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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 線 金 丸

    十三、衝天怒火焚紅樓 十四、怒海狂濤斗強敵
    十五、紅衣四友威風喪 十六、閣樓二指點紅綠
    十七、江邊較技賭輸贏 十八、無形碧劍起波瀾
    十九、紅石嶺下斬巨蟒 二十、獨留青塚向青天
    二十一、不惜訪遍萬重山 二十二、多情自古空遺恨
    二十三、山雨欲來風滿樓 二十四、巫山風雨晚來急
    
    

    【十三、衝天怒火焚紅樓】 第二天,一場大風暴在赤城島爆發了。 巧哥兒與何七受傷昏倒,卜青娥乘舟出海,演武廳的寶劍失蹤,這一連串的事,使 得赤城島上人人提心吊膽! 他們懼怕二島主會降罪到他們頭上! 在演武廳內,南海雙歐憤怒地站立著,怪人何七和巧哥兒,都懊喪地侍立在一旁! 血鷗雲翅夏侯三獰笑著對何七道:“何七,你的膽子愈來愈大了,那口寶劍,連我 一向都不輕用,你居然膽敢私自取用,真真的膽大包天!哼!你居然還有臉來見我?” 怪人何七嚇得全身籟籟直抖,“撲通”跪了下來,道:“小人該死!該死!” 血鷗雲翅夏侯三冷笑道:“那人莫非肋生雙翅,三頭六臂不成?‘赤城島’上遍地 埋伏,他竟能從容逃走?”說著雙手用力地擰著,骨節發出“叭叭”的響聲,他轉過臉 來對蕭葦道:“二弟,你相信會有這種事麼?” 晴空一羽蕭葦微微一笑道:“大哥先不要著急,且聽他們詳細說說來人的情形,然 後再下斷語!”說著轉過臉對巧哥兒道:“你說清楚!” 巧哥兒看了夏侯三一眼,囁嚅地道:“二島主命我去看卜師妹,卻想不到,我才走 到門口,就覺得背後一股冷風,跟著就……” 蕭葦冷笑了一聲,接道:“跟著就躺下了,是不是?你可真給我丟人現眼!” 巧哥兒退後了一步,低頭道:“是!” 夏侯三歎了一聲道:“想不到卜青娥這丫頭,竟會和敵人沆瀣一氣,真叫我想不 通!” 蕭葦心內已有了主見,他轉臉對何七道:“你呢?你的功夫,應該很不錯了,怎地 如此不濟呢?看來那人還是手下留情呢!要不然斷斷不會留你活命!” 何七刀口疼得緊緊咬著牙,道:“對方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武功太高,我實在 不是對手!” 蕭葦心內一動道:“這和上次想救九宮徐錫的是同一個人,此人是誰我心裡有數!” 夏侯三一怔道:“是誰?你快說!” 蕭葦冷冷笑道:“大哥,你不要多問了!我自有辦法,多說無用!”說著轉身退出。 這幾件事情的接連發生,對於晴空一羽蕭葦來說,是極為痛心的,他其實根本不必 多問,已知道這人是誰了! 這也正是他最感到痛心的,“綠翠令”是自己親手交給紅線金丸邊瘦桐的,想不到, 他卻以此轉贈給了卜青娥,而讓她混出了赤城島! 對於蕭葦來說,這是一件極為丟人的事。他一想到此,真可以說是羞愧到了極點! 他絕不甘心被人如此欺辱,他決心要報復,找回這個臉面。可是他卻不是輕舉妄動 之人,他要等機會、等時間,以保一擊而奏全功。 因為對方不是弱者,而是他平生所遇的第一大敵!這一點他是很清楚的。 這是一個無風無雲的夜晚,天上只有十來顆看得見的小星兒,在閃閃地放著光! 邊瘦桐覺得不能再等待了,他必須要完成關鍵的工作——救出九宮徐錫,然後解救 紅樓內這一群苦難的朋友。 十一婆的傷已好了,她似乎顯得更激動,冷冷地道:“今夜我們一定要成功,徐錫 不出來就綁他出來,他不能只顧全自己!” 邊瘦桐沉默了一會兒,他好像在想著另外一件事情,良久,他才苦笑了笑,道: “婆婆,今夜是決定我們生死存亡的關鍵一仗,只許勝,不能敗!” 十一婆不禁呆了一呆,怔道:“你這是怎麼個說法?” 邊瘦桐在房內踱了幾步,冷冷一笑道;“我想,南海雙鷗必定在那裡埋伏著,等著 我們呢!” 十一婆眨了一下眼睛,道:“是誰告訴你的?” 邊瘦桐一笑道:“我的預感!” 老婆子嘿嘿一笑,搖頭道:“不會的,他們兩個一向享受慣了,冷風寒夜,他們哪 裡會去受那個苦?” 邊瘦桐戴好了鏢囊,繫上那口短劍。十一婆見他如此慎重行事,不由笑道:“小桐 子,你莫非想一去不回了?”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道:“確有此意!” 他轉身喚道:“司明,出來!” 啞童聞聲走了出來,邊瘦桐囑咐道:“你快把東西備好,也許今夜我們就能走了!” 啞童不禁大喜,咧口笑了一下,轉身回房。 邊瘦桐回過身來,目視著十一婆道:“婆婆,請你相信我的話,今夜即使不成功, 我們也不能回來了,所以我們非要成功不可!” 十一婆還在發愣。邊瘦桐冷哼了一聲道:“這赤城島上,雖然能人甚多,但依我看 來,他們都不堪一擊……”說到此皺了一下眉,沉聲道:“除了南海雙鷗以外……” 十一婆小聲地道:“還有那個索侖人!” 邊瘦桐轉這臉來,問道:“你能對付他麼?” 十一婆點了點頭,道:“行!不過,你一個人對付南海雙鷗兩個人……” 邊瘦桐笑了笑道:“我們還可以拉一個幫手!” 十一婆吃驚地問道:“誰?” “關大勇!”邊瘦桐說道:“他多少也能有所幫助!” 十一婆皺眉道:“他這種人能有什麼大用?” 才說到此,就聽到窗外一人沉聲道:“我這種人本來就沒有什麼大用!” 十一婆聞言,不由吃了一驚,倏地一個轉身問道:“誰?” 窗戶開處,病鷹關大勇一臉不高興地縱身而進。邊瘦桐笑道:“正好,關兄來了!” 關大勇望著十一婆冷冷一笑道:“我還以辦你這老乞婆真瘋了呢!想不到你不但沒 有瘋,居然還學會了背後罵人!” 十一婆一時掛不住,不禁老臉通紅,口中哧哧笑了幾聲,汗顏地道:“我才不會瘋 呢!我看你倒有點發瘋!” 病鷹關大勇鼻中哼了下道:“今天是邊少俠約我來談正經事,要不然我關大勇倒要 你還我一個公道!” 十一婆惱羞成怒,一翻眼皮道:“怎麼了?你有完沒有!” 邊瘦桐連忙擺手笑道:“算了!算了!二位都這麼一大把年歲的人了,何必斤斤計 較!今夜我們還要辦要緊的事呢!” 病鷹關大勇一臉不悅地坐了下來,道:“我關大勇雖然本事不大,但是卻不是窩囊 廢,有一腔熱血,一口寶劍,不怕死,不畏難,邊少俠,你有事儘管差遣吧!” 十一婆冷笑了一聲道:“若是怕死的也不敢來了!” 邊瘦桐沒有想到,這兩個老人竟然火氣都這麼大。當時怕二人再爭執起來,忙站起 來道:“好了,我們可以出動了!” 二人都不由一凜,邊瘦桐又道:“我們三人一起走,你二人只管帶路,等到了地方, 由我破陣。碰上南海雙歐,你們也可以敵他一陣!”說完,又對十一婆道:“婆婆,你 可以去對付那個索侖人了!” 十一婆站起來,身形一晃,越窗而出。邊瘦桐對著關大勇一笑道:“今夜也許就是 我們登舟出海的日子,走吧!” 關大勇顯得有些緊張,他手握鐵劍,道:“這就走麼?” 邊瘦桐點了點頭道:“十一婆去對付那個索侖人,只怕未必成功,我們不妨助她一 臂之力!” 關大勇一咧嘴道:“她不是能得很麼?” 邊瘦桐一笑道:“算了,你就別再記在心裡了,現在我們要同仇敵愾!” 這時,司明已把衣物備好,縛在背上。邊瘦桐一招手,司明即刻走過來。邊瘦桐附 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司明連連點頭! 這時關大勇已紮好了一雙褲管,翻窗而出。邊瘦桐緊跟而出,二人對看一眼,即向 樓後繞去! 忽然,迎面飛縱一條人影,邊瘦桐喚道:“婆婆!” 十一婆聞聲而立,笑道:“我已把那個索侖人給料理了!” 邊瘦桐一怔道:“這麼快?” 十一婆嘿嘿一笑道:“他在睡覺,我只是叫他繼續睡下去而已!” 邊瘦桐點了點頭,關大勇也不禁暗中歎服。三人連成一線,一直向著對面的赤城島 上撲去! 待到了岸邊,邊瘦桐一打量這裡情形,就知道形勢更加嚴峻了,鐵絲網上挑起了數 十盞紅色小燈籠,把這附近照得一片通明,要想隱身不露,卻是萬難了! 十一婆望了一會兒,冷笑道:“這要問一問關大勇,看看他在這裡設置了一些什麼 東西沒有?” 關大勇左右看了一眼,順手折下了一根樹枝,邊瘦桐問道:“你這是做什麼?”關 大勇伏下身子,向前潛行了幾步,忽然回頭小聲道:“你們蹲下來!”二人依言而行。 只見他用手中樹枝,在前面草叢裡撥撥弄弄,弄了好一會兒,只聽見“卡嗒”一聲!病 鷹關大勇忽地向後一仰,只聞唰唰一陣風聲,八口飛刀由八個不同的方向,或高或矮, 交叉著一並飛了過來,快如電閃星馳一般! 一交睫間,那些飛刀已各自飛出十丈以外,紛紛落於草叢之中,勁道之足,端地令 人吃驚! 十一婆口中念了一聲佛道:“好傢伙!” 關大勇回頭冷笑一聲道:“我關大勇不是沒有用吧?這種‘八角刀’的設置,這地 方大概還有兩處。不過,我們現在倒用不著去碰它了!” 邊瘦桐急促催道:“關兄,快過去吧,時候不早了!” 關大勇抬頭看了一下,這高有七八丈的鐵絲網架,也確實令人膽寒,他咬了一下, 一提丹田之氣,足下用力一踢,“唰”一聲拔了起來!可是拔起來只有六丈左右,眼看 快要墜下來時,他用手上的樹枝,在鐵絲網上一彈,就空一翻! 鐵絲網微微一顫,他的身子已越了過去! 十一婆也不遲疑,雙足一點,“唰”的一聲拔了起來,雙腳才一觸鐵絲網架,就聽 得有人大聲吼道:“不好!有人!”跟著颼颼一連飛過來兩件暗器。十一婆身形向下一 翻,就勢一分雙手,用掌風把飛來的暗器打落一邊! 這時候,就見兩條人影由一個吊斗裡騰身而出,身形一落,正好落在邊瘦桐身前不 遠,原來是兩個彪形大漢! 二人均是身著緊身勁服,身形站定之後,其中一個低叱道:“謝才,快通知島主, 有奸細過去了,放響箭!” 他的話才說完,邊瘦桐已騰身逼近,一伸手,把他點倒在地! 那個叫謝才的嚇得尖叫一聲,猛地由身上拿出一根竹筒,就口要吹,邊瘦桐冷笑一 聲,右掌向外一揮,這人悶吼了一聲,撲通栽倒地上。 紅線金丸邊瘦桐這才雙臂一振,用“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越過了鐵絲網! 十一婆笑道:“打得好!今天晚上咱跟他們拚了!” 邊瘦桐問:“關大勇呢?” 十一婆看了看道:“他弄船去了,啊——他來了!”說著向水面上指了一下。邊瘦 桐抬頭一看,果見關大勇親自操著一隻小船,往岸邊劃來! 二人騰身落上去,關大勇即刻掉轉船頭,直向對岸劃去,一面笑道:“那小子給我 耍橫,我把他給弄到海裡去了,八成是活不了啦!” 邊瘦桐站在船頭,不等小舟攏岸,先自拔身而起,落在了對岸。 關大勇把小舟拉到一塊巖石後面拴緊,便和十一婆雙雙翻上岸來! 關大勇是第一次來這地方,上岸之後,東張西望,顯得很緊張。邊瘦桐微微笑道: “關兄第一次來,跟在我二人身後就是!” 病鷹關大勇點了點頭。三人倏起倏落,直向著後嶺奔去。沿途,關大勇又破了三處 他設的暗器,由於他的指點,還避過了好幾處卡子。 不多時,三人已來到了“落日坪”,天黑霧重,尤其是這地方四外懸巖古松,真可 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 三人之中,只有邊瘦桐自幼練過童子功,有夜視的能力,十一婆和關大勇,雖然勉 強能見,可是卻都顯得很是吃力。 十一婆突然站住了身於,搖頭歎息:“不行了,我可不能再走了!” 關大勇也罵道:“媽的,這地方真黑,我們點上火把吧!” 邊瘦桐道:“不可,一點火他們就知道了!” 關大勇氣得歎了一聲。邊瘦桐略一思忖,說道:“這樣吧!你二人在這附近守著, 我一個人去就是!” 十一婆說道:“小桐子,你可要當心,要是見到徐錫,你可要提防,此人詭計多 端!” 邊瘦桐哼了一聲,一路翻越了上去。 九宮徐錫在居所附近,設了三道陣圖,蕭葦未能闖過。邊瘦桐自有先見之明,一上 來就極小心,他行抵陣前,遙遙看見一點燈光,在遠處亮著。 燈光之下,是一所茅草搭的小亭子,四周圍靜悄悄的,除了昆蟲的鳴聲以外,簡直 就像墳地一樣的寂靜! 紅線金丸邊瘦桐站定了腳步,仔細觀望了一會兒。他知道,那亭燈的地方,一定是 九宮徐錫困的地方!只是這一面距離之間,必定會有老兒設下的厲害陣圖,自己卻不能 大意! 他觀望了一會兒,已看出這陣圖的端倪,正要舉步,忽聽得一聲冷笑道:“怎麼? 二島主,你還不死心麼?”接著發出了一聲歎息道:“老夫被困在此,與人無爭,與事 不牽,二島主又何苦破我清靜?算了,蕭島主,你還是回去吧!” 邊瘦桐聞聲知道,這發言者正是九宮徐錫。 他冷笑一聲道:“徐錫,你猜錯了,我可不是蕭葦!” 徐錫驚道:“哦!你不是蕭二島主!你是誰?來此作甚?” 邊瘦桐四下看了看,冷然道:“徐錫,你先不要問我是誰,我來此並無惡意,而是 要救你出去!” 過了一會兒,徐錫才發出一陣冷笑道:“又是老一套!老夫我甘願留此,你們誰來 也沒有用,快快回去吧!我不妨告訴你,你若是困在了我的陣裡,那卻是自討苦吃了!” 邊瘦桐一笑道:“你這陣法,困別人尚可,要是想用來困我,卻是萬難!” 九宮徐錫停了一陣道:“你是什麼人,口氣如此托大?” 他朗笑了一聲道:“莫非你不知道,蕭葦都困在了我的陣內,如非我網開一面,放 他逃出,只怕終生也難出去!你又是誰?好不自量的孩子!” 紅線金丸邊瘦桐不由微微吃了一驚,冷冷一笑道:“徐錫,我們不妨打一個賭,我 如破了你的陣法,你可願意隨我而去?” 徐錫呵呵笑道:“一言為定!” 邊瘦桐叫了一聲:“好!” 徐錫卻又一笑道:“且慢,年輕人,我不妨先告訴你,你如果破不了我的陣,被困 於其中,我可是不會救你的。咱們有言在先!” 紅線金丸邊瘦桐心中暗暗忖道:“好頑固的老傢伙!”可是,他卻肯定地點了點頭 道:“一言為定!” 和晴空一羽蕭葦一樣,邊瘦桐不費吹滅之力,便踏入陣內,他進進退退,幾個轉身, 已前進了十丈以外。 徐錫沒由歎了一口氣,道:“這一走法是蕭葦教給你的麼?他太不對了!我早知道 這樣,是不會放他出去的!” 邊瘦桐朗笑了一聲道:“天下並不是只有你徐錫一人精通陣法,也並非只有那姓蕭 的才能進你的陣門!” 他說到此,身子陡然騰了起來,在空中一折腰,倏地雙腕一分,翩若巨鷹般飛縱起 來! 只見他不時左點右跳,約有十個起落,已進入一片松林之內,冷哼一聲道:“徐錫, 我這不是進來了麼?” 九宮徐錫冷笑一聲道:“我勸你適可而止,還可不傷和氣,否則,你要退身,可就 是萬難了!” 瘦桐身形紋絲不動! 他放眼前看,那間茅草的亭子和昏黃的一盞油燈,已離自己不遠,心中不由一喜! 可是轉念一想,卻立刻背道而馳。 九宮徐錫口中咦了一聲道:“你怎樣捨近而求遠呢?” 邊瘦桐笑道:“多謝你的好心,只是你這‘青蛾撲火’、‘草亭困身’太顯露了些, 我豈會上你的當?” 徐錫狂笑了一聲道:“小伙子,算你聰明!可是你既說出了我的奧秘,想要出我的 陣,可就更難了!” 邊瘦桐為這老兒的頑固,激得火氣升騰,聞聲冷冷一笑道:“只怕未必!” 話落人起!可當他身形向下落時,忽見眼前松林有如排山倒海一般,直向著自己眼 前擠了過來。 紅線金丸邊瘦桐不由大吃了一驚,他知道自己踏錯了一步,忙自後退,穩身不動。 那萬棵松樹,臨到他的面前,竟倏地不前,只是圍繞著他疾速地轉動了起來。 九宮徐錫呵呵笑道:“小伙子,你還不知難而退麼?” 邊瘦桐見松樹飛旋,黑黑忽忽,眼前幾無一物可見,不禁也甚吃驚,他乾脆閉上了 眸子,忽然想及恩師昔日傳授自己陣法時,曾有“五石亂松”之說。當下不禁心中一動, 遂即睜開了眸子,那眾松飛舞的幻象,更逼真了。他當下坐定了身子,雙手在地上摸了 五粒石子。默運機智,一掌打出,口中一喝一聲:“著!” 這五粒石子一出手,分東南西北中五個方面同時打出,說也奇怪,這五粒石子甫一 出手,那聲勢有如排山倒海的松陣,倏地一聲輕震,即刻恢復了原樣! 九宮徐錫發出一聲驚訝的聲音道:“哦……” 邊瘦桐一躍而起,足踏乾宮而入,走了五六丈左右,忽覺眼前一明,只見面前松枝 上,懸著一盞紅紙燈籠。 邊瘦桐心中不一怔,暗想這老頭兒又弄什麼玄虛? 心中一呆,就見身側左右,一時光華大盛,紅光耀目難睜,四下一看,不知何時, 周圍樹梢之上,竟自掛出了十數盞紅燈! 這些燈,或高或矮,或前或後,乍看起來,宛似洞庭湖上隔岸漁火一般! 耳聞得九宮徐錫陰沉地笑道:“年輕人!你如果能破了我這紅燈陣,我才算真正地 服了你!” 邊瘦桐右手一指,金光一閃,只聽得“波”的一聲,為首一盞紅燈應指而滅! 一剎時,其它紅燈如同走馬燈似地,全數轉動了起來,若遠若近,忽快忽慢! 紅線金丸邊瘦桐一聲朗笑道:“徐錫,你看我的金丸如何破你的紅燈!” 言罷,只見他手指連捻,哧哧之聲破空。那十數盞紅燈,其實只有四盞是真,其它 皆為幻影。邊瘦桐這種金丸打法,奇快無比,真幻齊打!只聽得一邊四聲輕響,四盞紅 燈瞬間熄滅。邊瘦桐陡地拔起了身子,雙掌向外霍地一擊,掌力雄沛,有如九天罡風一 般,四盞紅燈直被擊出百丈以外,就連附近的山石,也似乎搖動了。 他身子就空一折,已來到徐錫困居草亭之前,當即郎聲道:“徐錫,你還不服氣什 麼?快隨我走!” 只聽得一聲慘笑道:“年輕人,你這身好功夫,是誰轉授給你的?” 邊瘦桐尋聲望去,卻見茅亭右側古松之下,立一個身著雪白長衫、頭戴絲巾、滿臉 病容、書生模樣的老人。 邊瘦桐劍眉一挑,道:“我們有言在先,你莫非不守諾言不成?” 徐錫一怔道:“哦!有這種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道:“這是真的?你別是騙我吧!” 邊瘦桐冷冷地道:“我騙你作什麼?就在今夜,海角紅樓的人全都要自由了,你也 不例外。我們需要你的幫忙,因為這附近造設有很多的陣圖,非你不能破除!” 九宮徐錫面上顏色和緩多了。 他口中喃喃地道:“原來是這樣。我本來想終老於此,看來不走是不行了!”說著 他苦笑了一下道:“只是,小伙子,我要告訴你,我可是一點功夫也沒有,你帶著我走, 可是個累贅!” 邊瘦桐一笑道:“這個無妨!”身形向前一聳,已到了徐錫面前。徐錫嚇得向後退 了一步,喃喃地道:“你要幹什麼?” 邊瘦桐笑道:“你不要怕,我只想帶你走!” 徐錫放下燈籠,哆哆嗦嗦地歎了口氣:“唉!我老了,膽子也小了。走,你先跟我 進去,我還要帶點東西!” 邊瘦桐急道:“有什麼東西?我們要快走,走吧!” 徐錫回過臉來,道:“那就算了,你一個人走吧!這些東西,我是非帶不可!” 邊瘦桐氣得歎了一聲,點頭道:“好吧!有什麼東西,你快去拿,十一婆和關大勇 還在下面等著呢!” 等了很久,邊瘦桐已有些不耐煩了,才見九宮徐錫氣吁吁地走出來,兩手提著兩隻 籃子。看見邊瘦桐,他站住腳道:“來幫幫忙吧!” 邊瘦桐只當是什麼貴重東西,走過去,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徐錫歎了一聲,道:“書,都是書,跟了我一輩子的書!” 邊瘦桐真有些哭笑不得,可是他卻也明白,一個讀書的人對於書的珍惜。當時無可 奈何地點了點頭道:“好吧!我們得快走了!”說著就把書籃提了起來。 九宮徐錫這時頭上戴了一頂小帽子,一隻手挑著一盞小燈籠,道:“我來!你跟著 我走!”說著率先前行。說也奇怪,邊瘦桐費盡了心血才闖進來的陣門,九宮徐錫只是 幾個迴旋就已走了出去。不消一刻,已來到了山腳之下。 邊瘦桐放下了手上的書籃,只見眼前人影一閃,病鷹關大勇躍落面前,他急促地道: “邊老弟,你怎麼這麼拖拉,咱們快走!”說著他向著九宮徐錫抱了一下拳道:“老朋 友,久違了!我看,是讓我揹著你吧!” 邊瘦桐問道:“十一婆呢?” 關大勇輕聲道:“她料理那幾個兔崽子去了,大概快完事了!”才說到此,就聽見 樹葉子“唰”的一響,一條人影落了下來,正是十一婆。 她匆匆地走過來,道:“老天爺!你們膽子可真大,說話這麼大聲,還點著燈籠! 你們知道誰來了?” 關大勇嚇了一跳道:“誰來了?” 十一婆冷冷一笑道:“是夏侯三那老小子,不知怎麼,他今天竟然來了,我們得小 心!”說著,她眼睛瞟向徐錫,點了點道:“姓徐的,你未免太不夠朋友了!怎麼樣? 還想跟著南海雙鷗過下去嗎?” 九宮徐錫已嚇壞了,聞言看著邊瘦桐,道:“小兄弟!你說話可得算數,可不能再 叫我落到了南海雙鷗的手裡,尤其是蕭葦,我和他有仇!” 邊瘦桐安慰道:“你只管放心就是!”然後他對關大勇道:“你揹著他,我們快 走!” 徐錫早嚇得把燈籠給滅了,關大勇過去背起他,三人又展開輕功絕技,向前疾馳。 忽然,一支冷箭射過來!邊瘦桐在前,右手一分,把這支箭打落在地。 這時,卻聽見一人大聲道:“在這裡了!快照!” 接著一人騰身撲了過來,手上的一對判官雙筆,「噹」地互相碰磕了一下,口中罵 道:“好小子,看招!” 雙筆運足了內力,照著邊瘦桐頭上就磕了下來! 邊瘦桐並不後退,只見他雙手霍地一揚,“噗”地一下,已握在了來人的雙筆之上! 那人口中吼叫著,想向外奪筆! 可是雙筆在邊瘦桐的掌握之中,就像是插在鐵石之中一般,休想搖動分毫。 邊瘦桐一聲冷叱道:“去你的吧!”他雙手向下一頓,那人握筆的兩手虎口俱裂, 直疼得“哎約”叫了一聲。 邊瘦桐就勢一腳,那人就像球似地飛了出來,砰一聲摔在了地上,頓時就昏了過去! 可是這個時候,卻有無數的燈光向這邊照射過來,同時還可以聽到鼎沸的人聲! 十一婆手裡提著九宮徐錫的書籃,連連跺腳道:“完了!完了!他們發現我們了!” 邊瘦桐朗笑了一聲,回頭道:“婆婆,你不要怕!不一做,二不休,我們就給他們 來一個大張旗鼓,又有何妨?” 這時,忽聽得一聲怪笑道:“姓邊的!果然是你領的頭。老夫倒要看看你今天能跑 到哪裡?” 眼前人影一閃,現出了白衣白帽的夏侯三來。 血鷗雲翅身子一落地,如同一隻靈猴一般,只一擰身,已到了邊瘦桐的身前,駢中 食二指,照著對方肋下就點! 邊瘦桐冷哼了一聲,身形向側一旋。 他已經體會到夏侯三的指力極強,分明是想對自己下毒手!當時也就不掩飾自己, 朗笑道:“夏侯三,赤城島危在頃刻,你不趕快逃命,要知道眾怒難犯啊!” 血鷗雲翅夏侯三口中怪吼了一聲道:“我先斃了你這小子!”方罷,身形向前一挺, 雙手齊出,直向著邊瘦桐後背之上按來! 這時邊瘦桐忽聽得病鷹關大勇一聲怒吼,他心內記掛著九宮徐錫的安危,當時顧不 得理睬夏侯三,猛地向著關大勇身後撲去! 只見關大勇一面揹著九宮徐錫,一面和一個手執“五行輪”的半百老頭兒打在一起! 這赤城島上,果然是能人無數! 由於身手施展不開,關大勇已敗像叢生,伏在他背上的徐錫,更是嚇得面無人色, 怪叫不已! 邊瘦桐怒不可遏,右手一按背後那口新得短劍的彈簧,只聽得“嗆”的一聲脆響, 已把劍撒在了手中! 他口中厲哼一聲道:“關老兄,你只管走你的,我倒要看一看,誰能擋住我們的去 路?”話出人起,身子向下一落,掌中劍向外一撩。只聽得“嗆”一聲,已把那老頭兒 五行輪上的輪齒給削下了一根。 這施輪的老人,乃是天山上的巨盜,姓閔名皓,外號人稱“半天雲”,一雙五行輪 上,確實有真純驚人的功夫。 他和南海雙鷗乃是打出來的朋友,這老頭兒雖是有名的怪盜,可是平時甚喜歡周濟 窮人,因此贏得個小小的俠名! 半天雲閔皓在這赤城島上,完全是一個客卿的身分,平日雙鷗對他甚是禮遇,有心 想留他在島上幫忙效力,卻不好出口! 想不到碰上了這件事,半天雲閔皓自不能袖手旁觀! 當他獲悉鬧事者是十一婆和病鷹關大勇時,已有些吃驚,因為這兩個人,對他來說, 已是久仰大名。卻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更是天下聞名的紅線金丸、青衣邊瘦桐! 此刻,當著血鷗雲翅夏侯三的面,只不過一個照面之下,竟被這個年輕人把赤鋼百 鑄的五行輪給削去了一截,不由大吃了一驚! 只見他五行輪一偏,踉步而退,口中怪聲道:“小輩,你當真要找死嗎?”說著, 五行輪向右一領,施了一招“撥風盤打”,直向著邊瘦桐頭頂上砸了下來! 紅線金丸邊瘦桐見關大勇一隻手舞動一口鐵劍,已搏倒了兩名漢子,殺了出去。他 心中去了牽掛,不由心內一鬆!當時短劍一揮,縱聲笑道:“老兒,你就來試一試吧!” 十一婆這時也丟下了書籃,大聲叫道:“夏侯三,你快快讓路,我老婆子和這位邊 兄弟保證不傷你的人,要是你真的要打,今天我老婆子可要打一個樣子給你看看了!” 夏侯三氣得銀髯如戟,一根根都挺豎起來。他發出極為兇惡的笑聲,點著頭道: “十一婆,你還想逃走麼?這裡就是你們的墓地,我奉勸你還是束手就擒地好!” 他又一指邊瘦桐,對半天雲閔皓道:“閔二弟,你要小心他的紅線金丸,他就是青 衣邊瘦桐!” 閔皓雙輪本已遞出,聞言猛地向後一抽,倒吸了一口冷氣,道:“啊!你是紅線金 丸邊……” 邊瘦桐掌中劍向外一劃,厲聲叱道:“少說廢話!”寶劍向下一挑,直點閔皓右膝 關節! “半天雲”閔皓身子向上一拔,雙輪交叉著一揮,用“十字擺蓮”招式,直向著邊 瘦桐腕子上打去! 夏侯三見狀哼道:“閔兄弟,你先對付一陣,我去去就來!”說著騰身而起。十一 婆在旁,早防著他有此一舉,她雖明知不是夏侯三的敵手,可是為了大局,她也就顧不 了這許多了!當時怪叫了一聲,道:“夏侯三,殺千刀的!你還想走麼?”跟著突地把 身子縱了起來,雙掌上發出了驚人的掌力,直向夏侯三背心之上拍了過去! 夏侯三就空一轉,怒叱道:“老乞婆!” 四掌一合,只聽得一聲大震,十一婆禁不住在地上打了一個滾!這老婆婆甚是精明, 她知道對方掌力深厚,自己萬萬不是敵手,因此借滾地之勢,把加諸在身上的內力化解 了一半! 血鷗雲翅此刻已憤怒到了極點,身子一晃而上,用透空的指力,直向著十一婆背上 點去! 十一婆尚未防及,耳聽得邊瘦桐一聲叱道:“婆婆小心!”猛地一個疾轉,夏侯三 的凌厲指力,在空中發出了“哧”的一聲,十一婆險為所中。 驚嚇之餘,這位老婆婆也不禁怒火驟起,狂笑一了聲道:“老狗,我和你拼了!” 十一婆情急暴怒之下,右手在腰間一探,向外一抖,只聽得“噗嚕嚕”一聲,竟是 一根三色的絲帶。 她以內功注入,竟使得這條絲帶變得筆似的直,直向著夏侯三的面門之上點去!眼 前燈光雲集,四周站滿了人,但是卻無有一人敢介入! 在另一邊,邊瘦桐正和半天雲閔皓,打得難分難解! 紅線金丸邊瘦桐本來心存仁厚,卻沒有想到這閔皓武功十分精湛,一雙五行輪翻前 打後,威力無比。 邊瘦桐暗暗歎息了一聲,情勢逼迫,他不得不傷人了。 這時,閔皓右手五行輪由上而下,直貫邊瘦桐頂門;左手五行輪,平著推出,直刺 瘦桐的心窩。 邊瘦桐身形倏地一矮,足尖疾挑!只聽得“嗆”一聲,閔皓一雙五行輪,竟被他踢 得倒仰起來。 半天雲閔皓大吃一驚,右手五行輪加速下擊! 可是邊瘦桐已在存心叫他敗在劍下,只見他左手向上一分,直向著閔皓手上撥去! 這種招式,看來是快到了極點,絕不能少緩須臾! 半天雲閔皓雙輪一落空,已知道自己要吃大虧,可是他已經沒有能力再躲開這一招 了。 只見冷鋒一閃,閔皓慘叫了一聲,整個的身子向後一仰,直摔出七八尺開外! 邊瘦桐雖然手下有所控制,可是那鋒利的劍刃,仍把對方嚥喉以下到肚臍之上,開 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閔皓一倒下去,立刻就有兩三個人呼叫著把他抬了下去! 邊瘦桐一劍在手,宛如猛虎出林一般。 他一眼看見十一婆以一條綵帶對付夏侯三,雖然尚能勉力應付,可是已經險像環生, 當時冷冷一笑,道:“婆婆你退下來!” 十一婆聞聲向外一跳,邊瘦桐一口劍立時一撥,迎著了夏侯三的來勢。 邊瘦桐似乎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妙,因為這麼久的時間,睛空一羽蕭葦竟沒有出現, 他必定在忙著別的什麼,當時冷笑了一聲,對十一婆道:“你速去紅樓接應他們!這裡 有我!” 十一婆這時白髮全都散開了,披散了滿肩,臉上又是汗又是泥,真像個瘋婆子一般! 她聞言吼了一聲,掌中的綵帶向外一抖,迎著了一名攔路者! 這根綵帶在她手中,就像一口劍一樣的鋒利,只聽得一聲慘叫,竟把來人刺了一個 透心涼! 如此一來,其他的人都嚇得呆住了,誰也不敢再來招惹這位老太婆,眼看著她舞動 著一采彩色的帶子,倏起倏落地飛馳而去。 血鷗雲翅夏侯三陰森森地笑道:“邊瘦桐你雖然精明,可是也難逃出我的掌心……” 他一隻手捻著胸前的長鬚,厲聲笑道:“你以為這樣做,是救了他們?小子,你完 全想錯了,這下了你可是把他們給害苦了!” 他目光炯炯,像是在發洩內心的怒火一般! 邊瘦桐一聽之下,不禁呆了一呆。 夏侯三獰笑了一聲,指了指邊瘦桐手上的那口短劍,道:“這口劍是我的,你打不 打算還給我?邊瘦桐,你怎麼不想一想,你這條命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緩了口氣又道:“你再想一想,我可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放下劍,我們還是朋 友!你是個聰明人,千萬不要做傻事!” 邊瘦桐聽他這麼一說,一時倒不禁有些汗顏。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自己,實在是為了一個“義”字,是為了 紅樓之內那些無辜受罪的各界朋友! 他不禁熱血激動,當即冷笑道:“夏侯三,你現在對我說這些,已經晚了。你要是 真正的朋友,那就快快讓路,我念在你兄弟二人對我的恩惠上,我發誓,只要救出紅樓 的難友,對於赤城島我們寸草不沾!” 血鷗雲翅夏侯三面色一變,沉聲道:“姓邊的,你太不夠交情了!”說到此,咧嘴 一笑,面相極為猙獰地道:“我已對你好話說盡,你莫非真的以為我夏侯三就怕你不 成?”說著話,他由身上解下一個用綢帶纏著的長形包裹,解開帶子,裡邊是一支畸形 兵刃! 紅線金丸邊瘦桐活了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見過這種兵刃,禁不住暗暗驚心! 這兵刃的形狀很像是一支狼牙棒,長短約有二尺五六,通體精光閃爍,在它的尖端, 有一雙分開來的翅刃,約有五六寸長短,看起來鋒利無比!這且不說,這兵刃最尖端, 還有一截挺出如劍的鋒刃,上面全是三寸長短不一的鋼刺,不用說被它打上了,就是看 起來,也令人心驚肉跳! 夏侯三呵呵一笑,道:“姓邊的,讓你也開開眼界,見識見識我這玩藝兒!” 邊瘦桐知道夏侯三是一個勁敵,自己倒不是怕他,只是牽掛著紅樓那邊的情況,哪 裡有心在此戀戰?想到此,他後退一步,道:“夏侯三,你休要逼人太甚!” 血鷗雲翅夏侯三,自從那日比試暗器手法,敗在邊瘦桐手中之後,已把對方懷恨在 心;後來又歷愛徒卜青娥的失蹤,是因了邊瘦桐的協助,更不禁把邊瘦桐恨之入骨;再 加上心愛寶劍的失竊、九宮徐錫的被救、紅樓的叛亂…… 這許許多多的事情,幾乎全是邊瘦桐一人所為。所以,他內心憤恨的程度,簡直是 無法可說,恨不能將對方碎屍萬段! 只是這個老兒,卻是精明得很!他知道,對方年紀雖輕,那一身傑出的武功,實實 在在地驚人,確是不可輕敵!因此他才想出以巧言感化,滿以為可以騙得對方放下手上 的寶劍。卻不曾料到,邊瘦桐是這麼一個軟硬不吃的人,一時之間,禁不住怒火中燒! 他再也忍不住,這才撤出了兵刃,決心一拼! 當下聞言,獰笑了一聲,身形霍地向上一竄,手上那支奇形怪狀的兵刃,向前一探, 直點向邊瘦桐嚥喉。 邊瘦桐掌中短劍同時一舉,夏侯三翩然而退! 高手對敵,畢竟有異一般! 他們根本無需等到對方撤招,有時候只一看對方肩頭的動作,便能猜出對方即將使 出什麼招式,而加以預先防止! 紅線金丸邊瘦桐和血鷗雲翅夏侯三,兩個人可以說就是這樣的! 他二人,一個是天下揚名,技驚武林的少年奇快;一個是深匿海島、不露鋒芒的草 野奇人! 這兩個人一交上了手,可真是夠看的! 在一片燈光照耀之下,兩個人一剎那,已對拆了三十餘招! 他們那種傑出的身形,時高進下,忽左忽右,讓兩側的人眼都看花。 忽然,夏侯三一聲輕叱。只見他全白衣衫的軀體,陡然拔了起來,緊跟著他頭下腳 上,如同一隻海鷗般地撲了下來,掌中那支怪兵刃,摟頭蓋頂,照著邊瘦桐頂門就打! 邊瘦桐朗笑了一聲,身子倒著一擰,衝天而起! 二人這種一起一落的勢子,俱都快捷無比,一時把在場諸人看得眼花繚亂。 可是這一起一落之間,勝負已分! 但這只有他們兩上人彼此心裡有數,而外人誰也沒有看出來! 血鷗雲翅夏侯三落地之後,呆呆地站立了一會兒,面色慘變! 又過了一會兒,他身子才似乎搖動了一下,口中哼了一聲道:“來一個人!” 立時走過來一個手下的弟子,躬身道:“島主有何吩咐?” 夏侯三咬了咬牙,身形戰抖了一下,顯然他已身負重傷。可是當著這麼多人面前, 他卻不願顯出自己負了傷,只是說道:“備車!” 這名弟子怔了一下,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他卻不敢多問,當即傳下話去,兩 名弟子飛快把島主的金漆座車推了過來。 夏侯三咬著牙,吃力地抬起了右腿,上了車! 在他右腿關節之處,被劍尖劃破了極小的一道口子,是不容易被人看出來的! 他腿上並沒有見血,傷又在哪裡呢?這一切只在夏侯三心裡有數! 車行之時,他緊緊地咬著牙關,整個一條右腿的血脈已經完全禁閉了。 他知道,這是對方手下留情,否則這條腿就別想要了。 原來,邊瘦桐是透過尖銳的劍刃,以本身純陽的內力,點了他的關結穴! 若論傷勢輕重,那是微不足道的!以夏侯三精純的內功,要想自開穴道,開脈活血, 並不是什麼難事,只消一個時辰的坐調,當可行動自如。可是這個時間的喪失,卻有著 無法彌補的損失! 夏侯三內心的激憤,如同火焚一般! 他喃喃地詛咒道:“邊瘦桐,我誓不甘休,今後天涯海角,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這時,一名弟子來至車前報告道:“稟島主,蕭二島主差人來告,請島主立刻前 去!” 夏侯三一驚道:“有什麼事?” 那弟子周身冒著汗水,氣吁吁地道:“海角紅樓起了大火……” 夏侯三口中“哦”了一聲,身子抖動了一下道:“啊……那……裡面的人呢?” 那弟子似乎很惶急,大聲地道:“紅樓內的犯人,全都被人放出來了,蕭二島主一 個人只怕難以應付!”接著,他眼巴巴地道:“島主,你老人家快去吧……” 血鷗雲翅夏侯三抬動了一下右腿,只覺得痛徹心肺。在一個時辰之內,他休想再行 動如常。當時一屁股又坐了下來,緊緊咬著牙道:“天啊!……” 說著他從懷內取出了一面朱紅色的玉牌,遞給那弟子道:“快去,用此牌通知沿岸 防守人員,無論什麼人走進海灘一步,叫他們格殺毋論!” 那弟子點了一下頭道:“是!” 夏侯三慘笑了一聲,道:“告訴二島主,無論如何不能放走那個邊瘦桐,他是我們 赤城島不共戴天的仇敵……” 那弟子又答了聲:“弟子遵命!”然後,關注地問道:“島主你……” 夏侯三點了點頭道:“我的腿受傷了,不便前去,不過不要緊,過一會兒就好了, 你快去吧!” 說話之時,他已清晰地看見海角紅樓那邊的整個天空都映紅了,半生心血已付於一 炬。 夏侯三坐在車上,似乎聽到隆隆的喊殺之聲,禁不住大喊一聲道:“秦風,回來!” 那名弟子本已跑去,又轉了回來,急喘著道:“島主還有事嗎?” 夏侯三點了點頭道:“快派人去通知珊瑚島的海鬍子,就說我有急事,請他快來! 快去!” 秦風點頭應了一聲:“是!”轉身跑去! 夏侯三坐在車上,又急又氣,差一點兒昏了過去。 這時耳中又聽到一陣雜亂之聲,幾名漢子飛跑而來,驚慌失措地道:“島主!島 主!” 夏侯三厲吼道:“什麼事?不許亂叫!” 三名漢子嚇得一齊站住了,其中一個變色道:“島主,大事不好了!礦廠裡的土人 全造反了,看守的兄弟,全被他們亂石打死,煉鐵鍋爐也都被他們砸壞了!” 血鷗雲翅夏侯三頓覺腦袋“轟”的一聲,咬牙切齒地道:“演武廳的師父們呢?” 一名漢子道:“海角紅樓著火,他們都趕到那邊去了!” 夏侯三厲叱道:“混蛋!還不叫他們快回來!” 三個漢子答了一聲:“是!”匆匆地跑去了。 血鷗雲翅夏侯三長歎了一聲:“完了,完了……想不到我南海雙鷗也會有今日!” 這時,又有人跑過來,大聲喊道:“土人來了,快跑呀!” 緊跟著,大片火光晃動著,夾雜著土人的喊殺之聲,十數名持刀的漢子,像兔子一 樣敗退下來,看見夏侯三都嚇得站住了。 血鷗雲翅冷笑一聲道:“真是塌天大禍……”他搖了搖頭,強自鎮定道:“不要怕, 還有我呢!” 那群武師們不由一起偎了過來。 夏侯三呵呵怪笑了一聲道:“該死的奴才!”隨後對武師們道:“你們排開一隊, 阻攔著他們去路,只要跑上來的,一律用暗器格殺勿論!”接著又對身旁執燈籠的人道: “把燈籠排開來!” 眾人依言而行,談話的功夫,土人已跑過來了,他們每人舉著一支火把,照著他們 那油光發亮的皮膚。眾聲鼎沸,像是天都要塌了下來。 夏侯三坐在車上,冷笑一聲道:“把我的暗器拿來!” 早有人把他的“鶴嘴白翎”箭捧上,約在百支以上! 這位海外怪傑,怪嘯了一聲,右手向外連連翻動!只聽得一陣“唰唰”之聲,“鶴 嘴白翎”就像一串白線一般地飛了出去! 為首的十數名土人,每人前胸上著了一支,俱都翻身倒地,當場死去! 後面立刻又湧上了許多。夏侯三又怪嘯了一聲,發出了第二批“鶴嘴白翎”! 第二排土人又倒了下去。 第三排土人又衝了上來,跟著也都倒了下去! 夏侯三這種血腥鎮壓的手段,立刻收到了相應的效果,後面的土人嚇得不敢再向前 沖。他們發出了巨大的吼聲,火把亂拋一氣,有多處樹木被火點燃了。 夏侯三一面命人救火,一面緊守著陣地。 他厲聲吼道:“該死的奴才!不怕死的就上來!看看誰怕誰?還不快滾回去!” 這些被奴役的土人,一旦自由了,他們是至死也不願再回去的,可是卻也不願衝上 來送死。 雙方對峙著,群情激忿,駭人已極! 血鷗雲翅夏侯三這時的焦慮心情,自可想見,偏偏晴空一羽蕭葦又在紅樓那邊,不 能分身到這邊來。土人為數太多,他很明白,真要相持下去,仍是不了之局。萬一些土 人真要是冒死硬沖而上,那時可就無法攔阻了! 這只是赤城島一面的情形! 在海角紅樓那邊,又是怎麼樣呢? 在熊熊的大火之中,海角紅樓這座龐大的囚牢,發出了一片轟轟隆隆之聲,有些地 方已經轟然坍塌下來,石破天驚,飛火如龍。 憤怒的人群,忽然得到瞭解放,無不驚喜若狂,紛紛奪門而出! 這些人物之中,固然有許多是不會武功的,但他們之中也有一些人,是武林中出類 拔萃的人物。 這群人一出紅樓,如同逃出牢寵的猛虎,島上武師們哪裡是他們的對手! 病鷹關大勇揹著九宮徐錫在前,十一婆在後,大批的難友,緊緊地簇擁著他們。 這批人來到海溝前面,南海雙鷗的百十個武師用暗器火箭,隔著鐵絲網向他們射過 來。 可是僅憑著一些暗器,是無法阻止住他們的,裡裡外外,諠譁一片。 關大勇抬頭看見晴空一羽蕭葦高高地站在一個吊斗之上,虎視著下面,有不少的難 友想過鐵網,都被他的劈空掌力震下來,活活摔死了,一時不禁憂慮萬分! 他對十一婆道:“我們必須想辦法,先把他除去才行!” 十一婆這時已是怒不可遏,她一聲不停,猛地騰身而起,直向著吊斗之上撲去! 關大勇見狀,大吃了一驚,道:“十一婆,使不得!” 可是這個老婆婆,此刻已是憤怒到了極點,竟沒有顧慮到對方的厲害! 她足尖方一點在鐵絲網上,還未及上掠,已為蕭葦發現,這個年輕人,此刻一張俊 臉已經成了赤紅顏色。只見他冷冷一笑道:“十一婆,他也想來送死麼?”說罷身子向 下一塌,輕似猿猴般反迎而上,足尖一沾鐵網,雙掌正反名一,直向著十一婆身上打去! 十一婆一抖手上的絲帶,蛇似地向著蕭葦面門上點去! 可是這個年輕的怪人,一身內外功夫,確屬天下少有!十一婆的絲帶未及面門,他 狂笑了一聲,右手忽地一探,也不知用的什麼手法,只聽得“噗”一聲,已把對方絲帶 握在掌中。緊跟著他大喝一聲,右胞一振,十一婆整個的人竟被搶得飛了起來,直向鐵 絲網下飛墜而去! 晴空一羽蕭葦在震怒之下,使出了內功真勁,單臂一振,把十一婆擲了出去!十一 婆怪叫了一聲,頓時摔得昏死了過去! 這時候,赤城島上一片混亂,人人自危。 血鷗雲翅夏侯三以一手暗器“鶴嘴白翎”,阻止土人暴亂逃走,其勢是不能長久的! 海角紅樓這一邊更是亂得不可收拾! 整個的紅樓,這時已被大火燒得火光衝天。海上風驟,風助火勢,更是不可收拾, 飛木滾瓦,傷人無數。 赤城島上的數百名武師,在人數來說,雖是佔有相當的優勢,可是此時此刻看來, 卻成了一群烏合之眾,驚弓之鳥!若非是南海雙鷗親自在場督戰,他們也許早就四處跑 散開了。 刀光劍影,漫天大火,每個人都在廝殺吶喊。忽然,“轟隆”一聲巨響,海角紅樓 殘餘的一半也跟著倒塌下來,火石如彈丸似地四下濺開,一時人聲沸騰,紛紛四散! 立在鐵絲網上的晴空一羽蕭葦,這時顯然忿怒到了極點。 他忽然大吼一聲道:“大家不要亂跑!”緊接著偏頭對身側幾個武師吩咐道:“只 要有人敢過網牆,不論是敵是我,格殺勿論!” 幾個武師領命,分頭把話傳到了各個哨卡。這時蕭葦又厲聲命令在場的人道:“不 許放走紅樓一個人!”說到此,他冷笑了一聲,對以病鷹關大勇為首的一群豪傑厲聲道: “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我倒要看一看你們有什麼本領逃走?” 說著,他足尖一點網牆,身子如飛似地陡然拔了起來。 他在這七八丈高的網架之上,三四個起落,已撲到了人群之前。 他早已窺見了關大勇揹著的九宮徐錫,當下一咬牙倏地撲地過去,口中狂笑了一聲, 道:“徐錫,你的死期到了!” 說話之時,已來到了關大勇背後,只見他雙掌猛地向前一抖,用穿心掌直向徐錫後 心之上猛擊了過去! 九宮徐錫在關大勇背後,本就嚇得面無人色,這時聞聲回視,不由嚇得一陣顫抖, 怪叫起來! 關大勇此時已殺紅了眼,他手中一口削鐵鋼刀,已為鮮血染得通紅。這時聽得蕭葦 要施殺手,狂笑了一聲道:“好吧!我跟你拚了!”言罷,猛地一個翻身,正逢著蕭葦 掌到! 關大勇一咬牙,一瞪眼,掌中刀施出了全力,霍地揮了出去,直向著蕭葦手腕了上 砍去! 晴空一羽蕭葦鼻中哼了一聲,只見他掌式一變,由正而反,不退不進,向外一揮, “叭”一聲,這掌正正地擊在了關大勇的刀背之上!只聽見“當啷”一聲,關大勇向外 一錯,口中“啊唷”叫了一聲! 他掌中的刀,已為蕭葦的神力擊得脫手而出,足足飛出有三四丈以外! 晴空一羽蕭葦朗笑了一聲道:“關大勇!你還不俯首就擒,難道真想找死不成?” 這時,病鷹關大勇一隻右掌又麻又疼,五指酸得幾乎連動也不能動,九宮徐錫更是 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嘴裡連連催促道:“快跑呀!快跑……” 關大勇被他叫昏了頭,轉身就跑。蕭葦不禁狂笑一聲,厲聲道:“死到臨頭,還不 自知——” 話音一落,已如同一股青煙似地,追到了關大勇身邊。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人群中爆發了一片怒吼,眾人紛紛道:“來呀!廢了這小子!” “大家上!與他拚了!”緊接著撲上來五六個身影,為首一人正是紅樓中被囚在四十一 號房的那個老太太,姓吳名幼娟。她的武功也頗為了得,她因被囚數年,恨南海雙鷗已 入骨髓,今日能得自由,興奮得幾乎要暈過去了。然而蕭葦等人,卻在他們即將自由的 時候,橫加阻攔,吳幼娟怎不氣憤? 一陣喊打之下,這位老太太率先而上,她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的道長和兩個老叟! 這幾個人,都是精於武功技擊的。 中年道長,姓杜名鷗;二老叟是太白峰的“雙陽叟”,一名馬柿,一名馬兆,乃是 一雙孿生兄弟,都已六十開外。兄弟二人雖然沒有什麼傑出的武功,可是卻能聯手施出 一種絕妙的氣功,名喚“雙陽氣功”! 這種“雙陽氣功”一經施展,可說是威力無匹,正因如此,也就注定他二人數年的 悲慘命運! 他們二人才到紅樓時,都是五綹黑鬚;而如今,那黑鬚已全都變成了雪似的白。 在怒吼聲中,雙陽叟同道人杜鷗及禿婆吳幼娟一擁而上。 禿婆吳幼娟在前,她手中拿著一根鐵窗欄杆,兜頭而下,直向蕭葦頂門上打去! 晴空一羽蕭葦“呼”地旋過身來。當他發現這四個人時,面色微微一驚!當時狂笑 了一聲道:“好!你們一齊來吧,看看我晴空一羽怕是不怕?”言罷空手直向著吳幼娟 手中的鐵棍上抓去!禿婆吳幼娟不由一驚,趕忙向後一抽。 蕭葦冷笑了一聲,道:“你也配!”言罷身形向下一矮,右掌順著對方的大臂向外 一推,內力尚未全發,吳幼娟已被擊得後退了五六步,手上的鐵棍也掉了。 就在蕭葦二次要下毒手的剎那間,道人杜鷗厲叱了一聲,以“雙撞掌”直向蕭葦背 心之上猛擊了過去! 道人杜鷗飛進的同時,雙陽叟也一左一右,向著蕭葦兩腑間襲去! 晴空一羽蕭葦忽地一聲怒喝道:“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只見他兩腕一振,以 “大鵬雙展翅”的手法,倏地一分雙手,掌心上發出兩股內力,遼住了雙陽叟二人的攻 勢。同時,他不避不讓,實實地接了道人杜鷗一雙鐵掌。只聽見“砰”的一聲,一雙掌 正正地擊在了蕭葦的背上! 蕭葦被擊得前後一陣搖晃,道人杜鷗更是面色慘變,口中“唔”了一聲,身形一個 倒翻,已跌出去丈許開外! 禿婆吳幼娟忙把他扶住道:“道兄要緊不?” 杜鷗全身一陣疾抖,道:“啊……我的手!”總算他功力深厚;而且借力反彈得快, 否則這一雙手可就別想要了。儘管如此,他兩腕之上,也覺得像刀割似的一陣疼痛,剎 時之間,十指腫得如同紅蘿卜一樣粗細! 杜鷗只疼得咬牙吸氣,連眼淚都淌了出來! 如此一來,這幾個人對於這位二島主算是認識清楚了,俱不禁神色大變! 病鷹關大勇倉皇間揹著九宮徐錫亡命狂奔,口中大聲地罵道:“他娘的!十一婆死 了不成?再要找不到地道,大家都得完蛋!” 九宮徐錫早嚇傻了,在他背上一言不發。 漫天的火勢,較先前似乎更大了。大火不但燒燬了海角紅樓,連附近的一排椰子樹 也點著了,僻僻啪啪之聲不絕於耳。 數十個漢子提著水桶奔跑著,把一桶桶的水澆過去,可是看起來一點作用也沒有, 反倒使火勢越來越大! 晴空一羽蕭葦傷了道人杜鷗之後,轉眼看見病鷹關大勇揹著九宮徐錫已跑出甚遠! 對於這兩個人,他是不能放過的!因為赤城島上的秘密設置,全部操縱在十一婆和 他們兩個手中,如讓其逃脫,後果不堪設想! 他當時怪叫了一聲,身形再次拔起,已落在一棵椰子樹上。他居高臨下,狂笑一聲 道:“兩個老兒,我看你們還往哪裡跑?”右手向外一翻,只聽見“哧”一聲,發出了 三道白光,成一條直線,直向著關大勇及其背後的九宮徐錫身上射去! 這三道白線,一閃而至,發出極為尖銳的哨聲,眼看著二人就要喪命於蕭葦這三枚 菩提子之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當空響起一聲斷喝道:“蕭島主手下留情!” 這“情”字一出口,只見金光一閃,就聽得“叮叮叮”三聲細響,蕭葦的菩提子, 全數被擊落在地。 如同神龍天降似地,自當空落下了一人! 蕭葦細看之下,不由狂笑道:“邊瘦桐,你來得正好,蕭某正要尋你!”說著自樹 梢兒之上飄身而下。只見他目放精光,神情甚為憤慨! 紅線金丸邊瘦桐放下了背上的人,高聲喚聲:“關大勇,你回來!” 病鷹關大勇回身一看,寬心大放,忙跑了過來。他身後跟著一群人,都是紅樓內的 難友。 邊瘦桐把背上的人放在地上,道:“十一婆負傷昏了過去,我已為她服了藥,一會 兒就可醒轉過來,你們來一個人先揹著她!” “邊大俠,交給我吧!”吳幼娟搶先說道。 邊瘦桐看了蕭葦一眼,然後向眾人道:“你們跟隨著關兄前進,自可走出,快走 吧!” 關大勇一怔道:“你自己呢?” 邊瘦桐看了蕭葦一眼,微微一笑,道:“我和蕭二島主還有約會……你們先走一 步!” 晴空一羽蕭葦冷冷一笑道:“你們這一群狂徒,真是夢想,赤城島上早已佈滿了天 羅地網,又豈能容你等逃脫?” 邊瘦桐回過身來,微微笑道:“這就要請二島主高抬貴手了!” 蕭葦怔了一下,狂笑道:“邊瘦桐,你未免欺人太甚了!莫非我蕭葦果真怕你不 成?”說著,身形往起一竄,如同一片枯葉似地,落在了邊瘦桐身邊,一駢二指照著邊 瘦桐臍下就點! 邊瘦桐身形輕輕一拔,已飄在了一邊!他鼻中哼了一聲,輕輕招手道:“蕭兄你這 裡來!” 蕭葦一聲朗笑道:“龍潭虎穴我也要隨你去,料你插翅難逃!” 邊瘦桐坦然一笑道:“這話難說!”言罷,足尖一點,已如同一片雲彩似地,飄了 出去,如同箭矢一般飛馳而去! 蕭葦一聲長笑,身形一縱,二臂平伸,快如猿猴似地隨後猛追而去! 二人一前一後,相差距離至多不過丈許遠近! 蕭葦施出了全力,始終也休想越前一步。而邊瘦桐也休想再使他落後一步。 在熊熊的火光照射之下,二人展開了傑出的輕功提縱之術,一前一後,一剎那間已 縱出了數里之外! 火光漸漸地暗了,人聲也聽不清了。 這裡只能看見高峻的山石,聽見澎湃的海水擊岸之聲。這時,邊瘦桐忽然站住了身 子! 蕭葦雙掌向前一探,如同一隻鷗鳥似地,落在了一聲陡峻的山石之上! 他朗聲道:“邊瘦桐,你已無處可遁了!”說罷左右看了一眼,冷冷一笑道:“這 個地方很好,我們可以各盡所長地較量一下了!” 紅線金丸邊瘦桐退後了一步,他雙掌微抱,長長歎息了一聲道:“蕭兄,你錯會我 的意思了!” 蕭葦怒聲道:“你還會有什麼別的意思?” 邊瘦桐慨然道:“邊瘦桐蒙足下解救病體,才有今日逍遙,怎能與恩兄為敵?適才 人多,故此約兄來此,尚乞恩兄抬愛,高抬貴手,我就更感戴不盡了!” 蕭葦呆了一呆,臉色一陣疾變,冷森森地笑道:“難得你能說出這番話來!”說罷 目射兇光,咬牙道:“只是為時太晚了!” 他回過身來手指四周道:“邊瘦桐你且看來,這赤城島原來固若金湯;如今毀於一 旦,這全是你一手所致。我兄弟數年苦心經營的家園,被你……” 他冷冷一笑,悲憤地道:“此時此刻,你搬出‘恩兄’二字,企圖化干戈為玉帛, 豈非夢想?又豈能令人心服?” 邊瘦桐歎了一聲道:“只要蕭兄答允,給紅樓內無辜者以自由,我們絕對不再傷貴 島一人一物!” 蕭葦又是一聲狂笑,道:“邊瘦桐,你想得太天真了,這話要是前幾天說出,我或 者尚能考慮,現在卻太晚了!” 他說到此,雙手緊緊系了一下腰上的絲絛,慨然地笑了笑道:“邊瘦桐,我很欽佩 你這一身武功,也只有你,才能令我蕭葦丟這麼大的臉!” 他哈哈一笑,道:“事已至此,我們還有什麼好說的?邊瘦桐,如果你能成全了我, 叫我蕭葦橫屍沙灘,我就是死也瞑目了。你快快動手吧!” 邊瘦桐一聽,真感到為難了! 他大鬧赤城島,點傷血鷗雲翅夏侯三,都無愧於心!然則此時此刻,若要他下手與 蕭葦拚個死活,卻是一件極不願為的事情。 邊瘦桐佩服蕭葦是一條漢子,對於他高超的武功,更是折服;他慷慨仗義,只是先 之於過剛和任性。對這樣的一個人,自己怎麼能忍心傷害他? 想到此,他苦笑了笑道:“蕭兄你錯了,赤城島雖雄霸一方,可是終非善處,以蕭 兄的才華和武功,進入中原,何愁不能出人頭地?苟居於此,實非智舉!” 蕭葦冷冷一笑道:“說什麼智與不智,這全是足下你一手所致。今日我們已勢不兩 立,邊瘦桐,你何必多說?”言罷足尖一點,已欺到了邊瘦桐身邊,朗聲道:“看掌!” 雙手一合,“童子拜觀音”,直向邊瘦桐面門上猛磕下來! 紅線金丸邊瘦桐身形霍地向後一仰,單足在沙地上一個疾轉,身子已縱出了三四丈 以外! 他歎了一聲道:“蕭葦,你要三思而行!” 蕭葦冷哼了一聲道:“多謝盛情!” 話聲一落,二次把身子縱了過去,右掌向外一抖,五指齊開,直向著邊瘦桐前胸插 了過去! 邊瘦桐知道蕭葦乃是一勁敵,所以不敢對他輕視! 這時候,蕭葦掌力發出,邊瘦桐看出他所施展的乃是一招極為厲害的“金插手”, 不禁又驚又怒!當下右手向外一擋,左手箕開,直向他手腕之上捺去! 蕭葦急忙向後抽臂,邊瘦桐飄身而出,忍著怒意道:“蕭島主,何必逼人太甚?” 蕭葦哈哈笑道:“不逼你怎會還手?邊瘦桐!不要假惺惺,把你一身所長盡量施展 出來,看看能奈我何?”說著,身形再次縱起,凌空發掌,“呼”的一掌直向著邊瘦桐 身上擊去! 邊瘦桐身子倏地向左一滾!蕭葦的掌力,打在沙灘上,捲起了一陣旋風,黃沙像雨 點似地,唰唰有聲地落了一地! 晴空一羽蕭葦如同飛鷹搏兔似地,向下一落,又到了邊瘦桐身邊! 他雙掌一並,霍然向前一推! 這種“排山運掌”的內力,畢竟與眾不同。雄沛的掌力,就像迎面壓來一座山一般。 邊瘦桐甫為他這種風力一觸,竟由不住心一熱,一連向後倒退了四五步,才拿樁站 穩! 他面上不由一陣發熱,方要開口說話,只覺心頭一陣翻騰,“哇”的一聲,吐出了 一口鮮血!當下忙自吸了一口長氣,用“九轉神功”之力,把這口氣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他勉強定住身形之後,卻見蕭葦偉岸的身形就立在身前不遠! 蕭葦臉上帶著一絲冷笑,道:“邊瘦桐,你受傷了!” 紅線金丸邊瘦桐一時容讓,卻險些喪命於對方手中,內心雖是極為悲憤,可是如果 真能以此化解,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於極度委屈之下,點了點頭苦笑道:“蕭葦,你該知足了吧?”說罷轉身就走。 可是才走兩步,就聽得晴空一羽蕭葦狂笑道:“邊瘦桐,既然來到我赤城島,我容不得 你這麼輕易走出!”言罷,身形一驚,伸手就向邊瘦桐肩上抓來! 邊瘦桐伏身晃肩,用“千里戶庭”的步法,只一閃,已飄在了蕭葦身後。 蕭葦沒有看清對方是怎麼走的,他猛地轉過身來,卻見邊瘦桐一雙眸子睜得極大, 距離自己不過颶尺之遙,他不由凜然心動,向後退了一步。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我如有心傷你,你這種身手,就顯得太慢了!” 蕭葦冷哼道:“你休作夢!”言罷雙肩一錯,以“金剪手”向外一抖,直向邊瘦桐 兩肋之上插去! 邊瘦桐一聲厲喝道:“走!”只見他雙肩霍地向後一撞,蕭葦身子不禁向後一連退 了好幾步。 邊瘦桐冷然道:“我已負傷,你難道還不肯罷手?” 蕭葦朗笑道:“我恨不能食你之肉,區區掌傷,又算得了什麼?”言罷扭身而進! 邊瘦桐暗忖著眼前情形,知道一場惡戰已不可避免,不由冷笑了一聲,後悔自己方 才不該心存仁厚,為他掌力所傷!雖然以自己功力,不難短日復原,可是以目前情形而 論,在內功方面,顯然已讓蕭葦佔了上風。 當時意念一轉,左手一抬,只聽得一聲龍吟,寒光一閃,已把新得來的那口短劍撤 將出來! 他劍尖向蕭葦一指,微怒道:“蕭葦,莫非這口劍傷你不得麼?” 蕭葦哈哈一笑道:“你還有臉用這口劍?好!我倒要看一看你寶劍上有什麼驚人的 造詣?” 言罷,又手向手一背,只聽得“叮噹”一聲脆響,他掌中已多了一雙烏金髮亮的圈 子。 蕭葦雙圈在手,「噹」的碰了一聲,狂笑道:“我這乾坤圈下,不知敗了多少成名 露臉的英雄,邊瘦桐你只怕也敵不過吧?” 沉沉的夜色裡,只見他面色極為狠毒。雙圈在手,他那偉岸的身子在沙地上轉了幾 圈,然後兩手平伸。這種起式,確是少見! 邊瘦桐靜靜地在一旁觀看著! 他忽然悟出,蕭葦這種步法,乃是一種極為錯綜複雜的“五雲石步”,不由大吃了 一驚! 他昔日彷彿聽師父說過,這種步法乃是取天空的五顆星位,復以流雲在其間的各種 支行變化而創設成的。邊瘦桐尚記得,當初自己要師父傳授這種步法時,師國以家數不 同而見拒。不過當時卻傳授了自己一套掌法,名喚“七挑”,是這種“五雲石步”的厲 害克制手法。 這時見蕭葦施展出“五雲石步”,邊瘦桐陡然憶起了那手“七挑”劍法! 他不由冷哼了一聲道:“蕭葦,你這種五雲石步,傷別人尚可,要來傷我卻是妄 想!” 晴空一羽蕭葦手中乾坤圈當一碰,正要擊出,聞言驀地一驚! 他用一雙驚奇的目光,看著邊瘦桐,良久之後,才點了點著道:“你既然知道這種 五雲石步,想必是不怕了,那我更要領教一二了!”言罷,乾坤圈霍地一分,一下一下, 直向著邊瘦桐頭胸兩處要害之處擊了過來! 邊瘦桐見蕭葦自始至終,緊緊纏著自己不放,下手更是毫不留情,不由動了真怒! 他一振手中短劍,道:“蕭兄,你未免逼人太甚了!” 劍尖之上,抖出一點銀星,直向蕭葦眉心點去!蕭葦左手鋼圈一鍘對方劍刃,“哧” 一聲,冒出了一溜火星。 同時,他右手的鋼圈一陣疾抖,發出了一陣嗡嗡之聲,摟頭蓋頂地向著邊瘦桐打來! 邊瘦桐施展的這手“七挑”法,當真詭異絕倫。 看起來,他那直立的身子,似乎連動一下都無必要! 只見他劍尖向下一壓,猛然一抖,劍光有如靈蛇似地跳動了一下,快如星馳,直向 對方腑下點刺而去! 晴空一羽蕭葦那麼凌厲的招法,被邊瘦桐這隨便的一挑,逼得足下一陣踉蹌,竟一 連退了四五步。他劍眉一挑,恨聲道:“果然厲害!邊瘦桐,我們今夜是死約會,不死 不散,你仔細想想吧!”言罷擰身後退,遠遠在沙地上走了一個圓的圈子,忽足下一塌, 雙圈平胸而出! 邊瘦桐短劍齊眉,面若秋霜,將發未發。 蕭葦忽地抽招而退。他發出了一聲冷笑,忽然長嘯一聲,身子猛地騰起,乾坤圈就 空一翻,只聽得兩股破空之聲,黑暗中,他這一雙乾坤圈就像兩個旋轉的車輪一般,一 前一後,直向著邊瘦桐眼前飛來。 邊瘦桐手中短劍一偏,避開了為首一圈,又向第二枚鋼圈之上輕輕一點,只聽得 “嗆啷”一聲大震! 說也奇怪,被他短劍點中的那枚鋼圈,竟然自左而右轉了半圈,不偏不倚,正正地 擊在了第一枚鋼圈之下,“嗆啷”聲中,雙圈一起跌落下來! 晴空一羽蕭葦不由一呆,他身子顫抖了一下,變色道:“好劍法!” 言罷,足尖一點,又以“龍形乙式穿身掌”法,雙掌一進一退,發出了兩股極為凌 厲的掌力,直向著邊瘦桐前胸之上猛擊了過去! 邊瘦桐這一次有備在先,掌中劍向上一翻,左手駢二指向著蕭葦肩下就點;然後短 劍向下一收,使出他最得意的一手“寒蕊吐芳”,霍地向外一吐! 劍光一吐,蕭葦才看出了這位武林怪傑果然技藝超人,就在劍尖及腹的一剎那,只 見他脊背向上一挺,雙掌齊開,就空一按一滾,整個的身子,如同一隻翻飛的鷂子一般, 飄出丈許以外! 可是他的身子,卻無論如何也不能保持原來的平衡,身形一晃“撲”的一聲,已跌 在了沙灘之上! 他雙手在沙灘上一按,站了起來,面色一紅,嘿嘿一笑,點了點頭,道:“多謝你 劍下留情,我們後會有期!” 邊瘦桐緩緩收起短劍,自沙灘上把一雙乾坤圈拾了起來道:“蕭兄,還你的乾坤 圈!” 蕭葦慘笑了一聲道:“這雙圈子既敗於你手,今生今世我是不會再用它了。下次見 面,你會發現我將有一件新的家什,並將以它來雪今日之恥!” 邊瘦桐笑了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結,蕭兄你要多考慮才是!” 晴空一羽蕭葦冷冷一笑道:“我們之間的樑子是結定了!” 說到此,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暗暗道了聲:“不好!”心想島內的情形不知怎麼 樣了? 想到此,他怪笑了一聲道:“姓邊的,我上了你的當了!我們後會有期!”說罷, 身形猛地騰起,倏起倏落,直向著來處飛馳而去! 熾天使書城

    【十四、怒海狂濤斗強敵】 邊瘦桐望著蕭葦逝去的背影,冷冷一笑,然後緩緩地步向沙灘,自語道:“司明怎 麼還不來?”思念未完,就見到海面上閃出一點紅光,隨即出現了葉小舟。 邊瘦桐不由大喜道:“是司明來了麼?” 這是,船上縱下一條人影,身法很快。邊瘦桐一眼看出,正是啞童司明,剛要迎上, 卻見司明對著自己連連擺手,像是叫自己不要走過去。 邊瘦桐心正不解,卻見小舟上又下一人。 那人連連搖手道:“邊大俠,你先不要急,容老夫把這‘玄砂陣’破了再說!” 邊瘦桐這才知道來人竟是九宮徐錫,不由寬心大放。 這時,就見徐錫移步作法,雙手一會兒指東,一會兒指西,又霍地由地上抓起兩把 細沙,向外一灑,笑道:“好了,現在你可以隨意出去!” 邊瘦桐暗暗道了聲;“好險!如果九宮徐錫不來,自己此刻只怕已困在他所設的這 “玄破陣”內了。想到此,不由呆呆地站在當地,一時竟自忘了行動! 九宮徐錫在岸上急急地招著手道:“快呀!快呀!” 邊瘦桐這才突然警覺,身形一連兩個起落,已縱到了岸邊,小舟正在波浪中起伏著。 邊瘦桐匆匆問道:“大家都平安麼?” 九宮徐錫笑道:“都上船了,這可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這都是你的功勞!” 三人登舟之後,小船在司明操縱之下,一直向前疾馳而去! 九宮徐錫指著前方道:“大船就在那邊,我們快趕上去吧,小船在海裡走總是危 險!” 繞過了這個港灣,邊瘦桐果然看見一黑帆的大船,船上燈光耀目,人聲雜亂得很。 邊瘦桐不由皺了一下眉道:“他們太大意了,要知道南海雙鷗雖是失策,可是他二 人武功了得,如此刻趕來,只怕船上無一人能夠抵擋得住!”他不禁怪罪徐錫道:“你 們為什麼不先走?” 徐錫一怔道:“大家之意,一定要等你上船之後才走!” 邊瘦桐不由歎了一聲,催促司明快些操舟。 這時大船之上已放下了搭板,九宮徐錫先上了船,邊瘦桐和司明雙雙縱身而上! 大船上發出了雷鳴一船的喝彩聲,病鷹關大勇、雙陽叟馬柿、馬兆、黃葉兒、禿婆 吳幼娟等全在艙前,大家都興奮得歡呼起來。 邊瘦桐頗為感動地道:“大家受驚了!” 關大勇嘿嘿笑道:“如果不是兄弟你見義勇為,咱們這一群伙伴,只怕要在海角紅 樓過一輩子了,你真是我們救命大恩人!” 人們不禁紛紛上前稱謝,有的甚至跪了下來。 邊瘦桐連忙將他們攙扶起來,感慨地道:“各位不要如此,這是我應盡的責任,如 一再相謝,就不大好意思了。再說如無老哥、徐老兄以及十一婆接引,各位也是出不來 的!” 這幾句話,立刻使得眾人又轉向關大勇等三個拜謝,船上亂哄哄地鬧成一片。 十一婆先前負傷,這時仍然不能行動,她坐在一張椅子上頻頻地喘息著,目睹著這 種盛情,內心也有說不出的喜悅。 從船上向島上望去,仍然可以看見熊熊的火光,聽到諠譁叫喊的聲音。 關大勇嘿嘿笑道:“娘的,赤城島是完了!南海雙鷗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今天!” 一方甫畢,兄見他目光一瞪道:“咦!那是什麼東西?” 眾人順其手指處望去,只見水面上飛快地馳來一艘快船,船上燈光耀目,一人立在 船頭上,手指大船厲叱道:“呔!你們快快停船,夏侯島主來了!” 那發話的人,正是南海雙鷗的心腹奴僕怪人何七。 關大勇聞言不由失聲道:“糟糕!這個老傢伙又追來了!” 眾人大駭,邊瘦桐卻冷冷一笑道:“加速前行!無妨!” 眾人立刻把話傳下去,這條大船,兜滿了風帆,在眾人操縱下加速前進。 可是他們身後那艘快船速度更是驚人,不消一刻的工夫,已追上了大船。 快船上燈光耀眼,眾人可以清楚的看見船上的一切,只見怪人何七與巧哥兒二人, 怒目站在兩側。在艙前兩張座椅之上也坐著兩人。 邊瘦桐不由一驚,心說莫非那蕭葦也來了不成?細一注視,才發現不是! 椅上坐的,是一雙老頭兒,都留有長長的鬍子。其中之一,是血鷗雲翅夏侯三;另 一人卻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生臉兒。 船行漸近,越看得清楚。 邊瘦桐看見那老人坐在椅子上,似乎比夏侯三還要矮上一頭,一顆大腦袋,看起來 就像壽星圖上的南極仙翁;一雙眉毛,其白如雪,就像兩把刷子一樣,雙眉之下那顆鼻 子,又圓又大,就像一個鮮紅的柿子! 老人雙手握著一根閃閃發光的龍頭短杖,身上穿著麻布製作的一種怪式長衫。 燈光之下,這位怪老人正偏著頭和夏侯三說話,似乎對眼前這船上的人,都沒有看 在眼中一般。 邊瘦桐正自猜測著此人的來頭,那艘快船已馳到眼前,忽然夏侯三手一抬,立刻由 艙內跑出二人。 二人手上,各持著一隻彎弓。 這時何七又大聲喊道:“前面大船聽著!再不停船,我們就要放火箭了,那時只怕 你們要留一個全屍也不能夠了!” 關大勇立在船尾,聞言笑道:“有什麼本事你們只管使,嚇唬人算什麼玩藝?” 何七冷笑了一聲道:“好,你看著吧!”說完,回過頭來吆喝了一聲,道:“放 箭!” 立刻艙內火光一閃,走出兩個壯漢,手上持著燃著的火箭,約有十數支之多。這些 火箭上浸有黑油,燒起來吱吱有聲,火焰高達尺許,黑煙裊裊,看起來確是嚇人! 大船上,有很多人都是不擅武功的,見狀嚇得叫了起來!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你們不要害怕,不要緊的!”說著分開了眾人,走向船邊。 他剛走到船尾,就聽得弓弦聲一響,一支箭劃空而飛,直向船板之上射來!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右掌一揮,“呼”的一聲,那支火箭被打得斜飛了十丈以外, “滋”的一聲,落入海水內! 這時,第二支、第三支火箭,又連著射了過來。 邊瘦桐連發兩掌,兩支火箭一左一右又都飛上了半天,隨即沒入汪洋大海之中。 大船上眾人,見邊瘦桐如此神威,都情不自禁地叫起好來。 快船上的夏侯三和那個矮老頭兒,見狀霍然動容。血鷗雲翅夏侯三站起身子走到了 船頭。他向著大船上看了幾眼,怪笑了一聲前:“我說你們這群人怎會如此大膽,原來 這個小輩也在船上,不給你們一點厲害,諒你們也不會怕的!”說著回過頭怒喝道: “來呀!把弓箭給我拿過來!” 發箭的漢子聞言,立刻把雕弓火箭送了過來。 夏侯三張弓搭箭,“嗖”一箭射出! 這老兒顯然聰明多了,這一箭並不是向船板上射,而是直向大船的船帆上射去! 這一箭要是射中,大帆立刻就會起火,那時候這只大船要在這汪洋大海中航行,可 是萬難! 邊瘦桐的劈空掌力,因為距離太遠,威力大減,也難奏全功。在此危急關頭,他不 得不施出了他的成名暗器“紅線金丸”,只見他右手中指一彎一送,“哧”地飛出了一 線金光!只聽得當空“叭”一響,那支火箭竟被攔腰擊成兩段,自十數丈高的空中,掉 落海水之中。 船上如雷鳴一般的又爆出了一陣叫好之聲,快舟上的夏侯三也不由一呆! 他自嘲地狂笑一聲,道:“邊瘦桐小輩,你體要張狂,再看這個!” 說到此,弓弦一響,又發出了一支火箭,這支火箭,作迂迴狀飛上了空中,顯然是 想避開對方的暗器。 可是邊瘦桐的紅線金丸,已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只見他振腕捻指之間,一枚金丸已 飛上了半空,“波”一聲,當空的火箭又成了兩段,落於海水之內。 夏侯三連著又發出兩箭,一左一右,可是邊瘦桐也隨著連發雙丸,火箭又雙雙沉落 海中。 大船上眾人又叫起好來! 血鷗雲翅夏侯三停弓罷箭,燈光下,他面色赤紅,大為震怒,但又無可奈何。 忽然,火光一閃,一支火箭如同金蛇似地射了過來,正中大船右舷之上!緊接著快 船上一人大聲喊道:“哈!我射中了!” 邊瘦桐的注意力因全在夏侯三一人身上,一時疏忽,竟著了旁人的道兒,聞聲吃了 一驚,目光一掃,卻見竟是那個陌生的矮老頭兒! 不知何時,那老頭已站在了快船左邊,一手張弓,一手搭箭,正自得意地笑著,臉 上的長鬚,被吹得就像白綾子似地飄向一邊,身材之矮,真有些出乎邊瘦桐意料之外。 他身上那件白麻布長衫,長得托到了地上,看起來真夠滑稽的。 那支被他射過來的火箭,此時已被關大勇用刀砍了下去。矮老頭兒第二支箭,卻不 射船,而是向船上人群射來。 船上一陣騷動,那張弓搭箭的矮老頭兒,見狀不禁大聲地狂笑起來。他似乎得意極 了,第三支箭“颶”的一聲又射出,直向人群中飛來。 邊瘦桐見狀大怒,他不能容許他這麼猖狂。只見他雙手向外一封,這支火箭忽地掉 過了頭,反向著快船上射回。 矮老頭兒怔了一下,口中叫道:“唉呀,不好!”身形如同鑽天鷂子一般竄了起來。 可是由於那支箭來勢極猛,他沒有敢擊落。只聽得“波”一聲,這支火箭,正好射在了 那條快船的主帆之上。 只見火光一閃,帆上頓時燒了一個大窟窿。 血鷗雲翅夏侯三急了,只見他身形猛地縱起,一隻手撈住了一條主纜,身形快似猿 猴般地爬了上去,右手一揮,已把帆繩砍斷! 那主帆“嘩啦”一聲,落了下來。 這時矮老頭兒身子也落了下來。夏侯三隨之飄身而上,口中急促地道:“海鬍子, 先不要用箭射了!” 矮老頭兒丟了一個大臉,不由銳氣大減。他回過頭對夏侯三冷冷一笑道:“我倒要 看看,這是誰敢跟老子開玩笑!” 夏侯三怒不可遏地道:“還有誰?不就是我給你說的那個小輩麼!” 胡海子挺了一下肚子,道:“就是姓邊的那個娃娃麼?”說著他怒目向大船上望。 邊瘦桐這時正卓立船尾,這邊的話,他清楚地聽在耳中。這時他才知道,這矮老頭兒, 原來就是雙鷗時常提到的“海鬍子”,不由注意地打量了他兩眼。 海鬍子沉聲笑了一下,遠遠地對著邊瘦桐道:“朋友,你就是邊瘦桐麼?” 邊瘦桐不由冷笑道:“你不過是癡長了一些歲月,怎地如此氣度,真真的老不知恥 了!” 海鬍子想不到一上來就碰了灰,當時大怒,狂笑道:“娃娃!你好一張厲口,等一 會兒,你就知道我老人家的厲害了!” 邊瘦桐冷笑道:“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海鬍子臉一紅,怒聲道:“娃娃,你知道我是誰麼?” 邊瘦桐朗笑了一聲,道:“不管你是誰,我勸你趕快回去,否則邊某這雙鐵掌之下, 卻是不留情的!” 海鬍子哈哈一笑,道:“好呀!那我們就來試一試!” 兩條船現在都已停下了,海鬍子回頭低聲對夏侯三說了幾句,又回過身來嘿嘿笑了 幾聲,對邊瘦桐道:“姓邊的,這一次在赤城島,我聽說你是抖足了威風。我老頭子和 南海雙鷗是忘命朋友,所以特地趕來要會一會你!” 邊瘦桐點了點道:“很好,只是你要怎麼個會法,還請明說!” 海鬍子道:“我們來一陣,賭個輸贏如何?” 邊瘦桐心中一想,眼前之勢,這海鬍子定是一個勁敵,自己如不能把他打敗,諒他 是不能心服的。當時點了點頭道:“很好,一言為定!” 海鬍子哈哈大笑道:“好,算你有種!姓邊的,我們不妨說明白一點,如果這一陣 你贏了,自然無話可說,你可以同著這一船朋友離開,我保證再也不刁難你們!” 邊瘦桐冷笑道:“要是輸了又如何呢?” 海鬍子一隻肥手摸了一下胸前的鬍子,道:“那可就要聽我們的了……你們得乖乖 地跟我回到赤城島去。” 紅線金丸邊瘦桐冷笑了一聲道:“我自己是可以接受這條件的,只是船上的朋友, 卻有他們自己的自由!” 海鬍子一瞪眼道:“你都敗了,他們還會有什麼話說?” 他身後的夏侯三怪笑了一聲:“好!好!就這麼決定吧!你只要管你自己,船上的 人我們自會對付!” 邊瘦桐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此人曾是自己掌下敗將,想不到他居然還有臉再來向自 己糾纏!當時冷笑了一聲,道:“你們要怎麼個比法,請快一點說出來!” 海鬍子笑了一聲,道:“很簡單!”說著他回過頭來,對身邊的何七笑道:“何七, 你把船邊的細繩子拿過一捆來!” 何七依言拿過繩子,海鬍子接過來,笑著對邊瘦桐道:“接著,兄弟!”一抖手, 手上的繩子,如同鏢槍也似地投了出去,直向邊瘦桐前胸射來。 邊瘦桐就手一拈,已把繩子抓在了手中。 海鬍子不由呆了一呆,冷笑道:“隨便繫上就好了!” 邊瘦桐冷冷一笑,已知道他是在鬧什麼把戲了,當時草草把長索一端繫在船邊,海 鬍子這邊也把繩子繫好。兩船之間,約有四五丈的距離。 海鬍子嘻嘻一笑道:“小朋友,我們就在這條繩索之上玩幾手功夫如何?誰的身子 下了繩索,誰就算輸了!” 邊瘦桐雙手微一抱拳,冷冷笑道:“閣下高明之至!” 海鬍子這時一撈長衫下擺,把它掖在了腰帶之上,嘻嘻笑道:“這海水的味道可不 大好吃,非但鹹;而且還苦。小兄弟,我提醒你,可要小心呀!” 邊瘦桐冷冷地道:“廢話少說,請!”說著,足尖微微一點,已如同一隻狸貓似地, 躍起了身子,輕輕地落在了繩索的中央! 那條指頭粗的長繩,本來就上下不停地晃動著,邊瘦桐落身之後,動盪得更厲害了。 可是不管繩子怎麼動,邊瘦桐的身子卻是紋絲不移,他目視前方,凝神斂氣,看起 來重若泰山,又輕似飛絮。 這種不浮不躁的氣質,立刻令那驕傲的海鬍子吃了一驚,他鼻子裡哼了一聲,道: “好功夫,果然是有一手!”說著只見他雙足移動,身子向前一飄,也上了繩索! 這老頭兒,似乎也有一手,只見他那矮小的身子,一上繩索之後,就開始東搖西擺, 活像一個不倒翁似的。 他這種動作,看起來真是嚇人至極,有好幾次,眼看著他身子已倒了下去了,可是 不知怎麼一搖,卻又恢復了原樣。 兩船之上,無論敵我雙方,都不由得為他捏了一把冷汗,而海鬍子自己,卻是以一 種嬉戲玩鬧的神態在上面走著,似乎沒有把對方這麼一個後生之輩看在眼中。 海鬍子歪歪斜斜地走到了繩索中央,在邊瘦桐身前不遠,站定了身子,一隻手摸著 飄飄的白須,道:“小兄弟,你先出手吧!” 他自視是長輩的身份,不屑向一個後輩人物先行下手,再者他也想先看一看對方的 家數門路,以便對付。 邊瘦桐早看穿了他這種心思,偏是不先出手,他微微一笑道:“客隨主便,還是你 先出手吧!” 海鬍子呵呵一笑,道:“好吧,這是你自己要求的,我又有什麼辦法呢?”說著身 子忽地向下一矮,兩臂平推而出,雙掌之上挾著股極大的風力,直向邊瘦桐身上擊來。 邊瘦桐一聲冷笑,只見他雙臂一振,已如同一隻大鳥一般騰了起來。 海鬍子口中叫了一聲:“好!”他那圓球似的身子,忽地向前一滾,已到了邊瘦桐 身下。口中哈哈大笑著,兩手驀地向上一推,施出了一招“雙手托天”的功夫。 這種大掌力一推出,兩隻船都不禁連帶著搖動起來,浪花如雪似地翻灑飛濺! 在空中的邊瘦桐沒有想到海鬍子會有這一手,二人打賭並不是以勝負論輸贏,而是 賭誰先下繩。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邊瘦桐凌空一折,翻了出去! 在眾人注視之下,他的身子忽悠悠直向海中墜落了下去! 海鬍子不禁得意地呵呵大笑起來。可是笑聲未落,就見即將落水的邊瘦桐,身子在 空中一挺,雙掌向下一擊。他雙掌所發出的內力,在水面上一逼,發出了“叭”的一聲 大響! 藉著這一擊之力,邊瘦桐的身子,就像是靈巧的猴子一般,一個倒翻,一隻手已攀 在了繩索之上。 海鬍子大吃一驚,身形一點,迎著邊瘦桐甫自上來的身子,用“雙撞掌”,猛地擊 了過去! 邊瘦桐一聲冷笑,雙臂自兩側向當中一翻,用“捋”字訣,直向著海鬍子手腕之上 抓去。 海鬍子連忙身子一矬,雙手以“炸手”向外一分。 兩人交叉著向前飛縱過去,各自落在了繩索一端。那條繩子劇烈地顫動起來。 兩隻船上的每一個人,無不為他們捏了一把冷汗。 突然,邊瘦桐足尖一擰,身子如飛一般地施轉了過來。這時,海鬍子身子正背向著 他,邊瘦桐朗聲一笑,口中喝了一聲:“打!” 海鬍子“唰”的一個旋轉,以右足踝勾著繩索,整個身子掛在索子上。那姿態,像 掛在釣杆上的一條魚。可是當他發現邊瘦桐並未出招時,心中不禁一驚! 就在這個時候,邊瘦桐的身子如同鷹隼也疾竄了過來。 海鬍子腳背一鉤繩子,整個身子騰了起來。很顯然,他是想把身子落在繩索另一端。 可是邊瘦桐已在存心要在這個回合裡取勝對方,只見他猛地雙掌齊山,施出了九成 功力,霍然一下推了出去! 雙掌擊出的風力,就像是兩旋風。這種風力,乍然出手,就像是一片風牆似的。海 鬍子騰起的身子,吃這風牆一擊,猛然間就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呼”地竄了出 去! 這一下,大出海鬍子意料之外,他的身子一時竟再也無法把持了。只聽他口中怪叫 了一聲,雙手一揚,自掌心飛出了一雙亮光閃閃的鋼鏢。 這雙鋼鏢一出手,分工兩處,直向著邊瘦桐前心小腹兩處要害上打來! 海鬍子急怒之下,竟然發出暗器,顯然是違犯了比試的規矩! 到了此時,邊瘦桐也就不再客氣了,伸手接住了雙鏢。 這時,海鬍子身子正向海面墜去,這老頭兒憑著超凡的內功,雙掌向海面一擊,矮 小的身子,再次竄了起來,很是勉強地向著索上落去。 邊瘦桐見有機可乘,一聲冷叱道:“老頭兒,你洗一個澡吧!”口中說著,右掌向 外一抖,只聽見“哧”一聲,一支鋼鏢破空而出。 海鬍子大吃一驚,凌空一滾! 可是邊瘦桐的第二支鋼鏢,緊接著抖手而出! 海鬍子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在這種無所依托的情形之下,也是無能為力了。只聽見 “啊呀”一聲,這一鏢正打在了他的左膝蓋骨上,疼得他全身打了一個哆嗦! 立在快舟上的血鷗雲翅夏侯三,看到此處,不由嚇了一跳,他口中大喊了一聲道: “海鬍子,小心!”說到此,他一彎腰揀起了一捆繩子,大聲喊道:“接著!”一抖手, 那捆繩子就像一條蛇似地飛了出去。 這時,海鬍子眼見就要落水,聽見喊聲急忙伸出手,一下撈著了繩了。 血鷗雲翅夏侯三猛然一振手腕,把海鬍子拉得飛了起來。 他想藉著手中繩索拉動之力,把海鬍子救上船來,那樣雖說照樣丟人,可是二人打 賭是以落水來決勝負的,海鬍子只要未落水,就不能算敗。 可惜這個主意沒有行通! 就在這決定勝負的千鈞一髮之際,邊瘦桐用手一指,指尖上飛出了兩點金光,正正 地打在了空中的繩索之上。只聽得“啪”的一聲,那條長索竟從中一斷為二。 海鬍子全身的重力,全繫在這根繩子之上,繩索一斷,他再也無計可施了。只聽得 “撲通”一聲,浪花飛濺,海鬍子已落入海水之中。 快船上立刻人聲鼎沸,夏侯三急忙喝令開船,過去搭救這位替他賣命的朋友。 這場比試,到此似乎該結束了。 大船上歡聲如雷,邊瘦桐解開了繩子,立在大船上,微微笑道:“我們去吧!大概 不會再有麻煩了。” 說話間,右手忽然向外一指,金光一閃,對面快船上的怪人何七,口中“啊”了一 聲,身子一晃,坐了下去。 他手上的一雙“子母雙鏢”還沒有來得及發出,已被邊瘦桐看破,先發制人,將其 挫敗。 兩隻船之間的距離,漸漸遠了,赤城島也漸漸地遠了,最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至此,大家才鬆了一口氣。他們知道,現在才是真正自由了。 赤城島完了! 可是在邊瘦桐的心目中,彼此之間的仇恨並沒有完結。 離開中原這些日子,他就像是作了一個夢。 他倚在船舷邊上,腦子裡不停地想著,自己的仇人似乎是一天一天增多了。算一算, 有紅衣獅門中的車氏兄妹車衛、車釵、毒君桑小石、青須客雪亦赤……現在又加上了血 鷗雲翅夏侯三、晴空一羽蕭葦,還有這個莫名其妙的“海鬍子”。 這其中,邊瘦桐最擔心的是晴空一羽蕭葦。 此人實在是一個極不容易對付的勁敵。 未來如何,還是一個謎! 在飄蕩著的大船之上,人人都有一番感慨,離家太久了,現在眼看著家門在望,親 人、朋友,悲歡離合……怎能沒有一些感慨呢? 大船漸漸地駛進中原。 船上共有三十三人,這些人物分佈得極廣,有的是南方人,有的是北方人。 他們上船的時候,船上有不少的米,一時倒不愁吃的,只是飲水成了問題。幸虧他 們遇見了一些漁船,幫助他們解決了吃水問題,否則這些人怕有一半以上都要乾渴而死! 船抵廣東,人下了一部分;抵達福建的時候,白髮皤皤的十一婆也下船了。 這個老婆婆,在福建生活了已有幾十年了,這一次死裡逃生,重返故鄉,不禁熱淚 盈眶。 她緊緊握住邊瘦桐一隻手道:“小桐子,咱們再見了,有工夫,我會去看你,我會 有辦法找到你的!” 邊瘦桐歎了一聲道:“婆婆,你年歲不小了,多珍重吧!” 十一婆用手抹了一下眼淚,點了點頭,又和其他的人一一話別。 當然,在這群人中,她和邊瘦桐、關大勇及九宮徐錫感情最厚,對於這三個人,大 有依依不捨之情。 人在患難之中建立的感情,常常是不平凡的。 這些人,因了這翻遭遇,彼此間,似乎有一種心靈上的默契……” 當她走到徐錫面前話別的時候,這個精於陰陽八卦的奇人,端詳著她道:“十一婆, 我勸你回鄉之後,安心在家過日子,你這把年紀,兵刃對你是很不適合的!” 十一婆一驚道:“怎麼,你是說我已經活不久了?” 九宮徐錫摸了一下他的瓜皮小帽,咳了一聲道:“你先回去,明年端午節時,可往 浙江天台山找我,那時我會面授你機宜,否則,只怕你……你記住了麼?” 十一婆呆了一呆,她久仰這個老書生料事如神,自是不敢懷疑,當下笑了笑道: “好,我們一言為定!” 說著灑淚下船而去。 這只船又繼續前行,不一日已來到浙江省的海面,適值初春,可是每一個人,都感 到冷颼颼的! 船上只剩下不過七八個人,邊瘦桐決定在此下船,他招呼著啞童準備東西。 坐在艙內的九宮徐錫,這時慢慢地走出來,關大勇也依依不捨地跟過來,道:“兄 弟,你這就走麼?”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再見吧!” 溫州海面舟牆如林,漁人們用繩子串著一串一串的魚,到處都是魚腥的味道。 關大勇跳下船道:“兄弟,你這是上哪裡去?我回家交待一下,個把月之後,我再 看你去!” 邊瘦桐仰起頭想了想,微微笑道:“你應該知道,我是萍蹤不定的!” 關大勇摸了一下頭道:“總應該有一個地方的呀!” 邊瘦桐搖了搖頭笑道:“我是沒有一定地方的!” 這時,九宮徐錫輕輕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邊瘦桐回過頭來,九宮徐錫微微一笑道: “小友,我看你紅鸞星動,大概快有喜事啦!到時候不要忘了,請我們這些患難的朋友 喝一杯啊!” 邊瘦桐不由微微一笑道:“你真會說笑!” 徐錫搖了搖頭,含笑道:“我從來不跟人說笑的,你日後自知!” 邊瘦桐知道徐錫善觀天像,知陰陽,相天地人物無不如神,他既如此說,顯然不是 “空穴來風”。當時不由證了一怔,沒有再說什麼。 九宮徐錫一笑道:“這兩天我閒著無事,把你的陰陽算了一算,小友,你來日災難 重重,只是卻無不化險為夷;唯獨這個‘情’字一劫,卻是險像叢生……” 說到此呵呵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友,你是天大的英雄,人品出眾, 武功蓋世,天下無敵手,而臨終卻要敗在姑娘的手中……” 說罷又呵呵地笑了。 邊瘦桐不由臉色一紅,當下頗不以為然。因為他對於自己,是很能自持的,自己素 來不喜女色,女色又何能近身? 因此,對於九宮徐錫的話,他很是不悅。當時勉強一笑道:“果真如此,我倒要謝 謝你的關照了!” 徐錫笑嘻嘻地道:“小友,你不要生氣,我這裡有錦書兩封,你好好收藏……”說 著自懷內取出兩封密札,遞於邊瘦桐道:“權作一點薄禮吧!” 邊瘦桐莫名其妙地接了過來,只見牛皮紙作成的兩個信封,開口處都密密地封著。 第一封皮上寫著:“巧奪天機”;第二封上寫著:“三緘其口”。反面都寫著,某 年某月某日開。邊瘦桐皺了一下眉道:“這裡面說些什麼?” 徐錫搖頭笑道:“此刻說出就不靈驗了,你千萬要記住,不到開視之日,萬萬不可 打開,否則必有橫禍加身,慎之……慎之!” 邊瘦桐知道這個老書生有其不凡之處,現在竟然又弄出如此玄虛,當時倒也不敢輕 視,遂小心收起了這兩封錦貼。 九宮徐錫又嘻嘻一笑道:“秀才人情紙半張,薄了!薄了!”說著返過身來,向船 上走去。 邊瘦桐注視著他那枯萎的身軀,不禁有所感慨。 他身邊的關大勇卻冷冷笑道:“兄弟,你要是聽他的可就完了,要依著我,把那撈 什麼錦貼一燒了事,也省了一天到晚為它煩心!”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他既如此說,必定有道理!” 說話時啞童司明已把東西背好,邊瘦桐緊緊地握了握關大勇的手道:“關兄,再見 吧!” 病鷹關大勇這時竟籟籟地落下淚來,他用袖口擦了擦,強笑道:“前途珍重,兄 弟!” 這時,天空中落下了纖纖的細雨,一個趕鴨人,戴著大笠,趕著千百隻鴨子緩緩走 來。 細雨、蓑衣、鴨群,勾出一幅江南春色圖。 邊瘦桐和司明冒著雨,走出了充溢著腥味的漁港,這時天空中正有大塊的烏雲在聚 集著…… 熾天使書城

    【十五、紅衣四友威風喪】 波濤洶湧的長江,在春天裡,似乎顯得比平常柔順多了。 午時將至時分,一隻普通的小船,載著一個身材高壯、面容俊秀的少年,在巫山峽 邊停了下來! 划船的是一個年允六旬的老頭,他用道地的一口川話,向那少年道:“客人,前面 走不得了,有人要找麻煩咧!” 少年眉宇一挑,他是含著某種仇恨而來的,這是他離開“赤城島”之後,第一個拜 訪的地方。 他冷冷笑道:“不要怕,繼續走,一切有我呢!”說著伸出一隻手,拍了拍他身後 的那口短劍,發出“嗆嗆”之聲。 划船的老頭兒,為難地怔了一會兒,歎了一口氣,重新把船撐了過去。 由水面上遠遠望去,“紅衣獅門”的大莊院,威風凜凜地坐落在正前方,碧綠的琉 璃瓦,在太陽的照射之下,閃著亮亮的光輝。 小船又走了不遠,就聽得一聲喝叱道:“停船,不許前進!” 緊接著由不遠的蘆葦之內竄出兩艘紅漆小舟,四名紅衣弟子站在船上,剎那間已經 劃到眼前。 划船的老頭兒,嚇得打個哆嗦,立刻定住了船,對少年道:“相公,他們來了…… 怎麼辦?” 這時兩艘小舟已抵眼前,一名紅衣弟子用一口刀啪啪有聲地拍著船板,大聲道: “瞎了你的狗眼!老烏龜,你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竟敢往這裡亂闖?還不快滾!” 老頭連連彎腰,嚇得面無人色。 這時,他身後的少年慢慢走了出來,對眼前的四名紅衣弟子冷冷笑道:“你們紅衣 獅門中人,竟如此待客麼?” 四名紅衣漢子見狀,不由怔了一下,其中一個怒聲道:“你是什麼人?來這裡做什 麼?” 少年微微一笑,道:“你們的掌門人車衛欠我點情面,我是專程來拜訪他的,你們 快快閃開,讓我過去!”說到此,他回身對划船的老頭兒哼了一聲道:“快走!” 這時,一名紅衣弟子大聲道:“慢著!” 他一竄身上了對方的小船,目光掃向少年,冷冷笑道:“小子好大的口氣,你姓什 麼叫什麼?要知道,我們這紅衣獅門可不是隨便誰都能亂闖的!” 少年朗笑了一聲,道:“你給我下去!” 說罷,右手一抖,直向那名弟子前胸打了過去!這名紅衣弟向右一偏,口中“唷” 了一聲,掌中繞了一個刀花,反向著對方面上劈來! 少年微微一笑,他身形一繞,右掌一翻,已用食、中、拇三指,握在了對方的刀刃 之上。 那弟子大吃一驚,猛力向外奪刀。少年微笑不語,高高舉著右手,似乎輕輕地握著 刀口。可是,任那弟子施出了全力,也休想把刀奪出一分。 忽見少年劍眉一挑,口中叱道:“滾!”右手一鬆,那名紅衣弟子由於用力過猛, 一個倒栽蔥,“撲通”一聲,落入水中! 其他三名紅衣弟子見狀,大吃一驚,與那落水者同船的一名弟子,口中罵了一聲, 抽刀就砍。 可是那少年頭也不回,只是隨便地向外一推,那名弟子也和他的同伴一樣,“撲通” 一聲跌落水中。 剩下的兩名弟子,慌忙撥船就走。那少年一不做二不休,雙掌平推,一股勁風襲出, 將兩名紅衣弟子一起打落水中! 高大威嚴的海天別墅面江而立,門口有十二名持刀弟子把守,煞是氣派! 那少年走上前去,一年長些的紅衣漢子傲慢地攔住了他,惡狠狠地道:“站住!你 是幹什麼的?” 那少年從懷裡取出一張拜貼,冷冷遞上,沒有言語。 那漢子一怔,接過拜貼,掃了一眼,驀地面色驟變,打了個寒戰道:“你……你是 紅線金丸邊瘦桐?” 邊瘦桐點頭一笑,道:“正是。車教主不是正要找我嗎?今日我自己送上門來了!” 那漢子看了看左右,暗示他們不可亂來,然後微微一笑,道:“邊大俠,久仰你的 大名,真是如雷貫耳,只是今天你來得太不巧了!” 邊瘦桐劍眉一挑道:“這是什麼意思?” 那漢子低頭一笑道:“車幫主有事外出,現在門內無有主人,我看邊大俠明天再來 如何?”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那麼我倒要自己進去看看了!”說著邁步向前。那漢子不由 怔了一下,慌忙上前幾步,橫身攔阻道:“邊大俠,敝幫主人不在,你怎可隨意進去? 傳聞出去,豈不讓人見笑?” 邊瘦桐見這人年在四旬以上,黃面無須,兩腮無肉,一眼望去,就可以看出是一個 極為奸詐狡猾之人,當下心內不禁微微一動! 這時那人以手輕輕碰了下身後一名少年弟子,那弟子即轉身而去;而他本人卻搓了 一下手嘻嘻笑道:“邊大俠,你是成名的大俠客,在下只是紅衣獅門的一個小門卒,你 是不會和我們為難的吧?” 這一切,早已落在了邊瘦桐的眼中。他鼻中冷冷一笑道:“你實在太客氣了!”說 著伸出右手,輕輕地在這人肩上一拍。 那人想抽身已自不及,頓時就像一尊木雕似地站在原處,一動也不能動了。 其他幾人見狀,不禁嘩然大亂。 他們口中吆喝著,紛紛擁上,卻沒有一個人敢真的動手。邊瘦桐這種快捷的身手, 早已把他們鎮住了。 邊瘦桐含笑撣了撣雙袖,左右看了一眼,大步地走進了“海天別墅”的大門! 沒有一人敢阻攔他,眼睜睜看著他向大門之內行去! 突然,由內堂金漆門口內,走出了四名披著紅色披肩的高大漢子。其中一個大喝了 一聲,道:“姓邊的,你太無禮了,紅衣獅門總壇重地,豈是你這個草野村夫所能任意 亂行的?” 話音一落,四人幾乎是同時之間,“嗖”的一聲,散了開來,呈一個四角形,把邊 瘦桐圍在正中! 邊瘦桐今日來此,目的正是來打架的!見狀絲毫不以為怪,當下站定腳步,劍眉微 皺道:“你們這是做什麼?我邊瘦桐來此是會你們教主的,不是同你們這群酒囊飯袋鬧 著玩的!” 四人乃是老教主九頭金獅車飛亮手下的四大弟子,人稱“紅衣四友”,各人都有一 身驚人的武功! 若單單從武功上來說,“紅衣四友”並不遜於當今掌門人鐵麒麟車衛。 正因如此,所以這“紅衣四友”在獅門中的地位,僅次於掌門人車衛,而和六堂元 老不相上下。 這時,聽邊瘦桐稱他們為“酒囊飯袋”,四人都不禁勃然大怒。 “紅衣四友”從年歲上看來,似乎差不多少,最長的不過四十出頭,最小的也有三 十二三,個頭高矮卻懸殊很大。 四人綽號分別是:紅獅公孫楚、黃獅萬仁傑、藍獅海大空、金獅閔元。 所謂的“紅”、“黃”、“藍”、“金”,是由四人足上所穿的鞋來分辯的,分別 著以紅黃藍金四色,以示區別。 方纔發話的,正是排行第一的紅獅公孫楚! 此人生有一口繞嘴的短鬚,根根如刺,濃眉大眼,是一個典型的粗獷漢子。 在他左面的藍獅海大空,和他比起來,瘦得多了,雙肩高聳,夾著一顆又小又圓的 腦袋,樣子十分滑稽。 他身邊的黃獅萬仁傑,在四人中身材最矮,可是也比一般人要高上許多,黃面瘦腮, 而帶病容。 立在邊瘦桐身後的,是四友中最年輕的金獅閔元。他俊眉秀眼,鼻正口方,只是雙 耳尖削,和眉眼似乎不太相襯。 四友之中,以他最為棘手。這時,他發出了一陣笑聲,朗聲道:“邊瘦桐,你休要 目中無人,莫非連我紅衣四友也不放在眼裡?豈不是太失禮了!” 邊瘦桐不由微微一驚! “紅衣四友”他曾聽說過。現在知道自己眼前站著的就是紅衣四友,他的心反倒鎮 定了下來。 當時冷冷一笑道:“車衛既然不敢出來,見你們四人也是一樣!”當下身形一轉, 駢二指直向著身側的黃獅萬仁傑胸前點去。 萬仁傑右手向上一翻,身子卻已轉到了另一邊。立在邊瘦桐身前的,已換成了藍獅 海大空。 紅線金丸邊瘦桐無須多想,已知道對方乃是要發動一種陣法。 一念未畢,站在他身側的公孫楚已冷笑了一聲,宏聲道:“我們擒下這人,為師父 報仇!”言罷一聲狂笑,大袖一翻,露出了一隻青筋暴露的右腕,兜胸一掌,直向著邊 瘦桐身上打去! 邊瘦桐凹腹收胸,向內一縮。對方掌影一晃,已自無蹤,與此同時,他覺得身後一 股尖風,金獅閔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直向著他身後襲到! 紅衣四友發動了這四人聯手的“扣心問掌”,並輔以“五雲燈”的足下步陣,確是 厲害無比! 可是邊瘦桐卻沒有把他們四個人看在眼中。 他朗笑了一聲道:“你們這點小技,又能困得住誰?” 說話之時,雙掌向外一推,那甫自換位的萬仁傑不由被他這種掌力逼得身子向後一 搖,急忙移宮換位。 這時邊瘦桐身子一閃,已站在了萬仁傑讓開的位子上! 立在陣勢主位的公孫楚,不由吃了一驚。他口中叱了聲:“反!”足下一頓,猛地 轉過身來。同時,右掌劈出,掌風像刀片似的“哧”一聲飛了過去,直切邊瘦桐面頰。 邊瘦桐鼻中哼了一聲。他已經把這哥兒四個的功夫摸透了,哪裡容他們繼續施展下 去,口中哈哈一笑,並不閃讓,右手向上一翻,出四指向公孫楚手面上捏出! 公孫楚趕忙抽臂,陣法立時大亂!站在他身後的,已不是藍獅海大空,而是那神出 鬼沒的邊瘦桐! 紅衣四友沒有想到,穩操勝券的“扣心問拳”,一上來,已敗在了對方手中! 四人不約而同地把身子向一邊閃了開來。 四人無不怒容滿面。公孫楚怒目欲出,怪笑了一聲,足下一點,撲了上來! 他抖出的雙掌,就像是兩塊鋼板,直撲邊瘦桐雙肩! 只從外表上,邊瘦桐已看出此人有橫練的武夫,為了測驗一下此人的功力,他存心 接下一掌,身形不動,雙步不移,只聽“砰”一聲,公孫楚一雙掌倒是實實地打上了。 可是他面色猛然一青,由不住踉蹌地退了三步,身子雖未坐倒,可是由他那種咬牙負疼 的樣子上看來,已是吃了大虧了! 黃獅萬仁傑見狀,右手一揚,撤出了一口光華閃爍的魚鱗金刀。只見他左手前指, 身子向前一躍,刀勢如風似地猛然向著邊瘦桐脖頸之上劈了下去! 紅線金丸邊瘦桐存心要讓“紅衣四友”吃些苦頭,好借此煞一下他們紅衣獅門的威 風! 魚鱗刀到,他指尖一點。只聽“嗡”一聲,這口刀已反彈了出去! 邊瘦桐就勢一掌,順刀而下。萬仁傑只覺得一股極大的內力,壓胸而來,禁不住面 上一熱! 就在這危急之時,一支“萬字奪”夾著一股疾風,直向著邊瘦桐脊椎骨節上點了下 來。 邊瘦桐身子向下一伏,仁傑因此得以抽身。可是那使“萬字奪”的海大空,卻是再 也逃不開了,只見邊瘦桐那彎下的身子,霍地向後一轉! 海大空倏地向後一收“萬字奪”,便覺得兩肋一酸,已被邊瘦桐雙掌按住了。 藍獅海大空“萬字奪”向下一轉,猛然狠刺下去! 邊瘦桐低低地叱了聲:“去吧!你還差得遠呢!” 只見他雙掌一抖,海大空的身子已由不住驀地騰了起來,只聽見“砰”的一聲,摔 在了一棵樹下。 他站了站沒有站起來,又倒了下去。 紅衣四友轉眼間已折其二,現在只剩下了黃獅萬人傑同金獅閔元二人。 他二人微微一怔,各自把兵刃撤了出來。 閔元是一杆方天戟,萬仁傑是一雙牛耳短刀,兩人像燕子似地倏地分了開來。 紅線金丸邊瘦桐冷笑了一聲道:“你們還要送死不成?” 金獅閔元怪笑道:“姓邊的,你有本事把我們四個都料理了,才算你夠厲害!”說 到此,身子霍地一閃,自側面猛然襲上來。他掌中的方天戟,劃出了一道長虹,直向著 邊瘦桐雙膝上猛然刺了過去! 萬仁傑的一雙牛耳短刀,也一上一下,猛地刺了過來! 邊瘦桐雙手一抖,拔空而起。身法之快,確實令人吃驚! 身形一落,如同飛星天墜似地,已落在了萬仁傑身後。 萬仁傑倏地一個轉身,一雙牛耳刀交叉著向外一絞,直向邊瘦桐面門之上刺去! 這種手法看來真是快得很,大有舉手判生死之勢! 可是,邊瘦桐一聲朗笑道:“朋友,你還差了一點!”只見他倏伸右手,五指箕開, 猛然向他雙刀之間一遞!這種手法施展得令人莫測高深,萬仁傑驚惶之間,不知他意欲 何為:他是要抓自己左手呢,還是右手呢? 正這麼略微猶豫之時,邊瘦桐的手心已經印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邊瘦桐不願意對他們這些人下手大重,他朗笑了一聲,道:“你也坐下吧!”手掌 一抖,萬仁傑身子“通通通”一連退了好幾步,“撲通”一聲就坐下了。 他的內力真氣,被對方掌上的一股潛力,驟震得散了開來,一時之間再想聚力,卻 是萬萬不能! 當時只聽見他喘成了一團。 金獅閔元見狀,不由面色一陣蒼白。他用力地在地上跺了一腳道:“栽了!”說著 手中方天戟一擺,橫身擋在了萬仁傑身前,憤憤地道:“你想怎麼樣?” 邊瘦桐一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向已敗在手下的人再下手的!” 閔元獰笑了一聲,後退了一步,咬牙切齒地道:“姓邊的,你的威風可抖足了!只 是與我紅衣獅門的仇也更大了!” 邊瘦桐大笑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閔元一面說著話,一面微微後退著。忽然他身子向下一彎,就地一滾,就在這一瞬 之間,他猛然打出了一掌暗器! 這掌暗器一出手,立刻化成了一片光雨,就像是群蜂離巢一般,直向著邊瘦桐沒頭 沒臉漫了過來! 邊瘦桐幾乎沒有看出來的是什麼暗器。倉促中,他雙掌霍地向前一送,發出了大片 的內力,如同排山倒海似地推了出去。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卻像一隻鑽天的鷂子似地騰了起來! 那大片的暗器,吃他這種真力一逼,俱部倒捲了回去,叮叮噹當落了一地! 閔元發出的乃是一把“五鬼釘”!這種暗器,厲害處,乃是在每一釘的尖端,都變 成鉤狀,一經打進體內,要想拔出來,除非挖下一大片肉來。 金獅閔元沒有想有,如此狠毒的手法,竟然沒能傷著對方!還險些被捲回來的暗器 傷了自己! 只見他足下用力一端,整個身子像箭頭似地射了出去,他知道自己大難臨頭,再不 乘機遁走,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果然,就在他身子方自騰起的一瞬之間,邊瘦桐向著他平空一指。陽光之下,他指 尖上發出了一顆金丸! 只見金光一閃,那閔元口中“啊喲”一聲,已身不由己地自半空中跌落了下來! 這時候,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大聲叱道:“手下留情!”緊接著兩股尖風,直向 著邊瘦桐後背撲來。 邊瘦桐不須回頭,已判定這雙暗器是奔向自己雙助來!他猛地一個倒翻,暗器到時, 正好落在他雙掌之內,竟是一對分量相當沉重的“鐵膽”! 一個鬚髮蒼白的老人,自“賓止樓”的樓瓦之上飄身而下! 這老人,一身灰白的衣裳又肥又大,在疾風之下,發出了呼呼嚕嚕的聲音,乍然看 去,真像是畫上仙人一般。 邊瘦桐細一注視,見此老約有七十開外年歲,一身灰布長袍,頭上結了一個髮髻, 約有碗口大小,用一個白色的銀箍箍著。 這老人,高高的身材,瘦骨磷峋。 他朗笑了一聲:“邊大俠別來無恙,還認得老夫麼?” 說話之時,他那綹長鬚,被風吹起,就像是白色的馬尾巴一樣,輕輕地飄向一邊。 邊瘦桐不由心中一動! 他覺得此人好面熟,只是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是誰來了。當下點了點頭道:“閣 下是誰?恕我眼生!” 老人呵呵一笑,手捋長鬚道:“無名野老,自是不在邊大俠眼中,只是我們曾有一 面之緣,閣下莫非忘了?” 邊瘦桐冷冷地道:“我實在記不得了!閣下請說明!” 老人點了點頭,嘻嘻笑道:“這就難怪了,九頭金獅車教主那麼大的威名,尚且不 在你的眼中,又何況我呢?”說著又自宏聲大笑起來。 邊瘦桐聽對方出言不遜,又不說出他是誰來,不禁有些動怒。當時冷哼了一聲道: “我來此會的是車氏兄妹,與局外人無涉,再見!”說著抱了一下拳,大步而前! 老人發出了一聲怪笑道:“大俠留步!” 邊瘦桐猛然轉過身來,冷笑道:“我已說過,此事與局外人無關,閣下何必多事?” 老人呵呵笑道:“年輕人,你的火性太大了!” 邊瘦桐忍著怒火,憤憤地道:“紅衣獅門倚仗著人多勢眾,可是我並未把他們看在 眼中,你一個局外人……” 才說到此,老人又怪笑一聲,接道:“這話說錯了!” 邊瘦桐哼了一聲,道:“怎麼不對?你莫非是他車家的什麼人不成?” 老人搖頭冷笑道:“我雖非是車家人,卻與車家有深厚之誼!說到此,這老頭兒腰 杆兒一挺,目視前方,大有擔當一切的姿態!” 邊瘦桐朗笑一聲道:“這麼說,你要如何?” 老人目光注視著他,獰笑道:“老實告訴你吧,老夫姓朱名白水,乃是車飛亮多年 故交。那日壽宴之上,曾親眼觀賞過足下的暗器絕技——紅線金丸!”他頓了一頓,接 道:“確實驚人,只是手段過於毒辣!” 邊瘦桐一聽對方報名,才知此老竟是當今武當掌門人杖仙朱白水,不由有些微感意 外! 朱白水說著話,一張瘦臉似為熱血激動,漲得又紅又紫,十分難看。他咳了一下, 乾笑了兩聲道:“所以,武林中一些朋友,頗不齒足下之所為!” 邊瘦桐不禁怒道:“你們系局外人,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朱白水伸出一隻手微微一按道:“慢!等我先說好不好?” 邊瘦桐冷下臉來,朱白水又道:“其實老夫並無意與足下為難,只要你不再來此生 事。車飛亮已死,你莫非連他的一雙兒女也不放過麼?” 邊瘦桐哼了一聲道:“我倒是想放過他們,可是他們卻放不過我!” 杖仙朱白水怔了怔,沉下臉道:“這是什麼話呢?” 邊瘦桐淡然笑道:“這事情與你無關,你還是少管!”說著轉身就走。 可是他才走出數步,忽覺得身後有鳴翅之聲。邊瘦桐猛地一個回身,卻見朱白水仍 然站在原地,只是手上多了一個白色的小葫蘆! 這時,他嘻嘻笑道:“你應該知道天山的‘兩尾毒蜂’,邊大俠,我勸你還是不要 造次才好!” 這句話不禁令邊瘦桐吃了一驚,他抬起頭向空中看了一眼,果然看見天上有一片金 色的影子!在陽光之下,這片金色的影子,乃是由數十隻毒蜂組成的。 天山的“雙尾毒蜂”邊瘦桐是知道的。這種毒蜂生性兇殘,最厲害的是,這種毒蟲 生就金身鋼翅,兵刃水火都不易傷它。 這時他一聽對方葫蘆中飛出來的竟是這種東西,自不免吃了一驚。 杖仙朱白水看著他,微微笑道:“邊大俠,你凡事要三思才好!”他手指著空中, 咳了一聲道:“只要我一聲令下,足下只怕要體無完膚!這種毒蟲奇毒,無藥可救。邊 大俠,你是聰明人,何苦呢?” 邊瘦桐聞言,不由怒火中燒,他冷笑了一聲:“朱老兒,你以為小小一群毒蜂,就 能令我屈服不成?豈不是妄想?” 朱白水咳了一聲:“我勸你還是不試的好!” 邊瘦桐強自鎮定地道:“你莫非就不怕他們誤傷了你不成?” 朱白水怪笑了一聲,道:“笑話,毒蜂乃我所養,怎會傷我?邊瘦桐,聽我勸說, 你還是快快走吧,老夫也不願意找你麻煩!” 才說到此,忽覺人影一閃,邊瘦桐已來至眼前。 朱白水趕忙退後,口中大聲道:“你當真要找死麼?” 邊瘦桐一掌劈去,朱白水急忙向右一閃。可是邊瘦桐身子緊逼而上,駢二指向著他 肋下點去!朱白水左手大袖一掃,直向邊瘦桐雙指上捲去。他同時口中大聲叫著,發出 一種奇怪腔調。 空中那群毒蜂,聽到了這種聲音,立時“嗡”的一聲,向下俯衝了過來。 朱白水連忙向外一跳,大袖向著邊瘦桐連連揮動。 眾峰一卷而下,振翅有聲。 邊瘦桐冷笑了一聲,一掌向當空劈去。 誰知他的掌力甫一發出,那群怪蜂,竟然有所感覺似地,猛地一分,居然一隻也沒 傷著。 朱白水見狀,哈哈大笑道:“邊瘦桐,你現在應該知道它們的厲害了!” 說話之間,那大群的毒蜂,又自空中一瀉而下,直向邊瘦桐身上捲來。 這時,邊瘦桐如同一陣風似地,直向著朱白水身上緊逼過去。他雙掌一上一下,同 時發出了兩股掌力,向著朱白水上下空間猛劈了過去! 這位武當掌門人見狀不由一愣,忖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不明白,邊瘦桐的掌力,為何不向著自己身上發,卻向著上下兩個方向打來? 一念未完,瘦桐已欺身而上。 朱白水原本不想同他過招,只是想用這些毒蜂鎮服對方,這時見狀,急忙向上一躍。 這下,他才知道不妙了。因為他身子只躍起尺許,就為一股內力硬逼了下來。 現在他才明白,邊瘦桐發掌的原因,是想阻止自己閃躲。 朱白水不禁大怒,口中叱了聲:“小輩!你意欲何為?”右掌向下一沉,用“柳葉 穿眉”的招式,一掌向著邊瘦桐胸前打來。 邊瘦桐身子一轉,不招不架,卻把身子向著朱白水背後緊緊逼來。 這時,大片的毒蜂“嗡”的一聲,一瀉而下。 朱白水不由大吃了一驚,因為他現在和邊瘦桐相隔得太近了,毒蜂這一撲下,自己 難免受到誤傷! 他知道這種毒蜂的厲害,一刺之下,不出七步,必定橫屍就地! 這一驚,直把他嚇得出了一身冷汗,當時他再顧不得去傷對方了。 只見他左手大袖猛然向空中一揚,右手葫蘆也連連揮動,那群毒蜂盤旋了半天,才 慢慢又飛了上去。 朱白水不禁又驚又怒,偏過身來,想以自己獨門“黑屍掌”,給對方個厲害。可是 他的手掌尚未抬起,對方已先行動。當時只覺眼前一花,邊瘦桐已立在自己眼前。 朱白水未及發掌,已覺得自己手上的葫蘆一緊,已被對方搶了過去!當時驚憤之下, 怪嘯了一聲,雙掌向外猛然一推,發出了大股的勁力。 邊瘦桐隨著他這股掌力,如同一股青煙似地飄了出去。他口中朗聲笑道:“朱白水, 你的毒蜂我領教過了!”說著左手一捏,已把葫蘆蓋子打開,葫蘆立刻飄出一股誘人欲 醉的異香。 他知道這種異香,正是用來吸引這些毒蜂的。當時叱了一聲,把手中葫蘆,向天空 中連連舞動。 說也奇怪,那當空的毒蜂,一聞見香味,立時飛成了一線,如同長鯨吸水般的,只 一剎那,已全數投入葫蘆之內。 一旁的朱白水,只恨得咬牙頓足,可是卻不敢把身子逼近一步,生恐為毒蜂所傷! 邊瘦桐收好了毒蜂,哈哈一笑,立即蓋上了葫蘆蓋。 朱白水費盡了心血,才在人跡罕至的天山絕峰,收得了這為數不多的異蟲,想不到 卻為對方舉手之間奪去。這口氣,他實在忍不下去。 當時怪吼了一聲,道:“小輩,還我的葫蘆來!”說著足下一點,已自騰身而上, 雙手一抖,用武當派的“陰插手”,直向著邊瘦桐兩肋之上,猛然插了下去!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朱老兒,你還多管閒事麼?”說話之間,他顯然也動了真 怒。一提丹田內力,右掌向外一揮,施出了自己多年來苦練而成的“純陽真氣”。 掌風就像是一堵牆似地推了過去! 武當掌門人朱白水,一生浸淫於內家掌力、內力、潛力,在武林中人來說,也可算 是拔尖兒的人物了。可是,他和少年奇人邊瘦桐此時發出的掌力一接觸,立時覺出自己 不是對方的敵手,當時臉色一紅,口中咳了一聲,只覺得身上一熱,禁不住“通通通” 一連後退了幾步。 他雖然沒有坐下來,可已是精疲力盡了。 他一隻手緊緊捂著前胸,白白的鬍子籟籟直抖。 良久,他才喘過氣來。 他用著十分氣餒、沮喪的語調道:“多謝你這一掌盛情……我朱白水在你邊瘦桐眼 前認栽了!”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這是你自討沒趣,卻是怪不得我。”說完,轉身而去。 朱白水眸子怒凸如珠,見他走去,到底憋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熾天使書城

    【十六、閣樓二指點紅綠】 紅衣獅門震驚了! 身穿著紅色衣服,繡有獅標的弟子,紛紛自四面八方跑了出來。 他們遠遠地看著這個年青人,想看看他到底要幹什麼? 邊瘦桐一直穿過了長廊,來到了第二進院中。這院子看來比先前座院子更美,花圃 裡開著鮮花,四周有兀立的假山,有綠茵茵的草地、青蔥蔥的樹林。正面有一座精緻的 閣樓,懸匾上寫著:“養心樓”。 邊瘦桐來到此,立住了腳步,心中想:不知這養心樓內住的是什麼人? 他心中正在思索著應該如何對付。忽見“養心樓”正面的金漆門吱的一聲推了開來, 由樓門內飛出了一雙少女。 兩個少女從年歲上看起來,不過十六歲,一人穿紅,一人穿綠,俱是怒容滿面。 二女身形一落,同時發出一聲嬌叱。 其中那個穿綠的少女,用手一指邊瘦桐道:“姓邊的,我們認識你!算你厲害,你 神氣!只是這養心樓,乃是教主兄妹居住的地方,你怎能隨便踏入,還不快快與我退出 去!” 說完話,右手一抬,“嗆”一聲,撤出了一口青光閃閃的長劍,一雙峨眉向兩面一 挑。 另一個穿紅衣的少女也憤憤說道:“教主不在,你到底要找誰的麻煩?” 邊瘦桐見這一雙少女,雖然年歲輕輕,來勢卻兇,當時冷冷一笑道:“車衛藏頭不 出,你們當我不知麼?” 紅衣少女皺眉道:“胡說!我們騙你做什麼?還不快出去!”說著一雙明亮的眼睛, 上上下下在對方身上打轉,前胸頻頻起伏,顯得十分憤怒。 邊瘦桐抬頭看了看養心樓,見幾扇窗前都垂著厚厚的窗簾,心裡暗想:那車衛必定 藏身在樓上,不敢見我。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就打進樓內,逼他出來,看他又 待如何? 想到此,冷冷一笑道:“我不相信!” 綠衣少女道:“騙你做什麼?你這人真是!” 紅衣少女一搶劍道:“綠妹,跟他羅嗦什麼,他真要上來,我們就對付他!” 邊瘦桐朗笑道:“小小一座養心樓,還有這麼多的規矩。就是天子的金鸞寶殿,我 若高興還要走一走呢!”說著舉步就向樓內走去。 二姝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嬌叱,一左一右,兩口劍直向邊瘦桐身上刺 了過去。 邊瘦桐冷冷一笑,雙袖霍然一分,只聽得“嗆啷啷”一聲脆響,紅綠二姝手上的長 劍,竟雙雙飛了出去。 長笑聲中,這位技驚群雄的少年奇人,已自踏步入樓。 迎面是一扇金色的屏風,邊瘦桐故意弄些響聲出來,右手向外一拂,“砰”的一聲, 那扇金漆楠木大屏風,竟被他劈空掌力擊得直飛了出去,嘩啦一聲,在牆上撞了個粉碎。 他口中大聲喚道:“車教主,邊某請罪來了!避而不見算得什麼英雄好漢?” 說話之間,紅綠二姝已逢身後再次襲來。 這兩個姑娘,乃是車氏兄妹守宅的貼身女婢,武功都甚為了得。 此刻見邊瘦桐悍然入樓,二女不由大吃一驚!為忠於職守,二人竟自豁出了生命不 顧,雙雙撲了過來。 綠姝在前,紅姝在後,各自發出了一聲嬌叱,俱都施出了全力,用“進步隨身掌”, 直向邊瘦桐背助之間擊去! 可是,邊瘦桐豈會把她二人看在眼中? 綠姝雙掌已堪堪挨著邊瘦桐的衣服,忽見對方左肩一沉,當時只覺得邊瘦桐伸手向 自己肩上抓來,她慌忙向後一縮,卻不知怎麼像是被一種極強的內力吸住了自己。一任 綠姝施出全身的勁掙扎,也未能挪動分毫。緊接著,邊瘦桐衣袖在她身上一掃,她頓時 就不能移動了。 身後的紅姝,見狀大吃一驚,口中尖叫了一聲,回身就跑。 可是沒出兩步,就已被邊瘦桐追上。和綠姝的感覺一樣,她只覺得腰眼上突地一麻, 頓時也站住不動了。 紅線金丸邊瘦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接連點了二女身上的穴道,猶自余勇可嘉。 他注視了一下眼前這間豪華奢侈的大廳,見客廳兩側各有一個洞門,通於內室,便大步 進入了洞門。 這時,一個老媽子抖顫顫地自樓上下來,見狀“哎喲”一聲,轉身就跑。 邊瘦桐足下一點,已來在這老媽子身後。 他口中叱了聲:“站住!” 那老媽子嚇得“啊唷”一聲,一屁股就坐在了樓梯之上! 她手上端著一個藥罐子,手一抖,藥罐子“叭”地落在地下,黑色的藥汁淌了一地。 邊瘦桐見她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尋常老婦,心倒硬不起來了。 他鎮定了一下,道:“你不要怕,我只問你,車衛是不是在樓上?” 老媽子全身抖成一團,嘴裡囁嚅地道:“沒……有……有……” 邊瘦桐不由皺了一下眉道:“這藥是給誰吃的?”說著手指地上的藥罐。那老媽子 立刻翻身跪下,叩頭如搗蒜,嘴裡也不知嘟嘟囔囔說了些什麼。 邊瘦桐氣得跺了一下腳,道:“你走開,我不會打你的!” 老媽子忙自閃向一邊,邊瘦桐點足由她頭頂上掠了過去! 在他意料之中,鐵麒麟車衛必定藏在樓上。 所以他身子一撲上樓,口中就厲聲叱道:“車衛,你可以出來了!” 話聲一落,就見門簾一揭,又出來一個頭上繫著黑帶子的老婆婆。 這老婆婆花白的頭髮,手上持著一支黑漆的拐杖! 她用手中拐杖一指邊瘦桐道:“你就是那個姓邊的小子麼?” 邊瘦桐忍怒道:“你是誰?” 老婆婆冷笑道:“小車教主是我的乾兒,我是他的乳娘,你要找他麻煩,就等於找 我麻煩!” 邊瘦桐想不到,會一個車衛,竟會有這麼多的麻煩。當時怒聲道:“你要幹什麼?” 黑衣老太婆嘿嘿一笑,露出漆黑的牙床。她擺了一下手上黑杖道:“問這麼多做什 麼?看杖!”言罷腳下一跨,摟頭一杖,直向著邊瘦桐頭上打來! 邊瘦桐急忙向左一閃,老太婆的杖跟著向左打來! 杖上的風力又猛又疾,如被她一杖掃上,少說也要骨斷筋折。 紅線金丸邊瘦桐不禁為這老太婆引得火起! 這時,她的黑杖自上而下猛劈而下,邊瘦桐再也不躲讓了。只見他右手向外一吐, 呈“八”字形張開了虎口,正好握住了對方的杖杆。 那老太婆口中“哦”了一聲,用力地向回奪杖。 可是邊瘦桐抓得是那麼的緊,一任對方使出了全力,卻不能把這支拐杖奪出手來。 老太婆口中罵道:“小子,你真不放?”說著身子突地騰了起來,竟以一雙小腳, 去踢點對方的雙目。 邊瘦桐朗笑了一聲,用力一擰那支拐杖,喝了一聲:“還不放手?” 老太婆是再也抓不住了。一時之間,虎口破裂,鮮血淌得滿手都是,她本人也因為 邊瘦桐這種神力,無法固定自己的身子,“噗通”一聲摔在了一邊。 邊瘦桐足下一點,已飛臨她的背後。他一舉手上鐵杖,就要向她背上穴道點去。正 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了一聲輕歎,道:“邊瘦桐,你的威風也抖夠了……” 那聲音顯然是一個女子,而且就在身後。 邊瘦桐一怔,“唰”地回過身來,不由吃了一驚! 眼前是個身著雪白衣裙的少女,滿頭青絲就像流雲似地披在背後。那蒼白的臉上, 竟沒有一絲血色,可是她的美,卻是世上罕見的! 邊瘦桐一眼看去,只覺對方很是面熟,定睛一看,才認出了她是誰。當時不由怔了 一下,訥訥地道:“哦!原來是你……車釵!” 車釵手扶門框,身子似乎很弱,好像在病中的樣子。 她喘著氣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能看我的面子饒了她麼?” 邊瘦桐不知怎麼,一見是她,一腔怒火竟然發不出來了。 他立刻想到,那夜在長江之上,這姑娘暗中釋放自己的經過。雖然後來自己終未能 逃脫南海雙鷗的手掌,但是她無疑是自己的恩人。 這時候面對著她,邊瘦桐不禁感到有一種說不出的尷尬。他退後了一步,苦笑道: “姑娘既如此說,我饒她就是。” 那老太婆從地上一滾而起。車釵歎道:“奶媽,你下去吧!” 不想這老太嘴一咧,冷冷笑道:“小姐,你莫非忘了你哥哥交待的話麼?他是咱們 的大仇人,你卻對他這麼客氣!” 車釵不由秀眉一挑,不悅地道:“這是我們家的事,你少管,叫你下去你就下去!” 老太小婆又撇了一下嘴道:“我自然是外人啦!可是你也不要忘了老太爺是怎麼死 的?他是來殺你哥哥的!” 車釵氣得身子直抖,道:“混帳,你說些……什麼?還不滾下去!” 老太婆這才拾起拐杖,訥訥地道:“下去就下去,可是小姐你不要忘了,是教主命 令我照顧你的……哼,哼!”說著顫抖著身子,向樓下走去。 車釵氣得嘴唇發白,憤憤地道:“他……他憑什麼管我?我愛怎麼就怎麼,誰也管 不著……”說到竟自流下了眼淚。 邊瘦桐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自己是局外人,不便插嘴。 老太婆下樓之後,車釵才破涕為笑道:“她是我哥哥的奶媽,自幼跟著我們,把她 寵壞了,你不要見怪!” 邊瘦桐想不到,對方竟會對自己如此和善,一時不禁俊臉通紅。他苦笑道:“我來 此是找令兄的,卻不想外面人不叫我進來,因此才……”說著他頓了頓,見對方一雙脈 脈含情、似幽似怨的眸子,正注望在自己身上,不由臉色紅了一下道:“他們說令兄不 在……可是我想他必定在樓上,卻未料到姑娘你竟在病中……” 車釵一雙眸子,眨也不眨地看著他,道:“我哥哥真的不在,他上南方去了!” 邊瘦桐不由一怔,垂下頭來,歎了一聲道:“姑娘既也如此說,肯定是不會錯了, 那我告辭了!”說著抱了一下拳,轉身就走。 女飛衛車釵趕上一步,道:“邊瘦桐……” 邊瘦桐回身苦笑道:“姑娘還有何事?” 車釵上下看著他,蒼白的臉上,現出了微微的紅色,道:“你的傷全好了麼?” 邊瘦桐不由心頭一熱,慨然道:“謝謝姑娘掛懷,我的傷已經痊癒!” 車釵面上微微現出了一絲喜色。她點了點頭,道:“你去吧!要防備一個人,他是 武當派的朱師伯,現正在這裡,他的雙尾毒蜂,你可要小心!” 邊瘦桐不由冷笑了一聲,道:“這人我已會過了,他的雙尾毒蜂,現就在我的身 上!” 車釵雙瞳一亮,輕歎了一聲道:“如此說來,我們兩邊的仇恨就更大了!” 邊瘦桐慨然道:“姑娘對我有解救之恩,我邊瘦桐感激在心,怎敢以仇恨二字加在 姑娘身上?” 車釵聞言,竟禁不住抽泣了起來。她的粉面上掛著兩行晶淚,道:“有什麼用?我 再怎麼也是車家的人,你如果矢志要同我哥哥為敵,我也不能諒解你!” 邊瘦桐一時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兒,才歎了一聲道:“是令見與我為敵,並非是我 與令兄為敵!” 車釵看著他,慢慢地道:“我哥哥是為父報仇,你呢?”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你父親殺了我父親,我也是替父報仇,說起來罪魁禍首是你 們車家……” 車釵歎了一聲,道:“既然如此,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哥哥乃一派掌門人,這種 大仇豈有不報之理?” 邊瘦桐苦笑了一下,道:“所以,今天我送上門來了!”說著他走上了一步,慷慨 地道:“姑娘也可以動手,如果姑娘下手,我倒甘心情願死在你的劍下。如此一來,這 筆仇恨,倒也可以了啦!” 他不知怎麼,竟說出了這樣的話。 女飛衛車釵不由面色一變。她慢慢地垂下了頭,傷心地道:“你知道我是不會的…… 邊瘦桐,你可知道我為了你,吃了多少苦頭嗎?” 邊瘦桐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車釵抬起頭來輕歎了一聲道:“自從那夜,我在長江上放你們逃走後,我哥哥就對 我另眼看待,現在我連一點自由也沒有了……” 邊瘦桐一驚,道:“有……這種事?” 車釵冷笑了一聲道:“我中了哥哥的掌力,傷了心肺……現在還沒有好。這都怪我 不好,說起來我是不該救你們的,沒有人能諒解我……” 邊瘦桐驀然一驚,這才知道,這位車姑娘的病,是因為自己而起。他內心立刻生出 一種說不出的內疚與同情,當時雙手緊緊地握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良久,女飛衛車釵才抬頭道:“我只是關心你,現在你沒有事,我也就……”說到 此,頓時臉色通紅,竟自接不下去了。 紅線金丸邊瘦桐一時低下了頭。 那麼大的英雄,那麼高的本事,那麼鐵石的心腸……可是這一剎那,竟自感到顯然 的動搖。不知怎麼,他只覺得一雙眸子變得溫潤,鼻子有些發酸。 可是他那倔強的嘴,自懂事以來,還從來沒有和女人說過含有“熱情”的話。 他多麼想說幾句能夠安慰車釵的話,可是竟是那麼的難以啟齒。他只是默默地看著 對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車釵見他如此,顯得很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笑,道:“你怎麼……啦?” 邊瘦桐這才忽然警覺,他囁嚅地道:“姑娘對我的深恩,我不會忘記!” 車釵似乎雙目一亮,卻又微微瞇起了眸子道:“那有什麼用?你仍然還是要和我哥 哥為敵的!” 邊瘦桐咬了一下牙,道:“他對親生的妹妹,尚且如此無情,你又何必……” 車釵搖頭冷笑道:“他是一個男人,不像我們女孩子那麼容易寬恕一個人……” 邊瘦桐不由一驚,道:“這麼說,姑娘你已經寬恕我了?” 車釵一笑,道:“我早就……”說到此,又苦笑了一下,道:“可是我們……唉! 你就不能寬恕我哥哥麼?” 邊瘦桐不由大大地為難了。 鐵麒麟車衛害得他好慘!害得他半身麻痺達數月之久,害得他赤城島上險些喪命! 可是現在,車釵竟為她哥哥求情……邊瘦桐可以拒絕一萬個人而不為難,卻無法拒 絕這個善良的姑娘。他緊緊地皺著兩道劍眉不語。沉默良久,他終於慨然地點了點頭道: “好,我寬恕他!”說完重重地擊了一下拳,道:“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和他為敵,這 一切不為了別的,只為了你!” 他說這幾句時,並不像別人那樣充滿感情,而是顯得那麼冷漠,然而卻深深地感動 了車釵姑娘! 她忍不住淌下了兩行熱淚。 邊瘦桐抬頭看了她一眼,爽朗一笑道:“不是姑娘提醒我,我……我幾乎一錯再錯。 其實所謂的冤仇,是可以解得開的……”他抱了一下拳道:“姑娘多保重,我走了!” 車釵側耳聽了一下,面色微驚,“我送你出去,你等一下!”說著轉身入室。 邊瘦桐心中不由有些奇怪,忙道:“姑娘尚在病中,不宜多勞動,我自己走了!” 說著轉身要去,這時車釵卻已走了出來。 她只是多加了一襲披風,稍稍地理了一下雲鬢,然而卻顯得容光煥發。 這時她秀眉微顰,道:“樓外一定有人不服,為了避免他們生事,還是讓我送你一 下吧!” 邊瘦桐不禁劍眉一揚,可是他忽然想到了方纔對車釵的承諾,這滿腔銳氣頓時又消 下去了。 車釵雖是身子不方便,仍然勉強地扶著梯欄向樓下行去。 邊瘦桐隨在她身後走下去,果然聽見樓下人聲鼎沸,其中聲音最高的,就是那個持 黑杖的老太婆,她大聲地叫道:“大家注意,千萬不要叫他跑了,只要他一下來,我們 就從四麵包圍他!” 有一個粗嗓門的人大聲嚷道:“這小子本事太高,咱們怎麼進身呀?” 那老太婆惡狠狠地道:“用箭射!” 說話之時,車釵同著邊瘦桐,已經走下樓來! 只見客廳裡外,全站滿了人,都是本門的弟子,全穿著紅色衣服,上面繡有金色的 獅標。 邊瘦桐一出現,廳內外立刻爆發起叫罵的聲音: “打!打!” “揍這個小子!” “把他拉下來打死!” 尤其是那個老太婆,用黑杖指著邊瘦桐,大聲嚷道:“大家圍住他,千萬可別叫他 跑了!” 混亂中,已有幾支弩箭直向這邊射來,都被邊瘦桐用手撥在了一邊! 他面上帶著一絲冷笑,很是不屑一顧的樣子。 女飛衛車釵見狀大聲道:“奶媽!你這是幹什麼?” 那老婆子敲著她的黑杖道:“小姐,你是愛上了這小子吧?要不然,怎麼會反過來 幫著他呢?他打傷打死了咱們多少人,小姐你知不知道?” 車釵氣得叱道:“這裡沒有你的事,你少說話,我還沒有死呢!” 老太婆這才不出聲了,但仍不時地冷笑著,斜眼看著邊瘦桐,像要把對方生吞活剝 了似的。 車釵大聲向眾人道:“各位弟兄,這事情我已經解決了……你們是回原處去吧!” 說著回頭看了邊瘦桐一眼,又繼續道:“從今以後,他再也不與我們為敵了,你們要是 再鬧,他打傷了你們,可就怪不得我了!” 老奶媽卻在一邊咕嚷道:“我們不怕死……” 她話沒說完,忽見人影一閃,邊瘦桐已落在了她的面前,直嚇得她打了個哆嗦,當 時用手指了一下眾人道:“我是說他們不怕死!” 邊瘦桐冷笑一聲道:“你要是再妖言惑眾,可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老奶媽嚇得直點頭,看著車釵道:“好小姐,我跟了你們一輩子,現在你卻幫著外 人來欺侮我,等你哥哥回來,我們要評一評理……” 邊瘦桐恨她多嘴,當時一探手,奶媽打了一個寒戰,立時就不能動了。 廳內眾人見他如此,誰還再敢多事?一聽車釵吩咐回去,當時就紛紛散開了。 大廳內,只剩下紅綠二婢,仍然立在原處不動。 車釵面色一驚,問邊瘦桐道:“是你給她們點的穴?” 邊瘦桐也覺得不大好意思,走過去在二婢身上各擊了一掌,解開了穴道。 二婢站立過久,突然放鬆,不由自主跌坐在地。 邊瘦桐看她二人一眼道:“不要緊,過一會兒就好了!”說著回身對車釵感激地抱 拳一笑,道:“有勞姑娘,我走了!” 車釵指了奶媽一下,道:“還有她呢!” 邊瘦桐走過去,啪地拍了一掌,那婆子口中“哇”地一聲,吐出一口粘痰,頓時就 好了。 他逕自向廳外行去。 車釵不知怎地,禁不住一陣傷心,熱淚籟籟地落了下來。她輕輕地喚道:“綠姝, 扶我上樓去!” 熾天使書城

    【十七、江邊較技賭輸贏】 紅線金丸邊瘦桐一路走出了這紅衣獅門,整個的莊院裡,處處有敬畏的眼光注視著 他。 這個年輕人,單身來到,不過剎那之間,已大顯了威風,就連“紅衣四友”、“仗 仙朱白水”、“紅綠二姝”等人都未能攔住他。現在他出來了,更沒有一人敢去攔阻他。 邊瘦桐出了海天別墅的大門,一直來到巫山腳下。在江邊的紅衣弟子,一個個怒容 滿面地望著他,卻又無可奈何。 邊瘦桐向一隻小船招手道:“用你的船,送我一程!” 那小船上的紅衣弟子懾於他的威勢,怎敢不遵?遂即把小船劃了過來! 天下竟有這麼巧的事! 就在邊瘦桐剛剛縱身上了船,就聽得江面上傳來三聲銅鑼的響聲,有人高聲叫道: “教主返駕!” 岸上的紅衣弟子聞訊,不禁雷鳴似地大聲歡呼起來,膽子頓時又大了。 於是紛紛嚷道:“把那姓邊的小子留下來!”“不要開船!” 那只小船本是迫於邊瘦桐的威勢,這時一聽教主返回,那划船弟子自然不再聽命, 立刻縱身躍入江中! 紅線金丸邊瘦桐倒是沒有想到,鐵麒麟車衛竟會在這個時候返回來,這的確是一件 很為難的事!當時卻也不甘示弱,冷冷一笑,目視前方,身形昂然不動! 一艘金漆大船,由山巖後一閃而出。 船身兩則,各漆著一雙獅標襯以四幅紅色的大帆,果然氣勢非凡! 大船上供有香壇,兩側數十名弟子整齊地排列著,那位年輕的掌門人鐵麒麟車衛, 正正地立在船首。 在他身側,還有一僧一道兩個老人。 那和尚身披大紅駕裟,頸前懸有念珠,禿頭白眉,貌頗清懼。 那道人,頭挽高腳道髻,著絳色道袍,腰繫著黃色的一條絲絛,瘦高的身材,發眉 皆是斑白顏色。 這兩個人,都和紅衣獅門的前教主九頭金獅車飛亮有著極深的交誼,很可能是車衛 專程請他們來的。 大船破著浪花,在淺灘下搶灘而上,擱淺在沙岸之上,海天別墅內雲板之聲頻頻噪 耳。 身著金、紅二色的弟子,就像流水一樣,由大門之內紛紛跑出來。 打上跳板之後,首先下來的,是那個和尚,其次是道人,最後才是車衛本人! 這位年輕掌門人,顯然還沒有看見立在江邊小船上的邊瘦桐。他面上帶著微慍之色, 冷冷地道:“本門四位師兄,怎麼不見出迎?涵一、天池二位師伯駕臨,豈不失禮?” 那道人呵呵笑道:“車教主不必多禮,貧道等已是常客了!” 那和尚不知怎地眼光一掃,不由大吃一驚,只見他雙手合十,微微變身道:“老衲 竟不知紅線金丸邊大俠大駕光臨,真正是失敬了!” 邊瘦桐在船上抱了一下拳道:“不敢!” 鐵麒麟車衛聞言不由身子一抖,轉身向著邊瘦桐看了一眼,面露殺機地道:“踏破 鐵鞋無覓處,想不到邊大俠飛蛾投火,主動投到我紅衣獅門來了!來人!把船扣下!” 紅衣弟子已見識了邊瘦桐的厲害,面面相覷,無人敢上前扣船。 天池上人冷哼一聲,順手從岸邊抄起一把斷篙,騰身向著邊瘦桐的小船上縱去!雙 足方一落地,左掌一推,右手中斷篙一舉,直向著邊瘦桐腦門之上打去! 邊瘦桐哼了一聲,腳下一滑,已閃了開去。天池上人用力過猛,一篙打空,身子禁 不住向前一蹌,差一點栽入水中! 這老兒到底是一派之宗,身手果然不凡。只見他身子霍地向後一擰,白須飄然,小 船疾動之中,他竟把身子轉了回來。隨著一聲怪笑,他把掌中篙,突地向外一吐,直向 邊瘦桐心窩猛點而來! 這時,四周喊殺之聲,直衝霄漢,俱都在為天池上人助威! 邊瘦桐自忖一場大戰在所難免,倒也不急不躁,他身子倏地騰起,落在了天池上人 身後。 天池上人一個倒翻之勢,掌中篙向外一逼!同時他那只空出來的左手,霍地向外一 封。 他是存心要把邊瘦桐逼下水去,好顯一顯自己的威風,這一招,他是十拿九穩的! 可是招式施出去,邊瘦桐不退反進。只見他左掌向外一分,一把抓在了對方那支斷 篙之上,向後一帶! 天池上人在小舟之上,可不敢施出“千斤墜”的重手法,當時不由得又向前一蹌, 嚇得他左掌猛地一收! 邊瘦桐一聲淺笑,身子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只一閃,又到了天池上人身後! 這麼一來,反倒是天池上人靠著水邊了。 邊瘦桐斷篙向外一揮,叱了聲:“去!” 危急間,天池上人向外一格。 兩支斷篙甫一接觸,發出了“喀喳”一聲,全都裂了開來。 邊瘦桐一聲朗笑,隨手丟掉了手上的破竹。只見他雙手向外一翻,施出了排山倒海 般的內力,天池上人竟被他這種真力逼得再也挺立不住了!他向後猛地一翻,借勢躍到 了另一隻小船之上! 邊瘦桐大笑了一聲,反手自一邊搶過了一根長篙,說道:“天池道長,後會有期!” 長篙一點,這只船“哧”地向前竄去! 就在這時,他耳中忽然聽到了一陣暗器破空之聲。 邊瘦桐倏地一個轉身,就見眼前飛來了三粒耀眼的菩提子。 這三粒菩提子是呈一條直線狀打來的,一閃而至! 邊瘦桐面若秋霜,把手中的長篙立起來,向外一封。三粒菩提子,全都陷在了竹篙 之內! 發暗器的,竟是那個佇立在遠處岸邊的老和尚涵一大師。他此刻遠遠地雙手合十道: “邊施主,老衲失禮了!” 邊瘦桐見這位得道的少林高僧,居然也對自己下手刁難,不禁一時氣憤填膺,他朗 笑一聲道:“大和尚,他也要捲入這場是非不成?” 涵一大師躬身道:“和尚只問是非,卻不捲入是非!” 邊瘦桐正身冷笑,忽覺得船尾向下一沉。他立刻知道又有人登自己這條小船了。 紅線金丸邊瘦桐已忍耐到了最後地步,他決心要下手認真對付了。想著,足尖一擰, 已把身子轉了回來。 眼前仍然是那個武當道長——天池上人。 這個老道,顯然是惱羞成怒,只見他手上持著一口魚鱗短劍,微一抖動,發出一片 叮鈴之聲,光華閃燒,耀目難睜!他咬牙冷笑道:“姓邊的,你老老實實地呆下來吧!” 短劍向外一揮,“嚓”一聲,已把邊瘦桐手中的長篙一斬為二!接著,這道人一聲狂笑, 短劍一舉,一式“舉火燒天”,身子像“晴蜒點水”一般僅靠一隻足尖立在船板之上。 邊瘦桐雙手分持兩截斷篙,向外一推,分上下兩處,直向道人上下打去!卻見天池 上人,就像燈草人一般的滴滴溜溜轉了一圈兒。 邊瘦桐雙棒落空,立刻認出了道人這種身法,正是武當一絕的所謂“燈心劍法”, 不由吃了一驚!面臨大敵,怎能大意? 他把手上兩截斷篙向水中一拋,右手一抬,“嗆啷”一聲,已把得自“赤城島”的 那口寶劍撤出來。 天池上人陰森森一笑!只見他足下左搖右晃,全身的重心,似乎只靠著一隻足尖支 持,就像個不倒翁似的! 可是他的身子,卻是越來越接近! 猛聽得“嗆啷”一聲!二人兵刃一觸即分,邊瘦桐落後船尾,天池上人依然單足而 立,搖晃不止。 邊瘦桐冷冷一笑,他雙手平舉寶劍,目光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對方,這是一手“劍 正王合”! 這位少年奇俠,要以堅忍的定力,來破解對方的“燈心劍法”! 天池上人身形仍是不停地搖著,他手上的劍更是吞吐不定! 看起來,你似乎會覺得他是在開玩笑!可是每一次,都可能化虛為實。突然,又是 “叮叮”兩聲極小的聲音。兩口劍,只是劍尖互觸,又都收了回來。 如此相待了足足有半盞茶之久。 四周的人,都明顯地現出了不耐之色,諠譁不已。紅衣獅門的新教主車衛也頻頻皺 眉。他轉過臉,對著身邊的涵一大師道:“大師看得出他們的勝負麼?” 涵一大師雙手合十道:“人聲諠譁,只怕上人的燈心劍未能臻功!” 車衛一驚,立刻擺手朗聲道:“大家肅靜,不許出聲!” 這時,天池上人顯然已不能再等下去了! 對方以靜制動,相持愈久,自己在內力上也就愈吃虧,再者,四周的人聲,令他心 脈動盪,冷汗浹背。 其實他卻沒有想到,這種諠譁聲,固然對他不利,對邊瘦桐也是不利。因為邊瘦桐 所用心法,也是在一個“靜”字上,人聲越吵,他也就愈難見功!他能勉強地定下心來, 劍尖六指,目視八方,確是難乎其難。 這時人聲忽停,邊瘦桐就像忽然吃下了一枚定心丸,頓覺得眼前一亮! 天池上人,竟也在此時發動進攻了!只見他身子驀地向上一竄,足足騰起來四五丈 之高;然後如同一條線一般地忽然直落下來,掌中劍指西,其實卻挑向了東! 劍光有如一條鬧空的銀蛇一般,銀光一閃,刃口已逼在了邊瘦桐左耳之上! 天池上人一聲冷叱道:“著!”劍身霍地一翻!邊瘦桐可就被罩在他的劍勢之下了! 在場之人,不由得全都脫口叫起好來,聲若雷鳴一般!在他們的想像之中,邊瘦桐 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招架了! 就連鐵麒麟車衛也是面色一喜。可是,他身邊的那位少林高僧涵一大師,看到此, 卻用力地一跺腳道:“壞了!”只見他大袖一拂,如同一片雪花似地驀地騰了起來,向 著江心那葉扁舟之上落去。 可是他仍然是慢了一步。 人們幾乎看花了眼睛,不知天池上人是怎麼下水的,他們更沒有弄清楚,這個年輕 的邊瘦桐,是如何抓住上人一條胳膊的!他們所望見的,只是邊瘦桐輕輕地一推那個老 道,口中發出一聲冷笑道:“去!”那留有白鬍子的老道人,口中“唉唷”了一聲,便 身如元寶似地,“咕嚕”一下,就下水了。 邊瘦桐的寶劍,不忍心去傷害這麼一個老人!劍光閃處,對方那雪白的鬍子,籟籟 地落了一船。風把它們捲在了空中,就像銀色的絲線一樣。 天池上人用力地一踹水,雙手借力一按,硬硬地又把身子拔了起來,落在了另一隻 船上,但全身上下已水淋淋的,就像是一隻落水的公雞。 他呆呆地望著對方,一張臉幾乎成了鐵青的顏色,全身更是抖動得厲害!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上人,我們的樑子是結定了!” 天池上人顫抖著道:“這一筆仇,我一定要報的!” 邊瘦桐哼了一聲,道:“什麼時候碰見了,什麼時候再說吧!” 天池上人用力地握著劍,作勢欲上,可是只咬了一下牙,卻又忍住了。 這時候,四下吶喊的聲音更大了! 鐵麒麟車衛跳上了一隻快船,怒沖沖地道:“載我過去!” 他濃眉斜飛,虎目圓睜,歷聲道:“邊瘦桐,你休要猖狂,待我來會你!” 邊瘦桐翻目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車教主,你我之間恩仇已了,我不和你打!” 車衛一怔,道:“你說些什麼?” 邊瘦桐冷笑道:“你是一教之主,行為不可如此冒失!” 這時快船已接近了他的小舟,車衛冷笑道:“你傷我門中多人,更傷了武當前輩, 如此猖狂,本掌門豈能不會你?”說著就要縱身過來。 邊瘦桐一矬身子,足下小船竄出了丈許之外。 他朗笑道:“車衛,不可逼人太甚!” 車衛不由雙眉一皺,心中大是驚異! 他暗忖著,憑他邊瘦桐那麼一身超凡功夫,就連自己父親及武當前輩尚且不是敵手, 莫非他真的就會怕了我不成?如果不是怕,他又怎會躲著我呢?想到此,狂笑了一聲道: “姓邊的,你來到我這巫山腳下,不是來會我姓車的,又欲何為?” 邊瘦桐不由愕了一下。他臉色微微紅了一下,正欲發作。可是轉念一想,自己生平 言出必行,方纔既已親口允諾了車釵,怎能一出門就變卦呢?當即搖頭冷笑道:“看來, 你枉為一教之主,竟不如令妹知事達理,真正令人可笑!” 鐵麒麟車衛一聽,不由呆一呆。 他立刻明白了。知道邊瘦桐不再與自己決鬥,必定是在會見了車釵之後,才有所轉 變的!當時不禁心中怒火大盛,對車釵也更加恨怒不已!不過他卻不便說出來,當下鼻 中哼了一聲,道:“邊瘦桐,你少裝正人君子,你想惹了禍就一走了之,天下哪裡有這 麼便宜的事!”說著足尖一點船板,身子“嗖”一聲繃了過去。 可是邊瘦桐的身子,卻也和他一樣,同時縱了起來。 兩人換了一下位置,同時又落了下來。 邊瘦桐落身在車衛所乘的船上,而車衛卻落身在邊瘦桐的船上! 邊瘦桐身子一落,船上那名撐篙的紅衣弟子,忽地一聲怒叱,手上的竹篙向他霍地 一扎。 邊瘦桐只一伸手,已抓著了對方的長篙,冷笑道:“去!”只見了一振腕子,已把 那名紅衣子甩上了半天,“噗通”一聲,落入水中! 鐵麒麟車衛撲了一個空之後,心中大怒。他轉過身來破口大罵道:“混帳東西,你 以為這樣就可以逃得了麼?” 邊瘦桐竹篙向前一點,已把擋在前方的一隻小船,點到了一邊。他厲聲道:“你們 如不讓路,我可就手下無情了!” 忽然,他耳中聽到一陣弓弦之聲,四面八方飛來了十幾支弩箭! 邊瘦桐朗笑道:“無恥的匹夫!”他手上的長劍,只是左右那麼一揮,已把這些弩 箭磕飛到了一邊! 這時鐵麒麟車衛又躍上了一條船,喝令道:“追上去!” 無奈,邊瘦桐的船就像是一條鬧海的游龍,左沖右闖!看誰敢阻攔? 凡是攔在他前面的船,無不為他長篙點得翻的翻、搖的搖,亂成了一片! 邊瘦桐長篙在手,如虎添翼,眼看著他就要殺出重圍,溜之夭夭了。 就在這時,迎面忽地橫過來一條小船,一聲佛號唱道:“無量佛——” 邊瘦桐抬頭一看,只見那位少林寺高僧涵一大師,迎面立在一隻小舟之上! 他身上那襲袈裟,被江風吹得籟籟直飄,襯以慈眉善目,確實氣度不凡。 他雙手合十道:“善哉!善哉!邊施主請留雲步,老衲尚有話說!” 邊瘦桐一篙定舟,寒下臉來道:“大師父,你是佛門的高僧,莫非也助紂為虐不 成?” 涵一大師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這話就錯了!” 邊瘦桐怒聲道:“何錯之有?” 涵一大師瞇起一雙細目,含著笑道:“昔日施主,以紅線金丸擊斃老衲故友車前教 主,老僧也曾在座,事關你兩家怨仇,老僧自不便置喙;可是今日施主的行為,就大大 地欠考慮了!” 邊瘦桐冷笑道:“大師父此話怎說?” 老和尚淡淡一笑,一剎時面若寒霜!他哼了一聲道:“車飛亮已死在你手中,仇恨 已了,施主你就不該再來此地,傷人無數,二次種下仇因!”他一隻手摸著胸前的念珠, 冷冷笑了一聲,接道:“施主,你也太欺人了!” 他憤憤地接下去道:“老衲雖說是佛門中人,卻也見不得施主如此欺人,故此要來 論一個公道!” 邊瘦桐冷哼一聲,道:“大和尚,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目光炯炯地道:“你 莫非以為我是無故上門尋釁不成?” 涵一大師一怔道:“你莫非還有其他緣故不成?” 邊瘦桐朗笑道:“這就是了!你們這些打抱不平的,也不把事情弄清楚,就強自出 頭,自以是俠義精神。其實適得其反,豈不可笑?” 涵一大師怒聲道:“老衲只看見你上門尋釁傷人,卻未見紅衣弟子有什麼過錯!” 紅線金丸邊瘦桐哈哈一笑道:“所以我說你和尚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涵一大師氣得發抖道:“老衲是年尊輩長之人,邊施主你口下要多包涵一些!” 邊瘦桐朗笑了一聲道:“好一個年高輩長的高僧!” 邊瘦桐笑聲一斂,面色一沉道:“我這條命,能活到今日,不能不說是萬幸;然而 半年廢體之仇,卻不能不報!” 涵一大師越發不解了,他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哪一個又與施主你有廢體之仇 了?” 邊瘦桐哂然笑道:“一言難盡,等一會兒你問一問車教主,他必定會告訴你的!” 涵一大師白眉一皺道:“既然如此,邊施主更沒有逃走的必要了。何妨隨老衲入內 禮待,如是車教主的錯,老衲擔保他會向你賠禮的!如何?” 邊瘦桐冷冷笑道:“大師父,你又何必強人所難?請快快讓開路來!” 涵一大師嘻嘻一笑道:“要想讓路,卻也不難,只要先敗老衲於掌下。邊施主,你 自信有此能力麼?”說著在十指尖上噓了一口氣,低低地念道:“阿彌陀佛!罪過!罪 過!” 邊瘦桐不由長歎了一聲,道:“大師父一再逼迫,邊某如不遵命,豈非失禮了,也 好!” 涵一大師一聽他說出“也好”兩個字,不由精神一凜,足下退後了一步,一雙細目 倏地睜了開來! 邊瘦桐冷笑道:“大師父請先不要著忙,我有一個條件要說出來!” 涵一大師哼道:“老衲洗耳恭聽!” 邊瘦桐冷冷地道:“我在這裡耽誤的時間已經夠多了,不願再作這些無味的逗留!” 涵一大師點了點頭道:“有理!有理!”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既如此,我與大師父來一個口頭上的約束可好?只不過先 要問問大師父作得主不?” 涵一大師雙手合十,穩若泰山地道:“車教主乃是老衲故舊之後,老衲托一個大, 尚能作幾分主,邊施主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就是!” 邊瘦桐冷笑道:“這樣很好!我一向習慣與人打賭論輸贏,今日與大師父你也賭一 陣輸贏如何?” 涵一大師點頭道:“正合老衲之意!” 邊瘦桐朗笑道:“大師父你要是勝了我,邊瘦桐倒剪雙臂,任憑紅衣獅門發落,死 而無怨!” 涵一呼了一聲道:“老衲如輸了,施主你可任意離開,絕無一人阻攔!” 邊瘦桐微微一笑道:“這不大公平吧!” 涵一大師冷笑道:“有何不公?” 邊瘦桐又是一聲朗笑道:“大和尚,莫非你真就以為只這幾個人幾條船,就能攔阻 住的我的去路嗎?實在太可笑了!我如有心要走,大和尚,只怕你也攔不住的!” 涵一大師道:“那說出你的條件就是!” 邊瘦桐微微笑道:“此事純系你涵一大師一人獨斷行為,倒也與紅衣獅師門中人無 關……” 說到此他頓了頓,目閃寒光道:“因此,大和尚你如落敗,我要你扯破僧衣,就地 還俗。今生今世,不得再入佛門。大和尚,你可能答應麼?”說罷,不禁冷冷地笑了幾 聲。 涵一大師聞言之後,面色霍然一變,禁不住咬牙切齒,倒抽了一口冷氣。 邊瘦桐一笑道:“邊某願以生命相換,說起來大和尚你並不吃虧!” 涵一大師怪聲笑道:“這條件太過分了,恕老衲不能接受!” 邊瘦桐一笑道:“這麼說,大師父你原來也是沒有自信的把握,既然如此,又何必 強自出頭呢?” 涵一大師一張老臉頓時紅了。他呵呵一笑道:“老衲如落敗於你,甘願出巫山,至 少林面壁十年,從此隱跡江湖,如何?” 邊瘦桐朗笑道:“堂堂高僧,討價還價,未免太不乾脆了!” 涵一大師咬牙冷笑道:“老衲如獲勝,邊施主你命休矣!” 邊瘦桐一笑道:“任憑發落,絕無怨言!大和尚,你可是答應了?” 涵一大師實在硬不下這個心。 因為這個條件太苛刻了,他怎能背棄佛門,而就此還俗呢?對一個佛家弟子來說, 這實在是一件“罪孽”,不赦的罪孽!更何況他是一個有道高僧。 涵一大師苦笑道,又搖了搖頭。 可是,他卻看見,四周圍數百雙眼睛,全都注定在他一人身上!就連車衛,也以一 種期待的目光望著他! 涵一大師遲遲不答,實在已夠丟人的了。 他忽然把牙一咬,怪聲哼道:“好!老衲依了你就是!”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大師父,你是佛門高僧,當不會言出不行吧?” 涵一大師面色發紫,哼道:“老衲數十年領導南少林,豈能言而無信?你只問你自 己是不是能做到就行了!” 邊瘦桐點了點頭道:“好!我們一言為定!” 涵一大師雙手合十,足下一頓,如同一片白雲似地,已縱身上岸。他回過身來,怒 聲道:“邊施主,你來!” 邊瘦桐搖頭歎息一聲,身形跟著縱起,落到岸邊。 這時所有的人,已都知道是怎麼樣的情形了。見二人一上岸,大家一齊圍了上來。 鐵麒麟車衛也上了岸,他對涵一大師道:“大師偏勞了,對於此人,千萬不要留 情!” 涵一大師冷冷一笑道:“車教主你放心,老衲當還不致敗在他手下!”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一雙肥大的袖子捲起來,露出兩個光光的手腕。 邊瘦桐這時也只有和他一決勝負了。 對於這個南少林的高僧,他是久仰得很!他久聞這個老和尚,一身內外功夫,確實 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他的“少林長拳”和一杆方便鏟,數十年來,幾乎沒遇到過敵 手。 而如今,自己要去對付這樣一個成名的高僧,實在很難說勝負屬誰! 乘著老和尚和車衛說話的功夫,邊瘦桐默默地吸了一口真氣,氣貫全身,一時百脈 暢通,精神倍增。 他抱了一下拳,道:“邊瘦桐一介後生小輩,今日自不量力,要向大和尚請教幾手 高招,請賜招!” 說話之時,身形紋絲不動。一雙眸子,更是緊緊地盯視著雙方,目不旁視。 涵一大師一打量邊瘦桐這種氣度,內心也不禁吃了一驚! 大凡一個人,內心的虛弱和恐懼,無不現於雙目。所為的“色厲內茬”、“外強中 干”,令人一望而知。 而此刻,在這個年輕人的目光之中,涵一大師卻找不出一點畏懼的神態,而是無比 堅毅和自信! 他陡然憶起,那一日,這個年輕人,也是這麼單槍匹馬而來,瞬間結果了九頭金獅 車飛亮的性命。 如今,雖說是比較輸贏,可是涵一大師一身的榮辱,可以說全都繫在這一陣勝負之 上了! 想到此,這位有道高僧,面頰之上禁不住冒出了涔涔冷汗。 他鼻中哼了一聲,道:“邊施主,你手下不必留情,老衲今日要向你這成名的大俠 客請教!” 說到此,他雲履微微抬起,雙手向外一張,倏地雙掌一合,發出了“波”的一聲。 他口中低叱了聲:“請!”大袖一翻,一雙巨掌如同兩張棋盤,直向著邊瘦桐兩肩 抓來! 邊瘦桐冷笑道:“好厲害!”身子向下一矮,駢二指,隔空向著對方肋下點去! 涵一大師狂笑了一聲,只見他肥大的身子,猛地向外一偏,右面的袖子,就像是一 面極大的扇子,直向著瘦桐胸前掃來。 邊瘦桐雙足一拔,衝天而起。 大和尚的袖子,把地面上的沙粒捲了起來,就像雲霧似地漫天飛揚! 四周的人,無不發出驚歎,紛紛讓了開來! 就在黃沙旋空的當兒,二人身子同時向當中一湊。 大和尚右手五指,就像是五隻短劍一般,霍地抖出,直向著邊瘦桐小腹之下插去! 而邊瘦桐的右手,則以“朝陽式”翻手,斜著向和尚後肋之上擊去! 看起來,也許並不為奇!可是兩人心中都知道,決不能讓對方的指尖沾上,即使是 一指之力,也能使你當場喪命! 二人好像彼此商量好了一樣,雙掌同時擊出,一著未能奏效,又同時撤了回來。 老和尚膝下一彎,一式“定海針”,單掌向上,直往邊瘦桐小腹之上擊去! 他五指之上,留有很長的指甲。 眼看著這長長的指甲尖兒,已經換在了邊瘦桐的身上,邊瘦桐卻仍然紋絲不動! 這種情形,涵一大師看在眼中,不禁一怔!他忽然想到,這可能是一招誘招,當時 指尖猛地向後一撤,雲鞋用力地踹,整個身子忽然向後一仰。 那種姿式看起來就像是箭矢一樣地快。 可是邊瘦桐早已存心,要在這一式之下取勝對方! 這時見狀,他忽然吐氣開聲,大叫一聲:“嘿!”身子陡然向下一矮,雙掌用“排 山還掌”之勢,猛然地向半空一推,施出了他的“六陰真功”! 龐大的掌力,就像是聚然刮來的罡風,只聽得“砰”的一聲。涵一大師的身子雖是 倒出如箭,可是仍未能完全逃開這陣罡風! 風力使得他那高大的身子,再也立足不穩! 涵一大師“通!通!通!”一連後退了五六步,才算拿樁站定! 他的那張臉驀地一紅! 這種情形,以涵一大師的身份,就該認敗服輸,撕毀僧衣,永世不得為僧。 涵一大師不由呆了一下,長歎了一聲,正要說出服輸的話,一旁的鐵麒麟車衛卻冷 冷笑道:“這一陣不分勝負!大師,這是你的方便鏟,接著!” 說著“嘩啦”一聲,丟了過來! 涵一大師一伸手,“嗆”的一聲抓住了鏟柄。他不自然地仰天大笑了一聲,大言不 慚地道:“邊施主,這一陣掌法老衲已經領教過了,確實高明之至……” 他向前走了一步,繼續道:“誠如車教主所說,勝負不分,我們何妨再接著較量一 陣兵刃,邊施主,你以為如何?” 邊瘦桐不由怔了一下,他真沒想到,這個老和尚居然會說出此言。當時冷冷一笑道: “大師父的拳腳,在下已領教過了,再比兵刃,無非是拖延時間,只怕也沒什麼好處!” 涵一大師雙手合十道:“無量佛——善哉!善哉!” 那雪亮的方便鏟,吊在他僧衣大袖之上。他忽然一抬腕子,“嘩啷”一聲,已抓住 了這柄方便鏟的鏟柄。只見他白眉猛地向兩邊一分,道:“施主,你這些話,說得太好 笑了,老衲一不帶傷,二不著地,這勝負二字從何說起?自然再要比過才是,施主你要 是怕,也就算了!” 邊瘦桐不由暗笑了一聲,心說好狡猾的和尚!當時面色一沉道:“大師既如此說, 在下只好勉為其難地再接一接大師的方便鏟了!” 說著他慢慢把寶劍撤出,冷冷笑道:“只是兵刃無眼,如此一來,你我之間,可就 難免會有誤作了!” 涵一大師以為,自己這柄方便鏟還從未落敗於人,這一陣也絕不會敗在對方劍下。 這時,他抖了一下方便鏟,沉聲道:“這自然是不在話下,邊施主,時間不早了,快動 手吧!” 四周的人,見二人要比的是兵刃,俱都自動地向後面撤退了幾步。 邊瘦桐劍尖一抖,亮出了一朵劍花。他身子向下一矮,這一次他要爭取主動,不能 再以逸待勞了。只見他左手劍決向外一領,右手寶劍,劃了一個半圓弧線,發出了“嘀 哩”一聲輕響。 這口劍於長虹之中,倏地爆出了一點星光。 隨著邊瘦桐猱進的身子,這一劍,直向著涵一大師的嚥喉之上點了過去! 涵一大師口中念道:“罪過!”他的方便鏟,忽地向上一崩,“嘩啦”一響,直向 著邊瘦桐手中的寶劍上磕去! 邊瘦桐一擰劍把,左手“順手推舟”向外一封。 只聽見“嗆”的一聲,這一掌正正地擊在了方便鏟的鏟柄之上。 涵一大師口中“吭”了一聲,方便鏟彈起來,足足有五尺高下。若非老和尚有千斤 臂力,只這一掌,他的方便鏟便要脫手了。 涵一大師口中大喝了一聲:“好!” 只見他向下一拉鏟柄,整個身子,如同風捲枯葉一般,“呼”的一個旋身,方便鏟 施了一招“撥風盤打”。 只見鏟頭上的銀色刃子,在天上閃出了一道亮光,“哧”的一股猛勁,直向著邊瘦 桐當頭蓋頂猛然劈了下來! 這一招看起來,真是迅猛到了極點。 在場之人,無不為邊瘦桐捏了一把冷汗。 可是邊瘦桐早已成竹在胸。只見他口中“吭”的一聲,左手向上一揚,他的掌沿, 運足了功力,直向對方方便鏟的鏟柄之上,猛然封了過去! 涵一大師方纔已經嘗過他這一手的厲害,此時見狀,不由內心一動!可是他再想變 手,已不可能。急切之間,這老和尚往後一挫手腕子。鏟頭之上,發出了“當啷”的一 聲,雪亮的刃子,陡地向邊瘦桐遞出的手掌上劈了下來。 邊瘦桐身子倏地一偏,仰臉上望。掌中劍自側方猛然間抖了出去! 只聽得“錚”一聲,劍尖已貼在了那方便鏟的鏟柄上。 老和尚口中“啊”的叫了一聲,貫足了內力,力透鏟身,霍地一抖。 他是想把劍身抖開,可是卻忽略了邊瘦桐寶劍之上同樣也貫足了內力。 涵一大師一抖之下,未能把對方劍身抖開,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果然,邊瘦桐口中一聲冷笑道:“撤手!”身形、劍勢,幾乎是一樣的快!那鋒利 的劍刃,順著涵一的鏟柄子砍下,“哧”的一聲,崩出了一片耀眼的銀星。 老和尚要是再不鬆手,他這一隻手可就別想要了。 可是他怎肯就此認敗服輸?只聽他大吼了一聲,左掌忽起,照著自己右手的鏟柄之 上,用力一掌擊去。 “嗡”的一聲,這方便鏟倏地脫手而出,反向著邊瘦桐面上飛來! 這真是狠毒到了極點的一招殺手。 紅線金丸邊瘦桐沒有想到,這個老和尚竟會有這一手,當時不由大吃了一驚。 時機一瞬,哪裡有時間容他多考慮! 情急之下,他只有拚死一搏了。 他猛然張口,把自幼浸淫的“少陰童真”內氣真功施了出來! 只見他“噗”地噴出了一口氣! 那柄方便鏟,以雷霆萬鈞之勢,眼看已臨他面門,迎面被這口真氣一吹,只聽得 “噗”的一響,鏟頭“哧”一聲,跳起了有一尺高。緊緊地擦著瘦桐的頭髮,“呼”一 下飛了過去! 這真是驚險絕倫的一個場面,在場之人,無不看得目瞪口呆。 邊瘦桐僥倖地避開了方便鏟,也由不住激泠泠打了一個冷戰。 他冷笑了一聲道:“大師父,這一次我看你服不服輸?”足下一點,二臂一張,如 一隻展翅的黑鷹一般,已到了涵一大師身邊。 這個老和尚,目睹眼前的情形,知道大勢已去,這一陣,自己是敗定了。 可是他仍狂笑了一聲,道:“小輩!不要太狂!” 霍地雙袖一擺,就像是兩把鐵掃帚一樣,直向邊瘦桐前胸猛然掃去! 可他已是強弩之末,邊瘦桐並未把他放在心上。劍光一繞,涵一一雙肥大的袖子, 雙雙飄落在地。邊瘦桐陡然向後一個旋身,一口冷森森的寶劍,已緊緊抵在了涵一的右 肩之上! 涵一口中:“啊”了一聲,他依然想作困獸之斗,向外一掙。 邊瘦桐一聲冷笑道:“大和尚,算了吧!”劍鋒一旋,身子如墜絮飛花似地,飄向 了一旁。 涵一大師一連後退了幾步,他的肩上,滴滴嗒嗒落下了不少的鮮血。 他一隻手捂著右面肩頭傷處,一時之間,面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倒。 邊瘦桐朗笑了一聲道:“大和尚,這一次可是帶了傷了吧?” 涵一大師忽然仰天大叫了一聲,“噗通”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邊瘦桐微微一笑,收起了手上的劍,道:“我要是你,這時候也該昏了!”說著閃 電似的眸子,向四下一掃,沉聲道:“方纔的情形,你們都看得明白,這位大和尚硬逼 我如此,我也無法!” 他冷笑了一聲,又接著:“各位之中,如有不服者,現在請上,我們作一個了斷, 天色可是不早了!” 周圍眾人,一個個瞪眼看著他,卻沒有一個人敢再走出來。 邊瘦桐哼了一聲道:“很好,待這和尚醒了,請轉告他一聲……” 說著他微微一笑,走到了涵一身邊,道:“其實也無須轉告……”他冷笑了一聲, 道:“大師父,方纔打賭,不必認真,你還俗對我並沒有什麼好處,只不過是藉機煞一 煞你的威風而已!” 地上的涵一大師,面目上像抽筋一樣地動了一下。 邊瘦桐冷笑一聲,接道:“你如不服,可以去找我!不過,我卻沒有一定的去處, 只怕你不容易找到。你還是在這裡多睡一會兒吧!”說著微微一笑,轉過身來,向眾人 朗笑了一聲道:“哪一位朋友,願意送我一程?” 沒有答他的話。 邊瘦桐哈哈一笑道:“那麼我就不客氣了!”說著回過身來,對著怒目而視的鐵麒 麟車衛一抱拳,微微笑道:“車教主,我暫借貴幫一隻小船用用!”說著身形驀地騰起 來,直向一條船上落去! 那是一艘雙槳的小船,邊瘦桐縱身上船,手操雙槳,正要起航,忽聽得車衛一聲吼 “慢著!” 邊瘦桐頭也不回,仍然繼續劃著船,朗聲笑道:“車教主,算了吧!” 車衛怒沖沖地撲到岸邊,右手一揚,“呼”地飛出了一掌鐵菱角,直向著邊瘦桐身 上打了過去! 這一掌鐵菱角,是以“滿天花雨”的手法打出來的!暗器一出手,立即形成了一面 網的形狀,直向邊瘦桐全身上下襲來。 邊瘦桐狂笑了一聲,雙槳運動,向上一撥。 只聽見“叭叭”一陣響聲,襲來的暗器,竟有半數以上被他打飛,其餘的噗噗咚咚 落入水中。 車衛這一掌暗器真可以說是白髮了,竟是連船邊都沒有擦著。 他不禁驀地呆住了。 邊瘦桐回頭冷笑一聲,道:“冤家宜解不宜結,車衛你要三思,我去了!”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敢來攔阻他了。 眼看著他的小船,像箭似地劃走了。 鐵麒麟車衛看著他的形影,搖頭苦笑了笑,道:“此人功力太高,只怕無人能敵 了!” 這是他一句自言自語的話,卻被身邊的人聽見了。 站在車衛身邊的,是全身濕淋淋的武當名宿天池上人。聽見車衛如此說,他冷笑了 一聲道:“這也不見得!” 車衛回過頭來,看了天池上人一眼,搖了搖頭,歎道:“真沒有想到,我們竟會一 敗如此!唉!” 天池上人冷笑道:“小子!你氣餒了?” 車衛苦笑道:“邊瘦桐武功太高,上人請想,就連你老人家同涵一大師父尚且不是 他的對手,還能再有誰能勝得過他?” 天池上人面色通紅,咬牙道:“賢契不必如此洩氣,貧道及涵一雖不是他的敵手, 可是有人能對付他!” 車衛一怔道:“誰?上人說的是誰?” 天池恨聲一笑道:“我自有辦法,你現在不要多問,走!我們先看看和尚去吧!” 一言提醒了車衛,忙自回身望去。卻見那個和尚,兀自躺在地上。 車衛向左右道:“你們扶老禪師入屋內靜養去吧!” 天池上人卻擺手道:“不必,我二人扶他便了!” 車衛心中一動,他是聰明人,立刻就明白了,當時點了點頭道:“好吧!” 於是,二人自地上攙起了老和尚,直向“海天別墅”內走去。 本門弟子,在門口列隊躬身相迎,紛紛向教主問安。 鐵麒麟車衛冷著臉,一言不發。 二人一直把涵一大師攙到一間靜室。 進門之後,天池上人冷冷一笑道:“好了,和尚,別再裝下去了!” 涵一大師本來閉著眼,聞言之後,忽地長歎了一聲,站了起來。他面色紅若朝霞, 頻頻苦笑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車衛忙道:“大師請坐下體息一會兒吧,待晚輩看一看你的傷!” 涵一雙手合十,微微閉目道:“車教主,老衲真是自取其辱了!” 車衛歎道:“大師何必如此,勝敗乃是兵家常事,只要能保全性命,何愁無有雪恥 之日?” 涵一幾乎要落下淚來,垂首道:“罪孽!罪孽!無量佛……” 天池上人不由冷冷一笑道:“還無量佛?你已經不是和尚了,快脫下這身架裟吧!” 涵一臉色不由一陣大紅,他怒目看著天池上人,冷哼了一聲道:“道人!你也不見 得比我光彩,何故口下如此無德!” 說著,他用手一拉肩頭,只聽見“哧啦”一聲,一件鮮艷的架裟,已被撕了下來。 他憤憤地道:“從今以後,我已不是僧人了!” 車衛不由嚇了一跳,驚道:“大師何必如此?上人乃是一句玩笑話!” 涵一大師狂笑了一聲道:“我生平說話,言出必行,這一次也不例外!” 天池上人在一邊冷冷一笑道:“對了!這才像話!” 涵一忽然轉過身來,厲聲道:“住口!天池道人,你少在老衲面前瘋言瘋語,莫非 誰還怕了你不成?” 天池上人嘻嘻笑道:“我算什麼?你要有本事,最好施一點出來,叫邊瘦桐看看才 是!” 涵一聞言,一雙眸子怒凸如珠。他嘿嘿冷笑道:“道人,你當我真地怕了那小輩不 成?” 天池上人搖頭笑道:“不是怕的問題,而是行不行的問題!” 涵一忍著怒火,怔道:“此言何意?” 天池上人嘻嘻一笑道:“和尚,不是我道人說一句洩氣的話,我們都別想再報仇了, 邊瘦桐的武功和我們相比太懸殊了!” 涵一大師冷笑道:“這是你的看法,我卻不以為然!” 這時車衛心中雖然對天池上人的話也頻不以為然,但因對方是長輩,自己不便多說。 當時把外衣脫了下來,遞與涵一大師道:“大師請先穿上這件衣服!” 涵一接過匆匆穿上,怒氣沖沖地對著天池上人道:“道人,你不要取笑我,在半年 之內,我如不生擒那小輩,誓不為人,再見了!” 天池上人不急不躁,嘻嘻笑道:“但願如此,大師父,你還要回少林去麼?” 車衛見他這麼挖苦涵一,也覺得不好意思,忙拉了他一下,道:“上人,少說一句 吧!” 天池上人並不在意,嘻嘻直笑! 那位還了俗的涵一大師,這時聽了天池上人的諷刺話,氣得面色鐵青,他回過臉來, 憤憤地道:“少林寺已不是我的去處。道人!你不要口頭刻薄,我擒了邊瘦桐之後,和 道長還有一番交待,現在由你取笑就是!”說著向一旁的車衛告辭道:“車教主,我們 後會有期了。” 鐵麒麟見他真的要走,心中大是不安,連忙上前道:“大師何必認真?還是……” 話尚未完,忽覺衣服被天池上人扯了一下。車衛扭頭一看,見天池上人對他擠了一 下眼睛,當時不明所以,只得把到口的話,趕忙吞住。 天池上人趕上一步笑道:“大和尚,我說算了吧!你那大師兄閉關已久,他怎會管 你的閒事,你是請不動他的!” 涵一大師猛地轉過身來,獰笑道:“你到時候看就是了,不雪此辱,我誓不為人!” 說著用力拂了一下袖子,大步而去! 車衛趕上去送時,卻已不見人影! 涵一大師憤憤離去後,天池上人卻在車衛身後得意地笑了。 鐵麒麟車衛回過身來,歎道:“上人,你何故對他如此?” 天池上人微微一笑道:“你不懂我的意思!” 車衛搖頭苦笑道:“現在得罪了大師,我紅衣門中,又失去了一個得力的朋友!” 他無奈地一笑,道:“今後若再對付那姓邊的,就更難了!” 天池上人嘻嘻一笑,道:“小衛呀!你可真笨到了極點,你莫非不知我的用心?” 車衛怔了一下,茫然地搖了搖頭。 天池上人呵呵一笑,道:“妙!妙!不如此,何人能取勝邊瘦桐?” 車衛皺了一下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天池上人頻頻點頭道:“小衛,我是在激他!你聽不出來嗎?憑這和尚,想復仇, 那真是妄想,你我也是一樣!” 車衛面上一紅,冷笑道:“那也不一定吧!” 上人歎了一聲道:“小衛,咱們這是關著門說自己的話,平心而論,那邊瘦桐一身 的內外功夫,已達到了化境。我、涵一和尚和你都差得遠!”說著冷笑了一聲,道: “要想復仇,真是談何容易?” 車衛憤憤地坐了下來,心中雖氣,卻是無話可說。 天池上人一笑,道:“可是你也用不著著急,我們不行,還有別人,這個人就是方 才我對涵一說的那個人!” 車衛一怔道:“是誰?” 天池上人一笑道:“這當然要落在涵一和尚頭上了!” 車衛不由更是詫異了,道:“涵一大師不是已敗在……” 天池上人冷冷地道:“他自然是不行了,可是他的那位大師兄,現在卻退隱在塵世 之外,此人如出,邊瘦桐休矣!” 車衛不由嚇了一跳,他驚異地問:“你老說的是……海空長老?” 天池上人呵呵一笑道:“正是此人!” 車衛失望地搖頭道:“上人,別開玩笑了,誰都知道巴山封劍之時,海空已死!” 天池上人哈哈大笑道:“連你也這麼說,就莫怪一般江湖人的誤聞了!” 車衛癡癡坐了下來,道:“這麼說,海空長老還在人世?” 天池上人冷笑道:“怎麼不在?不但在,而且還在巴山,一點病也沒有!” 鐵麒麟車衛張大了眸子道:“哦!這真難令人相信!” 天池上人一笑道:“這不是你信不信的問題,而是一個事實!” 他站起來走了幾步,歎道:“海空長老沒死之事,大概知道的人不多!”說著又來 回走了幾步,道:“這位老人家,今年大概有一百多歲了……” 鐵麒麟車衛驚喜地道:“即然如此,你我何不登門造訪請他助我們一臂之力,何愁 邊瘦桐不手到擒來!” 天池上人冷冷地一笑道:“說得好輕鬆!” 車衛不由俊臉一紅。天池上人望著他又冷笑一聲,道:“你莫非忘了,昔日三位掌 門人,連袂拜訪這位老禪師,他都閉門不見,弄得三位掌門人下不了台,這件事你不知 道嗎?” 車衛苦笑道:“這麼說,又提他作甚?” 天池上人呵呵笑道:“所以麼,我才激怒涵一和尚,你可能不知,那海空長老正是 涵一的大師兄呢!” 車衛怔了一下,道:“原來是這樣,我真不知道呢!” 天池上人一笑道:“非但如此,據我所知,涵一這一身功夫,也都是他這位師兄一 手傳授,海空長老說起來是他師兄,其實也就等於是他師父!” 他手捻著唇下幾根鬍子,微微笑道:“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如此的密切,所以要想 海空插手此事,非涵一這個禿驢出馬不成!” 車衛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啊!”他忍不住道:“上人,你這樣做,似乎太過 份了!” 天池上人呵呵大笑道:“涵一這個老和尚,我和他已是四十年的交情了,莫非我還 不知道他麼?此人個性倔強,為人偏激,卻有一種逆來順受的毛病。這件事我如不這麼 激他,只怕他又洩氣了,所以寧可讓他恨我,我也要想辦法報這個仇!” 說到此,他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下,道:“邊瘦桐這小輩,也太欺人了!” 鐵麒麟車衛冷笑道:“上人既然如此說,我們一定要設法請出海空長老來才行,只 是……” 天池上人哼了一聲,道:“這一點,我倒是有把握,海空長老雖是生就怪性,可是 他卻有護短的毛病,對這個受辱的師弟,他是不會不管的!”說著站起來一笑道:“咱 們不要急,等著吧,一定會有好消息的!” 說到此,他忽然拉了一下身上的道袍道:“光顧了說話,你看我一身衣服!” 車衛不由苦笑道:“邊瘦桐真是欺人太甚了,這深仇,我死也不會忘記的!” 才說到此,忽聞得叩門之聲,車衛問道:“誰?” 外面傳來哭泣之聲,道:“小衛,我的兒……你可回來了……家裡都反了窩了,我 老婆子也差一點被人打死……嗚嗚……” 車衛不由一驚,忙開了門。 就見那個老奶媽一邊拭著眼淚,一邊走了進來。 車衛任道:“怎麼了奶媽?出了什麼事?” 這老太婆把一支拐杖向一邊一摔,忽地大哭道:“我的兒,你可得給我作主啊!你 可是我的奶喂大的,我叫那姓邊的小子打了,小姐卻幫著人家一個鼻孔出氣,我這條老 命差一點完了……”說著翻過手來道:“你看看我的手……”又撩起了棉襖,哭道: “呶!看看,這兒還腫著呢!叫那小子給點了穴了!我的兒,你回來也不來看看我,我 知道我老了,丑了,要不然你們也不能這麼……這麼討厭我!算了,我走吧!” 說著抓起了她的拐杖,抹著眼淚道:“你們不管我,我可以去要飯……反正也不會 餓死……嗚嗚……” 她一邊說,一邊向外去,可是卻走得很慢。 車衛見狀,忙拉住她的衣襟道:“算了奶媽,回來吧!” 這老婆婆一摔手道:“別拉我,叫我死了吧!反正我一個孤老婆子……” 她越說越可憐,不由得更大聲地哭起來,一面指東劃西道:“可憐呵!我年輕輕的 到你們家!守著寡,自己兒子不要,把你眼巴巴地奶這麼大。好了……現在卻幫著外人 來整我,我的天……我這是為了什麼呢?”一面說,一面頓足大哭了起來。 天池上人歎了一聲,獨自走出。 現在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車衛見她哭得可憐,只得上前安慰她道:“不要哭了, 你的事我知道,我一定為你出氣就是!” 鐵麒麟車衛在地上轉了一圈,含著滿腔怒火,對他的乳母道:“好吧!凡事有我作 主,你不要哭了!你方纔說,小姐和那姓邊的沆瀣一氣,可是真的?” 老婆婆鼻涕一把淚一把地道:“這還能是假的,誰不知道?小姐親自送她下樓,不 許我們動手。那小子一連點了我們幾個人的穴,小姐一句話都不說……小衛呀!你看這 不是胳膊肘兒向外拐嗎?” 她哭得沙啞著嗓子道:“老教主的屍骨還沒有寒呢,小姐就……” 車衛一聲怒叱道:“不要說了,現在你立即跟我一塊見她去!”說著一拉她的手腕 道:“走!我要你親口和她對證。” 老婆婆一怔,事到如今,她只有硬下頭皮了。當時點點頭道:“好!我去……只是 小衛,她可是傷還沒有好哩!” 車衛怒火中燒,哪裡還顧得其他,當時冷冷一笑道:“你只跟我去,別的不關你的 事!” 老婆婆見他這個樣子,知道惹下了大禍,倒是一聲不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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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無形碧劍起波瀾】 女飛衛車釵靜靜地躺在閣樓裡的病榻上。 她是那麼孱弱,方纔邊瘦桐的到來,又勾起了她芳心中的新愁舊怨,油然生起一種 說不出的惆悵。 她側身倚在床欄上,看著西邊那半扇捲起的簾子,怔怔地在出神。 窗外燕子,在樓簷下翩然地飛進飛出,黑色的羽翼,把姍姍而來的春,似乎拉得更 遙遠了。 哥哥回來了。 這個消息她已知道了,見他遲遲不來養心樓,她立刻意識到可能又要有一場暴風雨 降臨了。 想到此,車釵不由蛾眉緊緊地鎖在一塊。 她把幾上的一口劍,拿過來放在枕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可是她卻有一個主意,要倔強起來,絕對不能再 叫自己的身體受到傷害了。 果然,她的預感應驗了。 只聽得樓梯一陣大響,接著傳來車衛的聲音道:“奶媽!你去叫她出來!” 聽到此,車釵的頭不由“轟”地一聲,差一點昏了過去。她立刻明白了,也不知哪 來的勇氣,她自床上猛地跳起來,道:“進來吧!” 她猛然走過去,一把拉開門,見車衛怒容滿面地站在門前,奶媽畏縮地站在一邊。 車衛冷笑了一聲,道:“我不在家,你辦的好事!” 車釵看著奶媽道:“你在我哥哥面前說了些什麼?” 老奶媽抹著淚道:“本來嘛……小姐幫著外人欺侮我嘛……老太爺的仇也不報了!” 聽到這些,車釵已忍無可忍,一股無名怒火,突然高熾。 她足尖一點,已到了老奶媽面前,右手一揮,只聽“叭”一聲,一掌打在了奶媽身 上。 只聽得那老太婆“啊唷”一聲,向後一連退了六七步,“通”地一聲跌坐在地板上! 她嘴裡僅有的幾顆牙齒全都被打掉了,順著嘴角向外淌著血! 這老婆子不由得嚎天呼地地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在地上打起滾來,大聲嚷道: “打死我了!” 車釵杏目圓睜道:“不要臉的東西,如不是我為你求情,還會有你這老鬼的活命?” 她實在忍不下這腔怒火,一時熱淚湧流。趕上前又狠狠地踢了她一腳道:“滾!老 乞婆,我們車家不要你這樣的東西!” 老奶媽由不住殺豬似地叫了起來,口中大喊道:“救命呀!我的兒!” 車釵第二腳正要踢過去,忽然有一隻手抓住了她,用力向外一帶道:“你要打死她 麼?” 車釵帶病的身子,哪裡受得了這種大力?不由得向後一連退了好幾步。 她轉過臉來,看見車衛的臉色極為猙獰可怕,她不由打了一個寒戰,當時咬了一下 牙,道:“哥哥!你不能只聽她的話,就忘了我們手足的情分……” 車衛冷笑了一聲道:“好賤婢!你與那邊瘦桐勾結一氣,還當我不知道麼?” 說到此,更不禁連聲冷笑道:“我們車家豈容你這樣不肖的女兒?賤婢!你還是死 了的好!” 說著“嗆”的一聲,抽出劍來。 車釵熱淚交流道:“哥哥!你——” 車衛怒吼道:“住口!誰是你的哥哥?你殺父大仇不顧,我車衛豈有你這樣不肖的 妹妹!” 他怪笑了一聲道:“現在樓上沒有外人,只有我和奶媽,賤婢,你還是死了算了!” 車釵怔了一下,冷冷笑道:“我作了什麼?我為什麼該死呢?” 車衛橫劍站在門口,陰森森地笑道:“做了什麼,還要我說?我只問你,那邊瘦桐 來此,為什麼不殺你?” 車釵冷冷一笑道:“他也沒有殺你呀!” 車衛一怔,恨聲道:“你為什麼不殺他?” 車釵面色微紅道:“我——” 車衛怒叱了一聲道:“快給我死!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死!死……” 女飛衛車釵退後了一步,道:“你為什麼不殺他?他的武功超群,哥哥!我不想讓 你我再死在他的手裡!” 鐵麒麟車衛怪笑了一聲道:“我現在不想跟你多說,你快死吧!” 車釵冷冷一笑,面色蒼白地道:“我憑什麼死?” 樓上的叫鬧驚動了樓下的人,可是誰也不敢上來勸架。 鐵麒麟車衛走過去拉起奶媽道:“你不要哭了,她死了,你的氣也就出了!” 這老太婆一面吐著唾沫,一面啞著嗓子哭道:“唉唷,少爺呀!你還是一劍殺了我 吧……我活了一輩子,還未遭人打過,這可是第一次呀!啊呀!我的兒呵……呵……” 車衛對這老太婆有一種說不出的關愛,而對自己的妹妹卻恨之入骨。 只聽他大聲吼道:“好!你自己不下手,我來!” 只見他身形向前一撲,已到了車釵身前,掌中劍“刷”地直劈了下來! 車釵猛然向後一縱,車衛的劍砍了一個空。 他大聲叱道:“你還想往哪裡跑?” 緊跟著欺身而進,車釵一驚,搖晃倒在床上。 鐵麒麟車衛這時似乎鬼迷了心竅一般,只見他狂笑了一聲,足下一點,第二次抖劍 刺出。 這一劍直向車釵後心扎去! 女飛衛車釵這時已喘成了一團,她知道哥哥此刻已是不可理喻,而自己就這麼死去, 實在不值! 急切間,她已把枕下的劍掣了出來,她猛然回過身來,嬌聲道:“哥哥何必如此!” 掌中劍向外一揮“嗆啷”一聲,已把車衛的劍磕在一旁。 她的身子卻又不支地倒在床上。 車衛第三次一抖劍身,施出了本門不傳之秘“一字劍”法,劍尖之上光華耀目。 車釵不禁面色大變,哭道:“哥哥!你竟然用父親傳你的本門絕招來對付我麼?” 車衛一步步逼近床邊。 他口中陰森森地道:“這是專用以對付本門叛逆的,對你也不例外!” 車衛這套“一字劍”法,是得授於父親車飛亮閉門秘傳,車釵雖是車飛亮的女兒, 但本門絕技卻是傳男不傳女!所以,他兄妹雖是同門習技,這一字劍法,車釵卻是絲毫 不通! 車衛憤怒之下,竟施出了這一套劍法,來對付自己妹妹,車釵如何不驚!驀地,車 衛發出了一聲厲叱。手中這劍自上而下,劃了一道彩虹,有如銀河天墜,直向床上的車 釵身上砍去! 女飛衛車釵雖說武功不弱,可是現在一來內傷未愈,二來又惦念著手足情誼;再者, 這套劍法的玄妙,更非她所能抵擋! 有了這諸多因素,她如何能招架得住? 她勉強地用劍向上一磕,身子在床上一滾!只聽“嚓”的一聲,這一劍正砍在床上, 一床被褥竟被砍成了兩段。 車釵已喘不過氣來,右手更是又酸又麻! 這時候,鐵麒麟車衛卻再度縱起了身子,只見身子向下一落,右足一抬,「噹」一 聲,把車釵手中的劍踢飛一旁。 女飛衛車釵尖叫了一聲,用力向下一翻,“通”的一聲,已滾落床下。 她氣喘吁吁地道:“哥哥,你真狠心……你竟能下手……” 鐵麒麟車衛狂笑了一聲,現在車釵在他的眼目之中,無疑是一隻待宰的羔羊,他是 不怕她跑掉的!當下冷冷一笑道:“小釵,你還是自殺了的好!” 車釵這時反倒不怕了,她坐起來理了一下衣服,咬著牙道:“你好毒的心!但想要 我自己死辦不到,除非是你親自下手!來吧!”說著她扶著牆站了起來,面色一寒道: “來吧!這樣也好,我倒可以跟父親在一塊了!” 車衛面色猙獰地哼了一聲,道:“你還有臉提父親?” 車釵面色煞白道:“你為什麼不下手?快呀!快下手吧!” 鐵麒麟車衛這時手也抖得厲害,他雖恨對方不死,可是無論怎麼說,她也是自己的 妹妹呀!要叫他親自下手去殺自己的妹妹,這是一件多麼為難的事! 他咬了一下牙,後退了一步,道:“奶媽,你過來!” 那個老奶媽一隻手捂著臉,走過來道:“是叫我麼?” 車衛哼了一聲道:“這賤人私通仇人,叛逆本門,罪該萬死!本座命你即刻下手, 快快殺了她!去!”說著把手中劍,交給了奶媽! 那婆子接劍在手,呆了一呆,道:“這……這……小衛,還是你自己下手吧!” 鐵麒麟車衛冷笑道:“我身為一教之主,豈有親自下手之理?你快下手,不要多說 了!” 那老婆子用手抹了一下唇角的血,陰森森一笑道:“小姐!你可是聽見了,這不怪 我老婆子……我是……” 才說到此,卻被車釵“呸”的一口唾沫,啐在了她的臉上。老婆子“唷”了一聲, 嘿嘿一笑,冷森森地道:“好呀!死到臨頭,你還敢跟我厲害?”說著走上前一步,晃 了一下手上的劍,道:“我本來不想下手,現在我要親自下手了!” 車釵連氣帶恨,只覺得頭暈目眩,當時勉強地冷笑了一聲道:“不要臉的老鬼,你 下手吧,我作了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這老婆子半邊臉腫起了老高,下嘴唇就像是吹起一個泡似地翻了出來,別提有多難 看了。她聽了車釵的話,一張臉幾乎變了豬肝一樣的顏色。當時嘿嘿地陰笑了一聲,道: “好吧!你就變鬼去吧!”說著大腳向前一邁,掌中劍猛然一抖,直向車釵前心扎去! 突然,一個冷峻得令人發抖的聲音喝道:“住手!” 緊接著一股風力,自窗外襲來! 那婆子偌大的身子,為這股風力一撞,口中“哇呀”一聲大叫,“噗通”一下,撞 在了牆角上,手上的劍也“當啷”一聲丟在了一邊。奶婆子一聲大叫,頓時昏了過去。 鐵麒麟車衛一驚,猛然偏過頭一看,不由也是一驚! 原來不知何時,這房子一邊的那扇窗子,竟被人打開了。 就在窗前,立著一個身軀偉岸、皮色微黑的少年! 這年輕人,頭上戴著一頂海島上漁民喜戴的那種草帽。他前額寬闊,目光炯炯,一 雙如劍的眉毛,長長地掃出去,英俊之中,透出一股倔強之態! 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奇特的:上身是一張黑色豹皮製成的短袖背心,下身也是同 色的半長不短的一條褲子。在他背後,還系有一領黑綢的披風,兩肋各佩戴著一隻鏢囊! 這年輕人,真有一種說不出的豪邁勁兒,令人一眼看去,就不敢輕視! 車衛不由濃眉皺了皺!這人好像是在哪裡見過?只是他來得太過突然,令車衛腦子 一時轉不過來。 他怒叱了一聲道:“你是什麼人?怎可隨意闖入此樓!” 來人冷冷一笑,露出白而閃亮的牙齒,道:“車大教主,你真是好健忘啊!” 車衛轉過身來,厲聲道:“你是誰?快快報上名來!” 來人鼻中哼了一聲,微微笑道:“先不要問我名字,老實說,我不是來找貴派麻煩 的,我只是來打聽一件事……”說著目光在一邊的車釵身上一轉,哂笑道:“看見這姑 娘好可憐,我不忍不管!” 他輕輕地一笑,又道:“你是她什麼人?聽她口氣,好像你是她哥哥,天下哪裡有 哥哥殺妹妹的道理?” 在他說話之時,鐵麒麟腦中,一直在迅速地思索著。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這個 怪異的人,自己在哪裡見過! 聞言後,他冷笑道:“小子!你管得也太寬了,居然管起我紅衣獅門中的事情來 了!” 來人目光一瞪,道:“你嘴上放乾淨一點!” 他說著目光掃了車釵一下,冷冷地道:“車衛!你身為一教之長,自己無能拿住邊 瘦桐,卻有臉怪罪一個姑娘,豈不可恥?” 車衛面色一紅,哼道:“這是我家門之事,你管不著!” 黑衣人狂笑道:“我還不知道,天下有我蕭葦所不能管的事!” 鐵麒麟車衛聞聽,不由陡然呆了一下。他面色驟變,恨聲道:“你就是蕭葦?” 說著他近前了一步,反唇相譏道:“蕭葦,那一夜若非你攔江劫舟,劫走那姓邊的 小子,我又何至於落此地步!”他恨得聲音發抖地道:“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你不 怪罪自己,卻還有臉來問我?好不知恥……” 才說到此,就聽蕭葦一聲怒吼道:“混蛋!”只見他右手一舉,“哧”的一聲,劈 來了一股掌風。 車衛是知道此人厲害的,見他如此,連忙施出功力,迎著他的掌勢,也猛地劈出一 掌。 兩股掌風,在空中“波”的一聲,交接在一塊。 勝負之分,立刻呈現。晴空一羽蕭葦,不過是輕輕地一動;可是鐵麒麟卻蹌踉地退 後了好幾步,“砰”一聲,碰在了牆上。 他面色不由一陣大紅。當時厲聲道:“蕭葦,你屢次三番欺人,莫非本座當真怕你 不成?”說著一彎腰,把地上一口劍拾了起來。 蕭葦見狀,面色一沉道:“車衛,我勸你還是安靜些好!” 車衛此刻在憤怒頭上,怎會聽進此言? 他狂笑了一聲道:“你算什麼東西?敢來教訓我!”身子猛地向前一竄,掌中劍迎 面就削! 蕭葦一聲冷笑,只見他雙臂向空一舉,整個的身子,迎著車衛的劍尖,只是那麼翩 然一轉,車衛這一劍,已經落了空招。 鐵麒麟先前在邊瘦桐身上受了一肚子悶氣,又被車釵之事氣得死去活來,想不到平 空又出一個蕭葦,他的怒火,不禁全都發在了對方身上。 一劍不中,他口中叱了一聲,劍尖往當空一點,足下“刷”的一個轉身,快同風車 一般,又把身子轉了過來。 蕭葦倒沒有想到,對方會有此一著。就在他微微驚怔之間,車衛的劍,已響起了一 片劈風之聲,直向他肋旁劈過來。 蕭葦冷冷一笑道:“來得好!”他雙掌平胸一按,整個身子就像是一片雲似地,霍 地拔空而起,從對方的頭頂之上,輕輕地移了過去。這時候,他也不敢再客氣了!待身 體落下,他口中冷然叱道:“大教主,領教了!”右掌一抖,進步推掌,一掌向著車衛 右肋之下擊去! 車衛劍勢一轉,由下而上,“太公釣魚”,霍地向上一挑,反點蕭葦的面門。 這是他門中絕學“一字劍”法,施展出來,果然不同一般! 蕭葦輕敵之下,這一劍險些傷著自己。鋒利的劍刃,擦著他的耳邊掠了出去! 雖然這一劍沒有令他身體負傷,卻不禁驚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劍芒過處,鬢角一縷黑髮,竟自飄然而落。 這對晴空一羽蕭葦來說,簡直是一種莫大的侮辱。 他雙眉一挑,厲聲道:“好劍法!” 只見他雙臂一張,大步地一轉!他那偉岸的身子,隨著車衛的劍勢,走馬燈似地一 個猛旋。“梁”字一訣,可謂用到了極妙之處。隨著他遞出的手勢,一聲叱道:“撒手 吧!大教主!” 車衛手上的那口寒光閃閃的劍,竟自脫手穿空而出,直直地插在了屋樑之上! 這種手法,快、絕、狠配合得天衣無縫,令人歎為觀止! 鐵麒麟口中“啊”了一聲,蹣跚地蹌出了五六步,才定住了腳,由不住倒抽了一口 冷氣,一時竟呆住了! 晴空一羽蕭葦哈哈一笑,道:“大教主,你這兩手功夫,連我蕭葦都罩不住,卻想 去對付那姓邊的,豈非是妄想?” 車衛這時面色紅紫,彷彿都要裂開了。他真恨不能地上有個洞,好叫自己跳下去。 聞言後,他苦苦笑道:“蕭葦,你我這樑子是結上了!” 蕭葦朗笑了一聲,道:“蕭某一生樹敵,有如暑夜飛蚊,多上大教主你一人,又算 得了什麼?” 這時牆角的奶媽子,已悠悠醒醒轉過來,她忽然站起,大吼了一聲,猛地撲了過來, 道:“我打……死你!” 蕭葦猛一轉臉,右掌一揮!這婆子第二次倒了下去,“通”一聲,震得比上一次更 厲害,又第二次昏了過去! 鐵麒麟車衛自忖武功較之對方甚遠,如果再不自量力,上前只怕受辱更甚,只得冷 笑了一聲道:“蕭葦,你與我紅衣獅門有何仇恨,為何屢次三番與我為敵?” 晴空一羽蕭葦冷冷地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麼仇!” 車衛怒聲道:“那是什麼道理?” 蕭葦又冷笑道:“沒有道理!” 車衛簡直要氣炸了肺,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蕭葦抖了抖衣服,輕鬆地一笑,道:“說起來,我們也許該同仇敵愾!不過,我蕭 葦是一條磊落的漢子,不像你車衛小人一個!” 車衛恨聲笑道:“小人?” 蕭葦點了點頭,道:“我蕭葦對敵,只憑自己本事,絕不施毒計暗算,更不會網羅 敵眾……” 車衛臉上一紅。蕭葦冷冷笑道:“邊瘦桐也是我的大敵,有一天我會打敗他的,你 等著看吧!” 鐵麒麟不禁怔了一下,道:“只是……你還是技不如他!” 蕭葦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不錯,可是有一天,我會勝過他的!” 說到此,他大步走到了車釵身邊,朗聲道:“走!姑娘,收拾一下你的東西,我帶 你離開這裡!你不能死在這裡!” 車釵面色微紅,方纔的一切,她全都看見了!她真不敢相信,這個年輕人,竟會有 這麼高深的武功造詣! 可是從他口中聽出來,他好似也不是邊瘦桐的對手,由此看來,這邊瘦桐的武功, 真不知有多麼高了! 這時她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一種莫名的傷心,使她籟籟地落下淚來! 蕭葦一笑道:“不要哭了,走吧!有我在,他們是奈何不了你的!” 車釵慢慢望了哥哥一眼,又低頭歎息了一聲。 這個家她實在也是住不下去了。 可是她又怎能同著眼前這個陌生人——蕭葦去呢? 想到此,她不由得發起愁來。 蕭葦見狀,不由怒道:“你怎麼還不走?你當真想死在這裡麼?” 車釵不由臉上一紅,她勉強站起來,苦笑道:“我身上有傷……不大方便吧!” 蕭葦展眉笑道:“這個容易!”說著自囊內取出了一條絲帶子,抖開來,有兩丈長 短,朗聲笑道:“讓我揹著你!” 車釵面色更紅了! 可是她是一個很剛強的姑娘,絕非一般小家子氣的閨女可比,略一猶豫,她終於點 了點頭道:“好!讓我整理一下東西!”一面說著,隨手把一個隨身革袋理了一下。 蕭葦一雙閃爍的眸子,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轉著。 他雖平生不喜女色,可是眼前這個姑娘,實在是太美了。 他腦子裡只是動了一下,卻又把它逐之念外。 他隨便抓起了一件披風,向車釵身上一丟道:“快披上!”說罷回過臉,向著車衛 一笑道:“這裡大概沒有大教主你什麼事了!” 鐵麒麟車衛面色不禁一紅,冷笑道:“你莫非不顧及你的名節麼?” 蕭葦又是一聲朗笑道:“大丈夫善為而為之,立地如杆,立心如月,何忌之有?車 衛,你還嫩得很呢!” 鐵麒麟車衛不由長歎一聲,點頭恨道:“蕭葦,由你去吧!” 這時車釵已整理完畢,她望著蕭葦,道:“蕭兄,我們走吧!” 她正眼也不看車衛一眼,大步走到蕭葦面前。 晴空一羽蕭葦彎下身來,讓車釵俯在背上,然後抖開了絲帶,纏了幾轉,捆得很是 結實。 車釵這時反倒坦然了,她笑道:“你要送我倒哪去呀?” 蕭葦冷哼了一聲道:“走著瞧吧!”說罷,雙膝微微一彎,已如箭矢一般投窗而出, 落在了對樓脊瓦之上! 他身形方自站定,就聽見一聲叱道:“打!”緊跟著“嗖”一聲,飛上了一粒銀珠。 蕭葦只當是普通的暗器,一聲冷笑,回頭駢指一點,只覺得指尖一麻!這一粒銀丸, 竟是力量極大。 只見一個白鬍子道人,自下面猛竄而上。 道人高聲叫道:“好傢伙,你這是綁票還是怎麼著?” 車釵一眼認出,上來的道人正是武當名宿天池上人,不由一驚道:“快走,這是天 池上人!” 晴空一羽不由一怔,這道人的名字他是久仰得很,可是也並未把他放在心上。當時 狂笑了一聲道:“怎麼樣?道人你也來了?” 天池上人本來有事來見車衛,誰知才行到此,卻碰見了這件怪事。他由車衛的怒罵 聲中,得知蕭葦是劫人而去的,當時糊里糊塗地發出了一粒銀珠,匆匆趕上房來。但他 做夢也沒有想到,來人竟是名震東南的南海雙鷗之一,原先只當是一個無名小輩。當時 他呵呵一笑道:“紅衣獅門真是門風不幸,怎麼盡自出些怪事,小子!把人快快留下 來!” 車釵忍不住在蕭葦身後道:“天池伯伯,是我自己要走的!你老人家不要誤會!” 天池上人怔了一下,一手摸頭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姑娘,你知道這人是誰嗎?” 女飛衛車釵沒有理他,頻頻催著蕭葦道:“快走!快走!” 這時,地上的車衛高聲叫道:“休要聽她胡說!上人,擒住他們!” 天池上上人嘿嘿一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姑娘,你竟是跟這小子串通好的呀! 那可是不行,貧道要留下你們來!”說著縱身而過,伸手向著蕭葦就抓。 蕭葦身子向下一塌。 看他那樣子,就好像是跌倒在房上一樣!可是等到天池上人的手,即將抓在車釵身 上的剎那之間!晴空一羽蕭葦,忽地一聲狂笑緊緊按著瓦面,忽地向後一翻,一揚一吐, 揹著車釵的身子,就像是一枚大球似地,“呼”地飄了起來,直向著房下墜去! 蕭葦這種掌力,雖說沒有傷到天池上人,卻令他面色一陣發熱,足下蹌踉了好幾步。 驚愕之間,已自失去了他們的蹤影! 天池上人口中“咦”了一聲,正要縱身追下,卻聽見一邊的車衛苦笑道:“上人, 不必追了!” 天池上人連連失利,只覺臉上無光。他苦笑了笑,道:“這人是誰?” 車衛咬了一下牙,道:“晴空一羽蕭葦!” 天池上人摸了一下鬍子,仍想不起來。 鐵麒麟冷冷地道:“這就是我上次提到的南海雙鷗之一!” 天池上人心中打了一個哆嗦,心說:“怪不得呢!” 車衛十分失望地歎息了一聲,道:“我們現在是前有狼,後有虎,如何是好?” 天池上人搖頭一笑道:“賢侄你不要害怕,只要那海空長老一到,一切就會迎刃而 解了!” 一提起“海空長老”,車衛的精神不由一振。 一切的計劃,一切的希望,全都寄托在那個泡影似的“海空長老”頭上了。 未來的一切,誰又能預料呢! 熾天使書城

    【十九、紅石嶺下斬巨蟒】 一陣疾走之後,魁梧的蕭葦,身上竟然出汗了。 他背上的車釵,這時卻覺得有說不出的羞澀!想一想,這算什麼呢?自己一個單身 的姑娘,趴在人家背上,偏偏對方又是一個單身的少年。 他是糊里糊塗地背,自己也是糊里糊塗地跟他走!這要是傳揚出去,真成了天大的 笑柄了! 想到這裡,車釵再也待不住了。 眼前是荒無人煙的巫山,“巫山十二峰”就在眼前,一峰接一峰,就像是天空的雲 團一樣。 她冷靜下來,才感覺到有些害怕了。 蕭葦站定了腳步,朗笑了一聲,道:“這一陣好跑,哈!真過癮!” 他鬆開了胸前的帶子,車鋇雙腿早子發麻,這時突然解開帶子,只聽“噗通”一聲, 她竟由他背上摔了下來。 蕭葦不由嚇了一跳,忙轉身伸手去扶她。 卻不料車釵把他的手一推,面色鮮紅的地道:“不要動我!” 蕭葦一怔,睜大眸子道:“我扶你起來啊!”說著又伸手去扶,車釵慌忙自己掙扎 站了起來,她後退了一步,笑道:“不用了……我自己會。” 蕭葦點了點頭,笑道:“這樣就好,你的傷重麼?” 車釵不知如何回答,這一霎間,卻又覺得十分不好意思起來了。尤其是當對方那雙 深深的目光在注視自己的時候,不知怎的,她內心竟跳動得那麼厲害。 她含笑搖了搖頭道:“不要緊……” 蕭葦忽然一把抓住她一隻手,向前一帶。 車釵不由嚇了一跳,道:“你……” 這是一個很突然的動作,車釵只當他不懷好意,當時正要舉手打去,卻見蕭葦以二 指按在了她有脈道之上,星目微合,道:“不要怕,我不會吃人!” 車釵不由鬆了一口氣,才知道他是為自己號脈。 可是一隻手叫人家這麼抓著,的確不是味兒;可是要硬抽回來吧,對方是那麼坦率, 自己若忸怩,豈不顯得有些過份了! 她一時面色大紅,再也不好意思看他一眼,當時勉強地笑了笑道:“我沒有什麼大 病,算了吧!” 蕭葦忽地張開了眸子,很是驚異地望著她道:“車姑娘,你的心跳得好厲害,使我 無法確定你的脈搏,你能靜一靜麼?” 車釵搖了搖頭。 蕭葦一怔道:“為什麼?” 車釵才知道是錯了表情,忙又點了點頭。 蕭葦見狀,不禁朗聲大笑了起來! 他的這種豪邁、旁若無人的作風,令車釵感到很是吃驚,更感到無限的嬌羞。 她掙扎了一下道:“你……幹嘛笑呢?” 蕭葦鬆開了他的手,忽地站了起來道:“你覺得你很美是吧?” 車釵不由面上一紅,蕭葦又是一聲大笑,忽然笑聲一斂,道:“確實很美!不 過……”說著那雙冷峻的目光,注定在她身上,道:“但我蕭葦是鐵錚錚的一條漢子, 頂天立地的英雄,是不會為你的美色所誘的!” 車釵不由呆了一下,她忽然為方纔的意念而感到愧疚!玉面禁不住又紅了。但對於 這個性倔強的怪人,卻由不住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敬仰。 她點了點頭含笑道:“你的本事真好,是跟誰學的呢?” 蕭葦一隻手扶在一棵松樹幹上。聞言後,他的手用力地一抓,只聽得“沙沙”一陣 細響,竟被他抓下一大把木屑。他慢慢張開手,木屑紛紛落地。 車釵這句無意的話,似乎觸到了他的傷心之處! 他苦笑了一下,道:“車姑娘,我學武的經歷很苦!不像你……” 說著他又用力在樹身之上,抓下了第二把木屑,接下去道:“你有師父傳授!” 車釵搖頭道:“錯了,是我父親教我的!” 蕭葦冷哼了一聲,道:“那你就更幸福了,而我……” “你是跟誰學的呢?”車釵問了一句,面上卻覺得有些訕訕的。她也不知怎麼,竟 忽然關心起眼前這個人來。 晴空一羽蕭葦,垂下頭來,黑亮的長髮,披散在項間,被風吹得一根根飄散開來, 就像是極細的一蓬鋼針。他那結實的兩肩,粗粗的胳膊,說明了這年青人,是那麼的健 壯,他的毅力也必然是驚人的。 車釵見他沒有回答自己,翻了一下眸子道:“嗯?問你呢!” 蕭葦哂然一笑,道:“我這一身功夫,一半是偷學,一半卻是自勵自創而成的!” 車釵不由起了興趣,她又翻了一下眸子道:“偷學?” “是的!”蕭葦冷冷地道:“飄零四海,走遍南北,從很小很小起……”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車釵不由驚道:“這麼一點點呀,那才幾歲呀?” 蕭葦苦笑道:“七歲。” 車釵不由內心一寒,禁不住小聲道:“真可憐!” 蕭葦忽然劍眉一挑,道:“可憐!你是說我可憐?” 說著又自朗聲大笑起來,車釵驚愕地望著他,不知他為何會這麼豁達。 “他到底是屬於哪一類型的人物呢?” 她腦子裡在想著,一雙靈活的眸子禁不住在他身上轉了又轉。 對方那豐朗的外貌,說明了他是相當英俊的! 蕭葦收斂了笑聲,哼了一聲道:“以前的確是很可憐的!沒有家、沒有家人、沒有 父母……到處飄零,就像是一個小乞丐!” 車釵不由深深地陷入同情。 她眼前所見的,彷彿不再是一個結實健壯的年輕人了,而是“鶉衣百結”的一個小 乞丐,赤著瘦小的一雙腳,在沿門求乞。 想到此,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蕭葦冷峻的目光,正在注視她! 車釵恍然醒悟,微微笑道:“可是現在,你很好了。聽說,你們在海外,有一座島, 無所不有!” 蕭葦雙手按在松樹的樹幹之上,聞言後,低沉地笑了幾聲,震得樹身籟籟地抖動著。 樹上的松葉,就像是千萬支鋼針一樣,唰唰落了下來。 忽然,他的雙掌一抖,樹身發出了“咋喳”一聲,竟被齊腰折斷了。 這個動作,不由把車釵嚇了一跳! 她站了起來,卻見蕭葦對她微微一笑道:“不如此,不足以洩我心頭之恨!”說著 他也站了起來,憤憤地道:“赤城島完了,十年的苦心,付諸流水……” 他說著在地上走了幾步,咬牙冷笑道:“這一切,全是邊瘦桐那小子賜給我的,我 豈能與他甘休?” 女飛衛車釵聽了,不由一驚!正想探聽一下他與邊瘦桐結仇的經過,蕭葦卻長歎了 一聲道:“走吧!” 他叉著腰,左右看了一眼道:“這是什麼地方?車姑娘,你知道麼?” 車釵看了一下道:“巫山十二峰。” 蕭葦微微一笑,道:“那就快到了!” 車釵一驚道:“到哪裡呀?” 晴空一羽提起她的行囊,道:“過了十二峰,有處地方叫紅石嶺,那裡有我一個好 朋友,我們可以到那裡去!” 女飛衛車釵微微笑道:“我不去!”說著她一伸手:“把東西給我,謝謝你救命之 恩,我們就此分手吧!” 蕭葦冷冷地道;“你這個樣子,保管走不下這座山就要倒下去的,我不能讓你如 此!”說著往前一縱,道:“過來,還是讓我揹著你!” 車釵這時真的感到為難了。蕭葦說的一點也不錯,自己這個樣子,恐怕走不出這十 二峰,就要倒下去了。即使走出去,而這巫山附近,全是紅衣獅門的弟子。自己這個樣 子,又豈能逃得出他們的手? 想到此,她留戀地看了蕭葦一眼。只見對方似因自己的遲遲不答,微微顯出不悅! 但他那剛顏的表情,似乎說明,他是一個正直的人,對這樣的人,盡可以放心!略 一猶豫之後,她點了點頭道:“好吧!只是我的傷一好就走,你可答應?” 蕭葦怔了一下,車釵接道:“如果你不答應,我們還是分開的好!” 晴空一羽鼻中哼了一聲道:“好吧!其實這是你自己的事……”說著露出發亮而潔 白的牙齒,一笑,道:“我是不忍心,看著你一個女孩子怪可憐的!” 車釵被說得臉上一紅,杏目向著他瞟了一下,想說他幾句,又總覺得對於此人恨不 起來。 她由一旁折下了一根樹枝,道:“你不要背我,我可以自己走!” 蕭葦又哼了一聲道:“好!那我們就走!”說著轉身就走。 車釵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在這荒涼得看不見一個人的山上,二人一前一後,慢慢地走著。 越走路越難行,光線也似乎越為昏暗。 蕭葦像是一頭牛,如不是因為車釵累贅,他也許早就到了。可是現在,他們只有一 步步地行著。 車釵氣喘吁吁,幾乎感到有點支持不住了,但卻仍然勉力硬挺著。 蕭葦不時地回過頭來等候她,顯得有些著急,可是卻仍然忍耐著。 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二人沒有說話。 漸漸地,車釵實在受不住了,她只覺得雙目發黑,腳上由於沒來得及換靴子,此刻 被山上的荊棘刺破了。看起來,她的樣子是相當的狼狽。可是抬頭看看,那崎嶇的山路, 似乎越走越長,越走越走不完。 看看天色漸晚了,西天只剩一抹朱霞,林子裡的麻雀兒噪成了一片。 前行的蕭葦,仍然是健步如飛。他忽然回過頭道:“快走吧!我想再翻過這兩座山, 也就該到了!” 女飛衛車釵聽到此,只覺得頭上“轟”一聲,差一點昏了。“我的老天!”她暗暗 叫了一聲:“還要再翻過兩座山?” 當時只覺得兩腿一軟,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她頻頻喘息道:“蕭兄,等一等, 曖……我實在走不動了!” 晴空一羽聞言,回過身來,皺眉一笑道:“你要是再休息,恐怕天黑也到不了,夜 晚行路更危險了!” 車釵倚坐在一棵矮樹下,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現在就是再說什麼,她也是走不動 了。當時苦笑道:“我實在不能再走了!” 蕭葦折回頭來,歎了一聲道:“好吧!可我們只能歇一小會兒!”說著在一塊石頭 上坐了下來,距離車釵甚遠。 車釵遠遠地望著他,由不住咬了一下牙,心中想道:“這人的心真狠!”她一賭氣, 硬把身子撐起來,道:“走吧!我們走!” 蕭葦一笑,提起了行囊,繼續前行。 可是走了沒有幾步,忽聽“撲通”一聲,他忙回過身來,卻見車釵又倒下了。 蕭葦哈哈一笑道:“看來我們是需要再歇一會兒了!” 車釵這時喘成了一團,只覺得口乾舌燥。她忍不住喘息道:“水……水……” 蕭葦解下了一個軟皮水袋,遠遠擲過來道:“接著!” 車釵用力伸出手,接過水袋,手腕都麻了。她小聲地罵道:“黑心狼!”拿起水袋 要喝,卻見那水袋,只有一個尖出的嘴兒,怎麼喝呢? 可以想像得出,喝水時必須是嘴對嘴兒,自己一個姑娘家,怎麼能用他喝過的地方 來喝呢?當時問道:“杯子呢?” 蕭葦哈哈一笑,道:“車姑娘,這又不是在家裡,將就一點吧!” 車釵本想賭氣不喝了,可是她現在實在是渴得受不住了,只好什麼也不想,對著嘴 兒喝了幾口。 不料,那水味道甘芳,涼爽清冽,好似摻有些什麼香料,入口清香,齒頰留芳,一 時忍不住喝了一個精光。 頓時,她覺得精力增添了許多,順手朝蕭葦丟過皮袋子道:“謝謝你!” 蕭葦接過了水袋,搖了搖,失聲笑道:“都喝光了,我呢?”說著撥開了嘴兒,把 乘下的幾滴都倒入口中。 車釵見他用自己才喝過的地方喝,不由羞得臉上大紅,忍不住嬌聲道:“你……真 是的!” 蕭葦站起來大聲道:“我可不像你那麼嬌嫩。”說著提起了袋子道:“可以走了 吧?” 這時車釵倚身在樹幹上,又打量起這個偉岸的青年,只覺他全身上下,好像全是勁 兒…… 尤其是看著他就口喝那幾滴水的時候,也不知怎麼,她內心原先的那一腔怒氣,竟 自一掃而光了。反倒覺得,對方憨直得可愛! 她多麼想說:“喂,揹著我吧!”可是事先自己已說了大話了,這時候卻怎能變口 呢?當時咬了一下牙,用樹枝又支持著站了起來。 蕭葦望著她,點了點頭道:“你只要不想著累,也就不覺得了。” 車釵冷笑道:“是啊!不想就不累了。” 蕭葦在前,並沒有發覺她的語氣不對,接道:“是吧!我沒有騙你!” 車釵已懶得再理他,二人一前一後,一口氣又走了數里。 這時,只覺得山勢越來越陡峻,路也越來越限險。同時天也漸漸黑了,黑得已不容 易看清路。 眼前又是一個山的尖峰。 蕭葦忽地一抖雙臂,就像一隻燕子似地,拔到了一塊巨石之上。他大聲喊道:“妙 啊!車姑娘快來看看!” 車釵慢慢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她只覺得心口隱隱作痛,眼前陣陣發黑!她這才明白, 登山可不是逞能的事,萬一要是舊傷復發,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當時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喘成了一團。 蕭葦轉過頭來,又叫了一聲:“車姑娘!” 車釵連答應的力氣都沒有了。 晴空一羽蕭葦不由吃了一驚,猛地從巨石上一躍而下,撲過來道:“你怎麼了?” 車釵扭動了下身子,微弱地道:“揹著我吧……我要累死了!” 蕭葦不由哈哈大笑,樹林子裡的鳥,被他的笑聲驚得紛紛飛了起來。 車釵嚇了一跳,她支起身來,無力地嗔笑道:“你真壞……”繼而又道:“傻子, 你嚇死人了……” 蕭葦這才朗聲道:“我知道你會說這句話的!不過,我還是十分佩服你的忍耐精 神!” 車釵不由面色大紅,她掙扎道:“那麼,還是……我自……己走吧!” 蕭葦卻按注了她,正色道:“你的傷要緊,再走就危險了!” 車釵幾乎要流下淚來,嬌聲道:“莫非我走了這麼久,就沒有危險嗎?” 晴空一羽蕭葦搖頭笑道:“方纔的一段路,對你是有利的,現在你看,自服藥之後, 你的氣色已好多了!” 車釵苦笑道:“你這人真會開玩笑,我幾時吃過藥來?” 蕭葦笑了一聲道:“我把藥放在了水袋內,你喝下了水,不是就等於吃了藥麼?” 車釵愣了一下,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水似有一股異香! 當時由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真聰明!” 蕭葦這時又抖開了絲帶,把她背在了背上。 車釵只覺得全身發軟,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她想:“如果他是一個壞人,我也只好 由他了!” 蕭葦把車釵系牢,辯別了下方位,呼嘯一聲,身形縱起,倏起倏落,向另一座山嶺 疾奔而去! 當月亮剛剛露出一個朦朧的影子的時候,蕭葦已來到了前面的一道山嶺之上! 這年輕人真是全身是勁,竟看不出一絲疲憊的樣子! 在一塊凸出的大石頭上,清楚地刻著三個大字:“紅石嶺”。 來到這裡,這個海島怪傑,卻顯出一種猶豫之態來了。 他在附近來回地踱了幾步,心中猶豫不決:“他到底還在不在這兒呢?車姑娘見到 我的這位朋友,會不會嚇壞呢?” 可是,他轉念一想,既來之,則安之。況且這位車姑娘的傷,也需要找個僻靜的地 方養一養才是。想到此,他揹著車釵一路直向“紅石嶺”上繞去! 如不是蕭葦帶她來到這裡,車釵絕不會相信,這樣偏遠荒漠的地方,竟會有人居住。 夜晚在這種荒涼的山林裡行走,真有些令人害怕。 可是在晴空一羽蕭葦來說,卻是不然!因為幾乎沒有任何事情,會令他感到害怕! 在他進入這片松林之前,他輕輕喚道:“姑娘,不要怕,我們快到了!” 可是車釵在他背後,已經睡著了。 蕭葦搖頭笑笑,縱身撲入松林之內! 走這種路途的人,必須具有極強的記憶力,否則誤歧途,只怕幾天也轉不出來,後 果就不堪設想了。 而蕭葦正是具有超人智慧的這一類人。 他的特長是,凡是被他眼睛所見過,或是耳朵所聽過的事物,終生都能清晰地留在 記憶之中。 因此,他才敢毫不顧慮地闖了進來。 天更黑了。 所幸一鉤上弦的月光還亮,能依稀看見四周的形勢。 陣陣的冷風,在松林之內迂迴貫穿,松濤滾滾,聽來就好像是天上的悶雷一般。 蕭葦在松林內走了一程,也感到有些累了。但他知道,出了這片松林,也就快到朋 友家了。 忽然,他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抬頭一看,只見一隻灰狼,就站在眼前一塊巨石之 上! 這只狼,似已發現了蕭葦的身形,它發出一聲問吼,就向蕭葦身上撲了過來! 蕭葦心中一驚! 他知道,這是很特別的一種狼,名喚“灰皮”,厲害得很,常常成群結隊,傷害人 畜。只要發現一隻,就說明周圍會有一群。這種狼絕不孤行,要出來,至少在十隻以上! 蕭葦怎能不吃驚! 他當口中叫了聲:“車姑娘小心!” 口中說著,把手上的那個袋子,忽地向外一揮,“砰”一聲,正砸在了那只狼的頭 上! 只一下,那狼就倒在地上不動了。 蕭葦心中一動,心想這只狼也太不中用了,大概是太老了。 為了怕它裝死,暗中襲擊。他走了上去,又用力踢了一腳! 那只狼撞在石頭上翻了個身,蕭葦忽然發現,這只狼有一條前腿被齊根斷去,鮮血 淋淋。 他不由一怔,道:“怪哉!” 這時車釵已醒了過來,她掙扎了一下道:“怎麼還沒有到?” 蕭葦噓道:“小心!不要說話!”說著左右看了一眼,鼻中除了聞到陣陣血腥之味, 並沒有發現什麼動靜。 他仔細看了看那只狼,才發現原來是一隻受了重傷的狼。它的前腿斷了一條,眼睛 也有一隻瞎的,周身上下,水淋淋的,好似沾有什麼粘液一般! 他四下看了看,小聲道:“這地方可能有很多狼,我們要小心!” 說著他撿起了地上的行囊。 這行囊裡插有車釵的一口劍,他順手抽了出來。 車釵只覺得身上被繩索捆得很是酸疼,兩腿又麻又冷,就道:“放下我,讓我慢慢 地走!” 蕭葦擔心揹著她,行動受拘束,就把她解下來,二人小心地向前行了幾步。 車釵忽然一驚,道:“咦!你看那是些什麼東西?……” 蕭葦順其指處,看見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不少東西,他走近一看,才認出竟是一些 死狼。 這些死狼,就和方纔那只一樣,全都是屍身不全。 晴空一羽蕭葦,見歷極豐。一見眼前這種情形,不由臉色一變,道:“姑娘,我們 快快退回去!” 車釵驚道:“怎麼了?” 蕭葦緊張地向四下望著,道:“這兒怕是有一條大蟒!” 車釵聞言嚇得一呆,蕭葦順手把手上的劍遞於她道:“這是你的劍,你拿著,我自 己還有一口!”當即反手抽劍! 就在這時,二人鼻中,同時聞到了一種奇腥的異味,那味道幾乎令人作嘔。 蕭葦不由大吼了聲:“姑娘,快躲開,那東西來了!” 車釵病弱之軀,聞言猛地向前一撲,已伏在一塊大石下邊。蕭葦身形一拔,卻落身 在石蕭尖上。 他知道,這時候要跑已是來不及了。驚嚇之間,他目光中,已看出一些怪態。 就見眼前數十丈處,也就是松林盡頭,一棵大樹竟自無風而自動地彎了下來。 蕭葦不由心中一動,他把劍交左手,右手正想去摸暗器。就聽得“吱”的一聲尖叫, 樹身上“唰”地竄出了一條白影。 月光之下,這條影子,竟是巨長得驚人。 蕭葦昔日在海南,也曾見過兩條巨蟒,可是要和現在這一條比起來,那簡直相差得 太遠了。只見這東西,少說一點也有普通的小缸那麼粗細、全身白鱗,閃閃放光。 蕭葦還沒有看清這東西是什麼模樣,它卻已竄入松林之內。 蕭葦這時驚得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此刻面對這條巨大的白鱗怪蟒,竟令他感到了一種說 不出的恐懼。 那怪蟒歲久通靈,已成氣候。它似乎已知道,眼前這個人,將對它不利,所以藏身 於松林之內。 這時腥味隨風而來,較先前更重了。 蕭葦由腥味中嗅出,這是一條極毒的怪蟒。所以蛇蟒,身上腥味越重,毒也就越深! 眼前這種腥膻之味,令人作嘔,可以想像到,這是一條多麼毒的東西了。 驚忙中,他已來不及換上長衣。匆忙中用兩條護膝的帶子,把露出的雙膝纏了纏, 口中催促道:“車姑娘,快向後逃,越遠越好!這兒一切都有我!” 車釵這時兩腿早已嚇軟了,她勉力向後爬了幾支,實在也爬不動了。而且,她心中 擔心著蕭葦的安危,不願單獨逃生,掙扎著扶石坐起來。 蕭葦見她竟不聽話,正要發火,忽然看見一顆三角形、足有巴斗那麼大的怪頭,出 現在眼前一柱石筍之後。伸縮之間,吐出足足有兩尺長短的一條舌信! 蕭葦長嘯了一聲,雙足踹石尖,身子如一隻凌霄的大鶴,猛地竄了起來,直向那怪 蟒棲身之處落去! 只聽得又是“吱”的一聲怪叫,那條白鱗怪蟒忽地抑起了頭,“波”地一聲,口中 一條白色的、同長柱也似的真氣,迎著蕭葦下落的身子,噴了過去! 晴空一羽蕭葦猛然地就空一滾。這口白氣,擦身而過。而蕭葦的身子,卻因臨時回 避,失去原有的準頭,向一邊墜落了下去。 他身形一落,眼前已看清了這怪蟒的真面目! 只見這東西,足足有七六丈長短,全身上下,俱全有腕口大小的白色鱗片,閃閃有 光。唯獨下半截身子,卻是光禿禿的白肉,沒有一片鱗甲。 蕭葦無意間吸了一口氣,只覺得腥膻之中,竟夾有一種無比的甜味。頓時,他覺得 頭腦昏迷,差一點倒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粗心,意忘了閉住氣息,吸了這蟒身上散發的奇毒的氣息。當下勉強 定住心血,不令血氣上翻。 時不容待,如果等到這蟒蛇轉過頭來,只怕自己這條命就保不住了。 他長嘯一聲,一煞腰,已如同箭也似地,向蟒蛇身上落去;手中劍繞出一道寒光, 直向蟒頭上砍去! 這條白鱗怪蟒,“吱、吱”一連兩聲尖叫,長身忽地向上一竄。 只聽“嗆”的一聲,蕭葦這一劍,正正地砍在蛇頭之上。 以蕭葦的腕力,這口劍竟未能砍進分毫,反倒彈出了尺許,同時足下的蟒身抽動之 間,已把他像一個球似地拋了出去。 晴空一羽蕭葦一身軟硬功夫,可說是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可是,今天遇見的這 條怪蟒,卻令他感到束手無策,驚恐萬狀。 他身形第三次騰起來,掌中劍“星馳長空”,劃出了一道銀虹,直向著這條蟒蛇的 腹下劃去! 劍勢甫一下落,已為那怪識得了先機。只聽得“吱”的一聲,蕭葦如同驚弓之鳥, 嚇得向後一頓! 但見蟒口開處,一股毒氣向著自己迎面噴了出來。這次噴出的毒氣,不像先前那麼 大片,卻是同一條線狀,只聽得“波”的一聲,如同箭也似地射了過來。 蕭葦向後一閃,只聽得“咕嚕”一聲,他身邊一塊小山似的巨石,竟然猛地倒了下 來。那怪蛇一條長尾,挾著無比的風力,直向著自己身上掃來! 這種情形,真是驚險到了極點!好蕭葦,用掌中劍一點滾來的巨石,借力發力,已 飛起了五六丈高下。眼看著那怪蟒一條長尾,“颼”地掃了過去! 機不可失!蕭葦口中叱了聲:“好畜生!”身子陡然向下一落,如同星丸跳擲似地, 已落在了那蟒蛇的脊背上。 這一次他力貫右臂,用足了內力。掌中劍向外一抖,只聽得“嚎”的一聲!蕭葦就 覺得掌心一熱,齊腕處一陣酸麻,差一點把寶劍扔出了手! 他手上的那口劍,意然如同一面弓似地彎了。那怪蟒周身上下當真是刀劍不入! 儘管如此,蕭葦的腕力卻也不弱,隨著劍身的向外一彈,但見血光一現! 怪蟒口中發出了極長的一聲怪嘯,蕭葦這一劍把它身上碗口大小的一葉鱗片削了下 來。 晴空一羽蕭葦,驚心之下,卻也極為沉著。這時見狀,以為機會難得,不能放過。 當時劍身向後一拂,第二次向外一抖! 這一次,他是照准了那蟒身上脫了鱗片的傷處,長劍一吐,只聽得“噗”的一聲, 三尺長劍,至少有兩尺左右,沒入蟒腹之內! 蕭葦一劍得手,不敢絲毫逗留!當時,足尖一點蟒腹,身形施了一招“巧燕倒穿 雲”,霍地反竄了出去! 那條怪蟒,口中又發出了“吱”的一聲。但見它就地一滾,大片山石雷鳴一般響了 起來,一時之間,亂石崩雲,山騰石嘯,聲勢好不驚人! 蕭葦知道大蟒負傷不輕,心中好不興奮! 其實他哪裡又知道,這種深山怪蟒,一旦成了氣候,又豈是普通刀劍所能奏效的。 蕭葦這一劍,只是令它負痛更增暴怒而已,並未傷著它什麼要害! 這時它長軀擺動起來,活像是一條鬧海的蛟龍!附近的大小山石的樹木,凡吃它巨 尾掃過的,無不是裂斷翻飛,碎石木屑就像秋風落葉似地落了下來。 晴空一羽蕭葦看在眼中,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心中惦念著車釵的安危,生恐 她為亂石所傷,當時竟忘了自身安危,就見他猛地掠起了身子,落身在一塊高聳的山石 之上,大聲叫道: “車姑娘,你還好麼?” 女飛衛車釵,雖是距離較遠,可是望著這種情形,早已花容失色。偏偏她身上又不 方便,此刻見狀,更覺得雙腿軟麻不堪,心中焦慮不安。 這時聽見了蕭葦的呼聲,不禁精神一振,當即勉力站起來,道:“你……你在哪 裡?” 蕭葦怎會聽見她的聲音,夜色昏暗,更不易辯出她身在何處。當下不由暗暗吃了一 驚,口中又大聲叫道:“車姑娘——” 一聲未完,只覺得頸後冷風嗖然而至,鼻中又聞得一股異香!蕭葦暗道了聲:“不 好!”當時連頭也顧不得迴轉,足下用力地一點,猛然向前竄去! 可是當他雙足落下之時,才覺出不妙了。只見他雙膝一軟身子竟再也挺立不住, “咕嚕”的一下,滾了下來。 這時他已經知道,自己多半是中了毒了! 耳聞得頭頂上怪嘯聲刺耳欲聾,大股的腥風令人作嘔,那怪蟒一雙眸子,活像兩顆 明珠,曳然而至。它口中那條長信,吞吐間,就像是一柄雙股鋼叉。 蕭葦甫見此景,不由心中一驚。他奮力挺起了身子,大吼一聲:“好畜生,我與你 拼了!”當時使出了僅有之力,掌中劍猛地一抖,“哧”一聲脫手而出! 這口劍,就像是一支脫弦的強弩,只一閃,已到了那怪蟒面前。 那條怪蟒暴怒之下疏於防備,沒有料到敵人有此一著,此刻再想閃躲已是來不及了! 只聽得“波”的一聲,這一劍,正正射中了它的左目。怪蟒口中發出兒啼似的一聲 怪叫,它那巴斗大小的一顆怪頭,倏地向一上甩,“當啷”一聲,竟把瞳中的劍摔了出 去。鮮血立刻像泉水一般,自它的瞳子裡噴了出來! 這條銀鱗怪蟒,盤踞在紅石嶺上,已有數百年之久,早已接近氣數。它自成氣候以 來,一向是深居淺出,自知已遭十忌,所以十分謹慎!只因近幾日來,感到長久隱伏洞 內,周身鱗甲中有數處變潮生苔,癢痛不已,故此不得已才潛出洞外。它白天不敢出來, 怕遭大忌,只得夜晚出來,見見月光,同時以長軀遊行於亂石之間,也好解解痛癢,即 不料一時動了天真。 它長久禁錮幽谷,怎奈得這洞外花花世界引誘?於是,在不知不覺間,漸漸就迷戀 起紅塵來!先是夜晚出來,遊玩遊玩,漸漸膽子大了,有時在清晨時候,也敢露面了。 由是,膽子愈來愈大。 這紅石嶺上,鳥獸極多,這怪物出現之後,正好膏以饞吻!這怪蟒久已不食血腥, 初沾美味,樂不可收,先是飛禽,後來連走獸也不輕易放過! 如此一來,這紅石嶺上的鳥獸算是遭了大劫! 今夜,這條毒蟒捕食了許多小動物之後,因迷戀天上的星月,遲遲不歸。 大抵將成氣候的異類,都喜吸取日月精華,藉以輔足道力! 這條大蟒,已有數百年的道力,自不例外。它在亂石中遊行了一陣,正待噴丹吐霧 之時,無意間竟發現附近的氣味不對。 也是狼群活該倒霉,它們一見這大蟒出現,不由嚇得四下狂竄! 怪蟒毒霧噴出,那些逃之不及的狼,全數倒斃! 如此,又供給了這怪物一頓豐盛的夜餐。 怪蟒飽餐之後,在附近松林中小憩,想等子時一到,吸取月華。 卻不料,就在這時,來了這兩個人。 也是它惡貫滿盈,活該有此一劫! 晴空一羽蕭葦這一劍,正正地射在了它的左眼之上,左眼立時被刺瞎了。 見聽它口中刺耳的厲嘯了一聲,整個上半截身子,竟像人似地直立了起來,那只獨 眼光耀數尺,炯炯逼人! 蕭葦僥倖得手,不禁也嚇得打了個冷戰! 手中寶劍既失,更對這怪物莫可奈何了! 這時,他見這條大蟒不時左顧右盼,好似並未發現自己的模樣,不由心中一動:此 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要想除去這條大蟒,可以說是妄想,不如三十六著,一走 為妙! 想到此,他思忖尋一下車釵的藏處,猛地抖手找出了一塊石子,“叭”地落向一邊! 他這種作法,純系聲東擊西! 石塊一落,他身子驀地騰空而起,向另一邊縱去! 可是他卻是太輕估了那條大蟒了! 就在他身子方自騰空的一剎那,就聽得那怪蟒口中“吱”的一聲長嘯。蕭葦頓覺得 一股熱癢癢的腥風,迎面襲到,一大片白雲似的東西,猶如奔馬似地撲了過來。與此同 時,那怪蟒一條長身,就像是剪空的一道銀虹,猛地捲了過來。 蕭葦霍地一個倒翻,足下似乎點在了那大蟒的軀體之上,只覺得滑不留腳,他用力 向後一竄! 這時候,他身上一軟,倒在了地上。由於怪蟒的毒氣人體,他雖然勉強提氣,未曾 昏厥,卻是一點力量也提不起來,就這麼,直挺挺地躺在亂石之間。 眼看著,怪蟒一隻獨眼,已照眼前。 晴空一羽蕭葦一咬牙,心中歎道:“今生完了!” 就在這時,他耳中忽然聽到如同破鑼似的一聲大吼道:“好畜生!招打!” 蕭葦連傷帶摔,再加上驚急交加,頓時人事不省…… 當他悠悠醒過來的時候,耳中只聽得亂石翻滾,響遏行雲! 他動了一下身子才發現,自己竟換了個地方。他記得先前對付怪蟒之時,是在亂石 之內!而此刻,他卻是靠身在一株大樹之上。 蕭葦猛然坐了起來,口中“咦”了一聲,立刻聞得身邊有人輕聲地問道:“你醒 了……麼?” 蕭葦偏過頭看去,卻發現車釵就在身邊。只見她臉色更蒼白了,那雙明媚的大眼睛 內,似乎還噙著淚水,滿臉驚嚇焦急之色。 蕭葦見她無傷,不禁寬心大放!他長長歎息一聲道:“姑娘……那大蟒呢?” 車釵向外面指了一下道:“那蟒蛇大概要死了!” 說話之時,猶自聽得那怪蟒長軀掃蕩地上亂石之聲,真是驚人心魄! 蕭葦不禁更糊塗了,他怔怔地道了:“這是怎麼回事?” 車釵搖頭道:“我也不知道,當時我嚇壞了,只覺得有一個人抱起我像飛一樣的走 動,後來我就被放在這裡……想不到你也在這裡……” 她喘息著道:“那個人什麼模樣我也沒有看清,好像很高,他對我說,‘好好看著 這個人,他受傷了!’” 蕭葦一怔道:“他說的是誰?” 車釵微微一笑,驚魂乍定,看起來更美了,她眉毛一抬道;“就是你呀!” 蕭葦口中“啊”了一聲。 車釵娥眉微微一皺接道:“他丟下了一瓶藥,叫我給你服一粒,想不到這麼靈,吃 下去沒有多久,你就醒了!” 蕭葦愈是吃驚,道:“那藥呢?” 車釵張開手道:“在這兒呢!” 蕭葦接過來,見是一個橢圓形的扁瓶,撥開來聞聞卻有一種異香。 他蓋上瓶塞,心中已有幾分明白。 車釵卻張大了眼睛道:“什麼味?這個人你認識麼?” 蕭葦點頭道:“姑娘,這人多半是我們要找的那個朋友!” 話聲一落,就聽得旁邊有人狂笑道:“你猜得不錯,我這麼接待遠客,實在是大大 失敬了!小友,你要擔待一二才是呀!” 二人同時一驚,一齊轉過身子。只見眼前人影一晃,現出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這人身材較常人高出一尺有餘,一頭亂髮,就像蒿草似的。皮膚顏色,在夜色中很 難辨別。那副相貌,更令人吃驚。如刀似的雙眉之下,一雙眸子幾乎靠在了一塊,閃閃 有光。雙目之下,是一個朝天的大獅鼻,巨口撩牙,簡直像是山林裡的一隻猩猩,甚至 比猩猩更顯得猙獰些。 當他走近的時候,車釵又發現,他的下巴上,還留有一縷山羊鬍子,而且還是一個 駝子!背後那聳起的小山似的肉峰,竟比他的頭還高出了許多! 這真是人世之上再也看不到的一個怪物,他的丑,可以說是達到了極點! 女飛衛車釵不禁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她身邊的蕭葦,這時卻由地上一躍而起,極為興奮地道:“老朋友,久違了!” 駝子發出破鑼似的一聲啞笑。他緊緊地抱著蕭葦雙肩,用力地搖著,口中大聲地道: “不錯,你還記得我這個朋友……我總算沒有白活了……哈哈!” 笑聲之大,震耳欲聾! 他二人似乎多年未見,乍一見面,那份熱情和激動,令一邊的車釵大為驚訝。 她的目光,幾乎不敢在這個駝子身上停留片刻,因為對方太醜了。不單單是醜,而 且有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厭惡”感!當然,這是一種毫無憑藉的觀念,是一種“直覺” 的感觸。 她真不明白,像蕭葦這樣俊逸的一個人物,怎會和如此一個人間丑類結交?而且由 外表上看來,這兩個人還似乎是一對至友,真是令人百思不解! 車釵心中感到迷惑了。 她用驚異的目光,向這兩個人望去。 只見駝子用手在亂草似的頭髮上用力地搔著,齜著滿口的獠牙,嘿嘿地笑道:“多 謝你助我一臂之力,要不然,這東西我還真弄它不死呢!” 車釵在一邊,不由大大吃了一驚!她這才知道,那條白鱗怪蟒,原來竟是死在了這 個怪人的手中。 這真是一件令人不敢置信的事! 駝子哈哈一笑,道:“來!小友,我帶你去看看!” 蕭葦驚喜不已,回過身來道:“姑娘!你也來看看吧!” 車釵慢慢走過來,那駝子卻已轉身先行。 蕭葦似乎看出車釵面色有異,輕輕地道:“姑娘,你不必怕,這人雖是醜陋,卻是 人世間最有俠義之心的好人!” 車釵仍有餘悸地問:“他是誰?” 蕭葦低低地道:“關於他的事,是一篇動人的故事,以後再談吧!” 這時,那駝子已立在前面的一塊巨石之上,啞聲大笑道:“看這個畜生!”他手指 石下,氣態雄偉地道:“它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大的一條蟒!” 二人聞聲,急步過去,順其手指處下望。就見嶺下亂石叢中,橫著那條怪蟒,像一 匹白色的緞子一樣,足足有八九丈之長! 陣陣腥風撲鼻而來,再加上濃厚的血腥味,令人聞之欲嘔。 駝子啞聲道:“我早就知道這東西盤踞在此,只是它不為惡,我也不好動它。想不 到近一個月來,它竟破了戒規,四處為惡,今日碰在你我手中,也算它惡貫滿盈氣數當 盡了!” 蕭葦歎了一聲道:“老兄真神人也,想此物周身上下刀劍不入,你卻怎能置其於死 地呢?” 駝子鼻中哼了一聲道:“你怎的忘了我的‘乾坤一十三掌’?想那年別你之時,我 的掌力已臻火候,如今更是益發可觀了!” 蕭葦連連點頭道:“那就是了!”但他仍在懷疑地問道:“只是,所謂百足之蟲, 死而不僵,老兄卻能令這惡蟒死得如此服貼,豈不神奇麼?” 駝子啞聲笑道:“說來也確是不易,我是在這東西騰空時,在它腹下,由上至下, 每隔數尺擊中一掌,一十三掌,全數按中,震碎了它五臟六腹,才令它死得如此服貼!” 聽得二人陣陣驚心。 那駝子擊斃如此妖物,並不顯得多麼疲累,仍然談笑自如,令人感覺到,此人功力 之高,只怕天地間絕無僅有了。 蕭葦微微笑道:“聽人說,如此大蟒腹內定有什麼時珠之類吧?” 駝子笑道:“這話倒也不假,不過要在千年以上。此蟒內丹雖有,雖是尚差些年限, 我們明日來取吧!今天有點累了!”說著回頭道:“我們走吧!” 蕭葦笑道:“我忘記介紹這位姑娘了!” 駝子向著車釵望了一眼,立刻把臉轉向一邊,道:“我已見過了……” 蕭葦仍然道:“他是車姑娘!”駝子連連點著頭,卻不用目光去看她一眼。 車釵含羞道:“多謝救命之恩!” 駝子啞聲道:“不必……不必!” 這時蕭葦手指那駝子,對車釵道:“這位就是我們要來訪的朋友,名叫瞿濤,是我 的老友!……” 車釵目光向駝子望去,對方卻像自漸形穢似地,低下了頭;並且有意的舉起右手, 遮住了半邊臉,不自然地笑道:“算了吧!” 蕭葦笑了笑道:“這位車姑娘被她兄長擊傷,她兄長不念手足之情,逼她甚急,無 處藏身,我才帶她來此。一來養傷,二來也可避一避難!” 瞿濤連連點頭道:“好!好!”他忽然笑了笑,目光注定著蕭葦著:“你呢?” 蕭葦臉色微微一紅。霍濤哈哈大笑了一陣,道:“你遠離海島,來此訪我,只怕事 情不小吧?” 蕭葦朗笑了一聲,道:“我的事倒是不急,我們走吧!” 瞿濤點了點頭,鼻中哼了一聲,道:“以你這身功夫,莫非在江湖上還會遇見敵手 不成?” 蕭葦一笑道:“這也不見得!”說著他頓了一下,道:“不過,你大可放心,我今 日來看你,絕不是為了向你求救而來的!” 駝子發出了一聲怪笑,道:“這樣就好,我們走吧!” 說著他右手一抬,半截鐵塔似的身子,驀地騰空而起,直落到一座石峰之上。 蕭葦正待攙扶車釵,車釵卻不甘示弱地跟著縱身而上。蕭葦一怔,跟著縱了上去。 瞿濤一路領先,縱躍如飛,向前馳去! 睛空一羽蕭葦壓後,見車釵已現出體力不支的樣子,只是她個性倔強,仍然勉力堅 持著前行。只是如此一來,速度就慢多了。好在蕭葦識得瞿濤住處,遂在前面慢行帶路。 繞過了一座峰頭,眼前是一個平坦的山頂。 車釵不由呆了一下,因為出現在眼前的,竟是開滿了奇花異草的一個誘人的地方。 眼前有一條碎石舖成的小道,兩旁花畦裡種著各色的奇花異草。雖然是黑天,看不 清楚,可是由撲鼻的花香裡,可以意識到,這是多麼幽美的一個地方。 這時,天風陣陣吹過來,有些兒高處不勝寒之感,遠天的白雲,就像是畫筆下的墨 雲一樣,那麼陰沉沉地壓在天邊,只留下一道銀白色的線! 就在這幽美的環境之中,有一幢用石塊壘成的房舍,有一條用綠籐拉出來的長廊。 淙淙的流水,由崖上沿著竹管流下來。 這一切,簡直是太美了。 誰也不會想到,在這樣深山大澗亂石叢林中,竟有這麼一處“人間仙境”,真令人 無限驚異! 駝子瞿濤遠遠地望著他們,道:“歡迎你們來,只請不嫌簡陋才是!” 蕭葦哈哈笑道:“霍老哥,你要再說這些,就是太見外了!”然後他轉過身來問車 釵道:“這個地方你喜歡麼?” 車釵微微點了點頭。 蕭葦微笑道:“前些年,我曾在這地方,住過很長的一段時間呢!” 瞿濤在一邊哈哈大笑道:“蕭葦,以前的事情還提它幹什麼,快請進屋吧!” 這時,車釵無意中發現,在這幢石屋的對面,有一座用石塊砌成的極美、極大的墳 墓。在這座大墳前,還豎立著一塊大碑,上面刻著字,只是天黑難以看清,她不由怔了 一下。 車釵不由小聲問蕭葦道:“看,那是一座墳麼?” 蕭葦點了點頭,沒有作聲。 車釵忍不住又問道:“是誰的墳?怎會埋在這兒?” 蕭葦忙伸手扯了她衣服一下。 可是這句話,仍然為瞿濤聽見了。 只見他猛然回過頭來,用那雙獰厲的眸子,直直地看著她,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 蕭葦不由大吃了一驚,忙解說道:“這件事她不知道,老兄你不要介意!” 瞿濤聽了蕭葦的話,氣色才略微轉得溫和了些。只聽他輕輕歎息了一聲,慢慢地轉 過身,向室內行去,邊行邊道:“你好好接待你的朋友吧!需要何物,自己拿就是!” 說著自行登樓而去。 蕭葦笑道:“請便吧,老哥哥!” 蕭葦對於此處,似乎非常熟悉,雖然離開了多年,記憶猶新,他推開了一扇門,領 車釵走了進去。 一會兒,瞿濤雙手端著一盞油燈自樓上走下來。 燈光映照著他那橘皮一般的臉,越發顯得醜陋不堪,他那蓬亂的頭髮,凸出的瞳子,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魔鬼。 但是由他臉色上看起來,他已不再憤怒了。 自從剛才失言之後,車釵不敢再隨便開口了,雖然她內心充滿了疑慮。 蕭葦上前接過了油燈。瞿濤道:“我這地方,自你走了以後,已很久沒有來客人了, 今日我們故人重逢,算是一件喜事。” 他說話的時候,臉色並沒有絲毫笑容,可以令人聯想到,他是一個長期處於寂寞孤 獨中的人。瞿濤用力地搓著雙手,彷彿在斟酌著,過了一會兒,他又道:“希望你們長 住!”說完又轉身去了。 室內有了燈光,車釵可以看清一切了。 她真沒想到,這房間也這麼美,佈置得竟如此幽雅! 壁上懸有大幅山水畫,石塊砌成的床,打磨得光滑滑的,一塵不染,好像比籐床還 要舒服。 蕭葦站起來道:“這是他招待貴賓的住處,櫃內有被褥,你就住在這裡吧!”說著 轉身欲去。 車釵忍不住道:“蕭兄,你能大概的告訴我一些,關於此處主人的事情麼?” 蕭葦微微一笑道,笑容裡似乎帶有些許為難之色。他皺了一下眉道:“我能說些什 麼呢?”他聲音變得小了一些,道:“姑娘,此人是天底下的一個奇人,他武動之高, 連我也是不敢望其項背的!” 車釵睜大了眸子道:“那邊瘦桐呢?” 蕭葦鼻中哼了一聲,道:“邊瘦桐在此人手下,只怕會被像孩子一樣的耍!”說到 此,他冷笑了一聲。 車釵忽然想到,她心中老掛念著邊瘦桐是不對的,不覺面上一紅。她想了想道: “我看此人很怪,那座墳……” 蕭葦面上立刻現出為難之色,他訥訥地道:“你以後在他面前,干萬不要再提起這 件事,這是他一件最痛心的事!” 車釵眨了一下眸子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蕭葦苦笑了一下,道:“這是主人的一件隱秘,不便說。姑娘,你休息吧!”說著 欠了一下身子,遂即退出。 車釵輕輕歎息了一聲,她實在有些累了。 在這間房子一頭,設有一間浴室,貯水池內的清水溢了出來,嘩嘩地向外流! 她關上門,找出一身乾淨的衣服,本想洗一個澡,可是試了一下,水太涼,只好就 著擦了下身子。她看著自己裸著胴體,在池水映襯下,竟是那麼婀娜輕盈的一個絕色佳 人! 她的臉倏地紅了,這種“孤芳自賞”的滋味,最令人迴腸傷感…… 熾天使書城

    【二十、獨留青塚向青天】 第二天,東方微微發亮的時候,車釵已經醒了。 她彎腰想下床,可是不知怎的,只覺得全身上下很不得勁兒,腰也酸,背也疼,尤 其是一雙腿簡直彎一下也是難受的。 可是自己第一天作客,豈有睡在床上,來接待主人的道理? 她咬著牙,支持著,穿好了衣服。 這時候,她耳中似乎聽到窗外有二人對話的聲音。 車釵走過去推開窗子。 眼前的景緻是那麼的美,杜娟花開得一片艷紅,柏樹的葉子綠油油的嬌翠欲滴。 就在花樹的盡頭,霍濤、蕭葦二人正在說話。 因為距離甚遠,車釵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麼。可是由動作上,卻可以看出來,二人爭 論著什麼,手不時地比劃著。 不知不覺,太陽出來了。紅紅的陽光,照得整個天地都變紅了,無數的黃色小鳥, 在矮樹上跳來跳去,發出清脆的鳴聲。 車釵頓時忘了疲累,她關上窗子,換好衣服,悄悄地推門而出。 她又看見了那座墳!好奇心促使她悄悄地走了過去。 這座墳,真可說“匠心獨具”,整個的墳包,全是用上好的花崗石磨光砌成,光滑 得不染纖塵!墳旁繞植著冬青和小松樹,翠綠可愛。 一個人死後,能夠安葬在這樣一個地方,他的靈魂該是多麼的舒適、安逸啊! 女飛衛車釵看到此,似有一種莫名的傷感和同情,雖然死者她並不認識! 她輕輕地走過去,走到那座高大的白色石碑之前,石碑上清晰地刻著七個字: “玉女石瑤清之墓” 車釵口中不由“哦”了一聲。 她沒想到,如此壯觀的一座墳墓,竟埋葬著一縷芳魂。 “莫非這石瑤清和瞿濤之間……” 想到此,她立刻搖了搖頭,這是不可能的事,天下不可能有哪個女的,會愛上瞿濤 這樣的男人! 她疑惑不解地繞墳而過,正好碰上瞿濤和蕭葦迎面走來。 蕭葦朗聲道:“車姑娘,你還是多休息下好,最好不要起來!” 車釵淺笑道:“這外面太美麗了!” 晴空一羽蕭葦見她穿著一襲淡綠色的裙子,秀髮披散在肩頭,那麼烏黑深亮的一雙 眸子,心中不由驀地動了一下,暗暗讚歎了一聲:“好美呀!” 他自從少小孤零,漂泊至今,所遇的少女,固然很多,可是卻沒有一個能夠和眼前 這個姑娘相比的。一時之間,他不禁微微呆住了。 駝子瞿濤冷眼旁觀,早已洞然。他發出冷冷的一聲歎息,低聲吟哦道:“春心莫共 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說完,苦笑著轉身而去! 蕭葦已被這個容光煥發的姑娘吸引住了,在他的生命裡,這還是第一次!瞿濤說些 什麼他一點沒有聽見,就是離開,他亦是不知。 他只是這麼直直地看著她。 車釵臉色驀地紅了,顧左右而言他,道:“這裡多好呀!環境幽美,百花爭艷……” 蕭葦這才猛然驚覺,忙陪笑道:“是!是的!” 他一面說著,禁不住心內暗暗笑道:“我這是怎麼了?太失態了!” 車釵走上前道:“咦!瞿先生呢?” 蕭葦猛然回過身來,不由奇道:“剛才還在呀!大概是進去了!”說著他臉色微微 一紅,接道:“剛才我和他去把那蟒皮剝了下來,你要不要看?” 車釵吃了一驚,道:“在哪裡?” 蕭葦轉身前行,走出了眼前的花道,至一峰上,他笑指著前方道:“車姑娘你看!” 這時車釵才看見那如雪的巖石之上,扯開了十丈左右的一張蟒皮。日光之下,有如 一道天河,閃爍著萬點銀星,煞是壯觀! 蕭葦笑道:“我那翟老哥幸虧有一口好劍,否則這蟒皮刀劍不入,難以剝下。聽瞿 老哥說,這蟒皮要在日光之,曝曬百日,那時皮才能精韌!” 車釵不明白地問道:“這皮有什麼用呢?” 蕭葦嘻嘻二笑,道:“用處多啦!製成衣服,水火不侵、刀劍不傷,只是要用一種 ‘天膠’才好粘制,因為普通的針線是無法刺穿的!” 車釵聽得好不驚心,看了一刻,二人遂轉身走開。 車釵對於瞿濤這個人,始終是一個謎。她微微笑了笑,道:“這位瞿先生,是怎麼 一個人,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一下?” 蕭葦歎了一聲道:“他和我一樣,甚至比我更可憐,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 車釵眨了一下眸子,道:“那位石瑤清又是怎樣一個人呢?” 蕭葦口中“噓”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輕聲道:“你大概是看見那塊墓碑了?” 車釵點了點頭。蕭葦面色深沉地道:“你千萬不要在他面前提起,這是他一件最痛 心的事,此人生就怪性,說不定他會翻臉不認人的!” 車釵皺了一下眉,道:“現在他又不在,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蕭葦點了點頭道:“好吧,不過你千萬不要說出去!” 車釵連聲答應。蕭葦這才歎息了一聲,道:“那是在很久以前……那時候你我都還 沒有出世,我這位霍大哥,卻已有如日正中天,江湖上提起他來,簡直是婦孺皆知……” 他頓了一下,接下去道:“因為他來無影去無蹤,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任何人也 不知道他真實的來歷,人們都稱他為‘西北風’……” “西北風?”車釵驚訝地道,她沒有想到,居然還會有人叫這樣一個外號的。 蕭葦點頭道:“因為他來去無蹤;而且慣於在冬日做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所以人們 才稱他為西北風。在當時的人們心目中,確實是敬重他有如神明一般!” 女飛衛車釵口中不由“哦”了一聲。 她對“西北風”這個人,頓時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蕭葦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遠遠看著那座墓,很是傷感地接下去道:“那時候的瞿濤, 真可說是少年英俊,神采豐朗,不知有多少少女愛慕著他……” 車釵不由怔了一下。 她實在不敢相信,像霍濤這麼醜陋的人,早年竟會被稱為“英俊”,蕭葦這“英俊” 二字,是怎麼出口的? 蕭葦似乎已經看出了她的表情,冷冷一笑,道:“姑娘,你認為現在的瞿濤很醜是 吧?” 車釵臉色微微一紅,忙搖了搖頭,心口不一地道:“不是!不是……” 蕭葦一笑道:“你不要不承認,事實上,他如今的確極醜,只是這並不是天生的。 他的臉,是他自己動的手法,破壞成的,他背後的駝峰,卻是十五年前的一場怪病造成 的,自那以後,他這個人就算是完全與世隔絕了!” 車釵不由打了一個冷戰,訥訥地道:“他為什麼這麼對待自己?” 蕭葦鼻中哼了一聲道:“所以,這要回到那個可憐的石瑤清身上!”他歎息了一聲, 道:“這是一個極為動人的故事……” 才說到此,忽見瞿濤自房內揭簾而出,他那高大的身子,就像是半截鐵塔一般的立 在門前。 蕭葦忙止住話題,臉色很是不自然! 瞿濤看了一會兒,隨即大步走過來,道:“小葦!我剛才已經想過了,我不能看著 你吃虧,我決心要幫助你!” 蕭葦冷冷一笑道:“我並不需要你幫助,我也沒有吃什麼大虧!” 瞿濤呆了一下,冷冷地道:“你不要騙我,你還以為我看不出來?在我面前,你還 是實話實說的好。” 蕭葦不由低頭歎息了一聲,可是他是極為堅強而正直的人,他知道,如果自己把與 邊瘦桐結仇的經過說出,這位霍老哥很可能會翻臉成仇。因為自己行事,常常得不到他 的諒解!即使他能諒解,蕭葦是一條剛硬的漢子,如果借助瞿濤的能力,去對付邊瘦桐, 雖是穩操勝券,但卻是他所不願為的! 有了這兩種因素,蕭葦自不會吐露口風。但是他卻緊緊咬了一下牙!因為瞿濤的話 又使他想起了那個使他多年的心血、偌大的事業毀於一旦的少年奇人邊瘦桐。 這種仇恨,是今生今世所不能化解的! 想到這裡,蕭葦雙瞳冒出了怒火,他鼻中哼了一聲,自嘲地笑了笑,道:“你說得 不錯,大哥,我是吃了大虧的!” 瞿濤雙手用力地攥著拳頭,問道:“這個人是誰?莫非以你這身武功,在當今武林 之中還會遇到敵手?” 蕭葦臉色微微一紅,歎道:“這件事已成過去,不提也就算了!” 瞿濤看了車釵一眼,欲言又止。 蕭葦知道他是礙於車釵在前,不便再問,自己也不願再多談這件事。冷然道:“這 筆仇恨,早晚我會清算的,你不必為我擔心!” 西北風瞿濤頓了頓,道:“這樣也好!你們年輕人之間的事,最好還是由你們自己 去了結!”說著,瞟了車釵一眼。 女飛衛車釵身上一凜,使她奇怪的是,自從一見到瞿濤之後,她便感覺對方對自己 十分冷漠,好似甚為厭惡一般。她是一個非常自負的姑娘,對於這種態度,內心自是很 不受用。這時見翟濤對面談話,而對自己似存有忌諱,更不由得有些氣惱。當時賭氣地 對蕭葦道:“我要進去休息了!” 瞿濤看也不看她,手扳著蕭葦的膀子道:“來!我去看看你的功夫!”說著,二人 手拉手地走了。 車釵氣得真想哭,她轉身向房內行去,心中卻憤憤地想道:“好!我明天就走,離 開這個鬼地方,你們有什麼了不起!”愈想愈氣,回到自己室內。 使她驚奇的是,在自己房內的幾上,放著一份精緻的早點,兩塊油酥肉餅和一小罐 稻米香粥,另外還有兩樣下粥的小菜:香椿拌豆腐,糖酥糟小魚。 車釵腹內早已饑餓,見此更是饑腸轆轆,當時只好暫時把氣憤拋開,坐下來,慢慢 地吃了起來。 這些東西,很快就被她吃光了。說實在的,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到的美味。 雖是這麼簡單的兩樣下粥小菜,但是那味道別提有多麼美了,尤其是那一小碟糟魚,襯 著一層脆脆的藕片,連骨帶刺,無不是酥脆已極,入口就碎,太好吃了。 她一口氣吃完之後,才發覺自己吃得實在太多了。 一個女孩子,第一次在人家家裡吃飯,雖說不必裝假,可是似如此風捲殘雲的樣兒, 到底是有礙雅觀,太不好意思了。 想到此,不禁臉上陣陣的發熱。 女飛衛車釵獨自看著空空的碗底,竟自發起呆來。她心裡這才明白,原來瞿濤方纔 回房,是為自己準備早餐去了。這麼一想,對於他的憤怒之心,不禁立刻就消失了許多。 她想,他不願和自己談話的原因,也許是他自慚形穢,覺得自己太醜了……這麼一想, 反倒對他生出了一絲同情之心! 她站起身來,把食用過的碗碟,在清水裡洗得乾乾淨淨,放在桌上。 這座小石樓,不似自己想像得那麼小,內裡的佈置,是那麼雅潔,不染纖塵。 想不到,像瞿濤這樣粗線條的人,竟會是一個如此有規則而細心的人。其實,他的 年紀並不似自己想像得那麼老,他只是有意以亂髮和鬍鬚來掩飾自己的年齡和本來面目。 車釵想像到,他的實際年齡,不過四十五歲左右,可是乍然看來,卻像有七八十歲 的樣子。這一切,使車釵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 她悄悄地在樓下走了一週。 有一座石梯,婉轉地伸展到樓上。 女飛衛車釵心內不由暗暗想道:“不知樓上是什麼樣子?” 她心中動了一下,忖道:何不乘他二人不在,自己偷偷上樓去看一看。就算被他們 看見,也沒有什麼?主意已定,當即扶梯而上。 樓上的情形和樓下大致相同。 一間敞開的房間,置著一個大蒲團,另有四五個圓形的石鼓;室內有一幅極大的紗 幔;長案之上,書卷堆疊如山,筆筒中放各式狼毫,斑管如林。情調是那麼的幽雅。 車釵想那紗幔必是用來防蚊蟲用的,因為山居蚊蟲很多,而修行之人,晨昏靜坐, 最怕蚊蟲干擾。 樓上正前方,是一個平台。這時軒窗四啟,微風陣陣地吹過來。 正中牆上懸有一方大匾,其上書寫著“快哉樓”三個大字,筆力雄厚,署名是“西 風老人”。 “西風老人”必是“西北風”的化名。 車釵真不明白,這瞿濤為什麼要把自己裝扮成一個老人? 她看到此,生恐主人回來,撞見了不太好,正要轉身下樓,卻又無意間發現了一幅 肖像圖畫。畫中人,是一個背系長劍、婷婷玉立的少女。畫像系用上好的顏料,畫在一 幅精製白綾子上,把那個細腰大眼的姑娘,襯托得更是栩栩如生。車釵忍不住,慢慢地 走了過去。 她站立在那幅畫下,仰視著畫上的姑娘,仔細地端詳著,她猜想,這個姑娘一定是 那個墳墓中的姑娘——石瑤清了。 畫中人那兩道斜飛而上、細細的峨眉,象徵著這個姑娘生前是個開朗、任性、脫俗 拔萃的人物。 車釵仰臉看了一會兒,不禁對畫中人生出無限的感情。畫中姑娘她那雙看來似乎略 帶憂鬱的剪水雙瞳,也似在向自己注視著。 車釵心中忖道:“她生前是多麼標緻的一個姑娘啊!”想著移動蓮步,正要走開, 忽然,她又發現畫像的左側,有一個月亮門。門上垂有絲穗,一幅別緻的橫匾上寫著 “紅石軒”三個秀麗行書字跡,署名“瑤清”。 車釵看得入神,不覺神馳。不知不覺地跨入洞門之中,用手揭開了湘簾。 一股淡淡的脂粉香飄了過來! 這種味道,車釵是頗為習慣的。很顯然,這是一間女子的閨室! 車釵不由心中一動,環目望去,只見室內置有一張軟榻,一個素錦的蒲團,一把湘 妃竹的靠椅和一架緊緊繃著的繡絹! 這一切擺設,說明了這室內的主人,是一個女孩兒家。 她心中不由大是驚異,暗忖道:“那姓石的姑娘,不是死了麼?既然死了,這間房 子又是為誰而設呢?再說,她又怎麼會和霍濤住在一塊呢?” 愈想,心中疑竇愈生。 她輕輕邁步,來至繡絹前,只見絹上繡著一對鴛鴦,只是未奏全功,繡針引線,還 插在其上。 車釵細看那繡功,可謂精妙絕倫。她本刺繡好手,也不禁十分讚歎,自愧弗如。 再看書案上,文房四寶,井然有序地擺著,書架下的毛筆、鎮紙,無不精巧玲瓏, 一望即知是深閨少女的用物。 看到這裡,車釵已禁不住有些心跳。 她一向是一個不願細思量的人,可是今日對於這個陌生的姑娘,卻發生了極濃厚的 興趣與好奇心。如果說這間房子,原來的主人不是石瑤清,那又是誰?現在人在何處? 如果說是石瑤清,那就更奇了。 據方纔蕭葦透露,石瑤清分明已死了多年了,為何她的用具、衣物仍然整齊地擺設 在此?甚至連刺繡的東西,也還繃在繡架之上,這豈不是…… 果真如此,那麼自己卻是太錯怪主人瞿濤了!原來,他竟是如此一個至情至愛的人 啊!想到這裡,她不禁浮上了一種莫名的傷感。 她情不自禁地歎息了一聲道:“這不會是真的吧……可憐!”她信步走到了床前, 見床邊的鞋拒之上,排列著五六雙女子穿的鞋。有素面的雙臉便鞋,也有繡有蝴蝶的弓 鞋和薄底的鹿皮彎靴,樣樣俱全。由鞋上看來,這姑娘和自己一樣,也是天足,不像時 下一般姑娘流行的“三寸金蓮”。 車釵試著比了比,竟和自己的雙腳一般大! 好了!現在自己該走了,這要是叫那個瞿濤撞見,該是多麼不好竟思呢!可是,心 裡愈是想快走,兩條腿卻愈是不想動彈。 忽然,她又發現,在軟榻後面高高的壁上,竟懸掛著一口窄細的長劍和一張玲瓏的 朱漆彈弓。 大凡習武的人,最是見不得好刀好劍,偶爾見之,總愛拿過來鑒賞一番!這種情形 就好像是一個擅書的書法家,見不得別人收藏的好字好畫一樣! 車釵一見這口劍,立刻斷定這是一口舉世罕見的寶刃。此劍劍身窄細,較一般劍纖 細許多。最奇的是劍柄也較一般長出半尺左右,柄上垂有極長的一縷紅色穗子。穗上懸 有三粒白色的珊瑚珠子,益發襯托出這口劍的名貴。 車釵實在有些手癢難忍,伸手把這口劍取了下來。她細細地一看,只見劍刃和劍匣 扣合得那麼嚴密合縫。劍環之下,有一顆半吐半吞的水晶珠子,光華奪目,尤為可愛。 她試著用手一按,只聽得“嗆”地一聲,劍身一抖,差一點兒脫手而落。 車釵不由得嚇了一跳,再看手中劍,那劍身已彈出了半尺有餘,刃上朦朦的光色, 有如晨煙一般,霧濛濛,冷嗖嗖的! 車釵不由失聲讚歎起來,情不自禁地把這口劍抽了出來,微微發出一聲悅耳的龍吟。 劍身有如一泓秋水,陰森森映得人身上毛髮悚然。 車釵知道這古劍乃通靈之寶物,當即匆匆還入鞘內,卻見柄匣之上,用金絲絞著 “石女”兩個梅花小篆! 女飛衛車釵愛不釋手地把玩了一會兒,心中由不住想道:這口劍要是我的,那該有 多好? 她小心翼翼地又把它掛回原處。 就在她探身掛劍的一剎那,猛然聽到了一聲冷笑。 一人用濁重的口音道:“車姑娘!你這是幹什麼?” 車釵不由大吃一驚,她猛地轉過身來,只嚇得臉色一白,手中劍“嗆啷”落了下來。 不知何時,那高大駝背的瞿濤竟自出現在她的眼前。 只見瞿濤目光如炬,滿頭亂髮似乎因為憤怒而瑟瑟地顫動著。他厲聲吼道:“誰叫 你上這裡來的?快說!” 車釵不由眸子一紅,訥訥地道:“瞿先生,你不要誤會,我只是一時好奇,可沒有 別的意思!” 才說到此,就見瞿濤須張發立,厲叱了一聲:“快走開!”說著,右手霍地向外一 揮,發出了一股巨大的內力。掌風掃過車釵的身邊,直撲後窗!只聽得“嘩啦”一聲, 整個的一扇窗子,竟被他那凌空的掌力震得粉碎,直飛了出去! 車釵嚇得打了一個哆嗦,轉身就跑! 可是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她的頭頂,瞿濤就像是一座鐵塔似地,驀地落在了她的 身前。只見他雙手一抖,已緊緊壓在了車釵的雙肩之上。 車釵嚇壞了,用力地一晃肩,卻沒有閃開。相反地,瞿濤的雙手,就像是鋼板一般, 重重地壓在她的肩上!她新病初愈的身子,如何承當得起如此神力?一時之間,花容突 變,她以驚惶的口吻道:“你……你要幹什麼?還不快鬆開你的手!” 瞿濤用力地搖晃著她,厲聲吼道:“我告訴你!從今以後不許你隨便上樓,更不許 你進這間屋子……”說到此,他用力地抓住她的雙肩,身形一晃,已來至窗外。 車釵幾乎要哭了,她叫道:“你……你這個野人,快放手!” 瞿濤雙手向外一抖,車釵竟被摔得飛了出去。只聽見“砰”一聲,正巧落在了一張 帶靠背的籐椅之上。 車釵“唉唷”了一聲,差一點嚇得昏死過去。 翟濤步履沉重地走過來,身子微微抖動,氣息極重,只聽見他仰天狂笑了一聲,道: “野人?哈哈……” 車釵嚇得渾身一抖。瞿濤笑聲一停,冷然道:“你以為你是文明人?有感情?”說 著又大聲地狂笑了起來。接著他揮了揮手,苦笑道:“下去吧!下去吧!只要記住,以 後不要再進這間房子……”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和氣多了,道:“每個人都有一件不願告訴別人的事,姑娘!這 是我一件不願告訴別人的事,你何必一定要去探討呢!”說著又歎息了一聲道:“方纔 是我太失禮了,請你回房去休息吧!” 車釵這時才驚魂乍定,她站起來,傷心地道:“是我不對!我不該隨便上來。我的 身體過一兩天就好了,我很快就走了!”說了這句話,她就向樓下行去。 蕭葦迎面疾步走來,見狀,急問道:“出了什麼事情?姑娘!” 車釵面紅如霞,一言不發,匆匆回房而去。 蕭葦奇怪地走上樓去。過了一會兒,他又來到了車釵門前,敲門而進。 他面色顯得很是尷尬地道:“我為方纔的事情向你道歉!” 車釵冷冷笑道:“這也不能怪你!” 蕭葦歎了一聲,道:“他的脾氣雖壞,可是人是很好的。唉!我不是告訴過你,不 要……” 車釵冷笑了一聲,道:“這算什麼呢!你把我帶到這裡,可是對於這裡的主人,我 卻一點也不瞭解!”說著用手指了一下,冷冷地道:“我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我現在 就走,謝謝你這兩天對我的關懷!” 蕭葦不由怔了一下。他冷冷地道:“車姑娘!你的身子尚未完全復原,再說你哥哥 正在到處捉拿你,你現在出去,必定走不遠的。” 車釵看了他一眼,道:“我總會有辦法的!” 說著她拿起了桌上的劍和包裹,正要走出去,卻見門開處,瞿濤怒容滿面地立在門 前。 車釵不由愣了一下。蕭葦立刻笑道:“大哥!是你把她給氣走了,你快設法留住她 吧!她的身體還沒有復原呢!” 瞿濤憤怒的臉上,頃刻間恢復了平靜。 他驚異地望著車釵。車釵卻顯得很不自在,道:“我才沒有生你的氣呢……” 瞿濤頓了頓,訥訥地道:“我來此,一來是向姑娘道歉,再者,還有一事相求。姑 娘如果堅持要走,我也就不必說了。” 車釵不由後退了一步。她沒有想到,像瞿濤如此倔強的一個人,居然會開口向自己 道歉,這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她頓時心就軟了。 她抬起頭來,目光正看見對方背後那高聳的駝峰;他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顯示出 他那苦澀的靈魂。 這個人,是多麼需要感情的滋潤啊! 車釵面色不由突然紅了。 她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對這麼一個人間丑極的人,生了這麼濃厚的同情和好奇之 心! 當時,她面上不禁帶出了淡淡的笑容來。她搖了一下頭道:“你既然這麼說,我留 下來就是!” 晴空一羽蕭葦不由朗聲笑道:“這麼說你不走了?” 車釵把東西放下,她看見瞿濤臉上,露出了一種驚異的神情,當時就笑道:“我要 留下來,看看瞿先生有什麼事求我!” 瞿濤兩隻手用力地捏了一下道:“我方纔見姑娘在那方繡絹前看了許久,我想…… 我想……” 蕭葦一笑道:“大哥有話直說無妨,車姑娘也是一個很豪爽的人,只要她能做到, 必定會幫助你的!” 車釵杏目瞟了他一眼,意思好像在說:“你怎麼知道呢?要你多口!” 可是她卻沒有說出來,意思就是默認了。 瞿濤終於說出來,道:“我想姑娘你必定也擅刺繡,如果你能夠把那一半未完的作 品,代繡出來,成為一件完整的東西,我就感激不盡了!” 車釵搖了搖頭,冷冷地道:“我不能再進那間房子了,我還想活呢!” 瞿濤默默地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歎息了一聲,遂即轉身離去。 蕭葦不由失望地道:“姑娘,你這又為了什麼?” 車釵冷笑了一聲,道:“他方纔發了那麼大的脾氣;並且親口說不許我再上樓,現 在卻又說出此話,豈不是可笑!” 蕭葦不由怒道:“他是一個心情愁苦的人,你竟如此對他,足見你是一個狠心的人 了!”說著怒沖沖轉身而去。 車釵不由冷笑道:“狠心就狠心,這又關你什麼事?”說著氣得躺在床上,把身子 翻到了一邊。 耳中聽得蕭葦沉重的腳步聲走遠了。 這時,她心中彷彿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自語道:“活該!” 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卻由床上翻身坐起來,走下地,找到了她的行囊,從裡面拿出 了一個紙包兒。打開紙包,是五彩燦爛的各色絲線。 她咬著唇兒發了一會愣,由其中挑出了三種顏色,又重新包好。然後,她就輕輕地 推開門,直向樓上走去。 她悄悄地來到樓上,卻不見瞿濤的影子,想了想,便直接走進了那間繡房。 她在那塊繡布前仔細看了一會兒,心中已有了底,對方這種刺繡的針法,自己是熟 悉的。於是,她取下繡針,引好了線,按照描好的圖案,一針一針地繡了下去。 車釵繡了一陣,腰有些酸,直起腰來活動一下,忽然發現背後不知何時站著兩個人。 車釵不由一陣臉紅。 站在她背後的是瞿濤和蕭葦,二人顯然在她背後已經站立了很久。 尤其是瞿濤,目光之中顯露出一種感激的神彩,道:“車姑娘!你的手,竟是如此 的靈巧,也只有你,才配在這塊絹子上繡東西!”說著他大步走過來,彎下身子,仔細 地在這塊繡絹之上看著,那雙冷峻的大眼睛裡,竟滾動著晶亮的淚水。 車釵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繡得不好!” 瞿濤抬起頭來,長歎了一聲,道:“這是我一件遺憾的事,現在你總算為她完成了。 姑娘,你要我怎麼來謝你呢?” 他說話時,眼目中滾動著熱淚與喜悅,顯得他那一張醜臉更丑了。 車釵看了旁邊的蕭葦一眼,賭氣沒有理他。 聽了瞿濤的話,她試探地道:“瞿先生!你和石姑娘之間的事,我本不該過問,可 是我又是多麼想知道一些,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呢?” 瞿濤全身抖動了一下,很久沒有說話。 他一隻手緊緊地插在亂草似的頭髮裡,牙關緊咬,過了一會兒,忽然苦笑道:“我! 我就告訴你吧……” 車釵不由心中大喜道:“我太想知道了!” 瞿濤回過身來,對蕭葦道:“小葦!這件事,我也許曾對你說過;不過你只是知道 一些片斷,現在我要把它全部說出來。因為……” 他搖了一下頭,無力地道:“因為,它壓在我的心裡太久了。” 蕭葦大是出乎意料,他沒有想到,瞿濤竟會如此乾脆地說出他最痛心的事情。他感 動地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道:“大哥,你坐下來說吧,不要太激動!” 這位早年以“西北風”三字飲譽大江南北的怪俠,長長歎了一聲,苦笑道:“還會 有什麼事能令我激動?我說的只是一段故事,你們也只當一個故事來聽就是了!” 熾天使書城

    【二十一、不惜訪遍萬重山】 西北風在大地上吹著…… 高嶺,枯樹,遠天的浮雲,看來是一片蕭瑟。 年輕的瞿濤,挾奇技遊俠江湖。當他的馬來到了巫山口時,顯然已是很疲倦了。 他翻身下了馬,人與馬都是一色的“黃”! 就在附近,擺著一個賣茶的攤兒。 賣茶的,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兒。他袖著雙手,在芭蕉葉子搭的茶棚下打著盹兒。 瞿濤走過來道:“喂!來碗熱茶。” 老頭兒嚇得一晃,立刻揉了一下睡眼,搓著手道:“相公,還有黃面的發糕,要不 要?” 瞿濤點了點頭,坐了下來。他那筆挺的身材,在黃昏的落日之下拉得更長了,那寬 闊的雙肩,刮得微微發青的臉,看起來豪邁、英俊,具有男子漢氣概。 賣茶的站在他身前,幾乎矮下一個頭。他不時地用那雙發昏的老眼打量著他,心裡 犯著嘀咕,暗忖道:“這小子是哪裡來的?我在這裡好幾年了,怎麼從來也沒有見過他 呢?”然後,他又用眼睛偷偷去看來人的馬,這種高腳馬,也不是本地馬。他想:“這 種牲口,大概是青海或是蒙古那邊過來的?瞧這長相!” 這時,瞿濤已把肩上的披風解了下來,在他寬闊的後背上,緊緊地扎著一口黑鯊魚 皮鞘、金絲纏把的長劍。 老頭兒看到此,面色一凜,趕緊把頭低了下去,心裡立刻想到了兩個字:“刀客!” 少年使士瞿濤吃了兩塊發糕,喝了一碗紅茶,暑氣漸消,他向賣茶的老頭兒要了一 把扇子,呼呼扇著,目光展望著這條曲折的山路。 也許他心中正在盤算著,下步應該怎麼走法! 就在這時,嶺陌上響起一陣鈴聲,賣茶的老頭兒臉上頓時露出興奮的微笑,急步走 到路上,引頸而望。 一匹烏雲蓋雪的快馬,自山道上風馳而下! 少年瞿濤眼前不由一亮,由不住自座位上猛然站起來,口中禁不住道:“好個漂亮 的姑娘!” 只見馬上是一個頭戴寬沿草帽,身著粉色汗衫、水綠綢裙的大姑娘。 她的馬帶著一陣風,那麼飄然地來到了茶棚之前,她忽然勒住,輕輕一飄,已翻身 下馬。 老頭兒笑著道:“快來吧!新出籠的發糕,還溫著呢!” 少女一隻手摘下了頭上的草帽,落下了如雲似的一頭秀髮,微微一笑道:“我肚子 真餓了,還有別的吃的沒有?” 賣茶的老頭一笑道:“那我下碗麵給你吃吧!” 少女含笑點了點頭,她目光向上一抬,看見了棚內那個年輕人,玉面不禁微微一紅, 目光之內,閃出一些驚異之色,隨即在一邊坐了下來。 瞿濤這才有所驚覺,也慢慢坐下來。 姑娘是背向著他坐下來的,現在他雖然不能再正視那副絕代的芳容,可是對方的背 影,卻也不禁令他暗暗稱讚不已! 她那婷婷玉立的身材,繫著大綠綢巾的腰肢,以及窄袖之下那雪藕般粉白的一雙玉 腕…… 瞿濤幾乎不敢再注視下去。 這幾年來,他走南闖北,什麼樣的姑娘沒有見過?可是鮮有能令他動過心的! 他曾經狂傲地嘲笑過,天下沒有一個絕色的女子,自己今生今世,恐怕不會娶妻了。 正因為如此,他是那麼失望和灰心,孤劍天涯,無味地打發著歲月。他的行為,正如同 他那響亮的外號“西北風”,是那麼冷酷無情。而今天,卻無意中碰上了令他大動心的 人兒。他真不敢想像,在這麼荒僻的山道上,在這樣小茶棚內,會遇見這麼一位姑娘, 她是那麼的美,那麼的出類拔萃,只是這麼匆匆的一瞥,已足令他銷魂了。 賣茶的老人呵呵笑道:“姑娘,今天打著了些什麼呀?” 姑娘喝了一口茶,微微笑道:“別提了,一個下午,只打了兩隻山雞,這些東西越 來越精了!”一面說著,一面用手上的草帽,向臉上扇著。忽然,她站起來道:“哦, 不要作聲!” 賣茶的老頭一怔道:“怎麼啦?” 姑娘輕輕站起來,用手向上指了一下。瞿濤好奇地抬頭一望,只見眼前一棵極高的 松樹梢上,落著一隻白毛紅爪的大雪雞! 這是巫山獨有的一種野禽,因為肉味鮮美,為數又不多,已成了野禽市場上一種極 珍貴的野味。 賣茶的老頭看了一眼,小聲道:“太高了,能行麼?” 姑娘微微一笑,擺了擺手道:“別吭聲,小心它飛了。”說著她悄悄走到馬前,伸 手摘下了一把紅色的小弓,又自背後抽出一支紅色的短箭,搭於弦上,卻是不發。 瞿濤正想瞻仰一下這姑娘的射藝,見狀不免納悶。 那賣茶的老頭兒,更是緊張地比著手勢道:“射呀!” 姑娘含笑搖了搖頭道:“這是一隻公的,還有一隻母的沒有來呢!”說著,她的臉 不知怎麼驀地一紅,似乎覺得自己說錯了話,眸子向著瞿濤瞟了一下,就不再哼聲了。 果然,她的語聲方歇,那只大雪雞竟發出一串叫聲,長頸不時地伸縮著。即刻,遠 處樹梢上,發出一陣啪啪振翅之聲,緊跟著一隻黃白二色雜間的雪雞飛過來,它落下的 時候,樹梢都被壓彎了。 這時,姑娘背過身子,玉腕一揚,只聽得“嗡”的一聲弦響,發出了一箭。那只後 來的雪雞,應聲飛墜下來。那只白羽的公雪雞,見狀發出了一聲尖鳴,二爪一蹬,雙翅 用力地一扇,竟像一支箭似地飛了出去! 姑娘沒有料到,它會飛得那麼快,匆匆搭好了第二支箭,“嗖”的一下又射了出去。 與此同時,一邊觀望的少年瞿濤,右手向外一揚,公雪雞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雪 白的羽毛,飄灑一天,緊跟著直墜下來。 賣茶的老頭,不由大聲叫道:“好箭法!”說著跑過去,趕著去拾那兩隻落下的雪 雞! 瞿濤也贊了聲:“好箭法!姑娘真神箭也!” 姑娘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玉面微微一紅。這時,賣茶的老頭兒,已笑著跑了過來, 他兩隻手提著兩隻雪雞,鮮血滴了一溜兒! 老頭兒笑道:“還動彈呢!瞧,有十來斤重!” 姑娘走了過來,見二雞已死,信手去拔雞身上的箭。 當她拔下了一支,又去拔第二支箭時,不由驀然吃了一驚:只見射死那只公雪雞, 並非是自己的紅羽短箭,而是一支僅有四五寸長短的梭形飛鏢。 這支飛鏢,通體銀白,直直地穿在雞肋之內,鮮血染紅了雞身上的羽毛。 她秀眉不由微微一皺,信手把這支飛鏢拔了下來,心中不禁暗暗吃驚! 因為這是一支手發的暗器,想那雪雞離樹而飛時,最少有十數丈高下,如此的距離, 就是尋常弓箭,已嫌力勁不足,而這人竟能以手勁發出這枚暗器,斃雪雞於雲空之中, 這等手法,確實令她驚愕! 想到此,她目光微微向著一邊的少年一掃。 瞿濤這時手端茶碗,正在喝茶,姑娘望他時,他情不自禁地欠身一笑。 那少女眉頭又皺了一下,提雞而起,對賣茶的老人道:“明天一起算賬,我走了!” 說著騰身上馬,一路如飛而去。她走的路途,並不是下山,而是由一條岔道,直向另一 處山峰行去,轉眼已自無蹤。 賣茶的老頭兒大聲道:“石姑娘!石姑娘!你的面好了,吃了再走吧!” 奈何那姑娘已走遠了,他只得搖頭一笑道:“這可怎麼好呢?” 瞿濤見狀,在一邊道:“這面給我吃吧,我正好餓了!”老頭兒乾笑了一聲道: “好吧!真是的……”說著他打量著這個少年,笑了一笑道:“這位相公,你不是本地 人吧?來四川是找朋友麼?” 瞿濤點了點頭,笑道:“方纔那個姑娘,真是好本事,想不到這地方,竟會有這麼 出色的姑娘!” 老頭兒嘻嘻一笑道:“相公是第一次見到她吧?” 瞿濤點了點頭,又問道:“你認識她很久了?” 老頭兒笑著搖頭道:“認識談不上,不過她天天都在我這棚子裡喝茶,日子久了, 倒也能與她聊上幾句。要是普通人,別打算她理你一句!” 瞿濤點了點頭,對於這個姑娘不禁更為神往。 老頭兒談起這個姑娘,甚為興奮,又笑著道:“這地方的人,沒有一個人不知道這 姑娘,也沒有一個人不佩服這姑娘本事好的!”說著他扇了一下扇子,打開話簍子道: “這姑娘哪!追她的人可多啦!只是,嘿!沒一個人能挨著她的邊兒!人長的真是漂亮, 可就是扎手……” 他信口開河,邊笑邊道:“誰要是動她的念頭,那可叫自找倒霉。大爺你想呀,她 那麼高的功夫,誰駕得住呀!”說著呼啦呼啦扇了兩下扇子,又笑道:“你看我都聊到 那去了?這話要是給她聽見,我可是得惹麻煩……” 瞿濤一邊聽他說著,心內不禁暗暗想道:“這正是我霍濤夢寐以求的人,萬萬不可 放過啊!” 於是,他微微一笑道:“老人家,這姑娘芳名叫什麼,你可知道?” 賣茶的老頭,嘿嘿笑道:“她姓石,叫什麼我可就不清楚了,咦,你……問這個做 什麼?”說著他一雙小眼不時地在瞿濤身上轉著,嘿嘿笑了兩聲,道:“大爺,你別是 在打她的算盤吧?那可得小心!” 瞿濤面色一紅,微笑不語。 賣茶的老頭很認真地盯著他道:“大爺你是外客,可能不知道,這位石小姐,可是 一朵帶刺的花兒,栽在她手裡的人可多了!你別看她方纔有說有笑,一旦厲害起來,卻 敢瞪眼打人!”說著,嚇得咧了一下嘴。 瞿濤聞言,不由一怔道:“打人?她竟然敢動手打人?”賣茶的老頭湊過來道: “這可是我親眼看見的,萬縣有個開瓷貨店的少東,帶著禮物,來向石姑娘求親。就在 我這茶棚裡,遇見了這位石姑娘,大概是那少東家說話太露骨了,得罪了她。嘿,你猜 怎麼著了?”瞿濤注意地聽著。老頭兒呵呵笑了兩聲道:“叫這位姑娘一頓好打!把他 帶來的禮物,都給扔到山溝裡去了。那小子一隻眼給弄瞎了,連滾帶爬地跑了。” 瞿濤不由暗自道了聲:“好厲害!”可是不知怎麼,卻對這位姑娘的興趣更高了。 老頭兒笑瞇瞇地道:“這只是小事一樁!吃她虧的人多啦!她住的地方誰也不知道 在哪裡,也別打算跟蹤。就有這麼兩個小子,想摸她的家,嘿!還沒到她家門口,就被 打回來了。有了這幾樁事,以後誰也不敢再轉她的念頭了!”說著晃了一下身子,笑嘻 嘻地道:“大爺,我勸你也死了這條心吧!” 瞿濤哈哈一笑道:“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我還想活著呢!” 老頭兒呵呵大笑了兩聲,道:“要說這姑娘,對我還是真不錯,進進出出,都給我 打個招呼。除了我以外,還真沒見過她跟第二個人說過話,喂——”他聲音變小了一些, 道:“你要是想著她,每天這個時候到我棚子裡來,準能看見她!” 瞿濤點了點頭,正說話時,卻見山下來了一群少年,邊說邊笑而來,其中一個老遠 就叫道:“老頭兒!美人兒今天來過了沒有?” 賣茶的老頭擺著手,笑道:“過去了,過去了!你們來晚了,明天早來吧!” 那群少年,立時發出歎息之聲,有的跺腳,有的搖頭,各自轉身去了。 賣茶老頭嘿嘿笑道:“大爺,你可看見了吧?這些惡少老遠跑來,都是想看看她。 可光看有什麼用?在那石姑娘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這年頭,看人也能上癮。你大爺 知道了吧?那姑娘魅力有多麼大!” 這時,瞿濤不知怎地,竟對方纔那位石姑娘放不下了,他很想再問幾句,可是又怕 惹這老頭取笑。當下丟下幾個錢,起身上馬。許老頭瞇縫著小眼睛,道:“大爺,明天 請早吧!” 瞿濤含笑未言,策馬而去,心中卻恨恨地想道:“這老頭未免太可惡了,他藉著這 姑娘的美色為誘餌,暗中為自己拉生意,真是可恨之極!”想到此不由歎息了一聲,暗 忖道:“我還是死了這條心吧!這位姑娘既是如此難惹,我又何必自討無趣?”可不禁 又想:“自己方纔發出暗器,替她打下了那只雪雞,她焉能不知?如此看來,她分明是 不想理我。算了。我還是走吧!” 這時,太陽早已下山了,巫山浮起了沉沉的暮色。 西北風瞿濤既決心丟下這段情思,便覺得心胸開闊了。只見遠山近村,歷歷在目, 白雲如帶,山花似錦,如此美景倒也稀見。 他掉轉馬頭,心中忖道:“人謂巫山十二峰,乃天下奇景,我何不趁此觀賞一下。 入夜下山,明晨再登程入川,豈不是好!”想到此甚覺有理,於是又掉轉馬頭,向山上 行去。 山路崎嶇,行了數里,人馬已甚感疲累。尤其是那匹馬,全身都已被汗水濕透。 瞿濤見眼前已是峰頭,山花開滿了山野,一道清泉,自峰上玉樹似地垂掛下來,匯 成淙淙的溪流,自跟前流過!他不由疲意全消,當時把馬拉過來飲水,自己也彎下身子 喝了幾口。 當他站起身來的時候,忽然發現面前站著一個人。 瞿濤不由大吃一驚,可是當他看清了那人面目之後,卻禁不住驚喜交加,脫口叫道: “石姑娘,原來是你!” 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方纔在茶棚遇見的那個姑娘。這時她已換上了一身絲綢的衣 裙,立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之上。山風吹拂著她雲似的一束秀髮,襯以玉貌雪膚,真有如 天上的仙子一般。但她面上卻帶出一絲冷笑,聞言之後,飄身而下,道:“你來這裡作 什麼?莫非你不知道,我這地方,是不准人隨便來的麼?” 瞿濤怔了一下,陪笑道:“這麼說,這座山是姑娘買下來的了?” 少女聞言,兩道細眉倏地向上一挑,回過身來,用手指了一下,嗔道:“這麼大的 字,你莫非沒有看見?” 瞿濤順其手指處一望,只見一棵古松之上,刻著“閒人止步”四個大字。 瞿濤不由面色一紅,微微笑道:“我只顧瀏覽眼前風景,竟誤入姑娘禁地,真正是 罪過了。”說著欠身打了一躬,那姑娘面色微微一紅,後退了一步,薄嗔道:“你的馬 糟踏了我的水,又待怎說?” 翟濤忍不住朗聲笑了一聲,道:“姑娘,你這話就太可笑了!”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見眼前人影一閃,那姑娘已來至眼前,只見她玉手一晃,一掌 直向瞿濤面上打來。 至此,瞿濤才知道,那老頭所言果然不錯,這姑娘真的是潑辣已極。當時不及發言, 匆忙用右手向上一分對方的腕子,身形“唰”地退出了丈許以外! 那姑娘這一掌卻並非真打,瞿濤身形退出的當兒,她已騰身躍到了一塊山石之上。 只見她面上帶出一種極為驚訝之色,一雙剪水瞳子,凝望著瞿濤,冷冷地道:“原 來你身上有功夫,好!我倒要看一看你有多大的本事,竟敢如此輕狂!” 瞿濤聽這姑娘口帶川音,語音嬌脆,雖說輕淺怒罵的口氣,聽在耳中卻是好聽,不 覺更為醉心。但恐引起不快,忙擺手道:“姑娘不要誤會,我即刻牽馬下山就是!” 那姑娘一聲冷笑,嗔道:“現在已經晚了!”言罷,身形再次向前一掠,如同飄花 飛絮似地,已到了瞿濤身側,嬌軀猛地向下一沉,駢二指,直向著瞿濤右肋之上點去! 瞿濤向外一閃,只覺得姑娘指力十足,不免吃了一驚,當下用袖子向外一指,暗運 真力一擋,口中微微冷笑道:“姑娘欺人太甚,在下認輸就是!”身子隨著一擋之勢, 猛地拔空而起,翩翩如一隻大鳥亮翅一般,已落於馬背之上。他歎了一聲道:“無心之 罪,改日致歉,再見吧!”說著一抖韁繩,正要馳去,那姑娘卻發出了一聲嬌叱道: “野小子,你還想逃跑麼?” 只見她身軀再次撲到,正正地攔在瞿濤馬前,右腕向外一翻,寒光一閃,手上出現 了一口長劍!只見她杏眼圓睜,蛾眉倒豎,隨著一聲嬌叱,手中劍閃起了一道寒光,直 向著瞿濤前心扎來! 瞿濤驚呼了一聲,他沒有想到,這姑娘竟會對自己下此毒手,由不得霍然動容,身 子猛然向後一仰,已自鞍上翻了下來。 姑娘一劍刺空,足尖一點,嬌軀一個疾轉,掌中劍向外一指,一招“摘星撩月”, 一道寒光直向瞿濤肩上撩去! 瞿濤一咬牙,心說好個丫頭,我與你有何仇恨,竟對我下如此殺手,我瞿濤莫非會 怕了你不成?想著,食指一彈,只聽見“嗡”一聲,竟把姑娘手上劍震得猛然抖顫了起 來。 可是這位姑娘,掌中劍也確有一些驚人的手法。 這時她冷笑了一聲,單手用力向後一帶,身隨劍走,掌中劍“唰”地帶出了一朵劍 花,直向瞿濤嚥喉上點去!招式之快,有如疾雷驚電。 西北風瞿濤因存有“憐香惜玉”之心,未下殺手,這時見狀,既驚又怒,冷笑了一 聲道:“你還不給我撒手?”說著,他雙腕一翻,一正一反,平著向上一貼!這是劍術 秘宗中最驚人的“光捉影”手法。 只聽得“嗆”一聲,這口長劍,竟被瞿濤平平正正地夾在雙掌之內! 少女嬌叱了一聲,用力向後一奪,那口劍竟似有萬斤,休想拔動分毫。這一下,不 由令她打了一個冷戰。 耳聽得這英偉的少年一聲狂笑道:“撒手!”倏見他身形向後一倒,右足尖飛出, 直向姑娘眉坎之上點去!姑娘嚇得鬆手向回一縮,掌中劍已到了對方手中。眼看他像一 陣風似地,飛身上馬,帶著一陣朗笑之聲如飛而去,她不由打了一個哆嗦! 少年瞿濤帶著勝利的微笑,一路策馬如飛,直向山下奔去。 他跑出甚遠,回頭望時,仍能看見那姑娘娉婷的倩影,遙遙地向著自己這邊望著。 瞿濤得意地狂笑了一聲,感到一種勝利的鼓舞。 但是這種情緒不久就消失了。他突然勒住了馬,在暮色之中,看了一下掌中的劍, 只覺得劍身透著藍汪汪一團光芒,冷森森地逼人毛髮,試一抖,劍上發出一圈圈的白色 光環。 瞿濤心中不由怦然一動,忖道:“我只當是一口尋常寶劍,卻未想到竟是一口寶 刃!” 當時不覺細細觀看了一陣,發現劍柄上鑄有“銀靈”兩個凸出的字,知道這必是此 劍之名。 他心中追憶這“銀靈”二字的出處,不覺把這口劍信手翻過來,才發現在劍柄另一 邊,用有細的金絲嵌著三個小字,寫的是:“石瑤清”。瞿濤不由暗中點了點頭,心裡 不禁想道:看來,這必定是這位姑娘的芳名了! 天色漸漸黑了,他一時的耽擱,竟忘了時間。黑夜裡在這陡峻的山路上行走,是太 危險了。 巫山之上,石峰如林,巨石參差,形成無數屏障,要想覓一藏身之處,實在是太容 易了。 瞿濤浪跡天涯,已有多年,野寺舊觀,露天曠野,早已居住慣了,倒也毫不在乎。 他解下了馬上的行李,到了一處背風巖石之下,把褥席舖上,繫好了馬,天可就大 黑了。 在這荒涼的山嶺之間,除了遠處有幾聲狼嗥,竟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瞿濤仰臥地上,看著天上的流雲,在星月之下有如萬馬奔騰一般。不禁想到自己身 世孤單,孤劍走天涯,一事無成。想到此,悲從中來,不勝唏噓! 同時又想到黃昏時所發生的事,自己本是一片愛慕之心,卻不料弄巧成拙,反倒把 如此一位姑娘給得罪了。想到此,更不由得心中發出了一聲長歎! 那口劍放在枕側,藍汪汪的光華,眩人眼目。 翟濤百感交集,橫劍在手,劍面上映照出自己那張消瘦沮喪的面容,他不由低聲念 道:“石姑娘,石姑娘,你怎知道我對你的一番愛心啊!我好心想與你結交為友,你卻 誤認我為紈胯登徒之流,怎不令人痛心?”說罷,重重地歎息了一聲,信口道:“寶劍 啊、寶劍!只有你才配得上美人的青睞,你可願為我向你的主人,帶上我的相思懷念 麼?” 訴說到此,聲調淒涼,那無限的雄心壯志,都似乎消失了,兒女情愫竟使得這鐵打 的漢子,變得軟弱了。 他凝目望著這口劍,看劍猶如看人,彷彿石瑤清那芙蓉似的面貌,蘋果似的雙頰, 都出現了。 忽然一陣小風吹過來,瞿濤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啞然而笑道:“我這是怎麼了?” 想著由地上一躍而起,橫劍在手,朗笑了一聲道:“想我瞿濤鐵打的漢子,太虛如 室,明月如燭,幾曾為情愫所動,今夜……” 說著長劍一揮,冷焰如燭,滿腹情愫激動了他豪邁的壯懷。就在這人跡不見的荒山 野嶺間,他施開了卓越的劍術手法,時上時下,忽進倏退,緊湊之處,但見寒光閃爍, 哪見人影迴旋,端的是“一羽不能加,蟲蠅不能落”,令人歎為觀止! 這一路劍法,足足施展了有一盞茶的功夫。最後,但見劍氣一吐,抱元守一,夜風 飄拂著他散亂的頭髮,真有“氣吞山河”之概。 可是他卻長歎了一聲,慢慢走到了石下,坐了下來。 做作的威風並不能改變原有的自然氣質,他把這口劍平平地放在枕匣旁邊,注視了 片刻,歎道:“真是一口好劍,但並非屬我之物,我怎能據有?還是送還回去吧!” 想到此,不由得又有些為難。 只見他,劍眉微皺,心忖道:我已經開罪了對方,又如何再去見她?我雖是好心還 劍,不要又被她誤認為另有企圖,豈不更糟?算了,這口劍,我還是包紮一下,托那賣 茶的老頭兒還給她,我自己也就死了這條心,取道入川就是了! 想到此,甚覺有理,心中倒也平靜了下來,耳聽著樹葉被風吹得唰唰作響。東方那 顆閃爍的啟明星,似乎比平日出來得更早。 他知道,天色快亮了。想著就躺下身子,合上了眸子。 日間的疲累,很快令他進入夢鄉;而且睡得還較平日更香、更熟! 一覺醒來,刺目的陽光,令他雙目生輝。 他一向是慣於早起的,可是今日竟是一反常態,起來得這麼晚,卻是罕見。 他翻身坐起來,鼻端聞到的,是清冽的空氣和一種野生的柚子花香。 那匹大黑馬,正在身旁彎下頸子,啃食生在石縫裡的青草,不時地打著噗嚕。 瞿濤吃了一驚,心忖道:“我怎麼會起來得這麼晚?”想著由地上一躍而起,忽然 覺得身上落下了一件東西,瞿濤頓時一怔! 他低下頭來,才看見,竟是一襲黑色的緞面綢裡披風。瞿濤不由“哦”了一聲。 這真是一件奇事。他雙手把披風拿起來,細看了看,見披風四緣滾著銀色的花邊, 領口處,繡著一雙展翅的大白蝴蝶。 瞿濤看到此,不由面色一紅。 很顯然的,這是一件女用的披風,怎麼會好端端地蓋在了自己身上? 想到此,他心內“通通”一陣急跳。 忽然,他想到了那口寶劍,忙彎下身子去找,不由又令他吃了一驚——寶劍不見了! 他記得昨夜入睡時,這口劍明明放在枕邊,怎麼一覺醒來,竟會沒有了? 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可是轉念一想,他又平靜了,輕輕點了一下頭道:“這劍 必定是那位石姑娘自己拿去了。” 想到此,心內反倒安定下來,這樣也好,倒省了我的事了。 可是當他的目光望見那件披風時,卻禁不住臉上發燒,心想:莫非這也是那位姑娘 為我蓋上去的?想到此,不由納悶地搖了搖頭。 這是一件很令人費解的事情了,內心有說不出的感觸,但無論如何,劍已被人取走 了;而來人對自己並沒有惡意是可斷定的!只是這件披風,該怎麼解釋? 俗語云:“最難消受美人恩。”自己為對方關懷,平白加衣,已是感歉良深的事情, 自無道理再把這件考究的披風收下不還。 瞿濤真正感到為難了。 他反覆地翻看著這件披風,忽見衣內有一個口袋,露出一個紙角! 當下不由心中一動,信手抽出,原來是一張二指寬的的小紙條,上面寫著:“以後 睡覺,不要忘記蓋東西,山上風大。情懷可恤,劍術可嘉,寶劍我已取回,披風明日還 我可也(可在原處候我)!” 上無稱呼,下無具名,只有莫名其妙的這麼幾行字。 可是知情如瞿濤者,看到此,已不禁熱血沸騰,欣喜欲狂,他興奮得幾乎要跳了起 來。 轉念一想,臉上卻又禁不住一陣發熱。試想昨夜的情形,自己可謂之標準的情癡, 那樣子要是被她看見了,豈不丟人?想到此,再落目於那紙條上的“情懷可恤,劍術可 嘉”幾個字,不禁大是慚愧! 看來一切都被她看見了,她必定是在自己熟睡之際,才出來拿了劍,留下了披風, 寫下了紙條。試看這“情懷可恤,劍術可嘉”八個字,寫的是多麼托大,又是多麼捉挾 的口氣。想到此,更不禁陣陣臉熱起來。轉念一想,他卻又不敢十拿九穩的斷定,來人 就是那位石瑤清姑娘,要是另外一個人呢? 無論如何,自己要設法見她一面,探聽一個究竟,如果真是她,也好把衣服還她。 想到此,忙把這領披風小心疊好;抖動時,衣上散發出陣陣溫香,不禁神馳一番。 好難挨的一天,時間過得真慢! 看看天色已過了午後,瞿濤才翻身上馬,直向山下行去,走了一程,便看見賣茶老 頭的茶棚了。 瞿濤懷著一顆焦灼的心,在茶棚前下了馬。 賣茶老頭望著他呵呵一笑道:“來啦?哈,我算著你大爺今天一定來!”說著低下 頭,以手遮著半邊嘴,小聲道:“你來得正是時候!” 瞿濤微微一笑,坐向一邊。老頭獻上一杯茶和一小碟綠豆糕,一面笑道:“我瞧著 她過去的,唏!今天打扮得比平常更漂亮了!一身大紅!” 瞿濤心中一動,忙問道:“她跟你說話沒有?” 老頭點點頭道:“有!有!說她一會兒就回來。大爺,你艷福不淺,我在這裡擺茶 攤有兩三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她穿紅。我看她今天像是有什麼喜事兒,不然,怎麼打扮 得這麼好看呢!” 霍濤隨口道:“你不要亂說,穿衣服各人隨便!” 才說到此,就見山路上來了一幫子的人,細眼一看,才認出又是昨天那一群無賴少 年。 老頭笑得眼都睜不開了,連連招手道:“快來吧!坐!坐!坐!” 這群人大約有八九個,俱都是些登徒子弟,錦衣繡帽,油頭粉面,嘻嘻哈哈鬧成一 團。 他們來到了老頭的茶棚之內,熙熙攘攘擠成了一團,叫茶的叫茶,要涼面的要涼面。 瞿濤忙讓到了一邊。 只聽他們之中,有人笑道:“那小妞可是一朵帶刺的花,只能看,不能摸!” 一個黑面少年,宏聲笑道:“娘的,你有幾個腦袋,還敢摸!” 說得大家一窩蜂地笑了,這時又聽得一個人用尖細的喉嚨道:“大家可得捂上一隻 眼,看多了會害眼的,夜裡睡不著覺!” 一句話把大伙又逗笑了。 瞿濤聽得心中十分氣憤,暗中忖道:莫怪那姑娘這麼厲害,對付這些東西,厲害尚 恐不及呢!當時把頭轉向一旁,生著悶氣! 忽然,嶺陌上響起了一陣熟悉的馬蹄聲。 賣茶的老頭立時噓了一聲道:“各位肅靜,別亂說話,看歸看,千萬別胡說亂動, 人家姑娘可是來啦!” 這群少年答應著,立時鴉雀無聲,撣衣的撣衣,整帽的整帽,現出一派斯文模樣。 瞿濤見狀,不覺好笑,其實他內心又何嘗不想? 轉念之間,蹄聲漸近,山道上紅影一閃,現出了那婷婷身材、千嬌百媚的姑娘來。 眾人,包括瞿濤在內,俱都感覺到眼前一亮,連一個咳嗽的聲音都沒有。 馬上的姑娘,紅衣紅裙,兩隻玉腕上各戴著一隻綠色翠環,更增嬌艷。 她的馬一直行到茶棚前,只見她妙目向棚內一轉,兩道柳眉微微皺了一下,面上似 乎微微有些失望之色。 瞿濤見狀,大是焦急。 他因讓位於這群孟浪少年,自己屈居後座,這時見姑娘要走的模樣,忍不住站了起 來。 姑娘的目光,立刻盯住了他。 只見她面色微微一紅,有意無意間,露出了一個可人的微笑,那失望之態立時一掃 而光。 賣茶老頭趨前笑道:“姑娘下馬吧!是喝茶,還是吃綠豆糕?” 姑娘現出了一雙淺淺的笑窩兒,杏眼一抬,有意無意地又看了瞿濤一眼,遂即翻身 下馬,隨口應道:“隨便吧!”說著進入棚內,對棚內眾人視若未睹,一直走進去,落 坐於瞿濤身側不遠的座位上!瞿濤不知怎地,心內怦怦直跳,呆呆地坐了下來。 這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姑娘一個人身上。可是這姑娘,卻表現得那麼泰然自 若,落落大方,把盞輕飲,不時伸出五指,理一下鬢邊的亂髮! 賣茶的老頭笑著搭訕道:“石姑娘,今天好早啊!” 姑娘眸子一翻,淺淺笑道:“早什麼呀!太陽都快下山了……”說著眸子向著瞿濤 瞟,抿嘴笑了一下,如貝的牙齒,閃閃生光。瞿濤忙點了一下頭,可是不巧得很,姑娘 的眼光又轉過去了。他心內不由大為焦急,心說這怎麼好呢?昨夜那個人到底是她不是? 我卻該怎麼問她才好? 想到此,把心一定,咳了一聲,訥訥道:“石……”“姑娘”二字還未出口,卻見 對方一雙明眸,忽地視向自己,那雙亮如晨星的明媚眸子,含著微笑與情意。 瞿濤忙含笑道:“我……” 卻見姑娘秀眉微微一聳,丟了一個“不要說話”的眼色,並且不明顯地搖了搖頭。 瞿濤只得把到口的話又忍住了,他內心真是又驚又喜,幾乎要眩暈了。 他這種不自然的態度,引得其他人有些奇怪,可是大家所注目的,只是這少女,誰 也不肯把目光浪費在瞿濤這個男人身上! 那少女喝了幾口茶之後,目光向山邊遠眺了一下,忽然站起身來,嬌聲道:“我要 走了!” 賣茶老頭勸阻道:“天還早呢!再坐一會兒吧!” 少女搖頭道:“不了!我還有事要辦呢!”說著,眸子直直地視向瞿濤,引得在座 諸人,一齊向瞿濤望去。少女見狀臉色似乎微微一紅,站起身來,直向棚外行去。 賣茶老頭恭送她上了馬,滿臉堆笑道:“姑娘你好走,這是上哪去呀?” 少女用手上的馬鞭,往那邊山上指了一下道:“我的一件衣服丟在那邊了,我要去 拿來!”說著秀眉一揚,可是卻再不好意思用眼睛向瞿濤這邊看了。 只見她,輕輕策著馬,直向山路上行去。 賣茶老頭笑著走到瞿濤身邊道:“行!大爺,你這茶可是沒有白喝!”說著一隻手 喜滋滋摸著自己的小鬍子。那幾個油頭少年,更是不時地向著他指指點點。 瞿濤本就心急如火,此刻就更坐不住了。當時笑著站起來道:“我走啦,給你錢!” 賣茶老頭一怔道:“你可別去追她,這位姑娘可是翻臉不認人的!大爺你要以為她 看你一眼就動了心,那可是大錯了!” 瞿濤不由心裡一動,鼻中哼了一聲道:“你不要亂說,我是有事!”說著走出棚外, 解下韁繩,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行了一段距離之後,他才把馬頭一帶,轉向山道行去。 這時他心內真可說是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又怕錯過了時機,又擔心自己錯 會了人家的意思。一路上忐忑不安,走走停停,行了三四里路,人馬都已下汗。 天色將暮,山風飄著如帶的白雲,在眼前慢慢游過去。瞿濤勒住了馬,心裡著急地 想:“糟了,別是我把路走錯了。也許那石姑娘不是走這一條路!”轉念又想道:“也 許她回去了,而我卻意亂情迷,自作多情,豈不可笑?” 這麼一想,心立刻就涼了。當時長歎一聲,失望地掉過了馬頭。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兒,卻聽得身後“撲哧”一聲嬌笑道:“才來呀!人家等你半 天了!” 瞿濤忙轉過身來,眼睛幾乎都要花了。 那個幾乎令自己著迷的姑娘,正立在那棵古松之下,半笑半嗔地看著他,杏目中微 微現出一些怨色!可是她整個人卻像一抹春蘭,婷婷玉立的身材,白裡透紅的一張臉, 還有那微啟的嘴角…… 瞿濤幾乎不敢直視她,因為她的美,幾乎要使自己熔化了。 他翻身下馬,恭敬地抱拳道:“姑娘,我太失敬了!” 姑娘杏目微抖,欲笑又嗔道:“你這個人,當我不知道麼?老實告訴你,你一到巫 山,我……我就注意上你了……”說到此,臉上一紅,改口道:“不是注意,是看見你 了。” 瞿濤不由心中一怔,面色一紅,訥訥地道:“姑娘你……有什麼吩咐?我是說……” 少女不由抿嘴一笑,卻又繃住了臉,道:“我會有什麼事呢!”說著向前走了兩步, 玉手一伸,道:“拿來吧!” 瞿濤忙回身到馬鞍上去拿那件披風。少女一笑,道:“我是說我的劍!” 瞿濤不由一驚,猛然回過身來道:“那口劍,莫非你昨夜沒有拿走?” 少女秀眉微顰,忍著笑道:“什麼昨夜?寶劍是你搶走的,你本事不是大得很麼? 你厲害嘛!” 瞿濤只當是真的,不由面色一變道:“這麼說,那件披風不是姑娘你留下來的了?” 少女笑嗔道:“誰說不是?” 瞿濤皺眉道:“那……那是怎麼一回事?” 少女忍不住低頭一笑,用一隻繡花的紅鞋,踢了一下石頭,抬起頭來,哼道:“要 不是看你一副可憐相,昨天晚上,非把……”說著咬了一下嘴唇兒,用眸子白了瞿濤一 下。 瞿濤這時一切都明白了,再仔細一看,可不是,那口“銀靈”劍好好地在她背後, 不由窘得笑了笑道:“姑娘直是好功夫,昨夜來去我竟然絲毫不知!” 少女笑瞇瞇地道:“功夫再高,也比不過你呀!說實在的,我倒是看錯了你,其實 你這個人倒是蠻好的!” 瞿濤本是豪邁個性,可是不知怎麼,在這位姑娘面前竟變得斯文起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姑娘過獎,昨夜之事,多有得罪,還望姑娘不要見責才 好!” 少女瞟了他一眼,笑道:“你別挖苦人了,說起來兩個人都還有錯……”說著眼珠 上上下下地望著瞿濤,臉色微微發紅道:“我還忘了問你,你怎麼知道我姓石呢?” 瞿濤微微一笑道:“我不但知道姓石,而且還知道姑娘的芳名!”說著輕輕地念了 出來:“石瑤清——是不是?” 少女不由立時面色大紅,她雙目睜得又圓又大,好似極為驚奇,接著就明白了,微 微一笑道:“你壞!一定是偷看了我的寶劍,對不?” 瞿濤點了點頭,一笑道:“請姑娘多多原諒!” 石瑤清鼻中哼了一聲,道:“你呢?你又是什麼豬名狗姓?”說著低頭淺顰一笑, 抬起頭,以那雙妙目注定瞿濤。由不住內心大動。 這多少年來,關山萬里,從沒有一個姑娘令他動過心,可是眼前這個石瑤清,一舉 一動,一顰一笑,無不令他神魂顛倒。他幾乎呆住了。 石瑤清見狀,紅著臉一笑道:“你這人真是……怎麼了嗎?怎麼問你話不說呢?” 瞿濤立時驚覺,他沉聲笑了笑,道:“姑娘見問,怎敢不答。我姓瞿名濤,初來巫 山,還要姑娘多多關照!” 石瑤清口中念了他名字一遍,點頭笑了笑道:“來了就來了,幹嘛還要關照呀?這 麼老大的個子了……”說著抿嘴一笑,接下去道:“不過,話要說回來了,如果你願意 住在巫山,我倒可以給你找個地方住下來,可能比你昨天睡的地方強多了;而且離著我 家也很近!” 瞿濤含笑說道:“果能如此,那太好了!” 石瑤清見他一口應允,似乎也甚為高興,當時笑道:“我現在就帶你去如何?” 瞿濤點頭答應,二人各自上馬。石瑤清催馬在前,瞿濤緊隨其後。石瑤清輕車熟路, 一馬領先,烏黑的秀髮,雲似地散在肩後。西北風瞿濤緊隨其後,目睹她的風采,真有 飄飄欲仙之感。石瑤清就像夢裡的仙子一樣,緊緊地抓住住了他的心。 兩匹馬穿過了一片松林,涉過了一道溪水,眼前出現了突兀聳立的亂石,似乎已到 了峰嶺的盡頭了。 石瑤清一勒馬,回頭笑道:“這地方叫亂石嶺,不認識路的人,來到這裡很容易迷 路的!”說到此翻身下馬,瞿濤也下了馬。 石瑤清走向一處高可參天的峭壁邊,用力地向石壁上一推,只聽得“吱”的一聲, 石壁上竟出現了一個大石門,露出了一間整潔的石室。 瞿濤不禁大為驚訝,連忙跟隨她走了進去。 但見室內打磨得極為平整,四壁石色純白,並雕鑿出許多石龕,以放置物品器皿。 室內有石床一張,石登數把,還有一張松花木架、白玉桌面的長桌。 最奇的是,案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書案頭上堆著不少的書。 翟濤大為驚奇地道:“這裡原來是有人住的啊!” 石瑤清含笑點了點頭道:“誰說沒有人住?只是現在才空下來!”說著走到室內一 面石壁邊,隨手一推,立刻又出現了一間石室。 只是這間石室較小,可是卻開有極具匠心的兩扇石窗,光線從窗外照進來,十分清 晰。室內只設著一個極大極厚的蒲團,似供修真之用。 瞿濤感歎道:“這必定是一位前輩人物修真之處!” 石瑤清忽然低下了頭,眼圈一紅道:“這是我父親生前清修的地方!” 瞿濤不由一怔,不知說什麼才好,他有些歉然地道:“這麼說,令尊老大人已 經……” 石瑤清黯然地點了點頭,道:“已去世三年了……”說到此,苦笑了一下道:“這 是他老人家親手開出來的地方,可惜在此住了不到兩年,就去世了!” 瞿濤坐下來,看著四周,感歎道;“這真是一處洞天福地,只是他老人家怎會想到 在這個地方辟室而居,出入豈不是太不方便了?” 石瑤清不由歎了一聲,道:“誰說不是呢?那時我父親來此,是為了采煉一種 藥……”說到此,冷冷一笑道:“這種藥,害了他一生,也……” 說到這裡,她微微一笑道:“我們談這些做什麼?你看這地方怎麼樣?如果還滿意, 可以暫借你住!” 西北風瞿濤知道她有難言之隱,也就不便打聽下去,當時站起來道:“這地方太好 了,只怕我這風塵僕僕的身子,玷污了伯父修真之處!” 石瑤清笑著嗔道:“算了,算了!咬文嚼字,怪彆扭的!你只要喜歡,住下就是 了。”說著走出外間,自一處石龕內取來被褥舖好。那被褥全系雪白襯裡、上好細緞制 成,一雙枕頭上還繡著鴛鴦。 瞿濤不由大為驚異道:“這些東西,莫非都是令尊所用麼?” 石瑤清一笑道:“才不是呢!這是我和姐姐來此住時用的……”說著不由臉色微微 一紅。瞿濤心內一動,也覺得不大好意思,奇怪地道:“你還有個姐姐?” 石瑤清微微一怔,好似發現說漏了話,卻不便改口,當時臉色不大自然地笑了笑, 道:“我是和姐姐住在一起的!” 瞿濤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石瑤清低下頭,歎了一聲道:“我姐姐是一個患有怪病的人,自從來到這兒以後, 從未出過巫山……”說到此,她忽然面色微變,注視著瞿濤,似難啟齒地道:“如果你 看見她,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瞿濤微微驚愕地道:“為什麼?” 石瑤清雙目中滾下了兩粒淚珠,以手遮面道:“你不要問我,這……這太可怕 了……” 瞿濤想不透這是怎麼一回事,可是對方既然如此傷心,也不便多問,當時忙勸慰道: “姑娘不必傷心,我是不應問這些的!” 石瑤清忽然抬起頭來,滿面淚水哀衷地道:“你也不要多問,問我也不會告訴你 的!”說著她站起身來,擦了一下臉上的淚,含笑道:“能夠認識你這個人,我就很高 興了。”說著直出室外。 瞿濤忙道:“姑娘這就走麼?” 石瑤清點了點頭,道:“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明天我會再來!”說著翻身上馬, 笑了笑道:“你大概不會缺少什麼東西,如果少什麼,明天再告訴我,你是我難得一見 的佳賓!”說著嫣然一笑,如芙蓉迎風。 瞿濤不由心旌搖動,忙自調息鎮定。 石瑤清像風似地策馬馳出,可是卻又忽然勒住馬,回過身來,只見她秀眉微顰,道: “瞿兄,如果沒有特殊的事情,你夜裡最好不要出來……” 瞿濤正要問故,但見她一抖馬韁,那匹馬已如飛而去。瞿濤目送她去遠之後,才把 馬牽到林邊,為之取下鞍物,系於樹下,然後他轉身進入石室。 這一切對他來說,簡直是太奇妙了,也太神秘了。 他眼前所遭遇到的,就像是一篇傳奇故事,而自己已步入了這篇傳奇故事之中。 他把衣物略微整理之後,細細觀察這兩間神秘的石室。又走到案前,隨手翻閱了一 下案頭上的書。 這些書,全是屬於“醫藥”一類的,諸如“本草綱目”、“華陀散草”、“扁鵲隨 醫”等……名目繁多。 瞿濤翻看了一番,全是些不知名的怪草怪藥名目。心中想道,這些書必是石瑤清之 父生前留下來的,自己還是不要亂動的好。 可是,他的目光卻在無意間看到一本紅面的破舊書稿,書面上寫道:“神君散本” 四個黑字。 這四個字,並非刻印上去的,而是手寫的,這“神君”二字,陡然使他想到了一個 人。 他內心驀地一驚,當時信手拿過來,翻開一看,他的猜想便完全證實了。 扉頁上寫著:“鬼面神君石天星壬辰年識於巫山石室”。 這幾個字,把他嚇了一跳,他合上了書本,心裡吃驚地想道:“天啊,果然是他!” 對鬼面神君石天星,他是久仰其名的,此人是武林道上一個人人畏懼的怪傑,一身 武藝高深莫測。最驚人的是,此人善制丹散,其藥物具有神奇莫測之功效。晚年向道, 走火入魔,更是詭異怪絕,人人視他如同鬼怪。 這“鬼面神君”之稱號,據說是因為他那張奇醜無比的臉而得名。 想不到石瑤清這麼一個艷美如仙的姑娘,竟會是這個怪人的女兒,真是令人難以想 象! 他信手翻開這本“神君散本”,只見裡面用紅黑兩色的墨汁,寫著大小不一的字體, 寫的全是藥物之名。 瞿濤看了一會兒,一點兒也看不懂。他合上書本,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不禁又浮 現出石瑤清的身影…… 一個艷麗絕倫的姑娘,一個巧合的機遇,使他內心剎那間充滿了興奮和激動,他決 心要得到這個姑娘,不惜一切去得到她。 一件事情的發生,有時竟是那麼突然。你認為像天邊的綺雲一樣難以攀摘,毫無可 能的事,竟會輕而易舉地、神妙地成為伸手可及的事實! 瞿濤走出石室,在室外踱了幾步。 這裡四面環峰,高有千仞,形勢之險令人望而乍舌,如非石瑤清帶領,瞿濤是無論 如何也難以找到這裡的。 站立在峰上,可以遠眺揚子江的流水和平地上的塵霧,尤其是那流動著的美麗的雲 海。 陽光透過雲層,變成瑰麗的七色彩虹,交織成絢麗迷人的奇景。 對於這個地方,碧濤滿意極了,久歷塵囂,驀然登臨如此仙境,他內心有一種說不 出的超然脫俗之感! 在附近逗留了一段時間後,瞿濤返回石室。 在一個暗龕內,他發現了大批的器皿,鍋碗齊備,還有半缸米,一些山芋、伏苓、 首烏之類的東西。 有了這些,吃的問題很容易就解決了。 熾天使書城

    【二十二、多情自古空遺恨】 在這荒涼的山峰絕頂之上,夜是淒涼的。 晚餐之後,無所事事,瞿濤在室外行了一週,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月,似乎較平日多 了許多。 他一人很是無聊,想騎馬夜遊一番。 可是一想到石瑤清的叮囑,他就不便再亂走了。 但是,石瑤清對於他來說,似乎還是一個謎。 他決心要在今後的交往中,慢慢地去認識她。 午夜,他坐在蒲團之上,運行了一遍內功,只覺得神清氣爽。時間差不多已過“子” 時,瞿濤熄滅了燈,正要上床安息,忽見月光由窗口照射進來,甚為明亮,不禁倏地觸 發了他的雅興。 他穿上了一件外衣,輕輕推開了石門,月色之下的峰嶺,比之白晝更美了一些。興 之所至,信步而出。 他腦子裡雖想到石瑤清關照的話,心中不禁有些猶豫,可是也觸發了他的好奇之心, 還是走了出去。 他在附近山嶺間走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態,於是又返回室內,準備關門睡覺。 朦朧之中,他耳中似乎聽到了一絲輕微的響聲,睜開眼睛一看,瞿濤不禁大吃了一 驚! 他看見一個身著白衣、長髮披肩的女人,正自背牆而立,直直地看著自己。 那女人,臉上罩著一層黑色的面紗,雖不能看見她的臉,可是卻可以看見她窈窕的 身軀。 在沉沉的夜色之中,驀然看見這麼一個人,是相當令人吃驚的。 瞿濤猛地坐了起來,問道:“你是誰?” 那女人發出了一聲媚笑道:“用不著害怕,我只是來拿一點東西!”說著轉身走到 了書桌旁邊,右手一晃,立時發出了豆大的一點綠色火光。 她彎下身子,在案頭上翻了一會兒,拿起了一本書。瞿濤見她所拿的,似乎就是那 本紅面的“神君散本”,不由心中一動。 這地方,既是石姑娘暫借與自己居住,自己就該全權管理。現在這個陌生的女人, 走進來隨便拿東西,自己如何能容得? 他勉強地鎮定了一下情緒,又問道:“你是誰?” 這女人忽地回過身來,笑得全身打顫,道:“你問這些幹什麼?嗯!” 霍濤由聲音裡,已斷定此人決不是石瑤清。 這女人的笑聲,令他毛骨悚然,因為她的聲音雖是嬌脆,可是音調卻是又直又尖, 很少曲折,有一種令人說不出的冷冷的感覺! 瞿濤雙手一按床沿,已到了她的身邊,道:“不許隨便拿東西!” 這女人發出了一聲冷冷的笑聲,忽見她身軀一旋,左手五指向外一伸,直向瞿濤臉 上抓去! 瞿濤不由吃了一驚,因為她那手上,留有很長的指甲,如被她抓在臉上,那還得了! 他當時冷笑了一聲,雙掌向外一封,那女人發出了一串笑聲,身形迴盪之間,已撲 出室外。 西北風瞿濤沉聲道:“姑娘不道出身份,可就怨不得瞿某得罪了!”說著身形陡然 一塌,箭似地追了出去。 那幪面女人並未遠去,正面朝石室站著。瞿濤一出來,她又發出了一聲尖笑,猛地 撲過來,雙掌齊出,又向瞿濤臉上抓來。 瞿濤心中大是驚異,因為對方出手,幾乎都是向著面部下手,這種招式,是很少見 的。 他冷笑了一聲,足下一個猛掃,雙掌一進一退,向外霍地一送,發出了一招沉實的 掌力。 那姑娘對於這種大力,似乎有些難以招架了。她身子陡然拔空而起,就在這一剎那, 一陣風把她面上的黑紗揭了起來! 月光之下,瞿濤看清了她的臉,不禁嚇得打了一個寒戰。他真不敢想像,天下竟會 有這麼醜陋的女人。那是一張面色赤紅、凹凸不平、五官錯位的怪臉。瞿濤嚇得身形後 退了一步,口中不由“哦”了一聲。 那女人身形隨之下落,飄飄有如一方白線,她忽然哈哈一笑道:“小子,真有一手, 莫怪乎小清子看上你了。”說著又向前走上一步,隔著面紗細細地打量著他。瞿濤冷然 抱拳道:“這麼說,你是石瑤清的姐姐了!” 醜女忽然咧嘴一笑,道:“你來這裡做什麼?你難道不怕……”說著又是一聲怪笑, 伸出雪白的一雙手,指著他道:“你是看上了我妹妹是不是?哈哈!你也和他們一樣, 是一個愛美嫌丑的人?你……” 她又發出一聲怪笑,狀似至為瘋癡。 只見她笑了幾聲,慢慢走過來,雙手忽地揭開了面紗,發出一聲尖笑道:“看看我! 怕不怕呀?”說著又自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瞿濤嚇得直出冷汗,可是當他想到對方是真人時,他的膽力又恢復如常了。當時冷 哼一聲道:“石姑娘,這並沒有什麼好笑的,你為何笑個不停?” 這醜女鼻中“哧”了一聲,道:“你不要騙我,你心裡其實是害怕的,呶!呶!” 說著又揭開面紗,跳了兩下,怪笑了起來。 瞿濤不知怎地,反倒生出了一種同情之心。他知道對方這些動作,必定是由於極度 的自卑心理作崇,而滋生出的一種無聊舉動。由於對石瑤清深厚的良好印象,他對於這 個丑怪的姑娘反生出了一些愛憐。當時不由得皺了一下眉,正不知如何對她才好,忽見 遠處嶺陌上亮起了一盞燈光。翟濤不由吃了一驚,忙引頸望去。 可是當他再回過頭來的時候,已失去了那個丑姑娘的蹤影。這附近山石甚多,自然 無法找尋。 瞿濤心中正自納悶,眼見著那盞紅燈,以極快捷的速度,向這邊馳來,轉眼間已到 了面前,現出了石瑤清的身影來。 石瑤清穿著一身寬大的紅色衣裙,滿面驚異之色,一見面就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發現了什麼沒有?” 瞿濤點了點頭道:“方纔你姐姐來過了,我因不知她的身份,多有得罪!” 石瑤清似乎有些發呆,左右看了一眼道:“走!我們進去說話!”說著匆匆熄滅紅 燈。二人隨即入內,點亮了蠟燭,這時瞿濤才發現出她的面色極為蒼白。 她仰頭像是深思著什麼,過了一會兒,才輕歎了一聲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入夜 之後不要外出麼?” 瞿濤搖頭道:“是她自己進來的,她說是來拿一本書。” 石瑤清苦笑了笑道:“完了!”說著搖了搖頭。瞿濤大是驚異,道:“這是怎麼一 回事?怎麼這麼說呢?” 石瑤清長歎了一聲,道:“我姐姐雖和我是同父同母,可是性情迥異。自從她易容 之後,性情更是特別怪異……” 瞿濤一驚道:“易容?這是怎麼一回事?” 石瑤清冷冷一笑道:“方纔你莫非沒看見她的臉?她本來很美的,可是後來…… 唉!” 瞿濤輕輕“哦”了一聲,驚道:“原來她的臉是後來變成這樣的!” 石瑤清眼淚汪汪地說道:“這都怨我那個死去的爹爹……” 瞿濤忍不住問道:“鬼面神君?” 石瑤清看了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苦笑道:“你都知道了?” 瞿濤面色微紅地點了點頭,道:“我方纔看見神君所著的一本書,才……” 石瑤清歎了一聲,道:“你既然知道,我也不必瞞你了。我父親自走火入魔之後, 性情大變,晚年研究易容換相之術,幾近瘋狂,他最大的錯處是不該用姐姐做試驗……” 瞿濤不由怔了一下,點頭道:“我明白了!只是,神君為什麼不把她的面容再恢復 原狀呢?” 石瑤清冷笑一聲,道:“要是那樣就好了,我姐姐自從變相之後,性情大變,整日 哭笑無常,她……”說到此,她面色微紅,好似無法啟齒,又抬頭看了看瞿濤,才訥訥 道:“我怕她會對你不利。” 瞿濤一笑道:“姑娘,你太多慮了,我和令姐並無仇恨,再說也無甚關連,她怎會 對我不利?” 石瑤清又歎了一聲,道:“你哪裡知道?我雖和她有手足之誼,對她也不能不時時 提防,何況你一個外人呢?” 瞿濤眨了一下眼,說道:“姑娘大可放心,以後我對她注意些就是了!” 石瑤清這才回憂作喜,她忽然站起來道:“你的武功,我深深地佩服。我姐姐武功 雖比我高,絕非是你的對手,我想她對你也無可奈何!”說到此,她一笑道:“天明之 後,我要去採買些東西,約在一二日即可以回來,你願在這裡等我麼?”說著一雙眸子, 直直地逼視著他。瞿濤感激地道:“瞿濤一介凡夫,承姑娘多方關照,感戴之心難以言 論。如姑娘不棄,願作知己之交,如能長居於此,日夕與姑娘習武論交,真是何幸如 之!” 瑤清不由“哧”地一笑,道:“又來了!好吧!我是直性人,一句話,只要你誠心 對我,我今生今世不會負你就是!”說著背過身去,微微以手拭了一下眼角的淚。 瞿濤知她身世淒苦,又因個性倔強,是以乍遇知己,即作海誓山盟之約。似如此真 潔之女,塵世尚不多見,一時面色通紅,只覺得一顆心通通直跳。 短暫的無言,卻勝似有言。他們似乎都已感知對方的真情,良久,相視一笑,石瑤 清道:“你要什麼東西不要?我明天就下山了!” 瞿濤在孤燈之下看她,只覺得她是那麼的美,那張蘋果似的嫩臉,彷彿吹彈即破, 一時竟自看得呆了! 石瑤清面色微微一紅,笑道:“真是的,人家在問你呢!老看什麼……”說著把身 子背了過去。瞿濤忙自鎮定,微微笑道:“姑娘如需要採購什麼東西,我下山一趟也就 是了,又何必自己勞累?” 石瑤清瞟著他,笑了笑道:“你能有這一句話,也就證明你是一個有心的人了,謝 謝你吧!” 瞿濤一身鋼骨鐵筋,這時早已為姑娘的柔情蜜意折服了,他只覺得對方的美令自己 無法抗拒。 人的一生總是有個歸宿的!奇怪的是,每一個人——即使是最堅強的人,在一生之 中,也總會為一個人折服的。 瞿濤就遇見了令他折服的人。他只覺得對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無不美到 極點,令自己甘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石瑤清乍遇知己,更是如同古井拋石,熱情澎湃,無法自已。雖然在表面上看起來, 兩人都保持著幾分含蓄,可是各人的心中都把對方認定是意中人,真可說是相見恨晚, 一見鐘情。 瞿濤萍蹤江湖,巫山駐馬,巧待佳人,一腔喜悅心情,幾乎是無法表達的。雖然他 對這個姑娘還有些好奇,但是這樣更加激發了他對她的興趣。 他情不自禁握住了石瑤清的手,只覺得對方溫玉般的肌膚使自己生出一種莫名的快 感。他低聲地道:“石姑娘……我……” 石瑤清不禁全身一陣瑟瑟戰慄。 她沒有想到對方會有這一手,更沒有想到瞿濤的膽子會這麼大,他太放肆了。 當下兩道蛾眉驀地向兩邊一挑,忽地一摔手道:“你……” 可是當她的目光觸到對方那雙癡情的眸子和微微發紅的俊臉時,一切的憤怒,頃刻 間消於無形。 不知怎麼,她的雙頰驀然間紅了,就像升起兩朵紅雲一般,她扭了一下身子,嬌聲 道:“你這個人真是……好沒羞!” 可是,當瞿濤再次握住她的手時,她卻再沒有力量拒絕了,她也不想拒絕了! 緊跟著,她那豐腴的身體,被一雙結實的臂膀摟住了。 石瑤清嚇得幾乎要哭了,連聲道:“不要這樣……不要這樣……瞿兄……” 瞿濤眉心沁出汗珠,那雙精光閃閃的眸子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他那火熱的雙唇, 已情不自禁地吻在了石瑤清的粉頰上。 “哦!姑娘……姑娘……” 他吻她的臉、眉、發和粉白如玉的頸項。 “瞿濤,你聽我說……不要……不要……” 可是感情的奔馳,如平原馳馬,如果在一開始的剎那間,你無力抗拒,那麼後來就 一發而不可收了。 石瑤清眼裡滾出了熱淚……淚水弄濕了她蘋果般的雙頰,那是一副弱者的表情,女 孩子總歸是女孩子,是受不了一點委屈的,即使她是心甘情願的! 瞿濤像是一隻餓虎,熱烈地吻著她。 這在二人來說,都是一生中破題兒頭一遭。 儘管如此,二人僅有的一點良知,還能阻止著他們不要放浪下去,再進一步就不堪 設想了! 那副結實的身子,有力地壓下來,石瑤清掙扎著用力把他推開! 他們趺坐在地上,各自背靠著石壁,頻頻氣喘。 瞿濤直著瞳子,意態朦朧,像個傻子。 石瑤清衣衫不整,秀髮蓬鬆。 喘息了一會兒,他們清醒多了。 僥倖!真僥倖!沒有做出有傷大雅的事情。 他們只是互相望著,用那雙充滿了羞澀和柔情的眸子,萬般心情意念,俱在不言之 中。 忽然,石門被推開了。 二人不禁驚得身子一動,但眼下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了,他們只能用惶恐的眸子, 望著門口。 一個面覆黑紗的女人,站在石門前。 她發出一串嬌媚的笑聲,音韻悠揚! 石瑤清忽地自地上站起來,羞澀地道:“姐姐……我們什麼也沒做……你來這裡做 什麼?走,我們回去吧!”說著就要走出去。 那個黑紗覆面的女人,卻伸出一雙手攔住了她。格格地笑道:“清子,好呀你,半 夜三更……” 石瑤清忽然叱道:“你胡說……” 瞿濤見狀自是大慚,忙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前含愧地道:“你不要誤 會……” 石瑤清用臂一搪他,嗔道:“沒有你的事……” 瞿濤只得後退。石瑤清理了理頭髮,強作笑臉,對那黑紗覆面的女子道:“我給你 介紹一下吧,這是……”說著用手指了瞿濤一下,道:“這就是我給你說過的那個人, 他的名字叫瞿濤!” 她姐姐發出了一陣蕩人心魄的笑聲。 燈光之下,她那身著黑裙的身子,在陣陣地顫動著。如果不看她的臉,只聽這聲音, 那是多麼嬌脆動人的笑聲!可是一想到她的臉,這聲音就會變得那麼陰森和怕人! 石瑤清又轉過頭來,對瞿濤含笑道:“這是我姐姐石霜清!” 瞿濤抱了一下拳,道:“失敬!” 石霜清似乎正在隔著這層黑紗全神貫注地打量著瞿濤,聞言之後,她笑了笑,回過 頭來,對石瑤清道:“這人是你讓他住在這裡的?” 石瑤清面色微微一紅,點了點頭道:“是的,暫時借住幾天!” 瞿濤不由汗顏,道:“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可以立刻搬出去。” 石瑤清忙道:“不用!這房子現時沒有人住,空著也是空著!” 石霜清也媚笑了一聲道:“不必客氣,你自然是可以住下去的。如果你願意,可以 一直住下去,是不是?”說著格格地笑了幾聲。石瑤清不由秀眉微皺,她輕輕推了石霜 清一下道:“姐姐!天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石霜清冷然道:“我就是來找你回去的!誰知你竟會在這裡胡來……”說完低下頭 又笑了起來。石瑤清見她當著瞿濤的面,竟是如此放蕩,口不擇言,不禁又羞又氣。當 時憤憤地說:“你如果不走,我就走了。”說著獨自出門而去。 石霜清格格一笑,對著瞿濤媚聲道:“那麼我也走了,以後我會來看你的!” 瞿濤一時反倒不知說什麼好了,只對著她尷尬地點了點頭,隱隱聽見她姐妹二人爭 論之聲漸漸遠去。 熄滅燈火之後,瞿濤仰臥在榻上,回想著方纔的情形,還禁不住陣陣心跳,暗中忖 道:好險! 如果那時讓石霜清撞見,後果真不堪設想。自己是一個男人,還說不上什麼吃虧; 可是石瑤清的貞節,豈不要毀於自己之手? 想到此,他禁不住冒出了一頭冷汗。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既非無情無義,而瑤清亦非弄情負心,二人雖未明言終身之約, 可是卻已有所暗示。有情人在一起,此類事情又怎能夠不發生? 他由石瑤清聯想到了石霜清,二人雖是姐妹,可是在言行上,卻是極大差別。 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人一變性情,就連羞恥之心,也不存在了? 石霜清既然如此,自己對她要格外注意才是。 他獨自輾轉反惻,左思右想,時喜時憂,不知過了幾個更次,東方既白,他才沉沉 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是一個陰雨霏霏的日子。 瞿濤在石室內,枯坐了一天! 他雖是不時地翻閱著書,或觀望著風雨巫山的景緻,藉以消悶。可是大部份時間, 他的腦中仍然在追憶著那個可愛的姑娘,此時此刻,未免有些“英雄志短,兒女情長” 了! 他腦子裡想,自己已是二十好幾的年歲了,實在也該有個家了。 眼前這位石瑤清,端莊淑靜、秀外慧中,實是千里難覓其一的理想伴侶,自己又何 必猜疑? 再說,自己堂堂一個男子漢,長住巫山,這樣和對方相處下去,終究不是一個常事。 還是早作定算,不如等瑤清返回之後,當面向她求婚;然後自己也就定下心來,離開這 個地方了。 想到此,內心真是火似的熱! 正當他意亂情迷之際,忽然聽見石門上,有人輕輕地叩著。 瞿濤翻身下床,問道:“是誰在外面?” 室外傳出一片哧哧低笑聲,瞿濤立刻知道是誰來了,他忙把衣服穿好,猶豫地問道: “是霜姑娘麼?” 門外又傳出一陣格格笑聲,瞿濤不由皺了一下眉,他無可奈何地走過去打開了門。 卻見石霜清穿了一身翠綠,頭上那塊用以遮面的黑紗卻摘去了,現出她那鬼似的一張臉 來! 瞿濤不由嚇得後退了一步。可是他立刻保持風度,微笑道:“姑娘深夜來訪,莫非 有什麼事?” 石霜清閃身而入。瞿濤不禁吃了一驚,窘笑道:“霜姑娘,有事但請吩咐,夜深了, 這樣怕不太……” 卻不想石霜清霍地轉過身來,冷冷一笑道:“怎麼,只有瑤清來得,我就來不得 麼?” 瞿濤不禁面色一紅,他強忍著心中的不悅道:“姑娘如以為我不該住此,我可以馬 上搬走,不必如此挑剔!” 石霜清回過身子望了望他,發出一聲冷笑,卻又笑罵道:“好狠心的小賊!你竟敢 對我如此無禮,要不是看在我妹妹的份上,今夜何肯與你甘休?” 瞿濤忍著怒道:“姑娘有何貴幹?” 石霜清慢慢在一張石椅上坐了下來,她手中拿著一個白色綢包,裡邊好像包著什麼 東西。 忽然,她尖叫了一聲,一隻手撫摸著膝頭道:“啊唷!痛死我了!” 瞿濤怔了一下道:“怎麼回事?” 石霜清咧著嘴道:“方纔我為了摘這幾朵花兒,不慎自崖頭上摔了下來,大概是錯 了骨了,你肯為我把錯了的骨扭正起來麼?” 瞿濤點點頭,道:“這自然可以。”說著他走了過去。卻見石霜清翹起一條腿來, 短裙分開,露出了那條欺霜賽雪的白腿。 瞿濤不由心中一動,暗忖道:“此女夜半來訪,未必是為這一點點事情,恐怕是另 有心機,我需防她一防!”想著就立住了腳步。 石霜清見他如此,嘻嘻一笑道:“怎麼,你不肯麼?哎喲,疼死我了!” 瞿濤不由面色一紅,轉念一想,只要自己立心端正,她既是瑤清之姐,為她療治一 下腿傷,又有何妨? 想著彎下身子,去看她的傷處,卻見她就手遞過那個綢巾包兒,道:“你看看這幾 朵花可好?這是巫山的特產,只怕你沒有見過吧!”說著把那綢巾包兒遞了過來。 瞿濤伸手接過,只覺得分量很重,心中一動,暗忖:這是什麼樣的花兒,如此沉重? 想著,退後一步,打開綢包,卻見其中有一顆類似靈芝的東西,通體奇黑,油光發亮。 最奇的是,這黑亮的莖枝之上,生著一種小如粟米的奇形花朵,花色奇艷,紅紫都 有。 這時他鼻中又聞到了一種清香,沁人心肺。 石霜清嘻嘻笑道:“你聞一聞吧!” 瞿濤一時好奇,竟沒有料到其他,當時情不自禁地把這棵奇怪的花放到鼻端聞了一 聞!頓時,就覺得一股幽香直入人心肺,上透腦門,全身似有一種莫名的懈怠,當他放 下了手上的花時,整個身子竟情不自禁地倒下了…… 以後發生的事,是那麼的殘酷!一個有為的青年,頃刻間毀於不幸! 一切的不幸都已成為事實之後,那蕭蕭的細雨仍兀自落個不停…… 當瞿濤猛然醒悟,翻身坐起來時,才發覺自己身上竟是一絲不掛,赤裸裸地睡在床 上! 這一驚,把他嚇了個三魂出竅,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他左右望了望,室內空無一 人,只是榻上被褥零亂,枕畔散有幾根秀髮和一支金釵! 這一驚,不禁令瞿濤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刻跳下床來,找到了衣服,匆匆穿好,暗忖道:“天呀!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幾乎要昏過去了,靠著牆,思忖了一會兒,才想起了是怎麼一回事,當時益發慚 愧,幾不欲生! 這一切,都是石霜清卑鄙的伎倆…… 瞿濤不由一陣怒火上沖髮梢。 就在這時,他耳中聽得一陣歌聲,石門開處,石霜清含笑而入。她那張臉,白天看 起來,簡直比鬼還怕人,一臉橫肉,麻麻一層毛,就像是毛栗子一樣敷生在臉上。 瞿濤強忍著內心的怒火,他要把事情作個了斷!在他心胸內,此刻已萌生了殺機! 石霜清格格一笑,她右手拿著一面銅鏡,左手卻在掠著頭上的長髮,媚笑著道: “早呀!我的人兒!” 瞿濤目眥欲裂,道:“無恥的賤人,你……” 他再也無法忍下這一口惡氣了,當時右手一揮,“啪”一掌劈出! 石霜清格格一笑,身形一閃。 瞿濤的掌力,把壁上的石板整整地打下了一層。 石霜清竟笑得更厲害了,她躍身在石桌之上,笑著道:“姓瞿的,你已是我的人了! 一夜夫妻百世恩,你竟忍心打我!”說著又自放聲怪笑起來。 瞿濤這時早已失去了理性,這女人竟會這麼卑鄙、無恥!自己一生,已毀在了她的 手中,自己還有什麼臉去見瑤清? 想到此,真是痛不欲生。 他大吼一聲道:“你是夢想!” 說著,整個身子直向石霜清撲過去,雙手一分,向著石霜清兩腋之下插去。 可是他卻不知道,這石霜清武功也非泛泛,她口中格格一笑,身形一偏,又閃在了 一邊,口中仍笑道:“姓瞿的,生米已成熟飯,我看你將就點吃吧!我妹妹瑤清,是不 會再要你了!” 瞿濤冷笑了一聲,咬牙切齒地道:“丑鬼!你別作夢了!我瞿濤乃是頂天立地的男 人,豈能要你這無恥的賤貨,今天我要殺了你!” 他聲色俱厲地說著,可是石霜清並不害怕,她尖笑了一聲道:“瞿濤,你現在已不 是從前了,你當我妹妹還會看上你?哈哈,你別夢想了!” 瞿濤狂笑道:“我殺了你,也就和你們石家絕了緣!”說著身形向下一塌,已再次 撲到了她身前。 可是石霜清“唰”一聲,已先自撤出了劍,冷焰向前一逼,瞿濤只得退後三尺。 “慢著!”石霜清高聲叫道:“你難道還不知道,你已經……” 瞿濤身子又向下一塌,預備再次竄出去,可是他忽然覺得背後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當時用手向後摸了一下,這一摸,直如當空炸響了一個霹靂,他嚇得身形一晃,道: “我的背……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石霜清又發出了一陣媚笑之聲,道:“你明白了吧?駝子……哈哈……你現 在已是一個駝子了!怎麼,我還配不上你麼?” 瞿濤用力地往牆上撞著,可是怎麼也弄不掉背上那個包袱。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 的腰果然是彎了。 這是一個多麼殘酷的現實!瞿濤的腿頓時軟了,“撲通”一聲坐了下來! 他用一隻手捂著臉,叫道:“天啊!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竟變成了一個駝子?” 當他的手觸摸面頰時,另一種更殘酷的現象使他大驚失色! 他就像被抽了筋似地,打了一個寒戰道:“我的臉……我的臉怎麼了?” 石霜清格格一笑道:“瞿濤,我告訴你老實話吧!你已服下了我石氏門中秘制的易 形易容丸,今生今世,你也變不回來了!”說著尖聲大笑著,跳了一下,冷笑道:“你 不是看我醜麼?哈!現在你應該知道,你比我還要丑,你和我都吃了這種藥了!瞿濤, 我們現在應該是同病相憐,如果你不反對,我們就結成夫妻吧!” 她彎下身子,格格地笑道:“瞿濤,怎麼樣?” 瞿濤氣得全身連連戰抖不已,他咬著牙道:“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石霜清怪笑了一聲,道:“到了現在你還不相信?好的,這是鏡子,你自己拿過去 看看吧!”說著把手中的鏡子擲了過去。 瞿濤接鏡在手,對著臉一照,大叫一聲,幾乎嚇得暈了過去! 鏡中人,已不再是英俊的自己,而是唇翻齒露、鼻扁目斜的一個怪人,尤其是臉上 一層毛粟一樣的肉,更令人作嘔。 這簡直不是一張人的面孔,人不會有這麼丑的! 瞿濤只覺得渾身絲絲冒著冷氣,鏡子脫手落了下來。 僅僅以“憤怒”來表達他的心情,那是不夠的!他傷心、悲痛、憤怒……他甚至想 到了死! 當他低下頭時,一顆亮晶晶的淚珠,像豆子似地,滾落下來。 他強忍著極度的悲憤,抬起頭問道:“石霜清,我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仇恨?你為 什麼要用這麼狠毒的手段來害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整個身子,籟籟直抖,臉色也 一陣陣發青! 石霜清由床上站起來,嘻嘻笑道:“你知道,我是需要一個伴兒的,可是誰會娶 我?” 瞿濤冷冷地道:“所以你就用這種手段?” 石霜清格格一笑,道:“我恨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自從你一來到這裡,我就愛 上了你。可是你對我絲毫也不在意,你只是愛我妹妹。我暗中發誓,一定要把你搶到手 裡,現在你是屬於我一個人的了!” 瞿濤啞聲一笑,內心憤恨的怒火,已使他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他緩緩站了起來, 慢慢地向著她走過去。 石霜清仍不自覺,笑著說:“你我既已同床過夜,也就等於夫妻了,你可以搬到我 現在住的地方去,那地方比這裡好多了!” 瞿濤已走到了石霜清身前,冷森森地一笑,恨聲道:“石霜清,你這是聰明反被聰 明誤,你害了我,也害了自己!” 霎時間,他全身顫抖,目放血光。 石霜清立刻覺出不妙,她身子向旁一閃,揮動手中劍道:“你要作什麼?你……” 瞿濤哈哈大笑,他身子向前一縱,已到了門邊,用手把石門重重地一關,發出了 “砰”的一聲巨響。 這時候,石霜清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她大聲道:“瞿濤!你不要糊塗,我不嫌 你醜,我是很愛你的!要不然我也不會把清白的身子送給你!” 瞿濤一聲不哼,伸手從床頭上撤出了劍。 他回過身來,冷笑道:“現在太晚了,即使我殺了你,也不能補償你對我的創傷! 你居然還有臉向我求情討饒?” 石霜清面色一變,霍地撲到門前,正要用力去開門,卻見瞿濤縱身過來,一劍刺了 過來! 石霜清回身用劍一格,發出了「噹」的一聲,她身子乘機向左一竄,撲出了一丈左 右。這時她先前的銳氣,已一點也看不出來了。她面無人色地道:“瞿濤……你不要犯 傻,我錯了!” 可是瞿濤卻卻像一隻憤怒的獅子,再也無法克制自己了,他第二次撲過來,掌中劍 “長虹貫日”直向著她背心上刺去! 石霜清身子向下一蹲,雙手托劍向上一迎,又發出了「噹」的一聲,並趁勢用右腳 的腳尖,一腳向著瞿濤心窩上點去! 瞿濤冷笑一聲,左掌向下一切,石霜清趕忙縮足,同時身形一滾,掌中劍“晴空揮 羽”斜著刺出,向碧濤側肋之上劃了過來! 招式險到了極點!很顯然,石霜清這是情急救命的殺手招式。 就在這口劍堪堪已將挨近瞿濤的肋骨時,這位少年奇俠發出了一聲怪笑。他用雙手 在地面上一揮,整個身子彈起了七八尺高下。隨著他急速的下落之勢,他掌中的那口劍, 向外一吐,白光一閃,那石霜清頓時發出了一聲慘叫! 這一劍,齊齊地把她的一隻右手砍了下來,鮮血像泉水似地噴了出來。 石霜清足下用力一點,負傷的身子,“嗖”一聲竄了出去,“砰”一聲撞在了石牆 上,她身子一晃,坐倒在地。 瞿濤擰身而上,一聲怒吼,手中劍就像是一道閃空的銀虹一般,只聽得“噗”的一 聲,已刺進了石霜清的前胸,劍尖由背後穿了過去! 石霜清口中“喔”了一聲,她整個身子向前猛力一撲!寶劍一直貫穿到柄,鮮血順 著劍把流淌下來。瞿濤足尖向外一挑,石霜清的屍身仰面摔了出去! 瞿濤發出了一聲狂笑!可是,這笑聲接著又被飲泣之聲取代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更不知自己為什麼哭! 他匍匐在地上,不知哭了多久,最後,連一點力量也沒有了,他才止住了哭聲。他 站起身子,糊里糊塗地想:“我還是死了吧!我不能再見瑤清了!”想著拿起了劍,正 要往頸上抹去,忽然,他心中動了一下,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不行,我不能就這 麼死,這樣死了太不值得!再說瑤清回來,又該怎麼想呢?我豈不是更留下不白之冤 麼?”當時丟下寶劍,腦中已是一片混亂,變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一般! 他把行李簡單地整理了一下,背上了長劍,走出了石洞,天上仍飄著纖纖的細雨。 “瑤清姑娘……”他的腦子裡,仍不能忘懷這個姑娘,他歎息到:“我們的緣份完 了!” 他眼中淌下了兩行熱淚,口中喃喃地道:“瑤姑娘,你要原諒我,我不能再見你 了!” 他走到後面,拉出了他的馬。天空響著隆隆的雷聲,烏雲聚集得更密了。 瞿濤翻身上馬,策馬冒雨向山下行去! 可是這千回百轉的山路,他已不能清楚地分辨,糊里糊塗地亂走一氣,雨卻是下得 更大了。 風和雨在空中咆哮著。瞿濤渾身上下,已經都濕透了。他看了看前面,竟然走不通 了,胯下的馬,也不禁仰頭長嘶了起來。 眼前有一處凸出的山石,瞿濤翻身下馬,看著風雨中的巫山,只見白茫茫的一片, 雷聲震得山搖地動! 瞿濤昏昏沉沉地靠在石頭上,內心似乎被當空的霹靂震碎了似的…… 雷雨一直持續了一天,瞿濤在石下蜷曲著身子,昏昏迷迷地進入了夢中。 黑夜,大概是子時前後。瞿濤忽然被一種異樣的聲音驚醒了。人驀地睜開了眸子, 發現眼前有一盞紅燈,紅燈下,一個女人正在低頭飲泣著,聲音至為悲傷。 這情形,不由令瞿濤出了一身冷汗。他定目看了看,才看出來,這個女人竟是石瑤 清!這一驚,差一點又讓他昏了過去,他忽然跳起來,想過去拉馬逃走。 可是,一隻玉手卻死死地拉住了他。 瞿濤啞聲道:“你是誰?快放開我,我不認識你……我……” 石瑤清失聲痛哭道:“瞿濤,你不要騙我,你化成了灰我也能認識你……瞿濤…… 一切的情形我都明白了,我姐姐的死,是她自找的。她太可惡了,她不該這樣對待 你……” 說著死命地拉著他的手,禁不住又失聲痛哭了起來。 瞿濤也由不住落下了淚。他一隻手遮著臉,顫抖著道:“姑娘,一切都晚了,我對 不起你……我配不上你……你走吧!” 石瑤清忽地撲過來,抱住了他,泣道:“不!不!我們一塊走,我不嫌你醜,我願 意嫁給你!你不能一個人走!” 瞿濤用力地掙開了她的手,猛地跑開去,縱身躍上了馬,回頭說道:“姑娘……我 愛你……可是我配不上你……” 石瑤清忽然撲過來,抱住了他的一條腿,拚命搖晃著,苦苦哀求道:“帶我走吧! 哥哥,不要撇下我……我愛你……你就是變成了鬼我也愛你……” 瞿濤用力地掙開了她,策馬就跑。石瑤清拚命地在後邊追趕,她邊跑邊叫道:“瞿 濤……帶我走吧!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 瞿濤策馬如飛,他狠心不去理她,可他的心卻要碎了! 他拚命跑了一程,才定住了馬。人馬都喘成了一團,這時他耳中已聽不見石瑤清的 聲音了。瞿濤再也隱忍不住,伏在馬背上大聲地哭了。 他想著石姑娘邊跑邊自揮著那盞燈籠的樣子,那種真情的流露,忘魂的狂奔……一 時心肝盡碎,再也坐不住,竟由馬背上摔了下來! 當他慢慢地由地上爬起來時,東方已透出了魚肚白,天也差不多大亮了。 這一陣亂跑,益發迷失了方向,反倒是向山上跑了。他只得把馬頭帶回,悄悄地向 山下行去! 前行不遠,他看見一條曲折的山路,心中盤算著,順著這條路走下去,也許可以行 抵山下,便沿著這條山路策馬而下。 此時,雨已經停了,一陣陣的涼風,吹得人毛骨悚然,遍體生寒! 瞿濤策馬疾行,他想盡快離開巫山。可是,他的目光,卻忽然發現一個人影,立於 樹下,從背影上看過去,極像石瑤清,瞿濤不由怔了一下。 他心中忖道:“她還沒有走麼?” 就在這時,又吹過來一陣山風。那個立著的背影,被寒風吹得滴溜溜轉過了身子。 瞿濤定睛一看,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差一點兒由馬上栽下來。 他驚叫道:“天啊!這不是瑤清姑娘嗎?” 想著單手一按馬鞍,自馬上飛身而下,起落之間,已撲到了樹前。 一根紅綾,垂吊著石瑤清的身子,在山風裡滴溜溜地旋轉著! 瞿濤只覺得眼前金星直冒。他的腿再也站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下來,口中大聲 喊道:“瑤清……” 他只覺眼前一黑,口中一陣發鹹,“哇”地噴出了一口鮮血,頓時栽倒在地,人事 不省…… 瞿濤醒來之後,把石瑤清埋葬在她居住的石樓之前,並豎立了一塊墓碑。在墓碑上, 他深情地刻下“玉女石瑤清之墓”七個大字。 他發誓,今生今世,絕不離開巫山! 石瑤清雖然死了,可是她仍然活在他的心中,他就是靠著這一點幻想才活下去的! 每逢晨昏,他總要在這石墓前,徘徊徜徉一番,修剪一下墓前的松柏,拔一拔墓邊 的野草。 在這座石樓附近的曠地上,他種上了杜鵑花,每當春天來臨的時候,這些杜鵑花便 開得一片爛漫,紅的、白的、紫的,爭奇鬥艷。 這時候,瞿濤總愛對花神馳,他常常幻想著,這些花,也許就是瑤清變成的,用來 安慰自己的癡情和寂寞! 他——西北風瞿濤,就是這麼一年又一年地生活著,人們淡忘了他,他也與世隔絕 了! 光陰茬苒,幾十年就這樣過去了…… 瞿濤講完了自己的愛情經歷,發出了一聲喟歎,頻頻苦笑,目光望著蕭葦,道: “小葦,我想這故事,你過去並不大清楚吧!” 晴空一羽蕭葦和車釵,早已聽得如癡如醉,唏噓不止,尤其是聽到了最後,車釵竟 自淚如雨下,抽泣起來。 聞言後,蕭葦點了點頭道:“這故事實在是太感動人了,鐵石心腸的人,也會為之 落淚!大哥,這多年來,莫非你一直住在巫山?” 瞿濤站起來,走到窗前,目眺前方。 他苦笑了笑,道:“這是我心甘情願的,這樣我才比較快樂!” 車釵一面擦著眼淚,一面抽泣道:“瞿大哥,以前我不懂事,請你原諒我,我沒有 想到大哥你竟是這樣的一個人,太感動人了。” 西北風瞿濤回過身來呵呵一笑道:“姑娘,你太傷感了。我方纔不是說過,這只是 一個故事,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你又何必傷心落淚?” 他口中雖這麼說著,可是那雙眸子裡,卻早已禁不住淚光婆娑! 車釵見狀,反倒不敢再傷心了,只怕勾起他的傷懷,她微微歎了一聲,道:“我家 世代居住巫山下,竟不知道,此處有如此一個洞天福地,更不知有石瑤清姐妹和大哥 你!” 瞿濤歎了一聲道:“近十數年以來,我從沒有下過山。” 他目光注定在車釵身上,點頭道:“不過,令尊大人,我卻是久仰的,九頭金獅車 飛亮,是沒有人不知道的!” 車釵聽他竟提到了父親,一時不禁悲從中來,低下頭去,落淚不已。 晴空一羽蕭葦冷冷一笑道:“大哥,你莫非不知道,車飛亮如今已不在人世,去年 就喪身敵手了!” 西北風瞿濤吃了一驚道:“哦?有這種事?” 他望著車釵,皺了一下眉道:“令尊武藝高絕,人多勢眾,怎會死於他人之手?這 人叫什麼名字?” 這是車釵一件傷心的事,她苦笑了一下,道:“是非曲直,我也不知。這人姓邊名 瘦桐,是當今首屈一指的少年奇俠,武功之高,令人莫測高深!” 晴空一羽蕭葦卻禁不住在一邊微微冷笑起來。 西北風瞿濤聞言,眼望著窗外,停了一會兒,回過頭來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莫非姑娘就算了不成?” 車釵禁不住面色微微一紅,她訥訥道:“不瞞瞿大哥說,我這一點本事,萬萬不是 那邊瘦桐的對手!” 晴空一羽蕭葦鼻中哼了一聲,道:“車姑娘此話不錯,那邊瘦桐自幼得異人傳授, 一身功夫十分了得!” 瞿濤冷笑了一聲,道:“難道你也不是他的對手麼?” 蕭葦歎了一聲,道:“我也不是他的對手!” 西北風瞿濤聞言後呵呵笑了,他道:“這麼說,我倒要會他一會了。” 晴空一羽不禁面色一喜,笑道:“如得大哥援手相助,那邊瘦桐必不是敵手!” 可是他說完這句話後,立刻就後悔了,他以為這種請人報仇的行為是可恥的! 車釵聞言不由一怔,急道:“瞿大哥已發誓不下巫山,怎能為你我之事,自毀誓言, 那豈不是我二人之罪麼?” 蕭葦不由一怔,心道:“怪也,這姑娘竟是真的棄殺父之仇不報,反倒處處為那邊 瘦桐開脫,真令人不解!”想到此,內心浮上一種莫名的憤怒,冷笑道:“這個,姑娘 就不要操心了!” 西北風瞿濤道:“我一生最恨仗技欺人的人,這邊瘦桐雖然年歲不大,看來為人卻 是太過任性,自負欺人。”說到此,他看著二人道:“二位既是我這醉風樓的客人,我 焉能坐視你們被人欺凌?我自有辦法會他就是!” 晴空一羽蕭葦冷冷地道:“老哥哥,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二人並沒有要求你,那 邊瘦桐雖和我有點仇恨,我卻並不想借助於你,你應該知道!” 瞿濤那刺蝟也似的鬍子,一根根倒豎了起來,說道:“小葦子,你不要看我是化外 野人,其實江湖中事,我多少也有些耳聞!”說著他冷哼了一聲,道:“那邊瘦桐,我 是聽人說過的,聞聽此人為人正直、武技超群,只是鋒芒太露!你當我會出手傷害這麼 一個人麼?那你就錯了!” 蕭葦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非曲直,各人見解不同;只他對我蕭葦忘恩負 義一節,我就是瞧他不起!” 瞿濤冷笑了一聲,道:“你當初來醉風樓,我傳你武功時,曾對你說過的話你莫非 忘了?” 蕭葦搖了搖頭,道:“我已記不起來了。” 瞿濤哼了一聲,道:“你我雖是兄弟論交,可是你卻是受我武技最精的一人。你如 今被那姓邊的打敗了,我這老哥臉上總是無光,所以……”他冷笑了一聲,道:“我雖 明知那邊瘦桐為人不惡,卻也要會他一會了!” 蕭葦苦笑了笑,道:“想不到,你的火氣還是這麼大;不過,我先說在頭裡,這可 是你自願的,我並沒有勉強你!” 瞿濤微微一笑,道:“小葦子,在外面跑了幾年,你倒是變得聰明多了,我喜歡你 也就是這一點!” 蕭葦和車釵都忍不住笑了。可是車釵內心卻暗暗地為邊瘦桐擔心! 邊瘦桐這個人,雖和她不過數面之緣,可是不知怎麼,在她內心,竟會佔下了這麼 大的一個位置。 她默默地回想著這幾次和邊瘦桐會面的經過,第一次,是在父親八十壽筵上,這也 是最令自己痛心的一次!第二次,是在邊瘦桐中毒後,移居“虎風嶺”,自己偽裝投降 見過他,也就是這一次,自己對於這個人的認識開始有了轉變,並偷偷地愛上了他。第 三次,是在押送邊瘦桐的途中,自己偷偷把他和啞童放下小舟,可是仍然被南海雙鷗追 上,劫走了。 車釵還記得,那一次,她是多麼的傷心,多麼至誠地為他祈禱! 第四次……也就是最後這一次! 想到這裡,她的眼圈紅了。 她還記得,邊瘦桐當時那種憤怒的樣子,可是在自己的目光下,他竟變得那麼柔順, 那麼聽話地走了! 想到這裡,車釵心中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知道自己已偷偷地愛上他了。她也 知道這種愛是多麼荒唐,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可是無論如何,自己愛上了他,這是真的。而現在要讓自己計劃著去對付他,將是 多麼不自在的一件事呀! 她默默地不發一語,用繡計一針針地繡著緞面上的鴛鴦,氣氛暫時平靜下來。 他二人走出了長廊,來到了平台上,瞿濤忽然回過身來,用力地抓住了蕭葦的雙肩, 道:“小葦子,告訴我,你是不是愛上她了?” 蕭葦心中不由吃了一驚,道:“愛上誰了?” 瞿濤鼻中哼了一聲,道:“這位車姑娘呀!” 蕭葦不由呆了一呆,他面色微微一紅,笑道:“大哥,你不要開玩笑!” 瞿濤搖了搖頭,道:“你不要騙我,我是看得出來的!” 晴空一羽蕭葦不由苦笑一下,訥訥道:“瞿濤……” 瞿濤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他一下道:“不要害羞,我知道!”他歎了一聲,接下 去道:“也許現在我勸你已太晚了,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蕭葦後退了一步,搖頭道:“現在說這些太早了,我和她不過結識幾天而已;而且 這姑娘是有很重的心事!” 西北風瞿濤冷笑了一聲,道:“年輕人,拿准了主意,就不要再三心二意,遲則生 變!” 他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這件事我可以幫助你!” 蕭葦呆了一下,道:“大哥,你可不要亂來,這事情是冒失不得的!一來人家姑娘 不一定願意;再者,我眼前事情太多!大哥,你不瞞你說,赤城島完了!” 瞿濤哼道:“我早就對你說過,夏侯三那人不可久處!” 蕭葦冷哼道:“你猜錯了,赤城島並非壞在夏侯三手裡;而是被紅線金丸邊瘦桐一 手挑了!” 瞿濤“哦”了一聲。這老人滿頭亂髮,一陣顫抖,根根的挺了起來,雙瞳內泛出了 兩道精光,他沉聲道:“是怎麼一回事,告訴我聽聽!” 蕭葦歎了一聲道:“詳細情形你也不要問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和夏侯三以及 西珊島的海鬍子,都栽在這個人手裡。我們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如今……”說到這裡, 他牙關緊咬,星目放威地哼了一聲:“如今我和他已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此仇不報, 這口怨氣永不能消!” 瞿濤只是頻頻冷笑,不發一語。 晴空一羽蕭葦道:“夏侯三眼下和島上賸餘的兄弟,也來到了中原,他們也在找尋 邊瘦桐,欲報此仇。赤誠島是完了……我們只要有三分氣在,此恨必雪!” 瞿濤聞言冷笑了一聲,自語道:“這娃娃也太狂了……” 蕭葦臉色微微發窘,道:“不瞞你說,這次來到巫山,我是想學你的‘乾坤一十三 掌’,你肯傳授我麼?” 西北風瞿濤冷哼了一聲,道:“你說得艱輕鬆!這乾坤一十三掌,豈是三朝五夕能 學會的?以你今日功底,雖是事半功倍,可是如無一年的苦練也不易見功!” 晴空一羽蕭葦聞言之後,現出一副失望的神情,歎息道:“這麼說來,我的仇短時 是不容易報了!” 瞿濤冷哼道:“小葦子,沉住氣,你這筆仇,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蕭葦冷笑了一聲道:“這是我蕭葦的事情,我不想讓大哥牽扯其中。” 瞿濤哼道:“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到時候再說吧!” 蕭葦不由心中一動,訥訥道:“這麼說,大哥莫非要誘他上山不成?” 瞿濤點了點頭,遂又笑道:“你既有心學我的乾坤一十三掌,就該從今天起,痛下 功夫,自不難有所成就,報仇的事先丟開不談才是!” 蕭葦星目一亮,不由大喜。他知道眼前這個怪人,已答應把他生平的絕學“乾坤一 十三掌”傳授給自己了。這是一個極難得的好機會,蕭葦自不會放過。他當時緊緊握住 了瞿濤一隻手道:“一言為定,你卻不能說了不算數呢!” 瞿濤沉聲一笑,道:“我這醉風樓多年冷清,如今來了你們兩個客人,好像又恢復 了生氣,使我這丑怪的老頭子,也有了伴兒。只要你們願意,可以永遠住下去!” 自此以後,晴空一羽蕭葦和車釵就在這“醉風樓”裡住了下來。 蕭葦自此絕口不談“仇”字,只是每天辛勤地隨著瞿濤苦練掌功;可是這種高深的 武學,進展是極慢的,短期內很難看出有什麼特殊的成就。 至於那位車釵姑娘,在傷心、傷情雙重打擊之後,更由於身上的傷病,使她厭惡江 湖,懷恨家裡的人。而眼前這個地方,倒是一個舒暢身心的最好的地方,她也就暫時住 在這裡不走了。 瞿濤雖是一個又醜又駝的老人,可是當車釵獲悉此老以往的那些經歷之後,對於他 非但沒了厭惡之心,反倒生出無限敬愛欽佩之情。對於蕭葦這個人,也同時有了好感。 可是,這並不能取代邊瘦桐在她心中的位置,這是多麼的矛盾! 未來是那麼渺茫,誰知道以後會生出些什麼特別的事呢? 熾天使書城

    【二十三、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一年,江湖上掀起了一股“討邊”的潮流! 紅衣獅門教主鐵麒麟車衛、武當掌門杖仙朱白水和天池上人,還有南少林派的涵一 大師,是“討邊”的激進派。 在消極的一面,有南海雙鷗和西北風瞿濤,西珊島的海鬍子……還有那青須客雪亦 赤。 這些人,在江湖上,無不是有聲望、有勢力、技藝超群的人物,他們多是上了年歲 的老人。不要以為老年人好欺侮,火性小,就拿眼前這些人來說,簡直沒有一個是好說 話的。而且,他們更經不起挫折,皆都是些自負、狂傲的人,一點點小仇也要報復的, 因為這關係著他們每個人的“面子”! 在消極派仇人中,還包括晴空一羽蕭葦。他雖然同樣是邊瘦桐的仇人之一,可是他 卻和他們表現的不同。他只是靜靜地一個人退隱深山,向他的老朋友瞿濤苦練絕技,他 要以本身的功力,來洗雪前恥,他並不希望他的老朋友瞿濤牽扯其中;至於瞿濤怎麼想, 那就是瞿濤個人的問題了。 反過來,有些人物就不同了。比如鐵麒麟車衛,為報父仇,就拉攏了不少人,有天 池上人、朱白水、涵一大師…… 他一敗再敗,可是仍不死心,還要發動更多的人,來達到他復仇的目的! 如果單單從“復仇”的意義上來說,車衛為了父仇,鍥而不捨,倒也無可厚非。可 是他所採取的這種手段,卻是太不高明;而且可卑了。 他目的是“復仇”,可是結果這個“仇”卻變得更大了,弄得到處是腥風血雨,追 根揭底,車衛實在是罪魁禍首! 前面曾提到“海空長老”這個人,並說過涵一大師與“海空”的一段淵源,那是一 點不錯的! 江湖上最後的一次封劍,是在洛陽天池。 在這次封劍大會上,有十六位資深的武林人物參加,其中就有海空長老。據說,海 空長老在封劍會上遇見了他一生的十二個大敵。因此會後,人們紛紛謠傳,這位年已近 百的海空長老,死在他的仇人手中了。 這個謠傳,直到如今,人們還是深信不疑。 因為自從那次封劍大會以後,海空長老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可見他是圓寂了。 當然,也有極少數的幾個人知道,海空並沒有死,目前還健在。他隱居在巴山深處, 過著世外桃源生活。 他居住的那處地方,名叫“天台嶺”。 這是一處很高的山崖,是普通人很難到的一個地方。海空長老座下有三位弟子,算 起來也都有七十開外了。 這三個弟子,是龍、虎、風三位老禪師。 提起這三個人來,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可是隨著海空的隱退,這三位禪師也 都失蹤了。其實他們也和海空長老一樣,如今都還健在,而且生活在一起。 在巴山天台嶺的“凌雲寺”內,這師徒四人,以及二三十個弟子,過著與世無爭的 生活。 他們這種不問世事的日子,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了,海空長老如今已是百歲之齡, 命已知天。每天打坐唸經,不但自己不問外事;而且關照他的三位弟子,不許無故下山, 更不許再管閒事。 所以這多少年來,江湖上沒有一件事牽扯到他們,倒也落得個安靜自在。 可是,天下事就是這麼怪,自來求靜反動,既生存在人世之中,要想真正跳出紅塵, 真是“談何容易”! 這一天,天方黎明,凌雲寺的和尚已早早起來了,早課方畢,誦經的誦經、習武的 習武。 龍、虎、風三位禪師在參拜過海空長老之後,各自回到了禪房,自研心法! 這時,凌雲寺外走來了一個老和尚。其實說他是老和尚已名不副實,因為他既沒有 穿僧衣,也沒有披袈裟!只是在他那一顆光頭上,明顯的烙著九個香疤,這是和尚的標 記,一般人卻是沒有辦法冒充的! 這個老和尚一瞼的失意表情,一雙壽眉緊緊地皺著。 他在凌雲寺門外徘徊了很久,始終不敢進去。 這個人,正是南少林派的涵一大師,自從敗在了紅線金丸邊瘦桐手中之後,他依誓 扯破僧衣,就地還俗;並受了天池上人一頓奚落,灰頭土臉地離開了巫山。 在無可奈何之下,他想到師兄海空法師,想請這位老師兄為自己出這口惡氣。 可是當他來到凌雲寺前,一想到師兄那種嚴厲的作風,卻又望而卻步,不敢入內了。 左思右想之下,他才歎息了一聲,向寺門內行去。 迎面走來一個和尚,看見他,怔了一下,道:“喂!來人止步!” 涵一大師雙手合十,苦笑了一聲,道:“老僧涵一,前來面謁長老,請代為通稟一 聲。” 這位弟子不由呆了一下,他法號“戒三”,乃是寺內幼輩弟子,這時聞言,不由吃 了一驚!當時忙上前行了一禮,驚詫地道:“二師祖……你怎麼穿起俗衣了?” 涵一擺了一下手,道:“不必多問,快快通稟去吧!” 戒三小和尚道了聲:“是!”匆匆轉身而去。 涵一大師在寺院內慢慢踱著,心中盤算著見了海空長老的說詞。 過了一會兒,小和尚跑回來,道:“二師祖,請隨弟子來,長老正在練習氣功,請 在禪房稍坐!” 涵一大師點了點頭,隨著小和尚穿廊入殿,來到了後面禪房。 只見奇花異草,繞室環生,一雙雙蝴蝶兒飛翔於花叢之中,氣氛是那麼的安寧。如 此洞天福地,真正是出家人理想的修行地方。 他不免引起了一番感慨,想到了自己,如今已是風燭殘年,好生生的卻要管人閒事, 以至惹下如此事端。如今被迫還俗,一無去處,比之師兄這種坐享晚運,真是相差何止 千里! 想到此,不勝感慨之至。 落坐禪房後,小和尚獻上了一杯香茶。涵一揮了揮手,小和尚退出室外。 這地方早先他是常來的,海空長老並非外人。如非是他今日被迫還俗,身份不同, 他根本無需通稟,便可直接入見。 禪房左面,連著一溜寬敞的殿捨。 海空長老每日行禪練功,就是在這個地方。這個地方是禁止任何人出入的。 所以那戒三小和尚,只敢把他帶入禪房,而不敢入內稟報! 涵一坐了一會兒,海空長老仍未出來。涵一隻知道這位師兄武功高絕,卻不知道已 達到了什麼程度。 他輕輕地離位而起,走到殿門旁邊。門前的竹簾深深地垂著,涵一大師輕輕以手揭 開一道縫隙,向內看了一眼,就見師兄正自盤坐在一個大蒲團上,閉目調息。 自從上次辭別這位師兄,已有五六年不曾見面了。 如今在涵一眼中看來,這位師兄實在是越活越年輕了。 只見他滿頭黑髮,長可披肩,其色如墨,只是兩道眉毛又白又長,像掃帚似地伸向 鬢邊。 對於師兄晚年蓄髮一節,涵一不大明白。 這時見他身上穿著一件純白的衣裳,赤腳未著僧鞋,臉上皺紋重疊,一層一層,真 不知多少層;可是顏色紅潤,和童子一般。 看到此,涵一就知道,這位師兄,雖是年已過百,可是他的身體,卻較以前益發得 健康了。 海空長老雙手合十,兩足相對,紋絲不動地坐在蒲團上,在他鼻端,有兩道粗細如 小指般的白氣,時出時入,最長時幾乎觸著了地面。 如此吞吞吐吐,時快時慢,進出不已。 涵一心中不由又是驚異又是敬服,他知道這是一種極為高深的吐納功夫。 由這種情形看起來,海空師兄分明已練成了內功上最精湛的“二氣分功”,已臻化 虛為實、凝氣成質的地步。 這倒是涵一大師沒有想到的。 他仔細地看著那兩道白氣,就像兩條通靈的白蛇,隨著長老的呼吸,靈活地進出著, 一觸即收,靈巧到了極點。 如此調息了一陣之後,海空長老面上已微微沁出了汗珠,他那雙白眉,也微微蹙在 了一塊兒,似有無窮痛苦模樣。 涵一大師心中正自不解,忽見海空長老的身形猛然大動了一下,口中“啊呀”叫了 一聲。他鼻端那兩道白氣,迅速地收了回去。 海空長老氣惱地張開了雙目,惱怒地回過頭來,口中叱道:“什麼人偷看?還不與 我進來?” 涵一吃了一驚,這才知道,自己簾隙偷看,竟差一點壞了師兄的氣機。當時,只得 揭簾而進道:“大師兄,是我!”說著雙手合十,深深地向著這位佛門高僧行了一禮。 海空長老白眉一皺道:“是涵一師弟?” 涵一大師汗顏地道:“正是涵一,師兄你怎麼認不出我了?” 海空長老猛地站起來道:“既是涵一,你怎麼會這副模樣……你……”說著一隻手 指著他身上的衣服,責怪地道:“你這是怎麼了?還俗了不成?” 涵一大師自幼跟隨這位師兄,又敬又怕,聞言嚇得身子瑟瑟直抖,他歎了一聲道: “師兄,此事一言難盡!” 海空長老面色一沉,道:“你快說來聽聽!” 涵一大師苦笑了一下,道:“師兄,你許久不入江湖,現在江湖上一些事情你也不 知道了,這件事……唉!” 海空長老目光炯炯地注視著他,不發一語。 涵一大師直直地坐了下來,很是發窘地道:“師兄,現在江湖上出了幾個少年人物, 很是飛揚跋扈。其中有一個號稱紅線金丸,叫邊瘦桐的,師兄可知道麼?” 海空長老沉著面色,點了一下頭,道:“這人我有耳聞,他怎麼樣?” 涵一大師心中一動,他本以為長老不知道,卻想不道他竟然知道,當時頓了頓,囁 嚅地道:“這人……這人……” 海空長者冷笑一聲,道:“不必吞吞吐吐,有什麼事你說出來就是!” 涵一長歎了一聲,低下頭道:“我有辱師兄教誨,如今被迫還俗,尚請師兄做主, 以求公道……” 才說到此,就見海空長老身形一晃,已來到了他的面前,只見他雙臂一張,已按在 了涵一的肩頭之上。 涵一嚇得面色大變,道:“師兄!請手下留情!” 海空長老厲聲道:“一定是你在外胡作非為,有辱我佛門規矩,才落得如此模樣! 涵一,你快快實說,要知我這個師兄,對於本門孽徒,向來是不寬容的!” 涵一嚇得額角直冒冷汗,連連點頭道:“師兄請先息怒,容我慢慢說來。” 海空雙手一抖,涵一整個身子由不住踉蹌退出了數步,差一點一跤摔倒。涵一長歎 了一聲,雙手合十道:“師兄不必如此,其實這件事,師兄不管,也就罷了,何必如此 動怒!” 海空長老冷冷一笑,道:“涵一,你辜負我對你多年的心血了,這幾年沒有見你, 現在竟然弄成了如此模樣!居然背佛入俗,你……你真……” 涵一歎了一口氣,道:“師兄,這全是那個邊瘦桐逼我如此的!” 海空長老面色一沉道:“你這是胡說!你和那邊瘦桐有何仇恨,他會逼得你如此走 投無路?” 涵一大師苦笑道:“因為紅衣獅門的車飛亮是我故交,那邊瘦桐因與車飛亮有仇, 因而以他獨門暗器紅線金丸斃車飛亮於酒宴之間。這件事本已了啦,可是那邊瘦桐又興 起斬草除根之心,更欲加害車飛亮的一雙子女,是我看不下去,才出面干涉,不想那廝 武功了得,我竟險些命喪其手……” 說到此,連連搖頭漢息不已,又道:“那小輩尚且揚言,即使師兄你出面,他也不 怕!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海空長老笑了一聲,道:“老衲不信,憑你數十年功力,竟會連一個娃娃也敵不過? 你一個佛門高僧,落得如此模樣,不覺得慚愧麼?” 涵一大師垂首紅面道:“我方纔所說句句實言,師兄不必多疑!莫非我還會騙師兄 不成?如今江湖中人,哪一個不對這邊瘦桐畏之如虎,卻又莫可奈何!”說到此,他冷 笑了一聲,道:“我此次來找大師兄,並非是為雪我自己私仇;而是想請師兄為武林同 道,為我佛門主持正義,對邊瘦桐略為處置,以昭天下!” 海空長老手持銀髯,冷笑道:“你以為老衲會聽你一面之辭麼?涵一,你既來到了 凌雲寺,就好好在此住下來!”說著目光在他身上一轉,道:“這身衣服,你快快與我 脫下來。” 說到此,搖頭歎道:“師弟,你自幼隨我學藝,我早就看出你塵劫未了,質根雖高, 可是面佛不專,少進取心。是以你雖是我師弟,可是論佛術武功,卻並不比我座下龍虎 風三位弟子高明。如今又造下如此罪過,有辱我佛門法規,唉!你也真該痛定反省一下 了!” 涵一大師昔日在江湖上,是何等聲望威風,今日在這位師兄面前,卻有如一名受戒 的小僧一樣。 因為,他自幼就對這位師兄心存敬畏,如今雖然年歲已老,這種心理卻並未改變。 這時聞言,他的眉頭緊皺,冷冷笑道:“師兄你不問外事已久,如此譴責,怎能令 我心服?我暫在凌雲寺歇息幾天,自行下山就是!”說著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拜了一下, 轉身就走。 海空長老忽然長歎了一聲道:“師弟,你且回來!” 涵一大師回過身來,苦笑道:“如今江湖皆知我敗在這少年手中,南少林寺數百弟 子皆蒙上羞辱。師兄如不出面作主,親自教訓那小輩一番,找回臉面,少林弟子將何以 自存?”他冷冷一笑,道:“如此說來,師兄你造下的罪過,卻較我更甚十分了!” 海空長者聞言後,長眉緊緊皺在了一起,哼道:“我即刻差遣龍虎二弟子,入少林 寺主持寺務也就是了,你可以暫時在凌雲寺住下來!” 涵一大師鼻中哼了一聲道:“龍虎二弟子去了又有何用?他二人武功雖高,未必如 我,卻又怎是那小輩對手?再說此仇不雪,南少林數百弟子,何以心服!” 海空冷冷一笑道:“這都是你一念之差,惹下的禍根,平白無敵,出頭管人家閒事 作甚?” 涵一大師見師兄已有幾分動情,自是抓住時機,不加放過,當下垂首道:“我雖做 錯了事,可是當初卻是心存俠義。我輩僧人,習武為何?如果如圖自在,棄蒼生為何?” 海空長老不由冷冷一笑,冷然道:“我如今正行大關之際,如何能分心江湖?即使 能抽身下山,以老衲如今身份,又豈能向一少年出手?你莫非沒想到這一點?” 涵一微微笑道:“這一點師兄倒是多慮了,莫非師兄忘了,南少林百年一度的開寺 大典,百名弟子剃度皈依,正要請師兄主持盛典。師兄正好藉此前往,到時,自可傳那 小輩一會,豈不是一舉兩得?” 海空長老聞言,半天沒有哼聲,過了一會兒,才問道:“這邊瘦桐多大年紀?是怎 樣一個人?” 涵一心中暗喜,遂道:“不過二十五六,為人傲慢,可是武技之高,卻是天下少 見!” 海空鼻中哼了一聲道:“如此年歲,即使有功力只怕不純,我想龍虎風三位弟子, 足可以抵擋得了!” 涵一冷冷一笑道:“師兄如果以為此子年歲太輕,而無實在功夫,那就是大大不對 了!” 海空長老此時,已被涵一大師說得心動,正巧他日來坐關不定,總以為塵緣未了。 湊巧涵一前來,以此事相告,這位佛門長老竟以為是與他有關。他這時內心已決定下山, 往少林寺一行,只是卻不願直說,當下步出偏殿,來到禪房。 涵一大師隨其身後,在禪房落坐。這時龍虎風三位禪師,已然聽到消息,連袂來見。 在年歲上來說,涵一大師和這三位弟子,俱都相差不多,可是在輩份上,卻要高他 們一輩。 因此,三僧皆以弟子之禮,參見這位長輩,見他如此模樣,俱都不勝驚異,紛紛詢 問其故。 涵一大師自是不便隱瞞,照前又說了一遍。三僧聞言皆怒形於色,俱都在海空面前 自告奮勇,要會一會那位少年奇俠紅線金丸邊瘦桐。 海空長老歎息了一聲,道:“你等隨我多年,平時皆能自持,為何今日一聞此事, 卻忍不住憤怒動心。可見‘心佛靜止’這一說,做到是多麼不易了!” 三僧一時俱都垂首不言。海空長老鼻中哼了一聲,道:“看來這件事不管是不行了, 悟龍、悟虎,你二人即時整裝下山,入南少林寺,暫任住持,以免眾僧亂了規矩;老衲 半月之內,即偕同涵一師弟下山,處理一切!” 熾天使書城

    【二十四、巫山風雨晚來急】 毛毛的細雨,把滿山的竹子,洗得綠油油的,益發可愛。一條羊腸小道,曲曲折折, 一路繞上去,道上泥濘陷足,很不容易走動。 這時,卻有一頭小毛驢,正向山上走著。 驢背上坐在一個劍眉星目的年輕人,這人一身灰衣,外罩油綢子雨披,坐在小小驢 背上,就像粘在上面一樣,一任那驢子起伏,他卻是毫不經心! 他不時地抬頭向上望著,希望早一點上去;而且……雪氏父女如今是不是住在這裡? 這是他最擔心的事情! 這幾個月來,走南闖北,也真是夠累人的了。 他由不住屈指算著,赤城島大戰南海雙鷗、海天別墅獨破紅衣獅門,指掌過處,天 池上人、涵一大師諸流無不敗在自己手下…… 想到此,這位當今第一奇人紅線金丸邊瘦桐,不禁長長地歎了一聲。 他是那麼地鬱鬱不樂,雖然當今江湖上,已把他推崇成泰山北斗一類的人物;可是 他卻戰戰兢兢於自己的盛名之不易保存!俗雲“樹大招風,名高見嫉”,早晚有一天, 自己會敗在另一個人手下的!而且,自己每戰勝一個人,也就是說多樹立了一個不利於 自己的仇人。現在細心算一算,他已樹敵太多,真有些感到不寒而慄了! 他不由暗中想著,這一次見到雪老和用梅姑娘之後,可要過一段安靜的日子,決不 再四出走動,惹是生非了! 這頭小驢,在一片林子前停住腳不動了,邊瘦桐看了看眼前,翻身下了驢背! 他由身上取出一串錢,拴在那小驢的脖了上,那頭小驢就自行轉過身子,順著來路, 一路嘩楞楞地跑了回去! 原來這頭小驢,早經訓練,所走道路,只此一條,到了地方,你就是打死它,它也 不會多走一步。 邊瘦桐抖了一下雨衣上的水,只得徒步自行一段。當他穿出了這片竹林,卻見迎面 飛馳過來兩匹快馬! 這種窄道上,獨騎已是困難,對方竟敢並馳如飛,真是大膽已極! 邊瘦桐不禁吃了一驚,抬頭看時,卻見二馬之上,各坐著一個身披棕衣的高大和尚! 二僧頭上,各頂著一頂竹笠,胸前垂著念珠,在泥濘的小道上,策馬如飛!只一霎間, 已行到了邊瘦桐身前。 二馬乍然發現前面有人,不禁驀地揚起前蹄,發出唏吁吁一聲長嘶! 二僧似急於趕路,並未注意道上有人,如此一來,差一點兒自鞍上摔將下來!其中 一個發出一聲驚呼,半個身子,已滑下鞍來,一隻左足,踩了一腳黃泥! 這和尚怒吼了一聲,一抬頭看見了迎面的邊瘦桐!他忍不住厲聲罵道:“他娘的! 你瞎了眼嗎?”說著“唰”的一聲,一鞭直向著邊瘦桐臉上抽來! 邊瘦桐不由眉頭一皺,右手向上一撩,已把對方的鞭梢操在了手中。 他雖不想惹是生非,可是對方之種強盜作風,他又焉能不問?想不到這個世界上, 處處都有惡人! 他發出了一聲冷笑,道:“和尚不得無禮!” 右手向後一帶,只用了三成功,那和尚整個身子,便由馬上栽了下來。只聽得“撲 通”一聲,整個的栽在了黃泥地裡,斗笠也摔掉了,亮亮的光頭上,濺滿了稀泥。他狂 叫了一聲,道:“好畜生!”向馬背上一靠,已自鞍上抽出了一口戒刀,倏地撲過來, 目光如火,手中刀由上而下,“嗖”的一刀砍了下來! 邊瘦桐怎會看在眼中?當時身形一偏,和尚的戒刀已落了空。就見他分出一手,輕 輕地在和尚戒刀之上一磕。 只聽得「噹」的一下,和尚隨之“啊唷”叫了一聲,手中的戒刀脫手墜地。 那和尚猛然回身,伸出雙手,照著邊瘦桐臉上就抓!邊瘦桐二指微微向上一場,已 用凌空點穴手法,把和尚定在了當地! 另一個和尚見狀,已知道此人厲害,他在馬背上高聲念著佛號道:“阿彌陀佛!這 位施主請手下的留情!有話好說!” 邊瘦桐微微冷笑了一聲,道:“好不講理的和尚!你們倆人在這小道上並騎縱馳, 就不把人命看在眼中麼?” 那個騎馬的和尚,臉色變了一下,由馬背上跳下來,憤憤地道:“我們是南少林寺 來的,施主,你應該有所耳聞吧?” 這句話,倒使得邊瘦桐怔了一下,他冷笑道:“南少林寺來的又怎麼樣?” 這個和尚冷冷笑道:“施主!我們不願得罪你,還是快快把我師弟解開,要知道, 我們南少林寺可不是好惹的!” 邊瘦桐一聲朗笑,道:“貴寺的方丈涵一大師,我也曾會見過,真是有其師必有其 徒……不過,看在你們那個可憐的師父份上,我就讓你們過去。下次要是再落在我手上, 可就不會這麼客氣了!”說著右手向外平空一揚,那立在泥地裡的和尚,忽然身形一晃, 發出了一陣咳嗽,身子立刻能動彈了。 這和尚被解開穴道之後,似乎知道了對方的厲害,睜著一雙眸子,怔怔地看著邊瘦 桐,不知如何是好。 那另外一個和尚,見狀一驚,臉色蒼白地道:“施主,你的大名是……” 邊瘦桐一笑道:“你們回去,問涵一和尚,只說是巫山江邊那個人,他就知道了。” 這和尚口中“哦”了一聲,道:“這麼說來,你就是紅線金丸邊大俠了?” 邊瘦桐微微怔道:“你如何得知?” 那和尚立刻雙掌合十道:“這麼說來,小僧未免太失禮了!” 邊瘦桐正自不解,卻見這和尚自懷內掏出了一張紅色的拜帖,上前一步,道:“小 僧二人來此,正是為的向施主你送帖子的!在山上跑了許久,始終找不到地方,這下就 太巧了!” 邊瘦桐不由暗暗吃了一驚,當下接過帖子。 卻見那紅封帖子上,寫著:“南少林寺百年湧禪開光典禮金貼”。 邊瘦桐心中已有了數,微微一哂,打開帖封,見內帖是一張牙黃色的厚簽,上面寫 著: $R%“六月十七午刻,潔樽治敬,敬候        台光  謹啟        邊少俠瘦桐        壇設:南少林寺正殿                南少林寺方丈海空謹上”$R% 邊瘦桐看完了這張帖子,不禁心頭一動,帖上最後那一行字,令他心中一凜! 他不由輕輕念了一聲“海空……長老?” 在他記憶裡,對這個老和尚印象已很淡了,可是他卻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而且是一 個極厲害的人物! 當時收下了帖子,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了,到時一定赴邀就是!” 二僧面色一喜,各自對望了一眼,匆匆上馬,向著邊瘦桐合十告別,策馬如飛而去。 他們走後,邊瘦桐心情卻變得更加沉重了。 他冷冷地一笑,暗忖道:“邊瘦桐呀邊瘦桐!這一次你可是兇多吉少了!” 當下一路繼續向山上行去,在一片桃林的後面,他看見了那幢石捨。 捨前馬廄裡,拴著三匹馬,正自仰頸長嘶著! 邊瘦桐心中感到了一陣溫暖,他知道雪老、用梅、啞僮他們必定都在家裡。大家久 未晤面,見面時自是有一番熱鬧! 想著他快步走到門前。 卻見兩扇門,微微的掩著。 正要舉手叩去,無意間,卻看見了一件東西,令他心中一驚! 他看見了一支三角形的紅色小幡!這面小旗子,正正地插在門板上。 邊瘦桐不由得心中一驚,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當時匆匆把那面小旗子拔了下來, 只見這面小旗乃是麻布所制,色系猩紅,像是用血所染,隱隱傳來一絲腥味兒! 邊瘦桐覺得出來,這是一種不詳之兆。 他用力地往門上一推,“砰”的一聲,雙門大開,卻不見內中有何動靜,他喚道: “雪老!雪老!” 室內沒有回音,他匆匆走了進去,卻見堂屋內桌翻椅倒、亂七八糟!邊瘦桐大聲喚 道:“雪姑娘!”仍然是沒有一點聲音。 邊瘦桐自語道:“奇怪!莫非他們不住在此處了麼?” 想著又向前走了幾步,這時耳中卻聽得一陣“咿咿”之聲,自另一間房中發出來。 邊瘦桐急忙走過去,看見一間房門鎖著,他一抬腳,把房門踢開。 眼前的情形,令他大吃一驚! 他看見一個人,倒剪雙臂,被吊在正中屋樑上。 邊瘦桐怔了一下,道:“誰?” 那人口中“咿咿”了幾聲,身子和繩索抖了一下。邊瘦桐不由“哦”了一聲,他已 認出這人是誰了,不禁痛穿心肺,當下撲過去把這人身子一撥,現出了他的臉來,正是 啞童司明。只見他一張臉,已成了茄紫色,一雙眸子,似已沒有力量睜開了。 邊瘦桐右手平空一揮,已把繩索砍為兩斷。司明遂即脫繩而下! 邊瘦桐忙為他解開了手上的繩子。啞童顯然是被人吊得太久了,他只能用一雙眼睛, 無力地望著主人,口中發出“咿咿”的聲音。 邊瘦桐氣得面色鐵青,看著啞童這副樣子,他由不住一陣心酸,差一點沒下淚來。 原來這啞童,自幼被人遺棄,受盡折磨苦難,後被邊瘦桐所遇,見其根骨不凡,始 帶返仙霞嶺,傳了他一身本領。後追隨自己,並未得到一絲安寧,赤城島方自脫困歸來, 卻又受此折磨。當下恨得鋼牙緊咬,自身上取出了一個小瓶,倒出一粒藥丸,放入啞童 口中。 啞童似已認出主人來了,他掙扎著要坐起來。 邊瘦桐搖了搖手道:“你不要著急,休息一會兒再說!” 說著把他抬起來,放在一張床上。啞童眸子裡,忽然滾出兩行淚來! 邊瘦桐實在忍不住,問道:“是方纔那兩個和尚干的麼?” 啞童搖了搖頭,口中“啞啞”叫了兩聲,兩雙手連連比劃著。 邊瘦桐和他相處多年,已能明白他的意思,見狀大吃了一驚,道:“你是說,雪老 他……” 啞童用手在脖了上劃了一下,吐了一下舌頭。邊瘦桐“啊呀”叫了一聲,差一點跌 倒在地。他緊緊地抓著啞童雙手道:“你是說雪老已死?” 司明閉上了眸子,眼中淌出兩行淚來,他連連地點著頭,喉中發出悲嚥的泣聲。 邊瘦桐頓時覺得全身一陣冰涼,眼前金星直冒,想不到自己晚回來一步,雪老竟已 喪生!他父女對自己思重如山,如今大恩未報,竟然永別,怎不令人悲憤欲死? 當時,他面色變得蒼白,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才冷笑了一聲,問道:“用梅姑 娘呢?” 啞童比了一下手勢,掙扎著要坐起來。邊瘦桐一面扶他坐起來,一面問道:“你是 說,雪姑娘被他們劫去了可是?” 司明連連點頭。邊瘦桐長歎了一聲,雙拳緊握道:“這事情發生了有多久?” 啞童伸出三個手指。邊瘦桐恨聲道:“三天!莫非你已被他們吊了三天三夜不成?” 啞童點了一下頭,眸子裡淌著眼淚。 邊瘦桐走過去,拍了拍他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去!” 啞童雙手連連揮動。邊瘦桐明白他的意思,冷笑道:“你不要急,我一定能把雪姑 娘找回來;而且要為雪老報仇,他死得太可憐了!” 說著就走到廚房內,找了些吃的東西,又燒了一壺水。啞童吊了三日三夜,所幸身 子結實,才沒有吊壞,只是餓慘了。 邊瘦桐不敢讓他多吃,只讓他吃了個八成飽。飯後看來,他的精神是好多了。 邊瘦桐心中已有了些線索,再問啞童,也不能全明白,他只由啞童的動作中,知道 來人是一個長鬍鬚的老人。 當然,邊瘦桐很快想到了那個叫青須客雪亦赤的人! 因為,只有此人,才和雪老有著深仇大恨! 他想到了雪老父女對自己的屢次援手,並有同仇敵愾之約。而今,竟是這麼就死了。 自己如不能手刃那青須客雪亦赤,把雪用梅自他手中搶回來,如何能對得起死去的雪老? 想到此,暗暗打定了主意,又著實安慰了啞童一番。啞童顯然是累極了,不久便沉 沉地睡去了! 邊瘦桐沉痛地思索了一會兒,又在這房子裡走了一週,在堂屋內發現了斑斑血跡, 料定是雪老所流,不由一陣難過。 他走進另一間房子,這房子本是雪用梅姑娘所住,只見榻枕依舊,最奇怪的是,桌 上的油燈仍然亮著。可以斷定,事發之時必定是在夜晚。 桌上攤擺著筆墨,邊瘦桐走過去,見是雪姑娘臨摹的一篇“曹娥碑”小楷。 睹物思人,邊瘦桐立刻想起雪姑娘在燈下習字的情景。 不知為何,他忽然對她生出一種濃厚的情感,由不住在桌前呆住了。 良久之後,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把姑娘這張小楷折疊起來,放入杯中。 他心中思索,那青須客雪亦赤,不知把用梅帶到何處去了?他既然已殺了雪老,卻 又為何要帶走他的女兒,其用心究竟是為了什麼? 想到此,內心更是愈發得焦慮!當時吹滅了燈,走出室外,來到院中,卻見附近有 幾棵桃竹,枝葉飄落得滿地都是。 這時,他內心實在是憤怒到了極點,一波未平,又來一波,他覺得自己不能再忍耐 了。 對付敵人的方法,唯有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設想當日,如果自己手下不留情,焉 能會留下青須客雪亦赤的性命?也就不會有今日之事發生了。 他的目光之內,充滿了殺機,正要轉身回房,無意間,發現眼前一棵大樹的樹皮上, 似有很深的刀痕。 邊瘦桐是一個很細心的人,什麼事只要經他細心觀察,必定能看出一些端倪來。 他走近樹邊,細看了看,心中不由頓時大悟。 原來那些刀痕,是被人有意劃上去的,細認之下,竟是幾個字,寫的是:“桐!父 死!我被賊押往青城,快救我!”一旁另刻一個“梅”字。 邊瘦桐立時熱血沸騰,料定這必是雪姑娘被擒後匆忙之間留下來的。 想到這裡,他是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當下匆匆返回房內,見啞童仍在熟睡之中。他本想把他喚醒,叫他同自己一塊去, 可是啞童被吊了三日三夜,體力衰疲,如何能隨自己長途奔波?當時考慮了一會兒,就 留下了兩錠銀子和一封信,放在他枕邊。信中告訴他自己為雪老報仇去了,囑他在此好 好居住,一待事完之後,自己再來接他。 一切就緒,他匆匆趕出房來,從馬廄裡挑出了一匹白馬。這匹白馬,昔日一向是雪 用梅所騎,在馬廄裡餓了三天,都快餓壞了。 邊瘦桐牽它出來,好好地上了料,又讓它休息了一會兒,然後一路策馬而去! 這件事已經很急促了,因為他必須要去赴海空長老六月十七日的邀會;六月十七日, 距離現在只有兩個半月時間了! 這期間他要到青城去救雪用梅,還要趕到南少林寺去赴約,兩地之間距離有數千里 之遙,僅是路上往返,已不是兩個月所能辦到的!所以,他必須要盡快在途中追上他們。 因為他知道,青須客不過才走了三天;而且押著雪用梅,決不會太快,所以如果自己快 一點,還可趕得上。 他一路馬不停蹄地奔馳著,爬山涉水,好不辛苦。 這一日,船過巫山。在舟上,他遠遠看見巫山峽口的海天別墅,心中又生出一種莫 名的悵惘之感! 他垂下頭,拉低了頭上的帽子,不願意讓紅衣獅門中人認出自己。 這一年來,自己在江湖上得罪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他不禁又想到了那位車釵姑娘,她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這姑娘對於自己似有深情, 幾次救助自己,明大義、識是非,確是一個胸懷大略、端莊賢淑的少女! 他留心觀察著前行的船隻,因為其中極可能就有青須客他們。 這時,日落西山,水面上蕩漾著耀目的紅光。江上捕魚的漁舟,這時也都回來了, 嘻笑聲中,漁歌互答。 這巫山峽面,水流湍急,彎彎曲曲,行船至此,真可說是險象環生! 邊瘦桐乘坐的這一隻船,是一隻小船,乘客僅有他一人一騎,在江濤中起伏著,一 個不小心,就會有覆舟之虞! 待到一過“黛溪”,水面就平靜多了。 邊瘦桐見前邊並沒有什麼客船,自己在船頭上已站立了一個下午,也想休息片刻, 就轉身入艙。 就在這時,那操船的舟子忽然口中“咦”了一聲,道:“龜兒子,小心哪!” 邊瘦桐自艙內探頭一看,卻見自巫山背後窄流中,衝出了一條小船! 這條小船,通體為綠竹所制,看起來頗為輕靈,船身比邊瘦桐乘坐的這只小船遠遠 小了許多。 小船上共有兩扇窗戶,可是此刻全都垂著布簾,這閉得嚴絲合縫! 最奇的是,小船之上,用紅漆寫著“巫山”兩個紅字,弄不清是什麼路數! 這小船似乎是由巫山岸邊推下來的,下水之後,一路橫衝直闖,竟直向著邊瘦桐乘 坐的小船衝來! 邊瘦桐不由大吃了一驚!居然,以他本人武功,既使覆舟也沒有什麼可怕,可是船 上尚有馬匹衣物,萬一舟破漏水,就不可收了。 眼看著,那小船順著一股急流直衝過來,那舟子嚇得哇哇大叫。 邊瘦桐輕叱一聲,足尖一點,已至舟子身邊。 他伸手由舟子手中,把篙搶了過來,當時右手一抖,長篙正要向著對方小舟的船舷 之上點去!不料,對方那只竹船,卻霍地船頭一揚,翻起了丈許高的一大片浪花來。 邊瘦桐未料到會有此一著!這片浪花捲過來時,竟弄了滿船都是水。邊瘦桐的長篙 因為對方舟身的跳動,而點了一個空。剛才的險象,竟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邊瘦桐不由劍眉一挑,正要發作。可轉念一想,就又忍了下來。 這時,對方舟上,發出了一陣呵呵大笑之聲。 邊瘦桐怒目望去,看見那小舟舟尾之處,站立著一個彪形大漢。 那漢子頭上戴著一頂毛邊大草帽,草穗兒幾乎把他的臉都遮住了。可是,那花白的 絡腮鬍子,卻令人清楚地想見,他是一個有相當歲數的人! 邊瘦桐不由冷冷一笑,朗聲道:“你這小船橫衝直撞,濺了人一身水,莫非連一聲 道歉也不說嗎?” 那老者,一隻手托著頷下的鬍子,呵呵大笑道:“你如果不用篙子點我的船,老夫 自不會濺你一身水的。這是你咎由自取,卻又怪得誰來?” 邊瘦桐不由大怒,聽對方語氣,不像是一個行船使舵的粗人,心中不禁大為生疑! 他怒目向著這人望去,這時兩船距離已近,老者的相貌,被他看了個清楚,邊瘦桐 心中不由一凜,差一點愣住! 因為他自信平生之中,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醜陋的人,對方那副尊容實在可以說是 丑到了極點! 只見他面如重棗,目凸鼻翻,厚唇噘起,露出一口參差的牙齒。 這還不說,他竟然是一個駝子。背後那個肉峰,就像是一座小山一樣,高高地聳著。 他身上穿著一襲黑色絲質的袍子,看起來,閃閃發光,甚為華貴。 這人到底是什麼樣的身份,倒確實是令人費解了。 邊瘦桐看在眼中,心中一動,暗忖道:“對了,這廝必定是青須客雪亦赤手下之人, 是有意來找我麻煩的!” 這倒是巧得很!他心裡想:“我正要找你們呢!” 當下定住了舟身,冷冷一笑道:“朋友,你少弄玄虛,到底有什麼打算,不妨明言 出來!刀山劍樹,我也跟你前去!” 丑老人聞言呵呵大笑道:“真的麼?果然不愧是大俠客!” 邊瘦桐一怔道:“朋友,你是何人?莫非……” 才言至此,就聽那老人宏聲道:“我們兩家的事,不足為外人道!”說著,手中長 篙,忽地向著邊瘦桐身邊的那個舟子身上點去。口中嘻嘻笑了一聲,學著川話道:“龜 兒子,先下去涼快涼快吧!” 篙身尚離那舟子數尺,那舟子已站立不住,似被一種大力硬硬地推下水去! 當時就聽得“撲通”一聲水響,那舟子竟自落入江中去了。 丑老人大聲笑道:“小子別急,這條船丟不了,你晚上到山窪子裡來尋,保險在就 是了!”說著呵呵一笑,長篙一掄,竟又向著邊瘦桐前胸擊來! 這一次邊瘦桐卻是防備在先,他已覺出這個醜陋老人,武功之高,似乎難測!因為 他舉手抬腕之間,那種輕靈動作,大有異於一般,心中不禁甚為驚詫。 這時他見對方篙已遞到,不由力貫右臂,輕叱了聲:“無知老兒,去!”長篙向外 一磕,兩支長篙磕在一塊,只聽得發出了“卡”的一聲。 兩條小船,都像是被一種極大的力量,突然加諸其上,一時水波高高地蕩了起來! 邊瘦桐忙跨開雙足,用干斤墜的功夫,把動盪的船身用力地定住了。 他向對方那只小船上望去,卻見那丑老人竟也和自己一樣的動作,“騎馬蹲襠”, 身子微微下蹲,把小船定得穩穩的。 那丑老人向著邊瘦桐望了一眼,呵呵大笑道:“好!姓邊的,有種你跟我來!” 邊瘦桐和對方一觸之下,已試出了來人功力絕高,又聽對方知道自己姓氏,心中大 為驚奇,當下冷哼了一聲道:“原來你是有心衝著我來的,好得很!” 丑老人一聲大笑,道:“自然是衝著你來的!當今江湖上,除了你邊瘦桐以外,還 有誰能有這麼大的面子?” 邊瘦桐道:“你姓甚名誰?我們並不相識!” 老人嘻嘻一笑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姓邊的你跟我來!” 說著長篙在水面上一點,小船直向著山邊撐去。 邊瘦桐朗笑了一聲道:“老兒,你還想跑麼?”說著隨後緊追上去。 那丑老人在前一路施篙,其快如飛。邊瘦桐不甘示弱,緊緊相隨。 丑老人忽然一個急轉,馳進一道江汊之中,變聲道:“小心!” 邊瘦桐小船一偏,船頭直向山石上撞去! 他右手一抖,長篙“砰”一聲,點在山石之上,把船身定住了。丑老人呵呵一笑, 道:“不愧是有名的大俠客,隨我來!” 說到此,只見他身形陡然自小舟上拔起來,就像一隻禿鷲似地,直向著岸上落去! 邊瘦桐也騰身上岸,把小船拉上了河灘。 他回身望去,那高大的駝背老人,已站在一塊危石之上,正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 這是一處隱秘的山窪,四周林木蒼蒼,峭壁千仞,正前面有一片七八丈見方的江灘。 暮色中,這地方有一種沉悶的氣氛,江浪一個跟著一個的打向岸邊,卻沒有一個人 或是一隻船來到此間。 邊瘦桐望著那怪老人,朗聲道:“朋友,誘我至此,意欲何為?” 駝老人嘿嘿一笑道:“久仰你武技高強,特來一會,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請教一 下你的武功!” 邊瘦桐冷笑道:“這麼說,你是青須客一流的了?” 駝老人搖頭笑道:“我可不認識什麼青須客黃須客!老實告訴你,我的一個好朋友, 在你掌下吃過虧,老夫是專門為此來向你找回面子的!” 邊瘦桐面色一沉道:“令友是誰?” 老人哈哈一笑,身形自石上飄飛下來,落在岸上,看起來,真像一隻巨鷹一般,沒 有帶出一點聲音。 他向前走了一步,抱拳道:“邊瘦桐,你何必打聽得如此清楚?我這是以掌會友, 快請發招!” 邊瘦桐思忖道:今日真正遇見敵手了。他冷笑道:“邊某掌下,全是有名有姓之人。 如果足下不報出萬兒來,恕不奉陪!” 駝背丑老退後一步,目射奇光道:“姓邊的,老夫非是自命情高;但我要告訴你, 我對敵是從不報名的。如果你一定要迫我說出名字,只怕就難以倖免了!” 邊瘦桐面色一沉,冷笑道:“在下不自量力,請足下道出真實姓名,好永記心扉!” 駝背丑老狂笑了一聲道:“好吧,老夫姓瞿名濤,人稱西北風的就是,邊大俠的耳 中恐怕沒有我這個人吧!” 邊瘦桐不由大大吃了一驚,這個人,他是聽人說過的,傳說中此人已在巫山遇難, 卻未曾想到,今日竟會在此出現。當時點了點頭,道:“久仰大名,原來是瞿老前輩!” 瞿濤神色一怔,隨之宏聲大笑了起來,笑聲一斂,道:“邊瘦桐,你也太客氣了, 老夫實在擔當不起;不過你既然眼睛裡尚有老夫,可見為人不惡!” 說到此,雙手後背,沉重地在河岸上走了幾步。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注視著邊瘦桐,微微一笑道:“你這一聲老前輩,倒叫得我十 分慚愧了!”說著輕笑了一聲,道:“老實告訴你,我實在是因為我那位小友敗在了你 的手下而感不服!” 說到此,冷冷一笑道:“你曾以一隻手,打敗我那位朋友,今天我也不妨以一隻手 來對付你!” 說罷一笑,目光視向邊瘦桐,道:“如果你能贏了我,證明你確實比我那朋友高明, 我這口氣也就出了;否則,你可就難免在我掌下吃虧了!” 邊瘦桐不由面色一紅,他自入江湖以來,敗在他掌下的人,真是不知其數,這其中 不乏前輩高手,可從沒有一人,敢對自己說此大話。 當時忍著怒火,冷冷地道:“前輩你太客氣了,其實我哪裡有什麼真實功力,只怕 連前輩一根手指,也是承受不了!” 西北風瞿濤面色一變,冷笑道:“邊瘦桐,你不要不服氣,不是老夫我賣一聲狂, 當今天下,逃開我一隻手的,只怕還不多見。你如果真能夠勝我,老夫倒是真正服你 的!” 說完此話,哼地偏過頭來,卻見方纔所乘來的小舟,由於沒有繫好,這時已被浪花 驅逐,向著江汊遠處的江心飄去! 這醜陋的怪老人,要借此表演一手奇技。只見他右手五指霍地一張,平空向後一帶, 大喝了一聲:“回來!” 水面上“嘩啦”一聲大響,浪花高高地濺起,足有丈許高下,那艘小船,竟像是有 人在上撐著舵一般,又直直地衝到了沙灘之上! 邊瘦桐一邊見狀,確實大為驚心! 他微微一笑,不發一語,內心卻不禁為著今夕之會而大大擔起心來,對於這個丑怪 老人,再也不敢心存一絲輕視之心了! 西北風瞿濤見狀,卻錯會了意,只以為對方心存輕視,當時嘿嘿一笑,道:“邊瘦 桐,時間已不早了,老夫出來之時,我那位朋友並不知道,我還要早早地趕回去,我們 速戰速決!” 說到此,冷笑了一聲,右手二指向著自己肩上一點,以“隔空點穴”手法,點了左 臂的穴道。然後身形一轉,啞笑道:“邊瘦桐,這樣你該可以放心了,老夫自點左臂, 單手領教你這成名的大俠客,想必不會在江湖上遭人非議了!” 說著,那巨大的身軀,已如同旋風似地,飄到了邊瘦桐身前,右手五指霍地向上一 揚,直向著邊瘦桐當胸打來。 邊瘦桐見他掌風過處,地面上黃沙漫天而起,就像是一根實心的鐵柱一般。他不由 心中一凜,知道這老兒功力高不可測,他雖是隻手對敵,自己仍有落敗的可能。 紅線金丸邊瘦桐自出道以來,戰戰兢兢於江湖武林之中,取得今日成就,真是好不 容易!今日如果毀於這丑老人手中,傳揚出去,一世英名,將付於流水。 所以,他內心真正地捏著一把冷汗。 瞿濤掌勢一到,他身子霍地向後一仰,口中朗聲道:“瞿老,邊某得罪了!”說著, 身子霍地在沙灘上一晃,已飄出了丈許以外。 西北風瞿濤一聲狂笑,偌大的身子,如同一片黑雲似地捲了過去。 他不想給邊瘦桐以緩手抽身的機會,身形一逼近,右掌箕開,竟施出了苦練數十年 的按臍真力。 巨大的手掌向下一按,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氣流,直向著邊瘦桐當頭罩去! 邊瘦桐右足向外一滑,用“勾摟手”向著瞿濤手腕上摟去! 西北風瞿濤發出了一聲冷笑,他掌式向上一翻,並分中食二指,直向對方的脈門之 上點去! 邊瘦桐身子向上一騰,拔起來七八尺高下。 他猛然一提丹田之氣,平身飄起,掌分左右,向著西北風瞿濤雙肩之上猛然切了下 去! 瞿濤一聲狂笑,身子忽地向後就倒!可是右足卻在這時飛踢出來,足尖直點邊瘦桐 下丹田! 邊瘦桐頓覺腹內一陣刺痛,他知道對方練有一陽氣功,不要說真被他點踢在丹田之 上,就是被他真力貫上,也定能把自己一身內功破了。 這一驚,令他出了一身冷汗。當時一咬銀牙,拚著和對方同歸於盡,身子向上一拱, 右手拋出了“百步斷樁”絕技,一掌直向著瞿濤足踝之上劈去! 兩股內力,甫一交接,各自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冷戰。 邊瘦桐是“細胸巧翻雲”,瞿濤卻是以“千里戶庭”的大縮步法,只一閃,二人已 想距數丈之外。 西北風瞿濤站定了身形之後,微微怔了一下。 他似乎沒有想到,對方這個年輕人,竟有如此高的武功,當時嘿嘿一陣低笑,嘴巴 上的那一圈繞口鬍子,一根根的都立了起來。 邊瘦桐落地之後,身形微微下蹲,一語不發。 他那一雙充滿了精光的眸子,直直地注定著瞿濤,雙掌內捏,這是一副“如意手 圖”。 瞿濤自然是明眼人,對方擺出這種招式,是可以以不變而應萬變的,他不禁更是氣 憤! 暮色更深沉了,一群水鳥自林內飛了出來,在沙灘上空來回地飛著。 兩個人只是互相地對望著。 瞿濤身形晃動之間,已蕩出了四步之外,邊瘦桐也穩扎地向前逼近了兩步,然後二 人遙遙地轉了半個圈子。 江風呼呼地吹過來,捲動著二人身上的衣服。 二人都知道,這一會合,也就是決定勝負的一擊,他們必須把四周上下任何一個方 向的進退空隙都考慮周到,以為自己留下退步。 瞿濤忽然一聲狂笑道:“可恨的水鳥,繞花了老夫的眼睛!” 邊瘦桐冷冷一笑,目光盯著他,絲毫也不敢放鬆。 西北風瞿濤右手大袖一揮,揚起了漫天的飛沙,他那巨大的身形,忽然騰了起來。 在灰沙迷漫中,他落在了邊瘦桐的身邊,右手正面猛擊而出! 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乾坤十三掌”的第七式——“清風送傘”,五指指尖上,全 含著內氣真勁,這一掌直向著邊瘦桐面門之上猛擊了過去! 可是他的掌風向外一送,邊瘦桐早已由風力中識得了先機,他身子霍地向後一仰。 這是他一式敗中取勝的絕招,對付像西北風瞿濤這樣的高手,只能用險取勝! 在他一倒的霎那之間,他已把貫注在右臂上無比的勁力,傳透到五指尖上,想用 “巨靈金剛掌力”,拚著耗費五年的精血,和對方一較高下。 就在他掌力透指欲出的當兒,忽然看見眼前金光一閃,無數金星,直向著自己頭上 飛來! 邊瘦桐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在此緊要的生死關頭,想不到竟會有第三者,伺機對自己下此毒手,難免要“顧彼 失此”了。 所來的暗器,顯然是以“滿天花雨”的手法打來的,邊瘦桐全身上下,都在暗器籠 罩之下。 他恨到了極點,右足猛地一踹地面,正要把掌力改向當空暗器打去。就在這時,卻 聽到了沙霧中的瞿濤已發出了一聲怒叱道:“什麼人?打!” 這丑老頭兒,竟自旋身側掌,一掌推向當空,呼的一聲,當空飛來的那一掌暗器, 全被他這種沉實的掌力,擊得倒飛了起來。 二人各自反彈出丈許以外,同時偏頭望去,只見半山之上,有一個瘦長的人影一閃, 直向林內隱去! 西北風瞿濤冷笑了一聲,咬牙切齒地道:“想不到,竟會有人暗算於你,老夫豈能 容他逃走?”說著足尖一點地面,直向山石之上縱去! 邊瘦桐更是憎恨來人無恥,一心想看看到底是誰,當時雙掌一錯,施出“龍行乙式 穿手掌”,把身子拔起了足足有六丈高下。然後足尖一點崖上的亂石,二次又把身子騰 起來。目光之中,已窺見那人背影,是一個枯瘦的黃衫老人,只是卻無法看見他的正面。 這時,西北風瞿濤卻已如同星丸跳擲似地撲到了那人身後。 可是這黃衣老人,卻也並非弱者。就在雙強合撲之下,只見他足尖向前一踢,施出 了一招“犀牛望月”,右掌向後一揮,“哧”一聲,再次打出了一掌金錢鏢。這一掌金 錢鏢一出手就像是旱地裡的蝗蟲一般,一窩蜂地直向著瞿濤全身上下打去。 瞿濤大袖一揮,正面的金錢,全數掃落。 可是由於距離太近,對方所發的暗器,為數又是如此之多,他顧上卻不能顧下。這 位老爺子,生就的火牛脾氣,只聽他大吼一聲,右足向後一踹! 可是他卻沒有料到,足踹之處,乃是一塊凸出的危石,只聽得“砰”的一聲大響。 那塊山石,如何吃得住他這種猛力,頓時飛了出去! 瞿濤本人,當時正是倒仰之勢,當他發現危險時,已來不及自救了。 眼看著他那巨大的身子,直向山澗之中墜落下去! 這石澗壁上,嵯生著無數的怪石。瞿濤的身子休說落到澗底,就是途中碰上一塊山 石,也休想能留得一個全屍。 一旁的邊瘦桐見狀大吃了一驚,事故已險不及待。這時候想拉他一把已是不能!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邊瘦桐一拉腰帶上的飛索套子,抖手把一卷皮繩打了出去。 這種飛索,乃是江湖人物時刻不能離身的玩意兒,多在登山涉澗攀援之時所用。 邊瘦桐在急切問,打出了這卷皮繩,皮繩的一頭緊拉在手中,另一頭帶著長嘯,就 像是一條極為細長的怪蛇一般,直向著瞿濤墜落的身子飛去。 瞿濤不慎失足,自忖非死不可。他作夢也沒有想到,在這危急的一瞬間,邊瘦桐竟 會對自己伸出援手。當時腹部向上一挺,硬硬地彈起了三尺上下,正好迎著飛來的皮繩。 這位技藝超群的怪老人,發出了一聲怪嘯,只見他右手一分,已抓住了皮繩的梢頭。 隨著邊瘦桐一扯之勢,他那巨大的身子,霍地倒竄而起,就像是一隻穿雲的燕子一 般,直向峭壁之上落去! 這時,山澗下發出了一聲大響,石屑紛飛,山搖地動,敢情是那塊被他踏落的大石, 落了下去! 西北風瞿濤身子向壁上一貼,活像是一隻大蝙蝠一般,已把身子緊粘在壁上。 這老頭兒一生天不怕地不怕,這時卻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抬頭向著邊瘦桐看了一眼,這一眼,已把這位仗義救助自己的恩人,銘記心內! 邊瘦桐在救助瞿濤的同時,發現那暗算自己的黃衣老人正向崖上縱撲如飛地竄去。 他恨到了極處,口中叱了聲:“打!”左手拇食二指微微一捻,把藏在指縫內的一 粒金丸打了出去! 這枚紅線金丸,發出了“絲”的一聲,化作一線金光,一閃即失。 那前行的黃衣老人,不由得猛然向前一蹌,口中“哦”了一聲,隨即連爬帶縱而去! 邊瘦桐本想追下去,可見瞿濤尚在生死之間,只得回過頭來,先照顧瞿濤要緊! 這個怪老人,驚魂乍定之下,竟在峭壁絕崖之間,施展出“翻滾雲石”的絕高功夫。 只聽見一片沙沙之聲,他已翻游到了邊瘦桐足下,足尖一點石壁,輕飄飄地落在了邊瘦 桐身前。 他那張醜臉上,露出了一片紅暈,慨然歎道:“邊兄弟,你是我瞿濤的救命恩人, 我們前嫌一筆勾消了!”說著緊緊地握住邊瘦桐的手,用力地晃了一晃! 邊瘦桐由他那激動的目光中,已體會出他熱誠的含意,不禁甚是驚喜,不由自主地 握住了他一隻大手,也搖撼了一下。 西北風瞿濤咬牙切齒地道:“那老雜毛莫非跑了不成?” 邊瘦桐冷哼了一聲道:“他已中了我的紅線金丸,逃走只怕不易,我們追他下去!” 瞿濤一聲獰笑道:“在巫山之內,他還能逃跑麼?隨我來!” 說著身形向上一縱,已用肘腕貼在了山石之上,一路向上游去! 邊瘦桐見他竟是以“壁虎游牆”的輕功,向上攀游,不禁暗暗心驚。 因為這種峭壁絕壑,一不小心,就有粉身碎骨之險。 可是這瞿濤才得生機,竟絲毫也不把生命看在眼中。他身上如無極為超人的功力, 焉能如此施展? 邊瘦桐不禁把對方深深敬佩於心,相形之下,自己又怎能後人?他隨即吸了一口長 氣,強提著丹田真氣,以手心足心之力,向石壁一粘,施展出難得一試的“大扒虎”。 只聽得一片窸窸窣窣之聲,已隨在瞿濤之後,直向峭壁之上游了上去! 二人上升了有十丈左右,才至絕頂。 西北風瞿濤身形一起,已飄落頂上。 邊瘦桐也騰身而上。 這時,瞿濤對於這個年輕人,已是絲毫也不敢再存輕視了。 他向四周看了一眼,冷冷笑道:“那老兒插翅難逃!這附近山勢,老夫瞭如指掌, 此處能存身的,只有兩個地方,小兄弟,你隨我來!” 紅線金丸邊瘦桐見眼前峭壁懸崖,石質光禿,寸草不生,不像後山那麼林木蒼郁, 確是沒有一處好藏身的,當時點了點頭道:“前輩請小心才是!” 瞿濤發出了一聲冷笑,展開身形,起落縱躍,有如星飛斗移,一霎時,已繞過了眼 前這片絕險之地。 邊瘦桐也自展開身形,以“凌虛渡波”的輕功,倏起倏落,如同狂風吹絮一般,緊 隨在瞿濤身後! 不多會兒,瞿濤站定了身子,眼前是一片生在巖上的竹子。邊瘦桐正要撲過去,瞿 濤以一手攔阻道:“且慢,這廝可能就在其中!” 說到此,一聲大吼,右掌霍地向前一推,發出了“喀喳”一聲大響! 那一片十數棵巨竹,全數搖晃起來,一時枝飛葉揚,驚起了一群飛鳥。 瞿濤後退了一步道:“怪哉,這廝莫非沒有藏在此處不成?” 這時,天色已漸漸黑了。如果在天黑之前,還不能找到那個人,那麼天一黑,也就 無法再找了。 邊瘦桐也甚為憤怒,冷然道:“前輩不是說,還有一處可以藏身麼?” 瞿濤冷哼一聲道:“那廝的腳程,莫非比我們還快麼?” 才說到此,忽見一塊巨石,約有水缸大小,竟悠悠夾著無比勁風,直向二人當頭砸 了下來。 二人同時驚覺,各自道了一聲:“小心!”一左一右,霍地向兩旁一滾一閃,那巨 石撞在崖壁之上,發出了震天價一聲巨響。一時石破天驚,山搖地動,石屑紛飛,聲勢 好不嚇人! 二人幸虧躲得快,沒有罹難;否則簡直就不堪設想了。他二人驚怒之下,各自發出 了一聲怒吼,不約而同地向嶺上翻去! 瞿濤對這一片地形,瞭若指掌。 他身子滾翻之間,已躍至一條岔道口上。忽然看見岔道上有人影一閃,當時怒叱了 一聲:“哪裡走?” 他身上沒有帶暗器,順手在壁上抓了把碎石,口中叱了聲:“打!”右手一揚,把 這一掌碎石打了出去! 但前行之人,這時已隱入石後。邊瘦桐隨後來到,恨聲問道:“發現那老賊了麼?” 瞿濤怪笑了一聲,手指前方道:“這廝就在此處,他跑不了的!” 邊瘦桐一聲冷笑,一抬腕,已把背後長劍撤出,正要縱身而上,忽聽得前面一聲啞 笑道:“住手!” 瞿濤和邊瘦桐同時一驚,二人注目前方,卻見那方大石之上,站有一人,暮色中可 以辨出,正是那個黃衫老人。 這人瘦高的身材,發挽道結,衣衫、神態相當狼狽。 他啞著嗓音道:“姓邊的,你還認識貧道麼?” 邊瘦桐細一注視,才認出了這人正是殺害雪老的青須客雪亦赤,不禁大怒,冷笑了 一聲道:“果然是你這老賊,此番看你往哪裡逃走?” 說著正要騰身,青須客一聲怪笑道:“不許動!” 邊瘦桐不由一怔,正不知他此言何意,卻見青須客右手一抓,自石後提起一物。注 目之下,才發現是一個人,一個年輕女人。 那女子,長長的鬢發,白皙的皮膚,此時看來好似已昏了過去。 她身上掛著一圈圈山籐,衣衫已有多處破裂,隱隱現出粉腕玉股。 邊瘦桐和瞿濤同時一驚。瞿濤怒道:“老兒,這是誰?” 青須客獰笑一聲,看他一眼道:“你自然是不認識,駝子,這其中本沒有你的事, 你卻要多事,貧道和你這一段樑子,算是結定了!” 瞿濤亂髮聳聳欲立,連聲怪笑。他內心已把這人恨之入骨,只是不明白這是一段什 麼事,這女人又是誰? 邊瘦桐見他提起了那個少女,當時一驚,冷笑了一聲,道:“無恥道人,你要如 何?” 青須客一聲啞笑,道:“小子,你還不知道?我手裡這個姑娘,也就是你的命,現 在我要告訴你們,誰只要上前一步,我可要把她摔下去,叫她死無葬身之地!” 說著目現血光,口中發出陰森的笑聲。 邊瘦桐咬牙道:“是雪用梅姑娘?” 青須客冷笑道:“自然是她,何必多問?” 邊瘦桐氣得身子發抖,咬牙道:“好卑鄙的伎倆,你要把她怎麼樣?” 青須客嘿嘿笑道:“她是貧道一個小輩,我又能如何她?只是你們要逼我,我也只 好在她身上下毒手了!” 瞿濤一聲厲吼,道:“你敢!”身子正要騰上去,卻被邊瘦桐一把拉住了。 瞿濤冷笑道:“莫非我們就被他要挾住了麼?” 邊瘦桐歎了一聲,道:“這姑娘乃是我的一個恩人……” 瞿濤瞪口大聲道:“道人,你敢傷無辜?” 青須客哈哈笑道:“我怎麼不敢?” 他高高舉起雪用梅姑娘,作勢要向澗下摔去。 邊瘦桐大聲道:“不可如此!” 青須客嘻嘻一笑道:“怎麼樣,總有人會著急的!”說著他竟坐了下來,嘻嘻笑道: “現在我們不妨談一筆交易,怎麼樣?” 瞿濤見邊瘦桐如此,不禁心中微動,想到這個姑娘必定和他有著極深的淵源。退一 步想,即使這姑娘與他們根本就不認識,也萬無眼看對方殘害而不管之理! 他回過頭,望著邊瘦桐冷笑道:“小兄弟,你的意思怎麼辦?” 邊瘦桐使個眼色道:“我們聽他說些什麼?” 青須客冷森森地笑道:“很簡單,有兩個辦法,一個辦法是咱們都坐著,一直等到 天黑,那時候我走我的,你們走你們的!” 瞿濤冷冷一笑,道:“你以為天黑了,我們就抓不住你了?” 青須客怪笑了一聲,道:“我自有我的辦法!第二個,由你們二人護送我下山上船; 然後你們再回來打你們的,這兩個辦法,隨你們挑選!” 瞿濤呵呵一笑道:“看來還是第一個辦法舒服多了,我們就照第一個辦法辦吧!” 說著暗中向邊瘦桐施了個眼色。 邊瘦桐知道他必有用意,當時冷笑一聲,坐下來道:“那我們就等到天黑再說吧!” 青須客嘿嘿笑道:“我可是把話說在頭裡,你們只要敢上來,我可就立刻摔死這個 賤人!” 邊瘦桐冷然道:“雪亦赤,你的做法太可卑了,竟連一個後輩也容不得!你就是躲 過了今天,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青須客獰笑道:“錯過了今夜,我還不放過你呢!” 說著,他一隻手用力地按著大腿,怒容滿面地道:“我兩次在你手下吃虧,第三次 就是你的死期到了,不妨讓你多活幾天!” 邊瘦桐見他一隻手捏著腿上,看起來似有血跡,知道定是方纔被自己紅線金丸所傷, 頓時心生一計,笑了笑道:“我那紅線金丸之上喂有奇毒,兩個時辰之內,如不救治, 可就要見血封喉,你的死期到了!” 青須客被他這一句話嚇了一跳,臉色驀地一變,卻又怪笑了一聲,道:“你以為我 會相信你的話麼?” 邊瘦桐面色一凜,道:“信不信由你,這可是你自作聰明的報應!” 青須客不禁面色一變,恨聲道:“那麼也好,現在你快把解藥送上來!” 一面說著,一面緩緩地舉起一手,置於雪用梅頭上,獰笑道:“快,否則我會打死 她的!” 邊瘦桐冷笑道:“不必如此,我給你就是!”說著緩緩探手入懷。青須客目光閃閃 道:“你要是鬧鬼,可是要後悔不及的!” 邊瘦桐一聲朗笑道:“你放心!”說著向瞿濤看了一眼,瞿濤已明白了他的用心。 說著,邊瘦桐已抽出手來,他掌心放著一個白色的小瓶子。青須客一聲叱道:“且 慢,我自己來拿!” 邊瘦桐緩緩前行了一步,伸出手來,青須客嘻嘻一笑,一隻手提起了雪用梅,慢慢 地一步步向這邊走來。 邊瘦桐冷笑道:“你太過小心了!” 青須客陰森森地道:“對付你們兩個人,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這時他已站在了邊瘦桐面前,目光卻斜視著瞿濤,冷冷地道:“你不要想壞主意, 行不通的!我只要一舉手,這姑娘就會被摔到澗下,粉身碎骨!” 說著他伸出二指,迅速自邊瘦桐掌心之上,把那小瓶子拿了起來。就在他拿瓶的當 兒,忽然看見對方指縫之內,似有兩粒極小的金色東西,不由心中一驚。當時抽身而退,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就見邊瘦桐五指一抖,兩線細若遊絲的金光,只一閃,已擊中了青須客雙目。 青須客頓時發出了一聲慘叫,負痛之下,用力一甩,要把手上的雪用梅扔出去。 就在這時,一旁的瞿濤,一陣風似地撲到了他的身邊,那蒲扇似的大手,霍地向青 須客肩頭上一拍,青須客的手就垂下了。 瞿濤一聲狂笑道:“下去吧,老兒!”只見他左手向下一捋,把雪用梅姑娘搶在了 手中,同時右手向外平著一送。 青須客發出了一聲慘叫,整個人飛起了足有三四丈高,直向澗內落去! 這時,邊瘦桐已從瞿濤手中接過了雪用梅! 大概是被青須客封閉穴道時間太久了,她的整個臉,都已成了灰白的顏色。 西北風瞿濤笑著拍了邊瘦桐一下道:“小兄弟,不要緊,她死不了的!” 邊瘦桐分開二指,作剪刀狀,把她身上籐索一根根的剪斷,讓她舒展一下身子。 只是她身上的衣裙,都已碎成片狀,整個玉體,若隱若現。邊瘦桐小心翼翼,唯恐 觸摸著她。 瞿濤看在眼中,不禁微微笑道:“兄弟,這是什麼時候了,你還顧得這些?” 邊瘦桐慚愧地歎息了一聲,道:“前輩有所不知,這姑娘個性倔強,守身如玉,我 怎好……” 瞿濤目放奇光,道:“你錯了,我輩人物,行人處事,只在立心純正,則不拘小節。 這位姑娘如非兄弟你捨命相救,後果不堪設想,到了這個時候,你何必顧忌這些小節!” 邊瘦桐不由面色一紅,當下愧道:“前輩所說極是……”說著雙手把她托在臂中, 不禁皺眉道:“只是我可如何處置她呢?這地方……” 西北風瞿濤點了點頭道:“舍下離此不遠,邊兄弟,你先同著這位姑娘到我那裡小 住幾天如何?” 邊瘦桐關心雪用梅的安危,見她解開穴後甚久,仍未甦醒過來,不禁甚為焦急。這 時聞言,只得點了點頭道:“這樣豈不大打攪前輩了?” 瞿濤搖頭笑道:“不要客氣!” 說著,他忽然想起什麼,道:“邊兄弟,舍下此刻住有兩位朋友,你們見面必定認 識……” 說著一雙眸子,注定著瘦桐,沉聲道:“你可要答應我一件事,你們見面之後,不 可衝動,凡事要給我這老哥哥留一個面子才好?” 邊瘦桐一怔道:“這兩位朋友,究竟是什麼人?” 瞿濤一笑道:“到時你就知道了!” 邊瘦桐冷冷一笑,道:“要是他們不看你老的面子,向我動手,又將如何?” 瞿濤怔了一下,進道:“不會的!”他歎了一聲道:“仇恨往往是由於誤解而生成 的。我那一雙朋友,有我負責,咱走吧!” 邊瘦桐略一猶豫,點頭一笑道:“好,萬一你的朋友是我不齒之人,我可是轉身就 走,前輩你可不要阻攔我啊!” 瞿濤啞聲笑道:“你放心,我瞿濤生平所交,全是鐵骨錚錚、肝膽相照的朋友,沒 有一個敗類!”說著率先前行。 這時,邊瘦桐手捧玉人,心中不禁感慨萬千。忽然,他覺得雪用梅動了一下,只見 她秀眉微蹙,櫻唇半啟,似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模樣。 邊瘦桐低下頭,輕輕喚了聲:“雪姑娘!你醒了麼?” 雪用梅忽然睜開了眸子,她驚訝地向著邊瘦桐面上望了望,全身一陣顫抖,似作勢 要坐起來。 邊瘦桐歎了一聲道:“姑娘,你身子不方便,暫時還是不要動的好!” 雪用梅這時似乎才看清了是什麼人抱著她,眸子忽然一紅,道:“邊大哥!是 你……” 邊瘦桐淒然道:“姑娘,一切我都知道了,青須客已得到了應得的報應。你因為被 他閉穴過久,現在還不宜多說話!” 雪用梅微微點了點頭,流出了兩行熱淚,她注視著邊瘦桐,癡癡地道:“太……晚 了……爹爹已死了……邊大哥你……” 邊瘦桐只覺得心如刀割,也不禁淌下淚水,他訥訥地道:“這都怪我,我回來得太 晚了。” 雪用梅聞言又自抽搐起來,邊瘦桐只得好言安慰了一番。說話之間,足下並未停止 前行,遙遙隨著瞿濤走在山路上。 雪用梅哭了一陣,夜風一吹,似乎清醒了不少。她用手臂擦著臉上的淚,道:“現 在,是上哪裡去呢?” 邊瘦桐坦然地笑了笑,道:“去一位前輩家裡,這位前輩也可以說是你的救命恩 人!” 雪用梅在他說話時,那雙剪水的瞳子,深情的注視著他,忽然感覺到一些溫暖…… 多少日子以來,她偷偷地愛著這個人,她為他不知生過多少氣,流過多少淚,她恨他薄 情,目中無人……可是這些感覺,使得她更深深地愛上了這個人。現在,怎麼能令人相 信,自己竟會睡在他的懷裡?這難道是真的? 在悲痛的平靜裡,她體會到這些溫馨,益發覺得它的可愛、珍貴! 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不禁玉面緋紅,抖動了一下道:“大哥,我……” 邊瘦桐溫柔地道:“你再忍耐一下,就快要到了!” 雪用梅搖了搖頭,道:“我這個樣子,怎能見人呢?你快放下我來吧!” 邊瘦桐再一看她的身上,確實不雅,當下忙站住腳,劍眉一顰道:“你先披一下我 的衣裳……”說著把自己一件外衣脫下來,覆在了她的身上。 這時前面的瞿濤回頭道:“姑娘不必多慮,我家裡有一位女客,衣物甚多,那姑娘 身材和姑娘你也差不多,到家後就有衣穿了!” 雪用梅倚在邊瘦桐身後,羞道:“就是這個人麼?” 邊瘦桐點頭道:“這位前輩是一個了不起的俠客,武技比我高出十倍!” 前面的瞿濤聞言,哈哈大笑道:“邊兄弟,你不要挖苦我了,咱們倆還不知誰行誰 不行呢!” 邊瘦桐一笑道:“前輩單手對我,不分勝負,如用雙手,我只怕早已落敗了!” 瞿濤冷哼了一聲道:“雖是單手,但功力較雙手並不遜色,你能接下我的乾坤一十 三掌,就令我佩服。莫怪小葦子不是你的對手了,他自己技不如人,又怪誰來?” 邊瘦桐一怔,道:“小葦又是何人?” 瞿濤鼻中哼了一聲道:“到時你自會認識,我如能為你們雙方化解一下,化干戈為 玉帛,倒真是功德一件了!”說著身形加快,起伏於山石之間,就像是一股青煙似的, 剎時間已無蹤影。 邊瘦桐身形微微下蹲道:“姑娘,讓我揹著你,咱們快走吧!” 雪用梅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邊瘦桐才覺得背上一軟,知道她已伏身其上。他初 次接觸到女人身體,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在發熱。當時勉強定下心來,分出一腕,輕輕托 住姑娘玉體,這才展開輕身提縱功夫,一路起伏縱躍,向瞿濤去路緊緊追趕! 天亮時分,他們終於來到了巫山後嶺。 只見眼前全是些奇花異草,松柏成列,蔚然成蔭,雖是地處深山之中,但也可以看 出,這是一處絕美的地方。 就在這些花樹的後面,聳立著一座白色的石樓。遠遠望去,就像是立在花山裡的一 座白玉牌坊,令人望而生愛。 邊瘦桐不由停住腳步,他心中正懷疑,瞿濤難道會住在這裡?就見石樓內,遙遙走 出一個高大的人來,正是瞿濤,他手上還拿著幾件衣服,遠遠地向二人笑道:“嘉客臨 門,快請、快請!” 邊瘦桐忙把用梅放了下來,這時瞿濤已笑著走了過來。 雪用梅襝衽為禮道:“謝謝前輩救命之恩!” 瞿濤擺手道:“姑娘不必客氣!這衣服,你暫且穿一下!”說著把手上一件紫綢衣 服遞過來,用梅稱謝接過,退至一邊。瞿濤拉住邊瘦桐一手,笑道:“我那二位朋友, 到後山散步去了,大概馬上就要回來了……我本想要他們二人出迎,現在只好等他二人 回來驚奇一下了!” 邊瘦桐聞言,向瞿濤欠身笑道:“前輩不必太客氣,我二人歇息一日,也就該走 了!” 瞿濤呵呵一笑道:“既來了,總要住上些時日再走才是!”說著一隻手拍了拍他的 肩膀,笑道:“來!我帶你們進去!” 這時,雪用梅已自石後走出。她換上了那身衣服,步履姍姍地走過來。 瞿濤道:“姑娘,還合身麼?” 雪用梅紅著臉點點頭,道:“這是哪位姐姐的衣服,怎麼身材竟和我差不多呢?” 瞿濤一笑道:“我正要與二位引見,不意我那兩位朋友,在後山散步未歸,想必也 該回來了!” 說著三人已步入石樓,邊、雪二人俱不禁有些驚訝,他們沒有想到,在這孤嶺絕峰 處,竟會有一處如此美妙絕倫的建築,那些盛開的奇花,把二人的眼睛看花了。 石樓下的一排走廊上,排列著兩列花盆,馥郁的花香,沁人心肺,令人頓生安適之 感! 邊瘦桐不禁暗中歎息了一聲,想到自己,萍蹤江湖,至今仍不能脫離苦海仇淵,哪 裡能比得上這醜人瞿濤? 試想他住在這地方,該是多麼適意和享受,似乎早已跳出了亂囂的俗世,而履樂園 靜土。 想到此,不由面上現出感慨之色。 那瞿濤望著他呵呵一笑,道:“兄弟,你不要羨慕我,我醜了、老了,沒有人要我 了!”說著發出了一陣淒涼的笑聲。 他抬起了一隻手,向外指了一下道:“陪伴我的,只有這座墳。我是一個孤單的丑 老人,又有什麼好羨慕的?” 二人順其手指處望去,俱不禁吃了一驚,暮色中,他們看見一圓形隆起的石墳,墳 前立有一方高大的石碑。 二人不由得愣住了,邊瘦桐肅然道:“瞿前輩莫非是在此守靈麼?” 瞿濤啞聲笑道:“數十年都過去了,何來守靈一說。不過,我這個人生性孤獨,只 配在山野裡住住就是了!”說著轉身推開一扇門,現出一間頗為寬暢的房間。 邊瘦桐道:“打攪了!”遂和用梅步入室內。瞿濤呵呵笑道:“貴客臨門,我卻無 什麼好東西招待,請二位稍候,我去端兩杯清茶來!” 邊瘦桐忙道:“前輩不必客氣!” 瞿濤已推門而出。雪用梅抬頭看了邊瘦桐一眼,不禁雙目一紅道:“大哥!想不到 還能見到你!”說著竟情不自禁地籟籟淌下淚來。 邊瘦桐歎道:“姑娘不要傷心了,那惡道已死,也算是為令尊報仇了!” 雪用梅只是低頭抽泣不已。邊瘦桐不由走近她,以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肩頭道:“姑 娘!這都怪我來晚了,從今以後,我當視你為妹,我要好好地照顧你,以此來告慰令尊 在天之靈!” 雪用梅不覺身形一軟,竟自趴在了邊瘦桐身上,痛哭失聲。 這時,瞿濤忽然推門而入。雙方都不由一怔,邊瘦桐很尷尬地笑道:“姑娘!瞿前 輩來了!” 雪用梅粉面通紅地低著頭,一面擦著臉上的淚,一面淒聲道:“前輩不要笑我,我 實在是……”說著又自痛哭起來。 瞿濤很是同情地看著她,點了點頭道:“哭一哭也好!” 他悄悄走到了邊瘦桐身邊,道:“我那兩位朋友回來啦,正在換衣!” 邊瘦桐怔了一下,想起瞿濤前言,不由道:“前輩可否把令友的大名先行告知,也 好令我心中略有一個準備!” 瞿濤搖頭一笑道:“這倒用不著,我那朋友,也和你一樣,事先也不知道你是誰, 你們雙方都要看我的面子,要保持風度,互相言歸於好才是!” 邊瘦桐不由劍眉微皺,微微生起疑來。因為自己仇人太多,而對方又多是一些窮兇 極惡者,如何輕而言好!想到此,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是。 這時,就聞門外一人大聲笑道:“大哥,貴客在這間房中麼?” 邊瘦桐不由一驚,因這人口音太熟了,正要閃避,瞿濤卻已答應道:“正是,快請 進吧!” 雪用梅不好再哭了,她匆匆抬起頭來,用手巾揩著眼睛。 門外那人笑道:“蕭某失禮了!”說著門已推了開來,現出了身著豹皮背心、長身 壯健的蕭葦! 他的目光幾乎和邊瘦桐同時接觸到一塊,兩個人都不禁“哦”了一聲,微微一呆。 頓時,蕭葦一張臉變得通紅。 他霍地轉過身來,怒視瞿濤道:“大哥,這是怎麼一回事?” 西北風瞿濤也似微微有些尷尬,不自然地搓揉著一雙大手,笑道:“小葦子,你先 不要動氣……” 蕭葦冷笑了一聲,道:“大哥,任何事情,我都可以聽從你,唯獨這一件事,恕我 不便服從!” 他轉過臉,對邊瘦桐冷然抱拳,道:“邊兄,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想不到我 們會在這裡遇見!” 邊瘦桐也是出乎意料之外,他沒有想到這個人竟會是自己的大敵之一蕭葦。 此時此刻,再加上這種見面的方式,確是令人感到太突然、太不好意思了。 他鼻中哼了一聲,抱拳道:“蕭兄,久違了!” 蕭葦雙瞳精光四射,面色陰沉地道:“赤城島在邊兄鐵掌之下,已經土崩瓦解……” 說到此,他冷笑了一聲,一挑拇指道:“邊兄,你實在是最照顧我的一個人,只恨我這 雙眸子瞎了;否則我又怎會把你帶到島上,並和我拜兄為你去掉了身上的毒蠱!” 他冷冷一笑道:“邊兄,你真是知恩必報啊!” 這一番挖苦之言,確是令人感到有無地自容之窘,可是紅線金丸邊瘦桐卻並不在意。 他淡淡地笑了笑,道:“邊某一生行事,只問是非,從不受私情左右,蕭兄你多包涵才 是!” 蕭葦後退了一步,道:“私情,好動聽的詞兒!邊瘦桐,你可知赤城島上,流下了 我多少的血汗?我豈能與你甘休!” 邊瘦桐冷冷地道:“我知道你不會甘心的!” 晴空一羽蕭葦獰笑道:“今日你來得正好,倒免得我四處去找你了!”說著面色一 沉道:“我們不妨外面一談,免得壞了主人的清靜!” 邊瘦桐目光一掃瞿濤,道:“前輩,請恕我失禮了!” 說著就要舉步而出,卻被西北風瞿濤橫身阻住。這丑老人面色一沉,看著蕭葦道: “小葦子,你怎可如此無信?” 蕭葦冷笑道:“這件事,恕難照辦!走吧,姓邊的!”說著轉身就走。 瞿濤忽地一聲大笑,他那巨大的身子,就像一陣狂風似地,落在了蕭葦的面前。 他伸出一隻手攔住蕭葦,道:“小葦子,這個面子,你要賣給我!” 蕭葦用手一搪,縱出室外,宏聲道:“大哥,恕我無禮!” 瞿濤想不到蕭葦如此任性,不由呆了一下。 邊瘦桐見狀,冷冷一笑,正要步出室外,卻被瞿濤抓住了他一隻手,道:“兄弟, 你要手下留情!” 邊瘦桐一笑道:“前輩放心,我不見得是他對手!”說著縱出室外。 雪用梅不認識蕭葦,對他們因何結仇的經過也不知道,這時見狀,驚慌地跟出室外。 瞿濤望著她道:“姑娘,你放心,我會注意他們的!”雪用梅望著他點了點頭。 這時,蕭、邊二人已步入院中,晴空一羽蕭葦見瘦桐隨後而來,站定了腳步,冷哼 了一聲,道:“邊兄不必客氣,今日一會,也就是我們爭生死的時候,有你沒有我,有 我沒有你!” 紅線金丸邊瘦桐一笑道:“有這麼大的仇恨麼?” 蕭葦冷冷地道:“少廢話!隨我來!”說著身形驀地騰起來,直向一邊的草地落去。 邊瘦桐一聲朗笑道:“蕭葦,莫非你真以為我怕了你不成?”說著他身子跟蹤而起, 直逼蕭葦身後。 邊瘦桐身子方自往草地上一落,蕭葦倏地一個轉身,只見他雙掌霍地一分,分左右 直向著邊瘦桐兩肋上猛然插了過來。 邊瘦桐對於蕭葦為人,一向是極為欽佩的。他知道此人身手了得,上次自己勝他, 實屬僥倖;如今他必又苦練了這些時日,勝負確實難說。這時見對方雙掌打到,忙用 “野馬分鬃”的手法,亮開架式。他身子斜著向前一欺,一出手就是新近自瞿濤處學來 的“乾坤一十三掌”。 只見他雙手向當空一揚,叱了一聲:“打!” 指尖一揚,掌心一吐,充沛的內力已自掌內發了出來,直逼邊瘦桐“穴海”! 這乾坤一十三掌,每一掌勢都間雜著充沛的真力,以氣卸力、以力駕勢、以勢演形、 以形逐影、以影映力,最後還是落在一個“力”字上。這種掌法,每一招每一式,都神 奇得令人莫測高深,實在是難以對付得很! 蕭葦為雪昔日之恨,再加上瞿濤熱心相授,親身喂招,所以進步得十分神迅。 這時,他和邊瘦桐一動上手,自是施出了全身功力,哪裡會絲毫留情! 他的掌式一撒,邊瘦桐已覺出有異。 蕭葦向前一逼,雙手直插而下。邊瘦桐身子驀地向後一仰,蕭葦足尖在草地上一點, 飛騰了過去!他的身子霍地向下一落,已到了邊瘦桐身後。 這位逞雄南海的少年奇人,決心要把對方敗在手掌之下,所以下手是真夠狠的! 只聽他口中叱一聲:“中”,整個身子向前一塌,雙掌之上有如旋風似地,捲起了 兩股風柱,直向邊瘦桐腰腎之上打了過來。 這式子與方纔的仍是一個式子,只是方纔是虛,此刻是實罷了。 他掌力霍地一吐,這一式“怒打南山”算是用實了。 紅線金丸邊瘦桐不由覺得雙耳“嗡”的一聲,全身血脈由於受了氣息的震動,突然 一陣發漲。 他長吸了一口真力,往丹田一壓,這才定住了全身膨脹的血浪。緊跟著他身子向後 一擰,用“大摔碑手”的功夫,兩隻手直向蕭葦來犯的雙腕之上撩去! 這一手,也夠厲害的! 蕭葦萬萬沒有料到,對方會有這一手!這時候,不容許他再考慮,只見他雙足用力 地向後一蹬,猛地竄了出去。 可是邊瘦桐的雙掌,卻撩著他的衣邊掃了過去,充沛的力量,幾乎使得蕭葦搖搖欲 倒! 蕭葦身一落地,二次撲身而上。 這時候,西北風瞿濤卻如同一股旋風似地,陡然間自天而降。 他身形一落,分手攔住蕭葦道:“小葦子,算了吧!” 蕭葦這時已氣紅了眼睛,他忿忿地道:“大哥,你怎麼反幫著他了?” 瞿濤哈哈一笑道:“這是什麼話?小葦子!這位邊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蕭葦鼻中哼一聲道:“難怪呢!可是他卻是我的仇人!” 瞿濤一拉手道:“我想你二人還是衝著我這張薄面,和好了吧!” 蕭葦一道狂笑道:“這也簡單,只要他勝得過我的乾坤一十三掌!” 瞿濤微微一笑道:“小葦子,我已經試過了,算了吧!” 晴空一羽蕭葦一臉悻悻之色,走到一邊,仰望著當空的雲海! 西北風瞿濤呵呵一笑道:“世上仇恨,大多是爭一時氣憤。年輕人應該有容人的雅 量,你二人皆是當今天下少有人物,如能拉手言歡,何幸如哉!” 他走上幾步,道:“來!來!來!看在老夫這一張臉上,你們捐棄前嫌,作個朋友 如何?”說著拉起了邊瘦桐的一隻手。邊瘦桐微微一怔,遂即寬容地一笑,道:“只要 蕭兄有意,我是求之不得的!” 這時,蕭葦卻面對雲海,不哼一聲。 瞿濤拉著邊瘦桐,走到蕭葦身邊,蕭葦仍是直立不動,瞿濤一笑道:“小葦子,大 丈夫要有容人之量!” 才說到此,蕭葦猛地轉過身來,臉色極為難看地道:“大哥,你也太強人所難了!” 說著冷冷一笑道:“我蕭葦生就一副恩怨分明的脾氣,大哥不必強自與我們說 合……”他向著邊瘦桐抱拳道:“我與邊兄,遲早還會有相會之時,是恩是怨,那時再 作一個了斷吧!” 他臉色通紅,轉過身子,對著瞿濤拱手說道:“大哥,請恕小弟告辭了!天下事本 就是難以兩全的,我想大哥你定能瞭解我的心情,再見了!”說著猛地轉身而去。 瞿濤不由呆了一下,叫道:“小葦……” 蕭葦轉過身來,歎了一聲道:“請妥為照顧車姑娘,大哥對我有深恩,我沒齒難 忘!”說著倏轉身,迎著東方的霞光,倏起倏落,一路飛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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