持一面三角形的小紅旗,向前方搖動了一下,立
時,在眾馬環侍之下,這輛馬車開始在碎石舖就面上□□轆轆地行馳了起來!
喬子玉坐在邊瘦桐身邊,含笑問車衛道:“幫主要把這人解回總壇麼?”
車衛點了點頭。這時,車釵微笑著吩咐道:“路途遙遠,你不妨為他解開身上的繩
索,有我等在側,還怕他跑了不成?”
喬子玉皺了一下眉道:“這個……”
車衛冷然道:“他身中桑兄毒蠱,已成癱瘓,你大可無憂!”
燕尾鏢聞言一驚,仔細打量了邊瘦桐幾眼,才含笑說道:“怪不得他這麼老實呢!”
說著,為他把身上繩子解了下來。毒君桑小石望著邊瘦桐點了點頭道:“邊兄,你以本
身真火,練我元蠱,當我不知道麼?不過,我要告訴你……”他冷笑了一聲,接道:
“那是沒有什麼用的……你只會自討苦吃!”
青衣邊瘦桐,一直閉目不睜,這時聞言,忽地張開了雙目,淡淡地一笑,說道:
“桑小石,你要想取我的性命,卻也不能,我看你才是自討苦吃呢!”
桑小石向左右看了一眼,尷尬地一笑道:“我們走著瞧吧!”
邊瘦桐那雙銳利的眸子,在車內一轉,臉上浮起了輕蔑的微笑,又閉上了眼睛。
車衛冷笑道:“上一次你借棺脫身,可謂手法高明;可是今日,你卻一籌莫展了!”
女飛衛車釵一直在想著心事,這時伸出一隻玉手,遞過一個水壺,笑瞇瞇地道:
“喝口水吧!”
邊瘦桐搖了搖頭,冷笑道:“謝謝,我不渴!”車釵不自然地把手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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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灰衣怪客性古怪】
馬車兜滿了清晨的微風,風馳電掣一般地疾行著。
隔著一層竹製的車簾,依稀可以看見外面的景物。
忽然,車外傳來了一片諠譁。
鐵麒麟一皺眉道:“什麼事?”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燕尾鏢”喬子玉拉開了窗簾,叱道:“什麼事?”
車旁一名弟子在馬上緊皺雙眉,說道:“一個來路不正的小子,和‘飛刀李’吵起
來了,舵主你快去看看吧!”
喬子玉哼了一聲,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鐵麒麟車衛囑咐道:“少惹事!如果沒什
麼大事,叫他走算了!”
“燕尾鏢”喬子玉答應了一聲,關上車門,走出不遠,見前邊一個騎著白馬的怪客,
正在和他手下的弟兄飛刀李元春吵吵嚷嚷,其餘弟兄把那人團團圍住,七嘴八舌,亂成
一團!
“燕尾鏢”一過來,就有人道:“好了,喬舵主來了!”
飛刀李元春,二十七八年歲,一身黑布衣褲,打扮得十分利落,這時見喬子玉來到,
立刻閃在一邊,冷笑道:“舵主,你來得正好,這傢伙好大膽子,居然膽敢踩我們的盤
子,真他媽瞎了他的狗眼!”
馬上那個怪客,發出如同老山羊似的一聲怪笑,啞著嗓音道:“這是官家的大道,
我老西要是高興,一天就是走個百八十趟,你他娘的管得著嗎?真他娘的!”
“飛刀李”一瞪眼,向前一竄,伸手去抓那人的腿,口中厲聲罵道:“老小子,你
給我下來吧!”可是馬上那位怪客,卻一帶馬首,巧妙地閃開了,並且就勢一鞭,“叭”
地一聲,打在了“飛刀李”的手背上!
“飛刀李”疼得叫了一聲,右手向下一探,已亮出了一口牛耳尖刀。他雙目發紅地
向前一撲,嘴裡大聲道:“我宰了你!”
“燕尾鏢”喬子玉趕上一步,一伸手拉住了“飛刀李”,道:“且慢!”
馬上的怪客見狀,又像老山羊似地笑了,露出了漆黑的牙齦!
“燕尾鏢”喬子玉抬眼一打量這位怪客,心中不禁驀地吃了一驚!
只見這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似的,面色蒼白如紙,手腳和脖頸之上,都用布條緊緊地
纏著;一身灰白的長衫,長可及履;頭上戴著一頂周圍乍了毛的破草帽;一雙吊梢眉之
下,露出凸得像龍眼似的一雙瞳子;腦後的頭髮,已現出灰白之色。由年歲上看來,這
人確實也不算小了!
喬子玉活了這麼大,像這種怪模怪樣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當下不由嚇了一跳。
他頓了頓,問道:“朋友,請問貴姓大名,何故生事?”
怪客齔牙一笑道:“奇怪!我好生生的行路,怎地說我生事?你們這些人也太不講
理了。”
喬子玉哼了一聲,冷冷笑道:“朋友,光棍眼裡揉不進沙子,如果你是衝著我們來
的,可就令你失望了!”
灰衣怪客嘻嘻一笑,說道:“我老西只知道做買賣,不懂你說的這些黑話!快閃開,
我好走路!”
“燕尾鏢”喬子玉是一個最愛面子的人,此刻當著手下人遭到頂撞,不由臉色一紅,
當時面色一沉,道:“混蛋!給你臉不要臉,莫非你喬二爺還怕了你不成?”他繃著臉,
回身向“飛刀李”說道:“你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飛刀李無春冷笑道:“方纔一下山,我就看見他騎馬過去!一會兒工夫,他來來回
回,在咱們車子旁邊足足走了五六趟,分明是心懷不軌!”李無春哼了一聲,接下去道:
“我想問問他,不想這老小子開口就罵人,舵主,咱們能受這個氣麼?”
灰衣怪客陰森森地一笑道:“我方纔已經說過了,只要我高興,就是來回跑上個七
八十趟,你管得著麼?”
“飛刀李”一瞪眼道:“我怎麼管不著?娘的,我揍你!”
喬子玉又拉住了他,望著這怪人冷笑了一聲道:“朋友,你用不著再裝模作樣了,
我不想問你,不過你應該知道……”說到此,回頭對他手下一名漢子沉聲道:“亮開幫
旗,叫這位朋友見識見識!”
那名弟子跑至車前,從車轅上抽出一根旗杆,拉下旗套,立刻現出了一面繡有金獅
的大紅旗子,迎風飄展!
“飛刀李”挺了一下胸道:“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吧!”
騎在馬上的灰衣怪人,望著這面旗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說道:“這麼說,貴幫
的幫主也在車上了?”
喬子玉冷笑了一聲,道:“那是自然!”
這人抱了一下拳,嘻嘻笑道:“失敬了!”說著話,一雙凸目,又死死地向著車上
望了幾眼,一帶馬韁,怪笑道:“打攪!打攪!”胯下那匹白馬,尥開四蹄,潑啦啦地
衝了出去。
飛刀李無春猛一下掙開喬子玉的手,趕上一步,叱了聲道:“著!”
只見他右手向外一翻,“哧”的一聲,擲出了一口薄刃的飛刀。這口飛刀在空中發
出了一聲清嘯,直向著馬上怪人後心飛去!
那怪人卻像是無意似地,右手馬鞭向後一揮,就像是打馬一樣,只聽得“啪”的一
聲,那口飛刀,竟被他打落在地!接著又發出像老山羊似地一陣笑聲,風馳電掣而去!
飛刀李元春大張著嘴巴,久久沒有合上。
“燕尾鏢”喬子玉冷冷一笑道:“不要管他!他也許是真的知難而退了!咱們快走
吧,我不信有人敢打咱們紅衣獅門的主意!”說著轉身返回車內,吩咐繼續前進。
鐵麒麟車衛得知以上情形之後,眉頭皺了一皺道:“這事情有點不妙。不過,我等
身上並無財物,他所為何來?”說著目光在邊瘦桐身上轉了一轉,思忖道:“莫非此人
前來,又是為他不成?”想到此,內心不禁一動,當即冷冷一笑,問喬子玉道:“喬舵
主,此去江口還有多遠?”
喬子玉向外望了望,說道:“尚有兩個時辰左右!”
車衛皺了一下眉道:“繞道而行!”
喬子玉怔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幫主的意思,當時探頭窗外,傳出話去!
於是,兩輛馬車在一處岔道口,轉了方向,由此而去江邊,比方纔直行要多走幾乎
一倍的路途,其目的無非是為了避開半路上的怪人!
淡月疏星之下,這一隊車馬,來到了揚子江邊,江面上燈火點點,江風颯颯!
車衛、車釵、桑小石及邊瘦桐,先後下了馬車。這時,由江面上緩緩駛來一艘漆金
的四桅大船,船上明燈百盞,照耀得水面上金蛇萬道,有如玄宮畫舫一般!
這正是紅衣獅門幫主的金獅座船,由十八名強壯的小伙子操縱著,往江岸靠攏!
鐵麒麟車衛率先登船,喬子玉押著邊瘦桐和啞童司明緊隨其後,其他人陸續上去之
後,金獅大船直向巫山行去!
至此,鐵麒麟車衛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大放寬心,由此而至巫山,雖有極長的一
段水路,但是坐在這艘金漆大船之上,“穩如泰山”,何況長江二十四處分舵,處處皆
有照應。
紅衣獅門在長江流域,有著極大的勢力。這一次幫主親臨江上,各舵主無不小心迎
接、守護,隨時聽憑差遣!
鐵麒麟車衛登舟之後,命喬子玉用本門信符傳下話去,令各舵主隨時留意,以保金
舟安全!
這艘大船,艙房華麗寬敞,起居飲食皆有專人侍奉,十分方便。鐵麒麟車衛來到船
上,就如同到了他的巫山總壇一樣!
隨行的人員,除了“燕尾鏢”喬子玉之外,另外尚有二人,一人是總壇的精武堂主
“乾坤掌”花天五;另一人是紅旗舵主“過天星”曹用。這兩個人,都是當初九頭金獅
車飛亮手下的得力人物,年歲都在五十開外。
鐵麒麟接掌本門掌門之後,對於這兩個人,也十分尊重,這次出行,特意請二人隨
舟,以防意外事故。
對青衣邊瘦桐,江湖上可說是敬若神明,但是能夠見到他的人,卻是少得可憐!
“乾坤掌”花天五和“過天星”曹用,對邊瘦桐仰慕已久。在老掌門壽宴上,以一
枚“紅線金丸”擊斃九頭金獅車飛亮的情形,二人都是親眼看見的!
這一次車衛把他押上船來,二人很是吃驚。因此當鐵麒麟車衛把路上所遇怪人的一
段經過道出之後,這兩人都不禁暗暗擔心!俗話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對方既
敢明著踩盤,而且絲毫不懼紅衣獅門的勢力,可見這人絕非等閒。
花、曹二人,都是上了年歲的老江湖了。他們一聽到這消息之後,俱都暗暗戒備!
因此,當船放江心之後,“乾坤掌”花天五立即傳下話去,命大船上除了內艙燈火
之外,四周懸掛的燈籠,一律熄滅,並且加快船速!
第一夜,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鐵麒麟車衛年少氣盛,對於花天五這種謹慎的作法,很不以為然,認為這有失“紅
衣獅門”的威風。
第二夜,又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一連三夜,沒有絲毫動靜,就連老謀深算的花天五及曹用,也都感到自己是否太多
慮了。
一路之上,經過多處舵壇,各壇弟子均登舟叩拜,顯示出“紅衣獅門”的確是有著
極大世面和威風!
第四天夜間,舟過沙市,鐵麒麟車衛走出艙口,憑舷觀望,眼前水面甚為遼闊,每
只行船皆懸著紅紅的燈籠,穿梭似地在水面上行駛著,極為美觀!
他不由微微一笑道:“兩位老師父未免太謹慎了!”遂即喚道:“喬舵主,吩咐大
船張燈,五色齊明!”
站在他身後的喬子玉立時答應了一聲。須臾之間,這艘大船四周百十盞燈籠一齊點
燃,五彩繽紛,映照著金光閃閃的舟面,極為壯觀。
站立在船尾的“過天星”曹用,不禁歎息了一聲,對身邊的“乾坤掌”花天五道:
“幫主太任性了!眼前是兩處岔口,這麼做,太也惹人注意了!”
“乾坤掌”花天五看了看江水,搖了搖頭,笑道:“我想不至於出事,不管是哪一
路的朋友,到了這裡,也應該怕我們三分吧!”
“過天星”曹用鼻子裡哼了一聲,未再多說。
江風獵獵,這艘大船以飛快的速度,向前疾馳著,船後浪花翻捲起來,就像是一道
水龍一般,燈光之下,煞是好看。
“飛刀李”蹲在船頭上,望著前面的江水;桑小石也步出艙外和鐵麒麟車衛說著話。
船艙內,此刻只剩下了青衣邊瘦桐主僕二人,他們被關在兩個不同的艙內。
經過幾日的行程,邊瘦桐始終未曾開口說話,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被押往巫山下的
“海天別墅”,只要一到那個地方,自己這條命也就完了。望著艙內那一盞盞五光十色
的花燈,邊瘦桐睜開了眸子,沉沉地思索著。
忽然,艙門開處,車釵走了進來。
邊瘦桐目光轉向了一邊。車釵望著他冷冷一笑道:“姓邊的,‘海天別墅’快到了,
你可知道?”
邊瘦桐坦然地一笑,露出了兩排潔白的牙齒,他這種鎮定的功夫,確實令車釵由衷
敬佩,不由問道:“你就不害怕麼?”
邊瘦桐微微笑道:“天下從沒有一件事情,能令我感到害怕!”
車釵左右看了一眼,方要開口,忽然艙門推開,車衛走了進來。
女飛衛車釵回頭一笑道:“你來得正好,你看著他吧!”說著就走了出去。
車衛朗笑了一聲道:“你還怕他能跑了麼?荷!太多心了!”隨即坐在一張椅子上。
邊瘦桐又閉上了眸子,他心中開始感到有些不安,可是外表上看起來,卻永遠是那
麼安寧!
“飛刀李”蹲在船頭上,正笑著和喬子玉聊天,眼前已來到了兩股水道的岔口。
一名水手趨前請示道:“喬舵主,我們走哪一條呀?”
“燕尾鏢”看了一下,皺眉道:“先定住船,我去問問看!”
一言甫畢,忽見左面水道上,飛快地駛來了一艘大黑船,朝金舟直衝過來。
這艘船通體漆黑,只在船頭上懸有一盞小小的紅燈,乍然而來,就像一個幽靈似的。
金舟上的人無不大吃一驚,嘩然大叫起來。
“飛刀李”不由得大喝了一聲道:“呔!來船想找死麼?”
這艘黑漆黑帆的大船,行得快定得也快,竟在眼看就要撞上的一剎那之間,忽地定
住了。船身兩邊翻起了水龍似的兩股水花!
金舟上的人清楚地看到,對方大黑船的兩腹之處,伸出了兩排長槳,少說也在四五
十支以上。那麼疾猛的勢頭,吃這兩排長槳一定,大船立刻就停住了,只有動盪的嘩嘩
水響之聲。
喬子玉口中“咦”了一聲,奇怪地愣住了,原來對方那麼大的船面上,竟看不見一
個人影。
“燕尾鏢”喬子玉口中“嗆”的一下,把背後的一口青鋼劍撤了出來!
他左手一撈長衣,就要縱身躍到對面的船上去!“乾坤掌”花天五這時正由後艙匆
匆趕上來,見狀急忙喊道:“喬舵主不可莽撞!”
喬子玉回頭恭謹地答了一聲:“是!”
因為精武堂主花天五,在本幫來說,有著崇高的地位,他不敢不聽。
花天五匆匆走了過來,定住了腳,見眼前這艘大黑船好大的氣派,從船體大小看來,
這艘金獅座舟,比它還小一點!它通體漆黑,乍然看去,看不出什麼名堂來。它停在兩
條水路岔道口上,不進不退,不左不右,使得金獅大船“進退兩難!”
很顯然,這艘大船是有為而來的!
“過天星”曹用急步走了過來,冷冷笑道:“我料得不差吧?禍事果然來了!”
花天五面色一沉,大聲道:“前面這條大船聽著,無緣無故擋住了我船去路,是為
何情?再不出來答話,可別怪我們無禮了!”
大黑船上,依然只有那一盞小小的紅燈,在微風之下左右搖動著!
花天五心中一驚,不由退後了一步,他吸了一口冷氣,沉聲對曹用道:“我看事情
不大妙,你快快去通知幫主注意,待我查個清楚!”
這時,金獅大船之上,已起了一陣騷動,十八名水手,全都憤憤地來到了船頭。喬
子玉要他們站在一邊,叫他們不要亂來!
“乾坤掌”花天五又照著方纔的話,一連喊了三遍。大船之上,除了“吱吱”的風
帆之聲,仍沒有一聲回話。
他不由嘿嘿地冷笑一聲,道:“這算是哪門子英雄?”
“飛刀李”挺身而出,道:“花堂主,讓我過去看看!”
“乾坤掌”花天五點了一下頭道:“不可貿然與他們動手,只請他們主人出來答
話!”
“飛刀李”哼了一聲,身形一起,“嗖”地一聲,已縱上了大船,口中叱了聲:
“呔!”
忽然,風門一開,一條瘦長的灰白影子,當門而立!
李元春“哦”了一聲,猛然認出了這個人,不由吃驚地道:“是你……”
話還未曾說完,倏見那人嘴唇一張,一絲冷氣直向他身上襲來!
飛刀李“啊呀”一聲,正要轉身,卻被那人攔腰一抱,頓時就昏死了過去!
立在金獅大船上的眾人,只看見大黑船上的風門一開一閉,光華一明一滅,就沒了
下文。一個個都是一怔,飛刀李那一聲“啊呀”!他們也都隱約地聽見了。
花天五臉色一變,道:“這是怎麼回事?”
喬子玉冷笑了一聲道:“我去!”說著一躍而過。他沖至船艙前,猛然一腳,直向
著大船艙門之上踹了過去!不料,他的腳未到,艙門已開了!
喬子玉因用力過猛,身子向前一沖,咕咚地一聲,栽了進去,也就沒有下文了!
這麼一來,金獅大船上的人都怔住了!
花天五狂笑一聲,道:“何方的朋友?這個玩笑可是開得太大了!”
他這句話剛剛出口,就見黑船上艙門倏然一啟,一個高瘦的人影閃身而出!
這人一身灰白的長衣,瘦削的白臉,灰白的頭髮,就像是一陣風似地,飄身而出,
站在了船頭。他用冷峻的口氣道:“不要吵!驚動了兩位島主,你們可是一個也活不
成!”
花天五一見此人,不由吃了一驚,怔了一下道:“朋友,你是何人?因何攔路不
放?”
那人陰森森地一笑道:“自然是有原因!”
花天五冷笑一聲道:“我派去的兩個人,可有什麼得罪?”
那人發出老山羊似的笑聲,道:“他們對我無理,自討苦吃!”
這時,有人偎在花天五耳邊小聲道:“稟堂主,這人就是在路上擾亂的那個怪人!”
花天五聽在耳中,嘿嘿一笑道:“朋友!你一路跟蹤我們,還當我不知道麼?你心
存何意?”
那人笑了一聲道:“明明是你們跟著我,怎麼說我跟你們?你沒有看見我們的船在
前,你們的船在後面麼?”
花天五赫赫一笑道:“不論如何,朋友你招子要放亮一點!你可知道,在長江行船,
容不得任何人撒野!”
那怪人又笑了幾聲,正要答話,忽然由艙內傳出一陣叮叮的鈴聲,他面上立刻現出
緊張之色,掉頭而回。
就在他推開艙門的一剎那間,花天五等人看見艙內閃耀著五光十色,別有洞天。
乾坤掌花天五白眉微顰,不解地道:“怪呀!什麼人有此膽力,有此氣派?”
思緒未斷,艙門復開,那個高瘦的怪人又出現了。他冷冷地笑道:“二位島主有令,
傳你們主人來見!”
乾坤掌花天五一怔,遂笑道:“你們的島主說顛倒了,該是貴島主上船來,求見敝
幫的幫主才對!”
那怪人一瞪眼,啞著嗓子道:“胡說!”
花天五哈哈一笑,道:“堂堂的紅衣獅門的幫主,豈能去拜見你們的什麼島主?也
罷!讓我去看一看,是兩個什麼樣的狂傲人物?”說著他雙掌一抱,足下一登,平著身
子“嗖”的一聲,來到對方的甲板之上。
那灰衣怪人發出了一聲冷笑,說道:“你是……”
乾坤掌沉聲道:“紅衣獅門精武堂堂主花天五!”
怪人森森一笑,點了點頭道:“花堂主,我奉勸你要收斂一些,否則,你可要自討
苦吃!請進!”說著,倏地拉開了艙門。
乾坤掌花天五大步而入,艙內五光十色的燈光,令他有些頭暈目眩。他定了定神,
才看清這艙內佈置得極為華麗,一色的紅漆傢俱,其上覆以各種不同的獸皮,四周壁板
上裝飾著各種野獸的頭角,數不清的五色琉璃吊燈,垂吊在頂棚之上,富麗堂皇。乍一
進來,真不知自己是置身何地!
就在他眼前丈許以外的地方,懸著數層紅色絲綢的幔簾,由慢簾透視進去,朦朦隴
隴,模糊不清,看不清有什麼人或什麼東西!
乾坤掌花天五愣了一下,回頭看了那灰衣怪人一眼,皺眉道:“你們的島主在裡面
麼?”
那怪人向他搖了搖手,忽然匍伏在地,把臉貼在地上,像一條狗似地道:“稟二位
島主,大船上來人求見!”
絲幔之後傳出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是那姓車的小子麼?”
灰衣怪人伏地答道:“是精武堂的花天五堂主!”
才說到此,就聽得一個年輕人的聲音斥道:“混蛋!什麼堂主不堂主?你去告訴他
們,在半盞茶的時間之內,那姓車的不上船求見,我就燒了他的船,殺他們個片甲不
留!”
灰衣怪人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口中連連答應著。待裡邊話音落下,他才顫抖著立
起身來,對著花天五微微擺了擺手,指了指門外。
可是,花天五聽了這番話後,卻氣得面目通紅!他忍不住大笑了一聲道:“朋友!
你們也太狂了!莫非我乾坤掌花天五連見你一下也不配麼?”
說著,他猛然用手一揭眼前的紅幔,誰知那紅幔方揭起一半,就由簾內猛然襲出一
股他生平僅見的冷銳勁風!
花天五並非泛泛之流,這股勁力一襲來,他已覺出不妙!當下連忙身子一滾。可是
饒他身手再快,這股透簾而出的勁風,仍如同一把刀似地,直由他右肋旁邊劃了過去!
花天五那麼高的功夫,竟然沒有躲開。只痛得他口中“哦”了一聲,踉蹌退向一邊,不
禁有些搖搖欲倒。
那個灰衣怪人,一雙鬼爪似的手,不知何時已搭在了他的雙肩之上,陰森森地對他
笑道:“你如再冒失,可是自找死路!”
花天五隻覺得右半邊身子,幾乎全都麻木了。這時,他才知道簾內人物的厲害,不
禁勇氣盡失。眼前這個灰衣怪人,雖只不過是對方一個奴僕,而他的身手,也已令自己
感到神出鬼沒了。
這簡直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噩夢!
花天五驚得呆住了。
幔簾內又傳出那個年輕人的一聲冷笑道:“何七,送他回去,告訴他們幫主,快來
求見,否則我可就不客氣了!”
那個叫做何七的灰衣怪人,垂手恭敬地答了一聲“是!”遂帶著花天五走到艙外。
乾坤掌花天五本還忍著身上的傷痛,此刻一出艙外,為江風一吹,那傷處有如萬支
針扎一般,足下幾個踉蹌,差一點跌倒下來!
何七攔腰抱住了他,冷森森地道:“你已中了二島主的‘陰屍掌’,如不立時調養,
不出兩個時辰,將口吐五臟而亡!”
花天五不由嚇了一跳,想開口問一下如何調養,無奈一絲絲冷氣從腳心直衝上來,
冷得他直打寒戰,哪裡還張得開口!
這時,金獅大船上諸人,見灰衣怪人抱著堂主走來,知已負傷,不禁嘩然大叫起來。
灰衣怪人何七身子一竄,已落到金舟的船頭,他怪聲喝道:“想要命的不要吵!”
過天星曹用正在焦急地等著消息,見狀大驚,排開眾人上前問道:“來者何人?”
花天五在何七的抱持之下,顫聲道:“曹二弟!不可冒失……快……快通報幫主……
出見!”說完這幾句話,他渾身一陣劇顫就不動了。
過天星曹用大驚失色,對何七說道:“你等一等!”說罷轉身進艙。
須臾,鐵麒麟車衛大步而出。他面上帶出極為憤怒之色,喝問道:“什麼事?”
何七怪笑了一聲,向他望了一眼,輕輕一跳,已至車衛面前!
他雙手把花天五放在艙面上,冷森森地道:“貴堂主中了我家二島主的陰屍掌,需
用熱醋浸身三天三夜,方可無虞,否則今夜必死!”
鐵麒麟車衛怒吼了一聲,狂笑道:“你們島主是什麼人物?竟敢對我紅衣獅門中人
物如此失禮,我倒要見他一見!”
怪人何七彎腰道:“正要相邀!”
車衛氣得面色蒼白,厲叱一聲,“帶路!”
何七陰森森地一笑,道:“我奉勸幫主,等一會兒見了我家二位島主之後,要放尊
重一些,這是我一番好意!”
鐵麒麟車衛臉都氣青了,冷笑道:“少廢話!快帶我去!”
何七轉身縱上了大船,猛然回身,見鐵麒麟車衛已緊緊立在身邊。何七露齒一笑,
輕聲道:“隨我來!”遂即推門進入艙內。車衛緊隨其後,只覺得艙內燈光璀璨,耀目
難睜。
鐵麒麟車衛正自感到驚異的當兒,怪人何七已伏下了身子稟道:“紅衣獅門幫主鐵
麒麟車衛求見!”
車衛冷笑了一聲,直氣得面色赤紅,他正要發話,就聞得幃幔之內傳出一個極為蒼
老的聲音道:“他來了麼?”
何七恭敬地回答道:“車衛現在幔外,懇乞召見!”
那老人嘿嘿一笑道:“帶他進來!”
何七站起身來答了一聲:“是!”遂向車衛點了點頭,走至一邊,用手拉了一下絲
幔,幔簾向兩邊徐徐張了開來!立刻,一番奇異的景緻,在車衛的眼前展現出來,一下
把他驚得呆住了。
眼前是一副極難描繪的圖畫,西洋紅的幔簾,鬆軟得像天鵝絨似的紫紅色地毯,五
光十色的宮燈,精緻美妙的白玉屏風,古色古香的花瓶,一口臥著的白玉水仙缸內,盛
開著白脂青郁的水仙。艙房正中,擺著一日透明的水晶缸,缸內翩然游動著數尾色彩斑
斕的金魚!
鐵麒麟車衛幾乎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彷彿置身於仙境一般!
當他的目光再向前觀望時,驀然發現了那兩個養尊處優的島主。
就在大艙的深處,平置著兩張睡椅,俱為紅木雕制。二椅之上,覆蓋著兩張白色的
熊皮,齒爪畢露,甚是猙獰。就在這兩張睡椅之上,分臥著一老一少兩個怪人,乍看起
來,真令人吃驚!
那個老的,中等的身材,禿頂、白須,面上皺紋之多令人無法想像。他身穿著閃閃
發光的白色絲質短褲褂,兩隻細白的手腕之上,各套著十數枚白色的玉環,光彩奪目。
足下穿著一雙用白色細麻編織而成的芒鞋,樣式十分特別,一塵不染。
看起來,他像是一個在病榻上纏綿了十幾年的垂死的病人!與病人不同的是,他的
臉上帶著微笑。
再看那個年輕人,也是一樣驚人。
從外表上看來,他不過是二十四五歲年紀,身體可以用“虯筋栗肉”四字來形容。
膚色微黑,極有光澤!他有著一頭漆黑髮亮的頭髮,劍眉星目,鼻如懸膽,上唇下巴上,
留著刺蝟似的一圈胡茬,周身上下,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力”的會合!
這年輕人,身上未穿什麼衣服,僅以一塊黑色的豹皮遮住肚臍以下的地方。
他似乎沒有注意來人,正用一把象牙柄的小刀,在削著一個大蘋果!
鐵麒麟車衛有些茫然了。
他不明白,眼前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身份?看他們的派頭,就是王公大賈也沒有
這種享受,更不要說武林中人了。如果說他們是商人,他們怎能會有那麼驚人的武功?
車衛自掌一門之後,各行各路上的同道,雖沒有多少交往,但也有所耳聞,可是對
這兩個怪異的人物,他卻是毫無所知。
這可真是怪了!
車衛正思念之間,那個老人已自榻上彎腰坐起,口中嘻嘻地笑道:“你叫車什麼?
車飛亮是你什麼人?”
車衛冷冷笑道:“我叫車衛,車飛亮乃是先父。閣下又是何人?”
老人啟唇一笑,怪聲道:“哦!哦!這麼說不是外人了,請坐!請坐!”
右手一招,就有一個粉妝玉琢般的童子,端過一張中鑲大理石的坐登,放在車衛跟
前。
鐵麒麟車衛本不想坐,可是聽對方問到了父親,又說不是外人,便情不自禁地坐了
下了。
那老人點頭笑道:“你父親沒有告訴過你,三十年前,在海南的一個大島嶼上,有
一個救命的恩人麼?”
車衛茫然地搖了搖頭道:“我……不清楚!”
老人嘿嘿一笑,信手捏起一個剝開的桂圓,放在口中,大嚼了幾下,又道:“他許
是忘了!那就不必提它了。”他咧著嘴笑了笑道:“賢侄!今天我就托一個大,算是你
伯伯吧!伯伯我求你一件事,你可要答應!”
鐵麒麟車衛面色一冷,站了起來,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你居然以長輩自居。求
什麼事我先不管,你須先把我手下二人放還,否則,我鐵麒麟車衛決不與你善罷甘休!”
說著緊緊握住一雙拳頭,擺出一副要決鬥的樣子!
睡榻上的老人,正在吃東西,聞言不禁一陣怪笑。
他點了點頭,道:“在你來時,你手下二人我已差人送回你船上去了。像這種膿包,
派出來真是給你丟臉,你還提他作什麼?”
車衛又羞又氣,當下冷笑了一聲道:“還沒有請問你二位大名?你們攔住我的坐舟,
究竟心存何意?”
老人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道:“孩子,你不要問我們二人的名字,說了你也不知道,
我們不過是路過中原一行而已!”
車衛怔了一下,咬牙說道:“可是你們究竟是何用心?莫非我紅衣獅門中人與你們
有過宿怨不成?”
老人連連搖頭,說道:“錯了!錯了!越說越遠了!”
方言到此,他身側睡椅上的那個年輕人,忽地冷笑了一聲道:“老貨!你給他瞎扯
些什麼?時候已經不早了,咱們還要趕路呢!”說著,眼睛瞪著車衛道:“告訴你,事
情很簡單,你船上押了一個人,叫邊瘦桐是不是?請你把他交給我們!人一交出來,馬
上放你的船走。就是這麼點事!”
鐵麒麟車衛一驚,當下忍著怒火,冷笑道:“你說得好輕鬆!不錯,邊瘦桐是在我
船上,可他是我的殺父仇人,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擒到手中,豈能輕易的交給你們?
太可笑!”
那腰纏獸皮的年輕人雙目一睜道:“你不願意?”
鐵麒麟車衛冷笑一聲,面色通紅地道:“這是行不通的!”
身纏獸皮的年輕人,自榻上一躍而起,目放精光道:“你們紅衣獅門中人,素多行
惡,我早就氣不過了。讓我教訓你們一下也好!”說到此,他劍眉一挑,偏臉對那老人
道:“老貨,我們燒了他的船!”
老人雙手連搖,嘻嘻一笑,說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就給我一個面子吧!這小
子雖是可恨,但是,他那個死去的老子,三十年前卻與我有過一段交往……”說著,他
瞇了一下眼睛,回憶道:“當初我曾答應收他老子做記名弟子,只怪他不長進,在江湖
上惹是生非,所以這一次讓姓邊的小子要了他的性命!”
年輕人冷笑道:“那姓邊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老人點了點頭,臉色一沉,對車衛道:“我老頭子對你實在是很客氣的了!我一生
對人,還從來沒有這麼客氣過。你不要惹起他的火來,那時候你就慘了!”說到這裡,
他用手指了那個青年人一下。
鐵麒麟車衛冷笑一聲,道:“我再說一遍!這事情是行不通的。打攪了!”說著抱
了一下拳,轉身就走!
可是,他腳下方跨出一步,就覺得一股刺骨的冷風,直向著自己背上襲來!
鐵麒麟車衛也是身懷絕技之人,焉能不知道這種風力的厲害。當時倏地一個“怪蟒
翻身”,身子“刷”的一聲轉了過來!
就在轉身的一剎那之間,他耳中聽得那老人一聲驚呼:“不可!”緊跟著從側面發
出來一股掌力,兩種內力甫一交合,立即化得無影無形。
車衛轉身一看,只見那少年劍眉斜挑,滿面憤慨之色。他冷笑了一聲道:“二位朋
友有意賜教,可至艙外一決勝負,我車衛並非膽小怕死之人!”
老人哈哈幾聲狂笑道:“小子,你真是不知死活!方纔若非老夫助你一臂之力,你
早已橫屍就地了!”
車衛濃眉一皺,正自慍怒,那老人伸出一隻細白皮松的手,朝艙壁一指道:“你
看!”
車衛順其手指處一望,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只見艙壁之上,出現了一個掌形的窟窿。
車衛暗自心涼,忖道:“這還是那老人發了一掌,解去了不少的力量,否則更要厲
害。”當下不由心涼了一半,他面色蒼白地點了點頭道:“好厲害的劈空掌力,車某甘
拜下風。”
那身著獸皮的青年,冷笑了一聲道:“朋友,你還不服氣麼?”
車衛低頭略一思索,忽地濃眉一挑,足下一點,“刷”的一聲,已來到那青年身前。
他滿面憤慨地吼了一聲:“打!”雙掌齊出,施出了內功全力,陡然打了出去,直取那
青年前胸!
可是,眼前人影一閃,卻打了個空!等他錯開步子,抬頭望去時,那身著獸皮的青
年已遠遠地站立在旁邊榻前!
鐵麒麟心中一驚,正要拚命二次發掌,忽然看見對方手上拿著一物。
車衛不看則已,一望之下,不由大吃了一驚!他探手向背後一摸,那杆繡有金獅的
掌門旗沒有了。
那青年手持金獅鏢旗,哈哈大笑道:“車衛,憑你這一點本領,還想和我打架?太
不自量力了!”說罷“呼”的一聲,把掌中那面金獅鏢旗展了開來。
只見漆黑的旗面之上,繡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金獅頭,正是那杆代表著權威尊嚴的金
獅掌門令旗。
那年輕人劍眉一挑,伸手向旗上抓去!
鐵麒麟車衛見狀大驚,大吼一聲:“且慢!”
那青年收回了手,朗笑道:“此旗一毀,你的尊嚴就完了!怎麼樣,怕了吧?”
車衛事到如今,無可奈何,當時歎息了一聲道:“我可暫時將仇人邊瘦桐交與你們。
不過,三個月後的今天,你們要親手把他還交給我,你可答應?”
那青年方自冷笑,那老者嘿嘿一笑道:“這個倒使得!”
那身著獸皮的青年人,遂把掌中黑獅旗拋了過去。車衛接在手中,氣得面色發白。
他緊緊咬著牙關道:“我紅衣獅門一向與人無爭,不意二位今日無故欺人,都怪我武功
不濟,但我車衛只要有三分氣在,這一口氣日後定要出的!”
那青年狂笑了一聲道:“我們對你是很禮貌的,否則,就憑你手下人那麼無禮,今
日也不能這麼輕鬆地放過你!”
鐵麒麟車衛氣憤填膺,幾欲窒息,可是他心中明白,眼前這兩個怪人,武功高不可
測,自己如不見風轉舵,後果是不堪設想的!正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放過今天,
以後再圖對付他們的辦法也不為晚。當下,他冷冷一笑道:“這份盛情,車某人心領
了!”說著抱了一下拳,轉過身來。
那青年喚了一聲:“阿七!”
立刻,由絲幔之後閃出了先前那個灰衣怪人。他匍伏在地上,恭應一聲:“二島主!
有何吩咐?”
那青年朗笑道:“車幫主要返回去,代我送客,順便帶回那姓邊的主僕二人!”
何七答了一聲:“是!”站起身來,對車衛彎腰道:“車幫主請!”
車衛目視著這一切,心中愈發不解,當下冷冷一笑道:“今日之會,實為萬幸!我
車衛如今才知道,海外尚有爾等奇人異士,請二位賜告大名,以銘五內!”
這幾句話雖是恭維之詞,但是每一句都像針刺一樣令人聽著不太舒服。
著獸皮的青年,聞言之後,狂笑道:“車幫主,你還是不問的好!”
說這句話時,他整個身子都在疾速地顫抖著,像是忍耐著一種行動。
車衛正自不解,一旁的何七低聲說道:“快走吧!”
鐵麒麟知道不妙,只得忍著一腔狐疑,冷笑一聲,轉身而出。
出得艙外後,車衛憤憤道:“你主人叫什麼名字?為何不說?”
何七冷森森地一笑,說道:“我不知道,不過,車幫主要找我們也不難,一出南海,
自會曉得!”
車衛氣得面色紫紅,哼了一聲,說道:“後會有期!”
二人走至船首,何七一笑道:“車幫主,何七在此等候,請快快差人把邊瘦桐主僕
送過來!”
鐵麒麟冷哼一聲道:“也好。”說完,一縱身上了自己的金獅座舟。
過天星曹用忙迎上道:“幫主,有什麼事麼?”
車衛苦笑了一下,問道;“喬子玉、飛刀李可回船來了?”
曹用點頭道:“已由他們送回來了,只是都受了重傷,生死莫測!”
車衛道:“回來了就好!”當下歎息了一聲道:“曹師父,我們遇上大敵了,眼下
如何是好?”
過天星曹用自車衛返回,已看出事情不妙,見自己這邊的人,去三個回來三個,都
受了重傷,他焉能不知道敵人的厲害。當下也歎了一聲道:“事到如今,也只能順應他
們才是……”
車衛又歎了一聲道:“你說的不錯,先避過眼前再說!”遂把黑船上的要求敘說一
遍,然後對曹用道:“你去把邊瘦桐主僕押送了過去,交與他們。他們是為著他來的!”
曹用怔了一下,歎息一聲,向艙內走去!
對面黑船上,何七衣衫飄飄地佇立在船頭。
鐵麒麟失神地走到船舷邊,默默地坐了下來。他在極力地思索這兩個怪人,因為武
林中對他們似乎沒有傳聞。
忽然,曹用奔出艙來喊道:“幫主,不好了!邊瘦桐主僕二人逃走了!”
車衛一驚,一邊的桑小石也驚慌地跑了過來,道:“怎麼會跑了?”
過天星曹用頓足道:“艙內沒有人了!”
車衛、桑小石聞言,慌慌張張撲進艙內,果然見原先睡在榻上的邊瘦桐不見了。
鐵麒麟一回身,見女飛衛車釵立在身後,不由厲聲叱道:“你不是在裡面麼,他們
逃走你怎會不知道?”
車釵面色一紅,皺眉道:“我睡著了,誰知道啊!”
眾人正自亂成一團,忽聽得背後一個冰冷的聲音說:“你們放心,他逃不了的!”
大家聞聲一驚,回頭望去,不知何時,怪人何七已站在了他們身後。
車衛一驚,冷笑道:“人已走了,你怎麼還說逃不了?”
何七瞇縫著一雙眸子,直視著江面道:“諒他跑不了!”回頭一望車釵,齔牙一笑
道:“他走得還不遠!大姑娘,請借一條小船給我用用可好?”
曹用正希望能抓回邊瘦桐,當下應道:“船有,來!我帶你去!”
何七又狐疑地對著車釵一笑,才同著曹用去了。
女飛衛車釵頓時面紅如火,心頭怦怦直跳。原來,正是她放走了邊瘦桐主樸,可是
想不到,怪人何七目光如此銳利,竟會看穿了。
現在一切都白費了,自己一片心意,也付諸東流,邊瘦桐仍然會被捉回來的!
想到此,她瞳子裡一下浸滿了淚水!
她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恨邊瘦桐,反而要救他?這是為什麼?
啞童司明駕著扁舟,載著癱瘓的主人,正自拚命地搖著,邊瘦桐忽然歎息道:“不
用劃了,我們逃不了的!”
司明怔了一下,只顧拚命地搖著。邊瘦桐苦笑道:“你還不信?等著瞧吧!”隨即
又皺了一下眉,自語道:“南海雙鷗?奇怪……他們是從不到中原來的,今日怎會到
此?”
正想著,何七的快舟已追到了眼前。司明猛地躍起來,持槳向何七當頭打去!
何七向旁邊一閃,怪笑了一聲。
啞童司明彎下腰來,正要二次出招,邊瘦桐卻低聲斥道:“司明,不得無禮!”
司明奇怪地站住,呆呆地望著主人。這時,何七也早已住手。邊瘦桐望著何七,冷
然道:“你是何人?南海雙鷗為何屈駕中原?”
何七一聽對方竟道出了主人的名號,不由大吃了一驚。他對於青衣邊瘦桐的大名,
也是仰慕已久了,慌忙行禮道:“小人何七,奉島主之令恭迎大駕。”
邊瘦桐皺眉道:“我與你們二位島主素無交往,何故相約?”
小船在江浪中上下起伏,何七面上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微笑道:“小人不知道。”
邊瘦桐仰面想了想,橫豎是身不由已,與其再被車衛所擄,實不如去見南海雙鷗,
或許尚有一線生機,當下點了點頭道:“我身子不便!你可知道?”
何七彎腰道:“小人知道,無妨。”說著縱身過來,接過長槳,划動了起來。啞童
司明仍在怒目瞪視著他,邊瘦桐微微一笑,道:“司明,我們要去作客了,你該喜歡呀!
幹嘛老瞪著眼呀?”說罷,雙手環胸,目視蒼穹,一副怡然之態。
怪人何七不禁看了他一眼,嘻嘻笑道:“我家島主說你是中原僅有的奇人,果然名
不虛傳!”
邊瘦桐歎息了一聲道:“可笑!堂堂紅衣獅門,竟會被你這麼一個奴才打得落花流
水,從此威風掃地矣!”
何七目光一亮,冷森森笑道:“聽人說,你如今已身中奇毒,卻不知你這張嘴還如
此厲害!”
邊瘦桐微微一笑,不再多說。
須臾,小船已來到了那艘大黑船邊。何七打槳,把小船定住!
邊瘦桐沉聲說道:“司明,你抱我上去!”
啞童司明答應了一聲,雙手抱起主人,輕輕一縱,已躍到大黑船的船頭之上。
怪人何七緊接著縱身上了對面金舟,車氏兄妹、過天星曹用等都立在船頭。
何七遠遠笑道:“貴幫的船可以走了!”
鐵麒麟車衛冷笑了一聲,道:“回告你們主人,三月之後的今天,我將登島要人!”
何七怪笑道:“歡迎大駕光臨!”說罷,縱身躍回黑船之上,從背上取出一面黑三
角小旗,晃了一晃。大黑船緩緩向旁邊閃開,空出了一條江道。
鐵麒麟車衛轉身入艙,大聲命令道:“開船!”
眾弟子面色悲戚,如喪考妣,隨著車衛進艙而去。
自此,邊瘦桐與紅衣獅門及南海雙鷗,結下了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怨。
熾天使書城
【七、少俠被劫赤城島】
邊瘦桐和啞童司明上了大黑船之後,這艘大船緩緩地向前行去。
何七把他二人安置在艙內一個偏間裡,一切器皿用物,皆極為名貴。地下舖猩紅地
毯,燈光由一對銀質的鶴嘴壺的口中吐出,隔著鐵格窗扇可以清晰地看見滾滾的江水。
邊瘦桐躺在一張軟床之上,啞童侍立在一邊,顯出一副極不耐煩的神態,不時地來
回踱著,雙手連連搓動!
邊瘦桐見狀,笑了笑,說:“你不要急躁,主人快要來了,我們要表現出輕鬆的神
情,無所謂的樣子!”
司明張大了眸子,用手在脖子上一劃。邊瘦桐立刻會意地笑了笑道:“我想不至於
的,你放寬心,我們定會平安無事。現在你先去休息吧!”
司明聽主人這麼一說,不由寬心大放,當下倒下一杯茶喝了。他還是第一次住這麼
講究的房間,這裡摸摸,那裡看看,一屁股坐在鬆軟的椅子上。
過了一會兒,艙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何七走進來,躬身道:“大島主來了!”
邊瘦桐微微一笑,啞童司明也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何七那雙吊梢眉挑了一挑,重複道:“大島主來了!”
邊瘦桐毫不在意地笑道:“請便!”
何七怒沖沖地指著啞童道:“你怎麼也不站起來?”正要伸手去扯,卻聽得門外一
聲蒼老的笑聲,道:“他們是客人,不懂得這些規矩,免了吧!”
話音未落,一個禿頂的瘦弱老人出現在艙門口。
只見這老人穿一身白色絲質便裝,頷下長鬚,長可及腰,看來頗有神仙氣質。
他進來之後,對著床上的邊瘦桐點了點頭道:“小兄弟,你的大名,我久仰了。”
邊瘦桐一笑道:“如果所料不差,閣下可是南海雙鷗中的‘血鷗雲翅’夏侯三老義
士?”
白衣老人突地一驚,遂即瞇目而笑,點了點頭道:“中原之行,你是第一個道出老
夫字號的人,欽佩!欽佩!”
邊瘦桐點頭笑道:“這麼說‘晴空一羽’蕭葦蕭義士也在這船上了?”
老人笑著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也在船上。”
說著坐了下來,咳了一聲,那兩粒明珠似的瞳子,在邊瘦桐身上轉了一下,笑道:
“邊大俠身體欠安,還需要多休息,如有需要,只管招呼何七就是。邊大俠,明晨我再
來拜訪,有事面談,現在不打攪了!”說著站了起來,對著邊瘦桐點點頭,出艙而去,
何七也隨後而去。
他們去後,邊瘦桐歎息一聲,道:“一個人是不能失去武功的。如今,人為刀俎,
我為魚肉,只有任人宰割了。”說罷苦笑了笑,道:“熄燈,睡覺!”
啞童司明近來心情也極不安寧,全心全意照顧著主人,對邊瘦桐的吩咐言聽計從,
當下立即滅了燈,上床睡覺。
第二天,天色微明的時候,傳來叩門的聲音。何七叫道:“邊先生醒了麼?”
啞童跳下地開了門,就見何七身側隨有二人,捧著洗漱用具,還有一個大食盒。啞
童拉過洗臉盆,兩個小童放下了食盒,彎身退出。
何七含笑道:“邊先生用餐之後,二位島主有請!”
邊瘦桐點了點頭道:“正要拜訪!”
何七隨即退出。司明為主人梳洗一番,打開食盒,見是煮好的小米香粥,二人草草
用畢。
過了一會兒,何七又來了。他推著一張帶有小輪的虎皮坐椅,向邊瘦桐彎腰道:
“主人有請!”
邊瘦桐對司明點了點頭,司明輕輕把他抱起,放在椅上。何七站在椅後,向啞童道:
“你就不必去了!”
司明搖了搖頭。邊瘦桐笑道:“司明,你留下來無妨!”啞童不情願地退回房內。
何七緩緩推動坐椅,直向後艙而去!
邊瘦桐這才發現,這艘船面積極大,艙內房間極多,窗門相對。一眼望去,竟有十
數間之多。
沿著舖有紅色地氈的地板,何七把邊瘦桐推進了懸有絲幔的島主臥艙之內,在幃幔
前停住,彎腰報道:“啟稟二位島主,客人來到!”
何七恭順地彎著身子,在沒有得到主人答覆之前,他的身子是不能直起來的。
邊瘦桐坐在椅上,心內不由暗自忖道:“好大的派頭!”
一念未完,就見帳內一個童子探出頭來。這童子看來不過十三四歲年紀,生得唇紅
齒白,聰明伶俐,他用手指在嘴上按了一下,噓道:“不要吵,兩位島主正在下棋,誰
要是攪了棋局,可要倒霉的!”
何七齔牙一笑,小聲道:“靈哥兒,是大島主命我接此人來見的。請你去回一聲!”
那童子一雙烏黑的眸子,在邊瘦桐的身上轉了一下,奇怪地道:“他是個瘸子?還
要你推著他!”
何七低笑道:“別胡說,你快去吧!”
童子點了一下頭,晃動著頭上的小辮說:“好!我去試一試看。”說著縮回頭去。
過了一會兒,他又探出頭來,皺著眉道:“真是的!你早也不來晚也不來,單單在大島
主輸棋的時候才來,害得我碰了一鼻子的灰!”
何七一怔道:“是大島主叫我去接他的呀!那我再把他推回去算了!”
靈哥兒從幔子後走出來道:“且慢!”他嘟了一下嘴,“你推走了,等一會兒也許
我又會挨罵。這麼吧!你輕輕地把他推進去,只要別出聲就行了!”
何七歪著頭道:“行麼?”
靈哥兒點了一下頭道:“把人交給我,你就別管了。”
何七嘻嘻一笑,說道:“那就麻煩你了!”
靈哥兒接過輪椅,向邊瘦桐道:“邊爺,你別出聲,要是掃了二位主人的棋興,我
可擔當不起!”
邊瘦桐冷冷一笑,沒有說話。
靈哥兒輕手輕腳地把邊瘦桐推了進去。
地上是厚厚的地毯,兩旁是芬芳的水仙花,魚缸裡的五色金魚追逐嬉游。在一個船
艙裡,竟有這些擺設,確是令人吃驚!
邊瘦桐心內不免有些驚異,愈發認為這“南海雙鷗”身份與眾不同!可是他對這些
奇異的擺飾,卻並未留心去觀賞,只是反覆地盤算著,主人劫持他來是何意圖,看來對
他主僕二人頗為禮遇,並無什麼惡意。如此一來,也就更難明白他們的意向了!
在一張大理石台面的楠木桌旁,“南海雙鷗”各自盤膝坐在兩邊,桌上布著一盤棋。
“血鷗雲翅”夏侯三正自捻著一顆白棋子叮叮地在桌面上敲著,口中連連自語道:“完
蛋了……完蛋了!”
雪似的白鬍子,像白綾子似地飄著!
在他對面的高座薄團之上,坐的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晴空一羽”蕭葦,邊瘦桐
還是第一次見面!
他沒有想到,“南海雙鷗”這一雙武林中極少有人知道的怪傑,竟然是一老一少;
而且年歲相差得竟是那麼懸殊!
這時看來,年輕的蕭葦顯然在棋上佔了上風,他那古銅色的面頰上,展露出得意的
笑容,雪白整齊的牙齒發著亮亮的光輝!
忽然,他轉過頭來,一眼看見了邊瘦桐,臉上立刻現出驚異神色,怒目向一邊的小
童靈哥兒叱道:“混蛋!客人來到為什麼不稟告一聲?如此待客,豈不太怠慢了!”
靈哥兒嚇得臉色蒼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道:“大爺二爺下棋,小的怕攪了主人雅
興,所以未敢出聲,二爺千萬不要責罰!”
蕭葦一笑說道:“看你小子嚇的,起來吧!”
靈哥兒磕了個頭,忙站起身,走到一邊去了。
晴空一羽蕭葦看了一下棋盤,笑了笑,站起身子走過來,道:“邊瘦桐!我雖然沒
有見過你,可是卻久仰你的大名,在中原來說,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邊瘦桐冷冷地搖了搖頭道:“閣下過獎了!”
蕭葦臉上掠過了一絲冷笑,在邊瘦桐的對面坐了下來,道:“可你應該知道,要不
是我們救了你,你是不會有活命的!”
邊瘦桐又搖了搖頭,笑道:“蕭大俠,你說錯了!如果不是你的手下何七追上我,
此刻我已同啞童司明走遠了!”
晴空一羽蕭葦不由濃眉一蹙,立刻又改成勉強的微笑,哼了一聲道:“你逃不逃我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被紅衣獅門扣押在船上,是我與拜兄救你上船來的!”
邊瘦桐想不到這位二爺說話語氣之間,竟是那麼傲慢,十分不悅地冷笑道:“蕭大
俠,你又錯了,我並未請求你們救我,即使現在也不晚,你仍然可以把我二人送回去
的!”
晴空一羽蕭葦一抬腿:“叭”的一聲,把一張雕花的紅木椅子踢了個粉碎!
這種功夫,即使在邊瘦桐的眼中,也是相當驚人的。
因為地下舖著軟軟的地毯,木塊是不容易踏碎的,除非有極為真純的內功,用“氣”
把木塊輕吸著,然後再以“氣”粉碎之,否則,是不可能踏碎的。
晴空一羽蕭葦竟然有如此卓絕的內功,大大出乎邊瘦桐意料之外。可是,他面上卻
未露出一絲驚異之色,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蕭葦一連踏碎了幾塊木頭之後,狂笑了一聲道:“便宜你了!”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未必見得!”
蕭葦氣得雙目一瞪,可是卻又哈哈大笑了一聲,道:“我請你來,不是和你吵架
的!”說到此,大聲叫道:“靈哥兒獻茶!”
靈哥兒答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這時,忽聽得辟哩啪啦一陣亂響,棋子兒掉了滿地。
只見血鷗雲翅夏侯三,面紅耳赤地站了起來,憤憤地道:“這局棋輸了,我一輩子
也不下了!”
蕭葦道:“輸了棋也不必發這麼大脾氣呀!”
夏侯三冷笑了一聲道:“第五十六手棋時,是我居心仁厚,否則你絕贏不了!”
蕭葦笑了笑道:“無論如何,你現在是輸了!”
夏侯三發出一串沙啞的笑聲,正要反唇相譏,忽然一眼看見了邊瘦桐,他怔了一下,
點頭問道:“是何七送你來的吧?我只顧下棋,多有怠慢,請多包涵。”
邊瘦桐微微冷笑道:“不必客氣。我已來很久,不知二位有何事相商?”
夏侯三看了蕭葦一眼,笑道:“你還沒有告訴他麼?”
晴空一羽蕭葦臉色微紅道:“還沒有呢!你告訴他吧!”
血歐雲翅夏侯三咳了一聲,坐了下來。
這時,靈哥兒為各人獻上了茶。
邊瘦桐見茶色碧綠,清香撲鼻,知不是普通的茶。果然,蕭葦手指茶懷道:“此乃
南海上露峰的松子茶,能清心爽目,常飲更有神效,請你品嚐……”說到此,忽然笑了
笑道:“等一會兒,我叫何七給你送些過去,你盡可以喝的!”
邊瘦桐含笑道:“多謝了!”
夏侯三向一邊的靈哥兒一揮手,道:“你先下去,不喚你不要來!”
靈哥兒下去後,夏侯三眸子裡射出逼人的光芒,注視著邊瘦桐的臉,道:“瘦桐老
弟,你可知道,為了你,我們已與紅衣獅門結下了仇隙!”
邊瘦桐一笑說道:“我不懂這是為什麼?”說著看了二人一眼:“二位這麼做,是
何用意?”
皓首銀髯的夏侯三嘿嘿一笑道:“當然是有所用意的!老弟,你先不要急!”
說到此,雙手連連搓動,道:“昨夜我去看你時,曾經仔細觀察過你的氣色,如果
我所料不差,你身上中有奇毒……”
蕭葦冷笑了一聲,插口道:“多半是中了蠱毒,是嗎?”
紅線金丸邊瘦桐冷冷一笑,未發一語。
夏蕭二人對看了一眼。夏侯三咳了一聲,乾笑道:“老弟,你不要發愁,你中的這
種蠱毒,並非絕症,我二人有辦法能夠令你復原……”
邊瘦桐心中不由一喜,可是立刻又搖了搖頭,苦笑道:“我知道,你們是有條件
的!”
夏侯三哈哈一陣大笑,點頭道:“你真聰明!不錯,自然是有條件的,可是算起來,
你還是划得來的!”
邊瘦桐目光直射著他道:“什麼條件?”
夏侯三站起來,在艙內踱了幾步,忽地回過頭來道:“紅線金丸!”
邊瘦桐愣了一下道:“什麼紅線金丸?”
夏侯三一笑道:“我是說,你要把‘紅線金丸’的打法,傳授給我們二人!”
蕭葦冷笑了一聲,補充道:“包括你拿手的‘一指雙丸’的打法,傳授給我們二
人!”
邊瘦桐呆了一下。夏侯三嘿嘿笑道:“想一想,你這是划得來的!”
邊瘦桐不由微微一笑道:“我還當是什麼呢,其實這是不必要的。二位武功精湛,
遠超過我,暗器打法各家不同,又何必要學我這幾招彫蟲小技?”
睛空一羽蕭葦哼了一聲道:“這不是討價還價,也不用假客氣,很簡單,這是一筆
交易,我們負責使你身體復原,你傳授紅線金丸的幾種絕技,這是很公平的!”
血鷗雲翅齜著七上八下的牙齒,笑道:“就算是你不傳之秘,為救自己的性命,這
麼交換一下,也是划得來的。”
邊瘦桐想了一想,微微笑道:“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們一言為定!”
夏侯三不由大喜道:“一言為定!”
睛空一羽蕭葦道:“邊瘦桐,你應該知道,如今你的性命,掌握在我二人手中,你
如果想玩什麼花招的話,確是不智之舉!”
邊瘦桐冷冷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蕭大俠這麼說,未免令人齒冷!”
晴空一羽蕭葦一雙光亮的瞳子,在他身上轉了一下,點了點頭,冷笑道:“我諒你
也不敢如此!”
血鷗雲翅夏侯三一隻手搔了一下頭,咧著嘴笑道:“老二,你太多慮了,他不會食
言的。”
晴空一羽蕭葦點頭笑道:“這個我何嘗不知,不過是先小人後君子罷了。”說到此,
由位上一躍而起,到了邊瘦桐面前,道:“來!我為你去掉那條蠱!”說著,雙手向邊
瘦桐兩膀上抓去。
忽然,血鷗雲翅夏侯三咬了一聲道:“老二。”
蕭葦回過頭來,問道:“怎麼?”
白髯垂胸的夏侯三呵呵一笑,道:“兄弟,你也大性急了,要知道欲速則不達,邊
瘦桐與你我今後非一日之交,你又急些什麼?”
蕭葦立刻明白了拜兄的意思,當下點了點頭,對著邊瘦桐笑了笑道:“大哥說得對,
我們相處不是一時,舟途之上多有不便,等到了島上,再為你解救也是不遲!”
邊瘦桐本以為蕭葦會為自己解開穴門,逼出蠱蟲,卻未料夏侯三忽然喝上,心中好
不失望。由此他才知道,血鷗雲翅夏侯三是一個老謀深算的人物,自己落在他二人手中,
是否真如方纔所說得那麼簡單,就不得而知了。他微微一笑道:“夏島主說得不錯,來
日方長,不必性急!”
夏侯三瞇著雙目,對他微微一笑,伸手自桌上拿起一個金色的小鈴,“叮叮”一晃。
門簾揭處,何七躬身進來,說道:“何七侍候島主!”
夏侯三嘻嘻笑道:“把邊大俠推回原處,好好侍候他主僕二人;從今以後,邊大快
就是我赤城島的上賓,不可慢待!”
何七躬身答道:“是!”遂走過來,小心推動輪椅,將邊瘦桐一直送回住處,由司
明接過,他才彎身行禮而出。
司明比了一個手式,邊瘦桐搖了搖頭微笑道:“你不用害怕,我們死不了啦!”
啞童見主人氣色甚好,心也就放了下來,自此二人在舟中安心地住著,邊瘦桐更是
不急不躁,耐心等待。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大約有幾天的日子,這條船才駛出了長江,駛入了海洋。
這麼長的時間裡,邊瘦桐沒有再與南海雙鷗見面,他所需用的物品,皆由何七供應。
至於未來如何,去向哪裡,對他來說還是一個謎!
這一天,船終於泊岸了。
何七滿臉笑容地來報告:“到家了!邊相公可以準備一下,咱們要下船了!”
邊瘦桐微笑著點了點頭,他全部的衣物,僅是一個革囊,平素都繫在啞童身上,雖
經歷次劫難,所幸並未遺失。
司明聽說到家了,忙找出一套乾淨衣服,為主人換好。邊瘦桐低聲問道:“我的紅
線金丸你可藏好了?”
啞童拉開了長衫,指了指兩條腿肚子,那上邊各繫著一個黑皮的小匣子。
邊瘦桐點了點頭道:“很好,今後你要特別注意,不可叫別人看見了,在我身體未
復原之間,這東西是露不得的!”司明點了點頭。
一切整理好後,何七又在外面輕輕叩門,道:“二位島主在船頭等候相公共同上
岸!”邊瘦桐點了點頭,讓司明上前開門。
何七推著一張輪椅,立於門外,他身上換了一套銀灰色的薄綢短褲褂,露出一雙生
滿黑毛的瘦腿,足下是一雙同色的薄底快靴,一見邊瘦桐,深深地打了一躬。
這兩日來,邊瘦桐似乎覺得氣溫高了許多。尤其是這幾天,他身上穿一襲綢子的衣
裳,都感覺到太熱了。
邊瘦桐在艙內悶了十幾天,對外頭的景物絲毫不清楚,他渴望著看一下陸地或者是
天空。
司明把他抱上了輪椅。何七慢慢推動,一直走到了船頭。
燦爛的陽光,耀得青衣邊瘦桐的眼睛都睜不開了,炙熱的風撲在身上,有一種說不
出的暖烘烘的感覺。這種感覺告訴他,他們已經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寬闊的艙面上,排列著百十名赤著上身的漢子,每個人都是膀大腰圓,古銅色的皮
膚,在陽光之下閃閃發亮。
在船舷右側的兩張太師椅上,坐著南海雙鷗。
他二人也已換了打扮!
年老的夏侯三是一套黑色夏布的短衣短褲,足下穿一雙用黑色鮫皮編織的涼鞋。他
那蒼白的皮膚,在陽光的曝曬之下,更顯得一絲血色也沒有!他的頸下以及膝蓋內側,
都垂著鬆鬆的皮。看起來,他確實是有些老了,可是他那興奮的神采以及光亮的雙瞳,
又似在顯示他的活力以及過人的內功!
在他身邊的晴空一羽蕭葦,看起來卻像一個冷熱不分的傢伙。他那結實的胸脯上,
仍然緊緊繃著一件豹皮的背心,下身是同色的豹皮短褲;雙足之上,卻穿著一雙細草編
就的紅色芒鞋,在足踝的地方,緊緊扎著一雙豹皮的護踝;他的頸後繫著一個很大的草
帽,就像江南人所用的雨傘模樣。
他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用手指點著那群壯漢,口中朗聲吩咐道:“你們都辛苦了,
我特准你們一個月的假,隨便到哪裡去玩都行,只是一月之後必須要回來。還有一點,
任何人不許洩露這裡的情況!”
他的話說完,眾人雷鳴似地歡呼起來。
蕭葦揮了一下手道:“你們可以走了!”
百十名漢子聞聲,一齊拜倒在地。蕭葦由位上一跳而起道:“走吧,記住!少玩女
人!”
這群漢子紛紛站起來,縱身一躍,一陣撲通之聲,各自縱入水中而去!
邊瘦桐沒有理會這些,扭頭看了一下,見海岸上生著高可參天的傘一般的樹,心想: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椰子樹不成?”
再向下邊一看,碧綠的海水,平滑得就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在接近岸邊的沙灘上,海水衝上來又退下去,一次又一次地吐出白色的泡沫。海面
上,似乎有一些全裸的土人,在劃著獨木舟捕魚……
蔚藍的天上,海鳥翩翩飛翔。
邊瘦桐口中“哦”了一聲,自語道:“看來,我們是到了一個新地方了!”
何七走過去向南海雙鷗報告一番,兩個怪人同時把目光向邊瘦桐望來。
夏侯三笑著走過來:“兄弟!這是熱帶地方,你們穿得太多了!”
邊瘦桐點點頭道:“我還受得了!”隨即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血鷗雲翅夏侯三怪笑道:“我們已經到瓊州島附近,你來看!”說著他用手遠遠地
一指。邊瘦桐隨其手指看去,果然看見遠處海面上似乎有一大片陸地的影子。
夏侯三笑道:“那就是瓊州半島;不過,這裡不是!”
他怪腔地咳了一聲,往海水裡吐了一口痰,足下踏動著道:“那地方是大明的江山,
可這裡不是,這赤城島是我南海雙鷗的江山!”說著大聲地狂笑起來,趾高氣揚地道:
“不管是誰,只要他敢走近這地方一步,我們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說完他得意地笑
了一下,道:“怎麼樣,這地方你喜歡不喜歡?”
邊瘦桐冷哼一聲,未發一言。
就在夏侯三大肆吹噓之時,十幾個穿白色短衣的漢子,駕著一隻小船靠近了大船。
何七接他們上來,直向後艙行去!
過了一會兒,他們每人扛著一大包東西走出來,把東西放在小船之上,由何七親自
押船,直向島上一個灣口駛去!
一會兒,又有一隻帶有涼棚的白色小舟,靠近大船,人影一晃,縱上來一個童子!
這個童子,外表看起來,竟與黑船上的靈哥兒一模一樣。他身上穿著白色夏布短衣
褲,像靈哥兒那樣,也梳著一根衝天的小辮子!
靈哥兒歡快地從艙內迎出來,大聲叫道:“巧哥兒!”
邊瘦桐一眼就看出,二人是一雙孿生兄弟,無論身材、相貌,簡直看不出有一絲不
同之處。
巧哥兒趨前,向夏侯三及蕭葦叩頭參見,站起之後,他含笑道:“二位島主沿途辛
苦了,請登舟上島休息一下吧!”
蕭葦微笑著:“巧哥兒,這兩個月來,沒有什麼事情吧?”
巧哥兒彎身道:“托二島主鴻福,島上安靜如常,西面的海鬍子曾來訪過,並無什
麼要事。”
蕭葦點頭說道:“很好,你比靈哥兒辦事強多了!”
巧哥兒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
夏侯三指了邊瘦桐主僕一下道:“這是我們的好朋友,你二人小心招呼他們下船!”
說著瘦腿一縱,如同一支弩箭一樣,“嗖”的一聲,已落在那只小船之上。小船吃他一
落,卻連動也未動一下。
邊瘦桐看在眼裡,心中越發吃驚,暗忖:我走遍江湖,未遇敵手,看來眼前這南海
雙鷗,卻真是大大的一雙勁敵了!想到此,不禁有些發呆。
蕭葦對靈哥兒道:“你去背邊相公上船!”
啞童司明一聽,急忙搶先抱起了邊瘦桐,雙足一頓,徑向那只小船上落去!
靈哥兒見狀大驚,他只當啞童存心逃走,當時高呼一聲:“你往哪裡跑?”足下一
點,如同一隻出巢的燕子一般,撲到了司明背後,抖掌照著司明就打!
司明猛地一個翻身,他兩隻手抱著主人,不便出招,卻飛起一腿,直向著靈哥兒小
腹踹去!
值此劍拔弩張之際,只聽得當空一聲喝聲:“不要打架!”緊跟著,一條人影如同
一粒流星似地,陡然自空而落,不偏不倚,正落於靈哥兒與啞童司明之間!只見他雙臂
一晃,二人同時踉蹌而出!
二人站定之後,才發現勸架的竟是晴空一羽蕭葦。他面對靈哥兒含笑道:“你誤會
了,不可失禮!”說著又向邊瘦桐一抱拳道:“多有得罪,尚請原諒!”說完,把臉轉
向司明,目光之中,含著幾分驚奇,上下打量了司明一眼,道:“我倒沒有想到,原來
你身上也有挺好的功夫!”
邊瘦桐冷冷笑道:“他哪裡會什麼功夫,比起這兩位小哥兒,只怕還差得遠呢!”
這時,司明已把邊瘦桐輕輕放在椅上,他退後一步,雙手叉著腰,虎視眈眈地望著
靈哥、巧哥二人。他二人也鼓著腮幫子,怒視著司明,只是沒有主人的命令,他們不敢
動手。
這只小船,沿著兩旁椰樹蔭影,徐徐地向前劃去,轉過了一道彎,眼前來到一處海
口。
這海口,看來像是經過人工修整了似的,兩側是高可排雲的巨巖,巖石之上,可以
清楚地看出人工開鑿的痕跡。
蔚藍色的海水,沿著直直的水道,把小舟送到內裡深處!
就在這水道的盡頭,聳立著高可齊天的巨崖,其上老籐糾葛,野草鮮花,看來像是
一座巨大的彩坊!
巨崖之下,開著一條兩丈寬的水道,鐵柵門高高地懸著。
小船穿過鐵柵門後,一陣□□轆轆的搖動之聲,鐵柵門便放下來了!
一會兒,小船好像到了園林深處。
這兒,蝴蝶兒翩翩飛舞,小鳥兒彩翼剪空,五色的奇花異草……在藍帶似的一彎海
水映照之下,更顯得猶如仙境一般!
邊瘦桐心中不由暗自讚歎道:“南海雙鷗倒真會享福!居然找到如此洞天福地!”
在一叢翠竹之前,小船攏岸了。
岸邊十數級石階,迎面一座用紅色巖石建築的樓房,牆上爬滿了一種開著黃花的
“軟枝黃蟬”,正面一方翠匾上刻著“海角紅樓”四個蒼勁的大字。
怪人何七恭立在樓前迎接。夏侯三問道:“東西都入庫了麼?”
何七躬腰答道:“都存放妥當了!”
啞童司明攙著邊瘦桐走到樓前,蕭葦笑指著這座紅樓道:“這是我們接待貴賓的地
方,除了你們以外,還有一些客人,他們個性都和你差不多,不大喜愛說話。相處久了,
就會慢慢認識他們的!”
血鷗雲翅夏侯三卻笑道:“但你卻不可小看他們,凡是被我們待為客人的,都不是
等閒之輩!”
邊瘦桐打量著紅樓之內,見地上舖著紅色的地毯,牆上掛滿了字畫,擺設著屏架古
董,真可謂琳琅滿目!
南海雙鷗走到紅樓的正廳入口處,蕭葦忽然轉身問道:“房子整理好沒有?”
何七皺了一下眉道:“小人已告訴了歪頭老九,不知他現在……”說著喚了一聲:
“老九!”
裡邊答應了一聲,走出一個頭纏白布、身材瘦高的人。這人生得隆鼻碧目,赤髮紅
須,就像是一個洋人似的。他直直地走出來,歪著頭,傻乎乎地問道:“誰叫我?”
何七冷笑道:“二位島主在此,還不下跪?”
那人看了南海雙鷗一眼,像呆瓜似地跪下來。何七大聲問道:“我叫你整理房子,
你整理好沒有?”
歪頭老九嘻嘻一笑道:“已經整理好了!第七號!”
何七叱了聲:“下去!”
歪頭老九磕了一個頭,起身站在一邊,一雙碧眼咕嚕咕嚕地向著邊瘦桐直瞅!
青衣邊瘦桐心中不禁好生奇怪,為什麼這海角紅樓的主人竟會使用這麼一個傻瓜?
熾天使書城
【八、海角紅樓囚群雄】
邊瘦桐正自百思不解,忽見一個白髮皤皤的老太太,手持一根竹杖,自樓內氣沖沖
地衝了出來!她用手杖指著夏侯三道:“你們兩個東西回來了?你們說的話算不算數?
我還要在這地方住多久?你說!”說著,竹枝在地上頓得砰砰直響。
夏侯三後退了一步,面孔微紅地道:“十一婆,你休要取鬧!”
十一婆咧著沒有牙齒的嘴,陰森森地笑道:“南海雙鷗,你們兩個魔鬼!我十一婆
算是認識你們了!你們想殺死我,當我不知道?你們偷學了我的功夫,又想害死我?
哼!”說著,顫顫巍巍地直向二人立身之處走來。
夏侯三大怒道:“混蛋,你想找死麼?”
言猶未了,那位老朽得已風燭殘年的老婆婆,竟忽地騰身而起,身形一落,正好落
到了夏侯三身前!那種速度,真可謂快得驚人!
她怪嘯了一聲:“我打死你這個老王八!”話音甫落,那根竹枝已兜滿了風力,直
向著夏侯三頭上打了過去!
血鷗雲翅夏侯三口中“咦”了一聲,身子忽地向下一矮。老婆婆這一杖打了個空!
夏侯三的身子,已如同旋風似地旋轉了出去。
十一婆竹杖一擺,呵呵笑道:“好呀!今天我的氣得消一消,我打你這個老雜毛!”
兩隻小腳,在地面上用力一點,如飛而進!
血鷗雲翅夏侯三兩手一攤,擺出一副不肯與她交手的模樣,忽然冷喝了一聲道:
“歪頭老九!”
那頭纏白布的呆漢子,從一旁屋簷之下應聲竄了出來。正在氣頭上的十一婆一看見
歪頭老九撲來,竟自身子抖動了一下,頓時呆住了。
夏侯三手指十一婆對歪頭老九道:“我怎麼關照你的?為什麼隨便放她出來?”
歪頭老九傻拉巴幾的,嘴裡不停地嚼著煙葉子,順著嘴角,向下直流黃水!
夏侯三跺了一下腳,怒叱道:“還不用你的‘大手印’功夫,把她給我拿下來!”
歪頭老九這才轉向十一婆,囁嚅地道:“十一婆……回去吧……何必呢?”
十一婆似乎對這個頭纏白布、滿身黑毛的呆子十分畏懼,聽了他的話,氣得渾身發
抖,當下用手上的竹杖,指著他道:“該殺千刀的野人!你莫非不知道,你是被他們利
用了麼?你真的為他們賣命?”
歪頭老九茫然地歪著頭,嘴裡仍不停地在嚼著煙葉子。
夏侯三見狀,厲吼了一聲:“還不快拿下她來!你敢不聽我的話?”
歪頭老九咧著嘴,赫赫傻笑了兩聲,回過頭對著夏侯三說道:“你放心……包在我
身上了……”說著,朝著十一婆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嘴裡含著一塊熱豆腐似的,一面
挑著眉毛,一面咧著嘴道:“回去……回……去,十一婆,聽話!”說著,張開兩隻像
蒲扇一樣的大手,趕小雞似地,嚅嚅地道:“我不想打你……快回去!”
說也奇怪,十一婆這樣武功造詣極高的奇人,居然一下收斂了原先的傲氣!
她後退了一步,用力地頓了頓手上的竹杖,罵道:“你這個奴才!天生的奴才!”
歪頭老九吐出煙葉子,嘻嘻笑道:“什麼奴才……奴才就奴才……”又回頭笑著,
用手指著夏侯三和蕭葦道:“他們給我好煙抽……不抽我就難受……我……我當然聽他
的話!”
十一婆叫道:“他們是在害你,傻瓜!早晚你會知道的!”
這時,夏侯三第三次發出厲吼道:“歪頭老九,拿下她來!”
歪頭老九忽地雙手一叉,肩頭一抖,一雙大腳板在地上一蹬,整個身子就像是一隻
巨大的飛鷹似地,呼地一聲撲到了十一婆面前。他大聲喝道:“快回去!”一雙大手,
就像是兩把鐵鉤一般,猛然間,直向著十一婆雙肩之上抓了下去!
十一婆竹杖向上一舉,厲喝一聲道:“臭奴才!”
可是她的竹杖方纔遞出一半,已被歪頭老九一把抓了個准!
十一婆怒極,她似乎不甘心為歪頭老九所制,手上用了極大的力量,向外奪杖。可
是,怪模怪樣的歪頭老九,卻並不十分認真,他像在開玩笑一般地傻笑著,說道:“算
了吧……算了吧……你打不過我的……何必……何必呢?”
十一婆雖是用上了平生之力,無奈那根竹枝在歪頭老九的手上,就像生了根似的,
休想奪得下來!看起來,就像蜻蜒搖石柱一般,一任她搖啊、奪啊!對方那高瘦的身子
卻是動也不動一下!
一邊的邊瘦桐,把這情形看在眼中,禁不住大大的一驚!
先前十一婆出現,他已是十分驚異了。因為對“十一婆”其人,他是早就知道的。
此人是江南一個有名的怪女人,她獨創的“追魂七杖”,為武林所崇拜。如果邊瘦桐不
是親眼看見,他決不相信,這個老婆婆竟會被困在“海角紅樓”!
正當他奇怪不能解釋的當兒,又發現了第二個怪人——歪頭老九!
邊瘦桐年歲雖不到三十,可是他的閱歷卻頗為廣博,各地風俗人情堪稱瞭如指掌!
歪頭老九一出現,從他的貌相、裝束,邊瘦桐已看出了端倪!
他斷定,這歪頭老九是祖居邊疆的“索侖族”的人!一個索侖人,武功竟如此驚人,
真是匪夷所思,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想不到這海南一隅的小小孤島上,竟是如此的一
個“臥虎藏龍”之地!
他不明白,這樣武功超絕的奇人,為什麼竟會甘心為南海雙鷗效力?
莫非他們都同自己一樣,是由於身體的不自由,而被劫擄至此的?可是看來並不是
這樣……
邊瘦桐不禁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這時,眼前的情形,已顯然有了變化。
那個索侖人歪頭老九,已經單手把十一婆攔腰抱定,後者似乎並不十分反抗,也許
她自己知道,反抗也沒有什麼用!
夏侯三一手摸著長鬚,呵呵地笑了,說道:“十一婆!你這是何苦呢?你也太不自
量力了!”然後,他對歪頭老九說道:“關上她,禁期一月!”
歪頭老九忽地打了一個噴嚏,流著淚道:“不好……我要抽……抽……”
夏侯三看了何七一眼,何七立刻上前說道:“快進去吧!”說著伸出雙手,把歪頭
老九推進房內去了。
這一場鬧劇,暫時結束了。
晴空一羽蕭葦微微一笑,對邊瘦桐道:“你住在這裡,也許暫時不適應,可是住久
了,你就會覺得安然無事!”
邊瘦桐雖不瞭解這“海角紅樓”的性質,只是他已可以斷定,這兒絕不是什麼好地
方!可是,自己目前身體不自由,只能“逆來順受”,靜觀待變。當時微微一笑,點了
點頭,說道:“這地方不錯的!”
蕭葦注目看他,道:“邊瘦桐,我們很看得起你,請你放心,我們不會錯待你,只
要你肯合作!”
邊瘦桐笑而不答。
夏侯三又喚來何七,對他輕聲說了幾句。
何七連連點頭,轉身對啞童道:“揹著你的主人,隨我走吧!”
司明望了主人一眼,邊瘦桐點了點頭。啞童背起了他,隨何七上了樓。蕭葦含笑道:
“一兩天之內,我會來看你的!”說著,同血鷗雲翅夏侯三,向著樓後繞行而去。
啞童司明揹著邊瘦桐,踏著鬆軟的地毯,進了大廳。他立刻被眼前五顏六色的擺設
耀花了眼。何七指了一下前面道:“第三個門洞,向左轉!”
司明依言上前。邊瘦桐這時才注意到,大廳兩則,內廊縱橫,每一廊道都通向一個
房間。
這些房間都關著門,在紅木的門上,分別鑲有一塊白色的站牌,上面號碼分別為:
一、二、三、四……
就在第三條廊道的岔口處,邊瘦桐看見了七號門牌!
何七走上前推開門,帶著啞童走進。室內佈置得極為整潔,白色的被單、枕頭,洗
得一塵不染,壁上掛著草書的條幅,地上也舖有鬆軟的地毯,有書案、坐椅,無不精美,
富貴景像之中透出一種幽雅的氣氛!
啞童放下主人,何七冷聲說道:“邊相公如有事,就請拉動這根繩子,”他指了一
下床邊的一根紅色繩子道:“這繩子通著一個銀鈴,自然有人來照應!”
說著他看了啞童一眼道:“照規定,他不能和相公住在一起,可是二位島主特別寬
待,特允他在此侍奉相公!”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多謝了!”
何七朝旁邊走過去,信手推開一扇小門,現出一間小套房。他指著房內道:“他可
以睡在這裡!”室內有一幾一床,也頗為整潔。
何七齜著白牙,微微一笑,道:“主人對你們真是太寬大了,你們所帶的東西,甚
至連兵刃,都允許你們帶進來!”說著他指了指樓上道:“比起他們來,真是優待多
了!”
邊瘦桐忙問:“他們是些什麼人?”
何七答道:“他們都是來自中原的名人,每人都有很好的武功!”
邊瘦桐點了點頭,道:“他們為什麼都住在這裡?”
何七愣了一下,道:“是二位島主請他們來的!”
邊瘦桐皺了一下眉道:“請他們來此,是為了什麼呢?”
何七頓了一頓,訥訥地道:“和二位島主互相研討武功。你也是這樣的!”
邊瘦桐點了點頭,立刻明白了。當時不由冷冷一笑,暗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他冷笑一聲,道:“方纔那個叫十一婆的老婆婆說,她的武功已經都傳授給你們島
主了,可是你們為何仍然要把她關在此處,不放她回去?”
何七面色一紅,不自然地笑道:“你誤會了,那個十一婆一向瘋瘋癲癲的,她的話
你怎麼可以相信?”他陰森森地一笑,又道:“如果我們主人對她有惡意,她還能活著?
我們也不會請她住在這地方了!”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正要再問,何七卻鞠了一躬,道:“相公不必多問,我還有事,
現在要走了!”說著直起腰來,又道:“有一件事,主人吩咐要我告訴相公!”
邊瘦桐沒有作聲。何七笑了笑道:“這紅樓附近,里許左右的地方,可以自由活動;
如果越出了這個範圍,最好不要涉足!”說著陰陰一笑,道:“那時要有人得罪了,可
不要怪我們!”說完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邊瘦桐看了一下四周,單就環境來說,那是沒有什麼好挑剔的。
兩面軒窗敞開著,從窗前可以看見美麗的庭院,茂盛的鐵樹,茁壯的仙人掌,高大
的椰子樹,樹上結著纍纍的椰子!
在司明的室外,泉水不停地流著;浴、廁都極為方便;衣架上疊著各式衣裳,且都
洗熨得乾淨平整!
邊瘦桐仰臥在床上,長長吁了一口氣,心想道:“南海雙鷗果真能為我把蠱毒治好,
我也不妨傳授他們一些紅線金丸的絕技,算是答謝他們救命之恩!”
晚飯的時候,有一名藍衣僕人,送來了一大盒飯食。
邊瘦桐問他什麼,他只是笑而不答,惹得邊瘦桐生了一肚子悶氣!
自從身中惡蠱,失去自由之後,邊瘦桐對於人生,開始有了一種新的體會,過去的
那種火辣辣的脾氣,現在顯然是收斂多了。
自住進“海角紅樓”後,一晃三天過去了。邊瘦桐不急、不躁,倒是啞童司明顯得
有些沉不住氣了。邊瘦桐叫他推著自己到外面去散散心。房內有特別為他準備的輪椅,
司明推著他,慢慢走出房間,來到院中。
陽光下的草坪上,有一個白髮黑袍的老人。這麼熱的天,這老人仍然穿著一襲黑袍,
足下是一雙福字厚底履。他在草地上背手散步,看見邊瘦桐走出來,似乎很是吃驚,一
雙深邃的眼睛,牢牢地盯視著他。
邊瘦桐猜知,他必定也是海角紅樓的“客人”!
俗話說:“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邊瘦桐想:紅樓內,定必成分復
雜,自己不要多管閒事,獨自散散心算了。
黑袍老人看了他二人一會兒,又回過頭去,雙手剪在背後,在草地上慢慢散起步來。
邊瘦桐細細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只見草翠花紅,亭台樓榭,無所不有。在裡
許以外,是寬廣的大海;三面環繞著小島,像有意圍困著這所“海角紅樓”似的;只有
一面隔著一段十丈左右的海溝,連接著另一塊陸地。
邊瘦桐對著司明道:“司明,我們被困在這兒了!”
司明口中呀呀怒叫著,一隻手拍了一下胸,比劃了一個飛的架勢。邊瘦桐冷笑道:
“你太天真了,憑你這點本事……”說到此,他忽然頓住,猛然回頭!只見那個白髮黑
袍的老人,出現在他們身後,距離不過數尺光景。
黑袍老人大概沒有想到會為對方發現了身形,顯得很不自然地嘿嘿低笑了兩聲,然
後點了點頭,道:“朋友,你說得很對,在這地方,要想出去,真可以說是難比登天!”
說著嘻嘻笑了幾聲,道:“死了這條心吧!”
邊瘦桐聞言十分不悅,他冷笑了一聲,對司明道:“推我到那邊去!”
司明瞪了那陌生的老人一眼,把輪椅推到一座假山旁,停了下來。
邊瘦桐歎了一聲道:“在這地方,你我一切舉動都要特別小心,不要自取其辱才
是!”
話剛說完,忽然聽得背後笑道:“朋友,你說得不錯,一切都要小心!”
不需要回頭,邊瘦桐立刻就知道,又是那個黑袍老人在答話。
他緩緩地轉過臉來,果然見那個黑袍老人正站在他的背後。
方纔他沒有仔細端詳這老人是什麼模樣,這時接近一看,才發現黑袍老人相貌好不
驚人。
只見他顴骨極高,右面腮上生有花生米大小的一粒黑色肉瘤,上面生著兩寸多長的
黑毛。
這老人身材很高,皮膚焦黃,一雙招風耳,向兩側挺生出去,唇下留著一小綹山羊
鬍子,也是黃焦焦的顏色。
如果僅由面貌上來推斷,此人實在不像一個好人!
邊瘦桐忍著內心的不悅,笑了笑道:“老丈,高姓大名?也是在此間作客麼?”
這“作客”二字,說得老人面色一紅。
他嘿嘿一笑道:“一點不錯,我是這海角紅樓的客人,你大概是前幾天剛來的朋友
吧?我已聽人說過你了!”
邊瘦桐苦笑道:“時運不濟,無可奈何!”
黑袍老人冷笑了一聲,道:“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不要打逃走的主意,這裡的客
人,有好幾個因為要逃走,都作了刀下之鬼!”
邊瘦桐不由一驚道:“此話怎講?”
黑袍老人冷笑了一聲,樣子很是嚇人,他說:“這裡的總管也許你還沒有見過!”
邊瘦桐冷然一笑,道:“你指的是那個索侖人?”
黑袍老人一驚,看著邊瘦桐,奇怪地點了點頭道:“咦,原來你知道!”說著哼了
一聲,兩邊看了看,點了點頭道:“不錯,就是那個索侖人,他是個殺人如同殺雞一樣
的傢伙!”
說到此,他陰森森地笑了笑,道:“夏侯三和蕭葦,真算沒有自養活了他。這是一
個軟硬不吃的傢伙!”他走近二人一步,低聲道:“要是想逃走,必須先把這個傢伙解
決掉!否則,哼哼……一點辦法也沒有!”
邊瘦桐奇怪地道:“這人為什麼這樣甘心為他們賣命……”
黑袍老人咬了一下牙,道:“他們供他一種煙抽,一抽就上癮,不抽就難受。如此
一來,那索侖人就不得不聽他們擺佈了!”
邊瘦桐正要再問,卻聽得黑袍老人咳了一聲,同時他自己也聽見草地上有人走路的
聲音。當即轉過臉去一看,只見頭纏白布的歪頭老九,正自步出紅樓!
黑袍老人冷笑道:“這傢伙煙癮過足了,又該練他的功夫了!”
“練什麼功夫?”邊瘦桐不解地問道。
黑袍老人退後了一步,席地而坐,道:“這是他每天的功課,是專門練給我們這些
人看的,你看看就明白了!”
邊瘦桐倒是很希望見識一下此人的功力,於是一聲不哼地注視著他!
歪頭老九歪歪斜斜地出了紅樓,伸了一個懶腰。他遠遠地對著邊瘦桐齜著黑牙一笑,
忽然背脊向後一拱,像一條蛇似的“嗖”地一聲,已縱躍起來!就以這種姿態,不停地
縱跳著!看起來,就像是在抽瘋。
可是他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拔得高,開始一拔三四丈高,數次之後,每一
下拔起都達到八九丈甚至十丈開外!
他的嘴裡不停地發出“呼呼”的聲音,在草坪之上,他就像是一頭脫了韁繩的野馬,
到處縱跳著。
黑袍老人陰森森地冷笑道:“看見沒有?這哪裡是人!”他頓了一頓,又接下去說
道:“這是人能夠練到的?”
邊瘦桐沒有理睬他,只是全神貫注地看著歪頭老九的身法。黑袍老人又悄聲道:
“我告訴你,這傢伙是裝瘋賣傻,其實他比誰都精明!”
轉眼之間,歪頭老九已躍到三人身邊。驀地,他的身子在三人面前站住了。
黑袍老人怪笑道:“你的功夫長進多了!”
歪頭老九咧開嘴傻笑了一聲。他那雙綠色的眸子,死死盯在邊瘦桐身上,嘴裡發著
嘶啞的笑聲。
忽然,他身子向下一栽,整個身子霍地倒立了起來,只憑著兩隻手,在草地上飛快
地轉動起來!速度愈來愈快,漸漸地連他的身體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見一團轉動的白色
影子!
黑袍老人冷笑了一聲道:“這傢伙今天是成心練給你看,這哪叫什麼功夫呀?簡直
是雜耍!”
邊瘦桐微微笑道:“老朋友,你說錯了,這是西藏的‘大轉金輪’,如無真純的氣
功,絕難至此地步!”
他感歎了一聲,又道:“想不到這地方竟會有此異人!”
黑袍老人不由怔了一下,口中“哦”了一聲,側過頭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邊瘦桐
一眼,點了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倒是我看走了眼了!”
邊瘦桐目光始終注定在場上。忽然,歪頭老九嘯了一聲。只見他身形一陣疾轉,一
聲狂笑,卻又正正地立在三人面前!
黑袍老叫了一聲好,用力地拍著雙手。
歪頭老九對著黑袍老人點了點頭,忽然由身上抽出一條極長的白布帶子,看來約有
丈許長短。他哈哈一笑,張開了大嘴,忽地腹下一吸。只聽得“刷”的一聲,那條白布
帶子,就空一閃,如同“長鯨吸水”一般,整個兒地全都到了他的肚裡!然後,他身子
向後一倒,以雙手托住地面,大嘴一張,用力地“哈”了一下!只聽得“哧”的一聲響,
那條白布帶,竟如同白鍊似地,又由他口中噴了出來!
這條噴出的白帶子,有如“長虹劃空”一般,在半空裡只一閃,已自無影無蹤!
這情形,直令黑袍老人看得目瞪口呆!
邊瘦桐也感到驚異,可是他心中有數:歪頭老九這種功夫,一半卻含有障眼法在內。
其實這種功力,是天竺人常練的一種“瑜伽”術,只不過這怪人有所變化就是了!
他不由點了一下頭道:“好功力!”
這時,歪頭老九已收住了式,他目光看著邊瘦桐,搓動雙手,慢慢地走了過來!
邊瘦桐見他過來,不知是何用意,心中很是奇怪。
黑袍老人臉色一憂道:“他來挑戰了,小心!”
說話之時,那索侖人歪頭老九已笑嘻嘻地站在了邊瘦桐身邊。他用手指了一下黑袍
老人,道:“他功夫不到……差得遠!”說著蹲下了身子,嘻嘻一笑道:“聽島主說……
你叫……”他用手摸了一下頭,思想了一會兒才道:“邊瘦桐,對!邊……瘦桐!你名
字叫邊瘦桐是吧?”
邊瘦桐含笑點了點頭,道:“有何見教?”
歪頭老九嚥了一口唾沫,頸上的喉結蠕動了一下,站起身來,傻笑一聲,說道:
“聽說你的功夫很好……”說著拍了一下手道:“來!我們來比一比!”
說著話,倏地伸出了薄扇大小的一隻手,直向邊瘦桐面門抓去!
邊瘦桐全身癱瘓,此刻如果和他比武,簡直是太可笑了!可是他那種大俠的風範和
懾人的氣質,卻使人不敢輕視!
歪頭老九的手已到邊瘦桐臉前!
這位名聞天下的年輕奇俠,忽地雙目一睜,低低叱了一聲道:“住手!”
說也奇怪,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歪頭老九,竟忽地把手給停住了。他怔了一下,嘻
嘻一笑,說道:“你……怕我?”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道:“你是認為我眼前身子不能動,就好欺麼?”
歪頭老九收回手摸了一下頭,退回了幾步。
邊瘦桐微微笑道:“你的功力雖然很高,但是取巧使詐的地方很多!”
歪頭老九黃須一翹,道:“誰說的?”
邊瘦桐面上仍然帶著輕蔑的笑容道:“你騙別人尚可,卻騙不過我!”
歪頭老九面色一紅,怪聲哼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邊瘦桐道:“你的內功輕功都不弱,但也不見得就能超過我。你的氣功,比我紅線
金丸邊瘦桐更是差一大截!”
索侖人大叫道:“胡說……你這個小漢人!”
黑袍老人一聽這個年輕人竟是自己久仰大名的青衣邊瘦桐,不由驚得目瞪口呆!當
下嘻嘻一笑,道:“原來閣下竟是邊大俠,老夫真是失禮了!”
邊瘦桐苦笑道:“同為落難之人,老兄不必客氣!”
歪頭老九氣呼呼站在一邊,那雙深陷的眸子裡,閃閃放著綠光。
黑袍老人有意說道:“邊兄,你方纔所說的使詐可是真的?”
歪頭老九怪聲道:“你……胡說!”
邊瘦桐點頭笑道:“大家都是明白人,一說出來,反倒不大好意思了!老兄,你的
瑜伽術,表演得十分精彩,只是手法還欠高明!”
歪頭老九後退了幾步,訥訥道:“瑜伽術……你是怎麼知道的?”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天竺,西藏,我都去過,如何不知?”
黑袍老人忙道:“他手法怎麼不高明?”
邊瘦桐回頭笑道:“以氣吸布是真,這一點是夠驚人了,只是他不該再賣弄吐布一
節,未免節外生枝,而且顯然有詐!”他微微一笑道:“老兄,你當那白布,真的吐空
而去了麼?”
黑袍老人怔了一下,道:“不是麼?”
“不是的!”邊瘦桐回過頭來,面向歪頭老九,道:“我想那條白布,此刻仍在你
的袖子裡,如不心虛,請拉開袖子,讓我們看看!”
歪頭老九怪目一轉,洩氣地歎了一聲,狠狠地瞪了邊瘦桐一眼,轉身而去!
黑袍老人見狀,呵呵地笑了起來,道:“這傢伙竟也會有服輸的時候,倒真是少
見!”
邊瘦桐目視著歪頭老九,微微笑道:“但是你卻不可輕視他,他的功力確是驚人,
能夠一口氣吸進丈許白布的人,中原還真不多見!”
黑袍老人冷笑道:“所以南海雙鷗以其為看家狗嘛!”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說道:“我以為南海雙鷗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呢!如今看來,
實在是典型的小人作為!”
黑袍老人歎了一聲道:“這也怪我們功力不濟,才會被他所擒。可是邊大俠,你如
此功力之人,卻如何也會……”
邊瘦桐哂然一笑道:“我如今已是一個廢人,任何人都可擒我而不費吹灰之力!”
說到此一笑,反問道:“請問老兄貴姓高名,因何來此?”
黑袍老人苦笑了一下道:“老夫叫關大勇,外號人稱‘病鷹’,本來寄居關外,作
些無本生意……”說到此嘿嘿一笑,道:“不怕你見笑,我那種買賣,雖不怎麼體面,
可是所劫掠的,盡是一些不義之財。不想,一次得手之後,竟會撞在了南海雙鷗手
上……”
邊瘦桐立刻明白了,這關大勇原來是一名獨行大盜,當下笑了笑道:“這樣,就被
他們人財兩得了!”
病鷹關大勇冷笑一聲,道:“一點不錯!自從來到這赤城島,他們命我與十一婆,
還有九宮徐錫三個人,為他們築護城河,把海水引來以為屏障……”說到此,伸手向前
指了指,冷然道:“這些都是我們監工開成的!”
邊瘦桐皺眉道:“為什麼要叫你們三個去做這個?”
關大勇歎息道:“你哪裡知道,九宮徐錫,乃是一個佈陣的能手;十一婆是個地理
精;而我則精於各種機關暗器的裝置。”
邊瘦桐一笑道:“這就難怪了!”
病鷹關大勇說到此,咬牙冷笑了一聲,說道:“我們三人化費了整整兩年的時間,
才為他們把赤城島整理佈置起來,可謂銅牆鐵壁一般!”說到這裡,他低下頭,冷冷一
笑,又接著說道:“當初南海雙鷗曾答允,只要工程一完,就恢復我們的自由……可是
工程完後,他們卻把我們三人分禁在三處,不許我們再見面。”
邊瘦桐皺眉道:“這是為什麼?”
病鷹關大勇苦笑了一下,四外看了一眼,道:“你莫非還不懂?我三人如果會同一
處,他的一切秘密不就全部洩露了?”說著,忍不住連聲冷笑起來。
邊瘦桐奇怪地道:“莫非你們三人,在這兩年之中,就沒有互相接觸過?”
病鷹關大勇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沒有,從來也沒有!”他說道:“我們三人,
由十一婆負責通道,這島從外面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神秘之處,可是下邊卻有一條條暗
道,脈脈相通。這都是十一婆的功勞!”
邊瘦桐想起了來時遇見的那個老婆婆,不由點了點頭道:“這人我見過!”
病鷹關大勇冷笑道:“她如今已瘋了,整天罵東罵西,真可憐。”他喘息一下又道:
“十一婆完工之後,就是我!”他恨恨地說道:“我負責在他們所指定的地方,設下了
數以百計的機關和一些小巧的暗器!”說到這裡,他重重地歎了一聲:“當時我真傻,
那麼賣勁!要是現在,我就是死,也不會為他們出力!”
邊瘦桐為病鷹關大勇這一番話說得心涼肉跳,這才真正知道南海雙鷗二人的厲害!
關大勇歎了一聲,道:“我的活完了以後,最後是九宮徐錫,他費盡了心血,在這
島上佈下了各種陣勢,又把陣勢的破解之法,畫在一張牛皮紙上,交給了南海雙鷗。”
他冷笑了一聲,歎道:“想不到,南海雙鷗言而無信,事成之後,竟把我們三人分
別囚禁起來。”
邊瘦桐好奇地問:“他二人囚在什麼地方?”
關大勇苦笑道:“十一婆看見了,就住在樓上,每十天才放一次風,可以出來走走。
她放風的那天,我必須悶在屋內。”
瘦桐面上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問道:“那九宮徐錫呢?”
關大勇張開大嘴,唉了一聲,道:“這人最慘了!”說到此,他壓低聲音道:“聽
說他被南海雙鷗囚禁在一座石牢,大概這一輩子也別想出來了。”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說道:“好狠毒的南海雙鷗!”
關大勇嘿嘿一笑,拍了一下手道:“你看,比起來,我是最幸運的了!我知道,我
們三個人,要在這裡養老了,誰也別想活著出去!”
邊瘦桐冷笑道:“豈止是你們?在這紅樓內的人,我看誰也別想出去了!照你所悅,
這座島上,上上下下全有機關暗道,外人怎能出去?”
說到此,他面上不禁現出一片茫然之色。忽然,他點了一下頭道:“關兄,你方纔
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病鷹關大勇怔了一下道:“當然是真的!”
邊瘦桐想了一下,問:“你所佈置的暗卡及裝置暗器的地方,你還記得麼?”
病鷹關大勇想了想,點了點頭道:“仔細想,大概還行,只是記不全了!”
邊瘦桐哼了一聲道:“這樣總比一點兒都記不得好,明天你可以出來麼?”
關大勇點了一下頭,道:“可以!”他苦笑了一下,又道:“那沒有用,兄弟!我
對你用處是極小的!你一定要去找十一婆和徐錫他們!”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當然,我會去找他們的!”
關大勇冷笑道:“找也沒有用。第一,徐錫囚禁的地方你我都不知道;第二……”
他恨聲地罵道:“十一婆那個老妖婆,簡直是條瘋狗,見人就罵,軟硬不吃,你別想從
她口中問出一句話來!”
邊瘦桐懷疑地道:“你問過她?”
病鷹關大勇苦笑道:“怎麼沒有?你所想的這些,我早就做過了,可是沒有用,十
一婆她不相信任何人!”說到此他搓了一下手,又道:“就算十一婆肯合作,找不到九
宮徐錫也是沒有用的。再說那個索侖人,也不好對付,萬一驚動了南海雙鷗,更是自尋
死路!”
邊瘦桐只是微笑不語!
關大勇看了他一下,皺眉道:“何況,你身子又不方便!”
邊瘦桐哂然一笑,說道:“無論如何,我也要試試看的!”
關大勇不屑地笑了笑,道:“好吧!那你就試試吧!”說著看了一下天,道:“我
要進去了!”
這時,忽見怪人何七由樓內走出,遠遠喚道:“邊相公請返,島主看你來了!”
紅線金丸邊瘦桐微微一笑,對啞童司明道:“把我推回去,我倒要看一看他們對我
如何?”
病鷹關大勇本來要走,聞言忙回身道:“喂!老弟,可千萬注意,說話要留神。剛
才我們所說的,一個字也不能透露,要不然咱們可都沒有命了!”
邊瘦桐微笑道:“你放心,明天這個時候,在此會面,你要把圖畫出來!”
關大勇咧著嘴,微微一笑,道:“你真有這個意思?”
邊瘦桐微笑道:“難道會跟你說著玩?”說著揮了一下手,司明推著他直向“海角
紅樓”而去。
何七焦急地催促道:“快點吧,二位島主等了很久了!”說著領他們一直進到廳內。
只見夏侯三和蕭葦,一臉怒容地坐在客廳內,見了邊瘦桐,蕭葦冷笑道:“我告訴你,
以後少和關大勇接近!”
夏侯三嘻嘻笑道:“這個老小子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
蕭葦憤然立起道:“你們說了些什麼?”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奇怪,談幾句閒話也不行麼?”
蕭葦憤憤地坐了下來,凜然道:“他和十一婆,都是這裡的危險分子,早晚有他們
的好看!”說著回頭叫了聲:“老九!”
邊瘦桐這才發現,一邊靠牆的地方,站著歪頭老九。他自被邊瘦桐拆穿騙術之後,
滿臉的不高興和忿忿之色。
晴空一羽蕭葦冷笑道:“以後,對關大勇要嚴加看管!五天放他出來一次!”
歪頭老九答了一聲:“是!”
話沒落音,就聽得廳外呵呵一聲大笑,道:“五天太短了!二島主,我關大勇一輩
子不出來也沒有關係!”
眾人偏頭看去,見病鷹關大勇大步自外走來。
他遠遠地抱拳道:“今天真是難得,兩位島主一齊駕臨,老夫失敬了!”
晴空一羽蕭葦怫然道:“我們願來就來,你何必多嘴!”
關大勇嘿嘿笑道;“話雖不錯,可是我關大勇願去卻不能去!這又該如何解釋?”
血鷗雲翅夏侯三雙目一瞪,厲聲叱道:“關大勇,你可要放明白一點,我們對你已
是很留情面了,再要出言無狀……”說著一陣陰森森的冷笑,那雙凸出的瞳子,射出閃
閃的兇光,惡狠狠地道:“不要以為我們制你不得!”
病鷹關大勇果然為夏侯三的話給嚇住了,他臉色一變,不自然地笑道:“你們要把
我怎樣?”
夏侯三嘿嘿一陣冷笑,道:“你應該很清楚,還問我作甚?”
病鷹關大勇面色泛白,苦笑道:“你們總不會把我們三個人……”才說到此,蕭葦
一瞟邊瘦桐,厲叱道:“關大勇!”
病鷹關大勇怔了一下,以手捂嘴,道:“哦……恕我失言,我忘了!”
蕭葦偏頭對歪頭老九哼道:“送他回去!”
歪頭老九走到關大勇跟前,傻傻地笑道:“走……吧……嘻!”
關大勇看了邊瘦桐一眼,長歎了一聲,隨著歪頭老九回去了!
晴空一羽蕭葦微微一笑,對邊瘦桐道:“這人常常胡言亂語,你以後少理他!”
邊瘦桐笑了笑道:“我理他作甚?”
血鷗雲翅夏侯三道:“邊瘦桐,今天我們二人是專門給你治病來的。往後,你將是
一個健康的新人了,可喜、可賀!”
邊瘦桐苦笑道:“沒有那容易吧?”
夏侯三鼻子哼了一聲,一揚手,道:“就憑這個,手到病除!”
邊瘦桐抬眼看去,見他手上持有一個四方形的白木小盒子,心中不由一動,但不知
是什麼東西。
晴空一羽蕭葦道:“進房去再說吧!”說著親自推著他返回室內,司明跟隨而入。
進室之後,關上了門,夏侯三嘻嘻笑道:“邊瘦桐,我們有言在先,我們救你可不
能白救,你應該知道,如果這次你被紅衣獅門的人帶回去,下場恐怕不堪設想……”
他咳了一聲,用手指了一下那白色的木盒,接道:“這條母蠱,是我昔日在苗疆以
萬金購得,今日為了救你,只怕它性命難保。我們為了你,犧牲可以說是太大了!”
這一點,邊瘦桐對南海雙鷗自是感激不盡,當下微笑道:“你們有何要求,只請明
言,如能盡力,甘願效勞!”
蕭葦點了點頭道:“只要你把紅線金丸幾種特殊打法傳授給我們,就夠了!”
邊瘦桐點頭道:“你們救我性命,我如連這幾手功夫也不忍割捨,也太說不過去了。
二位請放心,邊瘦桐一言既出,絕不反悔!”
夏侯三微微一笑,道:“有老弟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不過凡事要先小人而後
君子才好!”說著由身上掏出了一張字據,展了開來,道:“那就請老弟打個手印,這
樣我們就放心了!”
邊瘦桐冷冷一笑,說道:“這麼做,是否太多餘了?”說著遂以拇趾沾了一下印色,
在那張字據上按了一下。血鷗雲翅夏侯三急忙忙收了起來,笑道:“邊老弟!你實在是
大仗義了!”
他坐了下來,雙目瞇成了一條縫,道:“我這就開始為你除去那個禍害!”說完,
他偏過頭來,對晴空一羽蕭葦道:“你千萬要注意,它一出來,就要盡快地置其於死地,
否則我這條母蠱性命難保!”
蕭葦冷笑道:“這恐怕不易吧!這傢伙刀劍不入,想要一下弄死它很難!”
夏侯三哼了一聲道:“我們這就來看看!”說著,他令邊瘦桐坐好,解開了上衣,
並且把門窗全都緊緊關上。血鷗雲翅夏侯三正正地坐在他的對面,嘿嘿笑道:“邊老弟,
你全身要放鬆,心念要專一,否則,那條雄蠱不會出來!”
邊瘦桐點了點頭,目光收斂,心念歸一。
血鷗雲翅揮一下手,對一邊的啞童司明道:“你要避開!”
司明也知道這種東西的厲害,當下返回自己房中;何七也躲到了門外,室內只剩下
了南海雙鷗及邊瘦桐三人。
只聽得夏侯三一聲低叱道:“開!”右手向匣面上重重的一擊,“叭”的一聲,木
匣頓時張了開來!立刻,由盒內“吱”的一聲,飛出一條怪蟲來!
邊瘦桐從未見過這種毒蟲的形像,此刻乍然一見,不免嚇了一跳。
只見這條毒蠱,約有腳拇趾那麼粗細,通體奇白,頭小身大,狀極醜態。樣子像蠶,
可是卻比蠶精得多,背脊上有一道明顯的紅線,一張鉤形的嘴,長長地伸著;在它兩助
之間,生有四隻極小的翅膀,能夠在空中任意飛行!
它出匣之後,在空中飛了一圈,又向四壁亂撞一氣,吱吱之聲,極為刺耳。
邊瘦桐不解,這麼做,如何能夠引出自己體內的雄蠱?
可是這個念頭尚未轉完,便覺得丹田穴內一陣奇熱,兩處氣海穴連連跳動,似有一
物在內隱隱爬動!
空中的雌蟲飛了一轉之後,忽地飛到了邊瘦桐身邊,四隻短翅頻頻扇動,身子停在
空中,口中吱吱地叫道,聲音越來越響。
邊瘦桐覺得體內跳動得更加劇烈,知道那條雄蠱被雌蠱聲音所誘惑,可能就要出來
了。但他知道,此蠱極為精靈,一旦自己意念旁思,血脈逆流,就會被它察覺,那時再
想誘它出來就不容易了!所以,儘管肚內奇熱如焚,他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腦子更是
不敢有絲毫旁思!
過了許久,只聽得“吱”的一聲怪嘯,一股熱流,倏地自肚臍中猛射而出!
夏侯三驚叫一聲:“不好!”右手倏地朝空中一點,以“乾元指”力向那條雄蠱點
去!可是已晚了片刻。
當空中,只聽得吱吱一陣翻撲之聲,二蠱已糾纏在了一起!
晴空一羽蕭葦又要出手,被夏侯三攔住道:“已經晚了!”
蕭葦急道:“再不救,那條雌蠱就別想要了!”
夏侯三歎息道:“再等一刻,看看情形吧!”說話間,雄雌二蠱已在空中纏成了一
團!
只見那雄蠱就像條毒蛇似地,把那雌蠱纏得緊緊的,那張鉤形的紅嘴,死死地盯在
雌蠱右面的肉翅之上,雌蠱負痛,吱吱尖叫,其聲刺耳!
它們在空中飛了約有十數個來回。
忽然二蠱“吱”的一聲,分了開來!那條雌蠱“叭”的一聲,自空中墜落下來。那
條雄蠱,卻猛地向發亮的窗上撞去!
因為事先早有防備,窗口放下厚厚的竹簾。這雄蠱飛落其上,四隻肉翅嗡嗡直響!
不停地用那伸出的長嘴,在竹簾上亂噬,眼看著竹屑紛紛落下!就在這時,蕭葦一聲斷
喝:“該死的東西,你還想跑麼?”
只見他右手中食二指一駢,朝著簾上那只雄蠱一指。那雄蠱發出了一聲怪叫,那微
微發亮的身子,在簾上一陣亂顫,“叭”的一聲由簾上落了下來,在地上嗡嗡轉動幾圈,
又倏地鼓翅而起。
蕭葦跨上一步,駢指又點。血鷗雲翅夏侯三連忙大聲阻止道:“且慢!”
可是蕭葦這種隔空乾元指力,已臻相當境界,指力發出,再想收回已是不及!
這一指,正點在那條雄蠱身上,那蠱四隻肉翅一陣亂顫,立時就不再動了。
夏侯三見狀,重重跺了一下腳道:“唉!你這是何必?”
蕭葦一怔道:“你不是要我把它弄死麼?”
夏侯三歎了一聲道:“你莫非沒看見,那條雌蠱已經死了麼?現在二蠱全死,我們
是一無所有了!”說完長歎了一聲,走到那條雌蠱處,彎下身來看了看,自語道:“好
厲害的東西,果然不出我所料,它已死了!”
蕭葦皺眉道:“老大!你弄什麼鬼?這條母蠱怎麼會死了呢?”
夏侯三冷笑了一聲,看了邊瘦桐一眼,道:“為了你,我賠上了這條母蠱!”說罷,
他面向著蕭葦道:“我方纔忘了告訴你,這種毒蠱,生性奇淫,雄蠱尤甚。只要一聞雌
蠱鳴聲,必定立時趕住,就是火海沸湯也阻止不住。可是一經交尾之後,卻又兇性畢露,
雌蠱如非見機逃避,非得喪命其口不可!”
他說到此,長歎了一聲道:“想不到這條雄蠱,竟如此厲害,我這條雌蠱,已有十
年的功力,竟會被它幾口就咬死了!”說罷兀自連聲歎息,搖頭不已。蕭葦聽了,漫不
經心地一笑道:“死了就算了,以後有機會去苗疆,我設法再給你弄一條也就是了!”
夏侯三冷笑道:“說得好輕鬆!只怕你走遍了苗疆,也找不到如此有氣候的雌蠱
了!”說著他走到邊瘦桐身邊,仔細地看了看他,點頭道:“恭喜你,你的身子已無妨
了!”
在那條白線蠱離開他身子的一剎那之間,邊瘦桐就覺得身上一輕,頓時百脈俱通,
就好像負在肩上的千斤重擔,突然被人除去一般。
他含笑點頭道:“救命大恩,沒齒難忘!”
夏侯三按著他的肩膀,呵呵笑道:“老弟!不用這麼說,來日方長,以後看你怎麼
報答我們了!”
邊瘦桐大病突去,只覺得全身上下舒適無比,情不自禁地起了濃厚的睡意。當下雙
目一合,竟自沉沉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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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紅線金丸戲雙鷗】
等到邊瘦桐一覺醒來的時候,早已是紅日西沉,滿室晚霞紅光!
他伸了一個懶腰,忽然發覺自己手腳竟能自由行動了,禁不住心內一陣狂喜,當時
翻身下床,喚道:“司明快來!”
司明聞聲跑進來,見狀驚喜得呆住了。他張著大嘴,口中呀呀直叫。邊瘦桐哈哈大
笑道:“我已經復原了,你還不相信?”說著他來回在房內行了數步,倏地轉到司明背
後,雙手霍地一舉,竟把司明給舉了起來!
這時,他才真正相信自己果真復原了。
放下司明,他再次發出了一陣大笑。
就在這時,門忽然開了。
只見頭纏白布的歪頭老九,面門而立,臉上帶著冷冷的微笑。邊瘦桐對於此人,一
直存有戎心,當下冷然問道:“有何見教?”
歪頭老九抬了一下手上的托盤,盤內有一杯茶。邊瘦桐含笑道:“怎敢勞動大駕,
真是太不敢當了。”說著上前去接。
歪頭老九咧開兩片厚唇,嘻嘻一笑,一手持著茶盤,伸了出來,目光中,閃爍著詭
謐的冷笑!
邊瘦桐手指方接觸茶杯,便覺得杯上透過一種內力,輕輕一端,那盞茶杯竟紋絲不
動!
他不由吃了一驚,這才知道這個索倫人是借此向自己示威較勁的!
他當下微微一笑,道:“好重的茶杯!”說話之時,猛地一提丹田之氣,五指向茶
杯一沾,緩緩地把那杯茶端了起來!
歪頭老九面色忽地一變,手上那張茶盤猛地一抖,口中怪笑了一聲!
邊瘦桐頓覺手上的茶杯似被一股無形的大力猛然地重撞了一下,那杯子急速地一抖,
差一點兒脫手而落!可是邊瘦桐所練的“兩磁真力”,已有了七八分的火候,此刻已在
不自覺之間,恢復了他昔日的功力。這時他手下的杯子,雖被大力一舉,只不過是顫動
了一下,非但杯子本身沒有破裂,就連杯內的茶水,也是一滴都沒有溢出!
他裝作沒事的樣子把茶杯送到唇邊,呷了一口,含笑道:“好茶!”
歪頭老九面色蒼白,呆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也不知說了句什麼,忽然聽他口中一
聲低叱,整個身子如同旋風似的,“嗖”一聲,已到了邊瘦桐身邊。他手上那竹製的托
盤,倏地搶了起來,照著邊瘦桐摟頭蓋頂地猛然打了下來!
紅線金丸邊瘦桐自他一進來,已對他存心提防。這時見狀,一聲冷笑,右手一提衣
襟下擺,身子如同電閃星馳一般,已轉到了一邊!
歪頭老九的這一托盤,擦著他的衣邊,猛然地打了下去!
邊瘦桐口中低喝了聲:“奴才無禮!”他手上的茶杯,倏地脫手而出,直向那瘦高
的歪頭老九面門之上擲了過去!
茶杯本身的力量,再加上邊瘦桐加在上面的真純內力,這茶杯之上的力量,確實相
當厲害!
就在這時,人影一閃,一人哈哈笑道:“好功夫!”緊接著一伸手,已把這飛來的
茶杯,接在手中。杯內茶水,高高地濺了出來,幾乎濺在了這人的臉上!
邊瘦桐不由吃了一驚,因為這人竟能接住茶杯,而杯身不破,只此一點觀之,此人
確實有極高的真純內力!待他轉過身來,才看清了,來人竟是睛空一羽蕭葦,他哈哈大
笑道:“什麼事,叫你發這麼大脾氣?”一面轉過臉來,對著歪頭老九叱道:“還不下
去!”
歪頭老九咧了咧嘴,嘿嘿笑了幾聲,轉身而去。
邊瘦桐走了幾步,笑道:“適才我有冒味,尚希勿怪!”
蕭葦放下了手上的茶杯,微微笑道:“莫怪江湖上把你形容成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你的功力果然驚人,佩服!佩服!”說到“佩服”二字之時,他的右手平平地按在了那
盞茶杯之上。等到他手掌移開的時候,邊瘦桐發現,那盞盛有熱茶的茶杯,竟自深深地
陷入桌面之內,杯口與桌面一般的齊平。
這種功夫,真夠驚人了!
試想紅木的桌面,堅比鐵石,即使刀劍亦不易扎入,更何況一個茶杯呢!
邊瘦桐心中不由動了一下,可是他表面上仍帶著自然的微笑,毫不驚奇地走過去,
低頭看了一下桌上的茶杯,歎息道:“蕭兄未免太暴殮天物,好好的桌面,按了這麼一
個大窟窿,豈不可惜?”說著,他平伸右手,在杯口上一按一提,只聽得“波”一聲,
那盞陷於桌內的茶杯,竟自離桌而起,桌上留下了一個圓形的窟窿!
睛空一羽蕭葦面色微微一變,接著狂笑一聲道:“你也未免太婦人之心!”說著他
雙拳一抱,道:“今日特來奉請,要學一學你拿手的紅線金丸上的功夫!”
邊瘦桐想了想,慨然道:“二島主如此見愛,真令我慚愧,其實以二島主如此功力,
又何必要學我這彫蟲小技?”說著一笑,又道:“不過曾有言在先,我也只好班門弄斧
了!”
他回頭對司明點頭笑道:“把我的暗器皮袋給我!”
司明入內室,取出一個約有飯碗大小的鹿皮囊來。邊瘦桐接在手中,含笑道:“夏
侯兄不知在何處?我們走吧!”
晴空一羽蕭葦目光一掃他手上的鏢囊,哂笑道:“這就是你的獨家暗器‘紅線金丸’
麼?”
邊瘦桐道:“正是!”
蕭葦接過笑道:“讓我見識一下!”說著解開袋中絲繩,打開袋口,只見袋內金光
閃爍,耀目生花。那所謂的“紅線金丸”,每一枚只不過黃豆一般大小,每枚金丸之上,
帶有一道極細的紅線,但不易看出來!
睛空一羽蕭葦,看在眼中,不覺甚為稀罕。他真不明白,這麼一枚枚小小的暗器,
竟會有那麼驚人的功力。當下含笑遞還給邊瘦桐,心中卻不禁有些躍躍欲試。因為他和
拜兄夏侯三,在暗器上都有極深的造詣。他心下暗想,等一下,要先在暗器上,與紅線
金丸較量一下,如確實高超,他才肯甘心情願地向對方學習。心中想罷,領著邊瘦桐出
了“海角紅樓”,直向後院轉去。
自從與病鷹關大勇交談之後,邊瘦桐對這赤城島開始留心注意起來。
這會兒,晴空一羽蕭葦要帶他至島主住處,他正可借此機會,仔細地觀察一下,看
看這島上防務的虛實。
二人穿過了草坪,走到十丈開闊的海溝,見岸邊設有極高的鐵絲網,網上布有數以
百計的銅鈴。鈴網附近,設有暗卡,有人要由此越牆而過,那實在是不大可能的,更何
況網牆之下,又是波濤洶湧的海水!
這時,只見一隻白色的篷舟,正自泊在岸邊,那個名叫靈哥兒的童子,正立在船頭
之上。看見二人行近,靈哥兒忙下舟開門,蕭葦笑道:“不必!”
只見他身形狂飄而起,“刷”的一聲,已越過了那面鐵絲網,如同一隻鷗鳥一般,
落在小舟之上。隨後他朝著邊瘦桐招手道:“朋友,你也過來!”
邊瘦桐望了望,笑道:“好高的牆!”說話間,身形縱起,向網牆上一落,那網上
的數百枚銅鈴,立時嘩然大響了起來。
邊瘦桐故意驚慌失措般地由牆上躍下來,落在了船板之上,面色大變地道:“好險
呀!”
蕭葦望在眼中,不由微微一笑,心中甚為得意,暗忖道:“如果是靜夜裡,這些鈴
鐺能發出更大的聲音,聲聞數里,不愁不為別人聽見!”
邊瘦桐故作吃驚地抬頭看了看,搖頭歎道:“再高一尺,我就無法越過了。”
晴空一羽蕭葦微微一笑,揮手道:“開船!”他心中正自得意,轉念一想,暗叫了
一聲道:“不對!其中莫非有詐!”
蕭葦一雙瞳子慢慢注定在邊瘦桐身上,心中疑惑地想道:“久聞此人已得內外武功
真傳,卻怎會如此不濟?想必是別有用心!”當時也不道破,只是冷冷一笑。
小舟在靈哥兒的操縱之下,不多時已劃抵對岸!
登岸之後,邊瘦桐才發覺,這赤城島真是一個天然的險要之地,大有一夫當關,萬
夫莫敵之勢。
只見島上四側,皆是高約百丈的峭壁,其上滿生著綠樹,彷彿是一個天然的翠屏,
圍繞著一片平地綠茵。再看附近,花紅草綠,清泉茂林,真可謂人間仙境,美景無限。
蕭葦帶著邊瘦桐繞過了一片草地,眼前是一溜約有七八丈長短的花架。花架之上,
盛開著一種黃色的花,綠葉相襯,美不可言。
花架的盡頭,有一幢黃色石塊築成的平房,門窗為淡綠顏色,四面搭出寬敞涼棚。
晴空一羽蕭葦同著邊瘦桐來到這裡,立住了腳,他指了指那長長的花廊,笑道:
“你看,在這裡表演你的獨門暗器手法,豈不是再理想不過麼?”
邊瘦桐這才知道他把自己帶來此處的用意,當時點了點頭,道:“這倒真是一個好
地方!”
方言到此,就聞得一陣沙啞的笑聲道:“我猜老二會把你帶到這裡,果然不錯,算
我精明,先你們一步!”
二人俱都一怔,尋聲望去,就見在一叢開著的花樹之下,血鷗雲翅夏侯三正大馬金
刀地坐在一張籐椅之上,手上端著一個精緻的茶杯,正自嘖嘖有聲地喝著!
晴空一羽蕭葦不由搖頭笑道:“什麼事要想瞞著你,那可是真不容易。好了,你也
別坐著啦!”
夏侯三擱下手上的茶杯,微笑著走過來,道:“邊老弟,這個地方安靜極了,絕無
外人敢輕涉一步,你那一身絕技正可以在此展露一下,也叫我兄弟一來開開眼,再者也
學學高招!”
他說著話,已走到了邊瘦桐身邊!
邊瘦桐發現,在此老的後背右側,佩戴著一個長形豹皮扁囊。扁囊之內,露出了十
數束白色的羽毛,看來很是扎眼!
邊瘦桐在暗器上的造詣,已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的閱歷十分廣泛。只是這麼
一眼,他心中已明白,不禁暗暗吃驚!他知道夏侯三佩帶的這些羽毛,乃是武林中失傳
已久的一種奇特的暗器,名喚“鶴嘴白翎”,是一種極為厲害的暗器!
這種暗器,據說是用一種特有的山藤製成的,山籐本身就是尖銳如椎;而且堅比鐵
石,所以無需再加上鐵頭,就可使用。這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這種怪籐之內,可分
泌出一種紫黑色的液汁,其毒無比,見血封喉!表面看來是乾硬的一根,手摸腰揣也無
防,但只要一見血水,毒汁立散。所以這是一種駭人聽聞的東西!武林中,對於這種
“鶴嘴白翎”,持有兩種看法:一種自詡正道中人,不屑使之;另一種人,卻認為這種
暗器本身不易尋制,兼以打法特殊,如無極為高深的內功造詣,那是沒有辦法使用的!
想不到,這種失傳已久的暗器,今日竟會在這個怪老人身上發現。由此可知,這夏
侯三定是此道的高手了!
邊瘦桐有了這番認識,對於此老更是存了戒心。當下,他微微笑道:“夏侯島主太
會開玩笑了,我那兩手玩藝兒,在二位島主眼中,真可說是不值一看,哪裡敢說‘開
眼’,真太取笑了!”
他只不過是一種順口的客套,卻未想到血鷗雲翅夏侯三把一雙三角小眼一瞪,發出
一陣低沉的怪笑,道:“怎麼著兄弟!你說話不算數麼?”
邊瘦桐歎道:“老兄你誤會了,我只是自慚學淺,不敢‘野人獻曝’而已!”
夏侯三仰天狂笑了一聲,道:“老弟,你別太把自己看重了!”說著他由鼻中哼了
一聲,道:“你真以為你的紅線金丸天下無敵不成?”他樣子極為輕狂地道:“兄弟,
別忘了今天你是到了南海,面對的是南海雙鷗!”
他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豹皮囊,道:“我老頭子要用這一種暗器,領教一下你的紅
線金丸,兄弟,你可不必客氣!”他侃侃不絕地道:“我們有言在先,我手下可是不留
情的!你能躲過最好,躲不過我也無可奈何!”
邊瘦桐聽他說了這麼一大套話,非但不怒,卻禁不住一笑。他點了點頭,道:“夏
侯島主這番話,我明白了!”
他笑了幾聲,接下去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老實說,我既然敢來,也就沒打
算活著回去!”
他冷冷地笑了一聲道:“當然,要想活命,非要勝你不可!”
南海雙鷗不由對看了一眼,沒有作聲。
血鷗雲翅夏侯三冷哼一聲,道:“你很聰明!”
邊瘦桐微笑點頭道:“我這條命既為你二人所救,就是死在二位手中,也沒有什麼
可惜!”說著露出雪白的一口牙齒,看了二人一眼,冷然道:“可是我並不一定會死,
你們想學會了我的打法以後制我於死地,也沒有那麼容易!”
夏侯三尷尬地笑了一聲,道:“老弟,你把我們兄弟想得太不是人了!”
邊瘦桐哈哈一笑道:“那麼,就請高抬貴手!”
晴空一羽蕭葦笑道:“時候不早了,你們別光鬥口呀!”
夏侯三回頭笑道:“便宜你這小子了,我們打架讓你冷眼學招!”說到此,他對著
邊瘦桐點了點道:“來!我們就比劃一下吧!”
只見他身子微一晃動,已自拔了起來,輕飄飄地落在了花架之上!
此老在架上那個站式,不歪不正,不前不後,一雙長臂垂在膝旁,竟是一副開玩笑
的姿態!
可是在邊瘦桐的眼中,卻是莫測高深!他知道自己現在面臨的,是一個大大的勁敵,
稍一大意,就會有性命之憂!
當時他足尖一點,用“燕子穿雲”的輕功絕技,把身子騰了起來,撲籟籟地落在花
架的南端!只用右足尖點著架上的橫枝。
他的身子看來,簡直就像是風擺殘荷,可是一任他怎麼搖動,足下卻始終離不開那
一個“點”。
夏侯三看到此處,啞著嗓音叫一聲:“好!”然後邁動兩隻腳,在花架上前後走動
起來!
邊瘦桐目光含蓄地看了他一眼,自袖內取出了那裝著“紅線金丸”的鹿皮小袋。這
小袋之上,系有一根細長的紅繩。邊瘦桐把它套在頸上,足下也開始跳動起來。
血鷗雲翅遠遠看見,高聲笑道:“紅線金丸預備好了?”
瘦桐朗聲道:“你的鶴嘴白翎也預備好了麼?”
夏侯三忽然站住了腳,嘿嘿笑道:“你果然是好眼力!”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只見
他兩隻手霍地向前一伸,整個身子直直地向後平著竄了出去!
邊瘦桐見他不直向自己奔來,卻向相反方向馳去,心中已自明白,此老要發暗器了!
果然不出所料!
這個乾枯瘦削的老人,足下方一著架,倏地右手向前一伸,整個身子向後一個倒仰,
“犀牛望月”式,把上身仰了過來。幾乎同時,他口中低叱了一聲:“看箭!”
也不知什麼時候,他手上已取出一支“鶴嘴白翎”,白羽一閃,這支羽箭已自擲了
出來!
他的打法十分奇怪,不是用臂力或是腕力,而是僅僅憑著大中食三個指頭的“捻”
力。
這支“鶴嘴白翎”一出手,發出“哧”的一聲響,只一閃,已到了邊瘦桐面前!
速度之快,真令人措手不及!
可是邊瘦桐早已有備在先。就在夏侯三仰身的剎那之間,這位少年俠士,已把肩膀
向左錯開了數寸!這時見暗器打到,身子向左一滾,就勢以中食二指的指尖,向外一鉗,
已把這支“鶴嘴白翎”鉗在了指上,他口中冷笑一聲,道:“好箭!”
這句話尚未說完,那夏侯三倒過來的身子,借兩手彈動之力已騰了起來!白白的長
須,在暮色之下,看來就像是一個凌空的老仙人。他那張開的一雙手臂,活似一隻大鳥,
令人聯想到南海雙鷗的名號,絕非是平空捏造的,而是其來有因!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第二支“鶴嘴白翎”又擲了出來!
這一次卻是由上往下發出的!天空裡,只可以望見一個小黑點。待你能夠看清楚的
時候,就已到了你的眼前了!
然而,夏侯三這技藝超卓的暗器手法,今天在這個年青人的身上,卻仍然佔不到絲
毫的上風!
他的暗器一出手,就聽到對方一聲朗笑!邊瘦桐擰身而退,就在他轉身的剎那間,
把原先捏在手中的那支鶴嘴白翎箭,隨手向空中拋了出去!
兩個小黑點,在空中甫一接觸,只聽得“崩”的一聲,向兩側飛去!
夏侯三身子下墜,邊瘦桐背道而馳!
兩個人對於眼前發生的事,一眼也不看,足下都展開了輕功提縱之術!在這黃花盛
開的花架之上,兩個人那倏起倏落的身形,有如星丸跳擲,快得不可捉摸!
一剎那,二人碰在了一塊!
夏侯三怪叱了一聲:“看打!”五指向外一探,直向邊瘦桐前胸插過來!
邊瘦桐不由吃了一驚,他想不到,在暗器手法之下,居然還包含著掌法在內!
他倏地凹腹吸胸,一式“老子坐洞”,身子向後一坐!
可是夏侯三這種掌法,純是一招虛式。就在掌法打出去的同時,他帶著一聲長笑,
夾起了股勁風,由邊瘦桐的頭頂上,極快地掠了過去。
邊瘦桐這才知道,對方原來是施的花手!他不由面色一紅,因為這種手法,暗中含
著輕視的意味在內!
他冷哼了一聲,就在彎身下腰的剎那間,手心中已取了三枚紅線金丸!
夏侯三騰在空中的身子,向下一落!黃花被他帶下來的風力,壓得左右搖曳時,這
個怪老人,又撥出一支“鶴嘴白翎”。
邊瘦桐存心要讓他在暗器打法上出一次丑,以洩他對自己心存輕視之憤!就在夏侯
三身形將轉來轉之間,邊瘦桐口中厲叱了聲:“打!”
夏侯三四肢一鬆,整個身了向下一矮!在這個時候,他猶然未曾忘記,要瞻仰對方
金丸的打法!
他看見一枚金色的豆子,由對方掌心裡一跳而出,方向卻是垂直而上!
血鷗雲翅心中正自驚異,卻見對方指尖向下一招,只聽見“吱”的一聲。一股尖哨
似的風力,一閃而至,幾乎令人無法看到它的蹤跡,自然,也就無從捉摸它飛來的部位!
夏侯三隻覺得眼前一亮,金光一閃!眨眼之間,耳根之下,一涼一熱,金丸已擦耳
而過!憑著他那一身迅捷的身法,也不禁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地身形一扭,整個身子像個大車輪似地,平空一擰,直向花架之下墜去!
可是他並沒有掉下去,而是伸出右手,用三個手指輕輕捏住花架的一根橫枝!
不料就在這時,第二枚金丸打到了!令人驚異叫絕的是,這枚金丸就像生了眼睛一
般,竟自夏侯三捏著花枝的手指縫隙之間,一滑而過!
血鷗雲翅夏侯三,就是天大的膽子,也不由嚇出了一頭冷汗!
他悶哼一聲:“好暗器!”那垂吊著的身子向前一蕩,左手向後一探,又一支“鶴
嘴白翎”哧地一聲擲了出去!同時他的身子,向前一跳,僅用右手一個指頭,又鉤在一
枝突出的花枝之上!那花枝只有小指粗細,而夏侯三用一指鉤垂著,偌大的身子竟凌空
不墜,這種凌虛踱氣的功夫,也確實令人有“歎為觀止”之感!
邊瘦桐看到這一情形,足下輕似猿猴一連點過三條橫樑;口中叱了聲:“著!”二
指一捻,“哧”地又發出一枚金丸。
這枚金丸在紅日之下,劃出了一道光華閃爍的金線,一閃而出,不偏不倚,正打在
夏侯三藉以托身的那枝花莖之上!那細若小指的花莖,為金丸一折為二。
夏侯三懸空的身子,再也垂掛不住了!他手指一鬆,口中“哦”了一聲,整個身子
翩然墜落而下。
落地之後,他那一張蒼白的臉,頓時變得血也似的紅,頷下的白須,就像銀針似地,
瑟瑟抖動!
他抬起頭來,只見年輕的邊瘦桐正迎面立在花架之下,手上拿著一枝“鶴嘴白翎”,
正自低頭細細地觀看著!微風拂動著他翩翩的長衫,他的神態是那麼安詳,絲毫不顯得
浮躁,他微微一笑道:“承讓!”足下微點,已翩若驚鴻似地飄落而下!
血鷗雲翅夏侯三惡狠狠地盯視良久,未發一語,忽地哼了一聲,轉身而去!
邊瘦桐啞然失笑,內心也感到有點過分。這時,晴空一羽蕭葦含笑過來,道:“他
就是這個脾氣,只能贏人家,別人不能勝他,平素和我較技也是一樣!”說著笑了笑,
道:“你不要介意!”
邊瘦桐歉然道:“夏侯島主手法高明,失之於大意,我只是僥倖取勝而已!”
蕭葦沉聲笑道:“算了吧,旁觀者清,你的紅線金丸,果然有玄妙的動力,我見你
屈指捻指,皆異於一般,你肯傳授給我麼?”
邊瘦桐點了點頭,內心深為佩服,因為自己金丸的奧秘全在指掌之下,不意這蕭葦
竟能有見於此,如此觀察能力,絕非常人所及。
他對這位蕭二島主,從一見面,就生有一種說不出的好感,在他氣質之上,似乎有
某些地方和自己相似。
蕭葦豪邁、率直的個性,以及他英俊的面貌、古銅色的肌膚,都能在初次見面的剎
那間,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紅線金丸邊瘦桐為了報答活命之恩,雖明知對方來路不正,可是大丈夫一言既出,
如白染皂,已豈能中途反悔?於是就很實在地把這種暗器的奧秘之處,對蕭葦講解了一
遍。他發現,這位看來年歲和自己相仿的青年人,有著超人的智慧和理解力。
邊瘦桐只微微一點,蕭葦立刻能觸類旁通;而且總要追問得很清楚,直到想不任何
疑問才住日。
最後,他滿意地笑道:“你這些手法,的確很奧妙,但我可以說已學會了,不久以
後,你就會看到我在這方面會有驚人的成就!”說著,他一雙明亮的瞳子裡,散發出了
灼灼的精光。邊瘦桐忽然怔了一下,突然感覺到,蕭葦這句語說得太可怕了。他吃驚自
己是不是在無意之間種下了大禍,因為南海雙鷗的一切行為,對自己還是一個謎!對於
一個“謎”一樣的人物,自己怎能如此的推心置腹?怎能把自己視為不傳之秘的絕技,
傾囊傳授給他?簡直是太糊塗了!他這麼想著,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這神態,立刻為晴空一羽蕭葦發現了。他朗笑了一聲,拍了拍邊瘦桐的肩膀道:
“你是一個很重義氣而誠實的人,這一點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敢打睹,你現在後悔了!”
說著笑了笑,問道:“是不是?”
邊瘦桐一笑道:“你猜錯了!”可是他內心實在佩服對方心思的慎密,禁不住看了
他一眼。蕭葦哈哈大笑道:“邊兄,你放心,我雖然學會了這種暗器的奧秘指法,可是
並不精純,要想達到你今日的功力,我看非五年不能竟功!”說到此,他又爽朗地笑一
聲,道:“可是……你會等我五年麼?”
說完,他又大聲地笑了!
邊瘦桐點了點頭,苦笑道:“我只是守信傳授於你,至於你今後怎麼去用它,那就
是你的事了,我又何必去管呢?”
蕭葦忽然冷笑道:“邊兄,你錯了。”
他用冷峻的雙目,注視著邊瘦桐,道:“如果你知道一個人用你的功夫去殺人、去
作惡,你會如何?你難道不管?”
邊瘦桐怔了一下,道:“可你是不會的!”
蕭葦哈哈大笑道:“我們交往太淺,彼此都不太瞭解,但我相信,在對某些事情的
觀點上,我們是有相當出入的!”
邊瘦桐冷然道:“此話怎講?”
蕭葦獰笑了一聲,道:“就善惡兩個字來說,我和你的觀點,一定是不同的!”
邊瘦桐皺了一下眉,道:“怎見得?”
蕭葦一笑道:“很簡單,就以一個‘殺’字來說,你我的看法必然不同!”
邊瘦桐搖頭笑道:“我並不是菩薩——戒殺!”
蕭葦冷笑道:“不!你戒殺!”
邊瘦桐怔了一下,點頭道:“我劍下不死無罪之人!”
晴空一羽蕭葦忽然狂笑道:“這便是了!”
邊瘦桐覺得這個年輕人一身全是勁,即使在一言一笑、一舉一動之間,也無不充滿
一種灼人的活力。他對於是非觀念的見解,更是驚人!
他收住笑聲,直視著邊瘦桐,道:“可是對於所謂罪人,該如何判斷?由誰定的罪?
什麼罪?怎麼樣就算犯了罪?相反的,好人,怎麼好?誰定的標準?”
說著他用力拍了背上的劍匣一下,發出了“嗆”的一聲,道:“我的寶劍可不管這
些,也許見人就殺,也許一個都不會殺!”
他說著,目光閃閃,極為可怕,振振有詞地道:“我殺我恨的,我愛我所喜歡的,
誰也管不著!天地既生下我,我就有我自己的權力!”
邊瘦桐不由朗笑了一聲,抱拳道:“道不同,不與謀,恕我告辭!”
蕭葦忽然拉住他的一隻手,笑道:“你放心,今天不跟你打架!”說著鬆開了手,
緊蹙眉頭,道:“奇怪,你的眼光為什麼也這麼俗淺?”
邊瘦桐冷笑道:“不是我俗淺,而是你高深了!”
蕭葦點了點了:“也許是!”說著他歎了一聲道:“我們先不談這個!說實話,你
傳授我這種暗器的打法,我非常感激你!”他一隻手放在囊內,星目微合,道:“我本
來是用菩提子為暗器的!”說著,他摸出了一把,張開手掌!
邊瘦桐望了望,覺得這些菩提子,要比一般的大上一倍,每一粒都黑光淨亮,互相
磨撞,發出一片琤琮的聲音!
蕭葦大拇指一屈,只聽得“叭叭叭”一串爆響!這些菩提子,竟被他一粒一粒地彈
打了出去。
第一粒直衝上天,第二粒偏左直上,第三粒偏右直上,都是快如電閃星馳!忽見掌
勢一翻,掌心之上,賸餘的三粒,在他這一翻之下,同時脫手而出!隨即,空中響起了
三聲脆響,六顆菩提子,從三個不同方向同時墜落!
這種打法,真是驚人!
邊瘦桐不由點頭歎道:“好眼力!”
蕭葦拍了一下手,笑道:“不要誇獎我,比不上你的紅線金丸!”說著鼻中哼了聲,
道:“這是我的慚愧!”他沉聲說道:“我本以為我的暗器打法天下獨步,可是今天看
了你的,我涼透了!”說著一笑,道:“還差你一籌!”
邊瘦桐正色道:“不!只能說在伯仲之間!”
蕭葦笑道:“不妨一試!”
邊瘦桐點了點頭,二人並肩而言。蕭葦探手囊內,取出一把菩提子。
只見他靈巧地連用拇指之力,“叭叭”有聲,一粒一粒撥打了出去!
邊瘦桐雙目視空,也用捻指之力,把紅線金丸一粒粒捻了出去!
他的每一粒金丸,分別打在對方的一粒菩提子上!
蕭葦偏頭笑道:“高明之至!”遂又苦笑了一下,道:“我說差你一籌,你說是
吧?”
瘦桐默默地收回了金丸,內心暗暗地告誡自己說:“現在你遇見真正的勁敵了!”
他什麼話也沒有說。他們二人的手法特別,只有他們自己明白,外人是看不懂的!
蕭葦一笑,道:“我送你回去!”
邊瘦桐皺了一下眉,道:“夏侯島主……”
蕭葦笑道:“你不要管他,他今天生氣而去,永遠也不會再去求你了。此人心胸狹
窄,我最清楚他!”
邊瘦桐如釋重負地笑了笑,道:“那倒很好,我可以回去了!”
蕭葦站住了腳,怔道:“回去?回哪裡?”
邊瘦桐微微笑道:“自然是返回中原,這裡雖好,總不是我的家呀!”
晴空一羽蕭葦搖了搖頭,道:“現在你還不能回去!”
邊瘦桐冷然道:“為什麼?”
蕭葦搖頭笑道:“不為什麼,我們把你從千里之外帶來,總不會這麼快就放你回
去!”說著鼻中哼了一聲,道:“你應該和海角紅樓中的客人一樣,有一天,我們會集
體放你們回去的!”
邊瘦桐雖是早已料到會有此下場,可是現在由對方口中當面吐出,實在有點令人不
堪忍受。
他冷笑道:“這不是一個正當的理由!”
晴空一羽蕭葦道:“怎麼不是?你想一想看,如果我們把每一個到此的客人都放回
去,赤城島也不會有今天的存在了!”說著連聲冷笑不已!
邊瘦桐恍然大悟道:“哦!原來是為了這個!蕭兄,你這麼想就錯了,你是怕回去
的人告密,來此報復?”
蕭葦冷笑了一聲,沒有回答,他繼續前行,道:“總之,最近你是不能回去的。你
安心住在這裡就是了,我們絕不會虧待你!”
二人繞過了一片草坪,在草地前邊不遠,矗立著一幢高樓,嫣紅的花樹,傳出一種
醉人的氣息。
蕭葦指著那高樓道:“我大哥夏侯三就住在這裡,我和他不住在一起!”
說話間,由樓內傳出一陣陣絲竹之聲,並且有女子正在賣弄著嬌嫩的歌喉。
邊瘦桐不由愣了一下,蕭葦似已看出了,他爽朗地笑道:“人各有好,不便相強。
有人喜歡寶劍,有人喜歡遊山玩水……這並沒有什麼奇怪地!”
邊瘦桐心中不由動了一動,暗暗忖道:“夏侯三已是年過古稀的年歲了,想不到竟
如此風流,這倒是奇怪了!”只是這是人家的私事,自己也不便多問,就笑了笑,隨蕭
葦繼續前行。
在海邊,二人上了渡船,直向對岸劃去!
在行船之時,蕭葦笑了笑,道:“我奉勸你在此老實一些,我知道這些防備是阻不
住你的進出的,可是這島上的埋伏,絕非你想像得那麼簡單。萬一你不聽我勸告,涉入
埋伏,卻會招至殺身之禍,你要記住!”
邊瘦桐心中暗暗吃驚,他點了點頭:“謝謝你的好意!”
船行抵彼岸,何七立在岸邊鐵絲網前等候,邊瘦桐正要躍上去,卻被蕭葦拉住了膀
子。
邊瘦桐一怔道:“幹什麼?”
晴空一羽蕭葦道:“平日無事少走動!”
邊瘦桐不悅道:“我知道——”
話尚未完,就見蕭葦手上拿出一面碧綠色的翠牌,把它塞在邊瘦桐手內,微微笑道:
“如有事見我,以此示之,可直接來見。它對你或許有用處;不過,你要記住,不可妄
入我大哥住處一步,否則,我也沒辦法救你!”說著揚了一下手,與邊瘦桐告別,拔船
而回。
邊瘦桐匆匆上岸,何七笑著彎腰道:“邊相公回來了?”
邊瘦桐點了點頭,何七又嘻嘻一笑道:“以後有事,讓歪頭老九通知我,我會馬上
來辦理的。這地方今後如無二位島主命令,是不便出入的呢!”
邊瘦桐冷冷笑道:“不敢勞駕!”遂即進去,何七抽身而退,手上用力拉動一根鐵
絲,只聽得“吱吱”一陣聲響,竟一連關閉了兩層鐵絲門。邊瘦桐好奇地回過頭來,見
何七又用手拉動另外一根鐵絲,鐵絲網上頓時響起了一陣叮叮之聲。隨後他舉起手來,
向著兩邊,各自搖動了幾下,像是在打暗號!
紅線金丸邊瘦桐不由吃了一驚,這時他才知道,原來這鐵絲網附近設有埋伏的暗卡;
而且網牆本身必定也有若干機關,看來今後自己的行動,勢必要遭到極大的阻礙!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返回紅樓。這時他才仔細地看了一下蕭葦交給自己的那面翠牌,
此牌光閃閃,正反兩面都雕刻著一個凸出來的海鷗,正中是一個“蕭”字。
邊瘦桐不由點了點頭,知道這是蕭葦的一塊令牌,心內不禁暗自歡喜。因為有了這
塊令牌,對於今後自己的行動,就會大為方便。
他不由想到晴空一羽蕭葦那種率直爽朗的個性,他倒不失為一個男子漢,初次和自
己交往,竟肯推心置腹……可是他轉念一想,又有些不明白對方是何用心。因此他對蕭
葦的幻想,也就不敢再深入了!至於血鷗雲翅夏侯三的為人,邊瘦桐更是不太樂觀。
此人功力至高,可是居處卻有許多女人輕歌曼舞,這是怎麼回事?莫非他這麼大歲
數,還如此風流不成?
這是一個沒有結論的問題。
天色很晚了,司明從外面走進來,他手上握著一個紙團,口中呀呀直叫,同是用手
向樓上指劃著。
邊瘦桐立刻明白了,他接過紙團,小聲道:“是關大勇給你的麼?”
司明連連點頭。邊瘦桐就近燈下把紙團打開,只上面橫七豎八地畫著一些線條,和
大大小小的黑點,麻麻密密的滿紙都是!
他想到了白天和關大勇約定的事,當下大喜。他知道這些點和線,定是關大勇在赤
城島上設計的暗卡和埋伏的暗器。可是,他看了半天,卻看不懂!他有些著急,把這張
圖反覆地端詳著。
忽然,他眼睛一亮,把圖翻過來看,見背面果然有字,寫的是:
“我被關起來了!這是我畫的地圖,你留著看吧!這個島上危險得很,處處都有埋
伏,不要亂動!最好你能想辦法和十一婆及徐錫面見.他們兩個人知道得比我多。如果
他們肯幫忙,一切就好辦了。我住第十一號房間,窗戶對面有一棵大樹,有什麼消息,
可以用紙條通知我,知名不具。”
邊瘦桐將圖紙匆匆收了起來,問司明道:“你是在他窗下拾到的?”
司明連連點頭。邊瘦桐道:“你看見他了?”
司明又點了點頭,連叫帶跳比劃了一通,意思是說,關大勇喚他到窗前,然後才拋
下紙團的!
邊瘦桐皺了一下眉道:“今後你要注意,不可隨便在他窗下流連,有事我自己會去
辦!”
司明點了點頭,邊瘦桐又仔細地把那張圖紙研究了一番,依然看不明白。
現在一個很大的矛盾纏繞著他,使他感到十分煩惱!
如果邊瘦桐只顧自己的話,這島上即使埋伏重重,憑他那一身超人武功,帶著司明
一個人,也不見得就出不去!可是他不忍心看著紅樓內這麼多的武林同道被囚禁在此!
所以,他不能只顧自己。
關大勇、十一婆、徐錫等人的遭遇喚起了他的同情!
“我要設法把他們一起救出去!”
他腦子裡反覆地想著,終於下定決心!
熾天使書城
【十、身在虎穴尋幽秘】
一晃眼,十天過去了。
每天,邊瘦桐總是在院子裡踱步,一邊調息行氣,恢復功力,一邊仔細觀察著島上
動靜。
現在,他確信身上任何一個部位,都已恢復了健康,那條“白線毒蠱”對自己並沒
有造成什麼危害。
十幾天來,除了歪頭老九以外,他沒有見過什麼人,南海雙鷗再也沒有露面,就連
怪人何七也沒有再見到!
他猜想,也許自己已不再被雙鷗所重視了。
這紅樓之內,所關著的每一個人,也許都和自己差不多,在絕招被騙學之後,就被
長年的禁錮在這美麗冷酷的紅樓之內了。
可是,他們為什麼都這麼安心、平靜地住著?偌大的紅數之內,甚至於連一聲咳嗽
都沒有……真是怪哉!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決心要出去探個究竟,他要看一看,囚禁在樓內的都是些
什麼人。
也許在這整個紅樓之內,只有自己一個人是行動自由的,他想,要不然,他們為什
麼一個都不露面呢?
他悄悄地來到走廊上,看見在走廊通囚室的入口處橫著一張睡椅!歪頭老九正躺在
上面。他身邊的一個矮幾上,放著一套煙具。邊瘦桐從沒有見過這種奇怪地東西!
只見歪頭老九用火媒子點著火,一個雞蛋似的東西罩在盤子裡,咭咭咭咭抽得好不
開心!
邊瘦桐莫名其妙地看了一會兒。他想起近來曾聽人說過的“鴉片”,吸時要點火為
泡,莫非這歪頭老九抽的就是那種煙不成?
聽說,這種“鴉片”一抽就會上癮,漸漸會形銷魄落,是一種極為可怕的毒品。想
不到,南海雙鷗竟會以這種手段來對付這個索倫人,其用心無非是要他為赤城島賣命!
他悄悄立在當地,見歪頭老九一口一口地吞雲吐霧,兩道黃白色的眉毛一會兒展開,
一會兒又緊皺,簡直快樂到了忘我的境界!
邊瘦桐見樓梯就在他的面前,無論外出或是上下樓梯,都會被這個索倫人發現。當
時只得把身子蹲下,等待機會!
一會兒工夫,歪頭老九已抽完了兩個泡子。他坐起來,又用一根竹籤子在挑抹著煙
膏。就在他聚精會神的當兒,邊瘦桐提起了一口丹田之氣,用乾元指力,一指點了過去!
這一指不是朝人點去的,而是對著幾上那盞鐵絲罩子馬燈!
只見燈光一閃,那盞馬燈應指而滅。
歪頭老九“咦”了一聲,罵咧咧地摸索著去點火。就在這個時候,他彷彿覺得身邊
吹過去一陣風。
歪頭老九猛地轉過身來,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現!
他把燈點了,仍然什麼也沒有發現,就又躺下來,繼續抽他的煙去了。
這時,邊瘦桐卻已來到樓梯口。
只見樓上一列兩排房間,靜靜的沒有一點兒聲音,牆壁上掛著兩盞玻璃罩子燈,閃
著黃黃的光。
邊瘦桐輕悄悄地來到一間囚房門前,見門上編號是“八”,他把身子靠過去。門上
有個小洞,可以清楚地看見室內的一切。
他把目光湊近,忽聽得室內傳出一個地道的京腔道:“朋友,看什麼?”
邊瘦桐不由吃了一驚,見室內是一個瘦小的老人,一身綢子衣褲,正自坐在床上吃
著花生,皮屑扔得滿地都是。這時,他睜著一對小眼,向門這邊直看,嘴裡嘟嚷道:
“怎麼樣?去給島主說一聲,我已經想好了,赤城島上共有三百畝空地,一半種花生,
另外種稻子和水果。”
邊瘦桐怔了一下,輕聲問道:“朋友貴姓?”
老人呆了一呆,從床上跳了下來,拍了一下身上的花生皮,道:“我是黃葉兒張,
咦!朋友你是……”
邊瘦桐道:“先別問我,請問你是幹什麼的?南海雙鷗要你給他們作什麼?”
黃葉兒張翻了一下小眼,道:“要我為這島上研究種莊稼,我已經研究了兩年了。
朋友你代我回一聲,這一次我成功了!”說著他打開了一個瓷罐子,裡面滿是泥土,他
抓了一把,笑道:“這種土可比黃土肥多了,裡面有沙子,種花生最適宜!”
邊瘦桐頓時明白了,原來這樓上囚禁著的,並不全是武林奇人,而是各行各業的人
物都有。
南海雙鷗所以把這些人擒來此地,原來是含有深心。他們是要這些人,為這個島進
行全面的改良和建設。這兩個人的野心太大了。
想到此,他又問:“你本來在哪裡?是幹什麼的?”
黃葉兒張抹了一下鼻子,歎道:“老爺,我原來是專管大內果子園的,也是有身份
的人。現在在這裡一往三年,這個苦可真夠受的……”說著苦笑了一聲,道:“這些話
你可別回上去……”
邊瘦桐道:“好,我知道該說什麼。”
黃葉兒張笑著道:“你開開門,我請你吃花生,這是何七爺送來的,咱們好聊聊,
我有幾個月沒和人說話了!”
邊瘦桐苦笑道:“今天不行,再見了!”說著抽身退回。黃葉兒張還一個勁地在裡
面道:“喂!喂!你開開門,喂……你是誰呀?”
這時,邊瘦桐又走到了隔壁的一間門前,從門洞向裡面一看,不由嚇了一跳!原來
這間房子裡關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文弱漢子,此人赤著上身,雙耳上架著兩隻炭條。在他
這間房內,牆上桌上,到處都掛滿了一張一張的紙,紙上畫著各種各樣的樓房。這時,
他正低著頭,全神貫注地盯在一張圖紙上。
邊瘦桐輕輕地敲了一下門,那瘦子由地上一跳而起,低聲問道:“誰?是九爺吧?”
邊瘦桐沉聲道:“朋友,你這是在幹什麼?”
瘦子彎下腰,由門洞裡向外面看看,道:“你是誰?我怎麼沒聽到過你的聲音?”
邊瘦桐笑道:“我是新來的,你在幹什麼?”
瘦子摸了一下頭道:“我在畫圖呀,快畫好了!”
邊瘦桐在門洞裡打量了一下這瘦子,矮小的個子,尖下巴,滿臉皺紋,典型的一個
文人。
邊瘦桐聽說他在畫圖,吃了一驚,問道:“畫什麼圖?”
瘦子放下了手上的炭筆,齜牙一笑道:“是島主關照我畫的呀,有‘藏經樓’什麼
的。老兄,你是幹什麼的呀?把門開開,咱們聊聊!”
邊瘦桐低聲笑了笑,說道:“我呀,開不開,你叫什麼名字?來了多久了?怎麼被
關這裡?”
瘦子怔了一下,輕聲道:“伙計,原來你不是島上的人呀!那你是誰呀?”
邊瘦桐哼了一聲道:“別管我,我問你的話,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瘦子上前幾步,把眼睛湊在門洞上來,想看外頭是誰,可是邊瘦桐卻用一隻手按在
了門洞之上。這人看了半天,嘖了一聲道:“怪呀!我怎麼看不見你呢?”
邊瘦桐低聲道:“我也是關在這裡的人……”
瘦子口中低低地啊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的。老鄉,你膽子太大了,這島上防
備得很緊,你跑不掉的!”接著又道:“我姓蔡,叫蔡萬石,這海角紅樓就是照我畫的
圖紙建造的。他們現在又叫我畫別的圖,唉!想不到我自己會關在自己設計的房子裡!”
邊瘦桐點頭微笑道:“不要灰心,總有一天,我會救你出來的,再見吧!”
蔡萬石口中連聲道:“謝謝!謝謝!你可千萬要小心呀!這事情可不是鬧著玩的,
弄不好大家腦袋都別想要了!”
邊瘦桐微微一笑,隨即抽身退開。
這時他才注意到,門上釘有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很小的字,蔡萬石的姓名、籍貫、
擅長的職業都寫在上面。他立即又轉到了另一個門前,門的編號是“四十一”,門口的
小木牌上寫著:
姓名:吳幼娟。
籍貫:江西吉水。
擅長:小紅拳、劈空掌、刺繡。
邊瘦桐不由怔了一下,心說這裡還關有女人,忍不住就著小門洞向內望了一眼。原
來那所謂的“幼娟”已是一個禿了頭的老太太。室內點著一盞昏黃的燈,一個老太太,
正彎著腰,在那裡繡什麼東西,兩隻手哧哧有聲地拉著長長的彩線!
邊瘦桐不由低歎了一聲,道:“可憐!”
不想這聲音竟被她聽見了,只見她猛然抬起頭,厲聲喝叱道:“王八羔子,我不是
說過,我在做工的時候,不許任何人來看嗎?娘的,你是誰,竟敢不聽我老娘的話,
打!”
“打”字一出口,就見她一揚巴掌,照著門上用力地一推!
邊瘦桐自從發現這老嫗擅長劈空掌,對她早就存下了戒心。這時見她忽然舉掌打來,
忙自向一邊一貼!
只聽見“轟”的一聲門響,緊接著一股風力如同哨子似地自那個小小的門洞之內穿
了出來,幾力頸疾,確實驚人!
邊瘦桐這才知道,這個老太太敢情是真功夫,當下沒有招惹,連連退身。
室內傳出吳幼娟的怪笑之聲,接著罵道:“去告訴南海雙鷗,就說我的話,以後老
娘在做工的時候,誰要是再來偷看,我就打死他!我老婆子可不是好欺侮的人!”
邊瘦桐只好搖了搖頭自認倒霉,想不到南海雙鷗真把事情給做絕了,這些被囚的人
物,竟是五花八門,無所不有!
當下又陸續看了幾間,有位干裁縫的方師傅,原是在宮裡專為皇帝裁剪衣裳的,南
海雙鷗看上了他的手藝,竟把他也弄到了這裡,專為二鷗裁製衣服!
另外還有擅長文學的、天文的、算術的各行學究,真是應有盡有!
南海雙鷗把他們每個人分別囚禁於一室之內,各人無可奈何,只有努力地為他們賣
命!
看到此,紅線金丸邊瘦桐不由渾身戰慄,他已看出,南海雙鷗在這遙遠的赤城島上,
是存有深心大謀的!
他們這樣經營、建築著這個島,是居心叵測的,也許是圖謀反叛!
對這座海角紅樓,他一直沒有勘察過,不知到底有多大。今天走了十數間之後,他
才發現,這座紅樓竟大得出奇,建造得也實在絕妙!十數條廊道,縱橫交錯,很容易令
人陷於迷陣!
邊瘦桐仔細留意走過的地方,以免走岔了道。當轉過第三條走廊時,他終於從門牌
上發現了十一婆的房間。
只見門牌上寫著:
姓名:十一婆;
籍貫:江蘇武時;
海棠派嫡傳。
邊瘦桐不由心中一怔,暗暗忖道,原來這十一婆竟是武林中久負盛名的海棠派嫡傳
弟子,難怪二鷗這麼重視她了!因為海棠派的武功,現已近絕跡,其“飛索引掌”、
“一陽指力”在江湖上早已失傳。這位十一婆既是海棠派的傳人,對這幾種功夫,她必
定是熟悉的!
關大勇說過,這十一婆是負責島上暗道設計,以及陷阱地道策劃的。
可是她的“擅長”欄內,卻僅僅只有“海棠派嫡傳”幾個字,可見雙鷗利用病鷹關
大勇、十一婆以及九宮徐錫三個人在島上挖暗道、設埋伏、佈陣圖,是如何隱秘了。
紅線金丸邊瘦桐在門前站了一會兒,見室內黝黑一片,沒有一點兒燈光。可是仔細
一聽,卻可以聽見有一個人在裡面喃喃地自言自語。
邊瘦桐貼身門上,才聽出她口說道:“一丁二白三叉口,四出五回六奇門!”接著
一陣低沉沙啞的笑聲,像是用力地唾了一口痰,又喃喃地道:“南海雙鷗,王八蛋!沒
有良心的東西,不守信用的東西!”
一會兒又傳出一陣大口嚼吃東西的聲音,像是吃得極香,吃了一陣之後,又說道:
“不行,我口渴了,得喝茶!”接著就有杯壺相碰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房子裡亮起了
點點火光,門洞內晃晃地映著一個老太婆的人影。
邊瘦桐本不願意去偷看一個女人的房間,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他必須得和這個老太
婆合作!
當時只得就門洞向內望去。這一望,頓時令他大吃了一驚,馬上把頭縮了回來。
原來,那十一婆已是七八十歲的年紀了,此刻卻脫得一絲不掛,露出她漆黑的一身
排骨。只見她發如亂草,左手拿著一個大茶碗,呼呼有聲地喝著茶,右手持著一柄大芭
蕉扇,呼啦呼啦地扇著。
邊瘦桐邊忙背過身子,一時俊臉通紅,口說晦氣,怎麼這十一婆竟會如此不知羞恥?
想到此,有意咳了一聲!
十一婆本來坐在床上,兩隻瘦腿架在椅子上,聽見咳聲,不由嚇了一跳!她忽地一
跳站起來,隨便抓了一件衣服,遮住身上要緊的地方,一雙赤紅的眼睛,向外望了望,
叱道:“是誰?”
邊瘦桐咳了一聲,道:“十一婆,是我!”說著後退了幾步。
這時十一婆已湊在洞口,向外望著,顯然她已看見了邊瘦桐。當時她口中怪笑了一
聲,道:“小子,偷看什麼?你是幹什麼的?說!”
邊瘦桐苦笑了笑,道:“病鷹關大勇托我來問候你,順便……”
不等他說完,十一婆忽然“波”的一日濃痰啐了出來!
邊瘦桐早有戒心,當時急速地一低頭,那口痰“波”的一聲,打在對面房間的門上!
邊瘦桐回頭一看,就見對面的木門之上,竟被她這口痰打了一個洞,不由心中一驚,
暗道了一聲,“好厲害!”
當下,他忙擺了一下手,正容道:“十一婆,你不要誤會!我……”才說到此,就
聽得那老婆婆怪笑了一聲,口中大聲地罵:“去你娘的,滾!”
“波”的一聲,又是一口濃淡,一道白光直向著邊瘦桐當胸直吐了過來!
這一下不禁把邊瘦桐惹火了。就在她這口痰唾出的一剎那間,邊瘦桐衣袖一翻,十
一婆吐出的痰,竟像是遇見了一股大力迎頭一擊,倏地倒轉了回去?只聽見“叭”的一
聲,竟自反打在了十一婆的房門之上。十一婆不由得口中“唷”了一聲。
邊瘦桐道:“你我初次見面,何故如此無禮?”
十一婆翻著一雙怪眼,打量了他半天,哼道:“小子!你是幹什麼的?功夫不錯
呀!”說著咬了一下牙,又憤憤地道:“我知道,你準是南海雙鷗派來接替歪頭老九的,
是不是?”
邊瘦桐笑了笑,道:“你猜錯了,我是病鷹關大勇的朋友,是他托我來問候你,並
且想問一問……”說著向前走了一步。十一婆忽然厲聲道:“不許走近!你說吧,我聽
得見!”
邊瘦桐只得忍著氣道:“關於地道的事……”
十一婆忽然哈哈一笑,道:“你去告訴關大勇,就說我老婆子說的,他是什麼東西,
也配來問我?”
邊瘦桐不由面色一沉,但轉念又心中氣平,暗想道:“關大勇曾說過,由於長年囚
禁,這十一婆已經有些神經失常,見人就罵!此刻,由她赤身露體、見人就罵這些情況
看來,果然是大失常態。她是一個可憐而需要同情的老婆婆,自己何必與她一般見識!”
當時這麼一想,他的氣頓時就沒有了,他冷笑了笑,道:“十一婆,你不要不知好
歹,我是一番好心,看你可憐,想把你救出來。因為當初你和九宮徐錫、病鷹關大勇三
個人,負責這島上的機關暗道設計,所以關大勇才介紹我來見你……”他頓了頓,哼道:
“你既然這個樣子就算了,我走了!”說著轉身就走。十一婆爬在門洞之上,聞言後忽
然“噓”了一聲,道:“喂!小子別走!”
邊瘦桐回過身來,冷冷地道:“怎麼,你想明白了?”
十一婆嘻嘻一笑,用著極小的聲音道:“你說的可是真的?”說著又搖了一下頭,
道:“你小子別想騙我!病鷹關大勇……哦!你等我想一想看看,不錯,是有這麼一個
人!”
十一婆說著,一隻手用力地在頭上一陣亂搔,偏著頭,咧著嘴,道:“怪呀!他怎
麼知道我留下了一張圖呀?”
邊瘦桐不由心裡一動,冷笑道:“十一婆,你不要裝糊塗,你那張圖自己藏著,是
沒有什麼用的,何不拿出來我們大家研究研究!”
十一婆怔了一下,翻著一雙惺忪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笑了笑搖著頭道:“你不
要聽關大勇的話,我老婆子哪裡會有什麼圖?”
邊瘦桐冷笑道:“隨你便吧,我過幾天再來看看,你如果想明白了,就拿出來,否
則我也沒辦法!”說著轉身而去。十一婆在門洞邊一直望著他走遠了,才發出了一聲怪
笑道:“我老婆子豈會上你的當?笑話!”說著,她又照樣喝她的茶去了。
邊瘦桐離開了十一婆居處之後,心中十分惱火,暗責十一婆不知好歹!
這偌大的紅樓之內,除了樓下走廊處那個歪頭老九在吸鴉片煙之外,竟連一個守衛
的人都沒有。
紅線金丸邊瘦桐以極快的動作,在紅樓內走了一週,果然沒有發現九宮徐錫其人,
可見關大勇所說徐錫被囚禁在一個隱蔽的山洞之中是不錯的了。
他步出了紅樓,見天上星疏雲靜,四下寂靜無聲。
邊瘦桐忽然心血來潮,暗忖道:“我何不趁著今夜紅樓內疏於防守,到這赤城島上
走它一遭?順便也可查訪一下九宮徐錫囚於何處!”
這麼一想,不由更覺有理。
歪頭老九這時大概煙癮已經過足了,早已進入夢鄉。邊瘦桐躡手躡腳離開了紅樓,
耳中聽到了海水拍擊岸礁的聲音。
邊瘦桐這位身杯絕技的少年奇快,藝高膽大,一切困難都沒有放在心上。他展開了
輕功提縱之術,起落縱跳,有如掠空的燕子,一時間,已自撲奔到了鐵絲網圍牆附近!
對於這個地方,他已有了很深的瞭解,所以絲毫也未猶豫,走到了網邊,就要騰身
而過。
忽然,他聽得身側草叢中似有什麼響動!就在他回身探看的剎那之間,一條惡犬如
同箭似地,向他猛撲了過來。
邊瘦桐不由吃了一驚,他倒不是怕這條狗,而是怕它叫喚驚動了守夜之人。那樣一
來,今後的行動可就要受拘束了!
想到此,掌心向外一吐,暗中夾了五成的內功潛力。那條黑狗半聲都沒有叫出,立
時翻倒在地,七孔流血而亡!
邊瘦桐料理了這條狗之後,毫不停留,一長身體,如同一縷青煙似地,倏地騰到了
那面鐵絲網牆之上。網上的數百十個銀鈴,竟未發出一點聲音。
他目光清晰地看見,一束昏黃色的燈光,正自順著牆網的那一頭緩緩地向這邊移動
著。
可見這裡的防守人員,是相當認真地在執行著巡邏任務,當下不敢在牆上久立,身
形向下一矮,如同一枯萎的樹葉輕飄飄地落在了地面上!
面對著他的是寬約十丈開外的一道海溝,溝內波濤洶湧,浪花飛濺!
邊瘦桐不由怔了一下,心道:“糟了,我竟忘記了,如此寬闊的海面,我怎能渡得
過去?”無可奈何,他只好施出“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一試了。
當下由一邊的樹上折下了七八節尺許長的樹枝!
他先試著打出了幾節,只見樹枝在澎湃著的海面上一閃即逝,而他必須要在這一閃
的剎那間落足其上,否則將沉入海中。可真是千鈞一髮!
邊瘦桐試了幾次之後,認為可為。就見他順手打出一節,身形向下一蹲,平著向海
面上縱去。待到雙足幾乎落水的剎那之間,他手上又拋出了一節枯枝。
樹枝和足尖,幾乎是同時落水,看起來配合得那麼準確,天衣無縫!
白雪似的浪花,把他一雙褲管都打濕了,可是就在海水湧起時,他的身了再次騰起,
如同一隻躍起撲雀的貓一般,已經落腳在對面岸上!
邊瘦桐不由打了一個寒戰,心說好險呀!難怪南海雙鷗對自己如此放心,他們一定
認為自己是絕對無法越過這遼闊的海溝的!
這也就更難怪那歪頭老九會如此大膽而疏忽了!
邊瘦桐躲在岸邊樹影裡,把浸濕的褲管擰乾,定了定神,開始打量眼前島上的形勢!
這座赤城島,雖然不大,可是卻是上天的傑作,四周圍著有巍峨的巖石,形成三面
天然的屏障,正面遙遙可以望見浩瀚的海洋,似和中原神州相接。
邊瘦桐前日來此,不過是走馬看花,並不十分清楚島上的環境和建設!此刻他仔細
這麼一觀察之後,內心不禁驚歎,這種地勢,可真謂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勢,任何人要
想進犯這座島,勢必要先翻過環繞在四周的天然險阻,那確實是一件艱巨而不可思議的
事!
邊瘦桐看過這峻險地勢之後,忽然注意到,就在西面的險崖之下,有一排排石屋,
大約有百幢之多。內心大為奇怪,猜不出這石屋裡又住的是些什麼人!
當下他又順著山邊,展開了輕功提縱之術,一剎那間,已馳到了那幾排石屋前!
這時,他才聽到,石屋之內隱隱傳出些奇異的音響,間雜著嘈雜的人聲。
從最外邊的十數幢石屋窗口,可以看到閃閃的火光和叮叮噹當的鐵錘之聲。
石屋外圍,有很高的鐵絲網圍著,似乎訪備外人涉入!
邊瘦桐為察個究竟,非要進去不可。當下一提丹田真氣,足尖一點,“嗖”的一聲,
已自拔身上了網牆,緊接著雙臂一張,宛如一隻大鳥似地,落身在一幢巨大的石屋頂上。
這時,有幾個人走過來,一個個赤著上身,膀大腰圓,雄氣赳赳。
由外表上看起來,他們好像不是漢人,頭皮刮得光亮,膚色黝黑,月光之下,閃著
古銅色的光。他們嘴裡說的話,邊瘦桐一句也不懂,因此猜知這些人必定是島上的土人。
南海雙鷗把他們集合在這百十幢石房之內,是幹什麼的呢?
他一邊想著,一邊伏身行到一排石房窗口之前。
這時那叮叮噹當的聲音,震耳欲聾。邊瘦桐探身一望,注意到這間寬大的石屋內,
竟有十數座巨石砌成的大爐灶,爐中火焰正熊熊燃著!在這些巨大的爐灶上,各有一口
大鍋,正自沸騰著熔化的鐵汁!
數以百計的土人,在大庭的四周敲打著礦石,他們把選出的礦砂,放在竹簍內;然
後再由工人把它們倒在冶煉爐內,化成鐵汁。
由窗外看進去,紅紅的火光,映著黑壓壓一大群人,燒火的燒火,敲石的敲石。
在一旁的幾座石屋內,另有十幾名土人,正用巨大的鐵錘,在錘打著赤紅的鋼鐵,
那叮叮噹當的聲音,正是由此發出來的!
邊瘦桐不由得為眼前這種情形驚昨呆住了,這座赤城島,原來是這麼富的有的一個
島,難怪南海雙鷗能享受如此奢侈的生活了!
他禁不佳更加認真地去觀察,看見在這寬大的石廳四周,還有十數名漢人。這些漢
人,一個個皆穿著緊身的黑色短衣短褲,背上斜揹著一口厚背鬼頭刀,胯側配著鏢囊。
他們穿行於數百名土人之間,極為嚴厲地監視著他們,不時地發出兇狠的喝斥之聲,指
揮著這些土人如同牛馬似的為他們作工!
這座大石屋,共有兩個門,一個是進口,一個是出口,進口的是礦石礦砂,出口卻
是用獨輪車推出的一塊塊粗煉成的生鐵塊。
邊瘦桐看到,他們把一車車的鐵塊,推到另一間石室之內,堆在一起。
他心中想不透,這些鐵是用在本島呢,還是運出去販賣?
他正在看得出神的當兒,忽聞得屋內銅鑼一陣緊敲,震耳欲聾!一個漢人站在一張
椅子上,雙手連連揮動,口中怪聲怪調地用土語說了幾句,那些作工的土人,急忙放下
工具,飛跑到一邊集合起來!
邊瘦桐心中一驚,暗想道:“莫非他們發現了我在此窺視他們不成?心中正在吃驚,
就見兩名黑衣漢人出現在門口,每人手上捧著一口雪亮的鬼頭刀。
二人一出來,即向兩邊一站,活像一對廟裡的兇煞門神似的!
這時,大廳內,除了熊熊的烈火和開鍋的鐵汁沸騰聲外,一點聲音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一輛漆木雙輪小車,轆轆有聲地推了進來!
車上盤膝坐著一個身穿雪白衣裳的青年。邊瘦桐不看則已,一望之下,心中不禁吃
了一驚!
原來那白衣青年不是別人,正是這赤城島上的二島主、南海雙鷗之一晴空一羽蕭葦。
只見他頭上戴著同樣雪白的一頂便帽,帽沿的正中配著一聲綠光閃爍的寶石,手上持著
一把折扇,正自悠然自得地搖著。他身後兩名黑衣壯漢,握著推車的兩個把手,偉岸的
身材,直挺挺地立著,就像是兩座鐵塔一樣。
整個工房之內,那麼多的人,竟連一個大聲喘氣的都沒有!
晴空一羽蕭葦坐在車座之上,四下看了幾眼,一合手上的折扇,向一個漢子點了點
頭。
那名漢人立刻跑到了他的的面前,腰杆挺得筆直,口中問了一聲道:“二島主有何
吩咐?”
晴空一羽蕭葦嘴皮動了動,那漢子立刻彎下腰大聲應道:“遵命!”
他轉過身來,大聲叱道:“二島主有令,把那兩名妖言惑眾的礦工押出來!”
立刻有人答應了一聲,轉身而去!須臾之間,兩個倒剪雙臂的土人被押了出來,跪
在蕭葦面前。
這時,四周的土人發出了一陣騷動之聲,晴空一羽蕭葦劍眉一挑,厲叱了一聲,道:
“給他們鬆綁!”
就見一個漢人走過去,為兩個土人解開了綁在腕子上的繩子。兩個土人相互對看了
一眼,面上現出極為驚異和害怕的神色。
晴空一羽蕭葦冷笑了一聲,道:“你們不是要逃走麼?現在逃吧!”
一名漢人用土語將這句話翻譯了過去,兩個土人面上立時現出驚喜之色!
二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慢慢向著門外走去,待到走近門口的時候,忽然散腿就跑!
這時,晴空一羽蕭葦身邊的一個漢人,口中罵了一聲,就要追趕,卻被面帶冷笑的
晴空一羽蕭葦給攔住了。那漢人驚異地道:“二島主,你真的要他們逃走麼?”
晴空一羽蕭葦笑了笑道:“不錯!只要他們跑得掉!”
這名漢奴不懂他言中之意,聞言後驚恐地道:“二島主,這一來,只怕這些人都要
跑了。”
說話之間,已有不少的土人,發出了怪叫的聲音,紛紛地動搖了。
邊瘦桐伏在屋頂之上,居高臨下,看得很清楚,想看看那兩個土人如何逃出去。但
是,又見石室之外的三道鐵絲網邊都有人把守,想必二人插翅難飛!
兩個土人跑到了第一道關口時,站住了腳,不知如何是好。這當兒,旁邊走出一個
漢人道:“奉二島主令,不要攔阻他們二人!”
守門的一雙大漢,立刻退回原處,兩個土人對望了一眼,一沖而出。
他們一連通過三道隘口,前邊是一片亂石,大海就在眼前了。
兩個土人不禁狂喜如癡,他們以為自己真的獲得自由了,情不自禁地叫嘯蹦跳起來!
他們自幼生長在海水中,自信只要縱身入水,性命就算是保住了。
邊瘦桐遠遠看著他們,不知道晴空一羽蕭葦這麼做是何用心,莫非他真的這麼好心,
叫他們帶頭逃跑?一念未完,他已發現這事情的結果了。
只見兩個土人,儘管狂呼亂叫地飛跑著,可是二人足下始終沒有離開方圓十丈範圍
之內。兩個土人雖是情急,跑得飛快,可總是跑不出去!
二人急得又叫又跳,更奇怪的是,他們所兜的圈子,竟是越來越小。到了最後,竟
然只有丈許方圓大小。兩個人你撞我,我撞你,撞得頭暈目眩,舉手投足,狼狽不堪!
晴空一羽蕭葦同著礦廠內的員工,在遙遙地觀望著!
那為數上千的土人,目睹這情形,無不驚駭之極,他們思想簡單,不禁把南海雙鷗
敬若神明,紛紛嚇得跪地痛哭,磕頭不已。
這時,海岸上那兩個土人,已經精疲力竭,周身流汗,氣喘吁吁地倒在亂石之間。
晴空一羽蕭葦冷笑了一聲道:“看看你們還想不想跑了?”
一個持刀的漢人躬身道:“二島主,可要捉他們回來?”
蕭葦哼了一聲道:“你是走不進去的,我自己去!”說著,只見他雙袖一揮,如同
一隻白鶴似地,猛然間自車座上騰了起來!
在明亮的月色與十數盞明燈的照射之下,這位身懷絕技的赤城島主,展開了身形,
倏起倏落,疾如星火般朝海灘飛馳而去。
遠遠看過去,只見一個小小白點,在大海在映襯之下忽起忽落,有如“星丸跳擲”
一般!
只見他那飄動的身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時而低進,時而回身。不一會兒工夫,
他已把兩名土人抓在了手上,就像提著兩個大冬瓜一樣!然後,他返回身來,和去時一
樣,忽左忽右,快得令人頭暈目眩!
邊瘦桐在暗中窺見,心頭怦怦直跳。他這才知道,原來這島上四周,都佈置有極為
高妙陣法!
從他的步法上看來,這個陣式,顯然是一種新創的圖譜,和舊有的各種陣式迥然不
同。
紅線金丸邊瘦桐雖說熟悉各種陣譜的奧妙,甚至於八卦星像、土木生金,也無所不
精。可是像眼前晴空一羽蕭葦所走的這種陣譜,他卻有如“坐望雲霧”,一竅不通。
他恍然醒悟,不由暗暗點了點頭,心中說道:“這必定是九宮徐錫為他們創造出來
的怪陣。”想到此不禁暗自讚歎了一聲。由此可以想見,這位“九宮徐錫”,的的確確
是個飽學的奇人了!
他感歎之餘,同時也更明白,為什麼雙鷗對於自己這樣具有超人奇技的人物,也這
麼放心,原來他們是如此的“有恃無恐”啊!
這時,晴空一羽蕭葦已把兩個土人捉了回來。
他冷冷一笑,雙手一抖,一對土人就像兩個球似地被他拋了出去,“砰、砰”兩聲,
摔在地上,頓時就疼得昏死了過去。
蕭葦哈哈一笑,對其餘的土人道:“你們可曾看見了?”他指著地上的兩個土人道:
“他們二人就是你們的榜樣,你們要是再想跑,不妨試試看!”說著又大笑兩聲道:
“這座島上,到處都設有埋伏,遠比你們所看見的厲害得多,你們不要想跳下海去,就
是隨便走走,也會有殺身之禍!”
一個漢子馬上咭咭咕咕的,把他說的話翻譯了一遍,眾土人嚇得低鳴起來。
晴空一羽蕭葦見已收到了效果,朗笑了一聲,道:“把他們倆拉回去,好好給他們
養傷,康復之後,改派到礦山上去繼續幹活!”
一名衛差答應了一聲,走過去招呼著土人,把這兩個倒霉的傢伙架走了。
這時,幾個漢人指手劃腳,把這些土人又趕進工廠繼續做工去了。
晴空一羽蕭葦又坐上了他的車子,面上帶著得意的微笑,揮了一下手道:“去礦
廠!”
四名黑衣漢子,環侍著他,直向一座石室內推去!
紅線金丸邊瘦桐心中忽然一動,暗忖道:“我何不乘這個時候,到別處去查訪一下,
也許能找到九宮徐錫,豈不是好?”
說做就做,他施展輕功騰縱的功夫,身子就像脫弦之箭一般,剎那間,已離開了這
片地方!
目睹這一番情景之後,邊瘦桐對於南海雙鷗以及島上的情形,可以說更瞭解了一些。
他匆匆地來到了一片草坪之上,覺得海風吹得很舒服,也沒有當當打鐵的聲音,四
周圍只有澎湃的海水拍打礁岸聲音。同時,鼻子聞到了一種芬芳的柚子花香的味道,環
島的松柏樹梢,婆娑搖動。
此情此景,宛如回到了江南,彷彿置身在西子湖畔那麼樣的愜意!
遠處柳樹的隱影時,露出了畫樓的一角。他耳中又聽到了陣陣地絲竹聲,還有美妙、
宛轉的歌喉。
他忽然記起來了,這正是南海雙鷗寢居的地方。現在晴空一羽蕭葦,正在前面的礦
廠裡,自己何不去查探一番?
對於血鷗雲翅夏侯三,他內心仍然存著一些神秘的感覺,在他那座樓內,傳來的這
些絲竹和女人的歌聲,是怎麼一回事?”
想到了這裡,他絲毫也未遲疑,一路飛縱疾馳,直向那座美麗的閣樓縱撲而去!
南海雙鷗雖是結義的一雙兄弟,可是二人並不居住在一起。晴空一羽蕭葦,性格喜
靜,獨自居住在一所並不奢侈的平房內;而血鷗雲翅夏侯三就不一樣了,此老年逾古稀,
可是卻喜歡熱鬧。對於女色尤其喜愛,他所居住地方,無論什麼時候,總是歌舞不輟!
紅線金丸邊瘦桐來到這裡的時候,正是樓內歌舞正酣的時候!
邊瘦桐用“珍珠倒捲簾”的身法,把目光湊近在窗口的一角,用舌尖點破了窗紙向
內中窺望。
他知道血鷗雲翅夏侯三武功極為精湛,所以行動上極為小心,不敢弄出一點聲音!
點破了窗紙之後,室內一切都現於眼前,這是一間擺設華麗的內客廳,地上舖著紅
色的地毯,十二支高腳銀質的燭台,上面都插著杯口粗的大紅蠟燭,燃著炯炯的燭火,
照耀得這間華麗的客廳有如白晝一般!
客廳左側的一排長窗,全都開著,遙遙地對著大海,連天上明星,也粒粒可數!
窗下垂著細絲編織而成的窗簾,看起來極富於情調!
就在竹簾的下方,一張白玉的臥榻上,半仰半臥著那個皓首白髮的風流老人——夏
侯三。只見他身上穿著一襲看來極為松適柔軟的月白色絲袍!足下是一雙絲履,上面各
鑲有亮晶晶的一顆珍珠!
他這麼半仰半臥著,一隻腳卻翹在一個赤裸著臂腿的少女身上。
那個看來頗為秀美少女,正擂動著一隻拳頭,輕輕地在他腿上捶著。
另有一個不過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頭上扎著衝天的一雙小辮子,站在他的身邊,雙
手捧著一個綠瓷的果盤,盤中盛著用象牙籤插著的各式水果。
血鷗雲翅夏侯三瞇縫著一雙細目,正自聚精會神地注重著廳內的表演。
邊瘦桐看到此,不禁有些氣憤,暗忖道:“這夏侯三竟是這樣的一個人,實在令人
齒冷!”
再看廳內表演的,乃是兩個黑衣少女,二女身上所著乃是極為輕薄的紗質短裙,輕
歌曼舞之際,雪膚玉股無不隱約顯現!
在廳內的兩邊,地毯上面跌坐著十數個短衣少女,無不妖聲冶態,彼此調笑,糾纏
成一團。她們身上所穿,都是極為顯露的衣裙,滾鬧調笑之際,更增香艷。
夏侯三隻是含笑地看著她們,絲毫不加呵責!
邊瘦桐甚為驚異,因為這些女孩子,從年歲上看來,至多不過十八九歲之間。如果
說她們天生的就是一些伶人,似乎不大可能,因為在這遙遠的孤島上,所能看到的,全
是當地的一些土人,又怎會有如許的漢人女伶?這些少女是哪裡來的?莫非也是他們從
中原擄來的不成?
可是這些女孩子面上是如此的快樂,並不像是俘虜來的樣子,真是令人納悶不解!
這些似乎沒有探討的價值和必要。看了一會兒,邊瘦桐覺得怪肉麻的,再也看不下
去了。
就在這時,樂聲忽止,只見血鷗雲翅夏侯三伸了一下腿,拍了兩下巴掌,翹著雪白
的鬍子笑道:“好!好!小倩比小喜跳得更好,哈哈……來!來!過來給師父親一下!”
那個叫上倩的姑娘,面色微紅,扭捏地笑著道:“不要嘛,師父……”
夏侯三嘻嘻地笑著,步下了玉椅,張開兩手道:“過來!過來!”
小倩卻偏偏不依。於是就在這間廳裡,一個跑,一個追,嘰嘰喳喳,鬧成一片!
邊瘦桐恨不能破窗而入,給他們一個厲害,可是自己今天並非為此而來,再說,這
是人家的私事,自己何必多管?
想到此,正要抽身,忽然覺得背上被一粒小石子一彈,邊瘦桐不由大吃一驚。
當下,顧不得再偷看他們了,腹部一挺,倏地一個回身,一掌擴身,一掌應敵!
可是對方並未向他再擊,卻聽得一聲嬌哼道:“我要是打你,你早就摔死了,現在
還神氣什麼?”
這姑娘約有二十左右的年歲,修長的身材,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顯得十分聰慧!
她上身穿著一件彈墨的白綢子對襟衫,下著一襲八幅風裙,背上扎著一口長劍。
月光之下,這少女看來是那麼娉婷玉立,頭上的青絲扎成一根長辮,在項下拖垂著,
兩鬢尚有些毛毛的散發,在微風裡飄動著,確是美得很!
邊瘦桐看清了對方之後,心中一怔,想不到閣樓上竟藏有這麼一個暗卡,只怪自己
太大意了!
他不由十分後悔,因為自己這一敗露身形,定會使得雙鷗加強警惕,今後自己再想
私下行動,可就會大大的不方便了!
想到此,不由殺機聚起,劍眉一揚道:“你可是夏侯三的弟子麼?”
這少女一雙眸子在邊瘦桐身上望過之後,面上現出十分納罕之色,她左右看了一眼,
用一個玉指在唇上按了一下,噓道:“小聲……”然後尖著腳,向下面看了一眼道:
“你的膽了真大,要是驚動了師父和她們,你可就別想活了!”邊瘦桐不由一怔,這句
話把他驀然衝上來的熱血,又壓了下去。當時正要開口,那個長身少女玉手向一旁一指,
輕聲道:“隨我來!”話聲一落,身形聚起,倏起倏落,直向一邊飛縱而去。
紅線金丸邊瘦桐見狀,心內不解,當下毫不猶豫地跟著她,一路飛縱而去。
那個姑娘身形忽上忽下地起落著,嬌如脫兔,在一片四邊是樹的草坪上,她停住了。
她想,那個陌生的年輕人,必定被自己拉在後面甚遠,可是當她回過身來的時候,
卻意外地發現,對方赫然立在眼前。她不由面上一紅,冷冷說道:“你是哪裡來的?膽
子可真大!今天幸虧是遇見我,要不然,你就別想活了!”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何至於如此嚴重?”
少女秀目一揚,一雙瞳子上下看了他一會兒,道:“你是那邊二島主帶來的新人
吧?”
邊瘦桐冷笑道:“什麼新人不新人,我可不知道!”
少女嬌喘了一聲,淺笑道:“唉!和你真說不清,我問你是不是二島主這次出去帶
回來的人?”
邊瘦桐搖頭道:“不是的!”
少女不由面色一變,道:“那麼你是哪裡來的呢?”說著像是十分害怕地望著他,
邊瘦桐低頭沉思了一下,覺得這個姑娘一派天真,並無油滑之色,當下為試她的心意,
就冷笑道:“我是從海角紅樓來的!”
少女退後了一步,吃驚道:“那裡是關犯人的呀!”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道:“犯人?犯了什麼罪?你倒是說說看!”
這姑娘不自然地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他們這麼說的!你真的是那裡來的?
你怎麼過來的?”
邊瘦桐不由微笑道:“那你就別管了!還沒有請教姑娘芳名,你叫我來此又是為
何?”
少女奇怪地看著他,道:“你這人真是好大的膽子,反倒問起我來了,剛才要不是
我出聲一喊,被老鬼……”說到此,忙改口道:“要是被師父聽見了,你一百個也跑不
了呀!我救你的命,你卻連一個謝字也沒有,反倒怪起我來了!”
邊瘦桐聽她竟呼夏侯三為“老鬼”,雖是發現而改過,可是由此可知她平時對於這
位師父,並不十分滿意;而是存有憎恨之意!當時不由得微微笑了,點了點頭道:“既
然這麼說,我就謝謝你了!”
那少女點頭道:“算了,現在還謝個什麼?”
說著輕步而出,四下看了一眼,又退回身來道:“你既能從紅樓來到這裡,一定有
很好的功夫,不過沒有小船,你怎麼過來的呢?”
邊瘦桐笑了笑,道:“我自有辦法。”
少女皺了一下眉,道:“海角紅樓,我也去過兩次,歪頭老九是不是在那邊?他厲
害得很,就連兩位島主都讓他三分,你不怕他?”
邊瘦桐搖頭笑道:“我們先別說這些,你叫什麼名字?夏侯三是你的師父嗎?”
姑娘一笑道:“這可好,我沒問你,你倒又問起我來了!告訴你也我關係,我名字
叫卜青娥,來到赤城島已經六年了,夏侯三大島主是我師父,不過……”說著笑了一下,
道:“你呢!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呢?”
邊瘦桐點頭道:“原來是卜姑娘,我姓邊!”
才說到此,卜青娥愣了一下,張大了眸子道:“哎呀!你就是紅線金丸邊瘦桐吧?”
邊瘦桐不由一怔,道:“你怎知道?”
卜青娥又“哎呀”了一聲,極為興奮地望著他,道:“乖乖,你的大名誰不知道呀!
師父和蕭師叔這幾天天天在談論你,說你本事大得很。我們姐妹幾個正在說,要找個機
會去看看你呢!這倒好,你自己來了!”
邊瘦桐頓了頓,道:“今夜之事,姑娘能代為守口,我就感恩不盡了!”
卜青娥一笑道:“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不過,你來此是為什麼呢?你說出來看看,
也許我能夠幫你一個小忙也不一定!”
邊瘦桐笑了笑,道:“沒有什麼,只是好奇而已!”
卜青娥一雙妙目在他身上轉了一下,搖了搖頭,道:“不會吧!不過,我不再問你
了。邊大俠,我告訴你,你千萬要小心,這地方你以後要少來!今天你來得湊巧,碰著
我當班,你要是遇著別人,只怕她們就饒不過你了!”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道:“要是別人,我也就不客氣了!”
卜青娥呆了一下,不由低頭笑了,遂道:“你以為你的功夫大?要知道這島上能人
多得很。蕭二島主的功夫,恐怕比你還大呢!”
邊瘦桐說道:“只要你不說出,他們誰也不知道!”
卜青娥向後看了一下道:“我要回去了,你有事沒有?你放心,你的事我絕不說出
去就是,我也巴不得能夠離開這裡,只是……唉,可有什麼辦法呢?”
邊瘦桐想了想道:“我問你一個人,不知你可知道?”
卜青娥點頭笑道:“這島上的人,我沒有不知道的!是誰?你說吧!”
邊瘦桐考慮了一下,覺得這姑娘一派純真,倒不似口是心非之人,當下就老實地道:
“此人號稱九宮姓徐名錫,姑娘可知道這個人麼?”
卜青娥口中低低的“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道:“這個人我是知道的!”
邊瘦桐不由大喜,忙道:“他如今在哪裡?”
卜青娥又想了想,道:“你是說那個老書生是不是?”
邊瘦桐心想,這九宮徐錫,既熟陣法,必是一飽學之士,當下就點了點頭。
卜青娥歎了一聲道:“可憐,這個人我見過,聽說現在被二位島主囚禁在山上的巖
洞之內,至於那個巖洞在哪裡,我就不清楚了!”
邊瘦桐不由大為失望。卜青娥又笑道:“這姓徐的不愧是一個讀書人,脾氣很固執,
聽說他在山洞裡還仍然讀書哩!”
邊瘦桐不由奇怪道:“怎會有這種事?”
卜青娥道:“師父和蕭師叔對他都很客氣,聽說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會算命,
是一個奇人!是他自願要求囚禁起來的,他那個地方很隱秘,只有師父和師叔知道,我
們誰也沒有去過!”
邊瘦桐點了點頭。卜青娥又道:“這姓徐的曾經說過,這赤城島,將有一次浩劫,
不可避免。二位島主嚇了一跳,所以這島上最近佈置得更嚴密了,只是到現在什麼事也
沒有發生,我看他大概是說著玩的吧!”
邊瘦桐冷冷笑道:“也許他說得對!好吧,我走了!”
卜青娥對他笑了笑,又小聲道:“這地方你最好少來,如果有事情要找我,你只要
吹這個,我聽見就會出來。”說著,丟過來一件東西。邊瘦桐伸手接住,見是一支小小
的彎曲的笛子,不由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卜青娥一笑,道:“你一吹就知道了!”
邊瘦桐低低吹了一下,像是天上的鷹叫一樣。
卜青娥點頭道:“這東西是我姐姐送我的,也沒有用;現在被他們捉到島上來,更
用不著了。正好,你可以留著,要是悶,找我聊天,你只要老遠一吹,我就能聽見。可
是你得小心呀,你快走吧!”
邊瘦桐見她說話時,一雙眸子頻頻眨動;而且語音哽嚥,好像要哭的樣子。當下含
笑點頭,說道:“卜姑娘,你不用傷心,血鷗雲翅夏侯三這個人的為人我知道,你在他
手下,雖是弟子身份,但是,必定也受了不少委屈。”說著,冷哼一聲,目射精光,道:
“這種人,我邊瘦桐饒不了他!不過,暫時先讓他高興幾天就是了!”
卜青娥怔了一下,有些傷心地垂下頭道:“可你又能怎麼樣呢?他本事很大,何況
蕭師叔這個人更是厲害,你一個人怎麼行?”
邊瘦桐一笑,道:“以後再說吧!我走了!”
這時,遠遠有人喚道:“三師姐,三師姐!咦,人呢?”
卜青娥匆匆道:“她們在找我了,我先走了!記住我的話,要小心!”說著縱身而
出,口中大聲應道:“來了!來了!”
邊瘦桐慢慢轉身而出,即見閣樓上飄落下一個白衣少女,和卜青娥湊在一塊,隱約
聽得那白衣少女說道:“你上哪去了?師父在找你呢!”
卜青娥含糊地應著,二人邊說邊走,從邊瘦桐身邊走了過去。
二女去後,邊瘦桐不便在此久留。此行雖無多大收穫,可是卻結交了卜青娥這個少
女,以後有她在內中策應,總比自己獨自一人摸索好!
他因怕出來的時候過長,被那索倫人起了疑心,所以就按著來路又悄悄地趕了回去。
所幸,一切都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整個紅樓之內沒有一些異常。
他所居住的房間之內,燈光仍然亮著,但十分昏暗。他心中一動,忖道:“莫非司
明還沒有睡覺不成?”想著啟門入內,卻見房內空無一人。
再看那小套間內,啞童司明早已睡熟,心中不由暗責司明太大意了,既然睡了,就
該熄燈,這樣豈不會引起外人懷疑!想著走過去正要把燈捻熄,卻發現燈盞之下,斜壓
著一個紙角。
邊瘦桐心中一動,遂即抽出一看,果然是一張折疊著的信紙。打開一看,只見上面
歪七扭八地寫著:
“紅線金丸邊瘦桐:失敬了,明晚來訪,請勿出。”
邊瘦桐心中不由一怔,暗忖道:“這個十一婆,剛才我不是找過她了麼,怎麼又給
我留下了這張條子?”
轉念一想,必定是自己去島上的時候她來過,看來她對自己已有所認識,不再認為
自己是南海雙鷗一邊的了!
這樣就好,明晚她來時,自己可以開誠布公地與她好好談一談了。
熾天使書城
【十一、十一婆大顯身手】
第二天夜晚,邊瘦桐點上一盞燈,等待著十一婆的來臨,他相信她是不會失約的。
他在燈下悠閒地看著一卷書,燭淚流下了一大堆,燈心結了一個大花蕊,他仍然毫
無睡意,仍在聚精會神地看著他的書。忽然,他發現燈燭的火焰向一邊倒了下來,火頭
被拉長成細細的一條線!
邊瘦桐不由微微一笑,他左手微抬,伸出一指直直地指著燭上的光焰,燭光慢慢又
聚成了一團,和原來一樣,向上聳動燃燒著。然後,他繼續低下頭仔細地看他的書。
可是不一會兒,那燈光卻又直直地成了一條線,高到尺許左右,細若遊絲,眼看就
要熄滅了。
邊瘦桐放下了書,搓了一下手,微微一笑,雙手作勢向下一按;可是那燈光只是閃
動著,並不落下來。邊瘦桐眉頭一皺,右掌驟然向下一落。只聽得“波”的一聲,爆開
了一個燈花,那細若遊絲般的燭光驀然下落,又恢復了原樣!
這時,窗外一聲啞笑道:“果然不愧是一代奇人,我老婆子甘拜下風了!”
話聲一落,窗扇齊開,一個白髮如亂草似的老嫗已飄身而入。她落地之後,雙手作
勢向後一推,窗扇依然恢復成了原樣!然後她嘻嘻一笑,向著邊瘦桐一抱拳,道:“邊
少俠,打攪了!”
邊瘦桐含笑而起,說道:“婆婆太客氣了,我猜著是你來了,卻沒有想到,你會給
我開了這麼個玩笑!”
十一婆伸出一隻大腳,隨便地勾過了一張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咧著大嘴笑道:
“我可不是同你開玩笑,而是試試你的功力!”說著連連點頭道:“佩服!佩服!”
邊瘦桐打量著十一婆今天的打扮,只見她一身黑紗的套裝,外罩天青色小坎肩,雖
是雞皮鶴發,卻顯得精神抖擻!
這種形態,大異於昨夜那種赤身露體的瘋瘋癲癲的情形,心中甚為疑惑;而且聽她
今天的口氣,似乎也並無不正常之處,心中越發不解。當下含笑道:“婆婆太誇讚了!
想不到婆婆這麼大的歲數,這種‘無極氣波’的功夫,仍有如此火候,這才真正值得欽
佩!失敬!失敬!”
十一婆鼻中哼了一聲,道:“小伙子,你別捧我,捧得越高摔得也越重!”
她說話之時,發現邊瘦桐目光一直在注意地看著她,不由啞笑了一聲,又接著道:
“看樣子,你也以為我真的瘋了是不是?”
邊瘦桐不自然地笑了笑,道:“是關大勇告訴我的,可是現在……”
十一婆站起來走了一圈,忽然道:“那個小啞巴是你什麼人,靠得住麼?”
邊瘦桐點頭道:“你大可放心!”
十一婆一屁股又坐了下來,道:“我告訴你實話吧!”說著她目光閃爍,冷冷一笑
道:“現在這赤城島上上下下,連關大勇在內,都以為我十一婆是個瘋子。但是事實上
呢,你現在看到了,我呀!不但不瘋;而且比誰都明白!”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呢?”
十一婆冷哼一聲,道:“你莫非真不知道?如果我要是不裝瘋,我就會和九宮徐錫
一樣……可現在,我起碼還是很自由的!”說著低下頭,小聲道:“在我那房子裡有鐵
柵、鐵鎖……”說到此,她的聲音變大了,“可是能難得住我嗎?”說著鼻子裡哼了一
聲,由身上摸出了一個紙包,打開來,是一包帶皮的花生。她指了一下,道:“吃吧!
這是我從黃葉張那老小子那裡弄來的,娘的,只有他有東西吃!”
邊瘦桐皺了一下眉道:“那你為什麼不離開這裡,而甘心在這裡受罪?”說著他剝
了一粒花生丟到嘴裡,大嚼起來。
十一婆張大了嘴,長歎了一聲,冷冷一笑,道:“我曾經發過誓,不粉碎這座赤城
島,絕不離開這裡!”
說到此,她苦笑了一下,伸出一個手指,在眼角抹了一下淌出的眼淚,道:“就是
這個誓把我害苦了!小桐子,我以為這個願望永遠也辦不到了呢!想不到今天你來了,
我的心好像是又活了。”
邊瘦桐不由笑了一聲,這位老婆婆這種一見如故的樣子,真叫人有些受不了,可是
由此也可以看出她直率、熱情的一面。
邊瘦桐冷笑一聲道:“你不要灰心,我不信這赤城島真就破不了!”
十一婆撩了一下眼皮道:“小伙子,你大概不知道,今天的赤城島,可不像從前了,
要破它談何容易啊!”
她吃了幾粒花生,冷哼一聲道:“南海雙鷗這兩個人,實在不簡單。血鷗雲翅夏侯
三這個老傢伙沉於女色,倒不多麼可伯,可是晴空一羽蕭葦……”她目光盯了邊瘦桐一
眼,啞聲接道:“這個人武功既高,智力也高人一等,且不近女色,實在太難對付!”
邊瘦桐點了點頭道:“你說得不錯!”
十一婆眨動了一下松垂的眼皮,搔了搔頭,道:“這幾個月,每一夜我都在這島上
走上一圈,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九宮徐錫這個人,我知道他關在什麼地方,可是我進
不去。”
邊瘦桐驚奇地道:“為什麼?”
十一婆憤然道:“徐錫這個老東西作繭自縛,自己弄了個陣式困在洞中,現在就連
南海雙鷗也沒有辦法進去!”
邊瘦桐不由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這樣!這就麻煩了!”
十一婆喝了一口茶,道:“這個老書獃子,也不知在哪裡學的這些玩藝兒,這島上
凡是有出口的地方,都有他設下的陣法,除了南海雙鷗之外,無人能破解!”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道:“聽說婆婆你也在島上開了不少暗道,可是真的?”
十一婆抖顫顫地笑道:“是的!這是我終生的遺憾!”
邊瘦桐一笑道:“倒不用後悔,你不是有一張暗道的圖譜麼?如果拿出來,對我們
還是有用的!”
十一婆搖頭道:“沒有什麼用處……每一條道路,九宮徐錫都設下了厲害的陣法,
且都有所變動;另外病鷹關大勇還設有暗卡毒箭!”說到此,她的臉色蒼白,搖了一下
頭,道:“如果沒有九宮徐錫幫忙,連我自己也認不出來了!”
邊瘦桐想了想道:“我會找到他的,我們現在就去!”
十一婆好奇地看著他,道:“好!我可以領你到那個地方,可是你要小心,那裡人
看得很緊!”
邊瘦桐忽然想起一事,笑問道:“這裡的歪頭老九武功如何?”
十一婆嘻嘻笑道:“這傢伙自以為武功蓋世,我為了使南海雙鷗放心,也佯作敵不
過他,你就真以為是天下第一了!”
邊瘦桐點了點頭,想到他初來紅樓之時,十一婆與歪頭老九的一幕,當時自己尚以
為十一婆真的敵不過那索倫人,現在才知原來她那是裝出來的!
眼前的十一婆,這麼一個老太太,竟能如此機智,瞞過了所有的人。她裝瘋賣傻,
轉移人們對她的注意,而暗中卻在為粉碎這個敵巢而盡力,倒是出人意料。
邊瘦桐正在想著,十一婆已把一雙褲管用黑色的帶子扎得緊緊的,一雙袖子也挽了
又挽,露出了鐵棍似的一雙胳膊。她對著邊瘦桐嘿嘿一笑,道:“以前,我都是獨來獨
去,往後我可有個伴兒了!小桐子,你可要小心!”邊瘦桐微微一笑,沒說什麼。
十一婆冷哼一聲道:“我們海棠派的武功,有很多特別的地方,今天你也可以見識
一下了!”
邊瘦桐一笑道:“正要開眼!”說完,他右手一揮,燈光應手而滅!
黑暗中,這一老一少,兩個江湖上的奇俠,就如同兩個幽靈似地,一閃身都來到了
窗外!
十一婆這時面上顯得極為興奮,她壓低了聲音道:“快走,一上潮,我們可就去不
成了!”
邊瘦桐知道她所指的上潮,是那道鐵絲網外的海溝,潮水一漲,一下子就要加寬十
幾丈,那時真就無法可走了!
他當下點了點頭。十一婆在前,邊瘦桐在後,二人展開身法,如同閃電星馳一般縱
去!
剎那之間,他們已撲到了鐵絲網附近。只見昏暗中,兩道孔明燈光,來回地在附近
掃射著,二人急忙伏身網下,不發一語!
這種情形,與昨夜邊瘦桐來時,已大不一樣。分明是他們發現了那條死狗,認為死
得可疑,所以今夜才特別加緊了防備。
就在兩道燈光交接而過的時候,二人相視一點頭,各自騰身而起。
黑夜裡,他們就像是一雙騰霄的大雁,只一閃,已雙雙站立在高達十支左右的鐵絲
網上。
海風颼颼,二人又同時飄落在岸邊。
邊瘦桐隨手折了幾節樹支,十一婆怔了一下,道:“登萍渡水的功夫,在這裡施展
太危險些吧?”
邊瘦桐一彎腰,騰身而起,口中道:“無妨!”
十一婆見他像燕子似地,在水面一上一掠,就勢打出一節樹枝,足尖向下一落,又
自騰身而起。只不過是一起一落的工夫,他已經到了對岸!
十一婆,這位昔日在江湖上也曾經抖足威風的海棠派傳人,見此功夫,不由激動得
深身哆嗦!她像念佛似地喃喃道:“好輕功!好本事……”說著她由身上取出了一雙自
制的木鞋,套在足上,身形跟著縱出!在一望十來丈闊的海溝之上,三起三落,也到了
對岸。她收起了木鞋之後,用手向南面指了一下道:“往那邊走!”
邊瘦桐點了一下頭,二人一路撲縱而去!
十一婆走在前,她像是對於眼前的一切極為熟悉,不時左閃右躲,疾步穿行於樹林
之間。
約有小半盞茶的時間,兩人來到一片亂石山阜。十一婆停住了身子,向上指了一下
道:“這地方有幾個卡子,要小心了!”說著縱身而上,手足並施,不一刻已上去有十
丈左右。邊瘦桐等她上去之後,也隨著騰撲而上。
二人就這麼遙相照應,一路翻行而上,足足攀了有百丈左右。
邊瘦桐抬頭看去,只見山上雲霧濛濛,隱約可以看見幾粒閃亮的星辰,又沉得四處
冷風颼颼,可真有些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他不明白,這麼冷清的地方,怎麼會設有暗卡?
這時,十一婆已停住了腳步,她向著邊瘦桐點了點頭,邊瘦桐騰身過去,問道:
“怎麼了?”
十一婆用手一指前方道:“我斷定九宮徐錫必定在這上面,可是我卻不敢往前再走
了。”說著她抖手打出了一粒石子,直向一排樹林內落去,石子落處驚起了幾隻棲鴉。
十一婆忽然冷笑了一聲,一咬牙道:“小桐子,讓我們闖一下怎麼樣?”
邊瘦桐正想仔細地觀察一下附近形勢,再判斷如何進身,不想十一婆已迫不及待地
縱身過去,他急忙低聲叮囑道:“婆婆小心!”
可是十一婆身形已自落下,她頓覺得眼前樹林一轉,口說不妙,正要騰躍而起,便
聽得四下“味哧”一陣風響,眼前一連飛來了數口飛刀。
十一婆右手向外一分,已抄在了一口刀柄之上。然後她用手中刀左右一拔,叮噹兩
聲,同時又打落了兩口飛刀。
就在這時,邊瘦桐也飛身而下。他右手拉住十一婆衣袖,向後一帶,叫道:“快
退!”
突然,鈴聲大作,立刻聽到有人大聲喊道:“不好了!有人來了!”
緊接著燈光弩箭,同時向著二人射來。
十一婆咬牙道:“我們上!”
說話間,二人已左右分了開來。
這時,一個持刀的漢子從上面飛落下來,掌中刀挾起了一股冷風,向著邊瘦桐頭上
猛然砍了下來。
邊瘦桐見形跡暴露,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闖它一個大的!當時冷笑道:“你也配!”
右手駢二指向上一點,“噗”一聲,已把來人那口鋼刀點到了一邊。
這人也不是膿包,姓楚名方,原是湘南一個巨盜,弟兄三人,合稱“湘中三丑”。
南海雙鷗為了赤城島上的防務,在中原招兵買馬,招募了不少能人異士。“湘中三丑”
就是其中三人。他們三兄弟被分到這峰上負責防務,多年太平無事,萬萬沒有想到今夜
會遇見敵手!
這地方原有關大勇設下的暗卡,又有徐錫佈陣,已是不可輕涉;湘中三丑來後又加
一了一層防衛,並設置了警鈴。今夜兄弟三人就睡在樹上的卡了裡,聞聲即起,果見有
人闖陣,焉能不奮力阻止!
湘中三丑,一名楚方,一名楚傑,一名楚昆,在湘南提起來,也算是知名的人物了。
可是今夜他們活該倒霉,萬萬沒有想到,竟會遇見了這麼棘手的一對人物!
楚方一刀砍空,身形向後一翻,抽刀換式,“嗖”地又是一刀!
可是這一刀才遞出了一半,就覺得頭頂上冷風一閃。這時他才依稀看見來人是一個
俊秀的黑衣少年!當下厲聲叱道:“好小子,你想找死!”身形旋轉中,手中刀向外一
封。可是,他忽然覺得這口刀像是被什麼拉住了,有些兒進退不得!抬頭看時,不由嚇
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原來自己的那口刀,竟夾在對方二指之間!
楚方用力一撼,依然不動。這時他才知道厲害,迎面一掌,疾擊而出,撤刀欲退!
邊瘦桐冷笑一聲,叱道:“休走,看刀!”只見他右手向外一翻,白光一閃!楚方
慘叫了一聲,刀中後腦,浴血而亡。
緊接著一聲胡哨,一左一右兩條人影同時來到!
十一婆怪笑了一聲,自側面騰身而上!她在空中狂笑了一聲,道:“猴崽子,去你
的吧!”
這老婆子張開兩手,猛然向其中一人身上抓去,只聽得“噹啷”一聲,來人的兵刃,
已被她抓落在地,隨即一掌,將“湘中三丑”老二楚傑斃於掌下!
與此同時,楚昆掌中一雙判官筆,一左一右,同時向邊瘦桐兩肋之上扎了過來。
邊瘦桐冷冷一笑,用“如意雙掌”向外一吐,“唰”一聲,已抓在了楚昆雙掌之上。
湘中三丑老三——活判官楚昆,因見大哥楚方照面之下,便喪身在這年輕人手下,
心膽早已寒透。當下用力向外一奪雙筆,竟沒有奪動,不由大吼了一聲,乾脆一鬆手,
雙掌向當中一合,施了一招“寒雞拜佛”,直向邊瘦桐面門之上,猛然磕了下來!
邊瘦桐將其雙筆向當中一合,楚昆雙腕俱碎,口中慘叫一聲,擰身縱出,拔腿就跑。
邊瘦桐一狠心,正要飛筆取楚昆性命,卻見十一婆自一邊趕上,瘦掌一揮,實實地
擊在了楚昆後心之上,直把他打出了七八尺左右,正碰在山石之上,頓時濺血而亡!
兩個人抖手之間,已料理了三條人命!
可是這時候,山下已響起了一陣鑼聲。
十一婆聆聽了一下,面色大變道:“這可怎麼好?我們被困住了!”
邊瘦桐尚未及答話,空中便傳來了一絲冷笑道:“十一婆麼?不勞探望,速由眼前
石後繞出,空中行走自見分明,速回!速回!”
十一婆一呆,道:“聽見沒有?”
邊瘦桐劍眉微蹙道:“這是誰說話?婆婆你知道麼?”
十一婆子極為興奮,一雙瘦手在空中揮舞了一下,大聲叫道:“喂!徐錫!徐錫!”
空中又傳來一聲冷笑,道:“我方纔已說過了,你們再不走,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十一婆呵呵一笑道:“啊!正是他的聲音!喂!喂!徐錫,你可知道,我們兩個正
是來找你的!快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們好救你出來!”
那聲音十分冷峻地道:“你太多事了,我在此很好,你又何必來破壞我的清夢?快
走吧!”
十一婆一怔,道:“你說什麼很好?你別開玩笑了!徐錫,不要不知好歹,我們完
全是為了你好!這位小兄弟是……”
邊瘦桐對她搖了搖頭,十一婆立刻止住口,歎了一聲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徐老
頭!你到底在哪裡呀?”
那人冷冷笑道:“十一婆,你也太嚕嗦,我沒有什麼好對你說的了,你快走吧!我
在這裡完全是我心甘情願,你又何必多事,一定要來救我?”
十一婆不由怒道:“原來你是這麼一個沒出息的東西,我老婆真是看錯了你了!好!
你既然這麼說,我們走就是!”說著冷然地對邊瘦桐道:“我們走吧,那書獃了是想在
這里長住呢!”
暗中的九宮徐錫未再說話,卻發出了一聲陰森森的冷笑。
十一婆大聲道:“你笑什麼?”
暗中又傳來了一陣歎息,仍未發言。十一婆氣得渾身直抖,望著邊瘦桐連聲冷笑不
已!
邊瘦桐心知這位九宮徐錫,定是生性固執,現在多說無用,反倒會把今後的路斷了,
當下微微笑道:“人各有志,不便相強,我們走吧!”
這時,山下銅鑼之聲,當當響個不停,隱約可以看見一道道閃耀的燈光,往這邊奔
來!
十一婆咬了一下牙道:“我們只好走了,剛才你可聽見書獃子說的什麼?什麼空中
行去?”
邊瘦桐身形倏地縱起,足足拔起有四五丈高下,在空中望了一眼,已窺出其中奧秘。
他身子向下一落,匆匆道:“婆婆,這陣法在平地上是出不去,那位徐兄的意思,是要
我們在空中而行!快!”
十一婆這才明白,張大了嘴道:“會有這等事?”說著她身子也騰起來看了一眼,
落地後點頭道:“果然有點道理,只是怎麼個走法呢?”
邊瘦桐冷笑道:“這又何難?”說著就在附近折下了兩根修長的青竹,遞於十一婆
一根,含笑道:“婆婆,你學過‘青竹跳’的功夫吧?我們就這樣一路跳出去就是。”
十一婆先是一愣,繼而咧開大嘴笑道:“對,虧你想得出來!”說著她用手上的竹
枝,往地面上一點,藉著這一點之力,她的身子驀地騰了起來。如是一落一起,一起一
落,而足尖並不著地,剎那之間,已跳出十數丈以外。
邊瘦桐也自後連趕了上來。
他二人一左一右,每人持著一根一支左右的竹竿,點點跳跳,看來極為特別。
就這樣,他們順利走出了這個陣勢!
這時,眼前燈光閃耀,不少人撲到了眼前,見狀都不由吃了一驚,一個人大聲嚷道:
“喲!這是什麼玩藝?”
十一婆低聲道:“小桐子,千萬可別惹事,三十六著走為上策!南海雙鷗八成在下
面等我們呢!”說著身形一落,這時一個嘍羅驀然縱過來,一揚掌中刀,大聲叫道:
“啊!原來是你……”話未說完,十一婆厲叱一聲,一揚手,掌中那條竹竿,像鏢槍似
地飛了出去,“噗”的一聲,正好扎了在他的臉上!
這傢伙半聲都沒有哼出來,倏地仰面倒了下去,頓時死於非命!
邊瘦桐把手上的竹竿往旁一扔道:“快走!”說著身形騰起來,右手往臉上一抹,
再看時,他臉上已多了一副人皮面具!
十一婆趕上來,見狀笑道:“啊!你原來也有這一手,你看我的!”說著她伸手由
身上取出一物,往臉上一戴,原來皚皤白髮的一個老嫗,立時變成了一個生有三綹山羊
胡的黑髮老叟!
彼此一望,不由都啞然失笑了。
二人展開身形,在這懸崖巔峰之間,輕快有如猿猴一般,不多時已來至平地之上!
抬頭看時,山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十一婆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鬆了一口氣道:“好險!我倒不是怕他們,而是怕敗露
了身形。南海雙鷗要是注意上我們,以後我們就再也別想動了!”
邊瘦桐目轉四方,看見兩個疾快的身形,倏起倏落地向這邊奔來,當時冷笑一聲,
身形向下一矮,道:“婆婆,有人來了!”
十一婆驀地一驚,回身望時,來人已然到了眼前!
來人是一雙粉裝玉琢的童子,各著黑色緊身衣裳,身形倏地落下,其中一個高聲叱
道:“呔!你們是哪裡來的?”
另一個卻不耐煩地道:“拿下他們再說,靈哥兒,下手!”話聲一落,身子已驀地
騰了起來,照著邊瘦桐身上就撲了過來。
戴上面具的邊瘦桐,看起來已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哪裡會放在巧哥兒眼裡?
靈哥巧哥兄弟二人,乃是南海雙鷗最吃香的兩個弟子。他二人六歲時就被雙鷗收至
門下,分別傳授他們武功:夏侯三傳授靈哥,蕭葦傳授巧哥。在幾年之內,分別傳授了
他二人一身不凡的武功。在赤城島上,這靈、巧二哥的權勢是僅次於雙鷗的,只有怪人
何七能和他們兄弟並立,其他人,沒有一個看在他們二人眼中。今夜聽說有人上山,兄
弟二人急忙匆匆趕來了!
當他們看見十一婆和邊瘦桐的樣子後,不禁大為吃驚;
因為這是兩個從來未見過的新面容,可以斷定,這是來自島外的人物。
靈巧二哥,自負有一身超人的奇技,怎會把這兩個人看在眼中?立時,靈哥兒撲向
十一婆,巧哥兒騰身而起,直向著邊瘦桐身前落去,他口中冷笑道:“相好的,來到了
我們赤城島,就要多留一會兒,現在你可不能走!”言罷,雙手一搓一揚,分兩邊直向
瘦桐兩肋直插了下來。
要說巧哥兒,幾年來隨著睛空一羽蕭葦,也確實練出了身驚人的功夫。
只是太不湊巧了,今天他和靈哥兩個人,遇見的卻是一對厲害絕頂的對手。
就在他雙手拍出,尚未觸及對方的剎那間,那個看來滿臉皺紋的老人,口中冷笑了
一聲,道:“你也配?”只見他雙手向上一掄,兩肋向當中一收,身形陡然地拔了一個
高兒。
巧哥那麼快捷的一雙手,竟自插了一個空!他不由大吃了一驚,兩手霍然向回一收,
身子向右倏地一滾,已自出去丈許之外!
巧哥兒恨得一咬牙道:“老兒,你跑不了的!招打!”他口中喝叱道,一揚手,已
打出了一掌“五雲珠”,直向著邊瘦桐整個後身猛地襲了過來!
這“五雲珠”乃是用精鋼所制,呈圓球狀,但上面卻有五處突出的雲朵,故名“五
雲珠”,是一種罕見的暗器!
巧哥兒這一掌五雲珠,是用的“滿天花雨”手法打來的,在方圓兩丈之內,你惹想
能夠躲開它確實不易!
可是紅線金丸邊瘦桐是何等厲害的人物!尤其是他在暗器上所下的功夫,更是令人
有想像不到的成就!巧哥兒這一掌五雲珠打出之後,就見對方只把手向上揚了一揚,一
片乒乓之聲,所有的五雲珠,已全數都到了對方的衣袖之中。
巧哥不由嚇得怔了一下,眼看著對方一路輕登巧縱,簡直如入無人之境似地去了!
他恨得重重地跺了一腳,一偏頭,卻見靈哥兒正在和一個留有三綹山羊胡的小老頭
打成一團。
那留著鬍子的老頭兒,不時地發出一聲難聽的怪笑,舉手投足之間,帶著幾分開玩
笑的意味,不是在靈哥兒的背上拍一下,就是踢他身上一腳。
靈哥兒被逗引得怒火萬丈,嘴裡大罵道:“老王八,你別臭神氣,捉住你以後,我
剝了你的皮!”
那個留鬍子的小老頭,只是發出奇怪的笑聲,卻是一言不發。
巧哥兒見狀,厲聲叫道:“靈哥!你不用怕,我來幫你!”說到此,他一抬手,寒
光一閃,已把一口光閃閃的長劍抽了出來,身形一矮,縱了過去!掌中劍“長虹貫日”,
帶起了一道銀河,直向著十一婆的背上猛然扎了過去。
十一婆有心要試試這一雙童子到底有多麼厲害,所以並未急于思退!只是她見邊瘦
桐已自退走,巧哥兒又向自己奔來,才忽然覺得自己不該久戰。當時長笑了一聲,雙掌
一晃,驀地把身子拔了起來。這時巧哥兒已抵到她的身後,劍光一繞,照著她雙足上就
削!
十一婆猛地一拔雙足。這時候,靈哥兒又趕到了近前,他恨透了眼前這個老頭兒,
口中恨恨地怒聲說道:“巧哥,我們非抓住他不可!太氣人了!”
說著話,他也撤出劍,雙劍合擊,只聽得“當當”響連聲,十一婆頓時被困在一團
劍光之中!
二人這一套劍法,名喚“天心雙劍”,是南海雙鷗自創的一套劍法,相互施展,威
力無窮。
十一婆一時大意,只以為他兄弟並無有什麼厲害功夫,意自落入這“天心雙劍”的
劍陣之中。
一時之間,但見寒光閃閃,劍氣森森,把十一婆裹在其中,纏了個風雨不透!
這時候,十一婆知道了厲害,奈何她身邊沒有兵刃,以空手來應付這兄弟二人兩口
寶劍,實在是感到相當的吃力。
巧哥兒心裡極為細密,一邊打量著對方,一邊冷冷笑道:“老兒,你還不知死活.
當真要拚命麼?”
十一婆此刻已累得呼呼直喘,一不留意,差一點被靈哥兒一口劍刺著了前胸,可是
胸前的衣服,已被割開了半尺長的一道大口子。
她口中“唷”了一聲,掄掌照著靈哥兒面門上就擊!
可是,掌式方自打出,巧哥兒已如同閃電也似地來到了她的背後,冷森森的劍尖,
抵在了她背心之上。
這一招,名喚“二心環”,乃是雙劍對尖的一穿!
十一婆陡然感覺得一股涼風透背而入,待她發覺不妙時,已是來不及了。
巧哥兒這時只需向前一抖手,就能把她廢了。
就在這時,一股莫大的罡風,直向巧哥兒背後猛然襲來。
巧哥兒足尖一點,左手向外一展,用“雁翅排雲手”,“呼”地半轉了過來,掌中
劍不得不向左一偏。可是他不甘心如此便宜了敵人,只見他右手長劍,向上一挑,施了
一式“天南星寒”,劍勢向外一展!
十一婆這時心煩氣躁,被為巧二哥這套“天心雙劍”,弄了個頭昏眼花,偏偏面上
戴的面具,略有移動,視線遮住了一半,愈發行動不便,她見巧哥兒劍式一轉,發覺不
妙,當下一咬牙,左掌一劃,“嗆”的一聲,身形踉蹌著向前跑了幾步,一跤栽倒在地。
就在這時,當空忽地落下一人。
巧哥驚望之下,見是先前那人去而復還,他慶幸一劍刺傷了對方一人,不由膽力大
壯,這時大嚷道:“好!你也留下吧!靈哥,我們上!”說著一領掌中劍,刷地一劍撩
去!卻見眼前這個怪老人一抖手,巧哥兒頓時就覺對方手心之內似有很大的一股吸力,
掌中劍竟不由自地吸到了對方的手上!
此人不是用手硬奪,而僅僅用掌緣向劍身的橫面之上一擊。只聽得“嗡”地一聲,
巧哥兒要是死抓著不放,他這隻手可就別想要了。無可奈何之下一鬆手,掌中劍就像一
顆流星似地,倏地劃空而去!
一旁地靈哥兒,見巧哥兒吃了虧,一聲不哼地擰身而上,掌中劍“白蛇吐信”,一
劍點來,直向這個怪老人肋上刺來!
可是他的劍才抖出一半,卻這老人一駢二指在他劍身上一彈,靈哥兒就覺得似有極
大的力量,加諸在這口劍上,自己把持不住,踉蹌後退了幾步!
這個滿臉皺紋的怪老人,似無心與他兄弟戀戰,一彎腰,把受傷的十一婆夾了起來!
十一婆咬牙道:“快走!快!”
這位滿面皺紋的怪老人,正是邊瘦桐。他夾起十一婆要走,見巧哥二哥又由左右而
上,不禁狂笑了一聲,道:“去吧!”
只見他左掌向外一揮,撲身而上的靈哥兒,撲面就倒,右面來的巧哥兒,被他有腳
平空一踢,如同著了悶拳一般,也翻了出去!
邊瘦桐這時就像一頭出山的猛虎,他的神奇功力,把靈巧二哥嚇得魂飛魄散,一時
怔住了。
邊瘦桐用手夾著十一婆,又待騰身而起,猛然間聽得一聲冷笑,道:“朋友,請留
步!”當空白影一閃,落下一個著白色衣褲的長身少年。此人狂笑了聲,道:“朋友,
既然來到了我赤城,莫非連主人也不思一見麼?”說罷雙臂一張,正正擋在了邊瘦桐身
前,一雙瞳子裡閃閃放著精光。
邊瘦桐見來人竟是睛空一羽蕭葦,不由怔了一下,他知道,眼前一番激戰是無法避
免了。當時嘿嘿一笑,啞聲道:“蕭葦,你還不讓開,在下可要得罪了!”
言罷足下一點,已猱身而進,右掌向前一探,用“龍形乙式穿手掌”,直向蕭葦肩
骨之上打來。
睛空一羽蕭葦身形向下一蹲,足下未動,右掌卻翻了起來,照著對方腕骨上搭來!
紅線金丸邊瘦桐,知道蕭葦功夫大非尋常,自己要想勝他,的確不是容易的事情,
何況這時自己還帶著負傷的十一婆,真要打下去,絕討不了什麼好處!當時心中一急,
不待指尖點實,忽地掌心向外一吐,吐氣開聲地“呵”了一聲!
睛空一羽蕭葦,萬萬沒有想到對方一個毫不起眼的老頭兒,竟能使出如此驚人掌力,
嚇得猛一抽肩,卻也禁不住通通通一連退了三步!
邊瘦桐毫不遲疑,狂笑了一聲,足尖飛點,倏起倏落地飛馳而去!
這時,一邊的靈巧二哥,呼嘯了一聲,拔腳要追,蕭葦冷冷笑道:“不必追了,你
們追不上的!”
他仰天想了一想,冷冷一笑道:“我已經知道這人是誰了!巧哥兒,你快放響箭通
知紅樓,叮囑他們注意,不可放一人進去,我馬上就去!”
說著,他身形騰起,直向巔峰之上翻越而去!
現在他最擔心的是,幽禁在峰上的九宮徐錫,是否已被他們劫去,或是放走了。
峰上人聲諠譁,燈光耀眼難睜,有人高叫拿賊,有的卻在嚷著說喊在哪兒。
睛空一羽蕭葦氣得厲聲大吼道:“一群沒有用的東西,賊都跑了,你們還在上鬧些
什麼?還不快滾!”
眾人見是二島主來了,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紛紛退了下去!
這峰坪上,剎那之間,又恢復了平靜!
睛空一羽蕭葦氣得面色鐵青,他對於峰上陣式瞭若指掌,所以並不費事,只是幾翻
幾轉,已進入巖谷之內。
在一堵聳立入雲的石峰之前,他立住了身子,朗笑了聲,道:“徐錫,蕭某看你來
了!”
巖石後傳出一聲輕笑,道:“二島主有何見教?”
蕭葦一聽見徐錫的聲音,心中不由大為放鬆,當下冷然道:“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
了呢!”
徐錫呵呵笑道:“除非是我自願,否則誰也請不動的。二島主你太多心了,哈哈!”
晴空一羽蕭在巖上踱了幾步,微微笑道:“我想知道一下,方纔來訪你的朋友,大
名怎麼稱呼?”
九宮徐錫口中“咦”了一聲,道:“訪我!誰訪我了?”
蕭葦止步冷笑道:“老朋友,你裝得真像!只是在我蕭葦面前,還是說實話的好!”
徐錫呵呵大笑道:“蕭二島主,你太多慮了!試想一下,老夫的陣法,誰能識破?
就是二島主你,如非是有老夫繪的圖譜,只怕也難以越雷池一步吧!”
蕭葦哼一聲道:“這不見得!”
“不見得?”
九宮徐錫呵呵笑了幾聲,道:“二島主,你們不妨試著玩玩!這石後,老夫又小小
用了些手腳,請你往前看!”
蕭葦抬頭往前看去。
徐錫繼續道:“有一塊橫石,下面就是你們為我安置的住處,這之間不過十丈的距
離。二島主,你能走進一半,我徐錫就伏地認輸,如何?”
蕭葦向內看了一眼,心中一動,忖道:“倒沒有想到這老兒尚還有此一著!”
原來他和夏侯三,當初借地形之便,把九宮徐錫關於其中,四周全是千仞高峰,飛
鳥難登,僅留一口出入,並設有鐵柵。他們認為,九宮徐錫不過是讀書文人,關他在內,
萬難外出,就算他有一身功夫,也是無可奈何,更不要說他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
了。想不到他竟會在這小小谷內也設下陣勢,如此一來,就連南海雙鷗也無法進出了。
蕭葦不由呆了一下,當下冷冷笑道:“我倒要試上一試!”說著昂首闊步,向谷口
行來!不想足方踏進一半,就覺得眼前一花,那如雲的亂石,忽然變得井然有序,眼前
驀然展開了十數條羊腸小道。
晴空一羽蕭葦不由劍眉微軒,他立足不動,面色憤憤地道:“徐錫,你這套鬼把戲,
如何瞞得過我?你且看蕭某走與你看看!”
徐錫哧哧低笑道:“彫蟲小技,二島主不必見笑。”
蕭葦冷笑了一聲,忽撩右臂,“喳”的一聲,折下了一枝松枝,在地上劃了一個
“十”字,平手一揮,大喝一聲:“開!”
只見他身形一閃,已入其中,足上按禹步縱踏而入,不一刻已走出了這片亂石陣外!
徐錫口中嘖嘖連聲,道:“佩服!佩服!二島主竟還有這一手,徐錫今後果真要刮
目相看了!”
睛空一羽蕭葦狂笑了一聲,道:“徐錫,你自命陣法出神入化,騙旁人尚可,要想
騙我蕭葦,卻是太不識趣!”
話聲甫落,只見眼前一棵老松,當道而立,松枝蔓延,樹下翠草如茵,在月光之下,
如同仙境一般。
徐錫咳了一聲,笑道:“請入蝸居,老夫引頸恭候!”
蕭葦齒咬下唇,望了一會兒,冷冷笑道:“青谷翠草,九步橫屍。徐錫,你居心不
良!”
徐錫嘻嘻笑道:“姜子牙釣魚,願者上鉤!”
晴空一羽蕭葦冷哼了一聲,瞳子裡現出一線殺機,道:“老兒,你看清楚,待我蕭
二島主破與你看!”
徐錫發出了一聲近乎小兒的嬉笑聲,未發一語。
徐錫這種近乎輕視的笑聲,令蕭葦大感憤怒。他少年氣盛,哪裡顧得什麼厲害。只
見他身形一矮,平身而入,輕輕前縱了三支左右,用左手捂在了一隻眼上,朗聲道:
“張子房獨目引谷,鬼谷子徒呼奈何!”只見他身形三起三落,已出去五丈以外,前望
那塊橫石,不過十丈左右,石上上“紫氣排雲”四個大字,赫然在目。
蕭葦不由大喜,狂笑了一聲,道:“徐錫,你可佩服麼?”
九宮徐錫發出一聲長吁,道:“我只當你武功驚人,鬼神不測,卻未料到你意博學
如此,老夫三陣,你竟過了其二。可是這第三陣只怕不易通過了!”
睛空一羽蕭葦冷冷笑了一聲,咬牙道:“徐錫,我如通過此陣,當手刃你這老兒,
以雪你戲耍我之恥!”
徐錫發出了聲長歎,道:“也只好以此來謝罪了!”
蕭葦二目放光,沉聲說道:“徐錫,你拿命來吧!”言罷身形一起,撲身進入眼前
巖石交錯的暗影之中,卻聞得暗中的九宮徐錫發出了一聲怪笑:“轉!轉!天沙!轉!
星石轉……”接著他嘿嘿冷笑道:“二島主,你上當了!”
睛空一羽蕭葦忽然停步,道:“徐錫,你口頌的可是麻六先生的‘風石狂沙’?
你……莫非是他的……”
徐錫冷哼一聲,道:“蕭葦,你猜對了,麻六先生正是先師,此陣也正是‘大風陣’
之一,你如能進入,徐某當跪地引頸!”蕭葦面色一寒,心中不禁忖道:“糟了,我上
了這老兒的當了!久仰麻六先生乃一前輩奇人,所創陣法,有鬼神不測之妙,尤其是
“大風”陣,昔日曾困斃過點蒼、武當兩派掌門人,被譽為神仙陣法。想不到九宮徐錫,
竟是他的門人……”
他劍眉微軒,眉頭沁出了兩粒汗珠,心中忖道:“我如就此而退,實在不能出這口
惡氣,不如引他發聲,以暗器殺之,方能消我心中這口怨氣!”當下暗摸出了一把“五
雲珠”,冷冷笑道:“徐錫,你這大風陣不過如此,我已經進來了,你休想難得住我!”
徐錫嘻嘻一笑道:“是麼?不見得吧!”
蕭葦一面辯別聲音發處,一面又道:“你何不發動陣法一試?”
徐錫笑道:“陣法已經發動了!”
睛空一羽蕭葦陡然振腕,叱了聲:“打!”
只見他一揚手,作“品”字形,驀地打出了三枚五雲珠,三珠一出手,挾著一聲輕
嘯,即向發聲處打去!聞得“叭”的一聲山石爆響,暗器似全打在山石之上!
徐錫呵呵大笑道:“打錯了!”
蕭葦面色一紅,厲聲道:“打!”一場手,又發出了一枚五雲珠,一條直線似地,
直直打向聲音來處!
他素日練習暗器,已達到“尋音入鵠”的神妙境界,準確程度,幾乎可以說百試不
爽。
這一次他聽准了地方,暗器以線狀打出,對方只要有銅線大小的空隙,也不難穿入
了。
可是他耳中仍然聽到了“叭”的一聲山石爆響。
緊接著,九宮徐錫呵呵地笑聲又起,道:“這一下就差別得更遠了!”
蕭葦厲吼了一聲,右掌一揮,用滿天花雨的手法,把掌中剩下的七八粒五雲珠,一
並打了出去。
耳中聽到辟辟啪啪一片亂響,似乎又全數打空了!
他忽然明白了,對方陣法早已發動,是以聲來之處並不正確,而自己依然尋聲發珠,
可笑之至!
當下憑眼四望,只見到處都是灰天暗地,好像散有一層薄霧一般。
晴空一羽蕭葦不由長歎了一聲!
如此情形之下,他不得服輸了,當時冷冷說道:“徐錫,你贏了!我自認無法通過
就是!”
九宮除錫嘻嘻一笑道:“二島主不試而敗,未免太謙虛了!”
蕭葦冷笑了一聲道:“你不要驕傲,此陣我早晚是要通過的,到那時我可不會輕易
饒你活命,現在我告辭了!”
徐錫冷笑道:“二島主,你要小心行走,徐某不送!”
蕭葦冷哼一聲,騰身而起,可是就在這時,跟前卻飛來了大片沙塵,夾雜著殘枝敗
葉。身形騰起,卻不知落向何方!他不由大吃了一驚,就空一矬,從空中飄落而下!
蕭葦面色一凜,怒道:“怎麼?你當真要把我留在此處不成?”
徐錫嘿嘿笑道:“不敢,不敢!二島主是聰明的,大凡一切陣法,皆為幻生。二島
主,我今送你出陣口決四字,你如悟解不出,卻只好困在其中,等明晨我親自送你出去
了!”
蕭葦氣得連連顫抖,說道:“哪四個字?快快說出!”
徐錫嘻嘻笑道:“筆中帶峰。”
蕭葦略一思忖,重重頓足道:“告辭了!”
只見他身形忽起,直撲正前方,箭矢似地直穿而去。因“筆中帶峰”這四個字,其
中皆有一筆直劃,寓意直行也!
睛空一羽蕭葦下得峰來,長長吐了一口氣,暗暗思忖道:“好險!”想不到九宮徐
錫老兒,如此刁鑽,自己竟差一點著了他的道兒。
他一路疾馳,剎時來到了海溝附近,何七同靈巧二哥,正在岸邊等候。
蕭葦問:“可有人通過?”
何七彎腰道:“沒有!”
睛空一羽蕭葦,懊喪地歎息了一聲,心中想道:就算是紅樓過來的人,現在只怕早
已回去了,自己此刻過去,又能察出什麼?想著擺了一下手道:“你們回去,不必去那
邊了!”
巧哥兒上前憤憤地道:“二島主,莫非放過那兩個人不成?”
蕭葦看著他微微一笑,又掃了一旁的靈哥兒一眼,道:“你兩個傷著了沒有?”
二人都搖了搖頭道:“沒有!”
蕭葦點了點頭,含笑道:“見好就收吧!來人武功高強,你二人絕對不是他們的對
手!你們現在應該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這句話不假了吧?”
靈巧二哥俱不禁面色緋紅地低下了頭,一旁的怪人何七卻冷笑了一聲道:“這島上
內外防守,固若金湯,賊人是從哪裡來的?莫非他們是飛進來的不成?”
蕭葦濃眉皺了一下,冷冷地道:“你這句話說得不錯,這兩個人不是從外面進來
的!”
何七吃了一驚,訥訥道:“二島主是說……”
蕭葦目視著遠遠的“海角紅樓”,道:“我是說,這兩個人來自海角紅樓!”
何七睜大了瞳子,嚅嚅地道:“這……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呢?這條海溝並無渡船可
供他們乘坐啊!”
睛空一羽蕭葦點了點頭,冷冷笑道:“你以為非要渡船才能過去麼?”說著他信手
折了幾節樹枝,目放精光道:“你們看!”
言罷身形一起,遂向水面之落去,隨即把手中枯枝拋出。那姿態看來,竟是和紅線
金丸邊瘦桐樣的矯捷。
就在怪人何七和靈巧二哥驚異得目瞪口呆的當兒,睛空一羽蕭葦已如同一片白雲似
地又回到了眼前。
只見他下邊身子,整個被海水浸濕了;可是他臉上卻閃耀著無比的豪氣。他怪笑著
道;“你們可曾看見了?我是不需要渡船,就可以來去的。”
何七彎腰笑道:“像二島主這種功夫,普天之下,只怕再也難找出第二人來,奴才
今夜真正是開了眼界!”
睛空一羽蕭葦,面上露出一絲苦笑。他搖了搖頭,冷笑道:“不然!那位新從中原
來的邊瘦桐,也是會這種功夫的,你們萬萬不可小瞧了他,對他要特別留心!”
說著他轉過身來,滿面怒容地向著血鷗雲翅夏侯三的住處行去!
熾天使書城
【十二、瘦桐冒險救嬌娃】
十一婆的傷勢不算輕,臀部衣裙都為鮮血浸透了,巧哥兒的刀,扎進去足有四五寸
深!
如果當時再扎得深一些,這位老太婆起碼要廢去一條腿,那可就更是不堪設想了!
現在,她幸還能動。
這幾天,她一直小心在療養著身上的傷,白天還要繼續裝瘋賣傻,那種滋味可真是
難受!
這一夜,紅線金丸邊瘦桐正在燈下看書。忽然,他放下書本,打一了窗戶,微微笑
道:“婆婆,我猜著你來了,請進,請進!”
房上傳來了陣哧哧嬌笑,緊接著飄下一人。
這人一身紫綢衣裙,背系短劍,一張清水臉兒,在月光之下十分嫵媚。
她悄悄前行了幾步,邊瘦桐才認出了她是誰,不由一怔,道:“哦!是卜姑娘……”
卜青娥左右看了一眼,小聲說道:“我能進來麼?”
邊瘦桐點了點頭,卜青娥一掠而入,遂即把窗子關上,她望著邊瘦桐眨動著的那雙
靈活的眸子,道:“好精的耳朵,你怎會知道我來了呢?你剛才叫我什麼來著?”
邊瘦桐尷尬地一笑道:“姑娘請坐!”說著回過頭喚道:“司明,倒茶!”
卜青娥嚇得臉色一變,馬上站起來道:“怎麼,你這裡還有外人?”
邊瘦桐一笑道:“是我一的個書僮,並不是外人!”
這時啞童司明已走了出來,看見卜青娥,不由臉上一紅,回過臉看著主人。
他想不明白,此時此地,卻怎麼會有一個姑娘來訪?
他把茶杯捧在卜青娥身邊,卜青娥紅著臉道:“謝謝!”
司明除了雪用梅以外,從未和任何姑娘相處過,當下窘笑了一下,低著頭又進去了。
邊瘦桐一笑,道:“他是一個啞巴,為人忠厚,你不必顧慮!”
卜青娥點了點頭,一隻手在胸前拍了一下道:“嚇了我一大跳!”然後她笑了笑,
道:“你的膽子好大!”
邊瘦桐一驚,不動聲色地道:“姑娘說的什麼?”
卜青娥小聲笑道:“你別裝傻,三天前大鬧王母峰的準是你,只是這種事太危險
了!”
邊瘦桐微微一笑,否認道:“姑娘你猜錯了,什麼王母峰,我可是不清楚!”
卜青娥秀眉一蹙,道:“不是你?”
邊瘦桐搖了搖頭,這個姑娘的來意他還不清楚,暫時是不能承認的!
卜青娥冷冷了一笑,忽地站起來,道:“既然這樣就算了,想不到……”說著轉身
就走。邊瘦桐忙道:“姑娘請轉,你來此到底是為什麼?”
卜青娥回過身來,輕輕地歎息了一聲,道:“算了,邊大爺,還有什麼好談的呢?
想不到你會不相信我?你和十一婆那晚過海,是我親眼看見的,你卻不承認,我還有什
麼好說的呢?”
說著眸子淚光閃閃,一副委屈悲傷的樣子。
邊瘦桐不由俊臉一紅,歎道:“姑娘既已看見,我自不便再否認了!”
卜青娥不禁破涕為笑,眨著眼睛道:“那你為什麼還不告訴我實話?當我是奸細?
哼!告訴你,我要是有心害你,我也就不來這裡了!”
紅線金丸邊瘦桐站起了身子,恨恨地道:“九宮除錫這個人太怪了,他竟會拒絕十
一婆的好心,甘心被他們拘禁,真是怪事!”
卜青娥小聲地道:“蕭二島主已經猜到,那晚是你過海去了。只是另外一個是誰,
他卻不知道!”
邊瘦桐一怔道:“真的?他怎會認出我來的?”
卜青娥笑了笑,道:“聽說他還跟你動過手呢!他對我師父說,來人掌風充沛,大
異於常人,一定是你!”
邊瘦桐踱了兩步,微微笑道:“你們這位二島主,果然是一個厲害的人物,只是他
要存心與我為敵,卻恐怕佔不了什麼便宜!”
卜青娥笑道:“我看他對你倒是蠻好的,要是旁人他早就大發雷霆了,可是對於你,
他倒是挺客氣!”
邊瘦桐皺眉冷笑道:“這或許是不打不相識吧!”
卜青娥又小聲道:“可是我師父對你印象卻很壞,他說早晚要來取你性命的。邊相
公,我真替你擔心……”
邊瘦桐微微笑道:“哦?這我倒是沒有想到!”
卜青娥忽然面色一紅,用很小的聲音道:“邊相公,我為你想,我們還是一塊逃走
吧!”
邊瘦桐吃了一驚,道:“我們?”
卜青娥面色微紅地低下了頭,哽嚥著說道:“不瞞邊相公說,這赤城島我早就住夠
了,一直都想逃,只是我一個人……”
邊瘦桐冷冷道:“你想得太簡單了!”
卜青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點頭道:“我知道,我一個人是絕對跑不了的。
這島上埋伏重重,一旦跑不出,抓回來可是死路一條!”
邊瘦桐皺了一下眉道:“可是現在你又怎麼會想到要走了呢?”
卜青娥輕歎了一聲,不好意思地道:“是因為有了你,你的本事大,我想如果由我
指路,你來對付他們,我們是能夠成功的!”
邊瘦桐正色道:“卜姑娘,謝謝你,可是眼前我卻不能逃走!”
卜青娥呆了一下,沒有說話。
邊瘦桐笑了一笑,道:“這海角紅樓內,關著這麼多人,他們都是無辜的好人,比
起你我來更要冤枉!”
卜青娥歎道:“這個我也知道,可是現在,還是顧自己要緊。邊相公,你是個聰明
人,如果你再不走,等到他們先下毒手,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邊瘦桐搖了搖頭笑道:“姑娘的好心,我感激不盡,只是現在我不能走,我也不能
走!到時候,我們所有的人會一起走!”
卜青娥歎了一聲,沒有說話。
邊瘦桐笑了笑,道:“你怎麼能到這裡來?”
卜青娥苦笑道:“這裡的百合花和海棠花開了,我告訴師父要來採花,他就給了我
這個東西……”說著從腰上取下來一面漆牌,道:“這是他們的通行證,我是坐小船過
來的!”
邊瘦桐接過去看了看,又還給她,問道:“那花呢?”
“在外面呢!”卜青娥站起來,很失望地道:“既然你這麼說,那我要走了。邊相
公,你最好再多想一想!”
邊瘦桐搖了搖頭道:“我心已定,不必再考慮了。卜姑娘,謝謝你的好心,可我不
忍心就這麼走!”
卜青娥鼓了一下腮幫子,失望地轉身道:“好吧!那麼我走了!”
說著她伸手推開了窗子,外面一片安靜,秋夜的月光,顯得分外明亮!
她點了點頭道:“邊相公,我走了。如有什麼事,你來找我就是,你要特別小心!”
邊瘦桐探頭出去,左右看了一眼,回頭道:“現在可以走了!”
卜青娥抬手一按窗台,掠窗而出。她在窗下拿起花藍,悄悄向前走去。
當她繞過了花圃,正想加快身法之時,耳旁忽然傳來了聲低叱:“站住!”
卜青娥不由嚇了一跳,立刻站住了腳步。
這時,從身後走出一人。卜青娥定睛一望,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強自鎮定地道:
“師叔,是你!”
神龍見首不見尾似的晴空一羽蕭葦,含笑點了點頭道:“卜青娥,你來海角紅樓做
什麼?”
卜青娥鎮定地舉了一下手上的籃子道:“來摘花……海棠花和百合花!”
蕭葦冷冷一笑道:“怎麼我好像看見你上紅樓那邊去了呢?你去那裡幹什麼?”
卜青娥不由一驚,嚇得跪倒地上,抖聲道:“師叔……我沒有……呀……沒有!”
蕭葦朗笑了一聲,道:“卜青娥,你的膽子可真不小!你去邊瘦桐那裡說了些什麼?
還不從實招來?”
卜青娥只嚇得粉淚籟籟,連連搖頭道:“師叔,我沒有!我不認識什麼邊瘦桐!”
睛空一羽蕭葦面色一冷,沉聲道:“你是夏侯島主的弟子,我又破例傳授了你一些
功夫,對你格外照顧,我兄弟有哪一點錯待了你?”
卜青娥淚下如雨,道:“師叔大恩,弟子絕不能忘……”
蕭葦雙目一瞪,大聲道:“那你又為什麼私通敵人,圖謀不軌?”
卜青娥面色蒼白道:“師叔不可誤會,弟子天膽也不敢對師叔及師父心存不軌,弟
子是去向他討教武功……”
“討練武功?”
“是的……因為師叔說他武功很高,所以我才藉著採花之便,前來向他討教!”
蕭葦目光注視她良久,才稍稍笑道:“背師學藝,這罪名就更重了。”
卜青娥嚇得渾身顫抖,連連叩頭,嬌聲道:“師叔寬恕!”
蕭葦厲聲叱道:“叛師逆徒,誰是你師叔?”只見他的右手駢指向前一指!卜青娥
口中“哦”了一聲,翻身栽倒,頓時不省人事!
蕭葦微微一笑,走上前彎腰把她夾了起來,面上帶著冷笑,大步向著紅樓行去!
邊瘦桐房內的燈光仍然亮著。蕭葦來到窗前,冷冷笑了一聲,沉聲道:“邊兄請開
窗,不才蕭葦專程造訪!”
邊瘦桐聞聲一驚,他擱下手上的書,忙自推開了窗,見狀不由吃了一驚,劍眉微皺
道:“蕭島主,這是為何?”
蕭葦朗笑了一聲道:“可容我進來一談麼?”
邊瘦桐點頭一笑道:“請!”如清風一掃,蕭葦已掠窗而入。
他把手上的卜青娥輕輕放在椅上,笑道:“無妨。她一會兒就會醒轉!”
邊瘦桐微笑道:“蕭兄來訪,有何見教只請明言!”
晴空一羽蕭葦目光炯炯地望著他,冷冷地道:“邊兄弟!我們是明人不說暗話,今
夜我來,完全是一番誠心與你談話,希望你以誠相告才好!”
紅線金丸邊瘦桐對於這位二島主,實在是有些頭疼,他點了點頭,冷笑道:“邊某
從不說謊,二島主有話請講!”
“好!”蕭葦點了下頭,道:“三天前,你夜入王母峰,當時,我網開一面,放你
逃走,你可知情?”
邊瘦桐面色微變,正色道:“感激不盡!”
蕭葦冷笑了一聲,道:“凡事可一不可再,你應該知道,我蕭葦並非怕事之人,自
然也不會怕你!”
邊瘦桐微笑不語,眼前情形,他只有以靜觀變。
蕭葦微微一笑,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道:“你的一舉一動,我無不盡知。不過,
我勸你一句話,得罷手時且罷手!”他直直地看著邊瘦桐繼道:“自你來島,我便有些
後悔,其實我們應該早就放你回去的!”
邊瘦桐仍是不發一語。晴空一羽蕭葦微微一笑,又道:“你應該知道,二虎相爭,
必有一傷,我們兩人是應該顧些情面的!”
他言歸正傳,用手指了一下昏迷不醒的卜青娥,微笑道:“此女對你鐘情,你應該
知道。她為了愛你,甘願叛高師門,論理說,是罪大惡極,殺不可赦;但是因為你的緣
故,我可以網開一面……”
他笑了笑,又道:“此女委實可憐,而且人品不壞,邊兄既對她有情……小弟願促
成好事……”
紅線金丸邊瘦桐聞言,不由劍眉一挑道:“蕭島主,你誤會了,邊某一生書劍飄零,
只知江海湖山,卻沒有兒女私情,對你老兄的好意,實在不敢噹!”
蕭葦不由雙眉一皺,遂即沉聲冷笑道:“這麼說,可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了!
不過那夜你二人月下傾談,倒頗像有幾分情意呢!”
邊瘦桐心內一驚,這蕭葦果真厲害,什麼事都休想瞞得住他!不過,他對卜青娥一
派真誠,問心無愧,當即微微笑道:“說話是說話,如冠以‘傾談’,卻免太過分了。
蕭兄,你是否也跟她談過話?”
蕭葦面色一寒,道:“那麼她今夜來此為了何事?”
這瘦桐一笑道:“你既是事事精明,又何必問我?”
晴空一羽一雙大眼睜得極亮,忽然站起身道:“這麼說她是自作多情了!好!按本
島規矩,她企圖謀反,就是死路一條,別無可說!”言罷,一掌向著卜青娥當頭擊去!
邊瘦桐大吃一驚,雙掌交接,右掌平出,整個的房間都為之一震。
蕭葦面上一笑,收回了手,道:“這麼看來,你對她還是有情!”
邊瘦桐歎道:“不能以此斷定,人皆有不忍之心,你又何異?”
晴空一羽蕭葦朗笑了一聲,說道:“總之,我是看你的面子,才饒她不死。邊兄請
坐,我還有話要說!”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坐了下來,他一時還弄不清,這蕭葦肚子裡是鬧的什麼玄虛。
蕭葦落座之後,微微一笑道:“港外有大船一艘,揚帆待發,邊兄,你和書僮帶此
女快快走吧!此事是我一手安排的,就連我那拜兄夏侯三也不知道。船上只有何七一人,
他是奉命到中原採買東西去的。你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說話之時,蕭葦的眸子裡,閃出一片真情!
邊瘦桐不由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位二島主,竟會說出這種話。以他當今
立場,如此行為,確實也代表了一些不凡的友情。但是……邊瘦桐不由思忖道:“我怎
能只顧自己一人,而忘記了紅樓如此眾多的不幸之人?”
他慢慢站起了身子,在室內踱了一週。
蕭葦冷冷笑道:“邊兄,你還考慮些什麼?莫非還想在這紅樓久居不成?”
邊瘦桐歎了一聲道:“小弟承二位仁兄,施以妙手,得除宿疾,恩同再造。如今足
下之言,更見恩重,按說當無異議,只是……”
蕭葦面色微顯不悅道:“邊兄尚有何事放心不下?”
邊瘦桐把心一橫,冷然道:“蕭兄,這紅樓內所囚禁諸人,依小弟看來,都是些善
良無辜之人。蕭兄即有放行小弟之意,何不網開一面,把這些人一並放出,豈不是功德
一件?”
晴空一羽蕭葦不由大為不悅,自位上昂然而起道:“這是辦不到的!”
邊瘦桐皺眉道:“為什麼?”
蕭葦冷笑了一聲,道:“他們一走,赤城島就完了,你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命運和這
些人拉在一起……”
這一剎那,他面上現出了凌厲的神色,接道:“你今日不走,來日可就別怨我蕭葦
心狠手毒了!你再考慮一下吧!”
邊瘦桐苦笑了一笑道:“赤城島一切,與我無關,我只希望這些無辜的人,能夠重
見天日!如不能達此目的,我寧可不走!”
晴空一羽蕭葦朗笑了一聲道:“這麼說你是自願不走了?”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道:“終有一天我會走的,但不是今天!”
蕭葦驀然站起,道:“好!我們走著瞧吧!過了今天,邊瘦桐,你可別怪我蕭葦不
夠朋友!”說著,他一把抱起了仍在昏迷中的卜青娥!
邊瘦桐冷然道:“她是一個弱女子,蕭兄不會置她於死地吧?”
蕭葦回頭一笑,道:“蕭葦手下不死婦人女子,她將被廢去功力,放逐中原!”
邊瘦桐不由趕上一步,道:“這太殘忍了!”
晴空一羽蕭葦哼道:“殘忍?這是她自作自受!”
邊瘦桐歎了一聲道:“蕭兄,是否可給我三天時間思考一下,暫時請不要把這姑娘
廢掉如何?”
蕭葦回身一笑道:“這倒施得!三天之內我負責這姑娘安全,三天之後我來討回訊
就是!”
邊瘦桐含笑道:“多謝你了!”
晴空一羽蕭葦冷笑了一聲,道:“俗話說,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邊
兄,你是聰明人,赤城島不是一天造成的!”說著夾起卜青娥,身形一掠,已至窗外,
轉眼間消失在沉沉的黑夜裡!
邊瘦桐不由輕輕歎息了一聲,自忖道:“這可如何是好?”
有些事是解釋不清楚的,也是不用解釋的,越解釋越糟。那麼,唯一的辦法,就是
按照你原來的旨意,但求無愧於心的去做。這就是自然的真理!
紅線金丸邊瘦桐眼前正是如此!
他不能因為蕭葦的誤解,而眼睛睜看著這個無辜的姑娘受害。而事實上,他對卜青
娥來說,根本還談不上什麼“情”!
三天的時間,是多麼的短暫!
他這一緩兵之計,當然別有用心。
次日的午夜,這位少年奇人,把自己裝扮得十分利落,他要在今夜,把那個卜青娥
救出來,讓她遠走高飛;而自己依然留在島上。
海風獵獵,邊瘦桐幾乎和平日一樣,順利地來到了海溝對岸的赤城島上。
天空的雲很高,海面上的風也很大。
邊瘦桐展開身手,來到夏侯三居住的閣樓下。只見裡面依然燈光通明!他毫不費勁
地潛伏到窗下,悄悄地向內窺視!
他看見夏侯三坐在一張木案上,對他的女弟子們傳授內功心法!
樑上懸著無數盞明燈,血鷗雲翅夏侯三不時地伸出一根手指,平空點去!
那些懸著的燈,在他指點之下,一盞盞地熄滅了。邊瘦桐不由暗自吃驚,這是一種
上乘的內功,而夏侯三施展起來,卻是如此地得心應手!
然後,燈光重新點燃,由一群女子來練習,燈光有滅的,有閃爍不定的。夏侯三相
當有耐性的周旋於她們之間,不時予以指點!
邊瘦桐仔細地去看這些女弟子,沒有卜青娥,他的心中不禁甚為奇怪!當下哪有心
情在此多看,匆匆離開這裡,又在樓內各處察看了一週,仍然沒見到卜青娥到底身陷何
處!
他不由十分擔心,暗忖道:“莫非蕭葦不守諾言,暗中把這位姑娘給……”
想到此,他不由打了一個冷戰!
可是轉念一想,似乎還不至於這樣,因為三天的限期還沒有到,就是到了,他也必
會事先通知自己一聲,而斷斷不會先下毒手……
這麼一想,內心才稍安了一些!
儘管如此,他仍然十分著急,當下一路輕登巧縱,來到了晴空一羽蕭葦的住處。
這裡卻是一派清靜。
靠東面,也就是那座花棚之下,軒宙開著一扇,透出了一束燈光,其他房子都是黑
呼呼的。
邊瘦桐知道蕭葦非比常人,萬一要是把他驚動了,自己雖未見得會輸給他,可是今
夜的行動就會落空,又是何苦?
所以,他十分小心地走到了窗前。
他把身子閃在花架的陰影裡,偷偷地窺視著室內的一切!
蕭葦坐在一張椅子上,劍眉微皺,在他身前垂手站立著巧哥兒。
他們二人,這時正在談著什麼。
為了能更清晰地聽聽他們說些什麼,邊瘦桐當時提起一口真氣,足尖一點,幾乎是
凌虛而行,來到了窗前,身子向牆上一貼。
他身上穿著黑色的夜行夜,在黑夜裡,任誰也看不清楚!
這時,二人的對答聲,已能清晰地聽見。
這時,蕭葦冷笑一聲,道:“我絕不容許一個背叛我的人離去,她雖是大島主最心
愛的弟子,也是一樣!”
巧哥兒哧哧地道:“可是師父……那個姓邊的那邊,又怎樣交待呢?”
蕭葦哼了一聲,道:“我自有安排!”
巧哥兒擠了一下眼道:“但是那丫頭也精得很呢!這兩天,她連一口飯都不肯吃,
這玩藝兒怎麼下呢?”
蕭葦冷笑了一聲,說道:“莫非她連水也不喝一口麼?”
巧哥兒搓著手,窘笑道:“這……師父,我想她一個姑娘家,也許不至於……師父
只要不放她回去也就是了,又何必廢了她,遣送她回去?”
蕭葦站起來,歎道:“巧哥兒,你跟了我這麼久,莫非你還不知道我的脾氣?卜青
娥私通敵人罪大惡極!無法原諒!”
巧哥兒像是十分同情卜青娥,聞言之後,他皺了一下眉道:“可是師父,剛才我問
她,她哭著說,她和邊瘦桐沒有私情,她還起了誓呢!”
蕭葦冷冷一笑,道:“這一點不錯!如有私情,我豈能讓她活到現在?再說邊瘦桐
也不是那種人!”
邊瘦桐聽到此,不禁忖道:“原來他早就知道!卻故意以此來將我的軍啊!”
巧哥兒似乎不明白,他怔怔地道:“那麼師父又何必要對她如此呢?”
蕭葦冷笑一聲,道:“她雖和邊瘦桐沒有私情,可是陰謀逃跑,確是不假。那夜邊
瘦桐大鬧王母嶺,徐錫險些被救走,也一定是這個丫頭走露的消息,否則邊瘦桐才來幾
日,又怎會有這麼精確的消息?”
他揮了一下手,冷然地道:“你不要為她說情了,快快照我所說而行!”
巧哥兒嚥了一口唾沫,道:“師伯要是問起她來呢?”
蕭葦冷笑道:“我自有話說!你去吧!只是要小心,不要露出馬腳!”
巧哥兒點了點頭,轉身而去!
邊瘦桐心中一動,暗道了聲:“不好!”
他用“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雙手向下一按,“哧”一聲,平空拔了起來,飄飄
然落在了屋脊之上。
這時候,他看見巧哥兒正自離開了蕭葦的屋子,向對面一排房子走去!等他走了一
段距離之後,邊瘦桐才飄身而下,在後面緊緊地跟著他。
巧哥兒絲毫也沒有發覺有異,他匆匆地在前走著,穿過了一條迴廊,來到一排房子
前。
邊瘦桐這才發現,有一間房子亮著微弱的燈光!
巧哥兒走到門前,在門上敲了一下,道:“師姐,你睡了沒有?”
房內傳出卜青娥的聲音,道:“是巧哥嗎?有事麼?”
巧哥兒咳了一聲,道:“我給你沏了一壺茶,你不吃飯,茶總得喝一口,我這就給
你端來!”
卜青娥道:“謝謝你,我不渴。”
巧哥兒歎道:“你這是何苦呢?這不是跟自己身子過不去嗎?我師父他老人家在氣
頭上,過兩天氣一消就好了,你犯不著這麼糟塌身子呀!”
房內傳出了卜青娥低聲哭泣的聲音。
巧哥兒歎息道:“唉,你幹麼又哭呀?得啦,我去給你端茶去了!馬上就來!”說
著正要轉身,邊瘦桐卻像一陣風似地撲到了他的身後,雙掌一伸,直向他雙肩之上按去!
巧哥兒口中“啊”了一聲,倏地把身子向下一蹲!可是對方的身手比他快了許多,
正當巧哥兒蹲下剛轉身的剎那間,邊瘦桐的雙手已如閃電似地,雙雙點在了他的兩處肋
骨之上。
巧哥兒頓時覺得腰上一麻,眼前一黑,連對方是誰都沒有看清,就咕咚一下躺倒了。
邊瘦桐匆匆地把他抱到樹下的暗影裡,然後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到了一把鎖匙,另
外有一個黃色的小藥盒子!他匆匆地把它揣在身上,心中想道,這盒內的藥,可能就是
用來毒害卜青娥的吧!
現在時間已不多了,他恐怕蕭葦會走出來,於是忙用那把鎖匙,試著插向門鎖一撥,
只聽得“咋”的一聲,果然把鎖打開了。
邊瘦桐拉開了厚厚的鐵門,閃身而進!
只見一張木床上,坐著面容憔悴的卜青娥!
卜青娥見來人竟是邊瘦桐,大吃了一驚,由床上站起來,道:“咦!你不是邊相公
麼?你怎麼會來啦?”
邊瘦桐不及解釋,向她一招手道:“快!我們出去再說!”
卜青娥呆了一下,立刻隨他走出囚室。邊瘦桐把門重新關好,身形一縱而出。
卜青娥隨後跟上,口內低聲道:“邊相公,上哪裡去呀?”
前面是一片小樹林子,邊瘦桐停下身來。卜青娥趕上來,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
事?”
邊瘦桐左右看了一眼,由身上取出前些天蕭葦留給自己的那面令牌道:“這個你拿
著,你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卜青娥低頭看了一下,道:“這不是蕭師叔的令牌麼?怎會到了你的手上?”
邊瘦桐冷冷地道:“現在我沒有工夫跟你說許多,你只須記好了,想活命就快走!
拿著這塊牌子,就說蕭葦命你去辦一件特別的事,他們就不會疑心了!”
卜青娥眼裡含著眼淚道:“那你呢?”
邊瘦桐苦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是不能走的,卜姑娘,時間不多,你快走吧!”
卜青娥緊張地道:“我有些……怕!”
邊瘦桐歎道:“姑娘不要再猶豫了,要知道,他們已有心要害你,再不走可就晚
了!”
卜青娥聽了這話,似乎呆了一呆。她終於咬了一下牙,撲地跪了下來道:“邊相公,
謝謝你救命之恩,請你多保重!”
邊瘦桐連連揮手。卜青娥站起來,又癡情地看了他一眼,才驀地轉身而去!
邊瘦桐微微鬆了一口氣,轉身要走,忽然,他聽得卜青娥一聲輕叱,當下忙自騰身
過去,只見在一堆亂石中,卜青娥正和一人打成一團!
邊瘦桐心中一驚,為了救出這個姑娘,他已顧不得其他了!他由身上取出面具,匆
匆戴在臉上。立時,他又變成了一滿面皺紋的老人。當下身形往起一騰,低聲叱道:
“姑娘快走,我來會他!”
聲出人落,右掌呼地一聲向著那人面門上劈去!卜青娥知道是邊瘦桐趕來救自己,
顧不得稱謝,當下撥頭就跑!
那個和卜青娥動手的人,武功極高,這時見驀然來了一個老人,不由大怒,怪聲叱
道:“你是什麼人,膽敢來此撒野?”
邊瘦桐一聲冷笑,道:“別管我是誰,納命來吧!”言罷,平胸一掌推出,將對方
足足震出七八步開外!
邊瘦桐這時已看見了對方面目,原來是雙鷗手下奴僕何七!
邊瘦桐不由怪笑了一聲,沉聲道:“何七,今天你遇上對手了,你有什麼本事,盡
量施展出來,看看能奈我何?”
怪人何七聞言不由一怔,他閃爍著一雙發怒的眸子,道:“你是何人?還不報名送
死!”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我看你才是送死呢!”
怪人何七忽然身形騰起,雙掌一上一下,直向著邊瘦桐頭足兩處地方打來!
紅線金丸邊瘦桐甫一接觸到他掌上內力,已覺出此人功力果然不弱!
他存心要好好教訓這狂徒一番,當下身形驀地騰起,何七雙掌落空之後,竟發出了
一聲怪笑,倏地一個“怪蟒翻身”,又把身子轉了過來!
可是不容他掌力撤出來,邊瘦桐那騰起來的身子,已如飛鷹搏兔一般,忽地向下一
落!
只聽得“叭”一聲,這一腳正正踩在何七右肩之上。這一腳直把他踩一個筋斗!
何七自跟隨雙鷗以來,何曾吃過這種大虧?當時又驚又怒,他厲吼了一聲,猛一個
翻身,跳了起來,掌中多了一口光芒閃爍、不足二尺的短劍。
怪人何七於憤怒之下,撤出了一口短劍,寒光一閃,點足而上。二話不說,掌中劍
如同銀虹貫日一般,直向邊瘦桐面上點來!
四目相對,他不由大吃一驚!
因為邊瘦桐這副面具所顯露的面容,是一個滿臉皺紋,留有稀疏鬍鬚的老人!
這樣的一張陌生面孔,何七從來也沒有見過,他不由驚地思忖道:“怪也!這個老
頭兒是從哪裡來的?這赤城島四周防務有如銅牆鐵壁一般,他是怎麼進的呢?”
思念之間,他的劍已落了空招。
眼看著,那怪相的老人,身形有如走馬燈似地,滴溜溜一陣疾轉,已到了他的身後!
何七怒了一聲:“老鬼,你直是找死!”反身一劍!
這是一個猛砍的招式,動作堪稱快、絕、狠,一閃到了邊瘦桐眼前!
這位身手詭異的老人,口中陰沉地冷笑了一聲,只見他一抬手,叱了聲:“拿過來
吧,何七!”怪人何七隻覺得手心一陣火熱,眼前冷芒一閃,嚇得他往下一縮!
就只是這麼一眨眼的工夫,他掌中的那口劍,已到了對方手中!
眼看那形似朽槁的老頭兒,笑嘻嘻地低頭望著他手中的劍,何七一聲怒吼道:“老
鬼,快還我劍來!”
這口劍乃是夏侯三的傳世之寶,平日懸在島內“演武廳”正中牆壁之上,供作鎮島
神物。怪人何七今夜一時興起,動了好奇的念頭,私自取下巡夜,不意竟為邊瘦桐奪去。
為此他才奮不顧身上來奪劍,兩手之上,施展出新近研習的“鶴爪功”,直向劍柄
上抓去!
邊瘦桐一聲狂笑道:“你也配!”右臂向外一分,把何七的雙腕擋到了一邊,掌中
劍“金蟾戲水”,向外一抖!
怪人何七隻覺得眼前寒光一閃,不由大吃了一驚,猛然向後一個倒仰,腳下用力一
踢,想用“倒穿波”的身法逃開。可是在紅線金丸邊瘦桐手下,他焉能逃得開?只見劍
光一閃,正點在了他的“氣海”穴之上!
邊瘦桐短劍向前一吞,血光四濺,何七“啊呀”一聲,頓時倒地,昏了過去!
邊瘦桐知他只受了一點皮肉輕傷。因自己所點是穴道,故此他才暈厥了過去,所以
並不十分在意。他低頭看了看掌中這口劍,只覺得冷氣森森,侵入毛髮,端的是一口難
得一見的寶刃,只是奇怪何七如何得來?
他一直為缺少一口好劍而感到遺憾,想不到這何七竟會送到自己手中,豈非天意?
想到此,他不客氣地走到何七身邊,見這口劍的劍鞘,緊緊繫在何七背後,遂伸手
把它解了下來,入手輕同無物。夜裡天黑,看不出是何種質料,料來定極名貴。
他把寶劍繫好之後,心中想道:“救人須救徹,否則不如不救。”就順著這條道一
直追了下去,想看看卜青娥到底走了沒有。跑了一段路,見眼前十丈左右的地方,出現
一道鐵絲網,網上拴著百十盞燈籠和數不清的銅鈴。
這道鐵絲網上除了沒有燈籠銅鈴之外,尚有七八處刁斗,顯然是一個重要出口!
但見無數工人,抬著一籠一籠的貨物,進進出出甚是繁忙!
卜青娥正在門前,對人說著什麼。兩個生有絡腮鬍子的守衛,挑著一盞明亮燈籠,
正在盤問她。邊瘦桐見狀,不由言道:“糟了!”
他把身形微微一伏,用“蛇行”的身法,不一刻已到了近前。但因為燈光太亮,這
種地方,要想隱藏身子,實在是不太容易!
紅線金丸邊瘦桐只好冒險進身了!
只見他身子倏地縱起,宛如一鑽天的黑鷹,只一閃已落在了一棵七八丈高的椰子樹
上!
藉著樹葉,他把身子縮成了一團。這樣子,他不但可以看清楚下面的一切;而且下
面說些什麼,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卜青娥皺著眉,正在對面前一個留鬍子的瘦漢子道:“麻三爺,你怎麼不信
呢?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偽造二島主的令牌呀!”
那個麻三爺呵呵笑道:“卜姑娘,你不要誤會,我可不敢誣賴你,只是這兩天風聲
緊,二島主有令,要我們對每一個出海的都要仔細盤查!”
卜青娥大聲道:“是呀!這是二島主的令牌,你還調查什麼勁兒呢?”
姓麻的皺了一下眉,一隻手摸著手,偏過臉來,對他身邊的另一個身著綢衫的老頭
兒道:“周大哥,你看這事……”
姓周的老頭兒哼了一聲道:“依我看,放她過去算了,二島主的令牌大概不會錯!”
姓麻的哼道:“大概不會錯?周老哥,要是萬一有個差錯,咱們可要吃不了兜著
走!”
姓周的小老頭聽麻三一說,不知如何是好!
卜青娥似乎有些急了,故意叫道:“你們到底是准不准呀!靈哥兒的船可是快要開
了,我要是搭不上,你們可得擔著!”
麻、周對看了一眼,十分為難!
這時,就見靈哥兒匆匆地走過來,那姓周的老頭兒一眼看見了他,不由大喜道;
“這下好了,靈哥兒來了,叫他來認一認吧!”
樹上的邊瘦桐不由吃了一驚,他生恐靈哥兒看出破綻!
卜青娥也吃了一驚,可是事到臨頭,卻沒有忘記鎮定。她嬌笑了一聲,說道:“喲!
靈兄弟,你可來啦!”
靈哥兒怔了一下道:“咦!那不是青娥姑娘麼?你來這裡幹嘛?”
卜青娥一跺腳道:“你來看嘛,二島主叫我搭你的船去中原,趕辦一件急事,可是
麻爺和周爺硬不叫我過去!”
姓麻的忙道:“咳,姑娘,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我們有多大膽子,敢不聽二島主的
命令,只是這事情……”
卜青娥直著嗓子道:“這事情怎麼了?這不是二島主的令牌麼?你們拿給靈兄弟瞧
瞧!”
靈哥兒聞言呆了一下道:“哦!有這種事?二島主怎麼沒跟我說呢!”
卜青娥跺腳道:“唉!這是剛才的事嘛!你看,我匆匆忙忙地趕來,什麼都沒帶!”
姓周的一笑道:“靈哥兒,你是二島主跟前的人,你來認一認這塊令牌是真是假?”
靈哥兒點頭道:“好!我來看看!”說著走了過來,從姓麻的手裡把那塊翠牌過來
仔細看了看,道:“不錯!是二島主的綠翠令牌,你們放心!”
卜青娥由他手裡把令牌接了過來,冷笑道:“怎麼樣,沒錯吧?”
姓麻的一隻手拉動鐵絲,立刻現出一個出口,笑著道:“姑娘,快請吧!”
靈哥兒皺著眉,奇怪地道:“你去辦什麼事呀?”
卜青娥一笑道:“這是機密,咱們快走吧!”說完拉著他走過去了。裡面的守衛見
到令牌,也都一路放行。卜青娥再沒受到攔阻,一直來到海邊,同著靈哥兒,登上了一
艘裝滿了貨物的大船,直向中原馳去!
邊瘦桐見她離去了,心裡才算鬆了一口氣!
對於卜姑娘那種鎮定靈活的態度,他深深地飲佩不已!
看一看,天色已經不早了,他想,這件事情在天亮的時候必定會被人發現。那時蕭
葦一定會猜疑到自己的頭上,而自己也實在無法狡辯,說不得要和他一分高下了。
想到這事,他內心有些忐忑不安,再也顧不得觀察其他,匆匆返回紅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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