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書屋 掃描校對【第一章 白馬紅妝】
【第二章 僧俗之交】
【第三章 異人天降】
【第四章 一代盟主】
【第五章 風雲人物】
【第六章 春秋戰史】
【第七章 千里孤騎】
【第八章 天女散花】
【第九章 一夜風雨】
【第十章 柳暗花明】
【第一章 白馬紅妝】 斜陽夕照﹐芳草如茵﹐一陣歸鳥﹐投向遠處的叢林。 這里是青海的「哈拉湖」﹐碧波如鏡﹐水面之下﹐倒映著山坡、浮雲﹐像是夢境里的景 色﹐美得出奇。 「哈拉湖」的正前方﹐有一座百十丈高的小山﹐名叫「木蘇」﹐在青海人的土語中﹐是 「神奇的禮物」之意。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居然在「木蘇」山上﹐建築了一座頗具規模的 佛寺﹐紅牆綠瓦﹐使周遭愈加顯得絢麗如畫。 可是現在﹐這座佛寺卻沒落了﹐荒廢了。 原來碧綠的瓦﹐殷紅的牆﹐由於風雨冰雪的侵蝕﹐都失去了它們原來的光彩﹐像是一張 蒼老的面孔﹐正在低聲地唱嘆著﹐沉暮之情﹐一眼便可看出。 不知是什麼緣故﹐青海的佛教徒﹐永遠不再來了﹗在昔日﹐這座佛寺的香火很旺盛﹐這 可以由殿內陳設眾多的香爐得到証明。 可是此刻﹐人們都忘記了它﹐偶爾有些牧人到來﹐也沒有一個人進去看它一眼﹐仿佛那 是一塊罪惡之地。 一陣徐徐的晚風吹來﹐它的影子﹐伴著彩霞、叢樹和落葉﹐在湖水中輕輕地浮動著…… 遠遠傳來一聲輕微的馬嘶﹐接著蹄聲也可以聽見了。 在金紅色的陽光下﹐馳來了一匹烏黑色的駿馬﹐馬上的人﹐只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衫﹐未曾持韁﹐雙手都掩在長長的袍袖中。 他生得英俊而健壯﹐雙眉□揚﹐墨黑如漆﹐挺秀的鼻子﹐嘴唇很薄﹐紅潤光澤。 最俊的還是他那雙眼睛﹐亮得賽過午夜的寒星﹐可是並不可怕﹐因為其中含蘊著智慧和 熱情﹐仍然有一種柔和之美。 由他古銅色的皮膚看來﹐他必然飽經風塵﹐在江湖上游蕩了很多年了。 他似乎很沉靜﹐臉上除了洋溢著青春的氣息外﹐看不出什麼表情。 直到馬兒在湖邊停了下來﹐他才抬起頭﹐望著那殘破的寺院﹐嘴角泛出一絲淺淺的笑容 ﹐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在晚風中﹐似乎聽見他在低語﹕「不錯﹗達木寺﹗我終於找到了﹗」 說完了這句話﹐他伸出了兩只手掌﹐撕碎了一片小紙條﹐紛紛地拋進了「哈拉湖」 中。 他很細心﹐把紙片撕得粉碎﹐也許這張紙片上有什麼秘密﹐那就沒有人知道了。 他的目光﹐循著地勢﹐打量著「達木寺」的四周﹐以及附近的地形。 在「達木寺」的周圍﹐有十七個殘破不全的石翁仲﹐七倒八歪地陳列著﹐他仔細地看著 ﹐臉上又浮現出笑容﹐自語道﹕「看來也許不虛此行﹗」 自語著﹐他腿腕略一用力﹐那匹駿馬立時揚蹄奔馳﹐踏著一人多深的荒草﹐向「達木寺 」奔去。 馳行中﹐這少年人隨手拔起幾根野草﹐自語道﹕「可惜這麼一塊人間勝地﹐卻荒廢了﹗ 」 駿馬奔行如飛﹐時而發出一聲長嘶﹗殷紅的夕陽﹐映照著這一人一騎﹐沉靜之中﹐頓顯 一種風雲之氣。 不一會的工夫﹐已到了廟前﹐他飄身下馬﹐表情顯得更為深沉﹐佇立在廟門口﹐沒有發 出一些聲音。 夕陽很快地落了下去﹐暮色漸漸地濃了﹐他跪在一座石像之前﹐低聲地祝禱著﹕「爹娘 保佑﹐孩兒已經找到了『達木寺』……」 祝禱到這里﹐他一雙俊目之中﹐充滿了熱淚﹐但是他強忍著﹐不使它流出眼眶。 他緩緩地站起身子﹐走近一座石像﹐張開他的雙臂﹐把這座石像緊緊地擁抱著﹐用低得 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古浪﹐你有此奇遇﹐總該技驚天下﹐力除十惡了……」 翌晨﹐天邊才露出曙色﹐山木的倒影﹐在湖面上已然看得很清晰了。 怪的是﹐那十七尊石翁仲都豎直了﹐它們的倒影﹐在湖面上浮動著﹐像是十七個生命的 影子。 當太陽出來的一霎那﹐古浪已然立在湖邊﹐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顯得神武和豪邁﹐看 來不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他全神貫注地﹐盯視著湖面石像的倒影。突然﹐他身如飄風般地﹐在湖邊來回地縱躍﹐ 帶起了呼呼的風聲﹐快疾無比﹗他身形快得出奇﹐像是一片飛雪﹐又像是一粒迸珠﹐才前又 後﹐倏左忽右﹐遠遠望去﹐恰似一個飛舞若電的黑球﹐簡直使你看不出是個人來。 可是﹐當你仔細看時﹐又不禁為之驚訝了﹗原來他只是不停地換著十七個招式﹐而這十 七個招式﹐與湖面那十七個石人浮動的姿勢完全一樣。 古浪一遍遍地重復著﹐絕不稍停。 就在他全心練習之際﹐突然一聲蒼老而深沉的長嘆﹐由那破落的廟院中傳了出來。 古浪不禁大吃一驚﹐這時他正縱起空中﹐身如雕鵬﹐只見他雙臂一環﹐猛然把身子擰了 轉來﹗緊接著他身子猛然一長﹐「長風萬里」﹐身如狂風一般﹐在空中一個大盤旋﹐雙足向 空一蹬﹐宛似一只巨鳥一般﹐撲上了山坡﹗他毫不遲疑﹐腳才點地﹐又再次騰起﹐這一次竟 比上一次更快疾﹗一連七八個縱身﹐已經撲到了廟門﹐其神速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他像一陣 風似的﹐撲進了神堂﹐雙目似電﹐四下略一掃射﹐沉聲問道﹕「什麼人﹖」 問過之後﹐四下靜寂如死﹐除了微風吹動著四周的野草﹐發出一陣陣「沙沙」之聲外﹐ 別無一絲聲息。 古浪的一雙劍眉微微蹩起﹐緩緩地移步走到神堂的側門。 他低頭察看了一下﹐目光接觸到一物﹐精神不禁一振﹐連忙彎身拾起。 他拿在手中細細觀看﹐是一個很小的白玉佛像﹐雕刻得極好﹐光澤溫潤﹐顯然是件價值 連城的寶物。 古浪把那尊玉佛緊緊地抓在手中﹐立時由側門走出﹐來到天井之中。 這天井的范圍倒也不小﹐全用白色的方塊大石舖成﹐由於荒廢日久﹐已是落葉遍地﹐隨 風飛舞。 除了天井的正北方﹐是內殿之外﹐東、西兩排廂房﹐倒也有十幾個房間。 古浪略一察看﹐自語道﹕「這些大概是以前僧人的禪房。」 他說著﹐已經把每一間禪房察看了一遍﹐絲毫沒有發現異常。於是﹐他緩緩地走向內殿 。 走上了石階﹐便開始用手去推那兩扇紅木雕成的大門。 當他的手﹐才接觸到那兩扇紅木大門時﹐突然一股斜來的勁風﹐向他的雙腕擊了過來﹗ 雖然這股勁力離他還很遠﹐但是古浪已經覺得非同小可﹐他猛然把雙掌收回﹐身形一晃﹐向 旁閃開了五尺。 他身形還未站定﹐便把身子擰了過來﹐饒他轉得快﹐仍然沒有發現什麼。 天井之中﹐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古浪臉上不禁微微變色﹐忖道﹕「如果我的感覺 沒有錯誤的話﹐此人的功夫就太高了﹗」 他很快地圍著天井轉了一圈﹐一無所見。 古浪心中想道﹕「如此看來﹐這內殿之中﹐必然有些名堂……」 他更下定決心﹐非要到內殿中尋找出一個結果來。 他把那尊白玉佛像很仔細地放進衣袋中﹐再度走向內殿。 這一次他全神貫注﹐但是卻沒有絲毫警兆﹐那兩扇紅木大門﹐很容易地便被他推開﹐發 出「吱──呀──」一聲輕響。 隨著這聲輕響﹐落上了一片塵澤和一些斷落的蛛絲。 古浪用衣袖掃開﹐跨進內殿。 這間內殿﹐早已荒廢了多年﹐然而供桌上的兩只蠟燭竟然亮著。 由於蠟燭擱置太久﹐落有蛛絲﹐這時火頭搖曳﹐劈啪響著﹐昏黃色的光芒﹐不住地晃動 。 古浪不禁吸了一口氣﹐說道﹕「怪事﹗誰點的蠟燭﹖」 他目光向四下巡掃﹐朗聲說道﹕「是哪位朋友﹖請出來一晤﹗」 意料之中的﹐沒有人回答他﹐於是他把內殿之中﹐每一個角落都搜了一遍﹐除了灰塵蛛 絲之外﹐仍然一無發現。卻在案頭之上﹐找到了很多殘破的經卷。 古浪很小心地﹐把它們收集在一起﹐夾在脅下﹐一掌打熄了燭火﹐走出內殿。 他把那些經卷送到自己寄居的禪房之內﹐壓在皮褥之下﹐這才又走出房來。 他自語道﹕「既然他跟定了我﹐遲早總會出現﹗」 說完﹐如飛向寺外奔去。 他像是弓弦上的一只疾箭般﹐射到了山下。 這時太陽的位置已經移動﹐那十七個石像浮影的姿勢也跟著變動了﹐於是古浪又展演開 一套新的拳腳。 直到日正當中﹐他才收住了勢子﹐全身已然汗濕透盡了。 古浪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上身衣服脫下﹐露出雄壯結實的胸脯﹐在烈日下發出古銅色 的光澤。 他擰干了濕衣﹐擦拭著身上的汗水﹐搖著頭﹐苦笑著自語道﹕「老天爺﹐練了半天﹐一 點要領也沒有啊﹗」 說罷又搖搖頭﹐匆匆地趕回廟中﹐拿出干糧﹐卻發覺方桌之上﹐平放著一大塊風干了的 咸羊肉﹗古浪不禁霍然一驚﹐猛然站了起來﹐把那塊羊肉拿在手中﹐自語道﹕「怪了﹗此人 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是他知道﹐一時之間是無法找到那人的形跡的﹐於是也就毫不客氣﹐用干糧夾著羊肉 吃了起來。 他匆匆地吃過了午飯﹐急忙又趕到山下。 他看了看湖面的石人倒影﹐並沒有什麼變動﹐這才放了心﹐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說道﹕ 「我就先洗個澡吧﹗」 好在曠野荒郊﹐四下無人﹐古浪脫去了衣服﹐足尖輕點﹐拔起了六尺多高﹐身子彎成弓 形﹐活像一只巨蝦。 當他凌空落下﹐距湖面只有三尺時﹐猛然身子一繃﹐成了一條直線﹐緊接著「噗」 的一聲輕響﹐已然沒入了「哈拉湖」中。 他好高的水性﹐湖面只不過蕩出了一圈水紋﹐竟連一絲水花也未濺起﹗雖然烈日如火﹐ 但是湖水仍然寒涼透骨﹐侵入肌膚。 古浪展開身形﹐宛似一只蛟龍般﹐在「哈拉湖」中翻撲沉浮﹐激得浪花點點﹐在日光中 閃爍不已。 古浪興致大起﹐忖道﹕「此地真個可愛﹐如果不是有事﹐我真願永遠在此﹗」 他取過了臟衣﹐略為洗滌﹐平舖在岸上﹐然後盡情地戲水。這兒只有他一個人﹐他不住 狂笑大叫﹐好不高興﹐把水中的魚兒﹐嚇得紛紛逃開。 良久﹐他發現太陽的位置又移動了﹐這才慌忙地爬上岸﹐像個原始人般﹐又開始他的功 課。 直到夕陽西沉﹐暮色轉濃時﹐古浪才停了下來﹐因為太陽已經落山﹐那些石像的影子已 經不會有什麼變化了。 古浪又洗了洗身子﹐把晒干的衣服穿上﹐由於過度疲勞﹐他把身子平躺在芳草地上﹐讓 柔和的清風﹐輕輕地拂過﹐只覺得舒適極了﹗古浪望著天邊的彩霞﹐一雙俊目中﹐射出兩道 奇異的光彩﹐自語道﹕「我的任務太重﹐我一定要不怕任何艱苦﹐把這套奇絕的功夫練成﹗ 」 古浪說著﹐面上露出一絲不可理解的笑容﹐接著說道﹔「青海人真笨﹗平白地放過了這 種天下難求的神技﹗」 這個孩子的思想﹐遠比他的年紀成熟﹐沒有任何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會像他這麼深沉 穩靜。 當月亮上升之後﹐他又開始忙碌了﹐這時的招式﹐與白天恰恰相反﹐因為月亮的光是由 相對的方面照來的。 一直到二更時分﹐他才疲累地停住了手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覺得很高興﹐因為這一天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他的收獲是無價的。 但是由於過度的疲累﹐他又禁不住發出了怨言﹕「創始這套劍法的人真缺德﹐簡直是折 騰後學的人﹗」 雖然這麼說﹐可是他仍然深深地感激那個人。 匆匆十天過去﹐十天以來﹐除了陰天和中夜以外﹐他從沒有停止過練習。但是他很灰心 ﹐因為十天來晝夜地苦練﹐他居然得不到一點要領﹗然而他師父蒼老的聲音﹐總是在這個時 候﹐回繞在他的耳邊﹕「孩子﹗學會它﹗一定要學會它﹗」 於是﹐熱血又開始在他心中沸騰﹐也更堅定了他原來本已經很堅定的信心。 第十一天的傍晚﹐古浪發現自己的糧食快完了。 恰好今天夜晚月亮不曾出來﹐也許她也疲倦了。 古浪心中很高興﹐想道﹕「正好﹗趁今天沒有月亮我去辦些糧食﹐順便買些紙筆﹐把這 些姿勢變化畫下來﹐以後就省事多了﹗」 他帶了些銀兩﹐由廟後拉過那匹黑馬﹐騰身而上。 那匹烏黑色的駿馬﹐顯然不耐長期的閒居﹐古浪才一上馬﹐它已閃電般地向山下馳去。 古浪撫著它的頸子﹐笑道﹕「黑兒﹐今天你可以痛快地跑一陣子了﹗」 在「哈拉湖」之南﹐百里之內有一小鎮﹐名叫「多玉」﹐這時古浪便是朝那個方向駛去 。 馬蹄踏在黃土地上﹐發出輕脆的「得得」之聲﹐如畫的景色﹐由古浪的眼邊﹐飛逝般地 向後退去。 盡管白日里炎熱異常﹐只要太陽一落山﹐立時判若兩個季節。 古浪身在馬上﹐寒風習習﹐有一種深秋的感覺。 他心中默默地想道﹕「我一個人生活在這里﹐雖然很寂寞﹐可是將來也只有我一個人﹐ 獨享這份成功的滋味﹗」 「多玉」鎮位於「哈拉湖」與「伊克別爾旗」之間﹐是一個很小的鎮。 大約還不到二更﹐古浪已經抵達了。 由於這一帶森林遍野﹐盛產木材﹐所以「多玉」鎮便成了一個小小的木材集散地﹐倒也 十分繁榮。 古浪先尋了一家馬店﹐著他們為馬辦草料﹐然後一個人向鎮上惟一的一家「百樂」 酒館走去。 青海人隆鼻凹目﹐身材高大﹐有些像新疆人﹐他們都有很大的酒量﹐所以這時酒館之中 ﹐已經擠得滿滿了。 古浪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立時有伙計趕了出來﹐嚷道﹕「客人請進﹐牛羊肉青稞酒全有 ﹗」 古浪點了點頭說道﹕「這麼多人我往哪里坐﹖」 伙計笑道﹕「不要緊﹐我給你找﹗」 說著把古浪讓進了酒店﹐不少青海人因沒有坐位﹐都站著吃喝。他們站著喝酒聊天﹐往 往是一兩個時辰﹐不足為奇。 小伙計很快便請人移出了一個座位﹐古浪坐下之後﹐點了些酒菜﹐獨自吃著。 由於他裝束儀表與眾不同﹐大家都看他出奇﹐他是由中原來的﹐於是不少人來找他聊天 ﹐但是他卻很少答話﹐顯得非常冷漠。 時間一長﹐那些青海人也就不再尋他談話了。 古浪飲食之際﹐突見眾人紛紛閃開﹐心中很是奇怪﹐抬目望去﹐不禁心中一動。 原來門外進來了一個灰衣老僧﹐這老僧發須皆白﹐但是紅通通的一張臉﹐精神極佳﹐很 難判斷出他的年紀。 那老和尚進來之後﹐一般青海人紛紛施禮﹐老和尚也含笑合十。 他略一張望﹐便向古浪這邊走了過來﹐用青海話問一個當地人道﹕「朋友﹐可否為我讓 出個坐位來﹖」 那青海人連聲應諾﹐讓了開去﹐老和尚便在古浪對面坐了下來。 古浪見他所點菜食﹐葷酒皆有﹐心中想道﹕「我當他是雲游高僧﹐卻原來是個喇嘛﹗」 因為一部分西藏喇嘛是葷酒不忌的。 那老和尚自從酒菜來了之後﹐便專心吃喝﹐不再與別人交談。 古浪細心地打量他﹐見他長得甚是清秀﹐雙目雖然淨潔﹐但缺少練武人的那一分光彩。 他雖然吃的是大酒大肉﹐但是吃相文雅﹐很有幾分書卷氣。 古浪察看他良久﹐心中暗笑﹐忖道﹕「他不過是個普通喇嘛﹐我卻把他誤會作古廟中燃 燭之人﹗」 等到古浪酒飯已過﹐吩咐伙計辦了十天的干糧﹐那老和尚突然對古浪說道﹕「小兄弟﹐ 請問你貴姓呀﹖」 古浪聽他說的是青海話﹐便也用青海話回答道﹕「我姓古﹗」 這個少年人的天性中﹐似乎有一分冷漠存在﹐所以他對任何人都是冷冰冰的﹐從來沒有 一絲笑容。 老和尚微微一笑﹐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說道﹕「老僧法號門陀。」 古浪一聽他的法號很是奇怪﹐不禁望了他一眼﹐仍然不發一言。 門陀和尚淺淺地喝了一口酒﹐又接著說道﹕「古施主﹐老僧是個游四方的野和尚﹐無家 可歸﹐你知道哪兒有什麼空廟﹐可供老僧棲身麼﹖」 古浪心中一動﹐冷冷說道﹕「哈拉湖有座達木寺﹐老師父不嫌偏僻﹐不妨去該處寄宿﹗ 」 門陀老和尚高興異常﹐用力地搓著一雙干枯的手掌﹐說道﹕「阿彌陀佛﹗有這等去處﹐ 老僧自是不會放過。施主﹐你也在達木寺棲身麼﹖」 古浪望了他一眼﹐一言不發。 這時小伙計已把干糧送來﹐馬店的伙計﹐也已把那匹駿馬牽到門口﹐並且代辦了一大包 草料。 古浪付清了帳﹐把人、馬的兩大口袋食料﹐掛在了馬屁股上﹐然後上了馬。 這時已是三更時分﹐酒店內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那個老和尚。 古浪上馬之後﹐向他遙遙拱了一下手﹐說道﹔「老師父再見﹗」 門陀和尚卻追了出來﹐說道﹕「施主﹗如果順路﹐你可否把我載到『哈拉湖』去﹖」 古浪雙目一閃﹐說道﹕「不順路﹗」 一言甫畢﹐跨下駿馬已一聲長嘶﹐如飛而去。 古浪回到了「達木寺」之後﹐一切均無異狀﹐第二天起﹐他又開始了艱苦的工作。 清晨﹐太陽還沒有出山﹐古浪在湖邊散步﹐他望著清澄的湖水﹐被微風吹起了陣陣漣漪 ﹐心中不禁聯想到自己的身世和任務。 他很焦急﹐恨不得一天就把這種功夫學會。 那十七具殘破不全的石翁仲﹐默默地站立著﹐這十幾天來﹐雖然經過了他的搜集和修補 ﹐但是仍然有一具石像缺了一顆頭顱。 古浪心中很難過﹐因為這十七具石像﹐就如同他的師父一樣﹐他對他們充滿了摯愛和尊 敬。 他已把這一帶都找遍了﹐但是始終尋不著那顆失去的頭顱。 這時東方漸紅﹐天已經亮了﹐突然﹐一個念頭像閃電般﹐由古浪的腦際掠過﹐他忖道﹕ 「這十七個石人雕塑得栩栩如生﹐我何不逐個詳細看看以增進對他們的印象﹖」 於是﹐他走向最左方的一具石像﹐那具石像與他差不多高﹐古浪細細地觀察著。 這尊石像﹐是個七旬以上的老者﹐生得甚是枯瘦﹐頷下長須垂胸﹐可惜面部殘破不全﹐ 無法看清他的相貌。 古浪看了半天﹐忖道﹕「他一定是個奇人﹐只可惜不知道他是誰。」 古浪想著﹐正要提步離開﹐突然發現這石像的內脅下﹐刻著幾行小字﹐如果不用心去看 ﹐幾乎看不出來。 古浪連忙低下了頭﹐仔細看去﹐只見上面刻的幾行小字是﹕「莫雲彤﹐河北人﹐擅『千 佛指』。」 古浪不禁驚喜交集﹐失口道﹕「啊﹐莫雲彤﹗」 莫雲彤是江湖上一大奇人﹐直到現在﹐偶爾還在江湖上出現﹐什麼人為他塑下這尊石像 呢﹖古浪百思莫解﹐再向第二尊石像走去。 這座石像是一個老年的道土﹐身子很瘦﹐頭部大得出奇﹐兩個大眼睛深凹進去﹐看來很 是恐怖。 古浪又在脅下尋著了他的名字﹐那是﹕「婁弓﹐湖北人﹐擅『萬手琵琶』。」 古浪大吃一驚﹐因為這婁弓也是江湖中聞名喪膽的人物﹗他疑惑了一陣﹐又走向了第三 座石像。 這第三座石像﹐也就是缺了頭顱的﹐看他的穿著﹐像是一個文弱書生﹐長袖墜地﹐右手 還拿著一只短笛﹐體態修長﹐雖是一座石像﹐仍然有著很濃的書卷氣。 古浪仔細地尋找﹐只在他胸前找著一個「琴」字﹐此外別的什麼也沒有。 這具石像﹐似乎有極強的吸引力﹐使古浪徘徊不去。 他心中想道﹕「這人一定也是個武林奇人﹐可惜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也曾把自己所知道的厲害人物﹐在腦中想了一遍﹐但是始終想不出一個名字中有「琴 」的人物。 第四個石人是一個古稀的老婆婆﹐生得很是丑陋﹐身上的小字﹐寫的是﹕「況紅居﹐河 北人﹐擅『青袖八閃』。」 這也是個不可一世的人物﹐古浪一年前曾經見過她一次﹐所以認得她﹐卻不知為何被人 塑了像﹐遠放在青海的「哈拉湖」邊。 接著﹐他依次地看完了所有的石像﹐都是他所熟悉的人物﹐其中有十二人﹐身上都刻了 「已死」兩個字。 未死的六人﹐除了前面四人外﹐另外兩個是﹕谷小良﹐河南人﹐擅『雲天劍』﹔石懷沙 ﹐四川人﹐擅『無相神功』。 古浪滿懷疑惑﹐他沒有想到﹐這十七個人﹐全是他所知道的人物﹐更不了解是誰為他們 塑了像﹐來研究他們的功夫。 這時旭日東升﹐嬌紅如玉﹐映透了半邊天。 古浪取出紙筆﹐准備把這十七座石像的倒影的各種變化﹐一一畫下來。 到了傍晚的時候﹐古浪已經畫下了將近三百種不同的變化姿勢﹐雖然未能把它們每一種 變化畫全﹐但已經相差無幾了。 今晚又沒有月亮﹐古浪把所有的畫仔細收起﹐回到了廟中。 睡下之後﹐他不禁想起在「多玉」遇見的門陀和尚﹐他原以為門陀和尚是個非常人物﹐ 一定會尋到這里來的﹐想不到卻是多疑了。 一陣陣的夜寒襲來﹐悶雷隱隱作響﹐古浪忖道﹕「想是要下雨了﹗」 他起身把窗戶關好﹐再度睡下﹐這時霹靂一聲﹐銀蛇般的一條閃電一閃而逝﹐緊接著落 下了雨點。 不一時﹐狂風大作﹐甚是恐怖﹐但是古浪卻睡得很香甜。 三更時分﹐古浪醒了過來﹐悶雷正殷﹐古浪突然想起一事﹐不由一驚﹐忖道﹕「啊﹗那 些石像可能會受到雷雨的摧損﹐我得趕快把他們放好﹗」 想到這里﹐立時披衣起床﹐推開房門﹐閃身而出。 他才落到天井中﹐全身已然濕透﹐這時恰好亮起一道閃電﹐眼角只見人影一閃﹐很快地 便消失了。 古浪心中一驚﹐足下一點﹐掠過了西廂房﹐緊緊地追了下去。 狂風暴雨﹐吹得他口鼻難開﹐那黑影已經出去了十余丈﹐正向山下狂奔。 古浪提足了氣﹐大聲喝道﹕「朋友﹗何不留下來與我作作伴﹖」 他口中喊著﹐人如驚鴻一般﹐一掠七八丈﹐由一叢矮樹上越過﹐快速已極地緊追不舍。 這時風強雨疾﹐雷電交擊﹐整個的天地好像要崩坍了一般﹗前面那條人影﹐御風飛行﹐ 快得出奇﹐古浪一連三四個起落﹐已失去了那人的影蹤。 再向前去﹐便是大片樹林﹐古浪站在暴雨之中﹐忖道﹕「他必然跑到林子中了﹐會是什 麼人呢﹖」 在這種情況下﹐古浪知道﹐再要想找出此人﹐已是不可能的了﹐於是他便轉身向「哈拉 湖」撲去。 等他趕到湖邊﹐目光所及﹐不禁又驚又痛﹐原來那十七具石像﹐已經碎成了許多小塊﹗ 古浪撲過去﹐就近觀看﹐發現那些石像分明是被人以掌力震碎的﹗古浪不禁大怒﹐咬牙道﹕ 「好匹夫﹐下次可不容你輕易逃走了﹗」 古浪巡視著這十七具石像﹐每一個石人的人頭﹐都裂成了兩半。 他心中很詫異﹐忖道﹕「看情形此人似是有為而來﹐並非專來對付我的……」 他想著﹐拾起了兩半人頭﹐在閃電之下﹐略一察看﹐心中又是一驚﹐失聲說道﹕「啊﹗ 我卻不知道人頭之中.還藏有東西﹗」 雖然他尚不知道﹐人頭之中藏了些什麼﹐但可以想象得到﹐必然是些極不平凡的東西。 古浪不禁懊喪得很﹐這些寶物﹐都是由於他自己的疏忽而平白放過了。 他丟開手中的兩□人頭﹐又拾起了另外兩□﹐飛快地向廟中奔去。 古浪進入房中﹐顧不得渾身濕透﹐尋出火種﹐匆匆燃上了油燈。 燈火昏黃﹐古浪略一掃視﹐不禁又是一驚﹐原來他就寢的那張床上﹐竟是一片泥水﹐並 且被翻得亂七八糟。 這情形很明顯﹐是有人在他出房之後﹐乘虛而入﹐查他的底。 古浪心里明白﹐那人翻搜的目的﹐是他昨日所畫的那些圖形。 他緊張萬分﹐匆匆把床板翻起﹐所幸畫片還在。石像已毀﹐現在這些畫片﹐便是無價之 寶了。 古浪小心地把他們收好﹐然後把身上濕衣換去﹐他心中很是納悶﹐由這幾天所發生的事 情看來﹐那人似乎一直在暗中窺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方才的追縱﹐顯示那人有一身卓越的輕功﹐必然是一個棘手人物。 古浪警告自己﹐在下一次的行動中﹐自己要盡全力﹐把那鬼魅般的人物擒獲。 他正在思忖著﹐突然﹐遠處傳來一曲笛音﹗古浪劍眉一揚﹐但是這一次他並沒有行動﹐ 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聆聽。 風雨﹐雷電﹐雖然震耳欲聾﹐但是那曲笛音﹐卻如天外仙樂﹐清晰悠長﹐每一個音符﹐ 都深深地打入古浪的心中。 笛音哀婉﹐有如巴峽猿啼﹐杜鵑泣血﹐當此雷雨之夜﹐空山古廟﹐聽來更是不勝淒涼。 不知不覺間﹐古浪被這曲笛音引入了化境﹐他仿佛感覺到﹐那是自己的親人在呼喚﹐心 中有一股不可開脫的悲戚﹐眼角也流出了幾點熱淚。 良久﹐良久﹐笛音戛然而止。 雷雨仍殷﹐古浪已經不知流了多少淚了。 他用衣袖擦拭著﹐忖道﹕「好蠢﹗我竟被它騙出了眼淚﹗」 由於方才的笛音﹐使古浪想起了那缺頭的石人﹐他的手中不是拿著一支笛子麼﹖翌晨﹐ 風雨已停﹐大地恢復了平靜﹐昨夜的大雷雨﹐把萬物洗刷一清﹐但是「哈拉湖」的湖水﹐卻 變成了渾沌一片了。 古浪走到湖邊﹐十余天來﹐與他為伍的那些石人﹐四分五裂地散布一地。 古浪心中很是難過﹐他痛恨那個破壞石人的人。 滿地均是成半□的人頭﹐向內一面尚留有嵌物的痕跡﹐這些都是古浪事先疏忽﹐所未發 現的。 那些破碎的石像﹐已經毫無用處了﹐古浪把他們拾起來﹐丟入湖水中。 費了很多的時間﹐古浪才把那十七具石像的破塊丟完﹐這時「哈拉湖」邊﹐已經空無一 物了。 古浪忖道﹕「我的緣分就這麼多麼﹖十幾天的時間我卻是一點要領也沒有得到﹗」 他感嘆了一陣﹐取出自己所畫的圖片﹐然後在湖邊看著自己的影子﹐苦練起來。 正午時分﹐古浪才歇了手﹐突聽一聲脆鈴之聲﹐隨風傳來﹐甚是悅耳。 他心中很奇怪﹐立時把畫片收起﹐沿著湖邊﹐迎著聲音走去。 不一會的工夫﹐一騎雪白的駿馬迎風馳來﹐馬的頸子上掛著一串銀色的小鈴當﹐發出清 脆悅耳的聲音。 古浪停下腳步﹐馬兒已經駛近了﹐馬上是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她穿著一身黑衣﹐背後背 著一把寶劍。 這種情形看在古浪眼中﹐不覺很是詫異﹐忖道﹕「她會是什麼人﹖怎麼……」 念頭還沒轉完﹐那女孩已發出了一聲嬌喝﹐把馬兒停了下來。 古浪仔細打量她﹐只見她身材窈窕﹐一張瓜子臉﹐雲發拂亂﹐一雙秀目﹐宛如清澄的湖 水一般。 她的鼻子挺秀﹐小小的嘴﹐秀美之中﹐另有一種剛強之美﹐由此看得出﹐她也有著剛強 的性格。 古浪正在打量她﹐那女孩子已經說道﹕「朋友﹐你貴姓﹖」 古浪翻了一下眼睛﹐有些不樂地說道﹕「我叫古浪﹐你呢﹖」 那女孩輕輕地念著他的名字道﹕「古浪﹐古浪……」 古浪有些不耐煩﹐說道﹕「你是誰﹖到這里來作什麼﹖」 那女孩微微一笑﹐露出編貝似的牙齒﹐面頰上也掀起了兩個酒窩﹐美得出奇。 她笑著說道﹕「我叫童石紅﹐來找人的。」 古浪別過臉﹐目光投向湖面﹐冷冷地說道﹕「你找誰﹖」 他的冷漠和稚氣﹐引起了童石紅的興趣﹐她雙手輕輕一按鞍橋﹐人如巧燕般地落下馬來 。 古浪似乎不願與她接近﹐向旁邊移開了幾步﹗童石紅逼上前來﹐說道﹕「我要找一個人 ﹐他住在廟里。」 古浪緩緩地說道﹕「他叫什麼名字﹖」 童石紅說道﹕「他是一個出家人﹐法號阿難子。」 一聽這句話﹐古浪不禁大吃一驚﹐目光炯炯地望著她。 阿難子是青海第一奇人﹐也是整個武林的頂尖人物﹐已經有五年沒有下落﹐但是武林中 ﹐仍然傳誦著他一些驚大動地的事跡。 古浪望了她良久﹐才說道﹕「這是一座空廟﹐除了我以外﹐再沒有第二個人﹐你到別處 去找吧﹗」 童石紅似乎很失望﹐輕輕地啊了一聲﹐說道﹕「那麼你知不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 古浪有些不耐煩﹐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是一座空廟﹗」 他說著﹐徑自走到湖邊坐下﹐拾起地上的碎石﹐投向湖心﹐發出「□□」的清脆之聲。 這時四下很是靜寂﹐古浪只顧投他的石子﹐連看也不去看她一眼。 突然﹐他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童石紅竟坐到了他的身旁。 她也抬起石子﹐一顆顆地投向湖心﹐古浪也不理她﹐仍舊投著自己的石子。 沉默了一陣﹐童石紅終於打破了寂寥﹐說道﹕「你住在這里作什麼﹖」 古浪望了她一眼﹐說道﹕「不作什麼﹗」 童石紅秀眉皺了一下﹐說道﹕「你這人真奇怪﹐好像不太喜歡理人。」 古浪說道﹕「我就是這個脾氣﹗」 他說話的神情﹐就如同一個小孩子在生氣一般﹐不禁惹得童石紅笑了起來。 她的笑聲清脆悅耳﹐一如她馬頸上的小鈴當。 古浪氣道﹔「不要笑﹗你來找阿難子作什麼﹖」 童石紅用雙手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頭發﹐借著湖水照著自己的容顏﹐好半晌才說道﹕「我 找阿難子要一樣東西。」 古浪問道﹕「他是個出家人﹐你找他要什麼東西﹖」 童石紅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找他要一支筆……」 說到這里﹐她似乎發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停住口﹐並且臉上微微地變了顏色﹐叱道﹕ 「你到底是誰﹖問我這些作什麼﹖」 古浪將身站起﹐冷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找他是要那支筆﹗」 童石紅也站了起來﹐叱道﹕「我找他要什麼筆﹖你說﹗」 古浪哼了一聲說道﹕「春秋筆﹗對不對﹖」 童石紅面色大變﹐驚道﹕「啊﹗你也知道春秋筆﹗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說著﹐竟由背後撤下寶劍﹐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動手似的。 古浪含笑搖手﹐說道﹕「快把寶劍收起來﹐嚇不倒我的。」 童石紅反而把寶劍握得更緊﹐如臨大敵一般﹐提高了聲音喝道﹕「你要不說出你是什麼 人﹐可別怪姑娘不客氣﹗」 古浪撫著一雙虎掌﹐哈哈大笑道﹕「你一個女流之輩﹐就能把我嚇住麼﹖」 童石紅的臉﹐已經漲得通紅﹐以寒光閃閃的寶劍﹐指著古浪說道﹕「我再問你最後一句 ﹐你是干什麼的﹖」 古浪含笑說道﹕「問也是白問﹐還是省省力氣吧﹗」 童石紅大怒﹐手中寶劍一揮﹐叱道﹕「好小子﹗我要你知道姑娘的厲害﹗」 一言甫畢﹐身如清風一般﹐撲了過來﹐招出「蓮子吐心」﹐劍身挾著一道寒光﹐直向古 浪前胸刺去﹗這一招來得好神速﹐轉眼寒光閃閃的劍鋒離古浪前胸已不過數寸﹐敢情她是真 的不留情了﹗古浪一聲輕笑﹐身子一晃﹐童石紅寶劍刺空﹐他已在三尺以外。 他的臉上﹐掛著幾絲惡作劇的笑容﹐說道﹕「姑娘﹐你還差得遠﹐省點力氣吧﹗」 童石紅一聲急叱﹕「我叫你狂﹗」 第二劍又出﹐只見她身如巧燕﹐一陣風似地卷到﹐劍身一橫「量地為舟」﹐挾著凌厲的 劈空之風向古浪頭顱劈來。 她的招式既猛且狠﹐還是毫不留情。 古浪身子一旋﹐鬼魅般地閃了開去﹐壓低了嗓子﹐笑著說道﹕「第二劍﹗」 童石紅大怒﹐腕子一帶﹐寶劍倏然轉回﹐隨著古浪的身形﹐刺向古浪的「肩井穴」﹗古 浪喲了一聲﹐說道﹕「好劍法﹗」 肩頭一扭﹐劍尖由肩旁滑過﹐再一進步﹐已經欺近了童石紅﹐笑著說道﹕「已經第三劍 啦﹗」 童石紅叱道﹕「還有﹐你等著吧﹗」 劍隨聲出﹐直取古浪前胸。 童石紅這一劍於憤怒之中﹐使出了全身功力﹐寶劍來勢雷霆萬鈞﹐劍身顫動﹐發出陣陣 龍吟之聲﹗古浪不禁有些詫異﹐他想不到這姑娘小小年紀﹐居然有這麼高的功夫﹐心頭暗暗 吃驚。 這時寶劍已經刺到前胸﹐古浪凹腹吸胸﹐身子立時退後了半尺﹐童石紅第四劍又落了空 ﹐她不禁大怒﹐叱道﹕「我讓你逃﹗」 隨著這句話﹐她腕子一震﹐寶劍如龍口之舌﹐急如沉雷般劈下﹗這一次古浪不再躲讓了 ﹐他一聲喝叱道﹕「你真不知道好歹﹗」 這時劍尖已然逼到﹐古浪不但不讓﹐反而猛翻右掌﹐二指如電﹐竟捏向童石紅的劍身﹗ 他這里二指還未遞出一半﹐童石紅已經感覺到一股勁力﹐心中吃驚﹐哪里還敢讓他捏住﹖她 急忙把寶劍撤回﹐但身子已然欺近﹐只得右手猛抬﹐玉指直點古浪「眉心穴」﹗古浪見她身 手靈活﹐所出招式﹐每一招都是向致命之處下手﹐好似彼此有著深仇大恨一般。 他心中甚是惱火﹐猛然偏頭讓開﹐喝道﹕「看樣子要給你點苦頭﹗」 他猿臂一伸﹐五指如鉤﹐向童石紅的右腕抓去﹗這雖然是屬於小巧的擒拿功夫﹐但是經 古浪施展出來﹐卻是威猛難當。 童石紅猛覺勁風襲來﹐古浪的右掌已經遞到﹐芳心大震﹐急亂之中﹐足跟用力一蹬﹐身 子如同疾箭倒射﹐向後退開了五尺。 古浪腳下未動﹐身子已經迫了過去﹐笑道﹕「惹怒了我﹐想逃也來不及了﹗」 說著右掌像閃電一般﹐追著重石紅的身形﹐二指如電﹐點向童石紅的額頭。 童石紅見他身形如風﹐出手勁疾﹐小小年紀﹐指力卻是十分驚人﹐不禁嚇得花容失色﹐ 慌忙又倒退五步。 古浪方才是一味逃避﹐這時卻反了過來﹐一招接一招﹐逼得童石紅連連後退。 她揮動著手中的寶劍﹐連連地叱道﹕「你要是再逼我﹐我可要使絕招了﹗」 古浪聞言大笑﹐說道﹕「我正要等著看你的絕招﹗」 童石紅柳眉一豎﹐右手之劍猛劈下來﹐口中嬌叱道﹕「你再接姑娘這一劍﹗」 這一劍來得好不凌厲﹐直逼古浪面門﹐古浪微微一笑﹐說道﹕「還是這一套﹗」 他向左一閃﹐已然讓開劍鋒﹐正要出招﹐不料童石紅這一招竟是虛招。 古浪尚未躲讓之前﹐她便已把寶劍收了回去﹐緊接著劍尖一轉﹐「袖里乾坤」﹐寒光閃 閃地向古浪右肩砍來。 這一招倒是出乎古浪意料之外﹐他身形才移開﹐寶劍已經砍到身前﹗在這種情形上﹐古 浪想要施展別的招式﹐已經來不及了﹐他只得向外移開一步﹐拚命地把身子一擰﹐想躲過她 這一劍。 誰知童石紅這一劍仍是虛招﹐就在古浪欲動未動之際﹐她的劍勢倏然又變﹗只見她長劍 猛然向下一沉﹐由上式改為下式﹐寶劍夾著劈空之聲﹐向古浪的雙足砍到﹗這第三招真個驚 人﹐古浪萬沒有料到﹐她竟有這麼一手出奇的劍法﹐更想不到她竟連使兩次虛招﹐而全力在 此一劍﹗這時眼看就要被寶劍砍上﹐古浪已無暇思索﹐他雙足一蹬﹐身子向上拔起了七尺多 高﹐雖然逃過了﹐但是劍身緊貼腳底滑過﹐也算是異常驚險了。 古浪身在空中﹐不禁又羞又怒﹐大喝道﹕「好丫頭﹗我要你知道厲害﹗」 但是等到他落下了地﹐正准備給童石紅一個厲害時﹐卻見童石紅已經收了寶劍﹐坐到一 旁去了。 古浪頗為奇怪﹐忍著怒氣說道﹕「你怎麼把寶劍收起來了﹖」 童石紅回過頭來﹐嫣然一笑﹐說道﹕「我已經占了上風﹐自然不願意再打了﹗」 古浪聞言不禁一怔﹐說道﹕「這就算占了上風了﹖」 童石紅點頭道﹕「我動手的規矩是﹐對方只要被我逼起空中﹐就算是敗了﹗」 古浪啼笑皆非﹐說道﹕「這是哪門子規矩﹐你可敢再與我較量幾招﹖」 童石紅哼了一聲說道﹕「有什麼不敢﹖不過現在我不願意動手了。」 古浪心里雖然不服氣﹐卻又無可奈何。 於是他走得遠遠的﹐在湖邊坐了下來。童石紅默默無言﹐只是對著水面整理自己的容顏 ﹐好似坐在梳妝台上一般。 古浪看著心里有氣﹐把頭轉過一旁。 但是童石紅好像有吸力似的﹐不大會的工夫﹐他的目光又轉了回來﹐偷偷地打量童石紅 。 她大約只有十五六歲﹐紅通通的一張臉﹐像是熟透了的蘋果﹐正以雪白的兩只玉手﹐編 結著自己的一頭烏發。 不一會的工夫﹐她編成了兩個大辮子﹐對著湖面照了半天﹐搖搖頭﹐好似不太滿意﹐又 把編好的辮子打散了。 古浪看得希罕﹐心中忖道﹕「費了這大的事編好﹐為什麼又打了開來﹖」 他才是個十七八歲的孩子﹐自然不懂得女孩子的心理﹐深以為怪。 童石紅全神貫注在自己的頭發上﹐不知弄成了多少種怪模樣﹐最後又不滿意地恢復了原 狀。 時間一長﹐古浪也不禁看得津津有味﹐忘記了方才那場打斗。 童石紅一直弄著頭發﹐直到累了﹐才把目光移到古浪身上。 只見古浪雙手抱著膝﹐下巴貼在膝蓋頭上﹐一雙俊目注視著自己﹐好似看出了神。 童石紅不禁面上一紅﹐啐了一口﹐說道﹕「呸﹗不要瞼﹗看人家梳頭﹗」 她這幾句話﹐把古浪說了個大紅臉.趕緊坐直了身子﹐氣道﹕「誰看你梳頭﹖」 童石紅把滿頭秀發甩向腦後﹐說道﹕「這里的景色好美啊﹗」 古浪聞言心中好笑﹐忖道﹕「你弄了半天頭發﹐卻贊起景色來了﹗」 童石紅見他不答﹐又說道﹕「你一個人住在廟里﹐到底是做什麼﹖」 古浪氣道﹕「你管我﹖喂﹗你還不走做什麼﹖」 童石紅說道﹕「這里是荒山野廟﹐又不是你家﹐告訴你﹐我今天不走了。」 古浪瞠目而視﹐說道﹕「什麼﹖你今天不走了﹖」 雖然古浪怕她耽擱了自己練功夫﹐但是奇妙得很﹐心中卻有一種希望她留下的欲望。 童石紅在湖水里洗洗手﹐說道﹕「哼﹗這里景色美﹐我要多玩幾天。」 說完﹐站起身子﹐牽著那匹白色的駿馬﹐沿著山徑﹐竟向那座破廟走去。 古浪吃了一驚﹐趕忙站起來﹐想要攔住她﹐但卻不知被一種什麼力量阻止著﹐看著她苗 條的背影﹐消失在紅色的院牆里。 古浪用手摸著自己胸前的圖冊﹐忖道﹕「糟糕﹗她在這里﹐我就不能練功夫﹐非得讓她 走才行﹗」 想著﹐立時趕了過去﹐等他走進廟門﹐一看之下﹐不禁氣得半死﹗原來童石紅竟擅自取 了他所辦的馬料﹐喂著她那匹駿馬。 古浪趕緊把那一口袋豆子搶了過來﹐說道﹕「你怎麼隨便拿我的東西﹖」 童石紅若無其事﹐拿出一塊雪白的絲絹﹐一邊擦拭著馬身上的灰土﹐一邊道﹕「有什麼 了不起﹐吃了多少給你錢就是了﹗」 古浪氣得發抖﹐說道﹕「去你的﹗我又不是賣馬料的﹗告訴你﹐吃完了趕快離開這里﹗ 」 童石紅回過頭來﹐說道﹕「我要是不走呢﹖」 古浪正色說道﹕「我不是與你開玩笑﹐你要是不走﹐麻煩可大了﹗」 他說完之後﹐提著那一袋子豆子﹐向殿內走去﹐當他走到了邊門之時﹐又轉過身來﹐說 道﹕「我少時再來﹐你要是再不走﹐我就不客氣了﹗」 說罷﹐徑自回到自己的房間﹐看看正午已過﹐便取出干糧吃。 但是他的心中﹐始終放不下童石紅﹐忖道﹕「她可能會真地走了……」 好幾次﹐他想去把她留下來﹐但是每次都強自忍著﹐因為他不願意為她而誤了自己的正 事。 古浪食不知味地﹐把肚子塞飽﹐前院靜悄悄的﹐沒有一些聲息。 古浪心中有些惋惜﹐這時﹐他仿佛才感覺到童石紅的美。 他正思忖著﹐突然﹐前院大殿之中﹐傳來一陣篤篤的木魚聲。 古浪不禁大為驚奇﹐這深山荒寺﹐久已人獸無跡﹐和尚也都死絕了﹐哪里來的木魚聲﹖ 他打開房門﹐忖道﹕「莫非是那門陀和尚來了﹖」 想到這里﹐他加快了步子﹐向前院走去。 前院之中﹐靜悄悄的﹐童石紅和那匹白馬﹐都已不見蹤跡﹐大概是走了。 大殿之內﹐木魚陣陣﹐並且夾雜著經文﹐古浪雙手推開殿門﹐只見一盞孤燈之前﹐坐著 一個灰衣老僧﹐一手敲著木魚﹐口中念念有詞。 這念經的和尚﹐正是他在「多玉」所遇見過的門陀和尚。 古浪不禁又氣又笑﹐忖道﹕「真是個怪和尚﹐專程跑來念經了。」 由於老和尚經聲不絕﹐古浪也不好與他講話﹐靜站了一會﹐轉身走出正殿。 他站在廟前的大石上﹐向下望去﹐童石紅果然騎著她那匹駿馬﹐沿著「哈拉湖」邊向北 行去。 古浪心中有些空虛﹐這一霎那﹐他又後悔不該趕她走的。 一直到她的背影快要消失﹐古浪還站在大石之上遙望﹐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說道﹕「古施主﹐她走遠了﹗」 古浪回過身來﹐不知何時﹐門陀老和尚已經來到身後﹐銀白色的胡子﹐被風吹得不住飄 動。 古浪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她走遠了﹐老師父到來為何﹖」 門陀和尚把手背在背後﹐眺望著遠處的景色﹐說道﹕「我是出家人﹐難道不該到廟里來 麼﹖」 古浪不再說話﹐望著童石紅的去處﹐他希望能再看到她一點影子﹐但是很失望﹐童石紅 早已去得無影無蹤了。 門陀老和尚仍然在古浪的附近﹐來回地踱著步子﹐他似乎很關心這個少年人﹐望著他的 背影﹐一會點頭﹐一會搖頭。 良久﹐門陀老和尚又問道﹕「古施主﹐你還要在此盤桓多久﹖」 他的話把古浪由幻想中驚醒過來﹐回過身﹐說道﹕「我還要待些時候﹐老師父你呢﹖」 門陀和尚在廟門口一塊大石上坐下﹐含笑道﹕「老僧行遍天涯﹐從未見此勝地﹐說不定 便要以此為歸根之地了。」 古浪一雙劍眉微蹙﹐但是他並沒有說什麼﹐因為自他第一眼看到這個老和尚之後﹐便有 一種異常的感覺﹐所以便容他在這廟里住下。 一晃眼之間﹐又是七天過去了。這七天之中﹐古浪每日照例到湖邊練習招式。 門陀和尚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大殿內念經﹐偶爾也和古浪談談天﹐但是古浪練習功夫 時﹐他從不出現﹐好似故意躲開似的。 這麼一來﹐更引起了古浪的疑心﹐決心要探明這個老和尚的底細。 這一天﹐黃昏時候﹐古浪正在湖邊苦練﹐老和尚由半山走了下來﹐他雙手攏在袖筒中﹐ 一路觀賞著風景﹐顯得悠然自得。 古浪立時停下了活動﹐老和尚已經緩緩走了近來﹐半月形的眉毛微微一揚﹐笑道﹕「小 施主﹐你在練功夫麼﹖」 古浪點點頭﹐說道﹕「只是為了強身﹐練著玩的。」 門陀和尚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小施主﹐我看你身手矯健﹐不知你練的是什麼功夫。 」 古浪心中一動﹐反問道﹕「老師父﹐你也會武功麼﹖」 門陀和尚微微含笑﹐說道﹕「我是出家人﹐焉會學那些兇殺玩藝﹖不過我活的時間太長 ﹐跑遍了天下﹐也見過不少會武功的人﹐所以倒看得懂。」 古浪劍眉微揚﹐說道﹕「老師父﹐你看我的武功如何﹖」 門陀和尚笑道﹕「看你人倒是聰明得很﹐想來你的武功必然不錯﹐你可願讓我試上一下 ﹖」 古浪雙目一閃﹐說道﹕「願意領教﹗」 老和尚摸著垂胸長髯﹐笑著說道﹕「呵呵……我是不會武功的人﹐說什麼領教。你看﹐ 那是什麼﹖」 古浪隨著他的手勢望去﹐只見湖畔右方﹐有一株三人合抱大樹。 這株大樹並不像一般樹木生得那麼筆直﹐而稍有斜度﹐好似斜著生長的﹐足有二十余丈 高。 古浪回過頭來﹐說道﹕「那株大樹如何﹖」 老和尚慢條斯理地﹐指著樹下道﹕「你再看樹下有什麼﹖」 古浪又依言看去﹐不知何時﹐樹下竟多了一個二尺多高的帶耳大花瓶﹐古色古香﹐似乎 甚是名貴。 門陀和尚接著說道﹕「現在你如果能用一只手﹐提著瓶耳﹐裝滿了『哈拉湖』水﹐以輕 身功夫﹐走上這株大樹﹐便算是一流功夫了﹗」 古浪覺得有些稀奇﹐自己估計著﹐大約可以做到﹐於是點頭道﹕「好的﹗我就試試看。 」 說著向樹下走去﹐門陀和尚又道﹕「注意﹐上樹之時只能用腳﹐不能用手﹗」 古浪回頭道﹕「我知道啦﹗」 門陀和尚又道﹕「如果瓶中之水﹐濺出了一滴﹐還算不得功夫。」 古浪笑道﹕「我想還不至於﹗」 說著已然走到了樹下﹐他低頭望了望那只大花瓶﹐只見上面浮雕著山水彤雲﹐色彩深綠 ﹐非金非石﹐試用二指彈了一下﹐發出清脆之聲。 古浪單手握住瓶耳﹐向上輕輕一提﹐竟是紋絲不動﹐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以古浪的一 身功夫﹐連一只小小的花瓶全提不動﹐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古浪面上一紅﹐暗運三成勁力﹐作勢向上一提﹐那只瓶子﹐雖然微微搖了一搖﹐但是仍 然未曾離地。 古浪心中又驚又奇﹐忖道﹕「怪了﹗這瓶子到底是什麼東西做的﹖」 他暗吸一口氣﹐運起八成力﹐這一次總算把瓶子提了起來﹐但是仍覺非常吃力。 門陀和尚已經笑道﹕「孩子﹗看起來容易﹐做起來卻不簡單啊﹗」 古浪面紅耳赤﹐氣道﹕「笑話﹗這算得了什麼﹐一只小小……」 才說到這里﹐氣松了一些﹐立時覺得花瓶向下墜﹐奇重無比。 古浪的身子﹐竟也被花瓶帶得歪向一旁﹐幾乎站立不穩。 他大驚失色﹐連忙加了一成勁力﹐才算是把花瓶穩住﹐人已驚出了一身冷汗。 門陀和尚笑道﹕「總算不錯﹗現在去裝水吧﹗」 古浪已顧不得說話﹐極力地提著氣﹐向岸邊走去﹐盡量地平衡著身子。 奇怪的是﹐這只小小的花瓶﹐足有千鈞之重﹐竟使得他有些步亂。 門陀和尚含笑旁觀﹐像是在看戲一般。 古浪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走到了湖邊﹐頭上已經冒出了汗。 由於要取水﹐他不得不把左腿跪在地上﹐身子又是一沖﹐險些落下湖去。 古浪嚇得一陣心跳﹐他又猛吸了一口氣﹐把右臂平伸﹐那只花瓶﹐在空中不住地顫抖。 這時古浪也顧不得掩飾自己的窘相﹐把勁力貫在右臂﹐探入湖水之中。 立時一陣「咚咚」之聲﹐瓶中裝滿了湖水﹐由於瓶在水中﹐重量立時大減﹐古浪松了一 口氣。 這時他已經知道﹐這件差事﹐不是自己的功夫可以勝任的。 但是他天性好強﹐咬緊了牙﹐用力地把瓶提上來﹐並站起了身子。 門陀和尚又道﹕「等瓶身上的水滴流盡再走﹐不然就弄不清是否濺出水來了。」 古浪無奈﹐只好站在那里﹐手里好像提著一座山﹐重得要命。 等到瓶身上水珠滴完﹐門陀和尚才道﹕「好了﹐現在上樹吧﹗」 古浪這才舉起千斤之步﹐向大樹走去。 古浪提著花瓶﹐裝滿了湖水﹐向那棵古怪的大樹走去。 那只大瓶﹐本來就重得出奇﹐裝上湖水之後﹐越發不可支持﹐古浪心中大為奇異﹐忖道 ﹕「只不過灌了這麼一點水﹐怎會就又重了這許多﹖」 他咬緊了牙﹐把全力貫注在右臂上﹐但是那只花瓶﹐已然微微地顫抖﹐根本沒有辦法走 快。 至此﹐古浪才知道厲害﹐但是心中亦有一種憤怒﹐以他這身卓越的功夫﹐竟連一只瓶子 都提不動﹐這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門陀和尚坐在湖邊的一塊大石上﹐面上帶著一絲笑容﹐靜靜地望著古浪﹐看他的表情﹐ 他似早已斷定古浪無法作到似的。 古浪這時面紅耳赤﹐心中又驚又怒﹐一條右臂酸痛不已。幾乎就要支持不住。 他強自忍耐著﹐慢慢地﹐總算走到了那株大樹前。 古浪抬頭望了一下﹐雖然這棵大樹斜向一邊﹐但是陡度仍然極大﹐若要走上二十余丈﹐ 空身當然沒有問題﹐提著這只瓶子﹐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古浪打量了一陣﹐覺得右臂奇痛﹐不敢久捱﹐當時氣貫丹田﹐雙足一點﹐躍上了五六尺 ﹐落在樹干上。 他才落上了樹干﹐瓶中之水﹐已由瓶口濺出一大片來。 門陀和尚大笑道﹕「好了﹗你已經輸了﹗」 古浪面紅耳赤地躍下樹來﹐把那只大瓶放在樹下﹐用力地喘息著。 只不過是這麼一會工夫﹐古浪的感覺﹐竟比與別人拚了半天命還累﹐心中好不駭然。 門陀和尚拍著身邊的大石﹐笑道﹕「坐下來歇歇吧﹗」 古浪還在生著悶氣﹐站在那里不動。 門陀和尚含笑望著他﹐半晌又道﹕「自己功夫不濟﹐生什麼氣﹖」 古浪雙目炯炯地望著門陀和尚﹐問道﹕「你是不是武功很高﹖」 門陀和尚搖頭道﹕「我告訴過你﹐我只是個走方的和尚﹐根本不會武功的。」 古浪瞪著他說道﹕「我不相信﹐這只瓶子這麼重﹐你不會武功怎麼拿得動﹖」 門陀和尚笑道﹕「這瓶子又不是我拿來的。」 古浪走到他面前﹐說道﹕「不是你拿來的還有誰﹖我在這兒住了這麼久﹐就沒見過它。 」 他一雙目光﹐炯炯逼人﹐好像在問口供一般。 門陀和尚說道﹕「是我一個朋友拿來的﹐他聽說你在練功夫﹐要我考驗考驗你。」 古浪搖頭道﹕「我不相信﹗」 門陀和尚說道﹕「你不相信算了﹗」 古浪轉過身﹐望著那只古怪的花瓶發怔﹐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 門陀和尚突然問道﹕「小施主﹐你習武有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 古浪說這句話的時候﹐連頭也沒有回一下﹐他的目光一直盯在那只花瓶上﹐一臉的不憤 之色。 他的話使得門陀和尚驚奇起來﹐他站起身子﹐說道﹕「啊﹖你練武已有十二年了﹖你今 年多大﹖」 古浪說道﹕「我十八歲了﹐你不信麼﹖」 門陀和尚雙手握住古浪的膀子﹐仔細地看了一陣﹐搖頭道﹕「你雖然練了十二年的武功 ﹐可惜卻沒有什麼用處﹖」 古浪一雙俊目閃了一下﹐說道﹕「為什麼沒有用處﹖」 門陀和尚放開手﹐說道﹕「練武的人﹐最基本的是先把筋骨氣練出來﹐然後練別的工夫 才有用。」 古浪聞言﹐挺起了胸脯﹐說道﹕「難道我的身體還不夠強壯嗎﹖」 門陀和尚笑道﹕「你的身子是夠壯了﹐可是內力不夠﹐不然你為什麼提不動那只花瓶﹖ 」 古浪聞言不禁為之語塞。 門陀和尚又接著說道﹕「我看你最近好像在練一種很深奧的功夫﹐這麼多天來還沒有得 到要領﹐就是因為內力不夠。」 古浪心中若有所悟﹐說道﹕「若是我內力夠了﹐就能夠練成了麼﹖」 門陀和尚笑道﹕「譬如一個人﹐會走之後方能學跑﹐練武也是同樣道理﹐你多想想吧﹗ 」 說過之後﹐雙手套在了肥大的袖筒中﹐轉身上山而去。 古浪一個人﹐癡立在湖邊﹐思索著門陀和尚的話。 由於方才提瓶的失敗﹐加上門陀和尚的幾句話﹐古浪不禁有些茅塞頓開之感。 這十幾天來﹐練習那套神奇的功夫﹐總是不得精髓﹐原來都是因為內力不夠﹐而致舉手 投足﹐均無法進入化境。 他從沒有想到﹐是因為自己內力不夠﹐如今門陀和尚一語道破﹐他總算大徹大悟了。 於是﹐他決心先由內功練起﹐那只大瓶放在那里﹐正好利用。 這時他不禁對門陀和尚生出了敬佩之心﹐也把他當作是一個身負奇技的奇人。 整個一天﹐古浪一直在練那只花瓶﹐可是總覺得力氣不夠。累出滿身大汗﹐每次還是把 花瓶中的水濺了出來。 但是他並不氣餒﹐相反的﹐他心里充滿了喜悅﹐因為一個善心的奇人在栽培他﹐這是千 載難逢的良機。 他坐在那株大樹根上﹐望著地上的花瓶﹐心中忖道﹕「最多十天﹐我一定要把內力練足 ﹗」 想到這里﹐他的目光又射到山上那座古廟﹐想道﹕「看來這個和尚對我倒是很好﹐以後 我要對他客氣些﹗」 這時已是落日時分﹐紅日彩霞﹐映在湖心﹐顯得多彩多姿﹐分外美麗。 古浪不禁又想起了童石紅﹐奇怪的很﹐自她離開之後﹐古浪時時想念她﹐卻又說不出所 以然來。 他覺得自己太寂寞了﹐如果有童石紅在這里﹐他們可以聊天﹐一同騎馬﹐或者在「哈拉 湖」中戲波……那將是多麼有趣啊﹗古浪想著﹐不禁笑了起來﹐當他發覺﹐這只是他自己的 幻想時﹐不禁又感到幾分惆悵。 他嘆了一口氣﹐仰首望天﹐紅紅的太陽﹐已掛在山頭之西。 門陀和尚自從上山之後﹐就沒有再下來過﹐但是古浪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一陣陣的木 魚和誦經之聲﹐隨風飄傳過來。 古浪心中想道﹕「出家人真是奇怪﹐念經一念就是一天﹗」 想著﹐他起身回廟﹐希望能夠接近門陀和尚﹐多知道他一點底細。 一路走來﹐山風吹著他汗透了的身體﹐感到一陣寒涼﹐由於過分疲勞﹐他也懶得去洗澡 了。 當他走近院牆之後﹐門陀和尚的誦經之聲﹐聽得更清楚了﹐使人有一種超然出塵的感覺 。 門陀和尚就住在院旁一間小禪房中﹐這時房門敞開著﹐古浪身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他想道﹕「我且到他房里去看看。」 古浪想著﹐已然邁步進了那間禪房。 房內的布置簡潔異常﹐一張山木桌上﹐放著一只小香爐﹐厚厚的檀香﹐正冒著青煙﹐室 內充滿了香味。 一張小木床﹐上面只舖了一張席子﹐案頭擺了幾本佛經﹐牆上掛著一小張「釋迦牟尼」 的水墨像﹐雖然筆觸簡單﹐但是寶像仍極威嚴。 另外在靠窗的一張小桌上﹐擺設著文房四寶和一本絹紙的詩集。 古浪隨手翻了翻﹐那本詩集全是門陀和尚自己的作品﹐內容也只是他學佛的心得﹐寫得 平和空靈﹐不愧是個看破紅塵的高僧。 古浪心中有些失望﹐他原想發現一點與武學有關的東西﹐可是一無所獲。 當他正要離去之時﹐一陣清風﹐吹落了幾張白紙﹐古浪俯身抬了起來﹐在這些白紙之中 ﹐卻有一張水墨畫成的人像畫。 古浪一看之下﹐不禁大為奇怪﹗原來這張畫﹐畫的是一個無頭之人﹐分明就是那尊缺了 頭的石像﹗古浪好不驚異﹐這張畫與那無頭石像一模一樣﹐手中也拿著一支短笛﹐在畫紙之 上﹐並且也寫了一個「琴」字。 古浪心中想道﹕「這個人到底是誰﹖門陀和尚為什麼單把他畫下來﹖難道門陀和尚也與 這十七具石像有關﹖」 這一串問題﹐在古浪的心中湧起﹐他百思莫解﹐越發覺得事情蹊蹺。 這時門陀和尚的念經之聲﹐突然停止了﹐古浪連忙把畫放好﹐走出禪房。 過了一會﹐門陀和尚由大殿走出﹐念了一天的經﹐他似乎很疲倦﹐伸了一個懶腰。 古浪迎上去﹐說道﹕「老師父辛苦了。」 門陀和尚望了他一眼﹐說道﹕「我一點也不辛苦﹐倒是你辛苦了﹗」 古浪接口道﹕「我……我有些問題要請教老師父。」 門陀和尚點點頭﹐說道﹕「到我房里來吧﹗」 古浪隨在老和尚身後﹐又進了禪房﹐門陀和尚指著一張木椅道﹕「你坐下來﹐有話慢慢 講﹗」 古浪依言坐下﹐門陀和尚提起桌上銅壺﹐倒了兩杯冷水﹐遞過一杯﹐說道﹕「有什麼問 題要問﹖」 他說著﹐仰頭喝了一大口水﹐白色的眉毛一皺﹐又道﹕「可惜未帶茶葉來。」 古浪端著那杯冷水﹐心中的問題極多﹐一時卻不知如何問法﹐半晌才道﹕「老師父﹐我 們在此相會也是緣分﹐請你實在告訴我﹐你是否武功很高﹖」 門陀和尚笑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已經告訴過你﹐我一點武功也不會﹗」 古浪皺著眉頭道﹕「可是你對武功很內行﹐我的毛病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門陀和尚又喝了一口水﹐說道﹕「我說過我有很多會武的朋友﹐長久與他們在一起﹐耳 儒目染﹐也就懂得了不少﹐至於我本人確是一點武功也不會的。」 古浪知道這麼問他﹐是絕不會承認的﹐便道﹕「老師父﹐這里以前有十七個石頭人﹐你 可曾見過﹖」 門陀和尚含笑自若﹐說道﹕「那十七個石頭人﹐在這里已經擺了好幾年了﹐卻不知怎麼 不見了。」 古浪緊接著說道﹕「就在不久之前﹐一夜雷雨﹐把他們全打壞了﹗」 古浪說這話的時候﹐不住地觀看門陀和尚的面色。 門陀和尚搖了搖頭﹐說道﹕「或許是他們作惡多端﹐遭了天譴﹗」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僧俗之交】 古浪在說出那十七個石頭人被一夜雷雨打壞了的話之後﹐便目注門陀和尚﹐看他的臉色 變化。 門陀和尚搖搖頭﹐說道﹕「或許是他們作惡多端﹐遭了天譴﹗」 古浪又追問道﹕「那十七個石人﹐你可曾仔細看過﹖」 門陀和尚點點頭道﹕「好像一年以前﹐我曾看過它們﹐雕工確是不錯。」 他面上一絲表情也沒有﹐說來平淡自如﹐以至於古浪在他臉上﹐什麼也沒有捕捉到。 古浪接著又說道﹕「那十七個石人﹐都是名震天下的奇人﹐我也曾詳細看過﹐其中有一 個無頭巨人﹐手中拿著一支笛子﹐卻不知道他是誰﹗」 門陀和尚面上展出一絲笑容﹐說道﹕「啊﹐那個人我認識﹐聽說他功夫最高。」 古浪目光一閃﹐急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門陀和尚笑道﹕「此人怪異得很﹐不但武功奇高﹐就是人品、相貌、醫術﹐以至於琴棋 書畫﹐也無一不精﹐只可惜脾氣怪了些﹐所以無人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叫琴先生。」 古浪皺著眉頭﹐就自己記憶之中的人物思索﹐卻怎麼也想不出一個叫「琴先生」的人來 。 門陀和尚接著說道﹕「他就是這十七個人中的領袖人物﹐聽說以前曾來過這里。」 古浪不覺興趣大增﹐問道﹕「怎麼會只有他的石像沒有人頭呢﹖」 門陀和尚站起了身子﹐把窗戶放下了一扇﹐這才說道﹕「據我所知﹐石像剛造好之時﹐ 十七個人全有人頭﹐可是半年之後﹐那琴先生的人頭﹐卻突然失蹤了﹐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 事。」 古浪聽得稀罕﹐又問道﹕「到底是誰塑下了這十七個石像﹐為了什麼呢﹖」 門陀和尚笑了笑﹐說道﹕「你問得太多了﹐這些事的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現在我卻 要問問你﹐你是哪里人﹖」 古浪答道﹕「河南。」 門陀和尚又道﹕「你年紀輕輕﹐有一身功夫﹐你師父是誰﹖為什麼萬里跋涉﹐到這里來 練功夫﹖」 門陀和尚問過之後﹐古浪臉上立時有為難之色﹐他遲疑了一下﹐才道﹕「我師父叫桑青 ﹐他已經死了﹗」 門陀和尚點點頭﹐說道﹕「桑青這名字我聽說過﹐倒也是個有名氣的人物﹐你還沒有說 你為什麼到青海來呢﹗」 古浪遲疑著﹐說道﹕「我……我是來尋找一件東西﹐還要找一個人」 門陀和尚竟不再追問下去﹐說道﹕「最近我遇到很多人﹐都說到青海來尋東西﹐真是怪 事﹗」 一聽門陀和尚這麼說﹐古浪不禁有些緊張﹐張口欲問﹐但又忍了下來。 門陀和尚打了一個哈欠﹐說道﹕「好了﹐我要睡覺了﹐明天再談吧﹗」 走出了門陀和尚的禪房﹐天上已掛滿了繁星﹐月亮卻不肯出來﹐四下里顯得異常昏暗。 回想剛才門陀和尚的一番話﹐古浪心中疑惑不已。 他覺得門陀和尚對自己如此友善﹐必然有些道理﹐否則以這等天下奇人﹐焉會無緣無故 地﹐陪著自己住在這里﹖「這麼是為了什麼呢﹖難道他知道我來青海的本意﹐是為的那只春 秋筆﹖」 想到這里﹐古浪不禁又感到緊張﹐因為他所負的任務是極端重要而神秘的。 「我一定要先把他的身份查明﹗」 古浪決定之後﹐回身向後院走去。這時他又想到了那奇怪的「琴先生」以及若干年前﹐ 「達木寺」所發生的事情﹐這些不可解釋的疑團﹐困擾著他。 夜涼如水﹐古浪毫無睡意﹐在後院散著步﹐遐想不已。 不遠處的樹枝﹐突然發出一陣響聲﹐古浪一言不發﹐身子如箭一般﹐射出院牆﹐隱在一 株大樹之後。 他心中想道﹕「今夜我一定要把你找出來﹗」 不一會的工夫﹐十余丈外﹐一條黑影﹐鬼魅般地撲了出來。 黑夜無光﹐古浪看不清對方的面貌﹐不過可以依稀看出﹐他穿著一身勁裝﹐身手甚是矯 健。 那人引頸觀望了一陣﹐然後一扭身子﹐向前院撲去﹐快速已極。 古浪怕他發覺﹐不敢逼得太緊﹐遙跟在後。 等到古浪越過一片林子時﹐那人已在二十丈外﹐轉向了「達木寺」的正門。 古浪幾個起落﹐趕到拐角之處﹐正要向正門轉去﹐突聽一聲厲吼﹐震蕩夜空﹐令人不寒 而栗﹗古浪一提氣﹐飛過了院牆﹐只見正門不遠的地面上﹐倒臥著一個人﹐正是自己跟蹤的 夜行人。 他急忙撲到近前﹐略為察看﹐只見那人口吐鮮血﹐已然死去。 古浪不禁大為驚恐﹐這不過是一剎那的工夫﹐何人竟把他殺死了﹖這時門陀和尚的房間 燃起了燈﹐古浪心中一動﹐忖道﹕「莫非是他﹖」 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兩下相隔十余丈﹐這人又不是死於暗器﹐就算功夫再高的人﹐也 不可能在二十丈外﹐把一個身負奇技的人震死﹗這時門陀和尚推門而出﹐他端著一台殘燭﹐ 用手遮著風﹐問道﹕「什麼事呀﹖」 一眼看見了古浪﹐立時走了過來﹐邊道﹕「古施主﹐發生了什麼事﹖」 話未說完﹐發現地上的死屍﹐嚇得身子一震﹐險些摔倒﹐驚道﹕「啊﹗你……你殺死人 了……阿彌陀佛﹗」 古浪由他手中把蠟燭接了過來﹐說道﹕「人不是我殺的﹗」 他低下身子﹐借著燭光﹐才看清了這具死屍的模樣。 只見這人年約三十余歲﹐身子長得很彪壯﹐滿面的虯髯﹐濃眉大目﹐穿著一身黑色的勁 裝。 古浪細看他的死相﹐甚是慘厲﹐胸前已被鮮血染遍﹐嘴角也掛著血絲﹐雙目怒瞪﹐極是 悸人﹗由他死亡的情形看來﹐分明是被人以極厲害的內家掌力震死﹐出手之人手法既快且狠 ﹐未容他有還手余地﹗門陀和尚側著身﹐用一種異常的聲音說道﹕「他……到底是不是你殺 死的﹖」 古浪站起身﹐說道﹕「我與他素不相識﹐為什麼要殺死他﹖」 門陀和尚搓著一雙枯手﹐連連說道﹕「怪了﹗怪了﹗誰跑到佛門善地來殺人﹖」 古浪也有些想不透﹐最初他曾懷疑是門陀和尚﹐但以門陀和尚神情看來﹐顯然是另有其 人了。 門陀和尚見他還在發怔﹐催道﹕「你快把這屍體弄出去……」 這時蠟燭已然被風吹熄﹐一片昏暗﹐涼風吹過﹐揚起一股血腥之氣﹐倍增恐怖﹗古浪俯 身﹐在屍體身上搜了搜﹐除了兵刃暗器外﹐別無他物。 對於這個人的來歷﹐得不到一絲線索。 古浪雙手把他托了起來﹐說道﹕「先放在院外明天再處理吧﹗」 門陀和尚拾起蠟燭﹐說道﹕「明天給他造個墳……」 他說著﹐姍姍地回房去了﹐沿途不停地搖頭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古浪把那具沉重的屍體﹐放在大門外左側﹐星光之下﹐依稀看到他的慘狀﹐心中很不舒 服。 他低頭凝望了半晌﹐感覺到「達木寺」血腥的往事又要重演了﹐自己的任務﹐也將會更 加艱巨了。 古浪走進門來﹐門陀和尚的房中靜悄悄的﹐想已重又入睡了。 對於這個和尚﹐古浪百思莫解﹐然而他深信﹐日後一切的事情﹐都必然與這個和尚有著 極大的關系。 但是就目前的情形看來﹐門陀和尚一切表現都很平凡﹐不過他越是這樣﹐古浪越是對他 存有戒心。 古浪回房之後﹐遲出的月亮方始露出﹐慘白色的月光﹐照在那具恐怖的屍體上。 翌晨﹐古浪趕到了廟前﹐意料之外的﹐那具屍體已然不知去向﹐地上的血漬也全被沖洗 一淨。 古浪心中好不奇怪﹐忖道﹕「難道這是門陀和尚打點的﹖」 大殿中傳出一陣陣的木魚和念經之聲﹐門陀和尚已在做他的早課了。 古浪在大殿外徘徊了一陣﹐門陀和尚早課完了﹐推門走了出來。 古浪立時迎上前去﹐問道﹕「老師父﹐那具屍體可是你清理的﹖」 門陀和尚滿面驚奇之色﹐說道﹕「沒有呀﹗難道不是你清理的麼﹖」 古浪搖了搖頭﹐皺著眉頭道﹕「不是我﹗我剛才出來看﹐屍體已經沒有了﹐地上血跡也 被洗干淨。」 他說著﹐不住地引頸四望﹐好像想尋出什麼人似的。 門陀和尚說道﹕「怪了﹗我晨起之後﹐屍體已然不在﹐只當是你清理了﹐便把地上血跡 洗掉﹐為他念了幾段超生經。」 聽門陀和尚這麼說﹐古浪越覺事情離奇﹐沉吟著說道﹕「這麼看來﹐確實有人在暗中作 祟﹐卻不知他所為何來﹖」 門陀和尚口念佛號道﹕「阿彌陀佛﹗不論他是誰﹐若是歹惡之輩﹐總是要遭天報的﹗」 古浪靜靜地望著他﹐盡管門陀和尚一切表現都平凡無奇﹐但是古浪總不信他是個普通的 和尚。 古浪思索了一陣﹐知道此事絕不會就此過去﹐必然還有變故接踵發生﹐也就不再想它﹐ 說道﹕「老師父﹐我要去練那提瓶的功夫了﹐你可願意去看看﹖」 門陀和尚笑道﹕「我正好沒事﹐去看看也好。」 說著﹐跟在古浪身後﹐一同向山下走來﹐來到湖邊﹐那只大瓶子仍然擺在那里﹐絲毫無 異。 古浪心中又是一動﹐忖道﹕「這只瓶子來得好古怪﹐如此名貴﹐卻無人偷盜……」 這時門陀和尚已經又坐在那塊大石上﹐微笑著說道﹕「讓我看看你﹐是否已有了些進步 。」 古浪笑道﹕「不過是一夜之隔﹐哪里來的進步﹖」 他說著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內力貫到右臂﹐這一次他不貪功﹐平靜著心情﹐把那只大瓶 提了起來。 那只大瓶雖然沉重仍舊﹐但是比起昨日﹐感覺上像是好了一些。 古浪舉步走到湖邊﹐彎身取水﹐那株大樹的倒影﹐在水波之下閃漾。 突然﹐古浪發現樹枝之中﹐隱著一個頎長的人影﹐隨波浮動﹗古浪不禁大吃一驚﹐慌忙 提起花瓶﹐放在一旁﹐返身抬頭望去﹗那株大樹就在身後﹐空空蕩蕩﹐根本不見一個人影﹗ 古浪心中好不驚詫﹐忖道﹕「莫非此地有鬼不成﹖」 正在思索﹐門陀和尚已然說道﹕「怎麼﹐你想起什麼事情來了﹖」 古浪偏過頭﹐面帶驚詫﹐說道﹕「這……這樹上剛才有人﹗」 門陀和尚笑道﹕「哪里來的人﹖我什麼也沒有看見﹐如果有人﹐這時到哪里去了﹖難道 他會飛不成﹖准是你的眼睛花了﹗」 古浪想想﹐如果有人﹐絕不可能就此消失﹐但是剛才看到的分明是個人影﹐這事真有些 費解了﹗門陀和尚接口道﹕「不要胡思亂想了﹐快練你的功夫吧﹗」 古浪想不出所以然﹐也就拋開一旁﹐回身提起了瓶子﹐緩緩走向大樹。 由於方才的事使他心神不定﹐那只大瓶也就愈顯沉重﹐在手中搖晃不已﹐好幾次都差點 濺出水來。 門陀和尚似乎很失望﹐輕嘆了一聲﹐說道﹕「唉﹐你這個年輕人真差勁﹐怎麼越來越退 步了﹗」 古浪面上一紅﹐全神貫注﹐才把瓶子穩了下來﹐可是當他走上樹干之時﹐瓶中之水﹐依 然濺了出來。 門陀和尚立時站起身子﹐說道﹕「你繼續吧﹗等到有進步的時候再叫我好了。」 說罷﹐轉過身﹐緩緩向山上行去。 古浪心中很是難過﹐想不到這個小小的瓶子﹐居然有如此的重量﹐簡直教人不敢相信。 他把花瓶中的水倒出﹐坐在樹下﹐雙手捧著它﹐仔細地察看﹐只見那花瓶非金非石﹐不 知何物鑄成﹐用手指彈起來錚錚作響。 古浪忖道﹕「我定要在七天之內做到﹗」 他下定決心之後﹐回頭望望那株大樹﹐忖道﹕「我先只身上去一趟看看﹗」 他放下手中的大瓶﹐提氣輕身﹐雙手不動﹐向大樹上邁了上去。 這株大樹又直又長﹐雖有斜度﹐仍然高可沖天﹐如果不用雙手﹐只靠一雙腳攀登﹐非要 有出奇絕頂的輕身功夫不可。 古浪極力提著氣﹐但是只不過走上三丈﹐身子再也無法穩住﹐只得又落了下來。 他心中忖道﹕「這株大樹樹干光滑﹐要這樣上去﹐豈是人之所能﹖」 但是他覺得門陀和尚要他如此做﹐必有深意﹐在以往﹐他以為自己是江湖上第一少年奇 人﹐卻不料門陀和尚交待的兩件事﹐一件也辦不到。 由於這棵大樹生得太怪﹐加上方才水面上所見人影﹐古浪決心上去看看。 於是他手腳並用﹐不一會兒﹐就爬上了二十丈高﹐到了樹枝分杈之處。 他坐在樹杈上﹐向下張望﹐如同坐在半天一樣﹐別有一番奇趣。 古浪觀賞著樹下的風景﹐手觸處﹐覺得樹干上流有黏液﹐轉頭一看﹐原來樹干上刻有幾 個小字。 古浪心中一動﹐仔細看去﹐只見那幾個字是「少年須惜身﹐謹防和尚計﹗」 這十個小字﹐字體猶新﹐顯然剛刻不久﹐由此可以証明﹐方才確實有人來到樹上﹐而此 人的功夫﹐也就可想而知了。 古浪心中好不驚詫﹐忖道﹕「啊﹗天下奇人真個不少﹗」 他仔細琢磨這兩句話的意思﹐分明是警告他提防門陀和尚。 古浪不禁有些不解﹐忖道﹕「門陀和尚對我有什麼需求呢﹖這刻字之人又是誰﹖」 他想了一陣﹐用指甲把那十個字刮去﹐然後滑下樹來。 他細思與門陀和尚結識以來的情形﹐雖覺這個和尚怪異而莫測高深﹐但是對自己並無惡 意﹐就以叫自己提瓶上樹之事﹐也是有意栽培自己﹐算得什麼惡計﹖一切的事情都是這麼不 可理解﹐古浪決定不理會刻字之人﹐他想道﹕「門陀和尚指示我練功夫﹐對我總沒有害處的 。」 但是這兩句留字﹐卻也使他心中多了一分疑慮﹐對於門陀和尚﹐增加了幾分戒意。 他練功並沒有停頓下來﹐上午單練提瓶﹐下午則空身上樹。 時光如流﹐十天很快地過去了﹐這十天來﹐沒有再發生什麼事﹐那童石紅姑娘﹐也是一 去沒有再回來過。 這十天的日夜苦練﹐古浪的功夫極有進步﹐這時他已可以提著花瓶﹐走上樹干十丈左右 了。 門陀和尚十天不曾下山﹐除了念經外﹐便是在院中散步﹐有時與古浪聊談一些佛家的道 理﹐和他行遍天涯﹐所歷經的趣事﹐所以古浪也不覺寂寞﹐對這個和尚的感情也越加深了。 這日清晨﹐古浪照例地下山練武﹐門陀和尚站在門口等他﹐見他來了﹐迎著笑道﹕「古 浪﹐這十天來你的武功可有進步﹖」 古浪說道﹕「雖然有些進步﹐但是仍然達不到你所說的境界。」 門陀和尚道﹕「我隨你下山去看看吧﹗」 這時夏日將殘﹐邊地早秋﹐太陽已很少露面﹐倒是寒風不停﹐吹起遍地沙土﹐使得附近 的林子都蒙上了一層黃塵。 門陀和尚與古浪下得山來﹐他仰面望了望天﹐說道﹕「你的功夫要加緊苦練﹐有太陽的 日子不多了﹗」 古浪聞言心中一驚﹐忖道﹕「我練這十七石人劍法﹐日影是不可缺少之條件﹐他怎麼知 道﹖」 他心中想著﹐面上並未露出神色﹐只是漫應了一聲。 不一會兒﹐二人來到了湖邊﹐那只綠色的古瓶﹐仍然擺在大樹之下。 門陀和尚仍坐到那塊石頭上﹐說道﹕「好了﹐開始吧﹗」 古浪答應一聲﹐氣納丹田﹐雙目如炬﹐緩緩走往樹下﹐以二指輕輕夾住花瓶之耳﹐提將 起來。 由他的氣勢看﹐顯然已大有進步﹐門陀和尚臉上浮出一絲笑容﹐頻頻點頭。 古浪走往湖邊﹐彎身灌滿了水﹐然後走回大樹。 門陀和尚見他步履輕盈﹐不帶絲毫勉強﹐足証他已深得要領﹐臉上的笑容不自覺地更濃 了。 古浪沉住氣﹐向大樹上走去﹐當他走上七丈左右﹐目光接觸到樹干上﹐一行小字觸目驚 心﹐刻的是﹕「遠離此僧﹗」 古浪中氣一洩﹐人由樹干上落了下來。 古浪落下樹干﹐瓶中之水潑了滿身﹐他深深地被那突然出現的小字震驚了﹗門陀和尚立 時站起身來﹐奇怪地說道﹕「怎麼了﹖你可是不舒服﹖」 這時古浪已經沉下了氣﹐說道﹕「沒什麼﹗我只是中氣把持不住﹐落了下來。」 門陀和尚搖了搖頭﹐說道﹕「唉﹗你的進展太慢﹐據我的估計﹐以你的體質﹐現在應該 能走上十丈才是﹐怎麼只有七丈﹖」 古浪心中又是一驚﹐忖道﹕「這老和尚的算計果然絲毫不差﹗」 門陀和尚對古浪的表現頗為失望﹐說道﹕「重來一次﹐如果再走不上十丈﹐就是不可造 就了。」 古浪心中還想著那幾個字﹐心中疑惑不定﹐聞言答道﹕「我昨日還能走十丈﹐今天不知 怎麼的﹐中氣突然洩了。」 門陀和尚冷笑道﹕「哼﹐可是有什麼事分了你的心﹖」 古浪又是一驚﹐強自鎮定著﹐說道﹕「沒有……這一次我一定要走十丈以上﹗」 他說著﹐再次把古瓶裝滿了水﹐往樹上走去。 這一次﹐他用盡了平生功力﹐提足了氣﹐一鼓作氣﹐竟然走了十二丈高﹐然後才落了下 來﹐瓶中之水﹐也一滴未濺出。 門陀和尚笑著鼓掌道﹕「行了﹗行了﹗現在你已深知要領﹐再有七天﹐就可以全功告成 了﹗」 聽門陀和尚這麼說﹐古浪也很高興﹐他坐到門陀和尚的身旁﹐說道﹕「老師父﹐你如此 栽培我﹐實在使我感激﹐恕我冒昧﹐請問老師父到底可會武功否﹖」 門陀和尚面上現出不悅之色﹐說道﹕「你這孩子是怎麼了﹖我再三告訴過你﹐我是不會 武功的人﹐你怎麼還要問這個問題﹖」 古浪面上一紅﹐說道﹕「可是你對這類最高的內家功夫了若指掌﹐我怎能相信你是不會 武功的人﹖」 門陀和尚面色稍霽﹐說道﹕「我只是懂得武功的道理﹐別的毫無所知﹐你不要胡思亂想 ﹗」 說完這話﹐他轉身而去﹐留下了古浪﹐對著他的背影發呆。 直到門陀和尚消失在廟院之內﹐古浪才爬上樹﹐重新端詳那幾個字。 這四個字的筆跡﹐與上次所見字體相同﹐顯然是同一人所留﹐只是不知他到底是何用意 。 古浪把這四個字塗掉﹐然後落下樹來﹐提高聲音喊道﹕「哪位前輩的留字示警﹐請顯俠 蹤﹐容古浪謁見﹗」 他大聲地說了兩遍﹐不遠的叢林中﹐傳出了一聲輕笑。 古浪一驚﹐急忙趕了過去﹐說道﹕「是哪位前輩﹖」 話才說完﹐一片林木聲響﹐緊接著一聲嬌笑道﹕「幾日不見﹐你怎麼叫起我前輩來了﹖ 」 古浪一望之下﹐不禁又驚又喜﹐說道﹕「啊……原來是你﹗」 破林而出的﹐正是古浪心中不時索繞的童石紅。 她穿著一件淺青色的長衣﹐頭上包著一塊青絹﹐笑如春風﹐婀娜多姿。 童石紅笑著走過來﹐一邊說道﹕「你一個人發什麼怪病﹐像猴子一樣﹐一會上樹﹐一會 下樹﹐還在這里自言自語。」 古浪面上一紅﹐說道﹕「關你什麼事﹖你為什麼躲在樹後面偷看﹖」 童石紅叫道﹕「偷看﹖這又不是你的地方﹐我就不能來麼﹖」 古浪又道﹕「要來就光明正大的來﹐何必偷偷摸摸的﹗」 童石紅漲紅了臉﹐叱道﹕「去你的﹗你才偷偷摸摸﹐像個賊一樣﹗」 這兩個大孩子﹐見面就爭吵﹐鬧得很不愉快﹐一時都沉默下來。 童石紅好像有毛病一樣﹐又跑到湖邊去照鏡子﹐在那里搔首弄姿﹐毫無顧忌﹐顯得一片 天真。 古浪說道﹕「你又來作什麼﹖」 童石紅一面照著自己的影子﹐一面說道﹕「我家搬到這里來了﹗」 古浪不禁一驚﹐說道﹕「什麼﹖你家搬來了﹖你家里還有什麼人﹖」 童石紅轉過身子﹐嬌笑著說道﹕「我家里只有一個婆婆﹐我是來請你去吃飯的。」 她說話的姿態自然美好﹐語音又悅耳動聽﹐古浪聽在耳中﹐只覺無比的舒適﹐驚喜道﹕ 「真的﹖你真的來請我吃飯﹖」 童石紅笑道﹕「誰騙你﹖天不早了﹐我們快走吧﹗」 她說著﹐竟來拉古浪的手﹐古浪嚇了一跳﹐連忙閃開。 童石紅連聲催著﹐古浪還有點猶豫﹐但是童石紅好似有一股無比的吸力﹐古浪終於點頭 答應了。 他隨在童石紅的身後﹐路上問道﹕「你們什麼時候搬來的﹖為什麼搬到這里來﹖」 童石紅道﹕「我也不知道﹐是我外婆要搬來的。」 古浪說道﹕「你外婆一定很老吧﹖」 童石紅白了他一眼﹐說道﹕「廢話﹗」 他們沿途拌著嘴﹐已然走入一片林子。 在「哈拉湖」之西不遠﹐有一大片林木﹐由於年久無人開伐﹐還是原始森林。 古浪跟著往林中走﹐越走越深﹐忍不住問道﹕「你到底住在哪里呀﹖」 童石紅說道﹕「我們快些走﹐大約再有半個時辰就到了。」 古浪咋舌道﹕「啊﹗還這麼遠﹗」 童石紅不再說話﹐專心向前走﹐古浪緊緊跟著﹐也不再開口﹐一陣急奔之後﹐已然到了 那片林子的深處。 古浪問道﹕「還沒有到麼﹖」 童石紅用手指著前方﹐說道﹕「馬上就到了。」 他們同時三四個起落﹐來到了一處林中空地﹐古浪目光所及﹐只見樹叢之中﹐有房屋一 角。 他問道﹕「你外婆叫什麼名字﹐告訴我等會好稱呼。」 童石紅說道﹕「我外婆叫況紅居﹗」 古浪聞言大吃一驚﹐霍然停下了腳步﹐說道﹕「什麼……她叫……況紅居﹖」 童石紅奇怪地說道﹕「不錯﹐她叫況紅居﹐你認識她麼﹖」 古浪連忙強笑道﹕「我不認識她﹐不過久仰況老前輩的大名了﹗」 童石紅笑道﹕「原來這麼回事﹐知道婆婆名字的人太多了﹗」 古浪心中驚駭不已﹐他想起了那十七具石像中﹐就有一具是況紅居的石像﹐想不到她本 人也來到了「哈拉湖」﹗況紅居移居到此﹐足見此處將有極大的事件發生﹐古浪暗下戒心。 不一會的工夫﹐已經到了一間小茅屋之前﹐童石紅老遠就叫道﹕「外婆﹐客人來了﹗」 屋內立即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啊﹗這等快法﹐你們在外面等等﹐少時再進來 。」 童石紅答應一聲﹐對古浪說道﹕「你看我們這里如何﹖」 古浪定了定心神﹐說道﹕「風景倒是不錯﹐只是太昏暗了些。」 童石紅撇了一下嘴﹐說道﹕「要那麼亮做什麼﹖又不繡花﹗」 正說著之際﹐況紅居的聲音又傳了出來﹕「好了﹗請你的客人進來吧﹗」 童石紅對古浪道﹕「我們進去吧﹗」 古浪點點頭﹐隨著童石紅走進屋內。 這是一間很大的草堂﹐地上舖著編織甚佳的竹席﹐一旁擺著四把竹椅﹐以及竹桌、竹幾 ﹐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是竹子制成的。 在最里面的一張竹椅上﹐靠臥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古浪一眼就看了出來﹐正與那 座石像一模一樣﹐心中不禁暗驚﹐忖道﹕「那雕刻之人﹐真是鬼斧神工啊﹗」 況紅居穿著一件葛黃色的麻紗衫裙﹐左手端著一只茶杯﹐手腕上戴著一只碧綠的玉鐲﹐ 閃閃發光。 她的一雙眸子﹐也是亮如寒星﹐平靜之中﹐顯出一種威嚴。 古浪向她施了一禮﹐說道﹕「況婆婆﹐後輩古浪拜見﹗」 況紅居臉上展露出笑容﹐把茶杯放向一旁﹐雙目射在古浪的身上﹐上下觀看。 古浪感覺到﹐況紅居的一雙眼睛﹐像是閃電一般﹐不禁覺得有些不太自在。 況紅居看了半天﹐點了點頭﹐說道﹕「唔……我時常聽紅紅提到你。」 古浪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不禁轉頭看了童石紅一眼﹐童石紅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 聽他們談話。 況紅居又接著說道﹕「你一直住在『達木寺』麼﹖」 古浪點點頭﹐說道﹕「是的﹐我現在住在『達木寺』。」 況紅居又道﹕「你為何住在『達木寺』﹖」 古浪心中一驚﹐但是表面鎮靜﹐答道﹕「我是到『達木寺』訪人﹐不料卻是座空廟。」 況紅居微微一笑﹐說道﹕「那麼你准備在『達木寺』住多久呢﹖」 古浪早料到她有此一問﹐立時答道﹕「沒有想到『達木寺』有此好風光﹐我准備多住些 時候﹐空閒的時候練練功夫。」 況紅居只是不住地點頭﹐令人難測她的心意。 她又接著問道﹕「既然你在『達木寺』住了不少時候﹐應該看見有十七個石人了﹖」 古浪心中一動﹐點頭道﹕「是的﹐我看到了十七個石人……」 話未說完﹐況紅居已然接口道﹕「你可曾仔細看過那些石人﹖」 古浪立即答道﹕「那十七個石人七零八落﹐我未曾細看。」 況紅居似乎有些失望﹐道﹕「今天回去以後﹐你可以仔細看看﹐也許會發現什麼。」 古浪笑道﹕「那十七個石人已被雷電擊毀﹐我已把他們拋入『哈拉湖』中了﹗」 況紅居聞言面色一變﹐霍然站了起來﹐說道﹕「啊﹗有這等事﹖」 古浪點頭道﹕「那已是多日前的事了。」 況紅居在室內踱了兩轉﹐回過頭來﹐問道﹕「除了你以外﹐『達木寺』還有什麼人去過 ﹖」 童石紅好似嫌況紅居的話太多﹐有些不耐煩﹐正要說話﹐況紅居已搖手道﹕「不要插嘴 ﹗」 童石紅只好停了下來﹐顯得很不高興。 古浪望了童石紅一眼﹐說道﹕「除了童姑娘以外﹐沒有什麼別的人去過。」 況紅居的目光如電﹐一直注視著古浪﹐點了點頭﹐說道﹕「好了﹐我們吃飯吧﹗」 古浪心中納悶不已﹐不知況紅居為何來到此處﹐更不知她為何要請自己吃飯。 這時況紅居已經對童石紅說道﹕「紅兒﹐你帶他到飯廳去吧﹗」 童石紅答應了一聲﹐帶著古浪﹐徑往飯廳而去。 飯廳之內﹐已經擺了很豐盛的酒菜﹐香氣噴鼻﹐古浪心中更是詫異﹐忖道﹕「她們祖孫 請我到此﹐到底有何用意呢﹖」 況紅居這時也走了進來﹐說道﹕「坐﹗你很久沒有吃過熱食﹐趕快趁熱吃吧﹗」 古浪客氣幾句﹐也就跟著吃了起來﹐菜肴極為精美﹐他久食干糧﹐這時吃到如此佳肴﹐ 特別覺得可口。 席間﹐他們彼此談笑﹐就好像是一家人一般﹐非常融洽。 古浪與童石紅﹐更是談笑風生﹐這麼短短的時間﹐他們二人的感情﹐好似增進了很多。 飯後﹐他們又回到了客廳﹐談了一陣閒話﹐古浪雖然很希望與重石紅相處﹐但是又惦記 著自己的事﹐急著要趕回去。 他正想伺機告辭時﹐況紅居卻突然說道﹕「古浪﹐我想與你商量一件事。」 古浪心中一動﹐表面鎮靜答道﹕「況婆婆有什麼話﹐請盡管吩咐。」 況紅居笑了笑﹐說道﹕「我有一件事要與你商量﹐不知你意下如何﹖」 古浪暗暗吃驚﹐忖道﹕「果然有事了﹐真個是宴無好宴……」 他嘴上答道﹕「請況婆婆說出來﹐如果我能夠做到﹐一定盡力﹗」 況紅居收起笑容﹐正色說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你是為『春秋筆』而來……」 古浪心中一驚﹐極力地鎮定著﹐不使形之於色。 況紅居又接著說道﹕「我到此地來﹐也是為取『春秋筆』﹐如果你願意﹐我們共同查尋 ﹐無論誰得到﹐『春秋筆』我只用一次﹐然後就歸你﹗」 古浪立時答道﹕「晚輩確也知道一些有關『春秋筆』的事﹐但是晚輩此次到青海來﹐並 非為了『春秋筆』﹐故而……」 況紅居面色一沉﹐說道﹕「古浪﹗我是一番誠意﹐你可不能騙我﹗」 古浪正色道﹕「況婆婆﹐我確實不是為『春秋筆』而來﹗」 況紅居冷笑一聲﹐說道﹕「哼﹗你千里迢迢﹐來到青海寄居在『達木寺』﹐如果不是為 了『春秋筆』﹐那就太巧合了﹗」 古浪尚未答言﹐童石紅已在一旁插口道﹕「『春秋筆』到手之後﹐我們只用一次﹐然後 就歸你﹐對你一些妨礙也沒有﹐你還顧忌什麼呢﹖」 古浪故作焦急狀道﹕「我根本不是為『春秋筆』而來﹐就算你們把春秋筆給我﹐我也沒 有什麼用﹗」 童石紅一怔﹐況紅居已然走了過來﹐注視古浪瞼上說道﹕「你真的不是為『春秋筆』而 來﹖」 古浪面不改色﹐說道﹕「我絕不說謊﹗」 況紅居又道﹕「即使『春秋筆』給了你﹐你也毫無用處﹖」 古浪略為遲疑﹐說道﹕「我……我根本不知道『春秋筆』有何用處﹐只不過是聽江湖傳 聞﹐知道有這樣一支筆而已。」 況紅居略為遲疑﹐點頭道﹕「好﹐你隨我去看一樣東西﹗」 古浪心中一驚﹐站了起來﹐隨著況紅居祖孫﹐直向房後走去。 出了後門﹐靠山根之處﹐有一個大石洞﹐一扇石門大開﹐那扇石門厚足五尺﹗古浪見了 好不吃驚﹐忖道﹕「乖乖﹗這麼重的門﹐誰能推得動﹖」 這時已走到了洞口﹐洞內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況紅居轉身對童石紅說道﹕「紅兒﹐洞內可有蠟燭﹖」 童石紅點頭道﹕「有的。」 況紅居又回身對古浪說道﹕「好﹐咱們進去吧﹗」 古浪不知她們要做什麼﹐跟在況紅居身後﹐進入了洞中。 童石紅剛要跟入﹐況紅居卻突然轉身走出洞來﹐說道﹕「紅兒﹐里面可有火種﹖」 古浪接口道﹕「我身上有火種……」 況紅居說道﹕「不用﹗我們去拿。」 古浪感覺到有些不對﹐立時向洞口移動﹐說道﹕「況婆婆……」 話未說完﹐況紅居已一聲厲喝﹕「你給我進去﹗」 只見她雙袖一拂﹐一股勁力﹐排山倒海般湧到﹐逼得古浪只有後退。 古浪驚怒交加﹐大喝道﹕「好無恥﹗我與你們拚了﹗」 他正要向洞外沖出﹐「轟隆」一聲巨響﹐眼前一黑﹐那扇重逾千鈞的大石門﹐已然合了 起來﹗古浪大驚﹐跳足罵道﹕「兩個無恥賤人﹗毒計害人﹐不怕江湖恥笑﹖」 洞外傳來了況紅居的聲音﹐說道﹕「古浪﹗以我早幾年的脾氣﹐早已把你斃於掌下了﹗ 現在你好好地想一想﹐明天早上告訴我﹐不然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緊接著重石紅也道﹕「我們並不想害你﹐你好好想想吧﹗」 古浪怒火填胸﹐他本是個孩子﹐用掌力拚命地打著那塊大石頭﹐破口大罵。 良久﹐洞外傳來況紅居的笑聲﹐說道﹕「紅兒﹐我們走﹗他累了自然會停口的。」 古浪更怒﹐又提高了嗓門﹐大罵起來。 但是洞外沒有一點聲音﹐想是況紅居祖孫已經走了﹐古浪氣得胸口發漲。 他萬想不到﹐童石紅竟會定下這等詭計﹐誘自己上鉤﹐更想不到以況紅居這等天下聞名 的人物﹐竟會施出這等下流的手段來。 他在地洞之中﹐怒罵了一陣﹐自己也知道白費力氣﹐只得停了下來。 他試探著向洞底摸索﹐發覺這石洞深不過十丈左右﹐空空洞洞﹐不見一物﹐也不見一絲 天光。 於是又回到門口﹐雙手貼住大石門﹐運盡全身功力﹐拚死推去﹐但是那扇大門太重了﹐ 只不過稍微有些晃動。 古浪只好收手﹐知道除了況紅居自動開門外﹐自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他坐在濕涼的地上﹐干生氣﹐把況紅居及童石紅恨之入骨。 由況紅居祖孫的這些作為﹐使他感覺到﹐『春秋筆』的事﹐已再次震動青海﹐不久就將 有不少奇人趕來。 在這種情形下﹐自己反而被困在了石洞之中﹐真個急煞人也。 時間過得很快﹐古浪也不知被關了多久﹐據他估計﹐大約是到了晚上了。 這整整一下午的時間﹐況紅居或童石紅﹐都沒有再來過一次。 古浪雖然焦急﹐但是除了耐心地等待之外﹐卻是別無他法。 他心中忖道﹕「明晨她們問我之時﹐我不妨先假裝答應﹐等他們放我出去後﹐我就與她 們拚命﹗」 古浪這麼下了決定﹐心情才稍微安靜下來﹐他背靠著陰冷的石牆﹐想著童石紅﹐心中惱 怒不已。 他想﹕「我以為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卻不料是這等人﹐如此看來﹐況紅居雖有俠名﹐也 不是什麼好東西了﹗」 他正想到這里﹐突聽石門響起「扎扎」之聲﹐聲音很是輕微。 古浪心中一動﹐忖道﹕「莫非她們改變了心意﹐要把我放出去了﹖」 接著﹐石門「扎扎」之聲連續不斷﹐古浪立時站起身子﹐緊貼在門邊﹐准備不管是誰進 來﹐就先給她一掌﹗不久石門已經開了一個二寸寬的空隙﹐射出了昏暗之光﹐果然已是夜晚 了。 古浪正想看看是誰﹐突聽一個啞澀的口音說道﹕「古浪﹐你在里面麼﹖」 古浪聞言不禁大驚﹐原來這說話的人﹐正是門陀和尚。 他萬萬沒有料到﹐連忙說道﹕「老師父﹐是我﹗你快把門打開。」 門陀和尚低聲道﹕「不要急﹐我在想辦法。」 過了不一會﹐石門打開了兩尺﹐古浪一閃身擠了出去﹐黑夜之中﹐只見門陀和尚正不住 地在喘息。 古浪緊握著他的一雙手﹐說道﹕「謝謝你﹐老師父﹗你哪來的這麼大力氣﹖」 門陀和尚喘息著﹐說道﹕「這石門有開啟的機關﹐你快回去吧﹗」 古浪說道﹕「況紅居呢﹖」 門陀和尚說道﹕「就因她們不在﹐我才能把你放出來。」 古浪又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里﹖」 門陀和尚四下望了望﹐說道﹕「先別問這些﹐回去再告訴你。快走﹗」 古浪說道﹕「老師父你呢﹖」 門陀和尚道﹕「我不要緊﹗我還有些事要辦﹐你先回去等我﹗」 古浪心中有很多疑問﹐但是門陀和尚連聲催促﹐只得先行離去。 他循著來時的路途﹐在黑暗中急行﹐不一會﹐已走出數百丈遠。 古浪正行之際﹐突聽前面有腳步聲﹐連忙隱到一株大樹之後。 不一會﹐便聽見了談話之聲﹐正是況紅居及童石紅。 古浪只覺一股怒氣上沖﹐如果不是門陀和尚再三囑咐﹐他真想沖出去與她們拚個死活。 遠遠只聽童石紅的聲音說道﹕「婆婆﹐難道古浪的話是真的﹐『達木寺』中就沒有別人 了﹖」 況紅居答道﹕「就剛才所見的情形確實如此﹐不過古浪這小子來此久住﹐絕不簡單﹗」 童石紅又道﹕「明天如果還是不願與我們合作﹐那怎麼辦﹖」 況紅居冷笑一聲道﹕「哼﹗我自有辦法叫他服氣的。」 古浪氣得不得了﹐暗罵道﹕「放你的屁﹗」 接著童石紅又道﹕「那麼除了古浪以外﹐我們是來得最早的了﹖」 況紅居說道﹕「就目前情形看來是如此﹐不過是否有人隱伏著按兵不動就不知道了﹐所 以你以後白天不可亂跑﹐太露形跡不好。」 童石紅答應一聲﹐況紅居又接著說道﹕「我們雖然來得早﹐但是什麼也沒有看到﹐真使 人不解﹗」 童石紅道﹕「那十七個石人的事怎麼樣﹖」 況紅居道﹕「我也在奇怪﹐雷電再大﹐也不會把十七個石人打碎﹐古浪的話里定有隱情 ﹐明天我一定要問他個明白﹗」 他們談著越走越近﹐古浪躲在樹後﹐心中怒火萬丈﹐不禁用力地捏起拳頭﹐向空揮動了 一下。 不料﹐一小節樹枝被碰了下來﹐況紅居立時沉聲喝道﹕「誰﹖」 古浪心中大驚﹐正准備應變﹐誰知況紅後與童石紅卻像兩只飛燕一般﹐穿林疾縱﹐向相 反的方向追去。 古浪由樹後轉出﹐望著她們的去路﹐心中很是納悶﹐忖道﹕「奇怪﹗她們怎麼反而往那 邊去了﹐莫非那邊又發現了什麼﹖」 他本想追去看個究竟﹐但是不願違背門陀和尚的囑咐﹐同時也想急著趕回『達木寺』﹐ 向門陀和尚問個詳細。 於是他仍然按著原路﹐一路飛奔﹐向「哈拉湖」趕來。 路上﹐他回想著況紅居祖孫的談話﹐暗暗忖道﹕「她們到底為何而來﹖『春秋筆』又到 底有什麼威力﹐以至於像況紅居這種人物﹐都來舍命尋求﹖」 雖然他自己的任務﹐也是來取「春秋筆」﹐但是他對「春秋筆」並無絲毫了解﹐只知道 江湖中人﹐談「筆」色變。 一個時辰之後﹐古浪回到了「達木寺」﹐寺中靜悄悄的﹐沒有什麼異象。 古浪為了小心﹐先在寺外把附近查看一遍﹐沒有發現什麼﹐這才進入寺內﹐在天井中等 候門陀和尚回來。 匆匆匆又過了一個時辰﹐山坡上才出現一個黑影﹐慢慢地向上爬著。 雖然黑夜無光﹐但是古浪仍然可以一眼看出﹐來的人正是門陀和尚。 古浪迎了出來﹐門陀和尚不久也就爬近﹐不住地喘息﹐似乎累極。 古浪心中暗笑﹐忖道﹕「哼﹗這老和尚裝得倒是怪像。」 他才要說話﹐門陀和尚已揮了揮手﹐說道﹕「我們到房里再談。」 說著﹐還伸出一只手來﹐搭在古浪的肩膀上﹐一路喘息著﹐走進寺院﹐說道﹕「唔﹐可 把我累壞了﹐這些江湖人可真難惹……」 古浪扶著他進了禪房﹐燃上了燈﹐門陀和尚端過杯子﹐一連喝了好幾口水﹐又咳嗽了一 陣﹐才說道﹕「那況老婆子好厲害﹗」 古浪雙目一閃﹐說道﹕「你也認識她﹖」 門陀和尚點點頭﹐說道﹕「我以前在湖南就見過她﹐不想她還沒有死。」 古浪焦急地說道﹕「你快把情形告訴我﹗」 門陀和尚突然道﹕「快熄燈﹗有人來了。」 古浪心中大為奇怪﹐因為學武之人﹐對於這等事情最是注意﹐但是他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聽見。 他還在遲疑﹐門陀和尚已連聲催促道﹕「快﹗快熄燈﹐到大殿內去﹐來人由我來應付﹗ 」 古浪只好一掌打熄燈火﹐匆匆趕到大殿之內﹐坐在窗前﹐由窗縫中向外張望。 他暗暗想道﹕「門陀和尚這麼一來﹐不是等於已承認有一身絕技嗎﹖」 他同時也奇怪﹐因為以他的功夫﹐如果有人來了﹐絕不可能一點都覺察不到。 正在疑慮不定﹐突見正門之處﹐有人影一閃﹐好似才由山下爬上來。 古浪不禁大為驚奇﹐忖道﹕「門陀和尚真是神人﹐來人還在半山他就知道了﹗」 一念方畢﹐來人已推開半掩的廟門﹐跨進了廟中﹐依稀地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年逾古稀 的瘦老頭。 由於黑夜無光﹐所以看不清他的面貌﹐他進入天井之後﹐四下不停地觀望﹐身子卻是一 動不動。 良久﹐他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自語道﹕「唉﹗又是多少年過去了。」 他的語聲顯得蒼老、低沉和傷感。 古浪心中納悶﹐忖道﹕「看樣子他並不是第一次到此﹐不然他感嘆些什麼﹖」 才想到這里﹐突聽門陀和尚在房內打了一個呵欠﹐那夜行人驀地一驚﹐壓低嗓子道﹕「 哪位朋友在此﹖」 說完之後﹐門陀和尚在房內含含糊糊地宣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這麼晚了﹐怎麼 還會有人來﹖」 古浪不禁又是一驚﹐因為門陀和尚一向與自己說青海話﹐這時所說的﹐卻是江南口 音。 那人聽了門陀和尚的話後﹐似乎一怔﹐隨即說道﹕「是真和尚還是假和尚﹖請出來一晤 。」 不大一會的工夫﹐門陀和尚抱著肩膀﹐跨出了禪房。 古浪看在眼中﹐心中想道﹕「這個老和尚倒怪會做戲的……」 剛想到這里﹐又聽那老人說道﹕「啊﹐想不到這里還真有和尚﹗」 門陀和尚仔細地打量著那老人﹐說道﹕「施主﹐『達木寺』多年沒有香客﹐你半夜三更 到此﹐莫非借宿﹖」 那老頭兒怔了一怔﹐也仔細地打量著門陀和尚﹐說道﹕「我只是路過此處﹐一個朋友走 失了﹐不知老師父可曾見到﹖」 門陀和尚連連搖頭說道﹕「老僧已在此居住了不少時候﹐並未見任何人來過。施主﹐你 尋什麼人﹖」 那老頭遲疑了一下﹐說道﹕「只是一個朋友……敢問老師父法號如何稱呼﹖」 門陀和尚笑道﹕「老僧法號門陀﹐施主你上姓﹖」 那老人略為遲疑﹐說道﹕「我姓莫……」 古浪一聽這老人姓莫﹐不禁心中一動﹐忖道﹕「那十七個石人之中﹐有一個叫莫雲彤的 ﹐難道就是他﹖」 那姓莫的老人﹐只說了「我姓莫」三個字﹐下面就未再說下去。 他一雙明亮的眼睛﹐不住地向這邊禪房掃視﹐門陀和尚說道﹕「莫施主﹐天很晚了﹐你 就在此過夜﹐明日再走吧﹗」 姓莫的老人搖了搖頭﹐說道﹕「不怕老師父見笑﹐我有個毛病﹐在廟里面睡不著。 若是老師父不介意﹐我想把這一帶禪房看一看﹐我那朋友是個怪人﹐說不定就睡在哪間 房里呢。」 門陀和尚笑道﹕「可以﹗可以﹗施主請便。」 姓莫的老人﹐這才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容﹐輕輕地說道﹕「打擾了。」 說著﹐目光如電﹐由窗縫中射到古浪臉上﹐古浪暗吃一驚﹐忖道﹕「難道他發現了我﹖ 」 想到這里﹐姓莫的老人﹐已經向大殿走了過來﹐古浪連忙縮身﹐離開了窗戶。 他知道這姓莫的老人﹐必然會進入大殿﹐於是輕輕移動身形﹐躲到佛像後面。 他剛躲好﹐大殿之門果然被人推開﹐姓莫的老人﹐一步跨了進來。 姓莫的老人進來之後﹐不見移動﹐雙目如電一般﹐向大殿的四周掃射。 古浪未等他的目光與自己接觸﹐便把目光避向了一旁﹐因為他知道﹐這類武功高強的人 ﹐在黑暗之中﹐大半均能借對方的目光和呼吸之聲﹐來發現敵人。 於是﹐他靜氣屏息﹐等待著可能的變化。 出乎意料之外﹐那姓莫的老人﹐目光只來回轉了兩轉﹐便退出殿外。 接著﹐他把這一帶的禪房都查遍了﹐然後又轉往後殿而去。 門陀和尚則在他之前﹐先往後殿去了。 古浪心中猜忖道﹕「門陀和尚是不願他知道我在此地﹐故先去收藏我的東西了。」 不大會的工夫﹐門陀和尚與那姓莫的老人﹐談著話走了回來。 只聽那姓莫的老人說道﹕「真個打擾﹐真個打擾﹗我那朋友往何方去了……」 門陀和尚的聲音接口道﹕「莫施主﹐如此晚了﹐你就在這歇歇吧。」 二人談話間﹐又回到了前院﹐黑夜之中﹐兩個枯瘦的人影﹐如同鬼魅一般。 姓莫的老人辭謝了門陀和尚的好意﹐走出廟門。 不料他才走到廟門口﹐古浪那匹千里良駒﹐突然在後院發出一聲長嘶。 姓莫的老人﹐如觸急電一般驀然地轉過身子﹐雙目閃出奇光﹐射在門陀和尚的臉上。 門陀和尚含笑自若﹐說道﹕「那是老僧收服的一匹野馬﹐施主可要看看﹖」 姓莫的老人略沉吟﹐搖頭道﹕「不必了﹐再見﹗」 說罷﹐向門陀和尚拱手一揖﹐閃身出門﹐一晃已無蹤跡。 門陀和尚慢吞吞地跟著走出廟門﹐好半天才轉了回來﹐當他回來時﹐古浪已現身站在殿 前。 古浪問道﹕「他是作什麼的﹖」 門陀和尚笑道﹕「我們進房再談﹗」 二人一同進了禪房﹐重把蠟燭點上﹐門陀和尚笑道﹕「你年紀雖小﹐在江湖上也跑了不 少時候﹐連他都不知道麼﹖」 古浪心中一動﹐說道﹕「聽你這麼說﹐難道他就是莫雲彤﹖」 門陀和尚點點頭﹐說道﹕「不錯﹐他就是莫雲彤。此人武功高強﹐一套『千佛指』震撼 天下﹗」 古浪心中暗驚﹐忖道﹕「怎麼這些石像上的人物都出現了﹖」 門陀和尚見他發呆﹐問道﹕「古浪﹐你在想什麼﹖」 古浪答道﹕「我在想﹐這些天下聞名、不可一世的人物﹐怎麼都到青海來了﹖」 門陀和尚點點頭﹐笑道﹕「不錯﹐這些人物﹐平常在江湖上想見上一面都不容易﹐現在 都來到了青海﹐只不過是為了一件東西而已﹗」 古浪一陣心跳﹐忍不住說道﹕「是不是『春秋筆』﹖」 門陀和尚點點頭﹐說道﹕「不錯﹐都是為『春秋筆』﹐現在莫雲彤和況紅居都來了﹐以 後還會有更多的人來﹗」 古浪頗為納悶﹐問道﹕「他們為什麼都要『春秋筆』﹖這『春秋筆』有什麼用處呢﹖」 門陀和尚把身子靠在竹椅上﹐說道﹕「江湖上有關『春秋筆』的傳說太多了﹐主要是因 為執有這支筆的人武功太厲害﹐加上他為人正直﹐行俠仗義﹐數十年來﹐每一個走江湖的人 ﹐全被他用這支筆記上了帳﹐善惡分明……」 古浪插口道﹕「他記下這些做什麼﹖」 門陀和尚說道﹕「這支筆的主人﹐如今還健在無恙﹐他宣稱﹐在他逝去之前﹐將用這支 筆﹐把一切為惡之人除去﹐像況紅居、莫雲彤這等人物﹐在江湖上多少也有些劣跡﹐都將在 這支筆下﹐昭彰於天下人面前﹐所以他們要竭盡一切努力﹐得到這支筆﹐凡是得到這支筆的 人﹐可以抹除他以往的惡跡。」 古浪皺眉道﹕「這樣未免太不公平了﹗如果一個萬惡的人﹐得到了這支筆﹐難道他的罪 惡就不存在了嗎﹖」 門陀和尚笑道﹕「當然不會那麼簡單﹐要『春秋筆』的主人把『春秋筆』交出來﹐除了 武功之外﹐還得有其他條件。」 古浪聽得莫名其妙﹐門陀和尚又接著說道﹕「我知道你一定聽不明白﹐先不要問﹐事情 發展下去﹐你就會明白了。」 古浪問道﹕「那麼現在『春秋筆』在誰手里呢﹖」 門陀和尚笑道﹕「你千里迢迢來到此地﹐自然也是為了『春秋筆』﹐據你所知﹐『春秋 筆』在誰那里呢﹖」 古浪面上一紅﹐遲疑了一下﹐說道﹕「聽說在阿難子手里﹗」 門陀和尚點點頭﹐說道﹕「不錯﹗據說『春秋筆』在青海阿難子的手中﹐所以他們紛紛 趕到青海來﹗」 古浪心中立時緊張起來﹐因為他此行的任務﹐也是在求取這支『春秋筆』。 門陀和尚本是很平淡地談述這段往事﹐這時突然翻起身子﹐目光閃閃地望著古浪﹐說道 ﹕「古浪﹗你倒聰明得很﹐知道學這十七石人武技﹐你可知道這十七人武技匯集的經過麼﹖ 」 古浪心中一驚﹐忖道﹕「他怎麼知道我在按石人姿勢學技﹖」 不過對方既說了出來﹐他知道否認也是枉然﹐同時他對這事的究竟也充滿了疑惑﹐便道 ﹕「我不知道﹐請老師父明示﹗」 門陀和尚說道﹕「在好幾年以前﹐這十七個人﹐除了那個叫『琴先生』的人外﹐其余的 十六個人﹐都敗在阿難子的手下﹐當然﹐阿難子不會把『春秋筆』交給他們。」 「於是﹐這十六個人﹐在琴先生的指導下﹐針對阿難子的武功﹐練成一套『十七明劍』 ﹐在『哈拉湖』打敗了阿難子……」 古浪不禁大為驚恐﹐說道﹕「啊﹗阿難子這麼厲害﹖」 門陀和尚接著說道﹕「阿難子是青海第一奇人﹐自然不同凡響﹐那一次他們雖然打敗了 他﹐但是仍沒有得到『春秋筆』。」 「阿難子落敗之後﹐非常不服﹐就自己的印象﹐雕下十七個石人﹐按照各石人因日影移 動所生的變化﹐詳加參研﹐以求破解之道﹐在此一共留住了三年﹐後來就不知去向了。」 古浪聽得興趣盎然﹐這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問道﹕「他悟出破解之道沒有呢﹖」 門陀和尚搖頭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古浪沉吟了一下﹐說道﹕「你一定也是個奇人﹐不然你怎會知道這麼清楚﹖」 門陀和尚笑道﹕「我說過我不會武功﹐只是交游甚廣﹐認識不少天下奇人就是了。」 古浪說什麼也不相信﹐一再地追問﹐最後門陀和尚才笑道﹕「我確實會一些武功﹐只是 身有隱疾﹐無法施展﹐這你總該相信了吧﹗」 古浪雖仍是半信半疑﹐但知道再問也是白問﹐乃改問道﹕「老師父﹐你此來莫非也是為 『春秋筆』麼﹖」 門陀和尚哈哈笑了起來﹐說道﹕「孩子﹗你的話太多了﹗我可以告訴你﹐現在的情形﹐ 對你太不利了﹐你一定要在七天之內﹐把『十七明劍』練熟﹐不然就沒有機會了﹗」 古浪為之一驚﹐說道﹕「這是為何﹖」 門陀和尚笑道﹕「傻孩子﹗你也不想想﹐那十七具石人﹐為何會無故粉碎﹐自然是因為 有人與你作對﹔現在這麼多高手﹐紛紛來到了『哈拉湖』﹐豈能容你慢慢練功夫﹖」 古浪不禁皺起了眉頭﹐說道﹕「那怎麼辦﹖我一點要領還沒有摸著。」 門陀和尚笑道﹕「好在你已經畫下了石人的各種姿勢﹐如果有我指點﹐七日可成﹗」 古浪聞言大喜﹐納頭便拜。 門陀和尚把他扶起來﹐說道﹕「你練這套功夫﹐確是聰明之舉﹐至少可以摸清這一群老 人的底子﹐再者現在這十七人中﹐生存的已只有四人﹐少了不少勁敵。」 古浪說道﹕「話雖如此﹐要想勝過這四個老人﹐也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門陀和尚搖頭道﹕「非也﹗這四人之中﹐最難惹的是琴先生﹐要想以武功勝過他們﹐固 然很難﹐但總有辦法可想。」 古浪不太明白他的話﹐門陀和尚又接著說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同時勝過兩個人﹐ 一個是琴先生﹐另一個就是阿難子了﹗」 古浪不禁嚇了一跳﹐這兩個都是驚天動地的人物﹐要想勝過他們﹐豈不是等於作夢麼﹖ 門陀和尚看出了他的心意﹐說道﹕「你不要以為這是不可能的事﹐只要有我指點﹐你一定可 以做得到﹐對於阿難子的武功﹐我最了解﹐我可以把他的絕學全部教給你。」 古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難子已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人物﹐門陀和尚居然對之了 若指掌﹐他究竟是什麼人物呢﹖門陀和尚白色的眉毛向上一聳﹐顯出一股豪邁之氣﹐說道﹕ 「你一定又在懷疑我是什麼人物了﹐將來或許會告訴你﹐且看我們的緣分吧﹗」 古浪心中興奮得很﹐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個曠世奇人﹐這種機會真是千載難逢﹗他很恭 敬地說道﹕「請老師父多指教我……」 才說了一句話﹐門陀和尚已截住道﹕「看你的樣子﹐好像是要拜我作師父了﹐好吧﹐我 雖說過我的武功有限﹐但活了一輩子﹐專門研究別人的武功﹐能傳給你的確也不少﹐暫時就 收你作個記名弟子﹐以後看你表現再說吧﹗」 古浪聞言大喜﹐立時納頭拜下。 拜過之後﹐門陀和尚正色說道﹕「既然是師徒﹐便是一家人了﹐現在的情勢很緊﹐你的 『十七明劍』還未練好﹐我們這就開始吧﹗」 古浪忽然憂慮地說道﹕「師父﹐現在沒有月亮呀﹗」 門陀和尚搖了搖頭﹐說道﹕「現在等不得了﹐不要緊﹐我就等於太陽和月亮一樣﹐快走 吧﹗」 古浪興沖沖地跟在門陀和尚身後﹐一同走下山來﹐今天晚上天色特別黑﹐天上連一顆星 都沒有﹐寒風嗖嗖﹐吹得人有些發毛。 門陀和尚望了一下天色﹐說道﹕「秋天快來了﹐但願這事能夠在秋天來到以前結束﹐不 然可就討厭了﹗」 古浪不解他言中之意﹐亦未追問﹐二人來到「哈拉湖」邊﹐門陀和尚問道﹕「那十七個 石人隨著日光月影的變化﹐所生出的各種架式﹐你可都記得﹖」 古浪點頭道﹕「我都記得﹐但是施展時發不出什麼威力來﹗」 門陀和尚笑道﹕「只要你把那些架式記住就成﹐少時回去把你畫的那些圖譜都燒掉﹗」 古浪答應著﹐門陀和尚又道﹕「現在開始吧﹗」 於是﹐古浪重新開始練習這一套十七奇人聯成的劍法﹐這次由於有門陀和尚從旁指點﹐ 他體會出了不少要領。 這一套劍法﹐好似是門陀和尚編創的一樣﹐有時古浪忘了架式﹐他立時提出﹐並詳加講 解﹐只一個晚上﹐就勝過古浪苦思三月﹗古浪心中好不高興﹐他覺察得出﹐門陀和尚不下於 這群老人中任何一個。 他也奇怪﹐門陀和尚為何收自己為徒﹐但是對方是一個得道的高僧﹐總不會有什麼惡意 的。 直到天光大亮﹐他們才停止教學﹐一同回廟。 一連十日﹐他們每天夜晚苦練不輟﹐竟是平靜得很﹐沒有任何人來過。 最初﹐古浪還擔心況紅居祖孫或許會來﹐但是她們也沒有出現﹐反使他掛起心來。 門陀和尚仍然是白天念經﹐夜晚授技﹐雖然他對武功穴道無一不精﹐但卻從未見他顯露 過一點﹐連走路也是那麼慢吞吞的。 十天下來﹐古浪對這套出奇的劍法﹐已經完全悟徹了﹐只是運用起來﹐火候還不夠精純 罷了。 這一天﹐傍晚時分﹐門陀和尚忽然把他叫到面前﹐說道﹕「古浪﹐這套劍法的要領你都 會了﹐只要再加苦練就成了﹐現在還有一件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古浪連忙問道﹕「什麼工作﹖」 門陀和尚正色道﹕「我以前告訴過你﹐對阿難子的武功﹐我最了解﹐現在我要把他的功 夫傳給你。」╴古浪聞言驚喜交集﹐門陀和尚遲疑了一下﹐說道﹕「這麼些日子來﹐我詳細 地考察過你﹐老實告訴你﹐在你沒有到達青海之前﹐我就暗跟了你好幾個月了﹐你的行事為 人深合我心﹐所以我准備把衣缽傳給你。」 古浪欣喜欲狂﹐嚅嚅道﹕「謝謝師父……謝謝師父……」 門陀和尚燃起一根香﹐輕輕地吹著﹐把香頭吹得火紅。 古浪奇道﹕「師父﹐這是做什麼﹖」 門陀和尚道﹕「把手臂伸過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異人天降】 古浪不知門陀和尚意欲何為﹐但是見他面色凝重﹐不敢多問﹐便把右臂衣袖卷起﹐伸了 過去。 門陀和尚也不說話﹐用左手握住古浪的手臂﹐然後右手的香頭﹐突然下沉﹐「嘶」 的一聲﹐已然燒在古浪的手臂上。 古浪未防之下﹐只覺一陣奇痛﹐差點沒有叫了出來﹐強自忍著。 門陀和尚並未放手﹐一直燒著﹐古浪雖然剛強﹐頭上也不禁冒了汗。 門陀和尚一直把他的手臂燒了一大塊﹐這才住手﹐奇怪的是﹐那香頭居然仍是火紅紅的 。 門陀和尚把香頭捻熄之後﹐由口袋中取出了一只小瓶﹐倒出一些紅色的藥粉﹐抹在手臂 上的炙痛處。 說也奇怪﹐藥粉抹上之後﹐疼痛立時停止。 古浪低頭看時﹐已然留下了一個深紅的印子﹐皮肉完好﹐如同蓋上去的一個印子一般。 他心中不禁有些不高興﹐說道﹕「師父﹗這……我也沒有犯罪﹗」 門陀和尚說道﹕「這是我門中的規矩﹐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衣缽傳人了。」 古浪雖然高興﹐但是心里總有些不太自在﹐因為門陀和尚透著一種神秘﹐使他心中疑惑 難解。 於是﹐古浪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拜了個師父﹐在門陀和尚的教導下﹐苦練阿難子的獨門功 夫。 令古浪感到驚奇的是﹐門陀和尚由基本的口訣傳起﹐極為詳盡﹐連運氣訣竅﹐也一絲不 漏﹐好似在傳授他本門的功夫一樣。 古浪也探問過他﹐但是門陀和尚除了傳技之外﹐別的事絕口不談。 一晃又是十天過去﹐說也奇怪﹐這十天平靜異常﹐連一點事故也沒有發生。 古浪奇怪地說道﹕「師父﹐怎麼前一陣鬧得很厲害﹐現在反而一點事都沒有了﹖」 門陀和尚笑道﹕「你不用急﹐暴風雨來臨的前夕﹐總是特別平靜的﹐三天之內﹐『哈拉 湖』就會熱鬧起來了。」 古浪心中更是奇怪﹐因為門陀和尚足不出廟﹐對於未來的事﹐卻能知之甚詳。 這天夜晚﹐古浪練過了功夫﹐回到房中﹐正准備就寢﹐突然房後響起了一聲輕微的折枝 之聲。 古浪心中一動﹐忖道﹕「師父已經休息了﹐定是來了外人﹗」 他想到這里﹐立時熄了燈﹐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古浪所住的禪房﹐靠近後山﹐那一片茂密的叢林﹐由於秋之將至﹐邊地早寒﹐有些樹木 已然落了葉﹐露出了不少空隙。 古浪隱在屋檐之下﹐向上凝望﹐不一會的工夫﹐發現一個瘦弱的影子﹐在林隙之間﹐緩 緩向前移動。 他看得很清楚﹐這人不是外人﹐竟是師父門陀和尚。 古浪覺得奇怪﹐正想出聲叫喚﹐突然想道﹕「也許師父發現了夜行人﹐我不可驚動他﹗ 」 於是﹐他偷偷地跟蹤過去﹐兩下相距約有三丈左右。 門陀和尚步履甚快﹐看他的模樣﹐分明不像追敵。 古浪心中忖道﹕「怪了﹐深更半夜﹐師父一個人往山上爬做什麼﹖」 由於古浪對門陀和尚一向有著一種神秘感﹐他立時作了一個決定﹐忖道﹕「我何不偷偷 地跟著他﹐看他做些什麼﹖」 跟蹤門陀和尚﹐古浪可說是加倍的小心了﹐他把距離拉成四丈多遠﹐黑暗之中﹐只依稀 看見一個身影。 門陀和尚似乎沒有發現古浪跟在後面﹐但是他的身法﹐仍然慢吞吞的﹐就像上山揀柴一 樣。 古浪心中忖道﹕「難道他真的沒有什麼武功﹖這可就太奇怪了﹗」 門陀和尚向上又走了三十余丈﹐站到一塊小崖頭之上﹐向遠處了望。 古浪躲在一株大樹之後﹐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門陀和尚望了一陣﹐席地坐了下來﹐他嘴皮微動﹐發出喃喃的經聲。 古浪不禁啼笑皆非﹐忖道﹕「這真是怪事﹗半夜三更﹐跑到山頂上來念經了﹗」 過了一會﹐古浪正要轉身返回﹐門陀和尚卻突然站了起來﹐向著遠方﹐目光如炬﹐好像 一只獵鷹﹐突然發現了什麼小動物似的。 古浪不禁為之一凜﹐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門陀和尚的眼睛中﹐發出這等奇光。 他心中忖道﹕「我的天﹗我果然沒有猜錯﹐由他的目光看來﹐只怕他的功夫還在況紅居 之上﹗」 這時突然聽見門陀和尚自語道﹕「為了達到我的願望﹐即使是血染『哈拉湖』﹐殺盡來 犯之人﹐也在所不惜﹗」 靜夜之中﹐聽來更覺真切﹐古浪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忖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門陀和尚神情異常﹐給人一種完全不同的印象﹐古浪若是未與他相處這麼久﹐必然會以 為他不是善類﹗門陀和尚說完那幾句話以後﹐目光又漸漸地收斂起來﹐但是他的身形卻仍不 移動﹐一直向遠處張望。 古浪心中明白﹐他必然發現了什麼人﹐可惜自己處在一片林子之中﹐無法瞻望山下。 像這樣又沉默了許久﹐門陀和尚始終一動不動﹐古浪漸漸地不耐煩了﹐正想換個地方﹐ 與門陀和尚采取同一方向﹐向山下展望時﹐突聽自己身後﹐起了一陣輕響。 古浪連忙把身子隱好﹐忖道﹕「莫非是師父約了什麼人來﹖」 他才想到這里﹐十余丈外﹐一條人影﹐已疾如弩箭一般﹐穿越樹林﹐向前飛馳而來﹗剎 那之間﹐那人已來到古浪附近﹐相隔約有三丈左右﹐黑暗之中﹐古浪打量這人﹐身材甚是魁 梧﹐年紀大約五旬左右。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精神奕奕﹐一雙明亮的眼睛﹐顯示出他深湛的內力。 這時﹐門陀和尚仍然不言不動﹐照樣站在那里。 那夜行人一眼看見了門陀和尚﹐立時身形一晃﹐一陣風似的﹐由古浪眼前掠了過去。 哪消一兩個縱身﹐已經翻上了那片崖頭﹐站到了門陀和尚身後。 門陀和尚真像一個不會武功的人﹐人已經來得這麼近了﹐他仍渾然不覺。 那夜行人低聲咳嗽一聲﹐說道﹕「老師父﹐恕我來遲了﹗」 古浪心中想道﹕「果然他們是約好了……」 一念未畢﹐門陀和尚已經轉過了身子﹐以他一貫平靜的聲音說道﹕「江施主﹐老僧 等你多時﹐怕你不來了呢﹗」 姓江的漢子一笑說道﹕「老師父﹐與你約好﹐我怎會不來﹗」 門陀和尚點點頭﹐道﹕「來了就好﹐江施主﹐前天的話你可曾想過﹖」 那姓江的夜行人走近了些說道﹕「我已經想過了。」 門陀和尚面上露出一絲笑容﹐說道﹕「很好﹗你作出決定沒有﹖」 夜行人提高嗓子道﹕「我江十念一向快人快語﹐老師父﹐我不能離開此地﹗」 門陀和尚啊了一聲說道﹕「江施主﹐那你太不聰明了﹗」 古浪心中暗暗吃驚﹐因為江十念在江湖上雖非一流﹐但是在北五省﹐也是威名赫赫﹐非 比等閒的人物﹐卻不知他為何到來了青海﹐又怎會與門陀和尚相約﹖江十念似乎有些不悅﹐ 說道﹕「老師父﹐你一再地干涉我的行動﹐至少你要告訴我你是什麼人﹗」 門陀和尚冷冷說道﹕「我告訴過你﹐我法名門陀﹐是個走方的和尚﹗」 江十念冷笑道﹕「哼﹗既然你是個走方和尚﹐那麼我勸你還是少管閒事的好﹗」 說罷﹐轉身欲去﹐門陀和尚把聲音提高了些﹐說道﹕「江施主﹐老僧的金玉良言﹐你不 再考慮﹐就這麼草率而去麼﹖」 江十念霍然轉過身子﹐喝道﹕「老師父﹐我念你不是等閒人物﹐如有別的意思﹐請盡管 明說﹐我可沒有這麼多時間與你打啞謎﹗」 門陀和尚平靜如恆﹐說道﹕「江施主﹐『哈拉湖』不久就要成為血腥之地﹐我勸你還是 趕快離開吧﹗」 江十念勃然大怒﹐喝道﹕「我若是執意不走呢﹖」 門陀和尚冷笑道﹕「我不騙你﹐假使你不答應我明日一早離開青海﹐那麼今夜你就別下 山了﹗」 古浪聞言不禁一驚﹐他料不到門陀和尚會說出這種話來。 江十念哈哈笑道﹕「老師父﹐你這麼說﹐我可越發地不肯走了﹐我到青海來﹐就是想會 會天下人物。」 門陀老和尚﹐仍然冷得像塊冰似的﹐慢吞吞地說道﹕「我看你還是少會的好﹗老僧 是出家人﹐所說都是實話﹐你在江湖上小有名聲﹐也是得來不易﹐若是這麼白白地斷送 了﹐實在犯不著﹗」 門陀和尚語態誠懇﹐好似長輩在規勸弟子一般。 江十念怒道﹕「哼﹗到底是出家人﹐慈悲為懷﹐不過你說了半天全是白說﹐我是在青海 住定了﹗」 他說完了這句話﹐又轉過了身﹐大踏步地走向山下﹐根本就不把門陀和尚放在眼中。 當他走到山坡邊沿時﹐門陀和尚這才說道﹕「江施主﹐我說過你若是不離開青海﹐就不 必下山了﹗」 古浪心中忖道﹕「看樣子他是要動手了﹗」 江十念又轉過身去﹐怒喝道﹕「我行遍天下﹐無人敢擋﹐老和尚你試試看﹗」 說完之後﹐再次轉身﹐剛剛啟步﹐突聽門陀和尚厲聲喝道﹕「回來﹗」 他這一聲怒喝﹐直如平地焦雷﹐震耳欲聾﹐連古浪也嚇了一大跳。 這一來可把江十念激怒了﹐他又轉過身﹐厲聲喝道﹕「門陀和尚﹗你到底意欲何為﹖」 門陀和尚面如寒鐵﹐緩緩地跨前兩步﹐用一種異常的語調說道﹕「江施主﹐我最後一次 勸告你﹐如果你答應我明日離開青海﹐現在還來得及……」 話未說完﹐江十念已指著門陀和尚的鼻子說道﹕「住口﹗老和尚﹐你這大把年紀﹐我不 願先動手﹐你就先來吧﹗」 門陀和尚搖頭道﹕「我生平行事﹐向來厚道﹐不願仗技欺人。江施主﹐如果你一定不肯 走﹐還是你先動手吧﹗」 江十念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他狠狠地咬著牙﹐怒氣沖沖地說道﹕「好﹗我便會會你﹗ 」 一言甫畢﹐只見他目射奇光﹐雙臂緩緩地舉起﹐雄壯的胳膊﹐發出一陣細微的聲響。 一旁窺視的古浪﹐心中不禁暗驚﹐忖道﹕「看來此人的內功﹐已經有了相當的造詣﹐卻 不知師父如何……」 才想到這里﹐江十念已經大喝道﹕「老和尚﹐我下手可是絕不容情的﹗」 門陀和尚依然慢吞吞地說道﹕「我和尚又豈是容情之人﹖」 江十念大怒﹐口中說了個「好」字﹐身形一晃﹐一雙虎掌帶起震耳的風聲﹐向門陀和尚 撲去﹗他的身法好快﹐有如猛虎一般﹐當他到了門陀和尚面前﹐兩下相隔只有兩尺之余﹐雙 掌猛然一分﹐右掌「秦王擊缽」﹐向門陀和尚的頂門按下。 就在同時﹐他左掌由下往上﹐「翻天大印」﹐五指如鉤﹐奇快地抓向門陀和尚的前胸﹗ 這兩招可是有龍虎之威﹐好不驚人﹗古浪暗自驚心﹐引頸觀望﹐只見這兩招遞出﹐門陀和尚 仍舊是老樣子﹐連動也不動﹐好似根本就不會武功似的。 古浪方自一驚﹐突聽一聲慘叫﹐緊接著「砰」的一聲大響﹐江十念龐大的身子﹐已鐵塔 般平倒在山坡上﹗這只不過是一剎那的事情﹐古浪簡直什麼也沒看清楚﹗門陀和尚不但姿態 未曾改變﹐就連他的雙手﹐也仍然是套在袖筒中﹐江十念好像是突然發了暴疾﹐自動倒了下 去似的。 那個古怪的老和尚﹐低頭看了看﹐自語道﹕「阿彌陀佛﹗這是你自尋死路﹐怨得誰來﹖ 」 聽了門陀和尚這幾句話﹐古浪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簡直不能相信﹐江十念就這麼死了﹗ 他忖道﹕「我的天……師父這麼厲害……」 門陀和尚又自語道﹕「讓你到谷底去尋那春秋之筆吧﹗」 說著﹐便彎身去搬那具屍體﹐古浪驀然驚醒過來﹐忖道﹕「我要趕快回去﹐不然被他發 現了不好﹗」 他想著﹐提足了氣﹐往回飛奔。 剛才發生的事﹐極度地震撼了他的心靈﹐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他真個是死也難信﹗他心 中除了極度地震驚之外﹐還交織著一種矛盾﹐他萬萬想不到﹐一個慈眉善目的出家人﹐竟會 殺人於眨眼之間﹐並且毫不憐憫﹗古浪一路狂奔﹐回到了廟中﹐立時脫衣上床﹐睡到被窩里 。 他的心一陣陣猛跳著﹐忖道﹕「如此看來﹐不久之前﹐廟中那個人﹐也是他殺害的了… …」 一個出家人﹐竟這麼心狠手辣﹐並且又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奇技﹐真是太可怕了﹗古浪 心中想著﹐一陣沉濁的腳步聲﹐遠遠傳來﹐顯然是門陀和尚回來了。 古浪極力地平靜著自己的心情﹐那嚇人的腳步聲﹐一聲聲地傳來﹐想起剛才發生的事﹐ 古浪感覺到﹐門陀和尚的腳步﹐仿佛踏在自己的心房上一樣。 他真是個奇怪的和尚﹐由他走路的聲音聽來﹐他分明是一步步地走下來﹐沒有施展任何 功夫。 就是他剛才殺人的時候﹐也沒有看見他動過一個手指。 門陀和尚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古浪心中也越感到恐怖﹐仿佛他是鬼魅一般。 他走到了古浪的門前﹐壓低了聲音叫道﹕「古浪﹗古浪……」 古浪用被子壓緊了耳朵﹐一聲不響﹐緊接著「吱」的一聲輕響﹐門陀和尚已經推門進來 。 古浪立時大為緊張﹐忖道﹕「莫非他發現我跟蹤他﹖」 這時門陀和尚已經走到他的床前﹐低頭看了一下﹐古浪極力地平息著自己的呼吸。 門陀和尚低頭看了片刻﹐又轉身走了出去。 接著﹐他沉著的腳步聲﹐漸漸地消失了﹐剛才發生的事﹐如同是一個夢。 古浪身上一陣陣地發寒﹐但也感到奇怪﹐江湖上兇殺之事﹐他見識了很多﹐但是從沒有 像今天晚上﹐這麼受驚過。 他不住地想道﹕「像這種人﹐我怎麼隨他學藝﹖我又怎能知道﹐他對我安的是什麼心﹖ 」 可是﹐他也知道﹐到了這個時候﹐想要擺脫門陀和尚﹐已不是簡單的事。 但是他仍下了決心﹐即使是犧牲了性命﹐也絕不能再跟著他﹗下定了決心之後﹐古浪的 心情略為平靜﹐他想道﹕「明天一早﹐我就向他說明﹐看他怎麼動作﹗」 他胡思亂想到半夜﹐才沉沉地入了夢鄉。 古浪的生命﹐將因他的決定﹐發生極大的改變﹗當早來的秋風吹盡了樹上的枯葉時﹐一 個夜晚又過去了。 翌晨﹐古浪還在昏睡之中﹐覺得有人輕輕地搖著自己的肩頭。 他睜開了眼睛﹐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古浪心中一驚﹐睡意全消﹐立時翻身坐起﹐揉著睡眼。 在他面前﹐坐著一個七旬以上的老人﹐他白發蒼蒼﹐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衫﹐足下卻是一 雙草履。 他有一雙明亮而又深邃的大眼睛﹐直鼻大口﹐生得甚是清秀﹐頷上無須﹐上唇卻留著短 短的胡子。 他含笑望著古浪﹐說道﹕「小友﹐吵你睡覺了﹗」 他的官話說得很生硬﹐一聽便是青海人的口音。 古浪奇怪地說道﹕「老先生﹐你……你是誰﹖」 那老人微微一笑﹐說道﹕「你先不要問我是誰﹐趕快起來﹐我有要緊的事情告訴你。」 古浪莫名其妙﹐匆匆爬了起來﹐穿衣洗漱﹐那老人一直坐在旁邊﹐不言不語﹐臉上始終 帶著笑容。 古浪心中詫異萬分﹐暗存戒心﹐忖道﹕「這幾天的怪人怪事可真多﹗」 古浪洗漱完畢﹐坐在老人對面的椅子上﹐說道﹕「老先生﹐有什麼事你快說吧﹗」 老人這才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說道﹕「小友﹐你陷入了魔掌﹐我是來救你的﹗」 古浪不禁嚇了一跳﹐說道﹕「老先生﹐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老人微微一笑﹐說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你已看到了﹐我想你心中一定很不好受吧 ﹖」 古浪越發驚奇﹐說道﹔「你……你怎麼知道的﹖」 老人接著說道﹕「昨天的事並不是第一次﹐這一個月來﹐在青海已發生了十四次了﹗」 古浪聞言大驚﹐道﹕「你是說……他已經殺死了十四個人﹖」 老人點點頭﹐說道﹕「不錯﹗這十四個人﹐都是同樣的死法﹐不久之前﹐你夜半跟蹤的 老人也在內。」 這老人的話﹐使古浪感到萬分駭異﹐他料不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這個老人都了如指掌 。 老人望著發怔的古浪說道﹕「你心中必然有很多問題﹐我會慢慢地告訴你﹐現在先談談 門陀和尚的事。」 古浪睜大了眼睛﹐問道﹕「他人呢﹖是不是在念經﹖」 老人搖搖頭﹐說道﹕「他下山去了﹐不到天黑不會回來﹐我們可以暢談一番﹗」 古浪雖然感覺到事情過於蹊蹺﹐但是非常高興能知道門陀和尚的一些情形﹐以解自己多 日的疑惑。 同時奇怪得很﹐這個老人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使古浪對他產生一種好感。 老人說道﹕「你對門陀和尚的來歷﹐一定有很多猜疑﹐我首先告訴你﹐他並不是出家人 ﹐並且他是青海人﹗」 古浪大感驚奇﹐這兩點都是他料想不到的﹐尤其說他不是出家人﹐更是不可能的事。 老人接著道﹕「他姓哈﹐名叫哈門陀﹐由於他五十歲後﹐頭發脫得一根不剩﹐加上他的 名字有些像出家人﹐所以就以『門陀和尚』自居了﹗」 古浪全神貫注﹐每次想插嘴都忍著。 老人把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握在一起﹐繼續道﹕「哈門陀自幼得異人的傳授﹐加上他天 賦極好﹐所以練成了一身驚天動地的功夫﹐在江湖中可以說是沒有敵手﹗」 古浪輕輕地啊了一聲﹐老人又道﹕「但是他卻怕兩個人﹐這兩個人一個是青海的阿難子 ﹐另一個是中原的琴先生。」 古浪再也忍不住﹐插嘴道﹕「對了﹗我知道阿難子﹐可是琴先生是什麼人呢﹖」 老人笑道﹕「琴先生的事﹐我以後再詳細告訴你﹐現在還是談哈門陀吧﹗」 說話之際﹐一陣輕風﹐吹翻了老人的衣擺﹐古浪目光接觸到一個字﹐他如觸電般﹐大驚 失色地站了起來﹐叫道﹕「啊﹗你就是阿難子﹖」 原來那老人﹐正是聞名天下﹐「春秋筆」的持有者﹐青海第一奇人──阿難子﹗古浪這 一驚可非同小可﹐怔怔地站在老人面前。 老人微微一笑﹐說道﹕「討厭的風﹗這麼快就告訴了你……不錯﹐我就是阿難子。」 古浪簡直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面對著這江湖第一奇人﹐幾乎有些不敢相信。 阿難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我知道你一定驚奇的﹐少時我自會把全部因果告 訴你﹐你先坐下。」 古浪這才冷靜了些﹐依言坐下﹐說道﹕「你……好多人都在找你。」 阿難子點點頭﹐說道﹕「不錯﹐他們都在找我﹐可是在我不願意見他們之前﹐任何人也 找不到我﹗」 他的語氣非常肯定﹐令人深信不疑。 他接著又說道﹕「我們剛才談到哈門陀﹐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就明白地告訴你吧 ﹗這哈門陀並非別人﹐乃是我的同門師兄﹗」 這幾句話更使古浪震驚﹐但是他還沒有說話﹐阿難子已經接著說道﹕「當我拜師之時﹐ 哈門陀已經學藝三年﹐由於他為人機靈狡猾﹐所以先師一直未察其奸﹐直到十年之後﹐才慢 慢地覺察了他的機心﹐可是全部的絕技已經傳授給他了。 十年之後﹐我的武功造詣﹐超過了他﹐成了青海第一奇人﹐使他大為惱恨﹐表面對我親 近﹐暗中卻是百般陷害﹐可是均未得逞。 有一年﹐我無意中得遇天下奇人秦昆﹐他把「春秋筆」傳給了我﹐並收我為記名弟子﹐ 之後哈門陀就更不是我對手了。 最近數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算計著這支筆﹐可是知道我不好惹﹐直到最近﹐我與江湖 群老相約之期將至﹐他仍又在這里積極地展開了工作﹐他收你作了徒弟﹐在你身上必然用了 心機﹐至於他將如何利用你﹐我就不得而知了。」 古浪身上暗暗地冒汗﹐說道﹕「那麼我現在怎麼辦﹖」 阿難子笑道﹕「不要緊﹐我所以出面會你﹐就是為了解救你﹐我知道你對他已有反感﹐ 但不可操之過急﹐暫時順從他﹐時機到了﹐自有脫身之法。」 古浪見他不肯深說﹐正要詢問﹐阿難子又道﹕「你現在把右臂伸過來﹗」 古浪遲疑地伸出右臂﹐阿難子把他衣袖卷起﹐古浪低頭看時﹐不禁吃了一驚﹗原來以前 門陀和尚所燒的紅印子﹐這時清清楚楚可以看出﹐現出了一朵紅色的菊花。 阿難子用手指著那朵紅色的菊花﹐說道﹕「這是哈門陀的標記﹐他門下的弟子﹐如果不 是這朵菊花自然消失﹐至死也不能脫離他。」 古浪驚道﹕「那麼要多久這菊花才能脫落呢﹖」 阿難子笑道﹕「傻孩子﹗他這紅香焚膚﹐一輩子也不會退落的﹗」 古浪霍然站了起來﹐說道﹕「那……那怎麼成﹖我是被他強迫的﹗」 阿難子搖頭說道﹕「他雖然有收你之心﹐一天不得手就一天不會罷休﹐但是你何嘗不是 自願跪拜﹖」 古浪面上一紅﹐急道﹕「可是我不知道他是惡人﹐看他慈眉善目﹐又是個出家人……」 阿難子搖手止住了他的話﹐說道﹕「這自然不能怪你﹐不過你也太糊塗了。」 他說著﹐由身上掏出了一個小瓶﹐里面裝的是白色的液體﹐滴了一滴在那紅色的菊花上 ﹐立時被吸收進去。 古浪問道﹕「這是做什麼的﹖」 阿難子把小瓶收好﹐放開手﹐說道﹕「半月之後﹐你這朵菊花就會自然退去﹐哈門陀雖 然心狠﹐可是菊花自動退去﹐他也無可奈何。」 古浪大喜﹐再三稱謝﹐阿難子又道﹕「在菊花未退去之前﹐你還是他的弟子﹐不可違抗 他的意思……他是一定要置我於死才甘心的。」 古浪忍不住問道﹕「你們是師兄弟﹐他為什麼要害你﹖」 阿難子輕嘆了一聲﹐說道﹕「他為人極是狂妄﹐不容許有任何人超過他﹐我雖是他的師 弟﹐可是武功高過他許多﹐自此他埋名隱姓﹐絕不施展武功﹐所以江湖上知道他的人極少。 」 古浪又道﹕「這『哈拉湖』十七個石人又是怎麼回事呢﹖」 阿難子站起身﹐在斗室之中踱步﹐回憶著說道﹕「這話說來可就太長了﹐一般人認為﹐ 我敗於他們十七人聯手﹐所以雕下十七個石人﹐取影參研﹐其實我並未與他們十七人合力交 過手﹐只是為了應付近日的大劫﹐才雕下那十七個人像。 如今這十七人已經死了十三個﹐『十七明劍』成了『四明劍』﹐你想必是聽了江湖傳聞 ﹐來此習練『十七明劍』對付我的吧﹗」 古浪臉上一紅﹐說道﹕「不瞞你說﹐我只是想由你這里借得春秋筆一用﹐為我先師…… 」 話未說完﹐阿難子已插口道﹕「我剛由中原回來不到兩個月﹐這次游歷中原﹐為的是為 一些死去的朋友洗罪﹐令師的墳頭我已經留下了字﹐還他清白了﹗」 古浪聞言驚喜交集﹐立時納頭就拜﹐雙目流下了淚﹐說道﹕「多謝老前輩大恩……」 阿難子嘆了一口氣﹐把他扶起來﹐說道﹕「難為你小小年紀﹐有這番孝師之心﹐可惜令 師去世得太早﹐以後的天下﹐要你自己去闖了﹗」 說著﹐他走出禪房﹐古浪緊跟著走了出來﹐說道﹕「老前輩﹐你要走了麼﹖」 阿難子回頭笑道﹕「我不走﹐不但不走﹐以後每天上午都會來看你﹐我們大概還可以相 處一段時日。」 古浪心中很是詫異﹐不太了解他的意思。 阿難子在天井中踱著步﹐感嘆著自語道﹕「唉﹐這『達木寺』又要成為血腥之地了…… 」 古浪正要詢問﹐突見阿難子目光一閃說道﹕「奇怪﹗他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說罷﹐轉對古浪說道﹕「哈門陀提前回來﹐我要回避一下﹐記住我的話﹐少時對他順從 些﹗」 古浪未及置言﹐阿難子大袖一擺﹐已然飄過了院牆﹐失去蹤影。 古浪心中疑惑不定﹐忖道﹕「我一些聲音也沒有聽到﹐他就知道門陀和尚回來了﹐這麼 看來﹐我的功夫差得太遠了﹗」 他正在癡想著﹐已聽得哈門陀的聲音﹐由前院傳了過來﹐道﹕「古浪﹐你到這里來﹗」 古浪記著阿難子的話﹐把對哈門陀不滿之意﹐藏在心中﹐走了過去。 只見哈門陀坐在正院天井石階上﹐雙手撫著膝蓋﹐面色凝重。 古浪走到他面前﹐說道﹕「師父﹐你到哪里去了﹖」 這「師父」二字﹐他真不願意出口﹐但是又不得不叫﹐顯得非常勉強。 哈門陀鐵青著臉﹐說道﹕「跪下﹗」 古浪大出意外﹐說道﹕「這……這是什麼意思﹖」 哈門陀仍然寒著臉﹐說道﹕「跪下﹗」 古浪一身傲骨﹐哪里肯﹐道﹕「什麼事要我跪下﹖」 哈門陀不禁勃然大怒﹐他霍然站了起來﹐厲聲喝道﹕「我叫你跪下﹗你敢不從麼﹖」 古浪卻把頭一揚﹐說道﹕「士可殺不可辱﹐我是絕對不跪的﹗」 哈門陀氣得臉上變了色﹐雙目怒射在古浪的臉上。 古浪昂立不懼﹐挺著雄壯的胸脯﹐對哈門陀的疾言厲色﹐直如未睹。 但是他心中也有些恐慌﹐忖道﹕「難道他發現了阿難子來的事﹖」 哈門陀見古浪執意不跪﹐臉上的怒容卻又漸漸消失了﹐說道﹕「好吧﹐我不是你開蒙的 師父﹐不跪也就算了﹗我問你﹐昨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古浪心中一動﹐忖道﹕「啊﹗原來是為的這件事﹗」 他知道要想瞞也瞞不過去﹐很爽快地說道﹕「我到後山去了﹗」 哈門陀緊接著問道﹕「你為什麼到後山去﹖」 古浪答道﹕「我看到你去﹐就跟了過去﹗」 哈門陀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好大的膽子﹗我問你﹐你可曾看見了什麼﹖」 古浪雙目一閃﹐說道﹕「我看見你殺了一個人﹗」 哈門陀面色微變﹐一雙白色的眉毛高高吊起﹐但是很快地又放了下來﹐說道﹕「我殺了 人﹖你可曾看見我動手﹖」 古浪微微一怔﹐說道﹕「我沒有看見你動手﹐反正那人是不會好好地突然死去的﹗」 哈門陀皺了一下眉頭﹐說道﹕「我知道你對我有很多懷疑﹐我也不想作何解釋﹐不過我 要你知道一點﹐我從不殺害無惡之人。」 古浪心中有很大的反感﹐但是並沒有表露出來。 哈門陀停了一下又道﹕「以後關於我的事﹐除了我自動告訴你之外﹐你不可追問﹐更不 可跟蹤我﹐否則我就不傳你功夫了﹗知道麼﹖」 古浪強抑著不滿之情﹐說道﹕「知道了﹗」 哈門陀面色稍霽﹐說道﹕「好了﹐開始練功吧﹗」 這一天﹐古浪在極度不耐煩之下﹐被哈門陀逼著練功夫。 他練的是「阿難子」的功夫﹐心中不禁好笑﹐忖道﹕「阿難子本人我都見過了﹐你還教 我練他的功夫﹐真個可笑﹗」 但是由於哈門陀與阿難子是同門師兄弟﹐所以他等於在傳本門的功夫。 古浪練了一天﹐真個是筋疲力盡﹐累得不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爬了起來﹐不出阿難子所料﹐哈門陀又出去了。 古浪正在廟門口張望之際﹐阿難子的聲音由背後響起道﹕「古浪﹐他已經走遠了﹗」 古浪嚇了一跳﹐阿難子來到他身後不到三尺﹐他竟一點也未發覺到﹐這等功夫果真是驚 人已極了。 古浪連忙迎了上來﹐把昨天發生的事﹐告訴阿難子﹐他才說了幾句﹐阿難子已笑道﹕「 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以後你盡量順著他些﹐不然反而誤了大事。」 古浪點頭答應﹐阿難子又道﹕「今天我來找你﹐是有一件事相托。」 古浪連忙說道﹕「老前輩有事請吩咐﹐弟子萬死不辭﹗」 阿難子微微一笑﹐說道﹕「我要托付你的事﹐是武林中的一件大事﹐如果你答應了﹐可 能會給你帶來一生的煩惱和危險﹐所以你在答應我之前﹐必須仔細地考慮一下﹗」 古浪詫異萬分﹐說道﹕「到底是什麼事﹐請前輩示知﹗」 阿難子說道﹕「我自然要詳細地說明白﹐現在先把我的決定告訴你﹗」 說到這里﹐面色嚴肅﹐提高了聲音道﹕「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將把『春秋筆』傳給你﹐ 由你保留﹗」 這簡直是意料不到的事﹐天下學武之人的最高榮譽﹐就是得到這只春秋筆﹐得到「春秋 筆」的人﹐不但是武林中的霸主﹐同時也被武林中視為最正直無私的領袖人物﹗現在﹐前一 輩的執有人﹐竟要把它傳給古浪﹐這怎不令他驚疑﹖他簡直不敢相信﹐整個地呆住了。 阿難子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說道﹕「你不要懷疑﹐我說此話絕非戲言﹐現在讓我告訴你 詳情。」 古浪雙目大張﹐仍然在那里發呆。 阿難子接道﹕「春秋筆所以被江湖人士視為異寶﹐固然是由於它本身為一種價值連城的 奇珍﹐更重要的是﹐它是江湖中的正義之筆﹐可以評斷江湖上一切事物﹐這也是當初鑄造此 筆的本意﹗」 古浪點頭道﹕「這一點我知道﹐我所以來到青海﹐就是為的要尋這支筆﹐在我先師的墓 碑上﹐為他洗刷污名。」 阿難子又接著說道﹕「除此之外﹐它在江湖中還有很多力量﹐可惜近年來﹐一般學武之 人﹐不能領會這支筆的寓意﹐反而用盡一切手段﹐奪取此筆﹐以至弄得腥風血雨﹐真是始料 不及。」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又說道﹕「按照當初傳筆者的遺諭﹐我保管此筆應到上月止﹐ 時期屆滿後﹐我必須要把此筆﹐交給一個可靠的人接管。」 古浪不禁插口道﹕「可是……我的能力太差了﹗」 阿難子道﹕「你天賦異稟﹐我已考察過你好幾個月﹐武功比起一般老輩﹐雖然相差甚遠 ﹐但是來日可期大成﹐遠在他們之上。」 「再說江湖上老一輩的人物﹐有的隱居山林﹐不問塵事﹐有的已然為此事種下了惡因﹐ 竟找不著一個人接管此筆﹐所以我只有大膽地做此決定了。」 古浪在極度興奮之下﹐也感到無比的惶恐﹐深覺以自己的能力﹐實在無法接受此一殊榮 。 阿難子突然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古浪答道﹕「十七歲過了。」 阿難子點點頭﹐說道﹕「就算你十八歲吧﹗我既把『春秋筆』交給你﹐自然會給你安排 ﹐現在你告訴我﹐到底願意不願意接管此筆﹖」 古浪恭恭敬敬地說道﹕「弟子願意竭盡所能﹐全力以赴﹗」 阿難子非常高興﹐笑道﹕「年輕人理應如此勇於承當責任﹐你現在才十八歲﹐未來遠景 無量﹐『春秋筆』交給你﹐也許是一種冒險﹐但我相信你必會發揚此筆的精神﹐為江湖中留 下空前的典范﹗」 古浪不禁熱血沸騰﹐連連地點頭。 阿難子又道﹕「當我將『春秋筆』交給你的時候﹐還有一點簡單的儀式﹐現在我還要告 訴你一些江湖中所不知道的事情。」 古浪不禁伸長了頸子﹐他感覺到﹐與阿難子談話﹐獲益殊多﹐很多自己所不了解的事情 ﹐都會得到答案。 阿難子由懷中摸出了一支木制的小筆﹐形狀與毛筆一般無二﹐筆身黑油油地發光﹐毫毛 則是雪白。 古浪一驚﹐問道﹕「這就是『春秋筆』麼﹖」 阿難子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這不是春秋筆﹐乃是我另制的模型。春秋筆另有一套極 玄妙的筆法﹐凡是接管此筆的人﹐都必須習會﹐所以我先要傳你『春秋筆法』。」 古浪又驚又喜﹐說道﹕「啊﹗這一點我還不知道﹗」 阿難子笑道﹕「不要說你﹐就是哈門陀、琴先生他們也不知道﹐他們的武功與我不相上 下﹐但是如果我施展出這套筆法來﹐他們就遠非敵手了﹗」 說著﹐他先把這套筆法的基本招式﹐詳細地講解給古浪聽。這時天色已經近午了。 然後﹐他以十個枯瘦的手指﹐為古浪活血過穴﹐很顯然的﹐他是想在有限的時間內﹐把 自己的全部奇技﹐傳給古浪。 直到正午之時﹐古浪出了一身大汗﹐衣衫全濕﹐阿難子說道﹕「他快回來了﹐你去換換 衣服﹐不可被他察覺﹐我們明天再見﹗」 說完之後﹐又如一陣風似的﹐飄然而去。 古浪趕緊回到房內﹐把濕衣脫去﹐換上了干衣。 就在他才打點結束時﹐門陀和尚已經回來了﹐古浪心中暗暗吃驚﹐忖道﹕「阿難子果是 奇人﹐每次哈門陀才到山下﹐他就知道了。」 自此﹐每天上午﹐哈門陀必然外出﹐古浪知道﹐這必然是阿難子使的門道。 他每日上午隨阿難子練「春秋筆」法﹐目前他只是活血運氣﹐以及背口訣﹐還不曾實際 練習招式。 下午則隨哈門陀練功夫﹐人雖累得筋疲力盡﹐武技卻也突飛猛進。 有這兩個天下奇人分別傳技﹐可說是千載難逢的奇緣。 自從阿難子說明要將「春秋筆」交古浪接管之後﹐古浪的心靈上﹐便壓上了一個重擔﹐ 他感到自己未來的責任太大﹐發奮苦練﹐進展自是特別迅速。 古浪的表現﹐使阿難子及哈門陀非常滿意﹐但是他們從不誇獎他。 這天上午﹐阿難子又依時到來﹐說道﹕「浪兒﹐這十天以來﹐你的底子已經打好了﹐口 訣也都背熟﹐今天開始﹐我要正式教『春秋筆法』了。」 古浪很是興奮﹐說道﹕「謝謝師父﹗」 阿難子又取出那支黑管毛筆﹐放在案頭上﹐說道﹕「在練習之前﹐你必須在此筆之前立 誓﹐這雖然是支代替的筆﹐但你把它當作『春秋筆』好了。」 古浪恭恭敬敬地答應一聲﹐跪在那支筆前﹐誠心誠意地說道﹕「弟子古浪﹐蒙前輩師尊 阿難子以『春秋筆法』相傳﹐自願在藝成之後﹐行俠仗義﹐如有一絲不軌行為﹐願遭天雷之 報﹗」 阿難子點點頭﹐說道﹕「好了﹗現在起來吧﹗」 古浪站起身﹐隨阿難子出房來到天井之中﹐阿難子把那支毛筆﹐托現於古浪的面前﹐說 道﹕「這只是一只普通的毛筆﹐比『春秋筆』要輕得多﹐但是你只要把招式練熟即可﹗」 「在武林中﹐使用毛筆的人極少﹐尤其是最近百年﹐根本無人使用﹐可是練成之後﹐卻 有無比威力﹐不輸任何兵刃﹐現在你且看看﹗」 只見他手掌一翻﹐那支筆便在他手中打起轉來﹐轉得極快﹐緊接著一道烏光﹐脫掌而出 ﹐打在三丈以外的一株大樹上﹐整個地沒入樹中﹐那株大樹﹐竟被震落下大片枝葉﹗本來﹐ 這不過是一種「摘葉為鏢」的功夫﹐江湖上有這種功夫的人也不少。 不過﹐像阿難子這樣﹐把滿樹的枝葉都震落下來﹐江湖中還沒有見過﹐再說筆頭之毛﹐ 何等柔軟﹐一擲之下﹐竟能整根沒入樹中﹐這等功力﹐在江湖中也是鳳毛麟角。 阿難子只露了這一手﹐古浪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驚癡地望著他﹐說道﹕「啊﹗想不到 一支筆﹐居然有這麼大威力﹗」 阿難子微微一笑﹐說道﹕「這支筆不過是個代用物﹐那支真正的『春秋筆』才是威力無 窮呢﹗」 阿難子說著﹐緩緩走到那株大樹之前﹐只見他手掌平伸﹐在那支筆陷入之處輕輕一按一 帶﹐隔著還有老遠﹐就好像有一股莫大的吸力一般﹐那支筆已被吸了出來。 古浪向阿難子手中看時﹐見那筆頭潔白如新﹐沒有一點毀損﹐心中好不佩服。 阿難子把那毛筆平托在掌心里﹐對古浪說道﹕「這幾個月來﹐你在哈門陀的指點下﹐內 功已經大有進境﹐省了我不少事﹐現在你且站到一丈外去。」 古浪不知何故﹐但是仍然照他的話去做。 等古浪站好之後﹐阿難子又說道﹕「當我把筆丟過去的時候﹐你要好好地接著﹗」 古浪問道﹕「這是做什麼﹖」 阿難子微微一笑﹐說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只不過是學習『春秋筆』的一個規矩﹐你 想﹐你要練『春秋筆』法﹐最低限度﹐總應該接得住這支筆才行吧﹗」 古浪這才恍然﹐忖道﹕「想不到有這麼多名堂﹗」 於是便道﹕「我已經准備好了﹐你快丟吧﹗」 阿難子又笑道﹕「你不要把這個看得太簡單了﹗」 說著﹐把那支筆托過頭頂﹐微微一抖﹐那支筆便在他掌心里打起轉來﹐黑白光華相映﹐ 甚是好看。 突然﹐阿難子叫道﹕「你注意﹐我丟過來了﹗」 一言甫畢﹐那支小筆已脫手而出﹐在空中仍然盤旋不已﹐活像一個轉動的風車﹐發出嗚 嗚的聲響。 古浪不禁看得眼花繚亂﹐不知如何去接﹐而那支小筆已經到了面前。 阿難子喝道﹕「還不快接﹗」 古浪不暇思索﹐右掌電閃般一伸﹐二指如鉗﹐向筆桿捏去。 卻想不到﹐手才伸出去﹐突覺一股莫大的勁力﹐由那小筆上逼了過來。 古浪只覺得手腕一震﹐如同著了電一般﹐嚇得他連忙把手縮了回來﹐那支筆落在他的腳 前。 阿難子笑道﹕「什麼事都是看起來容易﹐你要學春秋筆法﹐這接筆之技是一定要練的﹗ 」 古浪皺著眉頭說道﹕「前輩可是在筆身上加了內力﹖」 阿難子笑道﹕「我只不過加了一成內力。」 古浪心中一驚﹐忖道﹕「他只用了一成內力﹖難道我連他一成內力都受不住麼﹖」 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功夫實在差得太遠。所幸如今遇上這等曠世奇人﹐可得要好好 下苦功才是。 古浪由地上拾起了那支小筆﹐雙手遞給阿難子﹐說道﹕「弟子功力實在差得太遠﹐還請 前輩栽培﹗」 阿難子伸手接過﹐笑道﹕「只要你肯下苦功﹐我是樂意造就你的。」 古浪大感興奮﹐再三稱謝不已。 阿難子擎著那支黑白分明的毛筆﹐說道﹕「這不過是『春秋筆』的代用物﹐真正的春秋 筆的威力更是非凡﹐剛才我那一擲之勢﹐乃是春秋筆法的第一招﹐名叫『雪花繽瑩』﹐凡是 習我春秋筆法的人﹐都必須先行學會﹗」 古浪全神聆聽阿難子講解﹐阿難子又接著說道﹕「方才那一擲絕非普通的暗器手法﹐所 以你當暗器去接﹐是絕對接它不住的。而且我還未運使真力﹐否則你定要身受其害。」 古浪心中不禁暗驚﹐忖道﹕「他還沒有運使真力﹐我就接它不住﹐若是運了真力那還得 了﹗」 阿難子又道﹕「你現在注意﹐這支小筆離手之後﹐只是旋轉不停﹐別的也沒有什麼﹐但 是其中含了三個出奇的變化﹐你要仔細地看。」 古浪心中很是納悶﹐忖道﹕「只不過是憑空旋轉﹐怎就會含有三個變化呢﹖」 阿難子又已接下去說道﹕「你現在走出二丈去﹗」 古浪依言作了﹐阿難子又道﹕「我這一次手法慢些﹐也丟得高些﹐看你能領會多少。」 他說著﹐右掌向上輕輕一托﹐那支小筆又翩翩而起﹐在空中盤旋不已﹐向古浪這邊落來 ﹐速度比上一次﹐果然慢了許多。 古浪全神貫注﹐希望能看出些名堂﹐但是他還沒看清﹐那支小筆又已到了近前。 他連忙伸手去接﹐卻只覺眼前人影一閃﹐小筆頓時無蹤﹐原來阿難子已經躍了過來﹐把 筆接住。 古浪根本沒有看見他有所動作﹐卻不料他居然就把筆接了過去﹐心中好不吃驚。 阿難子笑吟吟地說道﹕「你看出什麼端倪沒有﹖」 古浪面上一紅﹐搖了搖頭﹐說道﹕「沒有……」 阿難子臉上的笑容立時消失﹐皺了一下眉頭﹐說道﹕「好吧﹗我再詳細地解說一次﹐這 一次你可要好好地聽著了。」 古浪紅著臉答應了一聲﹐心中很是慚愧﹐說道﹕「這一次弟子一定用心。」 阿難子笑了笑﹐說道﹕「其實也不能怪你﹐只是我性急了些﹐這等深奧莫測的功夫﹐原 不是這麼容易就能了解的。」 他說到這里﹐突然停口﹐目光如電﹐向古浪身後望去。 古浪連忙回過身子﹐循著他的目光搜視。 身後是一片林木茂密的斜坡﹐野花迎月﹐因風搖曳﹐別的什麼也沒有。 古浪正要開口詢問﹐突見阿難子搖了搖頭﹐然後轉身走開。 古浪心中明白﹐知道必然來了什麼人物﹐也就不再多說話﹐要看阿難子如何應付。 阿難子走出兩丈﹐又轉過身子﹐若無其事地對古浪說道﹕「這一次你一定要把這支筆接 住啊﹗」 古浪不知他心意如何﹐答了一聲﹐阿難子再度把小筆拋起﹐仍然像前兩次一樣﹐在空中 旋轉著飛了過來。 不過這一次那只小筆旋轉得更快﹐古浪簡直無法看清。 古浪正猶豫是否伸手去接﹐突聽身後「刷」的一聲急響﹐緊接著一條黑影﹐閃電般飛越 到前面。 來人身法好不神速﹐古浪剛剛發覺﹐他已一把抓住了那支小筆。 古浪大驚﹐怒叱一聲﹕「什麼人﹖」 還來不及出招擊敵﹐那人足下一點﹐已然飄開了兩三丈遠﹐向斜坡上落去。 古浪驚怒交加﹐正要猛追﹐不料那人身子一歪﹐突然由斜坡上滾了下來﹐手中的小筆飛 甩出一丈多遠﹐人也昏死過去﹗這一連串發生的事﹐急如電光石火一般﹐簡直令人眼花繚亂 ﹐古浪站在當地﹐癡癡地望著那人﹐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昏倒在地的人﹐是一個身穿勁裝的年輕人﹐年約十八九歲﹐生得魁梧英俊﹐一雙劍眉 緊鎖著﹐似乎非常痛苦。 古浪心中好不詫異﹐不知他好端端的﹐怎會突然自動滾下山坡來。 這時阿難子已然彎身拾起了那支小筆﹐古浪睜大著眼睛﹐望著阿難子說道﹕「老前輩﹐ 這……這是怎麼回事﹖」 阿難子微微一笑﹐說道﹕「我不是告訴過你﹐這支筆是不好接的。」 古浪這才恍然﹐原來毛病出在這支筆上﹗但這事也實在匪夷所思了﹐難道這只筆中﹐還 藏有什麼特殊的暗器不成﹖阿難子又走了過去﹐向那昏倒的少年略為觀看﹐說道﹕「這又不 知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漢﹗」 他看出古浪有著深深地疑惑﹐接著說道﹕「我方才只是加了一成勁力﹐當他把小筆接到 手中﹐勁力已然逼到了他的『玄機穴』上﹐所以他才昏了過去。」 古浪聞言又是一陣驚懼﹐忖道﹕「這支筆上的武功﹐當真是不可思議﹗」 阿難子又低頭望了望那人﹐把他扶起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那人「啊喲」一聲﹐頓時醒轉﹐一雙凌厲的大眼睛﹐向阿難子及古浪一掃﹐身子猛然一 挺﹐由阿難子的懷中掙了出去。 他像是一個受傷的野獸一般﹐縱出了一丈多遠﹐然後轉身望著他們二人﹐面上的表情非 常怪異。 阿難子向他招招手﹐說道﹕「不必害怕﹐你且過來﹗」 那少年人卻是一動不動﹐目光閃閃﹐恰似兩顆光芒四射的寒星。 阿難子說完之後﹐靜靜地等著他﹐但是他像是聽不懂話一般﹐古浪接口說道﹕「兄台既 然到『達木寺』來了﹐何妨明白談一談﹗」 那人聞言之後﹐仍然不動不語﹐但是他的目光﹐已然向四下游動。 阿難子笑道﹕「小兄弟﹐我只不過問你幾句話﹐你還是過來的好﹗若是想一言不發就離 開此地﹐恐怕不很容易呢﹗」 那少年的心事被阿難子說破﹐似乎有些無可奈何﹐這才移動身子﹐緩緩地向他們走來。 古浪由於與他年紀相仿﹐不禁仔細地打量他。 只見他生得一表非凡﹐劍眉入鬢﹐一雙大眼睛極是深邃明亮。 他年紀看來比古浪大上兩三歲﹐可是身軀卻高了許多﹐生得健壯結實﹐皮膚微黑﹐真是 堂堂一表。 他來到二人之前﹐冷澀的目光向他們一掃﹐吐出低沉、帶有川腔的口音說道﹕「喚我作 啥子﹖」 古浪還未答話﹐阿難子已經說道﹕「小兄弟﹐你先告訴我姓名﹐也好稱呼你。」 那人遲疑了一下﹐說道﹕「我叫石明松﹐你……你可是門陀和尚﹖」 阿難子笑道﹕「我若是和尚﹐焉會有這麼長頭發﹖」 石明松滿臉疑惑之色﹐目光射在阿難子手中的那只小筆上。 阿難子玩弄著手上的小筆﹐笑道﹕「你以為這是春秋筆麼﹖錯了﹗我若得了春秋筆﹐何 必還在青海逗留﹖」 石明松說道﹕「那麼你叫什麼﹖」 阿難子搖了搖頭﹐說道﹕「我雖不是出家人﹐不過名字對我也是毫無意義﹐多年不用﹐ 連我自己也忘記了﹗」 石明松轉身對古浪道﹕「你叫什麼名字﹖」 古浪答道﹕「我叫古浪﹗」 石明松望了他好一陣﹐說道﹕「你們若是沒有事﹐我可要走了。」 阿難子說道﹕「且慢﹗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師父是哪一位﹖」 石明松臉上湧上一層惱怒之色﹐雪白的牙齒﹐緊緊地咬著嘴唇﹐說道﹕「我沒有師父﹗ 」 阿難子頷首一笑﹐說道﹕「好吧﹗你可以走了﹗」 古浪及石明松都很詫異﹐阿難子卻連連揮手道﹕「去吧﹐去吧﹗」 石明松遲疑了一下﹐轉身而去﹐他才走出了一丈多遠﹐阿難子突然又道﹕「小兄弟﹐且 慢行一步﹗」 只見他三指向前輕輕一點﹐石明松如受敵襲﹐雙臂一振﹐拔起了七尺多高﹐身法姿勢﹐ 既美且速﹐很是驚人。 他在空中一個轉身落了下來﹐阿難子呵呵笑道﹕「好了﹗我已經知道了﹗」 石明松莫名其妙﹐沉聲問道﹕「老師父這是什麼意思﹖」 阿難子笑道﹕「你有一身極好的武功﹐絕不是沒有師父的人﹐剛才你出來搶筆之時﹐我 已略有所悟﹐現在出手一試﹐就更是明白了﹗」 古浪這才恍悟﹐阿難子原是來試探人家的門戶。 石明松臉上有一層憤怒之色﹐以懷疑的口吻說道﹕「依老師父看來﹐晚輩是屬於何門何 派﹖」 阿難子把那只小筆放入懷中﹐笑道﹕「如果我老眼不花﹐你師父當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呢 ﹗」 石明松面色一變﹐說道﹕「是誰﹖」 阿難子說道﹕「看你方才的起縱之術﹐應該是琴先生的傳授才是﹗」 阿難子此言一出﹐古浪及石明松均是一驚﹐石明松更是面色大變﹐怔怔地望著阿難子。 阿難子笑道﹕「怎麼樣﹖老夫說得可對﹖」 不料石明松滿面怨憤﹐狠狠地咬著牙齒﹐說道﹕「我不認得什麼琴先生﹗我更不是他的 徒弟﹗」 阿難子一笑說道﹕「好吧﹐算我猜錯了好了﹗」 石明松面上的神情﹐仍然充滿了憤怒﹐好似他與琴先生有著深仇大恨一般。 他靜靜地站了一會﹐狠狠地一頓腳﹐人如飛鴻﹐極快地越上了那片山坡﹐一連幾個起縱 ﹐消逝在林木之中。 古浪問道﹕「老前輩這是怎麼回事﹖」 阿難子說道﹕「我說的一點不錯﹐此人正是琴先生最得意的弟子﹐我在十年以前﹐就聽 說琴先生收了一個神童﹐接受他的衣缽﹐今日一看果然不差﹗」 他的話不禁引起了古浪很大的興趣﹐又問道﹕「他為什麼要否認是琴先生的徒弟﹖」 阿難子皺了皺眉頭﹐說道﹕「這一點我也非常不解﹐剛才我提到琴先生的時候﹐他滿面 憤容﹐好似他們師徒間有什麼仇恨。」 他們談論了一陣﹐阿難子說道﹕「琴先生的弟子已經來了﹐想必他本人也會來﹐我們的 時間不多﹐趕快練功吧﹗」 古浪連聲答應著﹐心中卻止不住疑忖道﹕「看樣子﹐阿難子對琴先生也不敢輕視﹐難道 琴先生能與他抗衡不成﹖」 阿難子再次取出了小筆﹐說道﹕「這一次我動作更慢些﹐你要用心了﹗」 古浪連忙又答應了一聲﹐阿難子提高了聲音說道﹕「我說過這一招之中﹐含了三式變化 ﹐第一式變化名為『百鳥朝鳳』﹗」 他說著右掌向上一托﹐小筆盤旋而起﹐但是這一次起得極慢﹐好似有一股力量在支持著 它一樣。 古浪全神貫注﹐由於這次速度較慢﹐他本就聰明﹐又經阿難子事先把招式告知﹐所以很 容易便看了出來。 那只小筆雖然筆頭亂轉﹐但是每轉向一處﹐便向外伸吐一下﹐好似有人在操縱。 古浪看得很清楚﹐這正是「百鳥朝鳳」之式﹐心中好不駭然。 突然﹐小筆猛然向前飛出﹐耳旁已聽得阿難子大聲喝道﹕「注意﹗第二式變化『鳳尾迎 風』﹗」 古浪連忙注意望去﹐只見那只小筆筆頭已然不動﹐但是筆桿卻是左右掃蕩﹐烏光油油﹐ 亂人心神。 緊接著又聽阿難子喝道﹕「第三式『銀燕千啄』﹗」 古浪便見那支小筆驀然下沉﹐這一式變化與上一式恰恰相反﹐筆頭卻是一片亂閃﹐古浪 耳旁聽得一陣陣勁疾的破空之聲。 這時阿難子又喝道﹕「快把它接住﹗」 古浪一時福至心靈﹐驀然悟透﹐他右臂一伸﹐以「雲拂手」的功夫﹐二指如電﹐向筆尾 抓去。 這一次果然奏了效﹐那支小筆被他穩穩地接在手中﹐絲毫不感到吃力。 至此﹐古浪不禁大為感嘆﹐忖道﹕「我真是福分不淺﹐遇上天下第一人了﹗」 阿難子見他把小筆接到手中﹐顯得很是高興﹐笑道﹕「孺子可教﹗果然你已經領會到了 ﹐現在我再詳細地給你講解一下。」 於是﹐二人就坐在樹旁﹐阿難子把剛才的三式變化﹐詳詳細細地講解給古浪聽。 古浪有些奇人傳授﹐心中既緊張又興奮﹐全神貫注﹐阿難子所說的要點﹐他很快地便都 吸收了。 阿難子見古浪已完全領悟﹐站起身來﹐說道﹕「好了﹐現在你自己練習吧﹗」 在阿難子從旁指點之下﹐古浪開始練習這使天下群雄側目的「春秋筆法」。 至於這一代怪傑﹐為何如此匆忙地把「春秋筆法」傾囊傳授﹐那就無人知道了。 他們一直練習到天近黃昏﹐阿難子才收起了那支小筆﹐飄然而去。 古浪自己又復習了一下﹐也就回房休息。 不一會的工夫﹐哈門陀就回來了。 他一回來之後﹐立時把古浪叫了出來﹐面色嚴肅地說道﹕「古浪﹐這些日來你的武功雖 然很有進步﹐但是與我的要求還相差很遠﹐現在時間不多﹐你要加倍努力才行﹗」 古浪口中答應著﹐心里很是奇怪﹐忖道﹕「阿難子也說時間不多﹐難道為『春秋筆』的 大戰﹐就要發生了麼﹖」 他才想到這里﹐哈門陀又接著說道﹕「你也許很奇怪﹐這幾天表面上看來平靜無事﹐事 實上﹐很多討厭的老家伙都已來到青海了﹗」 古浪聞言不禁很緊張地「啊」了一聲。 哈門陀接著說道﹕「哼﹗他們雖然不露面﹐但是誰也逃不過我的眼睛﹗」 古浪忍不住問道﹕「那個叫琴先生的人來了沒有﹖」 哈門陀雙目一閃﹐兩道白眉向上吊起﹐說道﹕「他……我想他是來了﹐就算沒有來﹐也 已在來此途中﹐因為我已看見了他的徒弟﹗」 古浪心中一動﹐脫口問道﹕「是不是石明松﹖」 哈門陀白眉一吊﹐說道﹕「你怎麼知道﹖」 古浪心中一驚﹐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接口道﹕「我以前在江湖上﹐曾經與他有過一 面之緣。」 哈門陀點了點頭﹐說道﹕「嗯﹐就是石明松﹐他是琴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他既來了﹐琴 先生必然也會來﹗」 古浪心中納悶﹐忖道﹕「看樣子哈門陀先生也是頗有戒心﹐那琴先生果然是個了不得的 人物。」 古浪想著﹐不禁對琴先生興起了莫大的好奇之心﹐又忖道﹕「我見不著琴先生﹐總可以 先會會他的徒弟﹗」 想到這里﹐他下定了決心﹐要與石明松一會。 哈門陀又接著說道﹕「在『哈拉湖』以東不遠﹐有一處叫『土丘』的地方﹐你可知道﹖ 」 古浪對這一帶地形非常熟悉﹐立時點頭道﹕「我知道﹗」 哈門陀點了點頭﹐說道﹕「好的﹐你現在即刻出發﹐趕到土丘去﹐為我打探一下情形﹗ 」 古浪奇道﹕「打探什麼情形﹖」 哈門陀面上現出一種異樣的表情﹐略為遲疑﹐用急促的聲音說道﹕「我知道石明松住處 在那里﹐但不知琴先生是否也來了﹐我因為有別的事情要處理﹐所以只好讓你代我去打探一 下。」 古浪正想看一看琴先生是何人物﹐同時石明松對他有一種吸引力﹐當下立即答應下來。 門陀接著又說道﹕「琴先生若是來了﹐你一去就會被他發現﹐但是你不必害怕﹐好好地 應付﹐必然無事﹗」 古浪點點頭﹐心中想道﹕「看樣子哈門陀也怕那個琴先生……」 一念未畢﹐哈門陀又道﹕「如果琴先生尚未來﹐你就設法由石明松口中打探一下﹗」 古浪又點了點頭﹐返身欲行﹐哈門陀又道﹕「三更時分﹐我們在『哈拉湖』會合﹐你快 去吧﹗」 古浪離開了「達木寺」向「土丘」方面飛馳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一代盟主】 古浪懷著一顆充滿了驚疑和好奇的心﹐離開了「達木寺」﹐轉眼間﹐就繞過了哈拉湖。 一直到現在﹐古浪仍然在疑惑不安之中﹐這兩天來﹐由於阿難子及哈門陀都在加緊授技 ﹐使他意識到﹐不久便將有重大的事故發生。 由「哈拉湖」至「土丘」不過只有幾里之途﹐該處只有一片土墟﹐並無房舍﹐古浪心中 忖道﹕「奇怪﹗石明松怎麼會住在那里﹖」 他一路上施展輕身功夫﹐快似飄風一般。 今夜沒有月亮﹐卻有滿天的星星。 古浪猶如鬼魅般﹐在黑夜之中﹐御風而行﹐所過之處﹐草木不驚。 不大會的工夫﹐古浪已經來到了「土丘」﹐這只是一座小小的土坡﹐方圓不過兩三里﹐ 沒有一棵樹木。 古浪打量了一下地形﹐忖道﹕「這里怎麼會有人住﹖」 他正在猶豫﹐不知由何處找起﹐突然﹐一陣清越的笛音﹐隨著夜風﹐遠遠地傳了過來。 聽到這一曲笛音﹐古浪如同觸了急電一般﹐腦中立時浮現出那無頭石人的影子﹗「啊﹗ 琴先生果然來了﹗」 古浪心中想著﹐精神為之一振﹐立時貫注全神﹐注意聽去。 但是那笛音卻消失了﹐一陣陣清涼的夜風﹐使人有一種夢幻的感覺。 方才的笛音清清楚楚﹐古浪絕不會聽錯﹐他回想是由北面飄來﹐於是他提足了氣﹐一陣 急行﹐已繞過這座小土丘﹐轉到了北面。 出乎他意料之外﹐在土丘的半腰﹐一片窪地之中﹐居然搭著一小間茅屋﹐圓形的小窗戶 之中﹐透出了一片昏黃的燈光。 古浪不禁看得呆了﹐如果是江湖上的人﹐在此搭室而居﹐實在是件頗為怪異的事。 他注意地打量﹐由那圓形的小窗之中﹐並沒有看見一個人影﹐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心中 不禁頗為懷疑﹐忖道﹕「莫非室中無人不成﹖」 但是剛才明明有笛聲﹐所以古浪仍不敢貿然進入。 他在夜風之中靜立了一會﹐突然﹐一曲極為高昂尖銳的笛音﹐破空響起。 由於古浪這時立處甚近﹐猛然之間﹐不禁嚇了一大跳﹐忖道﹕「這是什麼曲調﹐為何如 此怪異﹖」 那笛音起音極高﹐聽來極為刺耳﹐所吹曲調又極度的淒厲﹐令人不寒而栗﹗古浪又在心 中忖道﹕「這吹笛之人﹐到底有何悲慘的遭遇﹐因何吹出這等傷心絕望的曲子來﹖」 古浪才想到這里﹐那笛音又突然中斷﹐恢復了剛才的寧靜﹐可是古浪的心情﹐已經大大 地受了激動﹐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在夜風之中﹐他足足地站了一盞茶的時間﹐那笛音也未再吹起﹐小茅屋也是一片死寂﹐ 好像根本就沒有人一樣。 古浪的心情完全平靜之後﹐這才想到自己此來的任務﹐不禁一驚﹐忖道﹕「我是來探底 的﹐何以在此發起呆來﹗」 想到這里﹐他壯起了膽子﹐提起了全身之氣﹐慢慢地向那小窗走去。 他很快地接近了那個小窗戶﹐由小圓窗中向內望去。 一望之下﹐不禁大為驚異﹐室中的景象﹐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室中一盞昏燈﹐一個年輕人﹐坐在一隅﹐正是石明松。 他坐在地上﹐雙腿半曲﹐把頭埋在了兩腿之間﹐右手反抱著自己的頭﹐左手拖地﹐手中 拿著一支烏黑色的竹笛。 看他這情形﹐像是一個牢囚﹐又像是一個傷心極度的人﹐淒清之情﹐令人黯然。 古浪心中好不奇怪﹐忖道﹕「如此看來﹐他必定有一段極傷心的身世﹐我又何嘗不是﹖ 可是我並沒有像他這樣呀﹗」 石明松一直匍匐在那里﹐雄壯的肩膀﹐不時地聳動一下﹐好似在哭泣。 俗雲「惺惺相惜」﹐古浪莫名地對他產生了一股同情之心﹐鼻頭酸酸的﹐幾乎落下淚來 。 他用著低沉的聲音說道﹕「明松兄﹐因何在此獨守孤燈﹖」 石明松驀然一驚﹐霍然站起﹐昏黃的燈光﹐照著他冷澀的面孔﹐一雙明星似的眼睛﹐注 視著古浪。 他面上浮現著一種令人難解的笑容﹐說道﹕「哼﹗你好俊的功夫﹐我一些也沒有發覺﹗ 」 古浪微微一笑﹐說道﹕「並非我輕功好﹐乃是你沉思入夢了﹗」 石明松點了點頭﹐說道﹕「也許是吧﹗你來此作什麼﹖」 古浪見他神情冷漠﹐有使人難以親近之感﹐當下微微一笑﹐說道﹕「明松兄﹐你可容我 入室一談﹖」 石明松略為沉吟﹐說道﹕「你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古浪立時離開圓窗﹐轉到正門前。 這間小茅屋並無門扉﹐只掛了一塊布簾﹐古浪掀簾而入。 屋內只不過丈余見方﹐除了幾件細竹編成的桌椅之外﹐只有一張木板搭成的床﹐別無他 物。 古浪入屋之後﹐石明松擺了擺手﹐說道﹕「請坐﹗」 他的神情﹐依然是冷冰冰的﹐目光也顯得很死寂﹐好似有著極深的心事﹐而無法開脫。 古浪坐到一張椅子上﹐石明松卻走到桌邊坐下﹐說道﹕「古兄﹐有什麼事情直說無妨。 」 古浪一時之間﹐反倒說不出話來﹐石明松閃亮的目光﹐一直注視在古浪瞼上﹐使得古浪 感到微微的不安。 石明松又說道﹕「怎麼﹐古兄此來只是為了欣賞夜色的麼﹖」 這時古浪已經想好了要說的話﹐微微一笑﹐說道﹕「今晨一晤﹐未暇暢談。小弟一人久 居古廟﹐實感無聊﹐所以乘夜來訪。」 石明松露出一絲微笑﹐說道﹕「你如何知道我住在此地﹖」 古浪一怔﹐隨即道﹕「我只是隨便找找﹐想不到果然碰到了。」 石明松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古浪也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勉強﹐於是道﹕「石兄在此居住 多久了﹖」 石明松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三天以前來到此地。」 他說話之時﹐一雙明亮的眼睛﹐始終注視在古浪的臉上﹐古浪感覺很不自在﹐一時再想 不出什麼話來。 沉默了一陣﹐始又道﹕「如果我猜測得不錯﹐石兄你來青海﹐大概是為的春秋筆吧﹗」 石明松嘴角帶起一絲淺笑﹐說道﹕「不錯﹗目下不少的江湖人﹐都是為了『春秋筆』來 到青海﹐你大概也不會例外吧﹖」 古浪一笑說道﹕「不錯﹐我也是為了春秋筆而來。」 石明松冷冷說道﹕「那我們是一樣了﹖」 古浪點頭而笑﹐然後說道﹕「恕我多問﹐剛才你吹的曲子叫什麼名字﹖」 石明松面色二變﹐雪白的牙齒﹐緊緊地咬著嘴唇﹐半晌才說道﹕「那叫『恨天曲』﹗」 他語氣冰冷﹐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雙目斜挑﹐星目含威﹐充滿了一股怨氣。 古浪心中一凜﹐輕輕地重復道﹕「恨天曲﹖恨天曲……石兄﹐你可否再吹上一遍﹐讓小 弟一飽耳福。」 古浪的要求﹐頗出石明松意料之外﹐明亮的大眼睛閃了閃﹐沉沉說道﹕「恨天之曲﹐無 非是一腔悲憤﹐有何好聽﹖」 古浪含笑說道﹕「恨天怨地﹐並非閣下一人﹐石兄若真是傷心人﹐我們不妨同聲一哭﹗ 」 古浪的話﹐使石明松頗為驚訝﹐他癡癡地望了望古浪﹐然後取過那支竹笛﹐湊在口 邊﹐開始奏起來。 這一次﹐他吹的聲音極低。 古浪若不是看見他一笛在手﹐真懷疑聲音是由地底發出來的。 但聞一縷笛聲﹐低回旋轉﹐嗚嗚嚥嚥。 古浪閉上了眼睛﹐只覺這一曲笛音﹐與方才所聞者大不相同。 方才所聞者音韻剛強﹐如今卻是低沉婉轉﹐令人為之鼻酸。 曲調漸漸地高起來﹐斷斷續續﹐猶如怨婦夜泣﹐又如巴峽猿啼﹐淒淒慘慘﹐撼人心弦。 古浪沉入笛音之中﹐回憶起自己悲慘的身世﹐一時悲從中來﹐雖然一再地強持﹐仍然止 不住淚水長流﹐不可自禁﹗須臾﹐曲音又改﹐由悲轉憤﹐音韻鏘鏘﹐宛如敵寇入侵﹐殺家擄 人﹐妻號兒啼﹐慘絕人寰。 古浪心情激動﹐若不是強力支持著﹐早已大放悲聲了。 音調越來越高﹐恢復了剛才的怨恨之情﹐古浪沉迷在笛音之中﹐又情不自禁地興起滿腔 悲憤。 他仿佛感覺到﹐整個的世界﹐都虧欠了他﹐每一個人﹐都欺凌過他﹐一腔熱血﹐如潮沸 騰﹐想要把每一個人都殺死﹗突然﹐笛音戛然而止﹐大地恢復了靜默。 古浪淚濕衣襟﹐悲不自勝﹐久久不能恢復過來。 良久﹐石明松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唉﹐如此看來﹐古兄﹐你也是傷心人啊﹗」 古浪這才驚覺過來﹐睜開了眼睛﹐見石明松坐左床側﹐手持竹笛﹐面上掛著一絲淺笑﹐ 似乎一些也沒有感懷身世。 古浪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用衣袖拭去淚痕﹐尷尬地說道﹕「石兄吹得好笛﹐小弟衷心佩 服﹗」 石明松搖了搖頭﹐不發一言﹐令人難測他的心意。 古浪問道﹕「石兄﹐你這吹笛之技﹐可是琴先生傳授的麼﹖」 不料石明松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喝道﹕「我不認識什麼琴先生﹗難道你以為﹐天下之人 ﹐只有琴先生能吹笛不成﹖」 古浪不禁吃了一驚﹐忖道﹕「怎麼一提起琴先生﹐他就如此暴怒﹖」 這時石明松的表情非常怕人﹐只見他劍眉飛挑﹐一雙星目閃閃發光﹐好似古浪提及之人 ﹐是他的生仇死敵一般。 古浪見狀說道﹕「不是琴先生所傳就罷﹐石兄何必如此憤怒﹖」 石明松的怒氣﹐仍然未能平息﹐他咆哮著說道﹕「以後你在我面前少提琴先生﹗」 古浪不禁有些不悅﹐說道﹕「石兄﹐你年紀輕輕﹐為人卻是如此怪異﹐真使小弟不解﹗ 」 古浪話才說完﹐突聽屋外一個蒼老的聲音接口道﹕「孩子﹗這多年了﹐你那怨憤之氣﹐ 還未消滅麼﹖」 古浪及石明松聞聲同時一驚﹐二人不約而向地雙雙一晃身子﹐由小門之中搶出屋外。 靜靜的黑夜之中﹐並沒有一個人影﹐古浪提高了聲音﹐說道﹕「什麼人﹖」 未見有人回答﹐古浪正要再次喝問﹐石明松突然低聲說道﹕「不必問了﹐此人我認識﹗ 」 古浪心中甚是詫異﹐石明松又道﹕「就在前面大樹之上﹐難道你看不見麼﹖」 古浪連忙舉目望去﹐只見五丈以外﹐有一株半枯的大樹﹐這是這座土丘上﹐惟一的一棵 樹。 在樹桿之上﹐坐著一個白衣老人﹐由於光線太暗﹐只看見他一頭白發﹐面貌卻是一些也 看不清楚。 古浪大為驚訝﹐注目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老人沒有立即答話﹐向古浪揮了揮手﹐古浪只覺一股莫大的勁風﹐撲面而至﹐不禁大 吃一驚﹐連忙向旁閃開。 老人以不耐煩的聲音說道﹕「沒有你的事﹗我是來找我兒子的﹗」 古浪驚詫萬分﹐望著石明松﹐忖道﹕「原來他有父親﹐為何還要如此感傷身世呢﹖」 只聽石明松說道﹕「老先生﹐你恐怕認錯了﹐我乃是無父之人﹗」 那老人發出一聲長笑﹐說道﹕「孩子﹐人生天地之間﹐焉能沒有父母……」 話未說完﹐石明松已然怒喝道﹕「老先生﹐你我素不相識﹐若再戲言﹐恕我要無禮了﹗ 」 古浪在一旁看著﹐心中好生不解﹐忖道﹕「這是怎麼回事﹖世上豈有強認兒子之理﹖」 老人聽了石明松的話﹐沉默了一下﹐最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千里迢迢跟你 到此﹐一路上諸般照料﹐難道你的心是鐵石鑄成的不成﹖」 石明松的臉﹐依然不帶一絲感情﹐他冷冷地說道﹕「你不必多說了﹐多說也是枉費口舌 ﹗」 老人的身子﹐在樹枝上動了一下﹐說道﹕「你……你以為我不忍向你下手﹖」 石明松一言不發﹐倒背著手﹐目光射向遠方﹐對老人所說的話﹐好似沒有聽見一樣。 古浪很想問他兩句﹐見狀也問不出口來﹐不料那老人突然對他說道﹕「喂﹗你叫什麼名 字﹖」 古浪仰起了頭﹐說道﹕「我叫古浪﹐你是什麼人﹖」 老人把古浪的名字﹐低聲地念了一遍﹐說道﹕「我這麼大年紀了﹐還要名字做什麼﹖」 古浪心想﹕「怎麼這些老人﹐都是這般古怪﹖」 老人接著又說道﹕「古浪﹐這是我們的家務事﹐你在此多有不便﹐還是趕快離開吧﹗」 古浪甚是不悅﹐說道﹕「我才來不久﹐還有些話要與石兄交談﹐你憑何趕我走﹖」 老人大怒﹐提高了嗓子叱道﹕「快走﹗不要惹我生氣﹗」 古浪也是烈性之人﹐聞言不禁更氣﹐說道﹕「你們若是父子﹐他為何不認識你﹖」 老人聽了這話﹐立時暴怒起來﹐叱道﹕「大膽的小子﹗如果你再不離開﹐我可要教你吃 些苦頭了﹗」 古浪不禁大怒﹐正要反駁﹐石明松突然壓低了聲音﹐向他說道﹕「古兄﹐你我萍水相逢 ﹐犯不上為我得罪他﹐還是離開此地吧﹗」 古浪搖搖頭﹐說道﹕「不成﹗現在已經成了我的事了﹗」 石明松還未說話﹐樹枝上的老人﹐已經叱道﹕「好狂野的小輩﹗你真要惹我發怒麼﹖」 石明松面上有了焦急之色﹐低聲道﹕「不必與他爭﹐快走吧……」 古浪大聲說道﹕「我從未見過這等無理之人﹐有什麼本事﹐盡管讓他使出來好了﹗」 古浪話出如風﹐石明松想攔也攔不及﹐不禁皺著眉頭﹐說道﹕「這是你惹出來的事﹐我 可幫不了忙﹗」 古浪心中很是憤怒﹐說道﹕「自然不關你的事﹐你進房去好了﹗」 話才說完﹐老人在樹上一聲喝叱﹐說道﹕「松兒少與他嚕蘇﹗」 說著﹐霍然站了起來﹗他偌大的身子﹐站在小樹枝之上﹐夜風吹動著他白色的衣袍﹐發 出了忽嚕嚕的聲響。 他的上半身﹐整個地隱在枝葉叢中﹐看來很是恐怖。 古浪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是由他的身手看來﹐想必是一個厲害無比的人物。 這時的空氣突然緊張起來﹐石明松退至一旁﹐一雙明亮的眼睛﹐不時地望望老人﹐又望 望古浪﹐好似在為古浪擔心。 古浪雙目注視著老人的一舉一動﹐防備他的突然出擊。 那老人由於頭臉隱在枝葉叢中﹐所以看不清是何表情。 這情形維持了約有半盞茶的時間﹐那老人始終是一動不動﹐但是石明松的表情卻越來越 緊張﹐古浪心中也是驚疑不定。 突然﹐一聲長嘯發自頭頂﹐古浪便聽石明松急道﹔「古兄留意﹗」 古浪抬頭望時﹐老人有如巨鶴凌空一般﹐疾如閃電﹐由樹干上向自己撲來。 只看他這來勢﹐古浪就嚇了一大跳﹐還未端詳﹐老人已然來到當頭﹐兩只巨掌﹐直向他 頭頂按下﹗古浪不禁大驚﹐一時之間﹐競不知如何化解。 老人的一雙巨靈怪掌﹐離他的頭頂尚有半尺之遙﹐一股驚人的勁力﹐已經湧逼而至。 石明松在一旁大叫道﹕「快向左遁﹗」 但是古浪已經來不及照著他的話去做了﹐百忙之中﹐想起自己在湖畔所習的功夫。 於是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身子猛然向下一沉﹐矮下了半尺。 他並未向左閃避﹐身子一個圓轉﹐竟然閃向了右邊﹐右邊掌力最厚﹐但是由於古浪身法 很快﹐所以絲毫未曾受傷。 古浪躲過了這一招﹐石明松大感意外﹐輕輕地啊了一聲。 那老人也很驚訝﹐身子一旋﹐落下地面﹐口中「咦」了一聲﹐說道﹕「孩子﹐你的武功 是何人傳授的﹖」 「我沒有師父﹗」 老人發出一聲怪笑﹐說道﹕「你們二人﹐一個自稱無父﹐一個自稱無師﹐都是自欺欺人 ﹗」 這時古浪才看清了老人的面貌﹐一張長長的臉﹐雙目如鈴﹐鼻子極塌﹐卻有著一張大嘴 ﹐雪白的牙齒在星光下閃閃發光。 他的相貌很是兇狠﹐不見一絲祥和之氣﹐古浪心中暗驚﹐忖道﹕「以他這等相貌﹐要說 是石明松的父親﹐也確實令人難信。」 古浪想到這里﹐那老人又說道﹕「你如果說出了師門來歷﹐我或能放你一命﹐小子﹗你 可別糊塗了﹗」 古浪搖了搖頭﹐說道﹕「我一身武藝﹐均是無師自通﹐你若不信﹐我也無可奈何﹗」 那老人聽了﹐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立時又睜大了許多﹐令人感到一股寒意。 他用經過壓抑的聲音說道﹕「我是看你出手﹐有故人之風﹐故才想問明一下﹐你若再執 迷不悟﹐少時就要後悔了﹗」 古浪向石明松望了一眼﹐見石明松一再在向自己使眼色﹐好似在勸自己依從似的。 老人又接口道﹕「你若真是故人之後﹐我或許還可給你一點好處﹐現在快告訴我﹐你師 父是何人﹖」 古浪一笑﹐說道﹕「定要我說出師父也可﹐但你得先告訴我﹐你是什麼人物﹖」 那老人的兩道白眉﹐本來已經放下來了﹐聞言不禁又吊起老高﹐叱道﹕「好個狡猾的小 子﹗」 他一言甫出﹐巨靈般的手掌﹐再次拍出﹐排山倒海般的勁力﹐立時向古浪當胸湧到。 古浪哪敢硬接﹐身子一擰﹐向右方閃出一丈多遠﹐躲過了這招。 但當他身子才站定時﹐老人居然又到了身前﹐冷笑著對他說道﹕「看你能逃我幾招﹖」 語畢﹐二指如電點向古浪的「眉心穴」﹐手法快得出奇。 古浪心中大驚﹐因為這是他生平僅遇最厲害的點穴法。 二指離他還有老遠﹐已然強風壓頂。 古浪被逼得只有後退﹐但是老人何等神速﹐一步跨上﹐五指箕張﹐又抓古浪前胸﹐這一 招更有龍虎之威﹐古浪幾乎被他那顆大白頭嚇昏了﹗這時石明松也嚇呆了﹐大叫道﹕「你還 不快躲﹖」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古浪上身猛然向後一仰﹐足下不動﹐整個的身子已經倒了下 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卻突又好似流星錘似的﹐貼地直射﹐飛出一丈以外。 這一招可謂神妙快速﹐出人意外﹐老人面上霍然變色﹐說道﹕「啊﹗又是一招故人之技 ﹗孩子﹐告訴我﹐你師父到底是誰﹖」 原來剛才古浪施展的﹐正是他日夕苦練的「石影之技」﹐危急之下﹐自然而然地應用出 來。 石明松顯然也被古浪的身手所震驚﹐他睜大了一雙明亮的眼睛﹐又驚又奇地望著古浪﹐ 一瞬不瞬。 老人見古浪不答﹐沉聲喝道﹕「我問你話﹐你沒有聽見麼﹖」 古浪心中一動﹐答道﹕「好﹗既然你一定要問﹐我就告訴你﹗我師父就是大名鼎鼎的琴 先生﹗」 老人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發出一陣狂笑﹐說道﹕「哈……就你剛才那兩招看來﹐倒確有 些像是琴先生的弟子﹐不過我還要試你一試﹗」 古浪知道﹐對方再次動手﹐比起方才﹐必然更要厲害得多。 他加強戒心﹐全神注意著老人的一舉一動。 老人說完了那句話﹐雙目如明燈一般﹐注視著古浪﹐好似在等他說出實話似的。 古浪仍是一言不發﹐注視著老人﹐心中暗思應付之策。 老人等了一陣﹐見古浪仍沒有實說之意﹐兩道白色的眉毛又漸漸向上聳起﹐眸子里也閃 出了一點兇光。 最後﹐冷冷地說道﹕「好小子﹐我定要你說出實話來﹗」 話聲一落﹐身如狂風一般﹐疾撲面前。 這一次他的身法更快﹐一雙巨掌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古浪頭頂壓下﹗威勢之猛﹐真個是 驚天動地﹐仿佛山河倒傾﹐日月為之昏暗﹗古浪如果不是身受﹐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麼渾 厚的掌力﹐一時驚嚇得不知所措。 在老人的預料之中﹐古浪是絕對難逃這一擊的﹐但是古浪自幼習武﹐天賦異稟﹐應急才 能﹐每出一般想象之外。 只見他身上猛然一個旋轉﹐足下「八風步」﹐竟轉到老人背側。 接著﹐一舒猿臂﹐二指如電﹐反而點向老人的「志堂穴」﹗這一來﹐老人更是又驚又怒 ﹐他暴喝道﹕「你居然敢還手﹗」 一語才畢﹐古浪的二指﹐已經點在他的背上﹗古浪正要加點勁力﹐突覺老人穴道之中﹐ 一股極強的力量反彈出來﹐心中不禁大吃一驚。 他連忙收掌側步﹐已然不及﹐腰眼一麻﹐再也支持不住﹐撲地栽倒。 古浪倒地之後﹐便聽老人一聲冷笑道﹕「小子﹗這番要讓你多吃些苦頭﹗」 說罷﹐二指一並﹐便向古浪脅下點到﹗古浪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眼看老人二指如電﹐ 點了下來﹐只有閉目暗嘆﹕「唉﹗想不到……」 不料他一念未畢﹐突然一股急風來自後方﹐同時響起一聲喝叱道﹕「老頭兒﹐你好大的 膽子﹗」 緊接著﹐古浪但覺全身一麻﹐人便昏死過去。 天色將明之時﹐古浪悠悠醒了過來﹐發覺自己睡在禪房之中。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胸 間微微有些酸痛。 窗外淅淅瀝瀝落著細雨﹐寒風一陣陣地透窗而入。 古浪閉上了眼睛﹐默思了一陣﹐才想起了昨夜發生的事情。 他心中很是詫異﹐忖道﹔「是誰把我救回來了﹖那個怪老人究竟是什麼人物﹖」 正在疑思之際﹐哈門陀推門進入﹐他身上盡被細雨淋濕﹐進房之後﹐隨手取過一塊白布 ﹐擦拭著身上的水漬。 他一面擦身﹐一面說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和他動手﹗」 古浪乘機說道﹕「他到底是誰呀﹖」 哈門陀哼了一聲﹐顯得很氣惱地說道﹕「鬧了半天﹐你連他是誰還不知道﹖他就是琴先 生﹗」 古浪不禁驀然一驚﹐由床上翻身坐起﹐說道﹕「什麼﹐他就是琴先生﹖」 哈門陀坐到椅子上﹐說道﹕「我騙你做什麼﹖」 古浪心中感到很是失望﹐他原以來﹐琴先生必定是個文雅的書生﹐沒有想到竟是這樣一 個怪人﹗這時哈門陀又道﹕「我辦完事之後﹐見你還沒有回來﹐便趕了去﹐幸虧我有此一行 ﹐不然你就沒命了﹗」 古浪甚是氣憤﹐說道﹕「琴先生既是江湖上知名之士﹐難道他就這麼隨便亂殺人不成﹖ 」 哈門陀哼了一聲說道﹕「這年頭誰還講這些﹖你快起來﹐我有重要的事告訴你﹗」 古浪匆匆下床﹐隨著哈門陀來到了前殿。 他們分別坐下﹐哈門陀正色地說道﹕「現在時間非常緊急﹐各路人物都已趕到了『哈拉 湖』﹐為春秋筆而起的一場大戰很快便將暴發了﹗」 接著又說道﹕「據我所知﹐阿難子也該到哈拉湖了﹗」 古浪一驚﹐脫口道﹕「啊﹗你可曾見到他﹖」 哈門陀臉上掛上一絲仇意的笑容﹐說道﹕「哼﹗我不必見到他﹐他今日不來明日必來﹐ 這一次﹐春秋筆的主人﹐勢必要易人了﹗」 古浪強自鎮定著﹐說道﹕「江湖上這麼多人﹐都是來搶春秋筆的嗎﹖」 哈門陀接口道﹕「你來此練武功﹐不也是為的『春秋筆』﹖他們又何能例外。」 他說著﹐霍然站起﹐來回地踱著步子﹐情緒顯得很是不穩。 古浪見這情形﹐知道他有重要的話要說﹐耐著性子等聽下文。 哈門陀踱了一陣步子﹐接著說道﹕「我現在告訴你一個事實﹐無論來了什麼厲害人物﹐ 那支春秋筆都必將為我所得﹗」 古浪聞言又是一驚﹐哈門陀又繼續說道﹕「我告訴你﹐阿難子是我的師弟﹐我們二人的 武藝是一師所傳﹗」 古浪雖然已經知道﹐但也裝出驚訝的樣子﹐說道﹕「啊﹖原來他是你的師弟﹗」 哈門陀的面色越來越難看﹐接道﹕「多年前﹐我因犯了師門之戒﹐被先師懲罪﹐十五年 中﹐不准與人動武較技﹐所以『春秋筆』才落到他的手中﹗」 古浪驚道﹕「十五年……現在過了幾年了﹖」 哈門陀目光望著檐前雨絲﹐說道﹕「十三年了﹗這十三年來﹐我受盡了欺凌﹐從不反擊 ﹐因為我緊守著先師的遺訓……」 古浪聽到這里﹐忖道﹕「如此看來﹐他倒是個頗有信守之人。」 哈門陀接著又道﹕「所以上一次『達木寺』之戰﹐我沒有參加﹐這一次我本來也不想參 與﹐因為距我戒期屆滿之日﹐已不過只有兩年時間﹐我不願為了春秋筆﹐而毀了我十三年的 苦守﹗」 古浪問道﹕「那麼你現在怎麼到『達木寺』來了﹖」 哈門陀目光一閃﹐說道﹕「我正要告訴你……因為我有一件未了之事﹐十三年來﹐無時 不牽掛在心﹐現在事情有了變化﹐我已經沒有辦法再等兩年了﹗」 古浪睜大了一雙俊目﹐問道﹕「那麼你是要毀戒了﹖」 哈門陀踱到門口﹐望著灰蒙蒙的天﹐搖了搖頭﹐說道﹕「不到萬不得已﹐我是絕不毀戒 的﹗想不到我初來『達木寺』的時候﹐就遇見了你﹗」 古浪聽到最後一句不禁精神一振﹐因為哈門陀即將說出傳他武藝的原因和目的了。 哈門陀回過頭來﹐一雙閃電般的目光﹐盯在古浪身上﹐半晌才說道﹕「我一生未曾收徒 ﹐所以在此緊要關頭﹐找不著為我效力之人﹐那天我一見到你﹐便知道你必也是為『春秋筆 』而來﹐所以臨時想到了辦法﹐傳你絕技﹐由你動手﹐事成之後﹐『春秋筆』借我一用﹐然 後永遠歸你﹗」 古浪這才明白﹐原來哈門陀打的這個主意。 哈門陀見古浪沒有什麼反應﹐又接著說道﹕「可惜時間不夠﹐我無法把你造就出來﹐現 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你動手之時﹐我在暗中助你﹐不過這樣做仍是很困難的……」 他說到這里﹐皺了一下眉頭﹐思索了一下﹐又道﹕「因為這次所來的人雖然不多﹐但無 一不是拔尖的厲害人物﹐尤其是琴先生﹐如果我自己能動手﹐自然沒有問題﹐但是借你之手 的話﹐就大不相同了﹗」 古浪心想﹕「若是沒有你﹐我也要為春秋筆拚死呀﹗」 想著﹐脫口說道﹕「我不怕困難﹗」 哈門陀嚴肅的臉上﹐現出了一絲笑容﹐說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會盡力的﹗屆時他們 一發現我出現﹐必定大為吃驚﹐每一個人都會緊緊地看著我﹐那時將是你的機會﹐不過…… 你得了春秋筆之後﹐若是不念我相助之情﹐另生二心的話﹐那你就……」 古浪裝出氣憤的樣子﹐說道﹕「你把我看低了﹗」 哈門陀道﹕「但願如此﹗現在惟一令我頭痛的﹐就是我師弟阿難子了﹗」 提到了阿難子﹐古浪心中一動﹐問道﹕「阿難子怎麼樣﹖」 哈門陀突然嘆了一口氣﹐說道﹕「唉﹐若說阿難子﹐對我倒是很好﹐他的一身武功﹐還 在琴先生之上﹐自從得了『春秋筆』之後﹐比我也還要高上許多……」 古浪聽到這里﹐不禁又驚又喜﹐但對哈門陀也增加了不少戒心﹐忖道﹕「如此看來﹐哈 門陀的武功僅次於阿難子﹐而在琴先生之上了﹗」 哈門陀又道﹕「我與他同門學藝﹐自幼一起長大﹐雖然性情不投﹐他對我倒是很敬重的 ﹐十三年來﹐恪於師命不相往來﹐但我亦不便為『春秋筆』……」 他說著﹐似乎發覺自己說得太多﹐突然停了下來。 但是古浪原是聰明絕頂之人﹐已然悟知了哈門陀的意思﹐是想借自己之手﹐把阿難子害 死。 他暗中這樣想﹐表面一些也沒有露出﹐仍聚精會神地聽哈門陀繼續講下去。 哈門陀說道﹕「好了﹐大致的情形你已知道﹐往後一切看我指示行事﹐昨日你已與琴先 生交過手﹐應該知道厲害﹐此外況紅居等人﹐也無一不是江湖上極厲害的人物﹐弄不好便要 把性命送掉﹐萬萬不可大意﹗」 古浪口中連聲答應著﹐心里卻盼望哈門陀趕快離開﹐好與阿難子會面﹐聽取對策。 但是哈門陀今日卻不外出﹐命古浪練習所傳功夫﹐並特別不厭其煩地詳細講解。 古浪著急也沒有辦法﹐只得耐下心來。 一直到了正午﹐哈門陀才叫他停止﹐說道﹕「休息休息﹐吃完午飯再來﹗」 一上午的時間﹐古浪不但復習了「石影之技」﹐同時也把哈門陀所傳功夫﹐練到得心應 手﹐心中很是高興。 但是他一直惦念著與阿難子見面﹐有哈門陀在此﹐阿難子是不會出現的。 古浪正要除去濕衣再行進食﹐哈門陀說道﹕「做什麼﹖換了干衣服﹐少時還不是淋濕﹖ 不要換了﹐快吃飯吧﹗」 說著取出干糧﹐古浪無奈﹐只好穿著一身濕衣﹐坐下啃食干糧。 哈門陀才咬了兩口﹐突然停了下來﹐說道﹕「有人來了﹗你不要動﹐我去去就來﹗」 說完﹐身子一晃﹐已經出了門﹐其快如矢﹐這是古浪與他相識以來﹐第一次見他顯示武 功。 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哈門陀還沒有回來﹐古浪心中甚是詫異﹐忖道﹕「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琴先生尋來了不成﹖」 正自猜測﹐哈門陀卻忽在門口露面﹐說道﹕「古浪﹗我有事﹐下午你自己練習吧﹗」 古浪不知何事﹐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 哈門陀擺了擺手﹐說道﹕「不必等我﹗早則二更﹐遲則天明﹗」 最後一句話未落﹐人已去得無影無蹤。 古浪趕到門前﹐細雨之中﹐不見一個人影﹐寒風陣陣﹐帶著雨絲﹐把門內地上都淋濕了 。 他連忙關上了門﹐脫去濕衣﹐換上一套黑色的勁裝﹐越發顯得精神奕奕﹐一表人才。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推開﹐閃進一人。 古浪定睛一看﹐連忙施禮道﹕「老前輩﹗我正在等你﹗」 進來之人﹐正是阿難子﹐他身上一件葛黃色的長衫﹐足下一雙半舊的草鞋﹐雨中而來﹐ 竟未沾一絲水漬。 阿難子擺了擺手﹐說道﹕「不必多禮﹐事情已經很緊急﹐我不得不改變計划了﹗」 古浪先已聽哈門陀如此說過﹐這時阿難子也如此說﹐足見事情確是很緊急了。 阿難子坐在床沿﹐雙手套在袖簡內﹐說道﹕「哈門陀大概已經告訴了你﹐他的話倒是不 假﹗這一次到『達木寺』來的人雖然不多﹐但都是江湖上極厲害的人物﹗」 古浪點點頭﹐說道﹕「我知道﹐我已經會過琴先生和況紅居了。」 阿難子嗯了一聲﹐說道﹕「從明天開始﹐他們都會到『達木寺』來﹐後天早上﹐我就要 公開露面了﹗」 古浪聞言問道﹕「你為什麼要公開露面呢﹖」 阿難子微微一笑﹐說道﹕「這是『春秋筆』主人定的規矩﹐總之﹐他們此來﹐為的是奪 取春秋筆﹐而又深知我不很易與﹐所以必然會生出一些新奇的花樣來﹗」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頓﹐又道﹕「我本來有一套完整的計划﹐現在由於時間﹐已無法進 行﹐因此只有提前在今天就把『春秋筆』傳給你﹐以後你就是『春秋筆』的主人了﹗」 古浪乍聞此言﹐不禁嚇得呆了﹐兩目圓瞪﹐望著阿難子﹐說不出一個字來。 阿難子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說道﹕「你未來的任務是極艱巨的﹐不知你有這個勇氣沒有 ﹖」 古浪這時已清醒了﹐躬身道﹕「晚輩誓必竭盡所能﹐維護此筆的威譽﹗」 阿難子臉上浮起一層安慰的笑容﹐說道﹕「我知道我不會看錯的……」 他說著﹐由袍袖之中﹐取出了一個金光閃閃的小盒子﹐上面刻有三個綠色小篆──「春 秋筆」﹗似乎有一股極大的力量﹐震撼著古浪的心靈﹐他雙目都發了直﹐一顆心幾乎跳出口 腔來。 阿難子慢慢地把小盒子打開﹐那支震驚天下﹐被武林人目為第一至寶的春秋筆出現了﹗ 那是一個六寸多長的金色小筆﹐通體發亮﹐晶瑩光滑﹐照人毫發。 筆頭是白色的狼毫﹐整整齊齊﹐平貼成錐形﹐在根部有著血紅色的一圈淺紋。 阿難子雙手把它拿起﹐端放在書桌上﹐然後雙膝一屈﹐跪倒在地﹐古浪立時也跟著跪了 下去。 阿難子跪下之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春秋筆第四代主人﹐敬告歷代筆主﹐春秋筆已 屆轉手之時﹐謹將傳予第五代弟子古浪﹗」 他聲音極低﹐但是字字清晰﹐含有無比的威力。 古浪只覺全身熱血沸騰﹐緊張到了極點﹐他這時的情緒過於復雜﹐但是「興奮」占了極 大的成分。 阿難子說完便站起身來﹐說道﹕「古浪﹐現在聽我傳訓﹗」 古浪已經稍微冷靜下來﹐畢恭畢敬地答應了一聲﹐阿難子道﹕「春秋筆原是分辨善惡之 筆﹐執筆之人﹐若是本身為惡﹐必遭天譴﹗現在我宣讀門規﹐你仔細聽著﹗」 說完﹐便把門規一條條地宣讀出來。 門規內容包括極廣﹐凡是稍涉罪惡之事﹐一概禁絕﹐足有數十條之多。 等到阿難子宣讀完畢﹐古浪發下誓言﹐這才站了起來。 阿難子收起了「春秋筆」﹐並未交給古浪﹐說道﹕「門規你都清楚了﹐我另外還抄寫了 一份留給你﹐現在且再聽我交代幾件要緊的事﹗」 古浪躬身答道﹕「弟子恭聆諭示﹗」 阿難子用深沉的聲音說道﹕「第一件事﹐你掌筆二十年後﹐必定要尋一品技雙絕之人﹐ 把筆傳給他﹐你應記好日子﹐二十年後一定要傳下去﹗」 古浪點頭道﹕「弟子知道﹗」 阿難子又道﹕「另外一件事也是目前最重要的﹐這是我的過錯﹐因為我尋到你的時候﹐ 已經太晚了﹐『春秋筆法』你一招不會﹐只學了發筆接筆之法。」 古浪睜大了眼睛﹐說道﹕「那麼現在怎麼辦呢﹖」 阿難子道﹕「春秋筆的始祖創下規例﹐永遠不許將筆法畫制成圖譜﹐所以我也無法留下 圖譜讓你慢慢參研﹐而如今江湖之上﹐全曉這『春秋筆法』的只有兩人。」 頓了一頓﹐接著說道﹕「其中一人自然是我﹐另一人是上一代筆主之妻﹐名叫桑九娘。 」 古浪並未聽過「桑九娘」其名﹐問道﹕「這桑九娘還在麼﹖」 阿難子點頭道﹕「她還健在﹐所以你的『春秋筆法』﹐只有請她代傳﹐我已留有書信﹐ 以後你持函去尋她﹗」 古浪奇道﹕「可是……以後你老人家不能傳我麼﹖」 阿難子一笑道﹕「達木寺這一會﹐便是我飛登極樂之時了﹗」 古浪不禁大驚失色﹐急問道﹕「師父﹗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難子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你不必著急﹐坐下來待我慢慢地告訴你。」 古浪滿懷疑惑地坐了下來﹐無限焦急地望著阿難子﹐關懷之情﹐溢於眉宇。 阿難子笑了笑﹐說道﹕「我們雖然相識不久﹐難得你有這等真摯之心﹐我在臨去之前﹐ 能收你為徒確是快事﹗」 古浪聽他這種口氣﹐好似臨終之人說話﹐不禁著急地說道﹕「師父﹗我決定盡全力來保 護你﹗」 阿難子淡淡一笑﹐說道﹕「你以為憑哈門陀、琴先生、況紅居等人﹐就能把我置於死地 麼﹖」 古浪怔怔地望著他﹐不知如何回答。 阿難子笑著又道﹕「非也﹗憑他們幾人﹐就是聯起手來﹐也不能傷我分毫﹗」 古浪又不禁大為驚訝﹐暗忖﹕「這幾個人沒有一個不是威震天下、技壓群雄之輩﹐難道 他老人家真有托天之能麼﹖」 這時阿難子又接口道﹕「你大概也知道﹐練武之人﹐到了最高的境界﹐便可白日飛升… …」 古浪聽到這里﹐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也曾聽說過這類傳說﹐但一直認為不可能﹐想不到居然真有此事。 阿難子說道﹕「這並不是無稽之談﹐我塵事交待完畢﹐五日之後﹐便要飛升了﹗」 古浪望著這個仙風道骨的人﹐不禁有幾分相信。 阿難子接口道﹕「所以我很遺憾﹐不能親傳春秋筆法﹐不過桑九娘見了我的手諭﹐一定 會傳授給你﹐當然她會很刁難﹐可是我相信你一定能克服的。」 古浪見要阿難子親傳武藝﹐已是不可能之事﹐只得說道﹕「師父放心﹐弟子半年之內﹐ 一定要學會『春秋筆法』。」 阿難子搖頭道﹕「以你根基﹐半年之內學成春秋筆法並非難事﹐但是要桑九娘傳你﹐卻 不是容易之事﹐我給你一年半的時間﹐一年半內若是再學不到﹐那算是我把你看錯了﹗」 古浪聽阿難子如此說﹐知道去尋桑九娘必定困難重重﹐但是他有著堅定的信心﹐且不願 有負阿難子所望﹐於是說道﹕「師父放心﹗弟子就是性命不要﹐也要學會『春秋筆』法﹗」 阿難子笑道﹕「你有此志甚好﹗明天起﹐我就不再來找你了。」 古浪一驚﹐問道﹕「為什麼﹖師父你……」 阿難子道﹕「我還有很多要緊的事情要趕著去辦﹐再者﹐我把『春秋筆』傳給你之事﹐ 切不可讓任何人知道﹗」 古浪點點頭﹐想到未來的艱苦任務﹐不禁暗暗自己勉勵著自己。 阿難子站了起來﹐又道﹕「以後見了我﹐不可露出一點相識的痕跡﹐哈門陀聰明絕頂﹐ 讓他懷疑到我與你相識就不好辦了﹗」 古浪連聲答應﹐阿難子又道﹕「我飛升之時﹐你亦不可露出悲傷之情﹐我的屍體留下﹐ 你亦不可理會﹐那一群老怪物﹐憤恨之余﹐也許會毀我的軀體﹐你也千萬不可阻攔。」 古浪口中答應著﹐心中卻是非常難過。 這時阿難子由懷中取出了那只裝著「春秋筆」的金盒﹐又把三個折疊得甚好的小封套﹐ 一並放在金盒之中﹐說道﹕「這三只封套﹐一封裝的是歷代筆主傳下的門規﹐另一封裝的是 我留給你的遺言﹐很多細節都寫下了﹐等我飛升之後﹐你再拆閱。」 這時雨點加大﹐天色陰沉﹐古浪的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傷感。 阿難子又道﹕「另外一封信是給桑九娘的﹐我已寫下了地點﹐這邊事情一完﹐你就立時 趕去﹐知道麼﹖」 古浪低頭答應﹐心中卻無法開脫那股悲傷之情﹐顯得很是黯然。 阿難子看在眼中﹐作色道﹕「江湖男兒﹐怎可作此女兒態﹖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是飛升 ﹐不同一般死亡﹐你再如此﹐為師就要不高興了﹗」 古浪凜然一驚﹐說道﹕「弟子只是覺得師恩如山﹐竟無法報答﹐所以感到難過。」 阿難子正色道﹕「只要你行俠江湖﹐不辱我『春秋』門規﹐豈不勝於報答千百倍﹖」 古浪連忙收起戚容﹐連聲稱是。 室內沉默下來﹐房外雨聲瀝瀝﹐阿難子似在思索什麼﹐古浪則靜靜地坐著﹐有些呆癡。 這事實在發生得太突然、太驚人了﹗少頃﹐阿難子打破沉寂﹐說道﹕「我不放心的只是一個 人……」 古浪問道﹕「師父不放心誰﹖」 阿難子目光透向窗外﹐說道﹕「我擔心石明松那孩子可能會對你不利﹗」 古浪大奇﹐說道﹕「他武功未必比弟子高﹐師父何必擔心﹖」 阿難子搖頭道﹕「我並不是擔心他加害你﹐而是那天我太大意﹐在傳你筆法時被他撞見 ﹐一旦他知道我就是阿難子之後﹐必然會聯想到我們的關系﹐他若是向你糾纏﹐豈不被其他 人看出破綻﹖」 古浪也覺有理﹐說道﹕「那麼弟子該怎麼辦﹖」 阿難子思索了一下﹐道﹕「我看那孩子也是絕頂聰明﹐只可惜我沒時間查訪他的為人﹐ 不然倒可點化他幾句……」 古浪接口道﹕「若是他跟著我﹐琴先生必然也會跟著我﹐他們不是師徒麼﹖」 阿難子搖頭道﹕「他們名為父子﹐其實不是……他人的私事﹐我也不必告訴你。現在我 們只有弄點玄虛﹐等眾人來齊後﹐你可在他面前故意對我表現些仇恨態度……」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又道﹕「能夠騙過他最好﹐否則你要多加小心﹐他是聰明人﹐心 里有什麼事﹐不會露出痕跡來的。」 說完﹐把那只小金盒遞給古浪。 古浪雙手接過﹐小心地藏在懷內﹐外面絲毫看不出來。 阿難子說道﹕「最後要告訴你的﹐哈門陀傳的武功﹐不可荒廢﹐日後必有大用﹐他對你 有傳技之德﹐不論他將來如何﹐絕不可傷害他﹗」 古浪稱是﹐阿難子看了看天色﹐說道﹕「我要走了﹐哈門陀被我騙了出去﹐一時不會回 來﹐你可以休息休息﹐記著我的話﹐好自為之。我去了﹗」 古浪連忙叫道﹕「師父……」 兩字喊出﹐阿難子已不見影蹤﹗古浪走到門前﹐遙望雨地之中﹐回想這些日子的事﹐就 好像做了一個夢一樣。 這個傳奇的人物﹐極快地闖進他的生命中﹐留下了一件至寶、一片摯情﹐和一個沉重的 擔子﹐然後又像風一般地消逝了﹗傍晚時﹐雨勢漸小﹐恢復了牛毛狀。 哈門陀一身透濕﹐滿面怒容地走了回來。 古浪連忙迎出﹐問道﹕「老前輩﹐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哈門陀怒沖沖地道﹕「跑了一個下午﹐屁事也沒辦……」 說到這里﹐似乎感到不該與古浪說這些話﹐立時停了下來﹐接道﹕「你自己可曾復習武 功﹖」 古浪說道﹕「我一直在練習﹐剛剛才歇手﹗」 哈門陀點了點頭﹐在室內走了兩轉﹐突然說道﹕「我剛才回來的時候﹐看見況紅居與那 個小女孩﹐你們到底有何瓜葛﹖」 提到童石紅﹐古浪不禁心中一跳﹐說道﹕「我與她只是兩面之緣。」 哈門陀哼了一聲說道﹕「那她為什麼一直在廟外打轉﹖見了我馬上就逃開了﹗」 古浪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哈門陀閃了一下眼睛﹐說道﹕「你出去看看去﹗」 古浪聞言正合心意﹐立時答道﹕「好﹐我去去就來﹗」 一面說﹐一面已向房外奔出。 哈門陀搖了搖頭﹐自語道﹕「這小子的歲數也差不多了﹗」 且說古浪出了禪房﹐奔向廟門口﹐心中尋思道﹕「這姑娘來找我做什麼﹖」 思忖之間﹐已經出了大門﹐一雙俊目四下張望﹐卻看不見一個人影。心中很是詫異﹐忖 道﹕「莫非她已經走了麼﹖」 想到這里﹐不禁略感失望﹐牛毛細雨﹐直打他臉上﹐癢癢的﹐但他一點也不覺得。 他腦中浮現著那女孩的影子﹐嬌美天真﹐像是一朵盛開的花。 他感到些微的焦急﹐踏著石階﹐向山下奔去﹐沿途不住地巡視。 但是始終沒有見到她的影子﹐不禁又失望地忖道﹕「她定是走了﹐可惜哈門陀不早些告 訴我……不知道她有什麼事沒有﹖」 「她冒雨前來﹐必定有要緊的事……」 正想到這里﹐突然一個細柔的聲音說道﹕「喂﹗你在找我嗎﹖」 古浪猛然吃了一驚﹐連忙回身望去。 只見童石紅立在一株小樹之下﹐滿頭秀發披散下來﹐已然被雨水淋得濕透﹐貼在臉上。 古浪不禁訝然問道﹕「咦﹗姑娘你是怎麼了﹖」 童石紅翻著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奇怪地說道﹕「我沒有怎麼呀﹖」 古浪道﹕「這麼大的雨﹐你為什麼站在這里﹐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童石紅又翻了一下眼睛﹐說道﹕「誰說我是來找你的﹖」 古浪不禁面上一紅﹐說道﹕「那……那麼姑娘來此作甚﹖」 童石紅伸出了水濕的手﹐拭了拭臉上的水漬﹐抬目望著達木寺﹐說道﹕「我想到廟里去 玩玩。」 古浪說道﹕「既要到廟里去玩﹐為何在廟外徘徊﹖」 他說著﹐一雙俊目盯著童石紅﹐童石紅垂下了頭﹐略顯不安地說道﹕「我……我怕﹗」 古浪不覺笑了起來﹐說道﹕「那不過是座空廟﹐有什麼可怕的﹖」 童石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道﹕「誰說是空廟﹖剛才我就看見一個老和尚走進去﹐我 就是怕那個老和尚﹗」 古浪說道﹕「一個老和尚又有什麼可怕的﹖」 童石紅面上一紅﹐說道﹕「那老和尚樣子好兇﹐我本來要進去﹐就因看見他就不敢進去 了﹗」 古浪見她一片稚氣﹐心中更覺好笑﹐說道﹕「姑娘既有興趣﹐我就陪姑娘進去看看好了 ﹐不過這廟院早已敗落了﹗」 童石紅聞言怔了一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向古浪一掃﹐突然問道﹕「你恨不恨我﹖ 」 古浪知道她是為那天關閉自己之事﹐當下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恨你﹗」 童石紅非常高興﹐臉上現出了笑容﹐向前走了一步﹐說道﹕「那天本來是請你吃飯的﹐ 誰知婆婆反而把你關起來﹐真不好意思……」 提起了況紅居﹐古浪立即想起況紅居對自己說的話﹐她要自己與她合作﹐奪取春秋筆﹐ 就好像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到「春秋筆」似的。 古浪心中存下這個疑問﹐想由童石紅口中探聽﹐於是笑道﹕「看﹗雨又大了﹐我們趕快 上去吧﹗」 說罷當先而行﹐童石紅跟在後面﹐踏著被雨水沖洗一新的石階﹐緩緩而上。 古浪走在前面﹐偶然抬頭一看﹐只見哈門陀的身影﹐在廟門口一閃而逝。 他不禁心中一動﹐忖道﹕「哈門陀又在弄什麼鬼﹖」 古浪暗中存下了戒心﹐自己警惕著﹕「少時與童石紅談話的時候﹐我可要注意些﹐不要 提及『春秋筆』之事。」 他一路思索著﹐童石紅也未發一言。 不一會的功夫﹐已經到了廟門前﹐二人先後跨了進去﹐童石紅順手把門關上。 入廟之後﹐不見哈門陀﹐古浪目光四面掃去﹐似見正殿一角﹐有一身影微微一晃。 他心中好笑﹐忖道﹕「這真是怪事﹐我們二人談話﹐有什麼好偷聽的﹖」 才想到這里﹐童石紅突然在身後碰了他一下﹐以很低的聲音說道﹕「喂﹐我們到正殿去 看看好不好﹖」 古浪好不奇怪地回過頭來﹐說道﹕「你為什麼這麼小聲說話﹖」 童石紅手指了一下殿角﹐低聲說道﹕「我怕那個老和尚偷聽。」 古浪頗為驚異她的目光之靈﹐說道﹕「我們又不談什麼背人的話﹐怕他何來﹖」 二人說著﹐一同來到正殿﹐不料古浪才把門推開﹐突然「吱」的一聲怪叫﹐一物撲面而 至。 古浪大驚之下﹐急忙揮袖一拂﹐並加了幾成功力。 那黑色的異物﹐又是一聲怪叫﹐由古浪的頭頂掠過﹐拍翼而去。 古浪及童石紅一齊抬頭望去﹐原來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已然凌空飛去。 古浪脫口道﹕「唔﹐這里哪來的蝙蝠﹖」 童石紅在旁接口道﹕「這廟久無人居﹐自然會有這類東西﹐沒有什麼奇怪的。」 古浪卻仍覺奇怪﹐忖道﹕「我住了這麼久﹐就沒見過一只蝙蝠﹐今天怎麼突然有了﹖」 他心中如此想著﹐但嘴上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便跨進殿內。 童石紅跟著入殿﹐這座大殿正面供的是如來佛的全身大像。 由於哈門陀每日來此念經﹐所以香燭不斷﹐這時正燒著陳香殘燭﹐香氣充斥全殿。 童石紅走到了佛像前﹐彎身跪下﹐雙目半垂﹐低聲地禱念起來。 古浪見了暗笑﹐忖道﹕「想不到她倒如此虔誠﹗」 他想著也就坐到一張木椅上﹐思索剛才發生的事。 童石紅這一跪足有一盞茶的時間﹐古浪無聊之余﹐竟差一點睡著了﹐身子向前沖了一下 才醒了過來。 當他睜開眼睛看時﹐不禁一驚﹐原來童石紅已經不見了﹗古浪連忙站了起來﹐四處尋找 ﹐不見人跡﹐若說她出殿而去﹐他就坐在門口﹐絕不可能不知道﹐再說﹐她也沒有理由偷偷 地溜走。 他提高聲音叫道﹕「童姑娘﹗童姑娘……」 滿殿回響﹐卻聽不到童石紅的回應。 古浪用手摸著頭﹐自語道﹕「這真怪了﹐我只不過打了個瞌睡﹐這麼大的人怎就不見了 ﹖」 自語間﹐目光偶掠側殿﹐心中不禁一動。 原來側殿供著一座觀世音菩薩﹐當古浪的目光掠過時﹐那尊觀世音像﹐似乎微有晃動。 他尋思道﹕「如此看來﹐廟中必定有了外人﹐卻不知為什麼要向童姑娘下手﹖」 他心中疑思著﹐立時提高了戒心﹐注意著四面八方﹐真所謂是耳目並用﹐無論哪方有一 點警兆﹐也逃不過他的視聽。 全殿之內﹐只點了兩截殘燭﹐光線暗淡﹐頗為恐怖﹐那些堅立著的佛像﹐影子在滿室晃 動。 古浪這時已緩緩走到那觀世音像之前﹐口中故意自語著道﹕「童姑娘真是孩子氣﹐與我 作耍……」 他如此做作﹐目的在抽空子撲到佛像之後一看究竟。 不料就在他還未有所舉動之時﹐那座觀世音像﹐突然筆直地倒了下來﹗古浪一驚﹐連忙 伸出雙掌﹐把那佛像扶住﹐同時雙目如電﹐向佛像之後看去﹗奇怪的是﹐佛像之後﹐什麼也 沒有﹐古浪手托佛像﹐生怕有人施行暗襲﹐不好閃躲﹐於是匆匆把佛像扶好﹐松開了手。 所幸這過程中﹐並沒有發生什麼變故。 古浪既驚且疑﹐冷笑了一聲﹐又故意說道﹕「哼﹗童姑娘﹐你真會開玩笑……」 話未完﹐身如飄風一般﹐又向觀世音旁邊一尊羅漢像之後撲去。 他的身法不可謂不快﹐但是仍然一無所見﹐心中好不憤怒。 照目前的情形看來﹐這暗中之人﹐決不是哈門陀﹐而是另有其人﹗這間大殿倒是不小﹐ 足有十余丈見方﹐立有不少佛像﹐古浪斷定這暗中之人﹐必然是躲在某個佛像背後作祟。 他伸手入囊﹐摸出了三粒石子﹐身子一閃﹐反而躲到觀世音像之後。 他這一著果然奏了效﹐半晌之後﹐一個羅漢像後﹐探出了半個人頭﹐古浪立時抖手打出 了兩顆石子﹐喝道﹕「我看你出不出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風雲人物】 古浪在「達木寺」大殿之內﹐突然發覺失去童石紅的下落﹐心中甚是奇怪﹐由於「觀音 」像的晃動﹐使他明白殿中來了外人。 他躲到「觀音」像之後﹐不一會的工夫﹐果然由一尊羅漢像後﹐探出半個人頭來。 他手中早已扣了一把石子﹐當時抖手打去﹐同時喝道﹕「我看你出不出來﹗」 飛蝗石帶起凌厲的破空之聲﹐流星一般﹐向那半個人頭打去﹗那人頭向後一縮﹐幾枚飛 蝗石頓時落了空﹐打在牆壁上﹐發出一片聲響﹐震下了陣陣塵埃。 就在飛蝗石出手之後﹐古浪已經閃電般的由觀音像後閃了出來﹐身子一晃﹐撲向那尊羅 漢像。 但是當古浪才到了羅漢像旁邊﹐耳旁似聽一陣風聲﹐再轉到羅漢像後面一看﹐空空洞洞 ﹐那人早已不見了。 古浪好不驚異﹐忖道﹕「這人好快身法﹗」 他心中很是氣憤﹐但是敵暗我明﹐卻是無可奈何。 環顧這間大殿﹐除了些佛像之外﹐別無藏身之處﹐心中不禁想到﹕「我且把這些佛像都 扳倒﹐看你何處藏身﹗」 想到這里﹐立時順手把那尊羅漢像搬起﹐平放在地上。 接著﹐又把其余的十幾個羅漢像﹐完全放平下來。 奇怪的是﹐仍沒有一個人影﹐既看不見那暗中隱匿之人﹐也見不到童石紅。 現在﹐只剩下了如來佛的金身大像了﹐古浪忖道﹕「莫非他躲在那後面﹖」 於是﹐身形一晃﹐又撲到了如來佛像旁邊﹐正要探身向後望去﹐突然一聲極大地推門之 聲傳了過來﹗古浪吃了一驚﹐急忙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傴僂的背影﹐雙手托著童石紅﹐由殿 門口 飛快地撲了出去﹐一閃而逝。 古浪不禁驚怒交加﹐大喝一聲﹕「匹夫﹗哪里走﹖」 他急怒之下﹐身如一陣狂風似地撲了過去﹐當他逼近殿門時﹐那人早已越出廟牆。 古浪怒火燒天﹐「砰」地一腳把殿門踢開﹐身子一閃來到院中。 他毫不停留﹐腳下點了一點﹐身如怪鳥一般﹐就上了牆頭﹐細雨之下﹐向前望去。 風雨交加﹐草木呼嘯﹐「哈拉湖」水被細雨打出了千環萬線﹐那人早已去得毫無影蹤。 古浪氣得頓足而嘆﹐自語道﹕「罷了﹗我古浪自詡為少年奇人﹐想不到來到『哈拉湖』 後﹐竟是連番受挫﹗」 他才說到這里﹐突然一個蒼老的聲音起自身後﹐說道﹕「不要緊﹐師父為你出氣﹗」 古浪回頭一望﹐見是哈門陀﹐正要詢問﹐哈門陀已經接著說道﹕「他跑不了的﹐回頭我 擒回來由你發落﹗」 說罷﹐身子一晃﹐一陣風似地向山下落去﹐古浪連說一句也沒來得及﹐連忙追了下去﹗ 哈門陀的身法快速已極﹐古浪拚命地追﹐卻是趕他不上。 哈門陀回過頭來﹐低聲叱道﹕「你別跟著我﹐以免打草驚蛇﹗」 古浪雖在擔心童石紅的安危﹐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停下腳步﹐忖道﹕「有哈門陀出手﹐ 總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哈門陀幾個閃身﹐已經到了山下﹐古浪再望時﹐已經失去了他的影蹤。 過了一會﹐遠方似乎傳來幾聲輕微地喝叱之聲﹐古浪很想趕下去看看﹐可是想到哈門陀 脾氣古怪﹐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大約半盞茶的時間﹐山下的喝叱之聲﹐已經停止了﹐古浪正在焦心地等待結果﹐突聽樹 梢一陣輕響﹐緊接著一條龐大的身影自天而降。 古浪大吃一驚﹐雙掌一錯﹐便自閃開﹗可是那條人影﹐有如一陣怪風似的﹐緊迫著古浪 的身形撲了過來。 古浪大喝一聲﹐丹田之氣猛提﹐雙掌倏然自胸前推出﹐「蓮子吐心」﹐帶著一股極大的 勁力﹐向來人前胸猛擊過去﹗但是仍然落了空﹐那人像是一只蒼鷹般﹐已飄到了他的身後。 古浪一慌﹐左旁已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徒兒莫驚﹗是我﹗」 古浪聞言不禁驚喜交集﹐已見一個瘦弱的老人轉到了面前﹐正是阿難子。 阿難子面容嚴肅﹐向山下望了一眼﹐對古浪說道﹕「隨我來﹗」 說罷身子一晃﹐已然到了林中﹐古浪連忙跟了進去。 阿難子一陣急走﹐來到叢林深處﹐停下腳步﹐回身說道﹕「古浪﹐我還有些事囑咐你﹗ 」 古浪能夠再次見到阿難子﹐高興非常﹐拉住了他的手﹐說道﹕「師父﹐可是你把童姑娘 帶走的﹖」 阿難子不回答他的話﹐說道﹕「明日開始﹐便是群雄畢集﹐奪取『春秋筆』的時候﹐我 還有些重要的事必須告訴你。」 古浪見他說得如此嚴重﹐連忙說道﹕「師父有事請吩咐﹗」 阿難子卻又突然沉吟起來﹐目光望著遠方﹐似在沉思﹐古浪頗為奇怪﹐說道﹕「師父﹐ 你有什麼心事﹖」 阿難子的目光回到了古浪身上﹐半晌說道﹕「我在想﹐我交給你的擔子太重了﹗」 阿難子突然說出這種話來﹐古浪更感驚異﹐但是也感到很惶恐﹐怔怔地望著他﹐不知說 些什麼好。 阿難子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似乎要把古浪看透﹐半晌才又道﹕「我在想﹐我如此草率 地把『春秋筆』托付給你﹐給你留下了一生的危難﹐或許太不公平了。」 古浪惑然說道﹕「師父﹐能夠得到『春秋筆』﹐是曠世的仙緣﹐我不怕什麼危難﹗」 阿難子點點頭﹐說道﹕「話雖如此﹐可是你這一生在江湖中﹐恐怕是不得安寧了﹗」 古浪昂然說道﹕「師父放心﹗只要是維護正義﹐我古浪是不懼任何艱險﹐不怕任何犧牲 的﹗」 古浪語氣堅定﹐態度誠懇﹐阿難子很高興地點了點頭﹐說道﹕「你有這等志向就好﹐我 現在抽出時間來找你﹐就是要告訴你一消息﹐明日一早﹐大批的江湖客都要趕來了。」 古浪還沒來得及開口﹐阿難子已經接著說道﹕「這一次來的人數雖然不多﹐但都是厲害 的人物﹐你的處境至為危險﹐在他們這些老家伙面前﹐可是一點破綻也不能露出﹐否則我交 給你的任務﹐就很難完成了。」 他說到這里﹐引頸四望﹐古浪正要接口﹐他又說道﹕「哈門陀快回來了﹐我沒有多少時 間耽擱﹐現在我交給你一件信物﹐萬不可遺失﹗」 他說著﹐由大袖之中﹐取出了一個紅色透明的圓珠子﹐用三指夾著﹐揚了起來﹐說道﹕ 「我留下信﹐要你去見一個異人﹐若是沒有這個信物還是不成的。」 古浪舉目望去﹐只見那粒珠子通體透明﹐紅光照人﹐在珠子之上﹐刻著一朵金色的梅花 ﹐美麗無儔。 阿難子又接著說道﹕「這類珠子﹐一共有二十八粒﹐流傳到外面的﹐只有這一粒﹐以後 你去見那人的時候﹐若是沒有這粒珠子﹐必然有很多麻煩﹗」 他說著把珠子遞了過來﹐古浪謹慎地接過﹐忍不住問道﹕「師父﹐這珠子的主人到底住 在什麼地方呢﹖」 阿難子微笑搖頭﹐說道﹕「這人的詳細情形﹐我都已寫在信上﹐你以後自然會知道…… 」 他說到這里﹐又引頸向山下看去﹐接著說道﹕「哈門陀上來了﹐我也該走了﹗」 古浪正要多問他兩句﹐但是阿難子已經像一陣風似地走了。 古浪向他的去處了望﹐已是杳如黃鶴﹐不禁深深感嘆﹐自語道﹕「真是奇人如風啊﹗」 他正在感嘆﹐身後傳來腳步之聲﹐回身一看﹐哈門陀滿面怒容地走了上來。 古浪迎上前問道﹕「怎麼樣了﹖」 哈門陀面罩寒霜﹐揮了揮手﹐說道﹕「不必多問﹐隨我回廟去﹗」 看這情形﹐古浪知道他是沒有把童石紅追回﹐童石紅准是被阿難子帶走了﹐所以古浪也 就不再為她擔心了。 但是他卻想不透﹐如果是阿難子把童石紅帶走﹐為什麼不向自己說明呢﹖古浪才想到這 里﹐哈門陀已經回頭叱道﹕「還不走﹖在這里發什麼呆﹗」 古浪心中很是不悅﹐嘴上答應了一聲﹐心中忖道﹕「他一定在山下吃了虧了﹗」 哈門陀怒氣沖沖地向上疾走﹐雖然未見他縱躍﹐但是行動如飛﹐古浪連忙緊緊追了上去 。 不一會的工夫﹐就回到了廟中﹐古浪知他不悅﹐所以也不提剛才的事。 哈門陀突然轉身面對他﹐沉聲說道﹕「明天就要開始了﹐你可不要再給我找麻煩了﹗」 古浪有些不服﹐哈門陀又接著道﹕「以後要是那個姓童的女孩再來﹐你少答理她﹐知道 了麼﹖」 古浪忍著怒氣﹐點了點頭﹐哈門陀又道﹕「可惜我沒有足夠的時間傳你武藝﹐現在時不 我予﹐沒有什麼補救的辦法了﹐明天一早你不要離我寸步﹐知道了麼﹖」 古浪到現在為止﹐還弄不太清哈門陀的用意﹐但是因為有阿難子的囑咐﹐仍然連聲地答 應下來。 哈門陀又道﹕「若是沒有我的吩咐或暗示﹐你絕不可輕舉妄動﹗」 古浪點頭道﹕「我知道了﹗」 這一夜﹐古浪處在極度的緊張和興奮之中。 明天一早﹐將有一群江湖上極厲害的老人﹐到「達木寺」來爭奪「春秋筆」──而這只 筆現在正在他的懷里。 哈門陀一直在古浪耳旁煩絮不已﹐半夜方休﹐古浪唯唯諾諾﹐只知道他囑咐自己不可妄 動﹐一切要聽命於他。 翌晨﹐蒙蒙細雨居然停了﹐更怪的是﹐天邊竟掛上了一輪旭日﹐金紅色的陽光﹐照耀著 被雨水新洗的山林、廟宇﹐景色煥然如新。 古浪一大早起來﹐趕到前面禪房﹐卻找不到哈門陀﹐他室中的物件﹐均已全部不見﹐好 像已經離去。 古浪心中頗為詫異﹐走到廟門口﹐望著新洗無塵的石階﹐一直通下山去﹐「哈拉湖」 碧如古玉﹐如此美景﹐令人心曠神恰。 這一剎那﹐古浪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他忖道﹕「這些江湖上的人﹐為什麼不享清福﹐而 要互相爭殺呢﹖」 古浪想著﹐不禁探手入懷﹐摸著那只春秋筆﹐心中想道﹕「眼前就有一大群人為了這『 春秋筆』﹐要拚死拚活了……」 才想到這里﹐突聽身後一聲沉深的咳嗽之聲。 古浪嚇了一大跳﹐急忙跳開一步﹐下意識地、用手緊緊地握著懷中的「春秋筆」。 回頭一看﹐原來是哈門陀﹐古浪受了一場虛驚﹐不禁暗笑自己庸人自擾。 哈門陀一雙凹目閃閃發亮﹐說道﹕「你為何如此緊張﹖」 古浪噓了一口氣﹐笑道﹕「我當是來了暗襲的人呢﹗」 哈門陀點了點頭﹐說道﹕「嗯﹐能夠提高警覺最好﹐你的手放在口袋中﹐莫非要取什麼 厲害的暗器﹖」 古浪心中一驚﹐極力地鎮定著﹐說道﹕「我……我只是想取出金錢鏢防范一二……」 哈門陀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在他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古浪心中暗自戒備著﹐他仿佛感覺到﹐哈門陀已經漸漸地疑心自己了。 哈門陀走進廟門之後﹐說道﹕「他們就快來了﹐如果有人問你﹐不可說我在此﹗」 古浪答應一聲﹐哈門陀又道﹕「這一次聚會並無主人﹐來的人也都很怪異﹐如果他們不 來找你﹐可以不必理會﹐我隨時在你身旁﹐必要的時候自會出現﹗」 說完之後﹐施施然地向廟後走去﹐古浪雖然一肚子疑惑﹐但是他知道問也問不出結果﹐ 所以也不再追問。 霎時間哈門陀已經去得無影無蹤﹐偌大的一座古廟﹐只剩下了古浪一個人。 他極力地平抑著自己緊張的情緒﹐等待著那一群古怪老人的到臨。 旭日高升﹐但是仍然冷嗖嗖的﹐古浪等得有點不耐﹐不知道究竟有些什麼人物要來﹐更 惦念著阿難子的安危和日後自己的重任。 對於一切都感到惶惑和不解﹐空山古寺﹐更令人有一種如夢的感覺。 古浪正在癡想之際﹐突見山下一團灰影﹐如箭矢般地射了上來。 他心不禁一驚﹐忖道﹕「果然有人來了﹗」 一念未畢﹐那人已上來了十余丈﹐由於相隔尚遠﹐古浪看不清他的面貌﹐但卻被他的出 奇的身手所震驚﹐暗自想道﹕「此人的功夫真高﹗」 這一瞬間﹐那人又上來了十數丈﹐肥大的衣衫﹐隨風飄搖﹐活似一只巨大的蝴蝶。 古浪已可看清他的面貌了﹐只見他身子瘦小﹐頭部奇大﹐雙目深深地凹了進去﹐發出炯 炯的光芒。 他穿著一件葛黃色的道袍﹐或許是頭發過於稀少﹐所以光禿禿的﹐像是個和尚。 古浪心中一動﹐立時想起了那十幾具石人中﹐有這麼一個人物﹐名叫婁弓﹐他所擅長的 功夫是「萬手琵琶」。 就在古浪驚異不定的當兒﹐婁弓已經爬上了山坡﹐站在廟門外。 他用手摸著滿是皺紋﹐卻無胡須的下巴﹐抬起一雙老鷹般的眼睛﹐望著「達木寺」 三個大字的橫匾。 古浪心中暗想﹕「這人長得真可怕﹗」 一念方畢﹐那人頻頻地點著頭﹐用濃厚的兩湖口音﹐自語道﹕「還是老樣子……」 說著﹐慢吞吞地走進了廟門。 他上了山坡之後﹐與古浪相距不過數尺﹐進廟之時﹐又從古浪身旁經過﹐但是好像根本 就沒有看見古浪一般﹐連目光都沒有瞟他一下。 古浪心中很是奇怪﹐忖道﹕「這個人真怪﹗」 他在門口張望了一陣﹐不見有別人來到﹐便也轉身走進廟來。 只見婁弓坐在正殿門口的石階上﹐雙手套在肥大的道袍中﹐晒著太陽﹐好似非常舒適。 古浪走進來﹐他仍然是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好像是一只懶貓。 古浪記著哈門陀的囑咐﹐雖然好奇﹐也未去找他攀談﹐卻在他身旁不遠之處坐了下來。 古浪坐下之後﹐側面望著婁弓﹐見他雙目半睜半閉﹐兩條腿伸得直直的﹐身子靠在一根 柱子上﹐一動也不動。 偌大一座古廟﹐冷冷靜靜﹐婁弓及古浪各坐一隅﹐彼此一言不發。 古浪心中想道﹕「天底下真是什麼怪人都有﹐像婁弓這樣視人若無的﹐也實在太少有了 ﹗」 他好幾次忍不住想說幾句話﹐可是想到哈門陀隨時在暗中監視﹐只得忍下來。 他們二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足有半盞茶的時間﹐婁弓別說說話﹐就是連坐著的姿態也 沒有改變一下。 古浪實在有些不耐﹐正想起身再到廟門口去走走﹐突聽一陣輕微的腳步之聲﹐傳了過來 。 古浪連忙抬頭望去﹐並未見人﹐但是腳步之聲由遠而近﹐分明是又有人來了。 婁弓仍然倚靠著柱子﹐一動也不動﹐像個半死的人。 古浪望了他一眼﹐暗想﹕「稍時又有人來了﹐我看你是否還是如此﹗」 才想到這里﹐一個人已然到了廟門口﹐他也像婁弓一樣﹐抬著頭﹐望著廟門上的橫匾﹐ 輕聲地自語道﹕「達木寺﹗又來了……」 古浪細細打量他﹐不禁又是一驚﹗這新來的老人發須均白﹐長髯垂胸﹐身材高而瘦﹐穿 著一件淺藍色的袍子﹐足下是一雙黑布面的薄底鞋。 他的臉龐﹐就像他的身材一樣﹐消瘦露骨﹐半禿的眉毛﹐緊緊地壓著眼皮。 古浪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人正是十七個石人中的第一個──莫雲彤﹗連續地來了這樣兩 個非凡奇人﹐使古浪不禁緊張起來﹐少時將會發生什麼事﹐他也不敢想象。 莫雲彤在廟門口稍事逗留﹐便也進得廟來。 他早已望見了婁弓和古浪﹐走到婁弓身旁時﹐向他拱了一下手﹐一言不發走向了一旁。 婁弓也微微地點了點頭﹐他們二人雖是打過了招呼﹐但是沒有說一句話。 莫雲彤打過招呼之後﹐便倒背著手﹐在前院之中緩步蹀踱﹐打量著這座破落的寺院。 古浪見他們二人如此怪異﹐忖道﹕「難道他們都是啞巴不成﹖」 才想到這里﹐婁弓突然開口道﹕「怎麼人才來了這幾個﹖」 由於他說話時並未看著古浪﹐古浪也不知他是在向誰說話﹐弄得答也不好﹐不答也不好 。 這時莫雲彤接口道﹕「急什麼﹖路上都碰見了﹐還怕他們不來﹖」 他們二人隔著老遠說話﹐彼此誰也不看誰一眼﹐真是怪極了﹗說過這一句之後﹐二人又 沉默下來。 古浪干脆也靠在了柱子上﹐一言不發﹐靜靜望著他們。 婁弓突然站了起來﹐雙手由袖袍中抽出﹐伸了一個懶腰﹐說道﹕「今天的事情不太妙﹗ 」 他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弄得古浪莫名其妙﹐但聽莫雲彤接口道﹕「怎麼﹐可是你又算 過卦了﹖」 婁弓微微一笑﹐說道﹕「剛才無事卜了一卦﹐今天的事情必敗呢﹗」 莫雲彤回過身子﹐大笑道﹕「哈……你那套卜卦的功夫還是少來的好﹐誰要信了你﹐可 就遭殃了﹗」 婁弓冷笑一聲道﹕「你不信就等著瞧吧﹗」 莫雲彤又道﹕「既然你說事情必敗﹐你何必還呆在這兒﹖不如回家算了﹗」 婁弓面現不悅﹐但並未回他的話﹐反向古浪招了招手﹐說道﹕「孩子﹐你過來﹗」 古浪一怔﹐站起身子﹐走了過去。 婁弓與古浪站在一起﹐卻幾乎矮了一個頭。 他一雙深邃的眼睛﹐望著古浪﹐說道﹕「你是干什麼的﹖」 古浪答道﹕「不干什麼﹗」 古浪的話﹐似乎使婁弓生了氣﹐他由鼻中哼了一聲﹐說道﹕「哼﹗不干什麼﹖那你跑到 廟里作什麼來了﹖」 古浪很是不悅﹐說道﹕「我住在廟里﹐你們來做什麼﹖」 婁弓上下望了古浪好幾眼﹐說道﹕「你在廟里住了多久了﹖」 古浪說道﹕「好幾個月了﹗」 婁弓還未說話﹐莫雲彤突然走了過來﹐說道﹕「道爺﹗你與這毛孩子扯什麼﹖他若是多 事﹐也不過是白送死﹗」 婁弓翻了一下眼睛說道﹕「白送死﹖照我的卦﹐今天的事要敗在小孩子的手里﹗」 他的話又引起了莫雲彤的一陣大笑﹐古浪卻暗暗驚心。 古浪心中暗驚﹐因為婁弓的話﹐已經顯示出﹐他對古浪存有戒心了。 莫雲彤仰天大笑﹐態度輕狂已極﹐古浪心中憤怒萬分﹐恨不得給他一掌。 莫雲彤的狂笑﹐顯然也激怒了婁弓﹐但是他並未發作﹐一雙精光四露的眼睛﹐緊緊地盯 在莫雲彤的臉上。 莫雲彤正笑得高興﹐門口走進了一人﹐莫雲彤的笑聲突然停止﹐與婁弓二人同時回頭向 來人望去。 古浪好不詫異﹐回身望時﹐進來的人卻是琴先生的傳人石明松。 石明松的精神很是沮喪﹐無精打采地﹐向婁弓及莫雲彤拱了拱手﹐說道﹕「兩位師伯﹐ 你們早來了﹖」 婁弓含笑點了點頭﹐說道﹕「我們才到不久﹐令師呢﹖」 石明松冷冷說道﹕「不知道﹗」 說過之後﹐走到古浪身旁﹐拱了拱手﹐說道﹕「古兄你好。」 古浪含笑答道﹕「山居倒也舒適﹐石兄可要到我房中小坐﹖」 石明松這時才展露出一些笑容﹐說道﹕「不必了。我們就在此處談談吧﹗」 古浪仿佛感覺到﹐石明松有著滿腹心事﹐他那一雙劍眉﹐始終微微地皺著﹐使得他看起 來﹐比實際的年齡大了許多。 婁弓和莫雲彤﹐對石明松都顯得很親切﹐古浪心中想道﹕「這必然是因為琴先生的關系 。」 這時婁弓和莫雲彤﹐已經推開了正殿之門﹐入內觀賞佛像去了﹐天井之中﹐只剩下古浪 和石明松二人。 石明松低聲地問道﹕「古兄﹐那天傳你武功的老人﹐可是阿難子﹖」 古浪心中一驚﹐想到阿難子不久就要現身﹐知道瞞他也瞞不過﹐便道﹕「我不知他是什 麼人﹐只是在廟中遇見的。石兄﹐以你看他是什麼人呢﹖」 石明松俊目一閃﹐說道﹕「我想他不是阿難子就是門陀和尚﹗他怎麼會傳你武功的呢﹖ 」 古浪謹慎地答道﹕「有一天晚上﹐我在後院練武功﹐那老人突然出現﹐他告訴我﹐春秋 筆早已有人取去﹐叫我不要再存幻想﹐我當然不肯相信他的話﹐他就說﹐我看你年紀輕輕﹐ 前途無量﹐不應為了貪圖春秋筆而送了性命﹐我現在傳你一點功夫﹐你趕快離開此地吧﹗」 古浪說到這里﹐石明松忍不住問道﹕「就是我碰見的那一次麼﹖」 古浪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就是那一次﹐由於你中途出現﹐攪散了局﹐到現在我還 沒有再見過他﹗」 古浪編造了這一套假話﹐心中很感歉疚﹐但是阿難子一再吩咐﹐要自己小心石明松﹐所 以不得不如此。 石明松靜靜地聽完﹐點了點頭﹐說道﹕「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還當他傳你春秋筆法 呢﹗」 古浪心中又是一驚﹐笑了笑說道﹕「莫說他不可能是春秋筆的主人﹐就算是的﹐又豈肯 這麼輕易地傳授給我﹖」 停了一下﹐石明松又問道﹕「上次我問過你﹐你沒明白表示﹐你為何到『達木寺』來﹖ 」 古浪不答他的話﹐反問道﹕「你為何來﹖」 石明松一笑說道﹕「如此說﹐我們都是為春秋筆而來了﹖」 古浪搖了搖頭﹐說道﹕「你們都是為春秋筆而來﹐可是我卻不然……我與阿難子有血海 深仇﹐此來是報仇的……」 說到這里﹐殿門咿啞一聲敞開﹐莫雲彤走出殿來了﹐古浪乘機停了下來。 石明松將信將疑﹐啊了一聲﹐怔怔地望著古浪。 恰好這時﹐莫雲彤走過來﹐古浪便借著望他﹐把頭扭了過去﹐莫雲彤走近﹐目光閃閃地 望了古浪幾眼﹐對石明松說道﹕「明松﹐這人是誰﹖」 古浪冷冷說道﹕「我姓古﹐叫古浪﹗」 莫雲彤把古浪的名字﹐輕聲地重復了兩遍﹐撇著嘴說道﹕「古浪……這名字真是古怪﹗ 」 古浪好生不悅﹐頭一扭走了開去。 莫雲彤又發出了一聲冷笑﹐說道﹕「年紀輕輕﹐已是這樣驕傲﹐將來還得了﹗」 古浪實在忍不住了﹐正要回口頂撞﹐突然想到哈門陀的吩咐﹐便又忍下﹐負氣走出了廟 門。 莫雲彤便與石明松聊起天來﹐婁弓進殿之後﹐一直未見出殿﹐敢情這個人竟在殿里參起 佛來了。 古浪在嶺頭之上﹐向下了望﹐便見一個丑陋的老婆婆﹐與一個極美的少女﹐一同上山而 來。 這二人熟得很﹐正是況紅居與童石紅。 古浪心中很是詫異﹐忖道﹕「昨天童石紅突然失蹤﹐究竟是不是阿難子所為呢﹖」 不一會的工夫﹐她們祖孫二人﹐已經上了山坡﹐童石紅一見古浪﹐本要走過來﹐卻被況 紅居一把拉住﹐說道﹕「別理他﹗」 說過之後﹐拉住童石紅的手﹐由古浪身前昂然而過﹐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古浪心中好不憤怒﹐忖道﹕「這一群老怪物真是可恨……」 這時山下又來了兩個人﹐一路好像賽跑一樣﹐跑得比飛還快。 不過是一剎那的工夫﹐兩人已跑上了山頂﹐一齊停下了步子﹐恰是不先不後。 其中一人操著濃厚的河南腔﹐說道﹕「奶奶的﹐你的輕功越來越好了﹗」 另一人用川語說道﹕「你還不是一樣﹗」 古浪打量這二人﹐見那河南人也有七十以外﹐身子矮胖得如同一個圓球般﹐滿臉的肉擠 在一起﹐神情非常怪異和滑稽。 此人就是威震武林的谷小良。 另外一人中等身材﹐皮膚黑得如同鍋底﹐穿著一件兩截式的夏裝﹐手中拿了一把竹扇。 古浪也看過他的石像﹐知道他就是武林奇人石懷沙﹗這兩個人的同時出現﹐好像是一陣 怪風似的﹐使人有一種異常的感覺。 現在﹐十七個石人之中﹐未死的除了琴先生以外﹐都到齊了。 他們二人說了這幾句話後﹐目光一齊轉到古浪的身上。 谷小良說道﹕「這就是琴先生的弟子﹐叫石明松的麼﹖」 石懷沙搖了搖頭說道﹕「石明松我曾見過一次﹐不是他﹗」 谷小良眨了眨眼睛﹐對古浪說道﹕「那麼你來這里干啥﹖」 這些老人說話都非常難聽﹐古浪氣得不得了﹐沒好聲地說道﹕「我是來出家的﹗」 古浪信口胡說﹐倒把兩個老人弄得一怔﹐互相對望一眼。 谷小良提高了聲音道﹕「你說啥﹖到這兒來出家﹖」 古浪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是來出家的﹗」 石懷沙睜大了一雙眼睛﹐說道﹕「這麼說﹐這廟里有和尚了﹖」 古浪答道﹕「和尚多著呢﹗快進去看吧﹗」 谷小良及石懷沙顯得更為驚異﹐二人對了半天目光﹐又打量了一下廟宇﹐這才匆匆地進 入廟中。 古浪心中不禁暗笑﹐忖道﹕「這兩個天下奇人﹐都像孩子般的天真﹐這麼輕易便被我蒙 騙了﹗」 他又在廟門口張望一陣﹐始終不見阿難子出現﹐心中很是失望﹐正要回身入廟﹐卻見谷 小良及石懷沙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 古浪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他卻了無怯意﹐站在那里等著他們。 谷小良及石懷沙匆匆地走到了古浪的面前﹐古浪含笑問道﹕「二位前輩有什麼事﹖」 谷小良瞪目說道﹕「什麼事﹖你的頭﹗」 古浪故意裝傻﹐用手摸著自己的頭﹐說道﹕「我的頭怎麼樣﹖」 谷小良氣為之結﹐怒喝道﹕「放屁﹗你說廟里有和尚﹐哪里來的和尚﹖」 古浪道﹕「怎麼沒有﹖還有些女和尚﹗」 谷小良一怔﹐說道﹕「怎麼﹐這小子有毛病不成﹖」 他說著﹐用目光征求石懷沙的意見﹐石懷沙搖了搖頭﹐說道﹕「難為你這麼大歲數﹐竟 栽在孩子手里﹗」 谷小良這才明白受了古浪的愚弄﹐不禁氣得面如土色﹐身子一晃﹐一只肥胖的短手﹐已 經抓住古浪的衣領﹐厲聲喝道﹕「小子﹗你真是找死不成﹖」 古浪覺得他臂力奇大﹐扯得自己頭頸生痛﹐但是他決不驚慌﹐雙目炯炯地望著谷小良。 這時石懷沙搖了搖手﹐說道﹕「老谷﹗你還是這脾氣﹐對一個小孩子﹐值得如此嗎﹖」 谷小良好似氣憤已極﹐呼嚕呼嚕地說道﹕「奶奶的﹗真是瞎了狗眼﹐居然敢戲弄我﹐可 能這小子不知道我是……」 話未說完﹐古浪已接口道﹕「你是谷小良﹐我怎麼不知道﹖」 谷小良一驚﹐松開了手﹐冷笑了兩聲說道﹕「小子﹗如此看來你是有心人了﹖」 正說到這里﹐突聽廟內一陣紛亂。 谷小良、石懷沙與古浪三人﹐同時轉身﹐向後望去。 天井之內﹐那些老少奇人都站了起來﹐正殿的門口﹐站著一個青衣老人。 古浪第一眼看到那個老人﹐不禁驚喜交集。 那老人一襲薄衣﹐隨風飄動﹐正是這一群天下奇人所要尋找的阿難子。 谷小良及石懷沙這時也顧不得再與古浪斗氣﹐匆匆地趕進了廟中。 古浪也跟了進去﹐只見阿難子含笑自如﹐坐在一張預先備好的竹椅上。 一大群江湖人﹐團團地把他圍住﹐但是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阿難子的目光﹐飄過他們每一個人﹐然後微笑著說道﹕「能夠再見各位﹐我真是高興得 很﹐只是昔年老友缺了幾位﹐很是遺憾。」 他說話之際﹐目光始終不向古浪一瞥﹐古浪滿腹心事﹐極欲與阿難子一談﹐卻是無可奈 何﹐心中焦急不已。 突然之間﹐他想到了阿難子的再三囑咐﹐心中一驚﹐連忙平靜下心情﹐不使焦急外露。 阿難子說完之後﹐眾人有一段極短暫的沉默﹐莫雲彤接著說道﹕「只要你還健在﹐我們 就夠高興的了。」 阿難子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我既與各位好友約好了﹐自是不能叫你們失望的。」 他說到這里﹐目光向四下游巡一匝﹐然後接著說道﹕「今年突然少了好幾位老朋友﹐卻 多了幾位年輕的朋友﹐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恰好停在古浪的身上﹐古浪接觸到他那一雙充滿了慈愛的眼 光﹐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由於阿難子的話﹐那一群江湖老人﹐便對三個年輕人注上了意。 尤其是谷小良﹐當他的目光與古浪接觸時﹐狠狠地瞪了一下。 古浪避開了他的目光﹐發覺石明松也一直在注意著自己﹐暗生戒心﹐忖道﹕「阿難子的 推測果然不錯﹐石明松一直在注意我﹐我可不能落些什麼在他眼中。」 他想到這里﹐立時偏過頭﹐也將一雙俊目緊緊地盯在石明松的臉上。 這麼一來﹐石明松的目光才算移開了﹐古浪心中暗笑﹐忖道﹕「現在總算有法子了﹐下 次只要你再看我﹐我就看你。」 童石紅在人群之中﹐好像有些不知所為﹐她的一雙秀目﹐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仿佛 根本就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阿難子很舒服地坐在椅子上﹐他兩只手攤了一下﹐笑著說道﹕「近年來身體不好﹐時常 感到腿軟﹐恕我坐著與各位談話……這荒山古廟﹐缺少桌椅﹐各位若是不拘小節﹐就請隨地 而坐吧﹗」 他說完之後﹐谷小良第一個坐了下來﹐說道﹕「對﹗站著怪累的﹐大家坐下來聊聊﹐總 不能見面就拼命呀﹗」 他人本來就矮﹐坐下之後只剩了一團﹐看來非常滑稽。 其他的老人﹐目光都向谷小良射去﹐看得他很是不安﹐口中喃喃道﹕「看啥﹗坐呀﹐坐 呀﹗」 可是除了他以外﹐沒有第二個人坐下﹐他氣得低聲地罵了一句﹕「奶奶的﹗」 這時阿難子又說話了﹐他道﹕「除了琴先生以外﹐恐怕不會再有人來了吧﹖」 話才說完﹐莫雲彤已經接口道﹕「恐怕不對﹐除了琴先生之外﹐還有一個本地的和尚﹗ 」 他的話引起了眾人的驚異﹐阿難子也面露詫異之色﹐說道﹕「怎麼﹐出家人也參與此事 ﹖」 谷小良坐下之後﹐被眾人擋住視線﹐一些也看不見﹐他又匆匆地站了起來﹐找了一個空 隙﹐叫道﹕「老莫﹗你說是誰﹖」 莫雲彤笑了笑﹐說道﹕「青海我很少來﹐阿難子師父大概知道﹐此處可有個和尚叫門陀 的﹖」 他提出了門陀和尚之後﹐眾人都紛紛猜疑﹐因為他們行走江湖數十年﹐就沒有聽說過「 門陀和尚」其人。 阿難子卻是一言不發﹐臉上也看不出有什麼表情﹐只是靜坐椅子上﹐聽著眾人的討論。 那一群老人交換了一會意見﹐彼此都沒有聽說過此人﹐這才把注意力又轉回到阿難子的 身上。 阿難子笑著說道﹕「不錯﹐我倒認識門陀和尚﹐但他仍是個不會武功之人﹐不足為慮。 但不知莫師父怎會提起此人﹖」 莫雲彤陰陰地笑了笑﹐說道﹕「我前此不久在廟中遇見過。」 阿難子接口道﹕「哦﹖門陀師父何時來過此地﹖這倒怪了﹗」 沉默了半天的婁弓﹐此時發話道﹕「少談這些不相干的事﹐春秋筆到底怎麼樣了﹖」 他聲若洪鐘﹐與他瘦小的身形不大相配﹐但由於他提到了春秋筆﹐立時把眾人的注意力 引集了起來。 眾人突然沉默下來﹐空氣顯得很靜﹐但卻隱伏了危機。 十數道目光﹐一齊射向阿難子的身上﹐靜待他的回答。 阿難子面上仍帶著那絲和善的微笑﹐用著平靜的聲音說道﹕「婁師父﹐多年都等了﹐何 必急在一時﹖按時間算來﹐明天早上才到呢﹗」 婁弓聳了一下狹小的肩膀﹐說道﹕「既然人都來了﹐何必還要等﹖」 阿難子笑道﹕「我倒無所謂﹐不過琴先生未來﹐我們不等到明天早上﹐恐怕有些說不過 去吧﹗」 婁弓的眼睛﹐向石明松一瞥之後﹐嘴唇蠕動了一下﹐似想說話﹐但又忍住了。 提到琴先生之後﹐這些老人臉上的表情都怪異得很﹐古浪看在眼內﹐忖道﹕「難道琴先 生真是厲害無比麼﹖」 阿難子又道﹕「我個人也想早些把此事結束﹐不過為了公平起見﹐還是等琴先生到來好 些﹐今夜大家久別重逢﹐恰好借此機會話舊一番﹐不知各位以為如何﹖」 況紅居一直沒有說話﹐這時接口道﹕「我不反對﹗」 阿難子笑道﹕「況老師既不反對﹐我想別位也是一樣了﹐我們由現在起﹐直至明日之前 ﹐請莫提春秋筆之事﹗」 谷小良聽了這話﹐首先感到不滿﹐可是其他的老人均未開口﹐所以他也只好忍了下來。 於是﹐這一群老人慢慢地散開了﹐各人作各人的事情﹐況紅居與童石紅在一旁閒聊﹐婁 弓靠在柱子上打盹﹐谷小良則拿出了干糧大吃不已。 古浪很希望趁這個機會﹐與阿難子談談﹐可是莫雲彤及石懷沙正在與阿難子聊天﹐自己 無法插進去。 童石紅雖然在與況紅居談話﹐但是一雙妙目卻不時地溜到古浪的身上。 只有石明松﹐他獨自跑到了廟門口﹐坐在石階之上﹐雙手抱著膝﹐遙望「哈拉湖」 發怔。 古浪獨自站了一會﹐覺得很是無聊﹐便走出了廟門﹐來到石明松身旁。 石明松好似想出了神﹐古浪來到他身邊﹐他仍然沒有發覺。 古浪輕輕地咳嗽一聲﹐說道﹕「咳﹗石兄﹐你在想些什麼﹖」 石明松這才抬起頭來﹐望了古浪一眼﹐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只是些自身的事﹐與他人 無關。」 說完之後﹐又垂下了頭。 古浪仿佛感覺到﹐石明松心底蘊有極大的憂傷﹐不禁生出一種莫名的同情。 他坐在石明松的身旁﹐目光也投向了山下的「哈拉湖」。 這時太陽已經高升﹐萬里晴空﹐湖中碧波如鏡﹐如被偶爾刮來的秋風﹐吹出了千萬紋線 ﹐越發顯得引人。 他們二人並坐了半晌﹐石明松既是一言不發﹐古浪也想不出什麼話說。 那幾個老人的談話聲﹐不時地傳了出來﹐古浪也被這情景勾起了往事﹐默想著自己十幾 年悲愴的歲月﹐心頭戚戚。 他正想得入神之際﹐石明松突然開口道﹕「那天傳你功夫的人﹐果然是阿難子﹗」 古浪驀地驚覺過來﹐連忙接口道﹕「是呀﹗真是沒有想到﹗」 石明松露出一絲淺笑﹐說道﹕「這類奇人﹐別人想謀一面都難如登天﹐他怎麼會自動傳 你武藝呢﹖」 古浪心中一驚﹐知道那天的事落在石明松的眼中﹐已經使他起了很大的疑心。 石明松說過之後﹐雙目炯炯地注視著古浪﹐靜待古浪的回答。 古浪搖了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他要我不要參與這件事吧。」 石明松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古浪也知道自己的解釋太勉強﹐但除此之外﹐也想不出什麼 話說。 古浪心中忖道﹕「我何不問他幾句﹐省得他一直問我。」 古浪想到這里﹐便道﹕「石兄﹐那天在小茅屋前所見的老人﹐莫非就是琴先生麼﹖」 石明松冷冷說道﹕「你明明知道﹐何必問我﹖」 古浪一怔﹐續道﹕「恕我多問一句﹐你與琴先生到底是父子﹐還是師徒呢﹖」 他的話才說完﹐石明松突然站了起來﹐他面上有一層冷霜﹐用異常的聲調說道﹕「此事 不勞費心﹗」 他說過之後﹐返身走入了「達木寺」。 古浪倒被他弄得氣惱不已﹐他本來想與石明松多親近一些﹐但是對方好似一塊冰似的﹐ 與人格格不入。 古浪心中忖道﹕「我來此也是為了自己的事﹐既然無緣﹐還是少來往的好。」 才想到這里﹐突聽廟內一陣大吵﹐一個粗暴的聲音叫道﹕「老莫﹗你當我是瞎子不成﹗ 」 古浪心中一驚﹐連忙趕了進去﹐只見谷小良暴跳如雷﹐繼續罵道﹕「奶奶的﹗我老頭子 眼睛里可是揉不進沙子的﹗」 古浪心中忖道﹕「怎麼又是他﹖」 想著﹐匆匆趕到了近前。 只見在谷小良及莫雲彤二人的腳下﹐有白粉畫的一只棋盤﹐已經被踩踏得一片模糊。 原來谷小良及莫雲彤二人﹐是為了下棋而爭吵起來的﹐古浪不禁覺得好笑。 這時谷小良暴跳如雷﹐莫雲彤臉上掛著一絲鄙夷的笑容﹐雙手抱著肩﹐一言不發。 谷小良叫道﹕「奶奶的﹗沒種就不要來﹐來輸了竟這麼沒出息﹐當我三歲孩子麼﹖」 這時石懷沙跑了過來﹐問道﹕「老谷﹐啥子事情﹖」 谷小良用手指著地上的棋盤﹐把聲音又提高了一些﹐大叫道﹕「奶奶的﹗我坐得好好的 ﹐他定要找我下棋﹐下了一半﹐他不是對手﹐竟發了脾氣﹐把棋盤踩成這個樣子﹐你看﹗」 說著又用手連連指著地上殘破不全的棋盤﹐頭上的青筋跳個不住。 古浪差點失聲笑出來﹐忖道﹕「這麼點屁事也值得如此亂叫﹖」 再看莫雲彤﹐仍然老樣子﹐斜著眼望著谷小良﹐冷冷在說道﹕「輸了怎麼樣﹖難道還犯 死罪不成﹖」 谷小良又跳了起來﹐大叫道﹕「這是什麼話﹖你們聽﹗這是什麼話﹖」 他這一次叫的聲音更大﹐震得古浪耳鼓發痛﹐不禁大皺眉頭。 莫雲彤有些不耐煩了﹐提高了些聲音道﹕「你發什麼瘋﹖」 谷小良更不得了﹐張口又要大叫﹐卻被石懷沙攔住﹐對莫雲彤道﹕「老莫﹗事情是你不 對﹐就讓他罵兩句算了。」 莫雲彤翻了翻眼睛﹐說道﹕「讓他罵兩句﹖誰這麼賤骨頭﹖要罵你讓他罵好了﹗」 這句話一出﹐石懷沙也被他激怒了﹐睜眼道﹕「老莫﹐這話怎麼說﹐到底是誰輸了棋﹖ 」 莫雲彤冷冷地說道﹕「我輸了﹐怎麼樣﹖輸棋又不是從我開始﹐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莫雲彤的話可謂是真正的不講理﹐石懷沙也罵道﹕「媽的﹗我好心好意……」 才說了兩句﹐莫雲彤已接口道﹕「好心好意﹖誰不知道你們兩個狼狽為奸﹐臭氣滿江湖 ﹗」 石懷沙及谷小良俱皆暴怒﹐眼看就要動手﹐婁弓突然大叫道﹕「吵什麼﹖你們來此是為 了吵架麼﹖」 這句話提醒了他們﹐莫雲彤放下了手﹐甩了一下袖子﹐說道﹕「媽的﹐懶得跟你們嚕蘇 ﹗」 說罷快步而去﹐神態、語氣﹐莫說谷小良及石懷沙﹐就連古浪看著也生氣。 谷小良及石懷沙二人狠狠地罵了幾句﹐這才停了下來。 在他們爭吵之時﹐阿難子始終是含笑旁觀﹐表情很是平淡﹐好似司空見慣一般。 古浪心中忖道﹕「想不到這一群老人﹐都像孩子一般﹗」 爭吵之事告一段落﹐石懷沙、谷小良、莫雲彤三人都在生悶氣﹐均不言語。 況紅居仍然和童石紅聊天﹐好似他們有說不完的話似的。 婁弓靠在柱子上﹐看著遠天發呆﹐石明松還是老樣子坐在地上沉思。 古浪看到這些情形﹐自己也不知道做什麼好﹐他忖道﹕「阿難子為什麼不利用這時間﹐ 與我多談談呢﹖」 他又想到了哈門陀﹐忖道﹕「莫非他一直不出面﹐在暗中注意我麼﹖」 古浪想著﹐緩緩地走近阿難子身旁﹐只聽他對婁弓說道﹕「婁老師今年多大了﹖」 婁弓答道﹕「我七十六了﹐你呢﹖」 阿難子笑了笑﹐說道﹕「我比婁老師大些……」 古浪感到失望﹐忖道﹕「想不到他們盡談這些閒話﹗」 才想到這里﹐突見阿難子對自己道﹕「小朋友請過來談談﹗」 古浪喜出望外﹐連忙迎了上去﹐笑道﹕「老師父有何指示﹖」 阿難子笑著問道﹕「你也是為春秋筆而來麼﹖」 古浪一怔﹐搖了搖頭說道﹕「不﹗我不是為春秋筆而來﹗」 古浪的話﹐使所有的人都驚奇起來﹐他們的目光﹐全部射向古浪的身上。 阿難子表情也顯得很驚詫﹐古浪不知他是裝作還是真個驚詫。 阿難子用沉靜的聲音問道﹕「那麼你來此為何﹖」 古浪用牙齒咬了咬嘴唇﹐說道﹕「我是來復仇的﹗」 這句話又驚動了所有的人﹐阿難子接道﹕「莫非找我復仇﹖」 很多人都等著古浪的答案﹐古浪停歇了一下﹐說道﹕「我的仇人就在你們這一群人之中 ﹗」 說完﹐轉身走開。 他說的當然是謊言﹐但是他故意這麼說﹐為的是要這群老人減少對自己的疑心。 古浪走開之後﹐不再看他們一眼﹐顯得有些怪異。 這一群老人﹐又低聲地交談起來。 古浪正冷眼旁觀﹐突然一只溫暖的手搭到他的肩膀上。 古浪轉過了身﹐見是石明松﹐心中一動﹐故作勉強的笑容道﹕「石兄有何見教﹖」 石明松深沉地說道﹕「阿難子真是你的仇人麼﹖」 古浪面色一變﹐拉著他的手﹐走向一旁﹐壓低了聲音說道﹕「石兄﹗請別聲張﹐方才你 問我﹐我便已直言相告﹐你可不能告訴他人﹗」 因為方才古浪造了謠﹐告訴石明松自己是來復仇的﹐所以現在多了一番做作。 石明松微微一笑﹐說道﹕「我自然不會告訴別人﹐不過我卻有些懷疑﹐怕你不是來復仇 的吧﹖」 古浪正色道﹕「到時你就知道了﹗」 石明松搖了搖頭﹐說道﹕「既是復仇﹐為何要張揚開來﹖」 古浪面色一沉﹐說道﹕「石兄﹐你我不過數面之緣﹐原不必告訴你這麼多﹐既然告訴了 你﹐信不信就由你了﹗」 說罷之後又轉身走開﹐但才走出了一兩步﹐便又被石明松抓住了膀子。 古浪故作不悅﹐說道﹕「石兄還有什麼事﹖」 石明松一雙俊目含有隱語﹐低聲道﹕「古兄隨我來﹐我們商量件事。」 說完拉著古浪向山下急馳而去。 古浪不知何事﹐但已感覺到自己的謊言有了效力﹐心中很高興。 石明松拉著古浪一陣急奔﹐來到了半山﹐尋了一僻靜處﹐說道﹕「古兄﹐我們在此談談 。」 古浪故作驚詫道﹔「怎麼回事﹖」 石明松遲疑了一陣﹐突然道﹕「古兄﹗我幫你復仇﹐你也幫我一事如何﹖」 古浪問道﹕「什麼事﹖」 石明松沉聲道﹕「殺死琴先生﹗」 石明松此言一出﹐古浪不禁大吃一驚﹐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望著他。 石明松臉上有一種莫大的痛苦﹐他雙目望著遠天﹐說道﹕「我知道你一定很吃驚﹐現在 你有什麼疑問盡管問﹐我一定回答你。」 古浪望了他一陣﹐問道﹕「琴先生與你到底是何關系﹖」 石明松轉過臉來﹐雙目注定在古浪臉上﹐說道﹕「我們名為師徒﹐其實是……」 他說到這里﹐沉吟了一下﹐用白色的牙齒﹐咬著嘴唇﹐不再發言。 古浪追問道﹕「實在是什麼關系﹖」 石明松搖了搖頭﹐說道﹕「不必談了﹐總而言之﹐他害了我一生……還不止害了我﹐還 害了……」 或許是他情緒過於激動﹐以至語無倫次﹐說了半天古浪都不明白。 但是古浪知道﹐他與琴先生之間﹐必定有著極微妙的關系。 石明松停口之後﹐不再說話﹐表情很是沉痛。 古浪接道﹕「如果你不是琴先生的對手﹐我何嘗不是一樣﹐怎麼能夠幫助你呢﹖」 石明松沉吟了一下﹐由懷中摸出一個小竹管子﹐說道﹕「他周身均有奇功﹐只有雙鼻乃 是弱處﹐這管中乃是苗疆飛針﹐一發五支﹐奇毒無比﹐只有趁他疏忽之時﹐才有成功希望。 」 古浪面色一變說道﹕「啊﹗五羊飛針﹗」 石明松說道﹕「古兄見多識廣﹐不錯﹐這就是五羊飛針﹐也是惟一能夠在他體內生效之 毒﹗」 古浪不禁吸了一口涼氣﹐說道﹕「如此說來﹐除了五羊飛針以外﹐任何劇毒在琴先生體 內都不起作用麼﹖」 石明松點了點頭﹐說道﹕「就我所知道的毒藥之中﹐除此之外﹐他都不懼﹐是否還有其 他的毒物可以治他我就不知道了。」 古浪心中好不驚詫﹐忖道﹕「如此看來﹐琴先生的功夫真是高不可測了。」 石明松又接著說道﹕「我想請你幫忙的﹐就是在我暗示之時﹐把這五羊毒針吹出。」 古浪搖手道﹕「你與他日日相處﹐下手的機會正多﹐為何要我代勞﹖」 石明松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我實在有難言之隱﹐只請你幫這個忙﹐你若有 任何事情﹐我都一定舍命而為﹗」 古浪搖頭道﹕「石兄此言差矣﹐我們江湖中人﹐講究正大光明﹐若是有仇﹐就該當面講 明﹐再說此類毒物﹐乃是我生平痛恨之物﹐萬無取用之理﹗」 古浪說得正氣浩然﹐石明松不禁愕然相顧﹐良久才說道﹕「古兄﹐你……你實在不能… …」 古浪打斷了他的話﹐說道﹕「無論如何我是萬難從命﹐請石兄原諒。」 石明松見古浪拒意堅決﹐無可奈何﹐只得把那管毒針收了起來﹐長嘆了一口氣。 古浪見他如此﹐不禁說道﹕「石兄﹐除此之外﹐有任何事我一定效力。」 石明松又嘆一口氣﹐說道﹕「唉﹐古兄你是好朋友﹐我知道……我不強求﹐請便吧﹗」 古浪幫不上這個忙﹐自己也覺歉然﹐望了他一陣﹐也就轉身走開。 當古浪將要走到路口之時﹐石明松又道﹕「古兄﹗方才的話﹐請不要對任何人講起﹗」 古浪含笑道﹕「石兄放心﹐我絕不是多舌之人﹗」 說完之後﹐走出了這片林子﹐跨上石階﹐才走了幾步﹐突見右側林中﹐一人正向他招著 手。 古浪見是哈門陀﹐不知他又有什麼事﹐心中雖不高興﹐但也只好走了過去。 哈門陀一面招手﹐一面退走﹐古浪一直走了很遠才把他追上﹐說道﹕「什麼事呀﹖這麼 神秘……」 話未說完﹐哈門陀突然伸出右手﹐向古浪腰間探來﹐古浪大驚﹐閃身讓開﹐說道﹕「你 作什麼﹖」 哈門陀道﹕「我要看看那五羊毒針﹗」 古浪又是一驚﹐想不到方才的談話﹐全被他聽見了﹐便道﹕「我未拿什麼五羊毒針。」 哈門陀笑道﹕「那麼你見我探手﹐為何如此緊張﹐急急閃躲﹖」 古浪心中一動﹐說道﹕「我自己有些私物﹐不願人知。」 他心中忖道﹕「莫非他已知道﹐阿難子把『春秋筆』交給了我﹖」 想到這里﹐古浪不禁大為緊張﹐但是表面卻不敢露出。 哈門陀陰沉地笑了笑﹐說道﹕「啊﹗你還有些私物﹐那就算了。」 古浪略過此事﹐說道﹕「你找我還有別的事沒有﹖」 哈門陀說道﹕「當然有事﹐否則我找你做什麼﹖」 古浪才要說話﹐哈門陀突又閃電般撲過來﹐一手按在了他的嘴上。 古浪大驚失色﹐雙手緊緊地捂著自己的袋囊﹐耳旁已聽哈門陀低聲道﹕「不要說話﹐有 人來了﹗」 他說著放開了手﹐古浪這才知道怎麼一回事﹐心中稍安。 不一會的工夫﹐便聽見一陣談話之聲﹐清晰地傳了過來。 只聽得一個深沉的聲音說道﹕「我看莫雲彤那家伙必然有鬼﹐千萬不要上他的當﹗」 這是石懷沙的聲音﹐原來他們來此密談。 接著是谷小良的聲音說道﹕「我看還不止莫雲彤一人﹐婁弓和況紅居也都古古怪怪﹐對 我們冷淡得很。」 石懷沙的聲音接著說道﹕「既然如此﹐干脆一不作二不休……」 說到這里﹐聲音突然小了下去﹐古浪用盡了耳力﹐也聽不清一個字。 過了好半天﹐二人的談話才告一段落﹐谷小良吁了一口氣說道﹕「奶奶的﹐這就叫『無 毒不丈夫』﹗」 石懷沙的聲音接著說道﹕「我們快回去吧﹗時間長了他們又要疑心。」 說著﹐二人很快地走出了林子﹐古浪隱約看見他們的影子﹐如飛向寺中奔去。 哈門陀冷笑了兩聲﹐說道﹕「他們自相殘殺﹐正是我們的好機會﹗」 古浪還是有些不解﹐說道﹕「到底怎麼回事﹐難道他們講好了『春秋筆』歸他們二人不 成﹖」 哈門陀說道﹕「不必問這麼多了﹐你現在快回去﹐晚上我自會來找你﹐到時再詳細交待 你。」 古浪還要問﹐哈門陀道﹕「快走﹗快走﹗」 說完之後﹐他自己像一陣風似的﹐越林而出﹐快似箭弩﹗古浪忙也飛快地跑出林子﹐已 不見了哈門陀的蹤跡。 這時已過午甚久﹐古浪覺得腹中饑餓﹐這才想起還未用飯﹐忖道﹕「我先吃飽了飯再說 ﹗」 他飛快地奔上嶺頂﹐正院之中已沒有一個人﹐想是都到禪房中休息去了。 古浪回到自己的房內﹐發現自己的東西﹐好像被人動過了﹐心想﹕「什麼人會來查我﹖ 」 好在重要的東西﹐都放在身上﹐當時取出了干糧﹐就著隔夜涼水吃了起來。 他吃完之後﹐和衣躺在炕上﹐心中想著這件事﹐明天一早﹐將不知會如何演變。 他很想去找阿難子﹐但是又怕引起別人疑心﹐忖道﹕「我想他總會再交代我幾句……」 才想到這里﹐突然一陣敲門之聲響起﹐顯得很是急促。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春秋戰史】 古浪回到自己房中﹐發現諸物都被移動過﹐心中大為奇怪﹐忖道﹕「會是什麼人來翻我 的東西呢﹖」 正思忖間﹐門外突然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之聲﹐古浪心中一動﹐沉聲喝道﹕「什麼人﹖ 」 門外急促的敲門聲立時停住了﹐但卻改為以指輕彈﹐發出噦噦音響。 古浪很是詫異﹐說道﹕「到底是誰﹖」 說著伸手拉開了房門﹐只見童石紅在門外﹐面上滿是焦急之色。 古浪想不到童石紅會來找自己﹐說道﹕「啊……童姑娘﹐找我有什麼事麼﹖」 童石紅閃身進入房內﹐說道﹕「你快關上房門﹐我有話告訴你﹗」 古浪感到有些不便﹐正猶豫之際﹐童石紅已經把房門推上﹐狀甚神秘。 看到這種情形﹐古浪不禁更是詫異﹐說道﹕「童姑娘﹐你這麼緊急﹐莫非發生了什麼事 不成﹖」 童石紅壓低了聲音說道﹕「我不能耽誤太久﹐只告訴你一件事情﹐明天起你自己要多加 小心﹐弄不好就有殺身大禍﹗」 童石紅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幾句話﹐把古浪弄得一頭霧水﹐說道﹕「童姑娘﹐這話怎麼說 ﹖」 童石紅這時稍微平靜下來﹐但是仍顯得有些顧忌﹐她含糊地說道﹕「你不必問這麼多﹐ 明天你特別小心就是了。」 古浪追問道﹕「姑娘﹐你要是不說清楚些﹐豈不有存心嚇我之嫌麼﹖」 童石紅搖了搖手﹐說道﹕「我來此只能告訴你這句話﹐別的我也不知道﹗」 她說罷便要推門離去﹐但是古浪很快攔住了她﹐說道﹕「姑娘﹗你若是不說清楚﹐只怕 我會辜負你的好意呢﹗」 童石紅無可奈何﹐頓了一頓﹐說道﹕「好﹗我就多告訴你一句﹕小心這一群老人﹗」 說完之後﹐她從古浪身旁掠過﹐一伸手推開了房門﹐閃身而出﹐飛快地向前院奔去。 古浪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心中驚詫萬分﹐這一群老人都是為春秋筆而來﹐為何要加害於 我﹖莫非他們已經知道了春秋筆的下落﹖想到這里﹐古浪不禁一陣心跳﹐他意識到﹐這支春 秋筆﹐已經給他帶來了麻煩。 童石紅的匆匆趕來送訊﹐也使古浪疑惑不定﹐這個姑娘的本意真是使人難測啊﹗古浪想 了一想﹐突然想道﹕「童石紅怎麼會知道﹖必定是況紅居也有害我之意﹗」 想著﹐古浪不禁怒氣填胸﹐他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況紅居﹐以至三番兩次地要加害自 己。 古浪靠在床頭上﹐室外靜悄悄的﹐偌大一座古廟﹐像是沒有一個人﹐那一群老人﹐一個 也不見﹐不知到何處去了。 他不停地思索﹐由於並不知人家將如何謀算自己﹐所以也想不出什麼應付的辦法。 過了一陣﹐古浪已快入睡﹐突然一陣陣掌風交擊之聲由後面傳了過來。 古浪立時驚醒﹐挺身而起﹐他連門都來不及開﹐就由窗口躍了出去。 出了窗口﹐便是後院天井﹐那陣陣掌風﹐便是由後院一隅傳來。 古浪放輕了腳步﹐循著發聲之處﹐慢慢地走了過去﹐似見牆外樹木枝葉微顯晃動。 古浪心中忖道﹕「什麼人會在這里動手﹖」 他掩住身形﹐慢慢地向前欺過去。 一直到了院牆根下﹐才見二人在院牆之外﹐激烈地拚斗著。 古浪隱在一株樹後﹐仔細一看﹐原來是石明松和琴先生在動手﹗這真大出古浪意料﹐琴 先生怎麼會與石明松動上了手﹖這時琴先生大袖一擺﹐人已飛出了三丈以外﹐笑吟吟地說道 ﹕「孩子﹗你武藝也高了﹐膽子大了﹐再過些年﹐只怕我真不是你的對手了﹗」 石明松靜立不語﹐雙手撫著胸﹐不住地喘息﹐好似疲累異常。 琴先生又接著說道﹕「我對你多年教誨﹐恩重如山﹐想不到為了幾句謠言﹐你便立時反 目成仇﹐真令人寒心﹐唉……」 他說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石明松仍是一言不發﹐臉上的表情非常沉痛﹐眸子發出了 冷澀的光芒﹐注視著琴先生。 琴先生搖了搖頭﹐接著道﹕「孩子﹐你以為得了春秋筆﹐學成春秋筆法就可置我於死地 麼﹖你錯了﹗」 石明松的目光閃動了一下﹐嘴唇微動﹐但是並沒有發出聲音來。 琴先生又道﹕「春秋筆法﹐雖然是江湖上不傳之秘﹐可置任何人於死命﹐但我卻有自保 之法﹗」 聽了這話﹐石明松睜大了眼睛﹐目光閃動﹐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古浪不太了解琴先生的意思﹐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有何恩怨﹐正思忖間﹐琴先生又道 ﹕「古浪﹐你出來一談﹗」 古浪心中一驚﹐便走了出去﹐向石明松拱了一下手﹐說道﹕「二位又有什麼爭執﹖」 石明松只向他點點頭﹐仍是一言不發﹐琴先生用手摸著下頷﹐微笑道﹕「古浪﹐聽說春 秋筆已經不在阿難子的手中了﹐你可知道﹖」 古浪極力鎮定著﹐說道﹕「啊﹐有這等事﹖這麼說﹐春秋筆是在你這里了﹖」 琴先生微微一笑﹐說道﹕「你倒很會說笑話﹐春秋筆在我手﹐我焉會再來此處﹖」 古浪淡淡地說道﹕「反正我此來並非為春秋筆﹐這事與我無關。」 琴先生冷笑一聲﹐對石明松說道﹕「松兒﹐我們到別處去談那末了之事吧﹗」 石明松沉默了半晌﹐這才點了點頭﹐以低沉的聲音說道﹕「好的﹗」 說過之後﹐身形一晃﹐撲上了後山﹐再幾個縱身﹐已經消失不見。 琴先生扭過頭來﹐對古浪說道﹕「我們明天再談﹗」 說完也幾個縱身﹐立時無蹤。 古浪因為弄不清楚他們之間究竟有何恩怨﹐有心想跟去看個明白﹐但他們此舉分明是為 了避開自己﹐只好忍了下來。 他在後院徘徊了一陣﹐也就回房休息。 古浪方一進房﹐不禁驚喜交集﹐原來阿難子竟端端正正地坐在床頭。 古浪立時掩上了房門﹐翻身就要跪倒﹐卻被阿難子伸手攔住﹐說道﹕「不必多禮﹐我最 後有幾句話交待你﹗」 古浪壓低了聲音﹐說道﹕「師父﹐哈門陀還在暗中監視著我……」 話未說完﹐阿難子已笑道﹕「不要緊﹐我已經把他調走了。」 古浪這才放心﹐說道﹕「師父﹐我有好多話要問你﹗」 阿難子笑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問﹐可是我已沒有很多時間與你細談﹐現在先聽 我說﹗」 古浪只得按下性子﹐坐在一旁﹐阿難子說道﹕「我知道﹐你最想知道的是﹐為什麼這麼 多人都來搶春秋筆﹐為什麼春秋筆在江湖上被目為第一至寶﹖它到底有什麼作用﹖」 古浪連連點著頭﹐說道﹕「是的﹗是的﹗」 阿難子接口道﹕「春秋筆之所以揚名天下﹐主要是由於江湖中正派人物﹐把它奉為金科 玉律。」 阿難子說到這里﹐頓了頓﹐接著說道﹕「在二百年前﹐江湖上的三大盟主﹐為了懲治不 法之徒﹐聯合所創這套『春秋筆法』﹐他們各人傾其所學﹐融會貫通﹐費了三年的時間﹐才 把這套筆法創成﹗」 古浪啊了一聲﹐說道﹕「那三位高人是誰呀﹖」 阿難子微一思索﹐說道﹕「談起這三個人你一定也聽說過﹐就是沈燕山、單夢古、施沁 。」 對於這三人﹐古浪確曾在傳聞中聽說過。 阿難子又接著道﹕「這三個人﹐每一個都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人物﹐他們三人聯合研究 出的這套筆法﹐自是天下無敵了﹗」 古浪問道﹕「後來呢﹖」 阿難子道﹕「他們研究好了筆法之後﹐特往衡山﹐請出天下鑄兵之祖金老壽﹐費了一年 的時間﹐鑄造出這支『春秋筆』來。」 古浪不禁暗自咋舌﹐阿難子接著說道﹕「春秋筆造好之後﹐他們三人各執往江湖行道一 年﹐三年之後﹐春秋筆聲名大噪﹐成為江湖第一神兵﹗」 古浪這才知道春秋筆出世歷史﹐神往不已。 阿難子白色的眉毛松了﹐回憶著說道﹕「在春秋筆聲名大噪之後﹐不但一般黑道人物聞 之喪膽﹐就連一些守身不嚴的正派人物也惶恐終日﹐因為春秋筆把一切罪惡都記下了﹐情形 嚴重的﹐立時由春秋筆主人處死﹐情形輕微的﹐也由執筆人予以適當處分﹗」 古浪心中很感敬佩﹐但也感覺這是一件很不容易執行的任務。 阿難子接道﹕「五年之中﹐被他們懲治的不肖之徒﹐至少有三十以上﹐於是春秋筆威信 確立﹐成了江湖第一信物﹐所過之處﹐無人不服﹗」 古浪睜大了眼睛﹐問道﹕「後來呢﹖」 阿難子把身子向後仰了仰﹐說道﹕「那時三老年紀已經很大了﹐於是決定選出一人繼承 春秋筆﹐行道江湖﹐最初決定在三人後裔中選出一人﹐後又決定由江湖中挑選﹐結果選中的 是時村﹐也就是春秋筆第一代筆主﹗」 古浪詫異地問道﹕「春秋筆二十年轉手一次﹐到現在怎麼才換了五個人呢﹖」 阿難子點點頭﹐說道﹕「剛開始的時候﹐並沒有這個規矩﹐傳到第三代筆主﹐才定下這 個規矩﹐每隔二十年就要另傳一人。 春秋筆歷代筆主﹐遍查天下惡人惡事﹐一一記下﹐集成一本惡名錄﹐然後依照名錄﹐分 別懲戒﹐就是天下一流高手也不敢不懼﹐因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人﹐能在春秋筆法十 招內逃生﹗」 古浪聞言好不吃驚﹐忖道﹕「春秋筆法竟有這等聲勢﹗」 阿難子又接著說道﹕「春秋筆傳到我手之後﹐由於我篤信佛教﹐不願傷生﹐所以上代筆 主留下的名錄﹐我還有一半的人未作懲治呢﹗」 阿難子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現在這個責任就落在你的身上了﹐你接掌 了春秋筆之後﹐要代我執行未完的任務。」 古浪問道﹕「可是你未將名單留給我。」 阿難子笑道﹕「名單當然不會放在身上﹐我把它留在一處地方﹐留給你的信上已寫明﹐ 以後你自然會知道。」 古浪又問道﹕「我還是不太明白﹐這些江湖上的人﹐爭奪春秋筆有什麼用處呢﹖」 這時院外似有輕聲﹐阿難子把窗門推開一些﹐向外望了望﹐古浪低聲說道﹕「有人來了 麼﹖」 阿難子搖了搖頭﹐又道﹕「春秋筆有一個規定﹐每五年接受較技一次﹐若有人可以在春 秋筆下走過十招﹐則其名可由惡名錄上消除﹐所以每隔五年﹐便有不少江湖強人追蹤此事﹐ 有的根本沒有罪行﹐只是不服氣﹐想見識一下春秋筆法。」 古浪這才有些明白﹐說道﹕「原來他們為此而來﹗」 阿難子笑道﹕「還不止此﹗春秋筆第三代筆主之妻桑九娘﹐通曉春秋筆法﹐但她已退隱 多年﹐不理江湖之事﹐有些人為了與我為敵﹐都去向她求教﹐桑九娘卻向他們說﹕『若要我 傳授春秋筆法』﹐除非執春秋筆來見我﹗」 「所以江湖群雄﹐想盡了辦法﹐想把春秋筆弄到手﹐然後去求桑九娘傳授筆法﹐如果成 功﹐他們就可以在江湖上為所欲為了﹗」 古浪這才恍然﹐說道﹕「啊﹗原來如此﹗」 阿難子點頭道﹕「桑九娘就是我的師母﹐這次傳筆與你﹐因為時間緊迫﹐不能親自傳你 筆法﹐所以明日事畢﹐你要執信去見桑九娘﹐以春秋筆為証﹐她一定會傳授予你﹐不過她脾 氣過於古怪﹐要經過不少波折呢﹗」 阿難子說到這里﹐站起身子﹐接道﹕「這是江湖群雄奪取春秋筆的重要原因﹐此外還有 很多其他的因素﹐我都寫在信上了﹐以後你可以詳閱﹐本來這些我不願這麼早告訴你﹐可是 你如此著急﹐我只得提前告訴你了。」 古浪思索了一下﹐說道﹕「他們謀奪春秋筆都是為了任意胡為﹖」 阿難子笑道﹕「再正派的人﹐在氣盛之余﹐也難免作些不當之事﹐不過江湖上無人敢予 評斷罷了﹐但是春秋筆卻不放過﹐正因為如此﹐才不辜負『春秋』之名﹐也正因為如此﹐江 湖上不分正邪﹐都欲得之而後安。」 古浪點頭道﹕「我知道了﹐可是春秋筆法真是天下無敵麼﹖」 阿難子笑道﹕「自然﹗否則春秋筆還有什麼權威﹖」 他說到這里﹐雙目一閃﹐壓低聲音說道﹕「小心哈門陀、琴先生二人﹐我要走了﹗」 話才說完﹐房外哈門陀的聲音已傳了過來﹕「浪兒在房內麼﹖」 古浪大驚﹐脫口答道﹕「我……在﹗」 房門推開﹐哈門陀一閃入內﹐古浪心中暗喊﹕「糟糕﹗他們碰上了﹗」 但是大出古浪意料之外﹐阿難子早已無影無蹤﹐窗戶還是原樣﹐竟不知他是怎麼出去的 。 古浪好不駭然﹐忖道﹕「師父真是神人﹐他由窗戶出去﹐竟連哈門陀都沒有發現﹗」 哈門陀進房之後﹐說道﹕「你今天的表現還不錯﹐尤其是你佯稱與阿難子有仇﹐使他們 對你減少了疑心﹐這對你奪取春秋筆很是有利﹗」 古浪搖頭道﹕「這批老人都那麼厲害﹐我怎麼奪得過他們﹖」 哈門陀雙目一閃﹐不悅道﹕「有我在暗中助你﹐他們誰也不成﹗」 他說到這里略為停頓﹐又道﹕「琴先生這個老兒真個可惡﹗這麼多人他不注意﹐偏是對 你盯得很緊﹗」 古浪心中一動﹐故意問道﹕「他說春秋筆已經不在阿難子身上﹐此話當真麼﹖」 哈門陀淡然一笑﹐說道﹕「哈﹗那個老兒﹐存心極深﹐想各方刺探﹐若是春秋筆不在阿 難子手中﹐他還在此作甚﹗」 古浪心中暗笑﹐忖道﹕「如此一來﹐他便不會懷疑我已經得到春秋筆了﹗」 哈門陀坐在靠椅上﹐端起一杯冷茶﹐喝了一大口﹐說道﹕「這一群老家伙﹐都練就了金 剛不壞之體﹐現在我把他們的弱點告訴你﹐你要仔細聽著﹗」 古浪聞言又驚又喜﹐連聲答應著。 哈門陀閉上眼睛﹐以平靜的聲音說道﹕「婁弓的致命之處﹐在他頷下一寸處的『天突穴 』﹗」 古浪牢記心中﹐哈門陀又道﹕「莫雲彤的死穴為左眼眼窩﹗」 古浪心中暗驚﹐忖道﹕「哈門陀真厲害﹗這些人物的死穴﹐都被他找出來了。」 哈門陀接道﹕「況紅居的死穴﹐在她後腦『玉枕骨』下二分處﹗」 他說著站起了身子﹐走到窗前﹐以低沉的聲音接著道﹕「谷小良死穴為腹下『開元穴』 ﹐石懷沙致命處為『巨闕穴』﹗」 他把這一群老人的致命死穴﹐都告訴了古浪﹐對古浪來說﹐真是一種莫大的收獲。 練武之人﹐無論武功多高﹐必然有一兩個致命之處﹐但是若非武功奇高之人﹐絕難察出 。 古浪把這幾個老人的致命之處﹐牢牢記住﹐心中突然想起一人﹐問道﹕「琴先生的致命 處在哪里呢﹖」 哈門陀轉過身子﹐面色凝重﹐說道﹕「這個老兒過於機靈﹐他每次與高手較技﹐總是護 著前胸﹐但我斷定他致命處決不在胸部﹐我想明天之後﹐就可以察出來了﹗」 古浪心中暗暗驚異﹐忖道﹕「以哈門陀這等有心人﹐居然也一時無法把琴先生的致命處 查出﹐可見琴先生是個非常人物了。」 才想到這里﹐哈門陀又道﹕「明天你盡量不要先動手﹐只要琴先生與他們之中任何一個 人動上手﹐我就可以看出來了。」 古浪答應一聲﹐這時他心中突然掠過一個念頭﹐說道﹕「師父﹐是不是每個練武的人都 有致命處﹖」 哈門陀點點頭﹐說道﹕「武功高如阿難子者﹐也有致命處﹐他的致命處在足心﹗」 古浪暗驚﹐說道﹕「師父﹗那麼我的致命穴在何處﹖」 哈門陀啞然失笑﹐說道﹕「你這孩子說話真個可笑﹐像你這種功夫﹐全身各處都是致命 處﹗」 古浪面上一紅﹐說道﹕「那麼師父你呢﹖」 哈門陀笑道﹕「我自然也有致命處﹐不過我像阿難子一樣﹐把致命處逼在不顯露的所在 ﹐就是……」 說到這里﹐突然停了下來﹐說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古浪一驚﹐鎮定著答道﹕「我只是隨便問問﹗」 哈門陀接道﹕「等你取到春秋筆﹐練完了春秋筆法後﹐就知道我的致命處何在了﹗」 古浪大為詫異﹐說道﹕「春秋筆法與此有何關系呢﹖」 哈門陀笑道﹕「春秋筆法我雖然沒有見過﹐但我知道﹐春秋筆法第三章﹐有專門觀察強 敵致命穴的方法﹐所以江湖上的人才拚命地奪取它﹗」 古浪這才明白﹐春秋筆還有這一層妙用﹐江湖中人為了報仇、奪寶﹐往往不能如願﹐難 怪要來爭取春秋筆以遂願了。 如此看來﹐任何一件事物﹐都是利弊各有﹐春秋筆法雖是正義之筆﹐卻也會造成許多廝 殺。 哈門陀走到門前﹐說道﹕「記好我剛才的話﹐明日動手時伺機下手﹐你現在好好休息﹐ 我就在近處﹐任何人都傷害不了你﹗」 說罷推門而出。 古浪在室中細思阿難子和哈門陀的話﹐愈加感覺到「春秋筆」給自己帶來了一生的煩惱 ﹐但維護春秋筆的令譽﹐執行春秋筆的任務﹐也正是自己一生的事業。 他回想那一群老人的致命死穴﹐突然想起石明松之言﹕「琴先生周身都有奇功﹐只有鼻 子是其短處……」 心中不禁大喜﹐忖道﹕「啊﹗琴先生的致命處我也知道了﹗」 他靠在床頭上﹐細想明曰之事﹐忖道﹕「如果一切如阿難子所料﹐事情完了之後﹐我將 如何擺脫這一群老人﹖尤其是哈門陀﹐只怕擺脫他是一大難事……」 古浪靠在床頭沉思﹐不大會的工夫﹐便沉沉欲睡﹐仿佛夢見了一場大戰。朦朧之中﹐忽 聽房外一聲低沉的叱喝。 古浪立時驚醒過來﹐一躍而起﹐推開房門﹐來到後院之中。 出乎他意料之外﹐況紅居站在一隅﹐扶著右手的膀臂﹐面色極為難看。 古浪詫道﹕「啊﹐原來是況婆婆﹐有什麼事麼﹖」 況紅居怒氣沖天﹐叱道﹕「怎麼﹐我不能隨便走走麼﹖」 古浪一見就知道況紅居吃了暗虧﹐必然是哈門陀暗中出的手﹐如此看來﹐況紅居顯然是 來暗算自己的了。 面對著這個古怪的老婆婆﹐古浪真是有些莫測高深﹐在這個古廟之中﹐有著這麼多老輩 奇人﹐可是況紅居為什麼要向自己這個後生晚輩下手呢﹖況紅居一直扶著自己的手臂﹐輕輕 地揉撫著﹐顯然她剛才吃的暗虧還不小。 她閃動著一雙光芒凌厲的眼睛﹐說道﹕「這里還住有什麼人﹖」 古浪搖搖頭說道﹕「除了我以外﹐再沒有第二個人住宿﹗」 況紅居冷笑一聲﹐說道﹕「哼﹐你這孩子真會扯謊﹐莫雲彤明明告訴我﹐除了你以外﹐ 還有一個老和尚住在此地﹗」 古浪含笑答道﹕「那是個苦行和尚﹐已經走了好幾天了﹐我以為你們早就知道了呢﹗」 況紅居半信半疑﹐狠聲道﹕「這麼說來﹐難道達木寺有鬼不成﹖」 古浪笑道﹕「老婆婆你說什麼﹖」 況紅居叱道﹕「沒什麼﹐我來此就是要告訴你﹐以後你少與石紅來往﹗」 古浪詫然道﹕「我根本就沒有與她來往﹐況婆婆何出此言﹖」 況紅居點了一下頭﹐說道﹕「沒有來往更好﹐以後可得注意點﹗」 古浪有些不悅﹐說道﹕「這是為何﹖」 況紅居放開了手﹐冷冷說道﹕「她已經有了人家了﹐你少打她的主意﹗」 古浪聞言又驚又怒﹐正色道﹕「況婆婆﹐你把我看錯了﹐我古浪豈是好色之徒﹗」 況紅居冷笑一聲﹐說道﹕「那可不一定﹐總而言之﹐以後你要檢點些﹐否則落在了我的 手中﹐我可決不客氣﹗」 說罷拂袖而去﹐弄得古浪怒氣滿胸﹐氣得說不出話。 他與童石紅不過數面之緣﹐雖然當他寂寞之時﹐偶爾會想到她﹐但是仍非常陌生﹐彼此 間並無感情可言﹐想不到況紅居竟為此提出了警告。 古浪回到房中﹐奇怪﹐童石紅的影子﹐卻一直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思索著況紅居的話﹐忖道﹕「想不到童石紅已經許配了人﹐不知道她的未婚夫是什麼 樣子……」 他想著這些渺茫和不著邊際的事﹐漸漸就進入了夢鄉。 翌晨﹐是一個清朗的好天氣﹐旭日東升﹐彩霞滿天﹐照耀著被雨水沖洗過的達木寺。 這破落多年的廟宇﹐在紅日映照之下﹐也發出了一片光輝﹐甚是迷人。 古浪被百鳥喧聲驚醒﹐匆匆爬起﹐洗漱已畢﹐吃了些東西﹐便趕到前院去。 才一到前院﹐古浪不禁嚇了一跳﹐原來那一批老人早已到齊──連琴先生在內。 他們都坐在四周的石階上﹐七零八散﹐彼此誰也個講一句話﹐安靜得出奇。 在天井之中﹐擺著一張椅子﹐想是為阿難子准備的﹐但是阿難子並不在場。 古浪尋了一個地方坐下﹐在他身旁不遠﹐便是琴先生﹐這時他雙目微閉﹐似在小睡﹐又 似養神﹐看他鼻息均勻﹐似甚舒適。 童石紅坐在況紅居身旁﹐不時把目光偷偷瞟過來﹐由於昨日況紅居的那番話﹐古浪立時 把目光避開﹐不願再去看她。 況紅居雙手套在抽筒內﹐仰著頭﹐望著大樹上一對嬉戲的小鳥﹐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 容﹐看得入了神。 婁弓坐在她的右方不遠﹐手中拿著一根細細的枯枝﹐在階前的泥土地上﹐輕輕地划著。 古浪注意看去﹐才知他畫著圓、方、三角各種不同的圖形﹐如同孩童塗鴉一般。 谷小良和石懷沙居然已分開坐了﹐石懷沙雙手抱著膝﹐兩只手輕輕地拍著膝頭﹐口 中低聲地哼著四川小調﹐雖然很滑稽﹐但是也很悅耳。 谷小良竟脫下了鞋襪﹐把右腳架在了左膝上﹐兩只手抱著腳丫子﹐正在撕腳皮﹐皺著禿 眉咧著嘴﹐其狀丑怪﹐令人作嘔。 古浪看著惡心﹐便把目光轉向一旁﹐莫雲彤兩只手掌貼在一處﹐貼著又分開﹐然後又合 上﹐好似要比較哪一只手大一些似的。 石明松遠遠地坐在一隅﹐一言不發﹐好像有很重的心事。 這些人的神態各異﹐不一而足。 古浪心中奇怪﹐不知他們為何沒有一個人講話﹐也不見阿難子出現。 他心中忖道﹕「暴風雨來臨之前﹐必有一段出奇的平靜﹐如此看來﹐少時就要有一場流 血之戰了﹗」 才想到這里﹐突見正殿之門打開﹐阿難子含笑走了出來。 阿難子的現身﹐立時驚動了這一批人﹐大家全把目光集中過去。 谷小良也慌得放下了腳丫子﹐拚命地往鞋里面擠﹐其狀可笑已極。 阿難子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衫﹐足下一雙新履﹐精神奕奕﹐神采飛揚。 他一走入院子﹐立時向眾人拱了拱手﹐含笑說道﹕「諸位早﹗諸位早﹗」 眾人有的還禮﹐有的一言不發﹐但他們的目光﹐卻始終集中在阿難子的身上。 古浪知道他們的心意﹐都是在查看﹐春秋筆是否已經帶來﹐但是由於阿難子的衣服寬大 異常﹐所以很使他們失望。 這一剎那﹐古浪可以由這一群老人的目光之中﹐看出他們的貪婪之情。 阿難子走到天井中間﹐看了看那張擺好已久的椅子﹐笑道﹕「難為各位老朋友﹐對我阿 難子如此愛護﹐十分感激。」 說罷﹐將身坐到椅子上。 古浪心中詫異著﹐忖道﹕「我且看這一場奪筆之戰如何開始﹖」 這時阿難子又發話道﹕「各位老友﹐今天時間已經到了﹐不知各位是如何商量的﹖」 眾人聞言﹐不約而同把目光射向琴先生身上﹐仿佛是眾人中的領袖。 琴先生緩緩站了起來﹐提高了聲音說道﹕「春秋之筆﹐天下奇兵﹐得者可昌可亡﹐我們 這一群人﹐前數年為了此筆﹐已經喪命了好幾個﹐我想人一多﹐事情便難安排……」 琴先生說到這里﹐其他的老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詫之色﹐莫雲彤首先站起說道﹕「琴先生 之意﹐莫非要單獨行動﹖」 阿難子也問道﹕「琴先生﹐這一次不聯合行動麼﹖」 琴先生微微一笑﹐對莫雲彤說道﹕「莫老師﹐人一多難免良莠不齊﹐春秋筆若落入野心 人之手﹐難免造成江湖浩劫﹐不但有損此筆令譽﹐也辜負了阿難子傳筆之意﹐莫老師以為如 何﹖」 莫雲彤的眸子中﹐滿是驚訝﹐但很快便即消逝﹐微微一笑﹐說道﹕「啊﹗琴先生有先見 之明﹐我莫雲彤無話可說﹗」 說罷坐回原處﹐這時谷小良霍然而起﹐睜著一雙怪目說道﹕「啥﹐你們啥時候作的決定 ﹖我小谷一點也不知道﹗」 他一口河南土腔﹐古浪差點笑了出來。 由於他名叫谷小良﹐所以自稱小谷﹐江湖上有些缺德的人﹐干脆把他谷小良三字重新排 過﹐稱之為「小姑娘」(小谷良)。 谷小良話未說完﹐琴先生已說道﹕「算了吧﹗你少說兩句﹐我琴先生作事﹐難道必須事 先通知你不成﹖」 谷小良大怒﹐正要爭辯﹐石懷沙已經站了起來﹐說道﹕「小谷﹐我們聽聽下文再說﹗」 谷小良這才憤憤地坐了下來。 阿難子說道﹕「不論怎麼說﹐我是誠意來陪各位的﹐至於各位怎麼行動﹐但憑各位自己 決定。」 琴先生接口道﹕「我已說過單獨行動﹐現在哪一位先上場﹐請自便﹗」 莫雲彤立時站了起來﹐說道﹕「我先向阿難子老師請教﹗」 說著走到了阿難子面前﹐相隔三尺左右站定。 阿難子笑道﹕「莫老師怎麼說﹖」 莫雲彤一笑﹐說道﹕「這事好辦﹐只請老先生先把春秋筆拿出來讓我瞻仰瞻仰﹗」 阿難子一笑﹐道﹕「恐怕沒有這個先例吧﹗」 莫雲彤道﹕「有人說春秋筆已經不在你身上﹐你何不取出一解眾疑﹖」 眾人立時顯得緊張起來﹐雙目大睜﹐注視著阿難子﹐靜觀他的反應。 阿難子淡淡道﹕「莫老師﹐春秋筆若是不在我身上﹐你說會在誰身上﹖」 莫雲彤不禁為之語塞﹐面上一紅﹐向眾人望了一眼﹐又對阿難子說道﹕「難道我看看都 不成麼﹖」 阿難子搖頭道﹕「恐怕不成﹗」 莫雲彤漲紅了臉﹐說道﹕「為何﹖」 阿難子笑道﹕「莫老師﹐你難道不知道﹐春秋筆出手﹐就有不幸之事發生麼﹖」 莫雲彤冷笑道﹕「如此說來﹐你還是慈悲為懷了﹖」 阿難子笑道﹕「我一向慈悲。」 莫雲彤點了點頭道﹕「好﹗那麼請問﹐我想要春秋筆﹐老師父你如何才能給我﹖」 阿難子站了起來﹐說道﹕「簡單得很﹐只要能在我春秋筆下走過十招﹐立時奉送﹐絕不 食言﹗」 莫雲彤冷冷道﹕「還是老規矩﹐那就請你亮筆﹐我莫雲彤願意先接你十招﹗」 阿難子把椅子拉向一旁﹐谷小良立即跑過來﹐把椅子送得遠遠的。 阿難子笑道﹕「這時亮春秋筆還太早﹐我就先以掌上功夫﹐向莫老師請教﹗」 莫雲彤臉色難看已極﹐說道﹕「這也是規矩﹖好﹐我陪你﹗」 他說著退後幾步﹐雙目如炬﹐狠狠地盯在阿難子的臉上。 阿難子含笑退向一旁﹐若無其事地向眾人望了望說道﹕「五年以來﹐莫老師功力想必更 驚人了﹗」 莫雲彤面罩寒霜﹐說道﹕「不必說這些廢話﹗」 說罷之後﹐雙目微閉﹐好似在調息暗運內力。 阿難子笑吟吟地望著他﹐一言不發﹐古浪在一旁暗想﹕「看來莫雲彤不是師父的對手﹐ 不然師父為何如此不在意﹖」 他正想著﹐忽聽身旁琴先生說道﹕「古小弟﹐這是一場好戰﹐不要放過了學招的機會啊 ﹗」 古浪瞟目過去﹐看到琴先生那張丑惡的面孔﹐感到十分討厭﹐冷冷道﹕「我知道﹗」 琴先生又道﹕「莫雲彤最拿手的功夫你知道麼﹖」 古浪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 琴先生一笑不語﹐這時但見莫雲彤雙目已經張開﹐朗聲道﹕「恕我得罪了﹗」 阿難子笑道﹕「盡管來﹗」 莫雲彤大喝一聲﹐怪鳥般地撲了過去﹗莫雲彤的身形快過飄風﹐閃電般向阿難子撲出﹐ 一雙蒲扇般的虎掌﹐以雷霆萬鈞之力﹐向阿難子的前胸擊了過去﹗阿難子大袖一拂﹐人似清 風﹐飄出五尺﹐呵呵一笑說道﹕「莫老師﹐我們這麼動手豈不太江湖氣了麼﹖」 莫雲彤停下手﹐說道﹕「本就是江湖中人﹐你還有什麼高見﹖」 阿難子微笑說道﹕「雖是江湖中人﹐我卻不喜歡像一般武夫般的動手﹐再說莫老師之後 還有這麼多老師﹐我們這麼打﹐豈不是太耽擱時間了﹖」 莫雲彤雙手插在腋下﹐顯得有些不耐煩﹐說道﹕「那麼你說怎麼辦吧﹗」 阿難子說道﹕「莫老師的『千佛指』震驚天下﹐聽說一共十二招二十四式﹐不知可肯賜 教麼﹖」 原來莫雲彤最成名的功夫﹐就是「千佛指」﹐他行道江湖數十年﹐沒有人能在他「千佛 指」下走過三招。 可是一聽阿難子之言﹐卻大吃一驚﹐因為他一向自稱九十七招﹐而實際上只有十二招﹐ 連他最親近的朋友也不知道。 阿難子一口說破了他的秘密﹐莫雲彤臉上立時變了色﹐他強笑了一下﹐說道﹕「你真是 高人﹐我這點壓箱子底的功夫也逃不過你的眼目。好吧﹐我就以千佛指向你討教﹗」 阿難子拱了拱手說道﹕「抬愛﹗抬愛﹗」 說著又退開一步﹐雙手平垂﹐溫和的目光平射在莫雲彤的臉上﹐接道﹕「莫老師請賜招 吧﹗」 莫雲彤說道﹕「既是以千佛指向你領教﹐我們文打如何﹖」 阿難子一笑說道﹕「正合我意﹗」 於是二人再不開口﹐互相對立著﹐相隔約有六尺左右。 古浪知道他們所謂的「文打」﹐就是武家最狠的打法﹐一般所謂的「內功較量」。 其他的老人﹐都是全神貫注﹐注意著他們二人﹐因為莫雲彤是江湖一流高手﹐阿難子更 是傳奇人物﹐這種較技在江湖中也是百年難見的。 這時雖然是風光綺麗﹐但是達木寺中的空氣卻是無比的緊張。 阿難子和莫雲彤四目相對﹐良久不見行動。 古浪雖然知道他們都在運氣待發﹐一旦發招猛不可當﹐但仍不禁等得心焦。 半晌﹐莫雲彤開聲說道﹕「來了﹗」 阿難子一言不發﹐含笑點了點頭。 莫雲彤雙掌本來是下垂的﹐這時突然閃電般地揚了起來﹐一雙大袖發出了「呼」的一聲 悶響。 眾人不禁同時睜大了眼睛﹐全神貫注﹐但卻不見一點動靜。 原來莫雲彤只是把雙臂揚了起來﹐他的第一招並未發出﹐害得眾人虛驚一場。 這時只見他一雙蒼白的手﹐在日光之下微微地顫動。 古浪仔細看他的雙手﹐只見他的一雙手﹐似乎比一般人的手要大上了五分之一﹐十個指 頭微微顫動﹐看來很是恐怖。 阿難子仍然是老樣子﹐雙目平視﹐目光射在莫雲彤的鼻梁上。 如此又相持了一陣﹐只見莫雲彤的一雙手掌﹐漸漸地向上翻起。 緊接著﹐他十個指頭微微分開﹐發出一陣格格之聲。 怪異的事情立時出現了﹐只見阿難子如同立在風口一般﹐全身的衣服一齊向後飄去。 但是他的身形﹐卻絲毫沒有移動﹐他含笑吟吟﹐右掌平舉當胸﹐如同扇子一般地微微地 擺搖著。 這一群練武之人﹐立時都看出來了﹐莫雲彤的第一式﹐名為「佛陀洗手」﹐表面看來輕 松平常﹐實際上他十指之力不下萬鈞﹗而阿難子一掌當胸﹐乃是佛家真傳的「上元掌」﹐雖 然只是那麼輕扇著﹐卻已經把莫雲彤的萬鈞之力撥開了。 他們二人這一接觸﹐都已感覺到對方渾厚的內力﹐但是他們仍是平靜如恆。 莫雲彤十指不住地顫動﹐勁力一成成地加上去﹐威勢愈發驚人。 只見阿難子如遇暴風﹐寬大的衣服一齊吹向身後﹐並且在掌風中搖擺﹐發出了「啪啪」 之聲。 古浪心中好不驚懼﹐忖道﹕「啊﹗這些老人的功力都如此驚人﹐如果換上我的話﹐豈不 馬上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想到這里越發心寒﹐因為他接掌了春秋筆﹐日後必然要與這些人為敵﹗古浪下定了決 心﹐一定要下苦功﹐練出驚人之技﹐以保春秋筆威譽。 莫雲彤的指力已經加到了十成﹐阿難子的掌力也加強了﹐那一只單掌在胸前不住地搖擺 ﹐每一擺動﹐便與莫雲彤的指力相馭﹐發出了一陣裂帛之聲。 古浪、石明松、童石紅等小輩人物﹐無不看得張口結舌﹐這才知道這批老人並非徒有其 名。 莫雲彤見第一招不能奏效﹐立時雙掌一錯﹐左手托著右手手腕﹐右手五指猛然向外一張 ﹐「春花怒放」﹐一股突然來的勁力霍然湧出﹐發出了「波」的一聲輕響。 阿難子不敢輕視﹐他肥大的衣袖立時由身後飄起﹐在胸前閃電般地一拂。 這一手功夫名叫「鐵袖拂雲」﹐莫雲彤那股銳不可當的勁氣﹐竟被他這一掃之力立時化 解﹗莫雲彤面上微微變了色﹐強笑道﹕「好俊的功夫﹗」 阿難子微微含笑﹐說道﹕「過獎了﹗莫老師﹐你的千佛指真個名不虛傳﹗」 莫雲彤臉上浮現出一片陰雲﹐說道﹕「比起你來差遠了﹗」 就在二人交談之際﹐古浪聽得琴先生自語道﹕「唉﹐老莫的功夫還是沒什麼進步。 真怪﹗」 古浪聽了﹐目光瞟了過去﹐只見琴先生一雙光彩熠熠的眼睛﹐正在注視著自己。 古浪立時把目光避開﹐心中很是詫異﹐忖道﹕「奇怪﹐琴先生自從見面之後﹐好似就對 我特別注意﹐莫非他有什麼詭計不成﹖」 想到這里﹐不禁對琴先生增加了幾分戒心。 莫雲彤已連出了一招兩式﹐不但阿難子的皮毛沒有傷到﹐就連他的身形也未能逼出半步 。 他輕咬著嘴唇﹐一雙手掌握在一起﹐搓來搓去﹐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 古浪知道他正在暗中思索﹐想以奇招致勝。 就在古浪轉念之際﹐莫雲彤的雙掌已突然分開﹐十指如鉤﹐一陣亂彈。 阿難子只覺一團團的勁力﹐如同流星彈一般﹐連綿逼到﹐周圍一丈以內的空氣﹐都受了 極大的震動。 霎時間﹐阿難子連呼吸都感到困難﹐他輕輕地翻起右掌﹐向外一托﹐一股驚天動地的掌 力﹐立如排山倒海般﹐迎著莫雲彤指力撞來。 莫雲彤指力尚未盡出﹐突覺大股勁力迫來﹐不由深吸了一口氣﹐大喝道﹕「好﹗我們比 比看﹗」 隨著這聲大叫﹐他化點為擊﹐一雙手掌當胸平推﹐自掌心之內﹐湧出了一股勁氣﹐抵住 阿難子的掌力。 這兩股驚天動地的掌勁才一接觸﹐二人的身形同時向後一仰﹐但是雙方的腳步卻沒有絲 毫移動。 他們二人隔空相推﹐就好像中間有著介物一般﹐始終保持一定距離。 莫雲彤面上微現血紅﹐他長吸了一口氣﹐雙臂奮力向前推出。 阿難子的雙臂立時被壓退了﹗只見莫雲彤的雙掌寸寸逼進﹐阿難子的雙掌漸漸向後退縮 。 古浪見此情形﹐心中忖道﹕「師父一定有出奇之招……」 才想到這里﹐阿難子的雙掌﹐已經退縮到離胸前不過數寸。 古浪這時不禁有些擔心﹐因為這類名家較技﹐若是一方手掌被逼到胸前﹐便非常危險了 ﹗阿難子的手掌仍是一寸寸地向後退﹐但是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一點什麼表情。 莫雲彤雖然運著全力﹐但是他的臉上﹐已浮現出幾絲喜悅之色。 就在阿難子的雙掌﹐快要退到貼胸之際﹐莫雲彤突然又是一聲大喝﹕「下去吧﹗」 他運盡全身之力﹐猛然向前一推﹐其勢如山。 但見阿難子一笑道﹕「忒也討厭了﹗」 雙掌向外一抵﹐莫雲彤偌大的身子﹐竟一連退後了三步﹐一陣嗆咳﹐吐出了一口熱血﹗ 眾人不禁一陣混亂﹐莫雲彤早已用大袖把嘴上的血漬拭去。 阿難子拱著手﹐說道﹕「啊呀﹗誤傷了莫老師﹐真是罪過﹐罪過﹗」 莫雲彤面色煞白﹐頹然說道﹕「想不到我的千佛指﹐在你手上過不了四招﹐真是慚愧得 很……」 話未說完﹐阿難子已接口道﹕「比武較技﹐勝負難免﹐莫老師何出此言﹖」 莫雲彤接著說道﹕「可笑我不自量力﹐竟想覬覦春秋筆﹐真是自取其辱﹐恕我先告辭了 ﹗」 說罷向群老拱了一下手﹐大踏步走出廟門﹐一閃而逝。 莫雲彤走了之後﹐群老都有些微的驚恐之情。 因為莫雲彤這種人物﹐在阿難子手下也不過兩招就敗﹐看來自己也是差不了多少﹗古浪 見阿難子技業如神﹐心中好不高興﹐忖道﹕「像師父這等神技﹐恐怕天地之間﹐也找不出第 二人了﹗」 阿難子這時說道﹕「諸位老友﹐莫老師竟先告退了﹐真是遺憾……」 才說到這里﹐突聽一個粗啞的聲音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古浪循聲望去﹐見是谷小良﹐心中忖道﹕「此人真個討厭﹐最好師父給他個厲害﹗」 阿難子見是谷小良﹐笑道﹕「谷老師自然另有驚人之技了﹗」 谷小良大步走到阿難子面前﹐說道﹕「我谷小良行走江湖也有數十年了﹐奇功絕技確也 不少﹐你就隨意挑一樣吧﹗」 他說起話來驕狂異常﹐令人討厭。 阿難子望了他幾眼﹐笑道﹕「谷老師的武技我是久仰了﹐可惜很少機會瞻仰﹐現在借了 春秋筆的光﹐我要請教你幾手『雲天劍法』﹗」 眾人都知道谷小良震驚武林的拿手絕學﹐就是一套雲天劍法﹐施展起來﹐神鬼莫測。 谷小良雙目睜得圓圓的﹐說道﹕「行﹗咱是十八般武藝﹐件件俱通﹐使劍更是拿手﹗」 他的話引起眾老人一陣輕笑﹐他立時顯得有些不自然﹐紅著臉縮了一下脖子。 阿難子笑道﹕「谷老師真個快人快語﹐那麼就請谷老師亮劍賜招吧﹗」 谷小良雙目一閃﹐說道﹕「要我亮劍可以﹐你以什麼接招﹖」 阿難子一笑道﹕「我若以春秋筆應接﹐豈不對不住莫老師﹖谷老師你說可是﹖」 谷小良大聲道﹕「那麼你用什麼兵刃﹖」 阿難子雙手一攤說道﹕「老朽願以一雙肉掌﹐接你幾手高招﹗」 谷小良聞言不禁勃然大怒﹐瞪口道﹕「好狂妄的老兒﹐你把我谷小良看成後生晚輩了﹗ 」 阿難子搖手道﹕「谷老師誤會了﹐我阿難子一向沒有稱心的兵刃﹐不得不以雙掌對敵啊 ﹗」 谷小良搖頭道﹕「不行﹗你不亮兵刃我就不動手﹗」 眾人都知道﹐阿難子如果空手對敵﹐谷小良面上太不光彩﹐這時琴先生又對古浪說道﹕ 「古兄弟﹐你看江湖上這些臭規矩多麼討厭﹖谷小良也太作態了﹗」 古浪望了他一眼﹐口中嗯了一聲﹐忖道﹕「少時你與阿難子對敵時﹐且看你如何做法﹗ 」 這時阿難子面色一沉﹐對谷小良說道﹕「谷老師既然不願賜招﹐就請站去一旁﹗」 阿難子說出這句話﹐谷小良更是氣得滿面通紅﹐他矮小肥胖的身子用力地搖晃一下﹐球 般的腦袋隨著身子打轉。 他怒喝道﹕「好﹗我就看看你這青海第一奇人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功夫﹗」 他說到這里﹐反手向後一拍﹐只聽得「嗆」的一聲輕響﹐一柄光華閃閃的寶劍﹐已然掣 在手中。 谷小良仗劍微微一抖﹐發出一陣龍吟之聲。 古浪心中忖道﹕「想不到谷小良如此丑怪﹐卻用了這麼一把好劍﹗」 思忖之間﹐只見谷小良手中寶劍一揚﹐說道﹕「怎麼樣﹖你還等什麼﹖」 阿難子雙手合十﹐狀如老僧﹐說道﹕「還請谷老師先賜招﹗」 谷小良又氣紅了臉﹐大叫道﹕「阿難子﹗你不要太藐視於我……」 一言未畢﹐閃電般向阿難子撲了過去﹐掌中劍「萬里來歸」﹐夾著凌厲的破空之聲﹐向 阿難子當胸刺到﹗練武之人有一句俗話﹐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谷小良這一招 甫出﹐立時可以看出他功力非凡。 古浪見他身法、招式、速度﹐無一不及於至高的境界﹐心中好不吃驚﹐忖道﹕「想不到 他人如此粗魯﹐卻有這等高超的身手﹗」 谷小良劍尖帶著寒光﹐眼看就要刺到阿難子的前胸﹐阿難子一聲沉喝﹕「好劍法﹗」 高瘦的身子﹐如同一面風旗一般﹐一個疾轉﹐已經到了谷小良身後﹗但是谷小良也是快 若神龍﹐他長劍尚未吐盡﹐猛然向後一撤﹐矮胖的身子已滾球一般轉了過來。 阿難子雙掌還未襲出﹐谷小良的長劍又已揮出﹐「玄鳥划沙」﹐劍身帶著輕嘯﹐寒光閃 閃﹐好不驚人﹗谷小良長劍遞出﹐冷笑著道﹕「我早知你有此一招﹗」 寒光劍矯若飛龍﹐斬向阿難子雙腕﹐阿難子身形猛向後挫﹐雙掌倏分﹐「大鵬展翅」﹐ 谷小良的長劍﹐貼著阿難子的前胸划了個空。 就在谷小良劍落臂沉之際﹐阿難子右掌突伸﹐二指如電﹐點向谷小良的「華蓋穴」﹐快 速絕倫﹗口中同時喝道﹕「我也早知你有此一招﹗」 阿難子這一指之力何止萬鈞﹐莫說被他點上﹐就是稍被觸及﹐谷小良也要肝腦塗地。 谷小良慌忙向後退出半步﹐掌中寶劍「平地飛揚」﹐自下而上﹐反削阿難子的手腕﹗這 一式變化得也是神速無比﹐阿難子二指才遞出﹐谷小良的長劍已然反削過來﹐他只得把身形 帶開﹐飄出三尺。 谷小良緩了一口氣﹐掌中劍一擺﹐「飛渡關山」﹐身如鬼魅一般又逼了過來。 這兩個老人一交上手﹐當真是驚天動地﹐風雲變色﹗古浪見谷小良的劍法使得出神入化 ﹐心中也很欽佩﹗他想起初來「哈拉湖」時﹐曾在湖邊﹐利用石像之影﹐研習諸老本門的絕 技﹐這時對証起來﹐有很多絕妙的招式﹐湖影之中根本未曾出現過。 於是古浪全神貫注﹐把自己所習心得﹐參照谷小良的招法﹐用心參悟﹐果然心領神會﹐ 得到不少啟示。 古浪心中一高興﹐愈加專心觀摩。 就在他全神貫注之際﹐突聽耳旁有人低語道﹕「古小弟﹐這等曠世劍法﹐可要用心學啊 ﹗」 古浪聞聲一凜﹐那說話的又是琴先生﹐不知何時竟坐到了自己身旁。 琴先生指著谷小良道﹕「這老兒別看他長得丑怪﹐功夫比莫雲彤還高呢﹗」 古浪不知他為何對自己說這些話﹐心中厭惡已極﹐立時站起身子﹐目光仍然注視著谷小 良。 琴先生見他不予搭理﹐一笑不再說話。 谷小良越戰越勇﹐一柄寶劍如同神龍一般﹐忽前突後﹐倏左忽右﹐把阿難子罩住劍幕之 中。 阿難子雙掌如同一雙飛蝶﹐在谷小良的劍網之中急起猛沉﹐快得驚人。 那一群旁觀的老人﹐都靜靜地坐著﹐況紅居的雙目﹐不看谷小良﹐卻全神望著阿難子﹐ 好似在研究他的身法與掌招。 石懷沙顯得更關切﹐他也站得最近﹐顯然准備在谷小良不支時出手解救。 只有婁弓坐得遠遠的﹐一雙眸子如同明燈﹐把阿難子及谷小良籠罩其中﹐右手的手指﹐ 並不住地在左手掌心中划動著。 這時阿難子正躲過谷小良的一劍﹐谷小良倏地「神龍翻身」﹐劍光耀目﹐削向阿難子肩 頭。 阿難子喝聲﹕「來得好﹗」 肩頭微晃﹐右掌猛抬﹐二指閃電般向寶劍上一彈﹗只聽得「嗆」的一聲輕響﹐谷小良的 寶劍﹐立時被蕩向一邊﹗谷小良不禁變色﹐喝道﹕「好家伙﹗再吃我一……」 「劍」字還未出口﹐阿難子左掌又已遞出﹐五指如鉤﹐向他前胸抓到﹗谷小良趕緊向後 退開一步﹐長劍帶回﹐一片光網﹐向阿難子雙眉之間刺來。 阿難子低頭讓過﹐右掌由下往上﹐貼著谷小良的小腹﹐向前胸擊去﹗這一掌之力﹐非同 小可﹐谷小良顯得有些慌張﹐雙足用力﹐拚命向後一縱﹐身如倒箭﹐退出了六尺以外。 但是阿難子如影附形﹐不差分毫地趕了過去﹐雙掌猛瀉﹐大喝道﹕「留神這一掌﹗」 他竟使出了「大翻天掌」﹐雙掌疾如沉雷﹐向谷小良的頂門壓下﹗谷小良大驚失色﹐無 法再退﹐眼看就要喪命﹐突然一條黑影怪鳥般撲到阿難子身後﹐右掌大開﹐向他後腦抓到﹗ 這人的身勢好不神速﹐眾人都被驚動了﹗只見阿難子頭也不回﹐大袖向後一甩﹐那人的身子 立時被撞出了五六尺遠﹗緊接著一聲怒喝﹐三個人倏然分開﹐阿難子面色一沉﹐說道﹕「石 懷沙﹗以多勝少麼﹖」 原來那暗施毒手之人﹐正是石懷沙﹐這時退立一旁﹐面有愧色。 谷小良死里逃生﹐面色煞白﹐怔怔地站在一旁﹐有些發傻。 阿難子對谷小良及石懷沙說道﹕「怎麼樣﹐二位是否要一齊上麼﹖」 石懷沙面上一紅﹐說道﹕「谷老師已然落敗﹐我石懷沙願意請教你幾手高招﹗」 阿難子微微一笑﹐說道﹕「好得很﹗好得很﹗」 說著﹐目光射向谷小良﹐谷小良狠狠地跺了一腳﹐說道﹕「好﹗我們回頭再說﹗」 古浪忖道﹕「他恐怕也要走了﹗」 但是谷小良並未離開﹐退至一旁﹐雙手環抱著﹐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看情形好似還有些 不太服氣。 阿難子面向石懷沙﹐說道﹕「石老師如何賜教﹖」 石懷沙一笑道﹕「願以無相神功﹐與你比較比較﹗」 阿難子撫掌道﹕「我阿難子榮幸之至﹐能於同時遍會各位高人絕學﹗」 石懷沙接道﹕「後面還有好幾位﹐我們不必耽誤時間了﹗」 說罷退後三尺﹐兩人之間﹐相隔約有八尺遠近。 石懷沙提高聲音說道﹕「老師父﹐我石某立著不動﹐你隨意進招好了﹗」 古浪不禁訝然﹐忖道﹕「石懷沙到底有什麼功夫﹐竟敢如此托大﹖」 只聽阿難子笑道﹕「石老師﹐我明白了﹐你是要以『無相神功』對付我老頭了﹖」 石懷沙道﹕「一點不錯﹗你快進招吧﹗」 說過之後﹐果然靜立不動﹐雙目半合﹐暗運內力﹐靜待阿難子出手。 阿難子走上幾步﹐說道﹕「這樣好了﹐我以枯枝一根﹐試試功力如何﹖」 石懷沙道﹕「悉聽尊便﹗」 阿難子轉過身子﹐對古浪道﹕「小兄弟﹐煩你為我折節枯枝來﹗」 古浪略為猶豫﹐答應一聲﹐走到廟門口﹐順手折了一節枯枝。 當他正要回來時﹐目光偶掠﹐似見一條人影在廟後一閃。 古浪詫然﹐忖道﹕「還會有什麼人來呢﹖」 由於阿難子還在等著﹐古浪也顧不得追查﹐匆匆走了回來﹐把枯枝交給了阿難子。 阿難子接過說道﹕「有勞小兄弟了﹗」 接著轉身對石懷沙道﹕「石老師﹐我就這麼試攻你的穴道﹐使得麼﹖」 石懷沙仍是不動﹐冷冷道﹕「請便﹗」 阿難子舉步向石懷沙走去﹐相隔三尺處站定﹐說道﹕「先試眉心穴﹗」 一言甫畢﹐手中枯枝隔空向石懷沙雙眉之間點去﹐其快如矢﹗只聽石懷沙突然喝道﹕「 來得好﹗」 即見阿難子點出的枯枝﹐好似突然遇到了反震之力﹐只聽「噗」一聲輕響﹐整根枯枝又 彈了回來﹗阿難子面上也有詫異之色﹐笑道﹕「石老師的功夫果然越發精進了﹗」 石懷沙冷冷地說道﹕「不妨再試試看﹗」 阿難子道﹕「好﹐『腹結穴』﹗」 像這種點明了部位再出招的打法﹐古浪還是第一次看到﹐自然也表示出阿難子的托大了 ﹗這一次枯枝進行甚慢﹐距離石懷沙穴道還有一尺時﹐枝頭微微一動﹐阿難子立時含笑把枯 枝收了回來。 古浪看得莫名其妙﹐忖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一批老人﹐都在不住地點頭﹐好似看出了石懷沙的功力非凡﹐有些贊許。 古浪知道「無相神功」是石懷沙的拿手功夫﹐看來卻不玄妙﹐忖道﹕「莫非無相神功的 威能僅止如此麼﹖」 一念至此﹐阿難子第三招又出﹐枯枝微顫﹐向石懷沙右肩遞去。 阿難子進招之時﹐口中仍然喊道﹕「石老師﹐小心肩井穴﹗」 這一次阿難子的枯枝是橫著遞出﹐但當距離對方身前還有半尺時﹐突然挺直﹐枝頭一點 勁力﹐「波」的一聲﹐逼射出去。 便見石懷沙的整個身子﹐為之一顫﹗石懷沙雙目突然睜開﹐身子用力一挺﹐阿難子的枯 枝立時被蕩開一旁﹗古浪看得清楚﹐石懷沙臉上已變了色﹐顯得極度驚訝﹗顯然﹐阿難子這 一招使他吃了虧。 接著﹐他們二人就這麼比試下去﹐阿難子仍是出一招喊一招﹐越來越快。 只見他的身子﹐圍著石懷沙打轉﹐快得看不清手腳﹐出奇的招式﹐像狂雨般點點遞出﹗ 古浪暗想﹕「看來這一下石懷沙要落敗了﹗」 這時琴先生竟又湊上來說道﹕「無相神功﹐防身比攻敵好﹗」 古浪連看也沒有看他﹐心想﹕「這老兒必是發現了什麼﹐才如此地盯著我﹐我可要小心 ﹗」 阿難子與石懷沙較技﹐霎時已是數十招過去。 其實「春秋筆」早已放在古浪懷中﹐可笑這一群老人﹐還在為此拚命。 石懷沙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面上也有些微紅﹐顯然已漸感不支。 他狠狠地咬著牙﹐抗拒著阿難子的枯枝﹐額頭上也滲出了汗水。 這時陽光正烈﹐照著這一群老人﹐場中驚險的打斗﹐使每一個人更增熱炙之感。 阿難子至此已先後發了二十六招﹐第二十七招時﹐他大喝道﹕「白海穴﹗」 只見他的枯枝﹐閃電般向石懷沙大腿白海穴擊到﹐激起了破空之聲﹗石懷沙把氣一沉﹐ 正要抵御﹐阿難子卻突又道﹕「天突穴﹗」 枯枝倏然上揚﹐石懷沙氣才沉下﹐提之不及﹐不禁大驚失色﹗就在這當兒﹐阿難子的枯 枝已然破氣而入﹐逼至他的嚥喉﹗石懷沙再已站不住﹐大喝一聲﹕「來得好﹗」 身子如箭一般向後退出﹐雙掌揮出﹐發出十成掌力﹐撞向阿難子。 但是阿難子已巧妙地繞到他的身後﹐笑道﹕「石老師﹐我在這里﹗」 又見他枯枝一送﹐石懷沙的身子向前一沖﹐一連奔出五六步﹐幾乎摔倒在地﹗石懷沙用 手扶著腰肢﹐面呈死灰﹐轉過身子﹐提著氣道﹕「阿難子﹗我……佩服你﹗」 阿難子一笑道﹕「來日方長﹐不必如此﹗」 他說著﹐把手中枯枝丟向一旁。 這時已是正午時分﹐三個不可一世的江湖奇人﹐已先後敗在阿難子的手中﹗婁弓、況紅 居等人﹐不禁大為惶恐﹐怔怔地望著阿難子﹐他們發覺阿難子的武技﹐當真堪稱天下無敵了 ﹗石懷沙退去一旁﹐阿難子望了望天色道﹕「各位可以休息休息﹐我們用過了飯再來﹗」 況紅居突然叫道﹕「吃什麼飯﹖我來會你﹗」 眾人的目光一齊射向況紅居身上﹐她霍然站起﹐用手提著長裙﹐目露神光。 古浪心中忖道﹕「如此看來﹐這況紅居也不可輕視啊﹗」 阿難子搖搖手﹐說道﹕「抱歉﹐各位不休息﹐我可要休息了﹗」 說過之後﹐又向眾人拱了拱手﹐走入大殿之內﹐並把殿門緊緊關上。 琴先生好像看戰看倦了﹐伸了一個懶腰﹐說道﹕「各位也休息一下﹐下午看況婆婆和我 的吧﹗」 況紅居無可奈何﹐拉著童石紅的手道﹕「走﹐我們後面去﹗」 這時石懷沙和谷小良正在低聲地密談著﹐婁弓仍然不言不語。 古浪很高興﹐因為阿難子已經連挫三個高人﹐看來這些人都不會是他的敵手了。 他正要回房用食﹐琴先生卻忽然喊住他道﹕「古小弟慢走﹐我有事問你﹗」 古浪只好停下腳步﹐不耐煩地問道﹕「什麼事﹖」 琴先生還未說話﹐突聽正殿之內﹐驟起一聲大喝﹐只見一人破窗而出﹐帶起「轟」 的一聲巨響﹐大殿的窗戶﹐整個被撞得粉碎﹗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千里孤騎】 說到阿難子以一身神技﹐在短短的一個上午﹐先後挫敗了莫雲彤、谷小良、石懷沙三個 名震天下的奇人。 況紅居接著宣戰﹐但是阿難子卻道﹕「現在是我休息的時候了﹗」 說完﹐就轉入了正殿以內﹐把兩扇門閉得緊緊的。 況紅居帶著童石紅﹐走向了後殿﹐古浪正要回房休息﹐琴先生突然追上說道﹕「古兄弟 ﹐請留步﹗」 古浪回過了頭﹐問道﹕「什麼事﹖」 就在這時﹐突聽正殿內﹐驟起一聲震耳大喝﹐只見一人破窗而出﹐帶起了「轟」的一聲 巨響﹐那大殿整個的窗戶﹐都被撞成了粉碎﹗古浪等不禁一驚﹐目光一齊射了過去﹐只見那 人摔落天井之中﹐已然昏死過去。 古浪連忙走到近前查看﹐只見那摔死過去的﹐竟是方才含羞離去的莫雲彤﹗這一驚可是 非同小可﹐那一群老人又同時驚駭起來﹐因為像莫雲彤這等身手﹐居然被人點了穴道﹐由窗 戶之中拋出﹐那麼此人必定是阿難子一流無疑了﹗這時阿難子也推門而出﹐滿面驚疑﹐仿佛 此事並非他所為。 石懷沙好不憤怒﹐面色一沉﹐對阿難子道﹕「老師父﹗你如此作﹐豈非太藐視我中原習 武之人﹖」 阿難子搖了搖頭﹐說道﹕「石師父﹗老夫豈會如此﹖等莫老師醒來就知分曉了。」 眾人聽阿難子如此說﹐不禁大為驚訝﹐顯然此事並非阿難子所為﹐那麼這廟中一定另有 高人了﹗眾人紛紛議論之際﹐琴先生說道﹕「你們空自議論作甚﹐先把莫老師救醒要緊﹗」 一句話提醒了眾人﹐谷小良立時把莫雲彤扶起來﹐只見他頭發零亂﹐面如金紙﹐由於被 人隔窗拋出﹐所以額角及手臂都受了傷﹐滲出了鮮血。 谷小良先在他胸前點了一指﹐莫雲彤立時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但是人卻並未清醒過 來。 谷小良面上微微變色﹐又在他脅下點了二指﹐然後平伸右掌﹐在莫雲彤背心之處﹐狠狠 拍了一下。 只聽莫雲彤發出了一聲悶叫﹐但是人仍然沒有醒來﹐谷小良不禁驚駭異常﹐這時琴先生 說道﹕「看來點穴之人功夫奇高﹐讓我來試試看﹗」 谷小良只好站起身來﹐面有愧色﹐因為他未能把莫雲彤解救過來。 琴先生接過了莫雲彤﹐雙掌在他脅下揉了一陣﹐莫雲彤雙目緊閉﹐不住地呻吟。 琴先生在他脅下揉了好半晌﹐然後以右手二指﹐在莫雲彤的左頸之旁﹐用力地點了下去 ﹐只聽莫雲彤一聲大叫﹐整個身子一陣劇烈顫動。 這一次﹐他雖似恢復知覺﹐但是仍然未曾完全清楚過來﹐這就令眾人更加大為驚訝了。 琴先生皺了皺眉頭﹐說道﹕「看來莫老兒要以金針開穴才可得救了。」 古浪在一旁看著﹐早已知道莫雲彤是中了哈門陀的獨門點穴功夫﹐莫怪高手如琴先生等 也不能及時解救他了。 琴先生說過之後﹐眾人一言不發﹐目光一致射向阿難子的身上﹐好似在征詢他的意見。 阿難子還未說話﹐古浪已向前走了一步﹐說道﹕「我來試試看﹗」 古浪此言一出﹐眾人齊都一怔﹐紛紛地望著他﹐谷小良撇了一下嘴﹐說道﹕「奶奶的﹗ 你個後生晚輩﹐還不站開點﹗」 古浪大為不悅﹐還未說話﹐琴先生已經站了起來﹐說道﹕「不妨事﹐古兄弟你來試試看 ﹗」 古浪望了谷小良一眼﹐不再說話﹐他走近莫雲彤身旁﹐仔細看了看﹐知道莫雲彤被哈門 陀以獨門指力點了「必經穴」。 古浪曾經隨哈門陀學過點穴功夫﹐所以知道解救之法﹐他雙掌貼在莫雲彤的胸脯上﹐暗 運內力向下壓去﹐只聽莫雲彤腹內發出了一陣「咕咕」之聲。 半晌之後﹐古浪又一掌貼在他的背心﹐另一掌則在他的前心之處﹐不住地來回揉撫。 琴先生等一群老人及石明松等﹐都靜靜地圍觀﹐用疑惑的目光望著古浪。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莫雲彤忽然發出「啊喲」之聲﹐身子向前一沖。 古浪連忙松開了手﹐便見莫雲彤吐出一口淤血﹐悠悠醒轉。 谷小良等好不驚奇﹐雙目發直地望著古浪﹐他們萬萬料想不到﹐這個年才雙十的毛孩子 ﹐竟有解救高手的秘技。 古浪退至一旁﹐目光向阿難子望去﹐只見他正含笑望著自己﹐但當二人的目光相觸時﹐ 阿難子的目光﹐卻又很快移開了。 這時莫雲彤已醒了過來﹐谷小良急著問道﹕「莫老師﹐怎麼回事﹖」 莫雲彤坐在地上﹐滿身血漬﹐甚是狼狽﹐他臉上有一種羞愧和憤怒之色﹐咬牙道﹕「暗 算﹗暗算﹗好無恥的匹夫﹗」 眾人不知道他在罵誰﹐阿難子走過來說道﹕「莫老師﹐請你把經過說出來﹐不然老夫有 嫌疑呢﹗」 莫雲彤用肥大的衣袖﹐抹著額頭及嘴角的血漬﹐憤憤地說道﹕「什麼也不必說了﹐只怪 我莫雲彤不自量力﹐受此奇恥大辱﹗」 谷小良在一旁接口道﹕「莫老師﹐有話請說出來﹐也讓我們明白一下。」 莫雲彤這才站了起來﹐對阿難子說道﹕「這廟中是否還有其他人﹖」 阿難子搖頭道﹕「我與諸位老師同時來此﹐是否還有外人隱藏﹐我就不知道了。」 谷小良等﹐也就相信莫雲彤受傷之事﹐並非阿難子所為﹐都顯得很驚訝﹐因為他們已知 道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個更厲害的人物隱在廟中﹗莫雲彤低頭思索了一陣﹐略有所悟﹐說 道﹕「啊﹗我想起來了﹗」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向他的身上﹐他走上了幾步﹐對古浪說道﹕「古兄弟﹐你在廟中住 了多時﹐可曾見過一個老和尚﹖」 古浪知道他說的是哈門陀﹐立時答道﹕「有一兩次在哈拉湖畔﹐見過一個老和尚﹐但是 最近卻沒有看見過他。」 莫雲彤點著頭﹐說道﹕「不錯了﹗正是那夜我所見之人﹐如此說來﹐我莫雲彤倒要以此 不死之身﹐等著會會他了﹗」 眾人都知道﹐莫雲彤暗地潛回來﹐乃因不甘心對春秋筆放手﹐如今吃了這大暗虧﹐就正 好借題再留下來了。 阿難子笑了笑﹐說道﹕「不錯﹐只要莫老師等他﹐他早晚是會出現的。」 阿難子說過之後﹐轉身又回到大殿之中﹐莫雲彤面上神色不定﹐被那一群老人簇擁到大 殿一隅﹐低聲地討論著。 古浪乘機悄悄回到禪房﹐推門而入﹐見哈門陀正坐在自己床上﹐當下施了禮。 哈門陀點了點頭﹐說道﹕「你過來﹐我有話告訴你。」 古浪走到他身旁﹐問道﹕「師父﹐剛才莫雲彤可是被你點傷的﹖」 哈門陀點了點頭﹐說道﹕「不錯﹗莫老兒心存奸詐﹐落敗之後﹐又偷偷潛回﹐想以劇毒 ﹐逼阿難子交出春秋筆﹐我豈能容他如意﹖」 古浪聞言心中暗驚﹐但表面卻道﹕「師父何不任他作為﹐等阿難子交出春秋筆時﹐乘機 奪取﹖」 哈門陀驚異地望了古浪一眼﹐說道﹕「看不出你這孩子﹐心機也深得可以哩﹗」 古浪面上一紅﹐實際上他是故意這麼說﹐好使哈門陀深信他與阿難子間毫無關系。 哈門陀接著又說道﹕「你的辦法甚好﹐我也想到了﹐但是你卻不知阿難子的脾氣﹐他即 使中了劇毒﹐也至死不會吐出『春秋筆』的所在﹐我們反而無處尋了﹗」 古浪原以為他是念同門之情﹐不忍令莫雲彤如此作為﹐卻原來是仍為了春秋筆﹐如此看 來﹐哈門陀奸險狠毒﹐不禁心中更存戒心。 哈門陀把聲音放低了一些﹐說道﹕「下午琴先生出手之後﹐便是真正的時機到了﹐也就 是你動手的時候了。」 古浪聞言一驚﹐說道﹕「我的功夫無論如何抵不過他們﹗」 哈門陀接道﹕「不要緊﹐我會在暗中助你﹐記好﹐只要把阿難子胸前一枚草枝搶到手﹐ 他自會把春秋筆交出。」 古浪心中很感驚異﹐但仍連聲答應著。 隔了一會﹐哈門陀又道﹕「你出手之後﹐那一群老東西﹐必定群起而攻﹐但是你不要害 怕﹐我會應付他們﹐只要你把草枝搶到手就行了。」 古浪連聲地答應著﹐哈門陀又道﹕「你一定要沉著﹐搶到草枝﹐立時逃到廟門口﹐那時 你就安全了。」 古浪點頭答應﹐問道﹕「師父﹐你這麼厲害﹐為什麼不自己動手呢﹖」 哈門陀微微一笑道﹕「你忘記了﹐我曾告訴過你﹐我已封劍受戒﹐不能公然露面﹐若是 我不遵師訓﹐縱然把草枝搶到﹐阿難子也不會交出春秋筆的。」 古浪這才明白﹐哈門陀所以要利用自己﹐是基於這個原因。 哈門陀又囑咐了古浪好些話﹐最後說道﹕「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走啦﹗」 話落穿窗而去﹐快得像一陣風。 哈門陀去後﹐古浪獨自沉思﹐暗忖﹕「哈門陀與阿難子同門師兄弟﹐為了春秋筆﹐竟成 了血海仇人﹐如此看來﹐世上的至寶﹐都是不祥之物啊﹗」 但是﹐他已經答應了阿難子﹐這重大的責任﹐已經落在他的身上。 古浪摸著懷中收藏的春秋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總之﹐這支筆已改變了他整個的 人生﹗又過了一陣﹐古浪聽著前面有了動靜﹐於是推開門﹐向前院而去。 到了天井中﹐況紅居等一批老人都到齊了﹐莫雲彤也老著臉皮坐在一旁。 在這一群人中﹐只有況紅居及琴先生未曾動過手﹐再就是古浪、石明松這批年輕人了。 況紅居的神情﹐顯得很激動﹐也很緊張﹐因為她知道如果沒有什麼出奇制勝之道的話﹐ 也必然像谷小良他們一樣﹐敗在阿難子手中﹗阿難子仍然像上午一樣﹐坐在那張椅子上﹐氣 度安祥。 古浪仔細地打量他﹐並不見他胸前插有草枝﹐心中忖道﹕「哈門陀怎說他胸前有草技﹖ 」 才想到這里﹐已聽阿難子說道﹕「各位老友﹐我希望所有的事﹐能夠在今天有個結束﹐ 不要再拖下去了﹗」 況紅居接口道﹕「這樣正好﹐我也不願意拖下去。」 阿難子一笑道﹕「上午可是況老師要賜教的麼﹖」 況紅居點點頭﹐說道﹕「不錯﹗等了幾年﹐總算輪到我了。」 阿難子道﹕「以況老師之意﹐我們如何較量﹖」 況紅居用手指向廟門﹐說道﹕「我們到外面去玩玩如何﹖」 阿難子笑道﹕「況老師果然不落俗套﹐我極願奉陪﹗」 況紅居不再說話﹐長袖一甩﹐掠出了廟門。 古浪知道況紅居最擅長的功夫是「青袖八閃」﹐這乃是一套小巧的功夫﹐忖道﹕「況紅 居必是想在輕功上取勝了﹗」 這時阿難子也跟著走了出去﹐其他的老人﹐都緊跟在他們之後﹐一同走出了達木寺的大 門。 在廟門之外﹐有兩棵高大的雪松﹐長得筆也似直﹐枝葉很是茂盛。 古浪心中忖道﹕「看樣子況紅居的花樣﹐就要耍在這兩棵雪松之上……」 古浪一念未畢﹐況紅居果然說道﹕「這兩株雪松倒也可愛﹐我們不妨上去玩玩﹗」 阿難子接口道﹕「果然是好主意﹗」 古浪抬頭看時﹐見這兩株雪松﹐雖然年代夠久﹐但是筆也似直﹐分校也都細弱﹐分明沒 有落腳之處﹐不知他們如何上樹。 古浪才想到這里﹐突聽琴先生自語道﹕「這麼大年紀了﹐還要像猴子一般攀藤爬樹﹐想 來真是可笑﹗」 古浪回頭望他一眼﹐見他一副驕狂之態。 自從這怪老頭來到「達木寺」以來﹐他的表現始終是超然的﹐好似他與此事無關﹐又好 似他穩操勝算﹐不時說些風涼話﹐很是令人厭惡。 這時阿難子向後退開一步﹐含笑對況紅居說道﹕「況老師﹐我候你『青袖八閃』賜教呢 ﹗」 況紅居撇了一下嘴﹐說道﹕「遇見你這種人物﹐豈能不把壓箱子底的功夫拿出來﹖」 她說過之後﹐一雙大袖微微一拂﹐整個身子飄飄而起﹐一直拔上了三丈多高。 她上升的身子﹐與松樹相平行﹐到了三丈多高時﹐只見她身子一轉﹐雙足向樹身中插去 。 古浪也看不清楚她的雙足落在什麼地方﹐但是她已然停止了﹐身子斜著﹐就好像是一根 樹枝似的﹗阿難子微微一笑﹐說道﹕「幾年不見﹐況老師的輕功更驚人了﹗」 況紅居立在半空﹐提著尖銳的嗓子說道﹕「要沒有點功夫﹐我焉敢與你一拚﹖別耗時間 了﹐趕快了結吧﹗」 阿難子一笑﹐用手微提長衫﹐也未見他有何動作﹐龐大的身形﹐已經平地而起﹐上升了 三丈多高。 直到身子升至與況紅居同一高度時﹐他勢子才煞住﹐落向了那株雪松。 只見他雙手微微一分﹐撥開了松枝﹐右足輕輕點在松枝與樹干的交接處﹐很平穩地定住 了身形。 阿難子雖然沒有絲毫賣弄﹐表面看來稀松平常﹐但是﹐這一群武技精絕的老人﹐仍都被 他那種平穩守意的功夫所震驚。 阿難子與況紅居遙遙相對﹐兩下相隔約有一丈五六﹐阿難子拱手道﹕「況老師﹐請過招 吧﹗」 況紅居一雙枯老的手掌﹐不住地搓動著﹐聞言咬了一下嘴唇﹐說道﹕「我自然要動手﹗ 」 這句話剛剛說完﹐便見她身形一長﹐發出一聲長嘯﹐身子已如脫弦之箭﹐向阿難子飛撲 過來﹐直如彩鳳凌空。 當她距離阿難子還有五六尺時﹐右臂突揚﹐大袖翻處﹐「古井生波」﹐向阿難子的頭頂 拂來。 這是「青袖八閃」中的第一式﹐袖風如刃﹐威勢驚人。 眾人抬頭張望﹐見況紅居凌空發掌﹐功力身法都是上乘﹐心中好不欽佩。 阿難子見況紅居大袖如雲﹐翩翩而來﹐連忙雙掌一錯﹐右掌閃電擊出﹐帶起一股掌風﹐ 迎了過去。 兩股掌力微微一觸﹐雙方立時撤招﹐阿難子足尖點處﹐人如飛鴻拔身而起﹐射向對面的 那株松樹﹐落腳在方才況紅居的落腳之處。 就在同時﹐況紅居也換了位置﹐落在阿難子停腳地。 這是第一招﹐雙方都沒有力拼之意﹐所以略一接觸﹐立時分開。 雖然只是一個輕微的接觸﹐但是況紅居已然心驚不已﹐因為她已由阿難子的招式之中﹐ 感受到一種難以抗拒的威力。 但是她仍然有著幾分自負﹐要以自己苦練的奇技「青袖八閃」﹐與這個青海第一奇人一 拚高下。 由於以往從來不曾有人與阿難子較量輕功﹐所以一般人對阿難子的輕功都不知道深淺。 方才阿難子縱身上樹﹐雖然顯出了他有著極深的輕功造詣﹐但是況紅居注意到阿難子落 腳之處﹐卻是附在松枝之根﹐不若自己僅靠松枝之力即可著腳。 況紅居忖道﹕「如此看來﹐輕功方面我勝他一籌﹐我一定要把握這個優勢﹗」 因為況紅居知道阿難子武技太高﹐已是出神入化﹐所以才想了這個取巧的辦法﹐決心與 他一拚。 阿難子仍然像先前一樣﹐足尖插在松枝之根﹐含笑吟吟地說道﹕「況老師﹐請賜第二招 吧﹗」 況紅居點了點頭﹐說道﹕「你不用急﹐我『青袖八閃』夠你應付的﹗」 她口中雖然如此逞強﹐但是心中卻很畏懼﹐因為想在枝頭之間﹐把這位青海第一奇人打 倒﹐畢竟是很困難的﹐但是除此之外﹐她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說完了這句話﹐況紅居雙目如電﹐射在阿難子的身上﹐她用心地打量可以落腳的幾個地 方。 片刻之後﹐況紅居又口發一聲清嘯﹐飛渡過來﹐身子如同一只彩蝶一般﹐大袖帶出了「 忽嚕嚕」的風聲。 這一次況紅居的身勢甚猛﹐霎時撲到阿難子身前﹐一雙大袖同時向前覆來﹐口中喝道﹕ 「再試我一招﹗」 一語甫畢﹐兩只肥大的袖角﹐夾著凌厲的破空之聲﹐向阿難子的面門及前胸打來。 這是「青袖八門」第二式﹐名為「蝶影雙飛」。 阿難子只感覺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當胸撞來﹐那兩片袖角﹐如同兩片鐵片﹐激氣生風 ﹐鏗然有聲﹗他足下微微用力﹐身子猛然向後一退﹐整個的身子﹐向松枝之內鑽了進去﹐貼 在了樹干上﹗況紅居又驚又喜﹐驚的是不知阿難子為何使出這等招式﹐使自己陷於死地﹐喜 的是這正是她奏功的寶貴良機﹗她猛提一口真氣﹐把身子穩住﹐雙臂一投﹐招式不改﹐向緊 貼著樹干的阿難子打了過來。 就在況紅居雙掌發出之時﹐突聽一陣「嗖嗖」之聲﹐那茂密的松枝﹐彈動得非常厲害﹐ 深藏在松枝里的阿難子已經失去了蹤跡﹗況紅居大驚﹐連忙把掌力撤回﹐身子卻已逼近了阿 難子藏身之處。 她足尖在一節松枝上立定了身子﹐雙掌猛然一收﹐把發出去的掌力﹐完全收了回來﹐震 得那株松樹一陣搖晃﹗這剎那的變化可是太出奇了﹐這一塊地方松枝盤結﹐阿難子的身子﹐ 竟貼著樹干消失﹐偏又不見斷枝殘葉落下。 古浪等人在樹下看得清楚﹐就在況紅居雙掌將要遞到時﹐阿難子的身子﹐竟然縮小了一 半﹐像一只猿猴一般﹐轉到了松樹的另一邊。 況紅居略為思索﹐立時明白了怎麼一回事﹐她不禁老臉通紅﹐大叫道﹕「好﹗阿難子﹐ 我們非要決一雌雄﹗」 她的話說過之後﹐在樹干的另一邊﹐露出了阿難子的頭﹐他笑著說道﹕「況老師﹐我一 直在候教呢﹗」 況紅居大喝一聲道﹕「阿難子﹐我看你狂到什麼時候﹗」 隨著這句話﹐一掌劈山﹐阿難子立時又縮了回去﹐掌風所過﹐震落下大片松枝﹐劈里啪 啦地﹐落在廟前空地。 古浪等人在樹下﹐一直圍著兩棵松樹打轉﹐阿難子與況紅居﹐如同兩只插翅飛猿一般﹐ 縱躍如飛﹐來往於兩株松樹之間。 況紅居每一次飛撲﹐都發出了凌厲的掌勢﹐但是阿難子只是一味地閃躲﹐從不還手。 漸漸地﹐況紅居變得暴怒起來﹐她的掌勢越來越猛﹐每一次補空之後﹐總是劈下了大片 松枝殘葉。 古浪看到這里﹐知道況紅居輕功雖高﹐但比起阿難子來﹐仍然遜色不少。 這天下第一奇人﹐與這一群老人比起來﹐高出了一段很大距離﹐古浪僥幸得入門牆﹐可 惜無緣從他多習武功﹐真是遺憾終身的事。 況紅居「青袖八閃」的功夫﹐已經差不多用完了﹐但是阿難子就像一個幽靈一般﹐來往 飛躍於兩株松樹之間﹐連一片衣角也未被她擊中。 況紅居急怒之下﹐厲吼連連﹐她發覺自己五年苦練﹐仍然無濟於事﹐想獲得「春秋筆」 的美夢﹐已很難實現了。 童石紅的臉上也有一種焦急之色﹐她一雙光彩的大眼睛﹐不停地隨著況紅居的身形打轉 。 這時古浪的目光﹐偶爾飄到她的身上﹐她一些也沒有感覺﹐只是全神貫注著況紅居﹐一 雙手把衣服抓得緊緊的。 古浪心中忖道﹕「她小小年紀﹐對『春秋筆』知道些什麼﹖卻也混在這群人中﹐參與『 春秋筆』的紛爭……」 古浪想到這里﹐突聽頭頂一聲尖叫﹐急忙抬頭望去﹐只見況紅居及阿難子各自一株松樹 上飛起﹐二人空中相遇﹐況紅居發出了鬼般的尖叫。 她的一雙衣袖﹐早已迎風揚起﹐二人相距還有三尺﹐猛然向前一撲﹐發足十成掌力﹐向 阿難子的頭頂打了過去。 阿難子的身形﹐本來進行若箭﹐這時竟猛然地把身子頓了下來﹐停在空中。 況紅居的雙掌﹐已然帶著極大的風聲﹐向阿難子擊到﹗就在阿難子的身形將要下降的一 剎那﹐阿難子突然拋出了一只大袖﹗就借著這拋袖之力﹐阿難子的身子已然向右邊蕩開了三 尺﹐向下微沉。 況紅居見阿難子躲開了﹐大急﹐怒喝道﹕「你向哪里逃﹖」 她雙掌驟然一合﹐「童子拜佛」﹐追著阿難子的身形﹐直逼阿難子的頂門﹗她這一式快 得神速莫測﹐連古浪也為阿難子擔心﹐不禁在心底暗呼道﹕「啊呀﹗這一式……」 他念頭尚未轉完﹐突見阿難子身在空中﹐猛然向外一蕩﹐喝道﹕「我反擊了﹗」 隨見他巨靈之掌﹐由下往上一托﹐緊接著「波」的一聲輕響﹐兩股掌力已然相觸。 二人身形同時一頓﹐一齊向樹下落來。 就在此際﹐況紅居雙臂一振﹐把下沉的身子﹐又凌空拔上了六尺之高﹐這等神技真個是 驚人欲絕了﹗但在同時﹐阿難子雙足向空一踹﹐下沉的身子﹐好似受了外力﹐箭似地向上拔 起了八尺﹗這不過是一剎那間事﹐兩個天下奇人﹐已各以奇技再度相逢﹗況紅居叱一聲﹕「 看掌﹗」 她一掌拍出﹐阿難子肩頭一擰讓過﹐大袖一拂﹐沉聲道﹕「況老師就死了這條心吧﹗」 只見他右掌輕而易舉的﹐一按況紅居的肩頭﹐況紅居發出一聲尖叫﹐身子更如敗絮一般 ﹐向地上落了下來﹗當她尖叫之聲還未結束時﹐人已落在了地上﹐一連退出好幾步﹐才把身 子站穩。 再看她已是滿面通紅﹐右手扶著左肩﹐一臉的痛苦和惱怒之情。 阿難子輕飄飄地落在她的面前﹐含笑拱手說道﹕「況老師﹐承讓了﹗」 況紅居目射金星﹐狠狠地盯著阿難子﹐半晌才說道﹕「沒完﹗咱們等會再算帳﹗」 說罷惱怒羞慚地退去一旁。 古浪這才知道﹐這一群老人落敗不走﹐原來還沒有完。 他猛然想起自己初來哈拉湖﹐學習石人之技﹐不禁恍然大悟﹐忖道﹕「原來他們少時還 要進攻﹗」 但因阿難子武技通神﹐所以古浪也不為他擔心。 這時未出戰的老一輩人物﹐已只剩下一個琴先生了。 阿難子用腳踢開地上的殘枝﹐自語道﹕「平白地糟賤了這些好樹枝……」 他說著﹐彎下了身子﹐由地上拾起一節小松枝﹐插在自己的腦前。 古浪不禁一驚﹐忖道﹕「哈門陀說的果然不錯﹐師父真的別上了松枝了﹗」 才想到這里﹐便聽阿難子說道﹕「時間差不多了﹐琴先生是否也要賜教幾招﹖」 阿難子這句話﹐當然是對琴先生而說﹐琴先生笑了笑﹐說道﹕「我們這年紀﹐拿刀動杖 已經不行了﹗」 阿難子笑道﹕「琴先生可是另有高見﹖」 這時古浪緊張異常﹐因為根據哈門陀的囑咐﹐在琴先生與阿難子動手之時﹐自己便得設 法去搶那截松枝。 不料琴先生一笑﹐說道﹕「大家都知道﹐我有一只竹笛﹐你若是高興﹐可以聽我吹奏一 曲﹖」 古浪有些意外﹐忖道﹕「他吹笛子﹐我如何去搶樹枝呢﹖」 才想到這里﹐已聽阿難子說道﹕「妙哉﹗妙哉﹗琴先生天下笛王﹐能聆你親奏﹐真是耳 福不淺﹗」 他說著﹐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其他的老人也紛紛坐下﹐他們臉上﹐都有一種疑惑 之色。 因為琴先生的笛音﹐必是一種內家最高的功夫﹐傷人心神不在話下﹐那麼除了阿難子以 外﹐這一批奇人也要各自提防了。 古浪注視著琴先生﹐他雖然未曾聽他吹奏過﹐但是不久之前﹐曾經聽石明松吹奏過﹐那 已感到有些難耐﹐所以這時更增戒心。 這時琴先生由袖口之中﹐取出了一支墨綠色的竹笛﹐式樣奇古﹐與古浪在那座石像手中 所見的一樣。 琴先生把它湊在唇邊﹐微微用氣﹐吹了幾個單音。 這幾個單音高亢刺耳﹐震人心弦。 古浪聽得極不舒服﹐他知道厲害﹐立時深吸一口氣﹐把心神平靜下來﹐准備抗拒這曲笛 音。 突然之間﹐一曲極細的笛音﹐破空而起﹐仿佛來自天際﹐又仿佛發自地心﹐飄飄蕩蕩﹐ 引人出神。 漸漸地﹐曲音比較響亮了些﹐但仍然是細若游絲﹐迂回旋轉﹐不可捉摸。 古浪鎮靜著心神﹐仔細地聆聽這一曲笛音﹐只覺曲音裊裊﹐若有若無﹐仿佛與人的呼吸 相通﹐令人怡然神往。 阿難子雙目微睜﹐帶著笑容﹐一派悠然﹐好似欣賞已極﹐不住地點頭。 其他的老人﹐都靜靜地坐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石明松更是訓練有素﹐態度顯得最是自然。 童石紅則是雙目下垂﹐不言不動﹐況紅居的一只手掌﹐撫在童石紅的背心﹐古浪知道她 在幫助童石紅抗拒這神奇之音。 琴先生的笛音﹐不時地變換﹐這時已換了第三個曲子了。 半個時辰不到﹐琴先生換了三個曲子﹐古浪覺得﹐除了悅耳動聽之外﹐並沒有什麼別的 作用。 他心中忖道﹕「琴先生的笛音﹐怎麼反沒有石明松的來得感人﹐這是怎麼回事……」 才想到這里﹐琴先生的笛音又改﹐曲調輕快活潑﹐並有一股很大的震撼之力。 古浪稍不留意﹐突覺一陣心跳﹐自己的一顆心﹐仿佛隨著曲音﹐要從口中跳了出來。 古浪這時才知道厲害﹐大驚之下﹐急忙鎮定心神﹐極力抗拒。 時間一長﹐古浪不禁感覺非常吃力。 琴先生的笛音﹐原是緩緩而來﹐由平淡進入緊湊﹐內力也恰在此時緩緩發出。 他剛開始的時候﹐只是吹奏些平常的曲子﹐一支又一支﹐但是內力卻於不知不覺中加入 ﹐如非功力特高之人﹐是很難察覺的。 這時古浪又感覺到﹐笛音絲絲嗚嗚﹐仔細聽來﹐又是平淡無奇﹐方才心跳神搖的現象﹐ 一絲也沒有了。 這一連串的變化﹐使古浪感到非常奇怪﹐他心中忖道﹕「莫非琴先生的功力僅止於此麼 ﹖」 他自然不會相信﹐又想﹐「厲害的一定在後頭﹐我要特別小心……」 他卻不知道﹐琴先生的內力﹐正於此時﹐一絲絲地加入笛音﹐只是一時感覺不出來罷了 。 半晌之後﹐古浪感到有些不耐煩﹐但是除此之外﹐並沒有別的任何感覺。 其實﹐琴先生的笛音﹐已經在他心中生了魔﹐但是他卻感覺不出來﹐這正是這個天下笛 王最厲害的地方。 又過了一陣﹐古浪越來越煩躁﹐這時才稍微有些疑心﹐忖道﹕「莫非笛音已經在我心中 有了作用﹖」 他試著提了提氣﹐並沒有任何受制的感覺﹐不禁大為奇怪﹐忖道﹕「這樣看來﹐難道琴 先生吹了半天笛子﹐就一點作用都沒有麼﹖」 才想到這里﹐笛聲突然拔了一個尖音﹐古浪立時覺得天晃地動﹐心跳神搖﹐眼前一片漆 黑。 古浪大驚﹐拚命地提了一口氣﹐維護著自己的心脈﹐可是情形並不見好轉﹐那急如雨滴 的苗音﹐嘀嘀咚咚﹐在耳邊響個不住﹐似乎把耳膜都要震破﹗古浪心中忖道﹕「不好……」 在這緊要關頭﹐古浪不敢遲疑﹐正想咬破舌尖﹐突覺一絲熱力﹐傳入了自己的背心。 古浪也顧不得察看﹐連忙借著這股熱力﹐把心神強自鎮定下來。 那絲熱力﹐漸漸匯成了一股﹐在古浪的體內運行著﹐不一刻的工夫﹐已經把他全身的穴 道走遍。 古浪立時覺得天晴日朗﹐神智清明﹐那笛音雖然還在耳邊鳴響﹐但是已絲毫沒有威力了 。 古浪心中大喜﹐他知道這股突來的熱力﹐必是哈門陀在暗中相助。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只見阿難子仍然含笑自如﹐沒有絲毫異狀。 古浪心中很是佩服﹐忖道﹕「師父真是了不起……」 他的目光掃向那些老人﹐見他們都靜靜地坐著﹐只是面色嚴肅﹐眼睛都閉了起來﹐顯然 他們抗拒這笛音﹐也是不敢絲毫大意的。 童石紅的情形最壞﹐她的面色血紅﹐身軀不住地搖晃﹐面上有痛苦之情。 所幸況紅居的手掌貼在她的背上﹐給了她很大的助力﹐否則早就不支了。 至於石明松﹐則非常鎮定﹐他雙目微閉﹐手中還在打著節拍﹐似乎在研究琴先生的笛音 。 他原是琴先生的衣缽傳人﹐所以這種情形並沒有什麼值得驚異的。 古浪想回頭看看﹐哈門陀隱在什麼地方相助自己﹐卻有一股力量抵著他﹐使他轉不過身 去。 於是﹐古浪耐下了性子﹐全力調息著﹐因為剛才一時大意﹐幾乎弄得他神不守舍。 琴先生的曲音不住地變換著﹐音調已由高亢轉為低沉﹐一陣陣嘶啞之聲﹐仿佛是一群傷 兵在呻吟﹐又如同是一群垂死的猛獸在哀嗚﹐令人心悸神顫。 笛音又漸漸地響亮起來﹐鏗鏗鏘鏘﹐簡直聽不出是絲竹之聲。 緊接著﹐變成了一片嘈雜﹐有如萬千人在敲著破銅爛鐵﹐又好似一大座樓宇倒下來了﹐ 震得人神魂不寧﹐不可自支。 古浪雖然有哈門陀的內力支持著﹐也覺得難以忍受﹐他張開了眼睛﹐見琴先生緊閉雙目 ﹐吹奏著笛子。頭上已滲出了汗水。 而阿難子依然故我﹐好似沒有受到絲毫感染﹐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閉上。 其他的老人﹐雖然都還能支持著﹐但是都顯得很吃力﹐看得出他們在極力地抗拒著這傷 人不見血的笛音﹗嘈雜之聲過後﹐笛音又轉為悲愴﹐古浪仿佛置身在憂愁國內﹐前途茫茫﹐ 難禁悲從中來。 不知不覺間﹐流下了大片眼淚。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世﹐孤苦伶仃﹐無所倚靠﹐亡母的慈容﹐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花 白的頭發﹐在他的眼前飄浮。 他悲不可抑﹐忖道﹕「莫非這真是幻夢﹖母親啊……」 他幾乎要放聲大哭﹐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突然覺得背後被人用力擊了一掌。 這一掌之力不同小可﹐一切的幻念全都消失了﹐琴先生的笛音﹐仍然在耳旁嗚嚥不已。 古浪已然出了一身冷汗﹐忖道﹕「好厲害﹗如果沒有哈門陀暗中相助﹐我早已不可收拾 了﹗」 他重新打點精神﹐振作起來﹐因為琴先生的笛音﹐厲害之處才開始﹐真正的殺手□ 還沒有使出。 這時﹐一個極細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厲害的來了﹐趕快抱元氣守著丹田﹗」 古浪一驚﹐聽出了哈門陀的聲音﹐連忙依照他所說﹐吸了一口氣﹐讓一股元陽之氣﹐緊 緊地守護著自己的丹田穴。 就在古浪才准備好之後﹐琴先生突然站了起來。 古浪偷眼看時﹐只見那些老人們面上都有了一層驚恐之色﹐阿難子和石明松的眼睛也閉 起來了。 古浪心頭一驚﹐忖道﹕「啊﹗看樣子琴先生的絕招要使出來了﹗」 果然﹐琴先生的笛音突然停止了﹐四下一片出奇寂靜。 這片寂靜﹐一直繼續了很久﹐古浪感覺到天地都如同死了﹐風聲、鳥聲一點都聽不見。 這簡直寂靜得可怕﹐反而使得每一個人的心情激動不已。 漸漸地﹐古浪感到不耐﹐仿佛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這種感覺奇怪已極﹐也可怕已極﹐古浪沒有料到琴先生有此一著﹐幾乎就此把持不住。 又過了一陣﹐古浪又感到有些昏昏欲睡﹐突然﹐笛音又出現了﹗這是一聲極高亢、極尖 銳而又單調的長音。 這聲音難聽到極點﹐傳入人的耳中﹐使人為之發狂﹗古浪不知道如何抗拒這可怕的聲音 ﹐顯得有些慌亂﹐拼命地聚著丹田之氣﹐一絲也不敢大意。 就在這時﹐哈門陀的聲音又突然傳來﹕「快去搶松枝﹗」 古浪一驚﹐身子已被一股力量托起﹐他來不及思索﹐一個縱身﹐撲到了阿難子身旁﹐伸 手便摘取那枝松枝。 緊接著幾聲大喝﹐好幾股驚天動地的掌力﹐一齊向古浪打到﹗古浪的手指﹐堪堪已經觸 到松枝之上﹐一陣風起處﹐阿難子已失去了蹤跡。 這時那好幾股驚人的掌力﹐已經湧到。 古浪大驚失色﹐拚命地一扭身子﹐向左方縱出七尺多遠。 笛音也停止了﹐一群老人把古浪團團圍住﹐而阿難子則站在門口﹐若無其事。 琴先生把竹笛收到袖子中﹐嘴角掛著冷笑﹐嘿嘿地說道﹕「哼﹗好小子﹐我早看出你不 簡單﹐果然你厲害得很﹐差點被你占了先﹗」 古浪冷笑道﹕「來此之人﹐誰不可動手﹖」 谷小良大笑一聲﹐接口道﹕「哈﹐你小子說得倒好﹐想坐收漁人之利﹐使琴先生功敗垂 成﹗」 古浪最討厭他﹐聞言冷笑道﹕「琴先生成功之後﹐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在這里拍什麼馬 屁﹗」 一句話說得谷小良暴跳如雷﹐他哇哇地怪叫著﹐指著古浪道﹕「反了﹗反了﹗你小子也 敢對我……」 古浪大怒﹐厲聲道﹕「住口﹗你少在這里裝瘋﹐有什麼本事﹐盡管使出來好了﹗」 這句話更是把谷小良氣得發抖﹐他仰天長嘆﹐大叫道﹕「罷了﹗我老人家居然受小輩的 氣﹐我倒要看看你憑什麼敢這麼狂﹗」 一語甫畢﹐右掌閃電揮出﹐急如沉雷﹐向古浪前胸擊到﹗由於兩下相隔極近﹐谷小良掌 勢如雷﹐霎時就到了面前。 古浪閃躲不及﹐無奈之下﹐只好貫足了內力﹐一掌迎了過去。 在古浪來說﹐這原是不得已之事﹐不料兩掌接實﹐古浪身子微微一震﹐而谷小良卻一連 退後了好幾步﹐幾乎有些站不穩﹗這一來﹐不但群老﹐就是古浪自己也大感駭然﹗但是轉念 之間他明白了﹕「原來又是哈門陀在暗中助我﹗」 谷小良怎麼也不相信﹐憑古浪這等年紀﹐竟能接住自己數十年的苦修之力﹗他簡直驚得 說不出話來﹐睜大了一雙小眼﹐怔怔地望著古浪。 琴先生也感意外﹐說道﹕「喲﹐看不出……」 才說到這里﹐石懷沙在一旁接口道﹕「好小子﹐我試你一掌﹗」 話才出口﹐單掌如電﹐已然逼到古浪小腹﹗古浪來不及思索﹐雙掌向下猛然一沉﹐掌緣 似刀口﹐向石懷沙的手腕切去。 古浪才一出掌﹐立時感覺到﹐有一股外來的力量﹐附在自己雙膀上。 他與石懷沙兩股掌力才一接觸﹐雙方立時收回了掌﹐石懷沙一連退出了好幾步﹐面上顏 色大變﹐愕然道﹕「小子﹗你……」 只說了這三個字﹐下面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這情形立時使所有在場的人都驚訝起來﹐琴先生問道﹕「怎麼樣﹖」 石懷沙搖了搖頭﹐以驚訝的口吻說道﹕「這小子居然有內家般若神功﹗」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變色﹐因為在場的老人﹐還沒有一人有此功力。 琴先生搖頭道﹕「我不信﹗讓我來試試﹗」 他說著﹐一掌平胸﹐慢慢地推出﹐向古浪的「眉心穴」按來。 他的出掌速度很慢﹐但是掌力雄渾﹐有一種不可抗拒之勢﹐很是驚人。 古浪由於有哈門陀助陣﹐所以絲毫不懼﹐他按照哈門陀所傳﹐右掌一攏﹐自胸前推出。 兩股掌力才微微一觸﹐琴先生立時撤掌後退﹐訝然道﹕「不錯﹗這小子真有般若神功﹗ 」 眾人正在錯亂之際﹐突聽阿難子朗聲道﹕「阿彌陀佛﹐感謝諸位送別﹐老朽圓寂之日已 經到了﹗」 眾人驚異地轉過身去﹐只見阿難子坐在門檻上﹐雙腿盤置﹐一如老僧人。 琴先生訝然道﹕「阿難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阿難子微微一笑道﹕「我雖非僧人﹐修練已久﹐現在已是圓寂之時﹐就要與諸位長別了 ﹗」 古浪知道阿難子的話應驗了﹐不禁一陣心酸﹐強自忍著。 況紅居大叫道﹕「春秋筆呢﹖」 阿難子道﹕「數月之前﹐已有傳人﹐等到春秋筆再次出世時﹐也就是各位壽終正寢之日 了﹗」 說罷雙目一合﹐鼻下垂出玉津﹐已然溘然逝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使眾人俱都大吃一驚﹐在這當兒﹐古浪強忍悲痛﹐按著阿難子的囑 咐去作。 他大聲一喝﹕「阿難子﹗我豈容你如此就去﹗」 隨著這聲大喝﹐他雙掌齊出﹐向阿難子的屍體擊了過去﹗這雙掌之力﹐可是非同小可﹐ 只聽「噗」的一聲巨響﹐阿難子的屍體原來早已成灰﹐被掌力一擊﹐立時四下飛散﹐化作無 形。 古浪心中悲痛萬分﹐暗自祝禱﹕「師父﹗原諒我……你老人家為何一定要我這樣做…… 」 眾人料不到古浪會有此舉﹐想攔已然晚了。 他們稍為一怔﹐隨即一窩蜂似的﹐撲向阿難子坐化之處﹐把他遺下的衣服撕得粉碎﹐但 是卻未見春秋筆﹗這群老人無限懊喪﹐一個個如喪考妣般﹐怔在那里說不出話來。 半晌﹐琴先生才說道﹕「我們都上當了﹗」 谷小良接著說道﹕「奶奶的﹗我們跑了幾萬里﹐等於來送他的終了﹗」 況紅居也接口道﹕「想不到他深通佛理﹐已經圓寂升天﹐我們誰也敵不過他啊﹗」 這幾個老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著﹐並猜測春秋筆的下落。 古浪怔怔站在一旁﹐也說不出自己心里是什麼滋味。 阿難子乘風而去。天地之間﹐他已經是「春秋筆」真正的主人了。 接著﹐這一群老人頹然地坐了下來﹐谷小良用力啐了一口唾沫﹐說道﹕「媽的﹗白跑一 趟﹐真他媽的倒霉。呸﹗」 說著又唾了一口﹐石懷沙接口道﹕「現在怎麼辦﹖」 谷小良翻了翻白眼道﹕「怎麼辦﹖回家睡覺﹗」 石懷沙用力地嘆了一口氣﹐不再言語。 久久未曾說話的婁弓﹐這時突然說道﹕「我看春秋筆定在附近﹗」 眾人同時問道﹕「何以見得﹖」 古浪一驚﹐忖道﹕「莫非他發現了什麼﹖」 便聽婁弓說道﹕「這五年來﹐阿難子根本就沒有離開過青海﹐就算傳了人﹐也是傳給了 青海人﹗」 谷小良氣道﹕「廢話﹗這我也知道﹗」 婁弓一瞪眼﹐怒道﹕「你知道個屁﹗我話還沒說完呢﹗」 谷小良還要吵﹐莫雲彤把他攔下﹐說道﹕「好了﹐你別吵﹐聽老婁說些什麼﹗」 婁弓思索著道﹕「這事很明顯﹐如果阿難子的話是真的﹐他已經把春秋筆傳了別人﹐那 麼受筆之人一定知道他今天圓寂。」 谷小良接口道﹕「又是屁話﹗」 婁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道﹕「師徒之情﹐人人皆有﹐那得有春秋筆的人﹐絕不忍不 目送他歸天﹐所以那人不是隱在暗中﹐便是混在我們這一群之中﹗」 古浪聽了一陣緊張﹐眾老人似覺婁弓的話很有理﹐對了一陣目光之後﹐一齊都把目光射 到古浪身上。 古浪大驚﹐但卻極力地鎮定著﹐面不改色﹐注視這一群老人。 所幸婁弓又接著說道﹕「也說不定﹐我們這一群老東西之中﹐有一個是奸細﹗」 這句話又使得這批老人面面相對﹐互察顏色。 莫雲彤接口道﹕「若是阿難子扯謊﹐春秋筆根本就沒有傳出呢﹖」 婁弓答道﹕「那只有一個可能──他把春秋筆藏在附近﹐然後帶信給他中意的人﹐要他 某時某日來取﹗」 眾老人紛紛點頭﹐認為他的推測十分正確。 婁弓又接著說道﹕「總而言之﹐春秋筆不會離開『哈拉湖』太遠﹐我決心要留在這里看 個明白﹗」 其他的老人也紛紛道﹕「對﹐我也要留在這兒﹗」 谷小良也接口道﹕「我也要留下來﹐非把事情弄個明白不可﹗」 婁弓瞟了他一眼﹐說道﹕「你不是說我說的是屁話麼﹖你還留下來做什麼﹖回去睡覺不 好﹖」 谷小良被婁弓頂得一陣臉紅﹐好在他皮厚﹐齜牙一笑道﹕「得了﹐你可真記仇﹗就算我 說錯了話﹐任你罰好了﹗」 說著作出一副頑童之狀﹐令人作嘔﹐婁弓哼了一聲﹐轉過了臉去。 古浪卻暗暗驚心﹐忖道﹕「如果照婁弓這麼推斷﹐他們必然最懷疑我﹐因為我在他們未 來此之前﹐已經在廟里住了好幾個月了﹗」 古浪想到這里﹐又聽婁弓道﹕「好了﹐不管你們怎麼樣﹐我是要在這里留下了﹐現在我 要找間禪房歇歇去了﹗」 說罷﹐搖搖晃晃地向後院走去。 眾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之後﹐又對了一陣目光﹐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是留下來還是 暫時離去。 先前表示最不相信婁弓的谷小良﹐這時卻最先響應﹐他搖晃了一下肥胖的身子﹐說道﹕ 「我……我一定留下來看看﹗」說完也搖晃著肥軀﹐向後院走去。 其它的老人還拿不定主意﹐古浪忖道﹕「無論他們是否懷疑到我﹐我是一定要離開這里 ﹗我還有很多重要的事……」 他下定了決心﹐要離開這里﹐當然他也知道﹐他的走﹐將會給自己帶來更大的危機。 這時琴先生回過了頭﹐對石明松道﹕「松兒﹐你可願意在此等等﹖」 不料石明松搖頭道﹕「不﹗我少時就要離開這里﹗」 他的話立時引起了幾個老人的疑心﹐目光都射到了他的身上。 琴先生目光一閃﹐問道﹕「為什麼﹖」 石明松搖了搖頭﹐說道﹕「你不用管﹐我有我的事﹗」 琴先生一笑不再說話﹐其他的老人﹐都在推測著﹐阿難子是否可能把「春秋筆」傳給了 石明松。 古浪無心觀察他們﹐默默地走開。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出乎意料之外﹐哈門陀竟沒有出現。 古浪心中很是奇怪﹐忖道﹕「這是怎麼回事﹖他看到了那驚人的變化﹐怎麼會一點反應 都沒有﹖」 他在房間中悶坐了一陣﹐心中越來越焦急﹐急於脫離此地﹐但是哈門陀始終沒有出現﹐ 使得他不知是福是禍。 這一段時間里﹐外面靜悄悄的﹐那一群人也沒有一點動靜﹐古浪忖道﹕「不管他﹐我現 在離開此地為妙﹗」 於是他把自己簡單的行李整理起來﹐推門而出﹐這時已是黃昏﹐金紅色的陽光﹐映照著 這座死氣沉沉的大廟宇。 古浪心中很是感慨﹐這幾個月來﹐在這里死了好幾個江湖人﹐並且圓寂了一個天下奇人 ﹐他自己也得到了天下至寶「春秋筆」。 回想起這一切﹐如同是一個夢﹐好像是不可能﹐但卻發生了。 古浪把行李用布巾系在背上﹐走到後院﹐牽出了那匹駿馬。 這匹駿馬雖然放置了好幾個月﹐但仍然精神奕奕﹐矯健無比。 古浪撫著它的頸子﹐含笑道﹕「黑兒﹐我們要離開這里了﹐你可高興﹖」 那匹駿馬似乎懂得他的話﹐不住地點頭﹐並且低聲地歡嘯著。 古浪把它牽到院中﹐引頸四望﹐偌大一座廟宇﹐竟看不見一個人影。 他大感詫異﹐忖道﹕「莫非他們都走了﹖」 這時他又想到了哈門陀﹐暗想﹕「哈門陀一直沒有出現﹐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事到如今﹐古浪也顧不得這許多了﹐何況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要逃過哈門陀。 於是﹐他跨上了馬﹐沿著甬道﹐來到了前院。 前院天井仍然是空空蕩蕩﹐使得古浪更增疑惑。 當馬兒跨出了「達木寺」時﹐古浪看見了阿難子那件長衫﹐已經被撕得粉碎﹐心頭不禁 一陣傷感。 阿難子仁慈的笑容﹐又出現在他的眼前﹐但是今後再也見不著他了。 古浪心中很是難過﹐他極想下馬﹐把阿難子的衣衫收拾起來﹐但是想到那一批可怕的老 人﹐只得又強忍了下來。 他又回頭望了望這座古老破落的大廟﹐憑吊了一陣﹐自語道﹕「走吧﹗前途坎坷正多呢 ﹗」 他說著﹐足跟輕輕在馬腹一點﹐駿馬揚著蹄兒﹐順著石階馳下山坡。 這時夕陽如火﹐彩霞似幻﹐倒映在「哈拉湖」中﹐景色極美。 古浪懷著一顆沉重的心﹐策騎緩緩地走下山來。 到了哈拉湖旁﹐古浪望著那清澄的湖水﹐回想起那十七個石人﹐和這一連串發生的事﹐ 自語道﹕「我現在已經是春秋筆的主人了﹗」 說過了這句話﹐他用力一抖韁繩﹐駿馬發出一聲長嘶﹐揚蹄如飛﹐向東方奔去。 古浪放馬疾馳﹐他希望在十天之內﹐趕到四川去。 這時天已傍晚﹐古浪忖道﹕「我且在附近找個地方過夜﹐並把師父留下的遺諭看一看﹗ 」 他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去尋桑九娘﹐習得全部春秋筆法﹐先求自保。 但是他又不願意在距離「哈拉湖」太近的地方歇腳﹐雖然他知道那一群老人﹐絕不是輕 易可以逃避的﹐但是能離得遠些總比較心安。 在青海﹐古浪也跑過了不少地方﹐離開「哈拉湖」﹐在「伊克別爾旗」附近﹐有一大片 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再過去就是通往「庫庫諾爾」(青海)的布喀河了。 這一塊地方﹐由於「布喀河」支流遍布﹐土壤極佳﹐所以芳草連天﹐是青海最大的牧場 。 兩個時辰以後﹐天色黑下來了﹐古浪已經馳騁到這一片牧場之中。 古浪抬頭望了望天色﹐陰沉沉的﹐不見一顆星星。 由於邊地天氣變化莫測﹐古浪忖道﹕「糟﹗看樣子天要變﹐我不能再趕下去了﹗」 他估計著﹐離開「哈拉湖」已兩百余里了﹐並沒有什麼意外﹐心中稍安。 這條路正是古浪到青海來的路徑﹐所以他記得﹐在不遠之處﹐有一個牧人集聚之處﹐雖 然全是「蒙古包」﹐卻也自成村落。 古浪心中忖道﹕「看樣子我今天晚上﹐只有在那里過一宿了﹗」 於是他催了催座下神駒﹐向那片蒙古包馳去。 不一會的工夫﹐已可遙遙望見點點燈光﹐古浪精神一震﹐肚子也餓了﹐策馬如飛趕了過 去。 一剎那﹐便到了那片帳篷之前﹐只見二三十個蒙古包聚集在一處﹐每個蒙古包旁邊﹐都 掛著一只風燈﹐搖搖晃晃﹐蔚為奇景。 在蒙古包的另一邊﹐用繩子圈著一大群羊﹐為數何止萬千﹐叫個不已。 古浪快馬到此﹐立時引起他們的注意﹐好幾個牧人放下了茶碗﹐站了起來。 古浪放慢了速度﹐走入了這片蒙古包之中﹐那群牧人立時把他圍了起來。 古浪翻身下馬﹐向他們拱了拱手﹐用青海話說道﹕「各位好﹗」 為首一個牧人﹐年約三十余歲﹐穿著青衣短褂﹐足下一雙狼皮靴子﹐生得甚是精壯。 他回過了禮﹐說道﹕「小客人﹐你是做什麼的﹖」 古浪含笑說道﹕「我是趕路的﹐錯過了宿店﹐前來投宿。」 那人笑道﹕「不算什麼﹐請來歇歇﹗」 說著﹐吩咐身旁一個孩子﹐把馬匹牽到了一旁﹐古浪知道他們會照料馬匹﹐也就不再囑 咐。 他隨那人來到一個蒙古包前﹐席地坐下﹐那人問道﹕「小兄弟貴姓﹐你必然是會武功的 吧﹖」 古浪一笑﹐說道﹕「我姓古﹐叫古浪﹐會幾手粗工夫﹐你呢﹖」 那人豪爽地笑了起來﹐說道﹕「我叫欽奇﹐能夠見到你很高興﹗」 這時那牽馬的孩子走回來﹐欽奇叫道﹕「心源兒﹐來﹐認識認識新朋友﹗」 那心源兒年約十六七歲﹐生得好不強壯﹐黝黑的一張面孔﹐閃爍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原來他是欽奇的兒子﹐與古浪年紀相仿﹐二人談得非常投機﹐尤其當心源兒知道占浪有 一身武功後﹐更是欽佩萬分。 欽奇知道古浪尚未吃飯﹐便拿了大塊牛羊肉、鍋餅和青稞酒出來。 古浪一面吃著﹐忖道﹕「他們的生活倒也有趣。」 吃過了飯﹐時已深夜﹐欽奇指著一個蒙古包道﹕「今天你們二人住在這里﹐快睡﹐明天 我們要早起﹗」 古浪再三稱謝﹐進入了蒙古包﹐里面舖著稻草和毛毯﹐看來很是暖和。 心源兒喝多了酒﹐與古浪聊了一陣﹐便沉沉睡去﹐發出了很大的鼾聲。 古浪獨自坐在昏燈之前﹐思前想後﹐毫無睡意。 他忖道﹕「我且把師父的遺諭拿出來看看……」 他想著﹐正要伸手入懷﹐忽又停了下來﹐忖道﹕「萬一有人在暗中窺視﹐我豈不馬上就 露了底﹖」 想到這里﹐古浪又縮回了手。 所有的牧人都熟睡了﹐天空陰陰沉沉﹐北風呼呼地吹著﹐古浪感覺到﹐仿佛處身在大沙 漠中﹐這種感覺倒也是非常奇特的。 他想了一陣﹐又忖道﹕「還是睡覺吧﹗明天要趕一天路呢﹗」 於是他躺倒在心源兒的身旁﹐見他沉睡如死﹐心想﹕「像他這樣無憂無愁該多幸福啊﹗ 」 不久﹐古浪已快入夢﹐卻突然聽見一陣銅鈴之聲﹐隨風傳了過來。 這夜半突來的銅鈴之聲﹐立時把古浪驚醒過來﹐他翻身爬了起來。 別看心源兒睡得死﹐但這時竟也突然翻起﹐迷糊著說道﹕「真怪﹗我去看看……」 古浪一把把他拉住﹐低聲道﹕「江湖上的事怪異得很﹐說不定是來找我的﹐你別出去﹗ 」 心源兒揉著一雙大眼睛﹐訝惑地說道﹕「怎麼﹐你還有仇人﹖」 古浪搖了搖頭﹐走到帳篷邊﹐把帳篷拉開一道縫向外望去。 這時心源兒也湊了過來﹐只見黑暗之中﹐一騎白馬遠遠而來﹐那鈴聲就是馬頸上的飾物 發出來的。 古浪心中奇怪﹐忖道﹕「這是什麼人﹐行蹤如此怪異﹖」 好幾個牧人也被驚醒了﹐有的走出了蒙古包﹐有的拉開帳門張望。 那騎白馬越來越近﹐昏黃的燈光之下﹐已漸漸地看清了他的輪廓。 來的竟是一個女孩子﹗古浪不禁更是驚訝﹐忖道﹕「啊﹗莫非是童石紅﹖」 馬上的女孩子﹐也是一身白衣﹐黑夜之中白馬白人﹐顯得特別醒目。 心源兒咦了一聲﹐說道﹕「咦﹐是個女子﹗」 古浪心中好笑﹐心源兒又道﹕「女人也會武功麼﹖」 古浪笑道﹕「女人怎麼不會武功﹖有些女人武功還高得很呢﹗」 心源兒奇怪得不得了﹐搖頭自語道﹕「這可真是怪事……他媽的﹗我連女人都不如﹗」 古浪雖然好笑﹐也沒空答理他﹐全神貫注在那一人一騎上。 那匹白馬果然是向蒙古包而來﹐不一會的工夫﹐已經來到了近前。 古浪定睛看時﹐不禁又是一驚﹗原來那馬上的女孩子﹐並非童石紅﹐她年約十六七歲﹐ 生得清麗已極﹐一雙大眼睛﹐閃閃發著光。 她穿著一件白色勁裝﹐頭上則扎了塊黑巾﹐背後插著一把寶劍﹐執著一個紅色的小鞭子 。 那匹駿馬的頸子上﹐掛著一串閃閃發光的小銅鈴擋﹐叮叮作響。 這時欽奇走上幾步﹐用生硬的官話說道﹕「小姑娘﹐你來此做什麼﹖」 那女孩微微一笑﹐美若天仙﹐發出悅耳的聲音說道﹕「我姓桑﹐是來投宿的﹗」 欽奇說道﹕「啊﹐又是投宿的﹐你請下馬﹐我來招呼你﹗」 那女孩道了聲謝﹐腰肢一擺﹐落下了地﹐姿態輕盈﹐美妙已極。 古浪不禁看得呆了﹐忖道﹕「天下竟有這麼美的女孩子﹗」 那心源兒嚥了一口口水﹐說道﹕「好漂亮﹗」 古浪笑著在他頭上摸了一把﹐說道﹕「你個小孩子懂得些什麼﹗」 心源兒眨了眨眼睛﹐說道﹕「你還不是跟我一樣﹐懂得個屁﹗」 就在他們爭執的當兒﹐那姓桑的姑娘﹐已經被欽奇領進了一個蒙古包內。 古浪似覺眼前一暗﹐心中有些莫名的悵然之感。 心源兒回身睡倒說道﹕「好了﹐別吵了﹐人家已經進去啦﹗」 古浪聞言氣笑不得﹐坐了下來﹐細細思忖。 他想道﹕「這個姓桑的姑娘﹐由『達木寺』方向而來﹐可是我怎麼沒見過她呢﹖」 由於她奇異的行徑和驚人的美麗﹐使得古浪不住地推測她的來路。 他想了半晌﹐仍是毫無所得﹐心源兒早已入了夢鄉﹐又打起鼾來。 古浪睡意全無﹐掀開了帳篷﹐走了出來。 外面北風正急﹐並且飄著寒涼的雨絲﹐古浪打了一個顫﹐忖道﹕「我且去看看她那匹馬 ﹗」 他想到就做﹐緩緩地向這一排蒙古包後面走去。 風燈之下﹐看見桑姑娘的那匹白馬﹐正與自己的黑駒拴在一處。 那兩個畜生竟相處得很好﹐不住地廝磨著﹐那白馬頸上的鈴襠﹐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的 聲音。 古浪走到近前﹐仔細地打量了一陣﹐忖道﹕「好一匹千里良駒﹗」 那匹白馬裝配得極為講究﹐純黑皮的鞍子﹐鑲著一粒粒綠色的寶石﹐閃閃發光。 兩只雪亮的銀蹬﹐韁繩上也有三顆紅的寶石。 古浪越看越愛﹐忖道﹕「好糊塗的欽奇﹗休息的時候﹐還不把馬鞍子卸掉……」 他想著﹐走到白馬身旁﹐低聲道﹕「別動﹐我給你卸下鞍子﹗」 那匹白馬一連側退了好幾步﹐似乎有些不願意。 古浪笑道﹕「別怕﹐我不是歹人﹗」 說著又走到它身邊﹐雙手才觸著鞍子﹐突聽身後一聲嬌叱道﹕「喂﹗你做什麼﹖」 古浪一驚﹐縮回手﹐回身一望﹐正是那美艷絕倫的桑姑娘。 古浪面上一紅﹐說道﹕「我……我只是要卸了馬鞍﹐讓它休息休息﹐桑姑娘莫生氣﹗」 桑姑娘柳眉一動﹐說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姓桑﹖」 古浪忙道﹕「我叫古浪﹐也是投宿之人﹐剛才姑娘來時﹐聽姑娘自己報的姓。」 桑姑娘頓了一下﹐說道﹕「這馬是我的﹐不勞你費心﹗」 古浪碰了釘子﹐卻是無可奈何﹐尷尬地退立一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桑姑娘走到白馬旁﹐用手撫著馬頸﹐說道﹕「下次再有人動你﹐你不會叫呀﹖傻瓜﹗」 古浪聽了很不是味﹐但是這姑娘似有一股吸力﹐使他不忍離去。 他站了一會﹐無話可說﹐便也去撫摸自己的黑馬﹐同時回頭說道﹕「姑娘﹐你這匹馬真 好﹗」 桑姑娘頭也不回﹐說道﹕「還可以﹗」 二人又沉默下來﹐古浪覺得無趣﹐忖道﹕「我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何故在此受這不 相識的女孩子奚落﹖」 古浪想著便要離去﹐但是他還未提腳﹐桑姑娘卻突然開口問道﹕「這匹黑馬是你的麼﹖ 」 古浪說道﹕「是的﹗怎麼﹖」 桑姑娘又道﹕「你這匹馬也不錯﹗」 古浪笑道﹕「姑娘過獎了﹗」 桑姑娘轉過了身子﹐走到古浪身旁﹐說道﹕「你這麼年輕就跑遠路﹐又有這匹好馬﹐武 功一定很好吧﹖」 古浪一怔﹐接口道﹕「我會一點粗工夫﹐談不到什麼造詣﹐姑娘一定是俠女之流了﹖」 桑姑娘不答他的話﹐反問道﹕「你要到哪里去﹖」 古浪略為沉吟﹐說道﹕「我要到四川去。」 桑姑娘笑道﹕「巧得很﹗我也到四川去﹗」 古浪聞言一喜﹐心想﹕「若是有她同行﹐倒是很好……」 他心中這樣想著﹐卻沒有勇氣提出來﹐一雙俊目射在桑姑娘臉上。 桑姑娘避開了他的目光﹐說道﹕「你可是由『達木寺』來的﹖」 古浪心中一驚﹐遲疑了一下﹐說道﹕「不錯﹐我是由『達木寺』來的﹐姑娘怎麼知道﹖ 」 桑姑娘笑道﹕「此去兩百里內﹐只有『達木寺』可以落腳﹐所以你一定是由達木寺來的 ﹗」 古浪心中略安﹐笑道﹕「姑娘真聰明……」 才說到這里﹐桑姑娘突然指著前方﹐說道﹕「可是你的朋友來了﹖」 古浪一驚﹐抬眼望去﹐只見數十丈外﹐一條黑影﹐快似流星般向這邊馳來﹗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天女散花】 古浪於深夜之中﹐與桑姑娘聊天﹐桑姑娘突然指著前方道﹕「你看﹐那邊是誰來了﹖」 古浪聞言一驚﹐抬眼望去﹐只見黑沉沉的天色里﹐一條身影箭也似地奔了過來。 古浪心中有些緊張﹐忖道﹕「這會是誰﹖難道『達木寺』那些人都趕來了﹖」 他想到這里﹐不禁提高了戒心﹐以防不測。 剎那之間﹐那條黑影相距只有十余丈之遠了。 黑夜沉沉﹐只有最前端的一個「蒙古包」上﹐掛著盞昏黃的風燈。 古浪就借著這點微光﹐打量那人的身形。 那人來到了蒙古包附近﹐立時停下了身子﹐四下打量。 古浪見那人身材魁梧﹐一眼就看出了是石明松。 石明松並沒有看見古浪及桑姑娘﹐靜靜地站在那里﹐似乎有所猶豫。 古浪心中忖道﹕「奇怪﹗他怎麼也跟下來了﹖」 這時桑姑娘輕聲地問古浪道﹕「你認識他麼﹖」 古浪點了點頭﹐並未答言﹐因為他不願意驚動石明松﹐要看他有些什麼作為。 石明松站在曠野之中﹐四下察看了良久﹐目光漸漸向古浪停身之處移了過來。 他一眼看見了古浪的那匹黑馬﹐似乎非常高興﹐身形一轉﹐已然縱了過來。 古浪以為他已經發現了自己﹐便不再隱藏﹐閃身而出﹐沉聲道﹕「石兄﹗你跟蹤我作甚 ﹖」 石明松無防之下﹐不禁大吃一驚﹐他霍然退後了好幾步﹐驚道﹕「啊﹗你在這里﹖」 古浪沉聲道﹕「不錯﹗我在這里﹐你有何見教﹖」 石明松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我……我路過此地﹐來此投宿的。」 古浪冷笑了一聲﹐說道﹕「哼﹗這倒巧得很。」 這時石明松也看見了桑姑娘﹐他一笑問道﹕「這位姑娘貴姓﹖」 桑姑娘淡淡一笑﹐說道﹕「我姓桑……我要去睡覺了﹗」 說罷之後﹐嬌軀一擺﹐向那一排蒙古包走去﹐一會的功夫就消失了。 古浪心中有些不舍﹐但是又不好留她﹐正在發怔的當兒﹐石明松說道﹕「古兄﹐你也是 在此投宿的麼﹖」 古浪哼了一聲道﹕「你沒看見我的馬在這里麼﹖」 他的態度顯得非常冷﹐但是石明松並不在意﹐若無其事地說道﹕「看來我們今夜要抵足 而眠了﹗」 古浪雖然不高興﹐但是又不能太明顯地回避他﹐只得點了點頭﹐說道﹕「隨我去睡吧﹐ 我明早還要趕路﹗」 說罷便向自己所居的蒙古包折去﹐石明松緊緊地跟在他身後。 他這時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往日的深沉和沉默一掃而空﹐代替的是無盡活力﹐仿佛 有什麼得意的事。 古浪默不作聲﹐石明松則是問長問短﹐不一會的功夫﹐到了蒙古包之前﹐二人先後進入 包內。 石明松一眼望見了心源兒﹐不禁一怔﹐說道﹕「怎麼﹐這個人是誰﹖」 古浪躺下身子﹐懶懶地道﹕「一個牧羊人。」 石明松也在一側躺下﹐長吁了一口氣道﹕「好累人﹗古兄﹐你可是要到四川去﹖」 古浪聞言驀地爬了起來﹐驚詫地問道﹕「你怎麼知道﹖」 石明松枕著自己的手臂含笑道﹕「我只是這麼猜測﹐看來是被我猜對了。」 古浪心中很是驚詫﹐忖道﹕「看來我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注意之下……」 石明松見他不答﹐又接著說道﹕「我也是到四川去﹐我們可以結伴同行。」 古浪不禁又是一驚﹐睜大了眼睛道﹕「什麼﹖你也是到四川﹗」 石明松點了點頭﹐說道﹕「我去訪幾個朋友─一在這個世界上﹐我沒有親人﹐只有幾個 朋友……」 他才說到這里﹐古浪已沉聲說道﹕「我們不能結伴同行﹗」 石明松微微一怔﹐翻起了身子﹐說道﹕「為什麼﹖你不是也去四川麼﹖」 古浪冷冷說道﹕「不錯﹗我是到四川去﹐但是路上有很多事﹐與你同行恐怕有些不便。 」 古浪的話﹐等於明白告訴了石明松﹐自己不願意與他同行。 石明松一雙俊目﹐盯在古浪的臉上﹐一言不發﹐然後又倒下了身子﹐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 古浪心中有些歉疚﹐但是在他沒有尋到桑九娘之前﹐他要回避任何人。 石明松已不再說話﹐閉目假睡﹐古浪本想說幾句致歉的話卻一時又說不出來。 這一夜﹐古浪始終不敢熟睡﹐因為他身上的東西太重要了。 直到四更時分﹐古浪才昏昏睡去﹐他的雙手始終壓在革囊上﹐提防著任何意外。 破曉之後﹐古浪被寒風吹醒﹐睜眼看時﹐石明松及心源兒均已不知去向。 古浪暗想﹕「我怎麼睡得這般死……」 他想著就連忙檢視身上的東西﹐一件也沒有少﹐這才放了心。 遠處有人談話﹐由蒙古包外傳了進來﹐古浪心中忖道﹕「牧人們都起來了﹐我也該准備 走了﹗」 他爬起身來﹐打開了門﹐見牧人們多數都起身﹐正在准備早飯﹐天還沒有亮透﹐灰蒙蒙 的﹐寒意頗重。 石明松的蹤跡仍然不見﹐不知他跑到哪里去了﹐古浪心中突然想道﹕「我何不趁這個機 會﹐把師父的遺諭拿出來看看﹖」 他在自己所居的這座蒙古包的四周﹐詳細地察看了一遍﹐附近沒有一個人走動。 於是他又鑽入了蒙古包內。 他像作賊似的﹐把遺書由「春秋筆」的金盒子中取出﹐然後極快地把小盒子放好。 他匆匆打開了封套﹐里面是幾個封好的紙條﹐上面分別標明了一、二……的號碼。 古浪取出了標有「一」字的小紙條﹐把封套放回袋中。 拆開了小紙條﹐只見上面寫了很多小字﹐最先觸目的就是﹕「閱後焚之。」 看了這四個字後﹐古浪更為緊張﹐深怕有什麼人突然闖了進來。 他忍不住又合上了紙條﹐走出蒙古包外﹐仔細地察視了一陣﹐確定了附近沒有人﹐這才 完全放下心來。 他又回到蒙古包內﹐打開紙條﹐只見上面寫道﹕「字諭古浪徒兒﹕吾圓寂之後﹐廟中諸 人必然大亂﹐不過哈門陀會牽制他們一段時間﹐這正是你脫身良機……」 古浪看到這里﹐忖道﹕「啊﹗難怪那一群老人沒有跟上來﹐原來是哈門陀弄的手腳…… 」 想到這里﹐他不禁又有些詫異﹐哈門陀為什麼要給自己制造這個機會讓自己逃走﹖但是 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忖道﹕「必是哈門陀懷疑那一群老人﹐所以不容他們離開﹐對我倒 是沒有疑心……」 他想著再接下去看﹕「離開『達木寺』後﹐應全速趕往四川嘉陵江對岸『黃角椏』﹐… …」 古浪心中忖道﹕「果然是要我到四川去。」 再接著看下去﹕「沿途千萬小心﹐哈門陀及一群老人﹐隨時可能出現﹐應付之法﹐只有 靠你自己﹐此行只宜獨行﹐不宜結伴﹐到達『黃角椏』後﹐再拆閱第二封條。此往四川﹐強 敵遍布﹐小心小心﹗」 古浪看完之後﹐心中好不驚駭﹐連忙就油燈未盡之火﹐把那張紙條燒掉。 他忖道﹕「師父要我盡速趕往四川﹐我卻如此拖延……」 想到這里﹐立時鑽出了蒙古包﹐只見心源兒急急地奔了過來﹐叫道﹕「喂﹗我爹叫你去 吃飯﹗」 古浪迎了上去﹐笑道﹕「我有要緊的事﹐馬上就要走了﹗」 心源兒用手摸著頭﹐奇怪地說道﹕「怪事﹗你們怎麼都有要緊的事﹐天沒亮就急著趕路 ……」 古浪問道﹕「怎麼﹐還有誰﹖」 心源兒說道﹕「桑姑娘也一早就走了﹐還有那個姓石的客人。」 古浪啊了一聲﹐想到桑姑娘早走﹐心中略感惆悵﹐但是想到阿難子遺諭中「不宜結伴」 之語時﹐遂又想﹕「這樣也好﹐不過石明松為何也匆匆離去﹐這倒叫人費解了。」 古浪想著便問道﹕「那姓石的客人怎麼走的﹖」 心源兒笑道﹕「他買了我爹爹一匹好馬﹐比桑姑娘走得還早呢﹗」 古浪思索了一下﹐摸出一塊銀子﹐遞給心源兒﹐說道﹕「請代我向你父親致謝﹐我走了 ﹗」 說罷向系馬處奔去﹐心源兒叫道﹕「你不要走﹐我要跟你學功夫……」 古浪顧不得答理他﹐一陣風似的﹐解下了馬匹﹐騰身而上﹐在寒霧迷彌之中﹐離開了這 片蒙古包﹐遠遠還傳來心源兒的呼喊之聲。 古浪在馬上一陣急奔﹐很快便跑出了好幾里。 這一帶地曠人稀﹐好幾里地見不著一個人﹐古浪的那匹馬﹐就好似閃電一般﹐向前飛馳 。 沿途之中﹐古浪也曾注意察看地面的情形﹐被露水打濕的地面上﹐有很多雜亂的蹄印﹐ 似乎石明松他們才過去不久。 自從拆看了阿難子遺諭之後﹐古浪更是心急如箭﹐恨不得插翅飛到四川去。 但是由青海至四川﹐以古浪現在所處的位置來講﹐還要經過甘肅﹐何止數千里之遠﹖古 浪給自己定了一個期限﹐他決定在六天之內入川﹐那麼趕到嘉陵江對岸﹐至少還要十天了。 一個時辰過去﹐天光已然大亮﹐但是並沒有太陽﹐令人有一種淒冷的感覺。 古浪拋開了一切念頭﹐全心全意地趕路﹐又是一個時辰過去﹐路上一些警兆也沒有﹐只 不過遇見幾個牧人﹐經過了三個小村落。 古浪心中忖道﹕「這樣看來﹐那一群老人還在『達木寺』中﹐哈門陀不知用什麼法子把 他們留下的……」 想到哈門陀﹐古浪不禁一陣心寒﹐忖道﹕「哈門陀發現我離開之後必然也會緊緊地追下 來﹐萬一他追上了我﹐我用什麼話對答呢﹖」 古浪惶惶恐恐﹐細思對策﹐哈門陀就如同是一個恐怖的影子﹐一直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那影子似乎隨時都可能出現在他的面前﹗古浪忖道﹕「我一定要想個應付的辦法……」 「哈門陀雖然沒有理由肯定春秋筆在我身上﹐但是他對我這次的不辭而別﹐將如何加以 解釋呢﹖」 古浪想了半天﹐忖道﹕「我只有說﹐我還有未了之事﹐必須趕到四川去﹐好在我師父的 墳地在四川……」 他這麼想著﹐心中稍安﹐因為總算被他想到了一個借口了。 整整的一個上午過去﹐古浪已經趕過了六個村落﹐而他都沒有停下來歇息。 這時已是正午時分﹐古浪早飯未用﹐趕了一陣路﹐不禁饑腸轆轆﹐尋思道﹕「我得找個 地方吃飯﹐然後買些干糧﹐免得以後麻煩。」 這條路古浪以前走過的﹐他知道十余里外﹐尚有一個小村落名叫「桑普」﹐忖道﹕「我 還是在『桑普』打個尖﹐把馬兒也喂喂。」 才想到這里﹐忽見對面數十丈外﹐一個白發老丈﹐緩緩行來﹐古浪定睛一看﹐立時大吃 一驚。 他雙手一勒馬韁﹐馬兒長嘶一聲﹐馳速頓緩﹐但是已沖到了那老人身前。 那老人一笑道﹕「巧得很﹗又遇見了﹗」這突然出現的老人﹐正是在「達木寺」中見過 的婁弓﹗古浪不得不把馬停了下來﹐含笑道﹕「婁師父你好﹗」 嘴上說著﹐心中好不驚詫暗忖﹕「這婁弓好快的腳程﹐我快馬急趕﹐竟反而落在他的後 面﹐他必定是連夜趕下來的了。」 他才想到這里﹐婁弓已然說道﹕「小兄弟﹐你下馬我們聊聊如何﹖」 古浪搖頭道﹕「婁師父﹐我還有要緊的事﹐恕不奉陪了﹗」 說罷﹐一帶馬頭﹐由婁弓身旁繞過﹐便要離開。 婁弓冷笑一聲﹐說道﹕「你急什麼﹖」 他說著﹐一伸手﹐抓向古浪的馬韁﹐古浪用力把韁繩一帶﹐馬兒一躍好幾尺﹐讓了開去 。 古浪很是不悅﹐冷冷說道﹕「你要做什麼﹖」 婁弓若無其事﹐說道﹕「我只想與你談談。」 古浪冷笑道﹕「我沒時間﹗」 說完雙腿一夾馬腹﹐馬兒便如飛向前沖去﹗婁弓起步急迫﹐叫道﹕「你別走呀……」 他再次伸出枯瘦的手掌﹐向古浪身上抓去。 古浪大怒﹐怒喝道﹕「無恥老匹夫﹗」 隨著這聲大喝﹐古浪揚起手中的馬鞭﹐猛力地向婁弓頭上抽了下來﹗這一鞭的力量可是 猛急了﹐婁弓不得不向旁閃開﹐他怪叫道﹕「喲﹐好厲害的小輩﹗」 這時古浪已一連在馬股上抽了三鞭﹐馬兒發狂般向前奔馳﹐霎時便出去了數十丈。 婁弓大怒﹐喝道﹕「小輩﹗若容你逃了出去﹐我誓不為人﹗」 喝聲中﹐身如弩箭般追了下去。 古浪頭也不回﹐全力地催著馬兒﹐忖道﹕「我不信你腳力比馬還快﹗」 馬兒有如流星﹐御風而行﹐快得驚人﹐古浪有一種騰雲駕霧的感覺。 但是婁弓的身法之快﹐也的確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只見他長衫飄浮﹐如同鬼魅一般﹐ 緊迫在後。 一陣急馳﹐一人一騎﹐已下去了十幾里地﹐兩下速度差不多﹐所以婁弓始終在十余丈外 緊跟著。 古浪回頭望了一下﹐忖道﹕「難道你比畜生的氣力還長﹖你再跑一陣試試看﹗」 他思忖著﹐雙足猛踢馬腹﹐馬兒更加發狂地奔馳起來。 婁弓在後加緊追趕﹐狂叫道﹕「小子﹗你跑不掉的﹗還是停下來好……」 古浪回過了頭﹐大叫道﹕「你若是無聊﹐就這麼追下來好了﹗」 這一人一騎﹐在空曠的草原上奔馳若飛﹐遠遠望去﹐只是一大一小兩個小黑點﹐簡直分 不出人和馬來。 二人又都沉默下來﹐一陣啞奔﹐足足過去了一盞茶的時間﹐馬嘴中已噴氣如霧﹐可是婁 弓竟仍然若無其事。 古浪回頭望了一下﹐心中不禁大驚﹐忖道﹕「他輕功已入化境﹐已非短時間可以把他甩 脫﹐這樣要跑到什麼時候為止呢﹖」 他原是年輕氣壯之人﹐轉念想道﹕「師父把春秋筆交給我﹐便等於為我招來大批強敵﹐ 要靠我自己應付﹐我總不能每次都是逃呀﹗」 想到這里﹐心中便有些活動。 前面已到一片森林﹐他忖道﹕「干脆我停下來會會他﹗」 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古浪不過才十八歲﹐想到立時就做。 當他的馬兒到了那片寒林前時﹐他用力一收韁繩﹐馬兒前蹄高揚﹐長嘶了一聲﹐停了下 來。 一轉眼的功夫﹐婁弓便已趕到面前﹐經過了這麼一段長跑之後﹐他也顯得有些氣喘吁吁 ﹐面孔紅紅的﹐喘息著說道﹕「你停下來倒不失是聰明的辦法﹐不然你逃到天涯我也要追上 你﹗」 古浪冷笑道﹕「哼﹗若不是看你偌大年紀﹐我非得把你累死不可﹗」 古浪這話聽得婁弓雙目一翻﹐但他卻壓仰著﹐說道﹕「古浪﹐你若識相﹐好好地回答我 的話﹐不但於你無損﹐並且對你有莫大的好處﹗」 古浪問道﹕「什麼事﹖」 婁弓臉上浮起一絲笑容﹐說道﹕「你不能下馬麼﹖」 古浪忖道﹕「反正今天是不會善罷﹐我懼他何來﹖」 想著也就翻身下馬﹐雙手插腰﹐虎虎地說道﹕「好了﹐我下馬了﹐有什麼話快說吧﹗」 婁弓望了他一陣﹐笑道﹕「倒不愧是個少年英雄……」 古浪眉頭一皺﹐說道﹕「你追了我半天﹐莫非只是為了誇獎這一句﹖」 婁弓搖了搖頭﹐說道﹕「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說到這里﹐回頭張望了一下﹐方接著說道﹕「老實告訴我﹐阿難子把『春秋筆』放在 什麼地方去了﹖」 古浪心中一驚﹐忖道﹕「果然他懷疑到我﹐但聽他口氣﹐好似還不知『春秋筆』已經在 我身上﹗」 於是他斷然道﹕「春秋筆﹖阿難子怎會告訴我﹖」 婁弓正色道﹕「告訴我實話﹐你現在到什麼地方去﹖」 古浪心中一動﹐說道﹕「甘肅﹗」 婁弓點了點頭﹐說﹕「果然是甘肅﹗春秋筆在那里﹖」 古浪不悅道﹕「剛才已經告訴過你﹐我怎會知道……難道春秋筆在甘肅麼﹖」 婁弓冷笑道﹕「不要裝湖塗﹗什麼事我都知道了﹗」 古浪又是一驚﹐說道﹕「你知道什麼﹖」 婁弓強抑著怒火﹐大聲道﹕「阿難子來『達木寺』之前﹐曾往甘肅一行﹐顯然春秋筆就 藏在甘肅某地﹐如今你去取﹐以為我不知道麼﹖」 古浪心中暗笑﹐表面上卻絲毫不露神色﹐說道﹕「婁師父﹐你這話更奇怪了﹐我與阿難 子非親非故﹐他怎會把藏春秋筆的地方告訴我﹖」 婁弓冷笑道﹕「至於你們之間有什麼交易﹐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你為什麼要到甘肅去﹖ 」 古浪答道﹕「我自身有些事……」 話未說完﹐婁弓又問道﹕「那麼你到『達木壽』為的是什麼﹖」 古浪被他這一問﹐幾乎為之語塞﹐但他腦筋一轉﹐立時說道﹕「我聽先師說過﹐『達木 寺』外有十七個石人﹐各石人的姿勢綜合起來隱含一種武功﹐要我前去參悟﹐恰好碰上你們 那件事﹐所以也就耽擱下了﹗」 婁弓微微一怔﹐自語道﹕「啊……十七個石人﹗不錯……」 他面上似有失望之色﹐古浪心中暗喜﹐忖道﹕「大概可以把他騙過去了﹗」 他想著﹐緊接著說道﹕「十七石人為暴風雨擊碎﹐我空跑一趟﹐遇見你們到達木寺尋春 秋筆﹐我也存了一點僥幸之心﹐所以一時沒有離開……」 話未說完﹐只見婁弓雙目一閃﹐獰笑道﹕「好狡黠的小子﹐我幾乎被你騙過去了﹗」 古浪詫然道﹕「你此言怎講﹖」 婁弓接口道﹕「既然你是湊巧遇見了那件事﹐你與阿難子素無冤仇﹐為何在他圓寂之後 ﹐對他屍體發掌﹐豈不是故意掩飾麼﹖」 古浪一驚﹐眼珠微轉﹐立時說道﹕「先師被春秋筆記有罪行﹐已然盡力彌補﹐求阿難子 把記錄取消﹐不料他竟然要圓寂﹐我豈不恨他﹖」 聽了古浪的話﹐婁弓為之一怔﹐他心中懷疑未釋﹐但即已找不出什麼理由來。 古浪見他發怔﹐乘機說道﹕「如果你沒有什麼事﹐我要趕路了﹗」 說罷便要上馬﹐婁弓又道﹕「且慢﹗」 古浪轉過身子﹐不悅道﹕「怎麼﹐婁師父難道還認為我是春秋筆的傳人不成麼﹖」 婁弓冷笑道﹕「不能單憑這幾句話就讓你混過去﹗」 古浪漲紅了臉﹐故作憤慨狀﹐拍著自己的身上﹐大聲道﹕「那麼你在我身上搜好了﹐若 是有任何……」 話未說完﹐婁弓已然笑道﹕「搜你身上有個屁用﹗你把我看得太傻了﹗」 古浪俊目一閃﹐說道﹕「那麼你到底要怎麼樣﹖」 婁弓思索了一下﹐說道﹕「你不是要到甘肅去麼﹖」 古浪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怎樣﹖」 婁弓接口道﹕「那麼我隨你一同前去﹐到甘肅你辦完事後﹐即可離開﹗」 古浪大怒說道﹕「我又不是囚犯﹐為什麼要受你監視﹖恕我不奉陪了﹗」 說完﹐立時上馬﹐婁弓冷笑道﹕「你不聽話我有法子治你﹗」 他一陣風似地撲了過來﹐二指如電﹐點向古浪後頸﹗古浪正要上馬﹐突覺腦後勁風襲到 ﹐連忙雙手一扶馬鞍﹐身子已然斜著飄出去了五六尺遠﹗回身望時﹐婁弓寒著臉已站在面前 ﹐說道﹕「怎麼樣﹖聽不聽我的話﹖」 古浪大怒﹐喝道﹕「無恥老匹夫﹗虧你還是武林中成名人物﹐折在阿難子手下﹐得不著 春秋筆﹐竟然向我無理取鬧﹐真個無恥極了﹗」 婁弓卻是不溫不火﹐冷冷道﹕「你願意怎麼罵就怎麼罵﹐可是要想這麼輕易地逃走卻是 辦不到﹗」 古浪怒道﹕「士可殺不可辱﹐我決不向任何人低頭﹗」 婁弓笑道﹕「好剛強的性子﹗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欺負你了﹗」 語畢一晃身﹐欺到古浪面前﹐右腕一伸﹐便抓古浪的手臂。 古浪怒極﹐晃身讓過了這一招﹐雙掌齊出﹐向婁弓迎頭擊來﹗古浪雖然才十八歲﹐但是 他自三歲起便開始練武﹐這雙掌之下也有十五年的純功夫﹐非同小可﹗婁弓突覺來掌勁力奇 大﹐不禁大吃一驚﹐忖道﹕「這孩子的功夫居然有些造詣……」 他想著已然讓開了古浪的雙掌﹐沉聲道﹕「古浪﹗你師父是誰﹗」 古浪喝道﹕「少拉關系﹗」 他趁這個空隙﹐騰身上馬﹐才坐好﹐婁弓又撲了過去﹐笑道﹕「逃不掉的﹗」 話聲中﹐枯瘦的手掌﹐又向古浪的小腿抓到﹗古浪一帶韁繩﹐馬兒轉了個身﹐同時右掌 閃電般下沉﹐向婁弓頭頂按下﹗婁弓向後一閃﹐便自讓開﹐古浪正要策馬飛馳﹐婁弓又閃身 攔住了馬頭﹐笑道﹕「說什麼你也逃不出去了﹗」 一言甫畢﹐人如怪鷹一般﹐躍起了七八尺高﹐迎著馬頭﹐一只肥大的袖子﹐向古浪前額 打來。 那匹駿馬向後疾退﹐長嘶連連﹐古浪向後猛一仰身子﹐婁弓的袖角立時打空。 古浪單足一伸﹐竟然立在了馬頭上﹐他怕激戰之中﹐傷了這匹好馬﹐緊接著雙手一按鞍 橋﹐飛出兩丈多遠﹐落在那片寒林之前。 婁弓也追了過去﹐笑道﹕「我們還是步戰的好﹗」 隨著這句話﹐右掌「大翻天印」﹐向古浪的背心按了過去。 古浪覺得來掌力逾萬鈞﹐知道與這類人物動手﹐萬不可大意﹐連忙使出哈門陀所傳「借 月而遁」的功夫﹐擦著婁弓掌風的邊緣﹐把身子蕩出了八尺﹗婁弓不禁大為驚訝﹐這類功夫 因是哈門陀的獨門絕學﹐哈門陀從未出示﹐所以江湖中尚是初見。 婁弓愕然道﹕「這是什麼功夫﹖你師父是誰﹖」 古浪喝道﹕「不必多問﹗」 單掌一揚﹐就向婁弓的前胸打到﹗二人立時展開了激烈的搏斗﹐古浪完全使用哈門陀所 傳功夫﹐招式身法無不精妙。 加上古浪曾習過石人之技﹐深知婁弓的路數﹐他並且不時還夾雜些況紅居、莫雲彤等人 的招式﹐把婁弓打得老眼直眨﹐莫名其妙﹗由於古浪占了這麼多便宜﹐所以婁弓一時竟奈何 古浪不了﹐任他施出任何絕妙的招式﹐都被古浪輕易地讓了開去。 婁弓越打越驚﹐忖道﹕「這小子到底在哪里學來的這身功夫﹖」 他們自交上手﹐轉眼間已是數十招過去﹐古浪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可以應付數十招 而不落下風。 他不禁精神一振﹐越發勇氣百倍﹗只見他身如驚鴻﹐掌似沉電﹐才前忽後﹐倏左忽右﹐ 上下翻飛﹐簡直像條蛟龍。 他潛修數月﹐料不到自己的工夫﹐居然已如此純熟﹐舉手投足均是分毫不差﹐心中很是 感激哈門陀及阿難子的栽培。 但是他極度小心著﹐決不把阿難子所傳的招式使出來﹐因為他最怕的人物──哈門陀﹐ 可能會隨時出現﹗霎時又是數十招過去﹐婁弓又羞又怒﹐忖道﹕「罷了﹗我連一個孩子都戰 不過﹐還尋什麼春秋筆﹗」 他一咬牙﹐長嘯一聲﹐身形突然加快起來﹐就像是一陣旋風似的﹐圍著古浪團團打轉﹗ 古浪心中一驚﹐不知婁弓的招式如何變化﹐連忙加倍小心地應付著。 由於婁弓的招式突然變化﹐加上他功力比古浪深厚得多﹐所以古浪略一猶豫﹐便有些沉 不住氣了。 像婁弓這等人物﹐只要稍占上風﹐便無容人之余地﹐立時疾如暴風雨般﹐發出了一陣猛 攻﹐古浪漸漸地感到不支﹐一連向後退了好幾步﹐到了那片林子邊緣。 婁弓雙掌如雨點一般打出﹐笑道﹕「你還不停手麼﹖」 古浪咬著牙大喝道﹕「休想﹗」 這時他躲過了婁弓的一掌﹐奮力又向後退開了八尺﹐已經進入了林隙之中。 婁弓獰笑一聲﹐說道﹕「你逃不了啦﹗」 身子一晃﹐又撲了上去﹐但是就在他雙足離地之時﹐古浪突聽身後驟起一片風聲﹗只見 數十點銀星﹐天女散花般﹐越過古浪頭頂﹐向婁弓周身罩來。 婁弓身在半空﹐眼見數十點寒星破空而至﹐不禁大驚失色﹗就在這時﹐古浪又聽得耳旁 有人道﹕「快走﹗」 古浪顧不得思索﹐躍上了自己的駿馬﹗婁弓奮力閃身避讓﹐但是這片暗器又多又厲﹐他 的右腿上還是中了兩枚﹗他身子搖晃了一下﹐悶哼一聲﹐摔倒在地上。 這突發的事太驚人了﹐古浪無暇多想﹐雙腿一夾馬腹﹐由婁弓身旁繞過﹐馳上了大道。 駿馬發狂般奔馳﹐足足跑了一盞茶的時間﹐見身後毫無動靜﹐古浪這才放下了心。 他放慢了馬速﹐忖道﹕「這發暗器的人是誰﹖好厲害的暗器﹗」 他才想到這里﹐右邊岔道上﹐忽然馳來一匹駿馬﹗古浪凝神望去﹐不禁訝然﹐忖道﹕「 啊﹗是石明松來了﹗」 這時石明松已經勒住了馬﹐遙遙地向古浪招手。 古浪略為猶豫﹐忖道﹕「管他什麼事﹐過去看看再說﹗」 他策馬趕了過去﹐到達近前﹐尚未說話﹐石明松已急急說道﹕「快跟我走﹗」 古浪訝然道﹕「什麼事﹖」 石明松策馬先行﹐回頭道﹕「很多人在找你﹐快隨我走﹗」 古浪吃了一驚﹐顧不得再問﹐緊隨石明松身後﹐一陣急馳。 這是一條很狹小的山路﹐越過林區﹐不知通向何處。 古浪忖道﹕「這是到什麼地方去的﹖」 思忖之際﹐石明松已然靠著一株大樹﹐停下馬來。 古浪催馬上前﹐問道﹕「石兄﹐到底什麼事﹖」 石明松喘了一口氣﹐說道﹕「達木寺的那群老人都在追你……」 古浪又驚又怒﹐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他們追我做什麼﹖」 石明松說道﹕「他們懷疑你知道『春秋筆』的下落﹗」 古浪切齒道﹕「為什麼單單懷疑我﹖」 石明松一笑道﹕「不只是懷疑你﹐連我也被懷疑呢﹗」 古浪訝然地望著他﹐石明松又接口道﹕「這條山路可直達甘肅﹐雖然難走﹐但卻近得多 ﹐我先在大路上布了疑陣﹐才回來接引你﹐我們走這條路﹐他們就很難追到了﹗」 古浪恍然大悟﹐說道﹕「啊﹐剛才發暗器的人是你﹗」 石明松點點頭﹐說道﹕「不錯﹐這一群老人我都討厭﹗」 古浪心中則在暗想﹕「他對我這麼好﹐到底是為什麼﹖」 他心中懷疑﹐暗存戒心﹐表面上卻不露神色﹐淡淡一笑說道﹕「謝謝你了﹗其實我倒不 怕他們……」 石明松說道﹕「我知道你不會怕他們﹐只是犯不著跟他們拚命﹐若是我們真的尋著了春 秋筆﹐就更不怕他們了﹗」 古浪心中一動﹐故意道﹕「春秋筆真有這麼大威力麼﹖」 石明松笑道﹕「春秋筆法天下無敵﹐倘能練成﹐還怕什麼人﹗」 古浪接口道﹕「原來如此﹐我倒沒有這麼大野心﹗」 石明松撇開此事不談﹐說道﹕「前面不遠有幾戶人家﹐我們去打個尖﹐順便把馬喂喂﹗ 」 一言提醒了古浪﹐古浪立覺饑餓難忍﹐於是他答應了一聲﹐隨石明松向前行去。 石明松竟是絕口不再提「春秋筆」之事﹐有時古浪故意提上幾句﹐他也不答腔。 古浪弄不清他心意為何﹐也就樂得不再提及。 二人一路談些瑣事﹐倒也非常投機﹐古浪感覺到﹐石明松似乎變了﹐以往的陰沉已不存 在﹐變得充滿了活力。 他很想問他幾句關於琴先生的事﹐但是話到口邊﹐又忍了下來。 二人並轡行在荒涼的山林中﹐兩匹馬兒也餓得吃著路邊的花草。 古浪問道﹕「我們這麼走﹐不是太慢了些﹖」 石明松笑道﹕「前面就有人家﹐此處安全得很﹐可以好好地吃頓飯﹗」 說話之際﹐地勢漸低﹐古浪順著他的手勢望去﹐果然有幾戶人家﹐敢情正在做晚飯﹐炊 煙裊裊﹐直上霄漢。 古浪笑道﹕「想不到又過了一天﹐真快﹗」 石明松接口道﹕「再往前去就沒有村落了。」 古浪道﹕「那我們以後食宿怎麼辦﹖」 石明松道﹕「只有辦些干糧﹐露天而宿了﹗」 說著已來到村落邊﹐有兩條大黃狗﹐老遠就叫了起來﹐驚動了村人﹐都出來觀望。 古浪及石明松二人﹐把馬摧快了些﹐趕到了村前﹐已有兩三個壯漢迎了上來。 他們全是樵夫﹐這時下工休息﹐敞著前胸﹐一副山野意味。 他們下了馬﹐石明松拱手道﹕「老兄好﹗」 樵夫還了禮﹐問明二人來意﹐把二人帶進了院中。 古浪及石明松入院以後﹐見前後房舍多用黃士及石塊砌成﹐大院子里﹐堆滿了砍來的柴 ﹐幾個婦人正在洗菜下鍋。 三四個小孩子﹐赤著腳在院中追逐嬉戲著﹐兩只大黃狗亂吠不已。 看到這種情景﹐古浪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心中忖道﹕「這種生活是多麼安逸啊﹗」 這里住的幾戶人家﹐都是中原來的移民﹐原是一個大家族。 接待他們的主人叫黃永生﹐這時吩咐小孩子牽馬去喂。 跟著﹐他又命人泡上了兩杯竹葉茶端了過來﹐古浪及石明松累了一整天﹐展肢靠坐在竹 椅上﹐好不舒適。 黃永生笑道﹕「二位到什麼地方去﹖」 石明松答道﹕「我們往甘肅去。」 黃永生詫道﹕「你們二位走岔了﹐東面有條大路﹐沿途鎮市頗多﹐為什麼不走那條路呢 ﹖」 古浪笑道﹕「我們有要緊的事情﹐不得已才抄這條近路的。」 黃永生點了點頭﹐說道﹕「啊﹐原來如此﹐不過這條路極為荒僻﹐再向前走﹐恐怕就沒 有什麼人家了﹐再說森林之中﹐也有不少野獸……」 話未說完﹐石明松已笑道﹕「不要緊﹗我們不怕﹗」 黃永生望了他們幾眼﹐點頭道﹕「對了﹐你們二位一定有很高的功夫吧﹗」 古浪笑道﹕「功夫倒不怎麼樣﹐不過可以防身而已。」 石明松接口道﹕「麻煩黃老哥﹐為我們准備三四日的干糧﹐因為前途找不著地方打尖﹗ 」 黃永生點頭道﹕「行﹗行﹗我去吩咐﹗」 說著向內屋走去﹐古浪及石明松二人坐在院中﹐靜靜地享受著這片刻的恬靜﹐彼此連話 都不願說一句。 古浪實在疲累得很﹐他放松了四肢﹐雙目微垂﹐靜靜地養神。 不消一刻工夫﹐他身上的疲累已經完全消失﹐耳旁聽得石明松說道﹕「古浪﹐你要到四 川什麼地方﹖」 古浪睜開眼睛﹐反問道﹕「你要到什麼地方呢﹖」 石明松微笑道﹕「我到嘉陵江附近﹗」 古浪聞言一驚﹐忖道﹕「啊﹗他怎麼知道我要到那里去﹖」 石明松追問道﹕「你呢﹖」 古浪沉吟了一下﹐說道﹕「我……我也差不多﹐就是那附近。」 石明松笑道﹕「那我們可以結伴同行了﹗」 古浪心中又是一驚﹐他不知道石明松在他身上﹐發現了什麼可疑之處﹐以至這麼緊緊盯 著他。 他再也忍不住﹐問道﹕「石兄﹐你到四川做什麼﹖琴先生到底是你什麼人﹖」 石明松面色一變﹐支吾著說道﹕「我……其實也不為什麼﹐看幾個朋友而已。」 古浪緊接著問道﹕「那麼琴先生真是你的父親麼﹖」 石明松雙目一瞪﹐叱道﹕「胡說﹗他……古浪﹗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提起他﹐我與他什麼 關系也沒有﹗」 古浪心中好不詫然﹐弄不清石明松何以如此﹐也弄不清他到底是敵是友。 這時黃老大已准備好了飯﹐請二人入座。 菜肴雖然很簡單﹐但是味道很好﹐一大碗熱菜湯﹐幾樣咸鹵菜﹐就著大塊的熱麥餅﹐倒 也吃得很舒服。 他們二人早已餓壞了﹐風卷殘雲一般﹐轉眼便吃了好大一堆。 等到吃完了這頓飯﹐天色已經很暗了﹐古浪望了望天色﹐石明松在旁問道﹕「怎麼樣﹐ 我們今天還走麼﹖」 古浪急於趕路﹐點頭道﹕「三更以前﹐我們還可以趕個百十里路……」 他剛說到這里﹐黃老大提了很多干糧進來﹐說道﹕「干糧已經准備了些﹐恐怕還不夠﹐ 現在正趕著做呢﹗」 古浪皺了一下眉頭﹐問道﹕「大概要等多少時候﹖」 黃老大啊了一聲道﹕「只怕還得一個時辰才行﹗」 古浪望了石明松一眼﹐說道﹕「再一個時辰天就全黑了﹗」 黃老大湊近了些﹐奇怪地說道﹕「怎麼﹐兩位小哥﹐你們還要趕路麼﹖」 古浪點了點頭﹐黃老大立時接口道﹕「啊﹗那怎麼成﹖這是山徑野路﹐可比不得陽關大 道﹐你看﹐天這麼陰暗﹐說不定就有一場大雨呢﹗」 石明松及古浪抬頭望了望﹐果然西北方有大片烏雲﹐緩緩地向這邊飄湧過來﹐涼風陣陣 ﹐十足的豪雨將至之象。 石明松道﹕「看樣子我們得在這里歇一天了。」 古浪雖然焦急﹐卻也無可奈何﹐只得點了點頭﹐黃老大笑道﹕「對羅﹗你們年輕人雖說 什麼都不在乎﹐半路下起雨來﹐也是不行的。」 說著出房而去﹐不一會的工夫又進來道﹕「小哥﹐隨我去房中休息吧﹗」 二人道了謝﹐隨在黃老大身後﹐進了一間土房﹐房中只有一張破桌子及一張土炕。 黃老大笑道﹕「兩位小哥委屈一下了﹗」 石明松笑道﹕「出門在外﹐有這地方已經太好啦﹗」 黃老大又泡了一壺茶﹐這才退去。 時間雖才不過初更時分﹐但是山居人家早憩﹐此刻除了風吹林木之聲外﹐靜悄悄的﹐不 聞一絲聲息。 古浪坐在窗前﹐思前想後﹐石明松已然脫衣上炕﹐閉目調息。 他們彼此不講一句話﹐因為他們之間﹐根本上有一層隔膜。 古浪一直想著阿難子的遺謁﹕「只宜獨行﹐不宜結伴﹗」 他心中尋思道﹕「石明松這麼跟著我﹐真是無可奈何﹐我明天一定要想個法子把他擺脫 掉……」 轉念之間﹐又忖道﹕「我何不趁他熟睡之際﹐偷偷溜走﹐再回到大道上去﹐經過一夜功 夫﹐他就無論如何也追我不上了﹗」 古浪想到這里﹐立時下定決心﹐他和衣臥倒炕上﹐假作要睡。 石明松睜開眼﹐說道﹕「你可是要睡了﹖」 古浪打了個呵欠﹐說道﹕「是的﹗這一天夠累了﹗」 說著欠起身子﹐一掌打熄了燈﹐又躺了下去。 室內立時一片黑暗﹐只有遠天還有一點灰白微光﹐但是很快地也被烏雲掩去了。 石明松拉過了被子﹐說道﹕「你怎麼不脫衣服﹖」 古浪心中忖道﹕「這小子盯得可真緊﹗」 口中卻道﹕「我習慣和衣入睡﹗」 二人立時又沉默了下來。 半個時辰過去﹐天色越發的黑暗﹐雷聲隱隱地響個不住﹐風聲也更大了。 古浪忖道﹕「要是真的下起大雨來可就討厭了。」 他轉臉望望石明松﹐見他已睡得甚是香甜﹐鼻息均勻﹐閃電和雷聲﹐一點也沒有驚擾到 他。 他暗暗忖道﹕「我要走就趁現在走﹗」 下定決心後﹐不禁又緊張起來﹐他故意假作翻身﹐在石明松的前胸推了一下。 石明松沉睡如死﹐一些反應也沒有﹐古浪再不遲疑﹐立時翻起身子﹐輕輕地滑下了炕。 他略作拾綴﹐把春秋筆盒深藏在內衣里﹐貼著肉扎好﹐怕的是路上遇了雨﹐打濕了阿難 子的遺諭。 接著他輕輕地推開了門﹐一陣寒風迎面吹來﹐古浪打了個寒顫﹐怕把石明松吹醒﹐趕忙 閃出門外。 一陣陣寒風透體生寒﹐看樣子大雨就要來臨﹐古浪也顧不得那許多了﹐略為察看地勢﹐ 便向後院走去。 不料那兩只大黃狗﹐卻猛然地吠叫了起來﹐古浪又驚又恐﹐恨不得一掌打死它們。 兩只狗這麼一陣急叫﹐古浪就知道完了﹐只得先躲到牆隅﹐果然﹐一陣微風起處﹐石明 松已來到身後﹗他穿著一身小衣﹐雙手抱著肩﹐問道﹕「古浪﹐你做什麼﹖」 古浪好不氣惱﹐回頭怒道﹕「我解小解﹐你也跟來做什麼﹖」 石明松笑道﹕「我當是來了什麼人呢﹗」 說著也在一旁小解﹐古浪心想﹕「幸虧我還有一泡尿﹐否則可就難於解釋了﹗」 小解完畢﹐那兩只大黃狗仍在猛叫﹐古浪氣得罵道﹕「他媽的﹗叫什麼叫﹗狗種﹗」 石明松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它們本來就是狗嘛﹗」 經此一來﹐黃老大也被驚動了﹐隔窗叫道﹕「誰呀﹖」 石明松連忙答應一聲﹐黃老大扯高了嗓子叫道﹕「二黃﹐三黃﹐別吵﹗」 那兩只狗真聽話﹐立時就默不作聲了。 這時天空已經飄下了雨點﹐古浪怒氣沖沖地隨石明松走回房內。 一任石明松講些什麼﹐古浪均不答腔﹐石明松奇怪地問道﹕「咦﹗你好像在與誰生氣﹖ 」 古浪氣道﹕「睡吧﹗管那麼多做什麼﹖」 說著爬到炕上﹐拉過被子就睡。 石明松笑了笑﹐也上炕睡了下來。 半晌﹐雨勢漸大﹐古浪沉沉睡去﹐石明松更是早已入了夢鄉。 突然﹐門外的兩條大黃狗﹐又猛然叫了起來﹐古浪及石明松同被驚醒。 他們不約而同﹐一起躍下炕﹗古浪把窗戶推開了縫﹐石明松也湊了上來﹐只見大雨之中 ﹐一個黑影在竹籬之處向內張望。 石明松低聲道﹕「好厲害﹗追到這里來了﹗」 古浪低聲問道﹕「是誰﹖你看出來了麼﹖」 石明松搖了搖頭﹐說道﹕「不知是誰﹐反正是他們那一群就是了﹗」 兩條黃狗不住地撲叫﹐黃老大房中亮了燈﹐他隔窗大叫道﹕「唉呀﹐你們怎麼又撒尿了 ﹖」 古浪及石明松心中暗笑﹐黃老大叫了半天﹐喝叱著狗﹐但是兩條狗仍然撲叫不已﹐黃老 大這才覺得事情不對﹐拉開了門。 那黑影湊到竹籬門前﹐低聲地說了一句話﹐由於風雨太大﹐古浪等一點也聽不見。 黃老大卻叫道﹕「又是投宿的﹖」 那人又低聲答應一聲﹐黃老大又叫道﹕「這麼晚了﹐又是大雨﹐你怎麼跑到這里來的﹖ 」 那人似乎又說了一陣﹐古浪及石明松用盡了耳力﹐仍是一點也聽不清楚。 黃老大似無可奈何﹐口中抱怨著﹐身上只穿了一條短褲﹐披著蓑衣﹐跑去開門。 那人進來之後﹐大雨之中﹐不住地向黃老大拱手道擾。 黃老大叫道﹕「好啦﹗別多禮啦﹗」 說著把那人帶到房檐之下﹐燈光照著那人花白的頭發﹐古浪及石明松雖然看到的只是他 的背影﹐可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絕不是出現「達木寺」的那群老人。 古浪詫異道﹕「怪﹐竟不是那些老人﹗」 石明松接口道﹕「這麼晚了﹐大雨荒山﹐這投宿之人也絕不是普通人物﹗」 古浪道﹕「莫非也與我們有關麼。」 石明松搖頭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二人說話之際﹐那老人已被黃老大讓進了另一間房中﹐忙了半天﹐黃老大才走回自己房 中就寢﹐彭的關上房門﹐大聲道﹕「媽的﹐就是皇帝老子來了我也不管了﹗」 古浪聽了也覺好笑﹐石明松說道﹕「睡吧﹗已經二更了。」 古浪推上了窗﹐回到炕上﹐由於他身上帶有「春秋筆」﹐所以任何人的出現﹐都使他猜 疑不定。 有這老人在此投宿﹐他再也無法成眠﹐翻來覆去﹐弄得石明松也睡不安穩﹐氣道﹕「跟 你睡可真討厭﹗」 古浪也氣道﹕「誰願意跟你睡﹖」 二人低聲地辯了幾句﹐又歸於沉默。 古浪仔細想了想﹐自己也覺得好笑﹐忖道﹕「我也是太多心了﹐怎見得這個老人就是與 我有關呢﹖」 才想到這里﹐突聽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冒雨奔了過來﹗古浪一驚﹐霍然翻起了身子﹐ 石明松也被驚動了﹐跟著坐了起來﹗緊接著一人推開了房門﹐叫道﹕「兩位老弟快起來﹗快 ﹗」 古浪聽出是黃老大的聲音﹐不禁大為奇怪﹐立時下了炕﹐問道﹕「什麼事﹖」 說著尋著桌上的火種﹐把油燈點了起來。 只見黃老大只著一身內衣﹐渾身透濕﹐滿面慌張﹐好似發生了非常的大事。 石明松也大為驚訝﹐一躍而起﹐握住他的膀子﹐催問道﹕「什麼事﹖你快說﹗」 黃老大這才喘息著道﹕「那……那投宿的客人快死了﹗」 古浪及石明松均是一驚﹐石明松問道﹕「你叫我們做什麼﹖」 黃老大接口道﹕「我想你們練武之人﹐或許懂得醫理……可不能讓他死在這﹗」 古浪不等他說完﹐便道﹕「我去看看﹗」 他立時推門而出﹐冒著急風暴雨﹐向那間燃有昏燈的小房間趕去。 古浪推開了門﹐昏暗的燈光下﹐只見一個瘦弱的老人﹐面如黃蠟﹐大睜著雙目﹐兩只手 緊緊地抓著身上的被子﹐掙扎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這情形看來很是恐怖﹐古浪大吃一驚﹐如飛地撲到土炕之前。 他匆匆在老人的脅下點了一指﹐老人立時停止了掙扎﹐身子癱瘓下來。 古浪原通醫理﹐他抓過了老人的手腕﹐略為把脈﹐當即就明白了。 這時石明松及黃老大也匆匆趕了進來﹐石明松問道﹕「怎麼樣﹖」 古浪說道﹕「他氣血倒逆﹐事不宜遲﹐快幫我給他打穴活血﹗」 練武之人﹐均通醫理﹐石明松答應一聲﹐翻身上了炕。 棉被掀開﹐這才見老人瘦得可憐﹐滿身除了皮就是骨頭﹐看不見一些肉。 古浪及石明松二人﹐匆匆坐好﹐把老人的身子架在了腿上。 古浪搓熱了雙掌之後﹐先在老人雙脅之下按住﹐不住地抖動。 石明松也搓熱了雙掌﹐抱著老人一雙污臟的光腳﹐在他的足心「湧泉穴」上揉撫。 過了一陣﹐二人又指落如雨﹐把老人身前諸穴點過﹐又把老人翻了過來。 老人背後的各穴道﹐也被他二人點了一遍﹐這才見老人長吁了一聲﹐還過魂來。 黃老大向空長拜﹐叫道﹕「阿彌陀佛﹗好了﹐好了﹗」 古浪及石明松﹐見老人雙目雖然未睜﹐但是呼吸已經正常﹐面上也有了血色﹐這才放了 心。石明松對古浪耳語道﹕「他氣血太弱﹐只怕拖不了多久……」 古浪道﹕「不一定﹐這只是一種宿疾﹐可能是方才淋了雨才發作的。」 黃老大撫了撫老人的胸口﹐說道﹕「雖是有氣了﹐怎麼還不睜眼﹖」 古浪取過了水﹐給老人服下了一枚丹丸﹐微笑道﹕「放心﹗他要休息一會才能恢復。」 三個人在房中坐下﹐靜靜地等候﹐石明松對黃老大道﹕「他的病是怎麼發起來的﹖」 黃老大接口道﹕「這一夜一連被吵了兩次﹐我就睡不著了﹐突然聽見他又喊又叫﹐對著 牆壁又打又踢﹐我嚇了一跳﹐趕快跑來看﹐發現他聲音啞了﹐連叫都叫不出來……」 古浪點頭道﹕「幸虧你發覺得早﹐要是再晚一會﹐就是華陀再世也救不活他了﹗」 黃老大笑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兩位小兄弟﹐你們可積德不小啊﹗」 石明松笑道﹕「行走在外﹐原應互助﹐這種事誰能不管﹖你老哥古道熱腸﹐也是少見呢 ﹗」 黃老大連聲地謙笑著﹐古浪細思石明松的話﹐不禁忖道﹕「如此看來﹐石明松倒是個善 良的人……」 想到這里﹐望了石明松一眼﹐只見他劍眉飛揚﹐雙目光彩奕奕﹐身軀偉健﹐一表堂堂。 古浪心中暗想﹕「像他這種人才﹐不可能在江湖中為非作歹﹐卻不知他要『春秋筆』做 什麼……」 正思忖之際﹐那老人在床上翻了個身﹐叫道﹕「唉呀﹗我的天﹗」 古浪等大喜﹐立時圍了過去﹐老人睜開眼睛﹐無力地望了望他們﹐詫異道﹕「方才我可 是又發病來著﹖」 古浪聽他說得一口北京話﹐心中不禁一動﹐忖道﹕「一個身染奇□的老人﹐為什麼單身 跑到萬里之外來﹖」 古浪才想到這里﹐黃老大已經說道﹕「還說呢﹗要不是這兩位小兄弟﹐你現在恐怕已經 完啦﹗」 老人聞言霍然爬了起來﹐坐在炕上﹐瞪目道﹕「那麼……我剛才的窘相你們都看到了﹖ 」 古浪還以為是什麼事﹐卻不料如此﹐一時都被弄得氣笑不得﹐石明松笑道﹕「你剛才那 叫窘相﹖簡直是死相﹗」 一句話氣得老人雙目圓睜﹐叱道﹕「胡說﹗小孩子一點也不知道敬老﹗」 石明松剛要發作﹐古浪怕老人才好﹐又要氣得發病﹐連忙插口道﹕「好了﹗我看你還是 躺下休息吧﹗」 那老人躺了下來﹐說道﹕「其實我的病自己知道﹐過一會兒就會沒事的﹐你們真是大驚 小怪﹗」 他這幾句話﹐只聽得三人面面相覷﹐石明松立時罵道﹕「媽的﹐算我們多事﹗古浪﹐我 們睡覺去﹗」 說罷怒沖沖地推門而去﹐黃老大也氣道﹕「真他媽活見鬼﹐由你作死﹗」 說著也跟著走了出去﹐只有古浪仍留了下來﹐因為他想對這個老人多了解一些。 這時老人也生了氣﹐大聲道﹕「你怎麼不走呀﹖」 古浪微微一笑﹐說道﹕「我還要多坐一會﹐看看你的病有無變化。」 老人一雙大眼睛閃了一陣﹐說道﹕「他們都生氣走了﹐難道你不生氣﹖」 古浪笑道﹕「人在病痛之中﹐多半容易發怒﹐尤其你老人家離家在外﹐難免脾氣不好。 」 古浪的話﹐引起了老人的興趣﹐他支撐著﹐把瘦弱的身子坐了起來﹐雙目盯在古浪臉上 ﹐半晌才道﹕「你這個孩子﹐說話倒是怪好聽的﹐告訴我﹐剛才可是你把我救醒的﹖」 古浪接道﹕「也不是我一個之功﹐剛才走的那位石兄和我二人為你和了半天血呢﹗」 老人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說道﹕「怪不得他這麼大火氣﹐好像我的命是他救的一樣﹗」 古浪心中暗笑﹐忖道﹕「明明你自己脾氣不好﹐反說別人﹗」 想到這里﹐老人又道﹕「剛才他叫你什麼﹖古什麼來著﹖」 古浪笑道﹕「我叫古浪﹐海浪之浪﹐老先生你呢﹖」 老人把身子在床頭靠得更舒服些﹐說道﹕「我叫丁訝﹐記好﹐訝是驚訝的訝﹗」 古浪笑道﹕「我記下了。」 這時一個霹靂﹐宛如銀蛇鑽空﹐一閃而逝﹐風雨之勢越發加大﹐好不驚人。 丁訝嘆了一口氣道﹕「唉﹐越急越不成﹐碰見這場雨﹐又發了一次病……」 古浪乘機問道﹕「丁老﹐你要急著趕路麼﹖」 丁訝望了古浪一眼﹐並未回答他的問題﹐用手指著床前的一張椅子﹐說道﹕「古浪﹐你 坐下來。」 古浪依言坐好﹐緊接著剛才的話問道﹕「丁老﹐你大概是急於趕回家鄉去吧﹖」 丁訝靠在炕邊﹐雙目望在古浪的臉上﹐以低啞的聲音說道﹕「怎麼﹖你認為我快要死了 ﹐要趕回家去進棺材不成麼﹖」 古浪連忙道﹕「不﹗不﹗我可沒有這麼想﹐只是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丁訝打斷了他的話﹐說道﹕「難道你是本地人麼﹖」 古浪搖搖頭﹐笑道「你當然看得出來﹐我也不是本地人。」 丁訝接口道﹕「是了﹗我可曾問過你的私事﹖」 古浪聽他如此說﹐不禁有點尷尬﹐忖道﹕「這老家伙說話真是不通人情﹗」 他氣惱之下﹐便偏過了頭﹐一言不發。 丁訝自從蘇醒之後﹐便精神奕奕的﹐絲毫看不出害過重病的樣子。 沉默了一陣﹐丁訝突然說道﹕「古浪﹐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古浪回過頭來﹐說道﹕「什麼事﹖」 丁訝用手指著窗外﹐說道﹕「方才我投宿之時﹐看見後院拴了兩匹馬﹐其中可有你一匹 ﹖」 古浪不解其意﹐點頭道﹕「不錯﹗那匹黑馬是我的。」 丁訝掀開被子﹐套上鞋子﹐走下炕來﹐古浪奇道﹕「你下炕做什麼﹖」 丁訝搖搖晃晃地﹐走到窗戶前面﹐伸手把窗戶推開了一道縫﹐一陣急風加著細雨飄洒而 入。 丁訝體力不濟﹐一連退後了好幾步﹐窗戶立時大開﹐雨水大量地刮了進來。 古浪趕緊一步跨上﹐把兩扇窗戶關好﹐回頭埋怨道﹕「你這是干什麼﹖」 丁訝用衣袖擦著臉上的雨漬﹐說道﹕「我想看看雨有多大。」 古浪氣道﹕「這還用看﹖聽還聽不出來﹖」 丁訝在室內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抬頭說道﹕「古浪﹐我已經決定了﹗」 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弄得古浪莫名其妙﹐瞪目以對﹐說道﹕「你決定了什麼事呀 ﹖」 丁訝咳嗽了一聲﹐說道﹕「我這個人脾氣有點怪﹐別看我病成這樣子﹐可卻從來沒有找 過郎中﹐別人想服侍我也辦不到……」 他說到這里﹐走近古浪身邊﹐扶著古浪的肩頭﹐很慈愛地說道﹕「也許你這個孩子與我 有緣﹐所以我決定雨停之後﹐讓你護送我離開青海……」 古浪大吃一驚﹐說道﹕「我﹖」 丁訝點頭道﹕「不錯﹗你不是有匹馬麼﹖我就湊個便﹐咱們兩人騎一匹﹐好在我沒有多 重﹐你只當帶了一件行李好了。」 古浪料不到他有此不情之請﹐一時弄得不知所措﹐怔怔地望著他。 丁訝在他頭上輕輕地摸了摸﹐說道﹕「怎麼﹐還不明白我的意思麼﹖」 古浪連忙說道﹕「丁老先生﹗我此去數千里﹐極為辛苦﹐以老先生之病體﹐恐怕受不了 顛簸之苦吧﹖」 丁訝驀然把手拿開﹐不悅道﹕「什麼﹖我吃不消﹖告訴你﹐我由中原萬里迢迢﹐只身一 人﹐經過了千山萬水﹐趕到了『哈拉湖』……」 聽了這番話﹐古浪霍然一驚﹐猛地站了起來﹗丁訝也發覺自己說漏了嘴﹐微微一怔﹐接 著說道﹕「如果我猜得不錯﹐你也是由哈拉湖來的吧﹖」 古浪心中忖道﹕「啊﹗果然他也是與那群老人一樣……」 丁訝又追問了一遍﹐古浪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也是由哈拉湖來的。丁老﹐莫非 你是跟蹤我來的﹖」 話才說完﹐丁訝猛然在桌上拍了一掌﹐叫道﹕「放屁﹗我跟你做什麼﹖我已是快死的人 了﹐哪有閒工夫管別人閒事﹗」 說到這里﹐或許由於太激動的關系﹐發出了一陣猛咳。 古浪自從知道他也是由哈拉湖來的﹐心中便有極大反感﹐冷冷道﹕「對不起﹗丁老﹐我 對你盡心只能到此為止﹐恕我不能再效力了﹗」 說罷之後﹐轉身欲去﹐才走了兩步﹐丁訝突然大叫道﹕「回來﹗」 他這一聲叫得極大﹐沙啞的聲音聽來甚是恐怖﹐古浪轉過身子﹐沉聲道﹕「丁老﹗你到 底有何意圖﹐不妨明言。」 丁訝好似氣到極點﹐全身都在微微地發抖﹐用手指著古浪﹐半晌說不出話來。 古浪不知道他為什麼氣成這個樣子﹐奇道﹕「怪事﹗你何必發這麼大脾氣﹖」 丁訝大叫一聲﹕「氣死我了……」 古浪吃了一驚﹐連忙趕了過去﹐急道﹕「我真不懂你生這麼大氣做什麼﹗」 丁訝以無力的手臂﹐連連推著古浪﹐不住地喘息著﹐發出了吼哮之聲。 古浪心中十分作難﹐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丁訝喘了半天﹐才勉強停了下來﹐轉過身子﹐啞澀地說道﹕「好了﹐既然你自己不知福 禍﹐你走吧﹗」 古浪愕然道﹕「丁老﹐並非我不肯照顧你﹐實因我有要緊的事……」 丁訝連連地揮手道﹕「走吧﹗走吧﹗」 古浪說不進話﹐無可奈何﹐只得轉身離開﹐推開了門﹐寒涼欺體。 他站在門口﹐靜聽了一陣﹐丁訝並無別的動靜﹐只是粗啞地喘哮聲﹐不時地傳了出來。 古浪暗忖﹕「這個老人真怪﹐善惡難分﹐以後恐怕還有些糾纏呢﹗」 古浪想著﹐正要冒雨而行﹐突然一陣急風撲面﹐連忙一晃身閃開了三尺﹐黑夜之中﹐一 個白發老人冷笑道﹕「古浪﹐算帳的時候到了﹗」 古浪一驚﹐說道﹕「你﹖況婆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一夜風雨】 古浪由那病老人的房間中走出來﹐房外雷雨正殷﹐他正思索著這個病老人的行徑來歷﹐ 一個白發老人突然撲了過來﹐他驟見之下﹐為之大吃一驚﹗那白發老人用低啞的聲音說道﹕ 「古浪﹐算帳的時候到了﹗」 這時正巧天空閃過一道電光﹐古浪看清了來人﹐不禁脫口說道﹕「你﹖況婆婆﹗」 來人正是況紅居﹐她渾身透濕﹐頭上包著一塊油布﹐面上沒有一絲表情﹐冷冷地說道﹕ 「不錯﹐是我。難道你不知道我會來找你﹖」 古浪心中很是不悅﹐說道﹕「你找我做什麼﹖」 況紅居冷冷一笑道﹕「我只問你一句話﹐如果你能老實地回答我﹐我絕不為難你。」 古浪暗下忖道﹕「必然又是為了春秋筆的事。」 心中想著﹐嘴上說道﹕「什麼事你快說吧﹗」 況紅居道﹕「在『達木寺』﹐你想奪取阿難子胸前的枯樹枝﹐竟然出手如風﹐我問你﹐ 你哪里來的這身功夫﹖」 古浪冷冷說道﹕「練出來的﹗」 況紅居大怒道﹕「哈哈﹗小子好一張利口﹗憑你練得這麼一身功夫麼﹖你快把實話告訴 我﹐可是有人在暗中助你﹖」 古浪強忍著氣說道﹕「我在青海無親無故﹐誰會助我﹖」 況紅居點了點頭﹐說道﹕「那麼你的功夫可與江湖一流人物抗衡﹗可是我卻不信憑你竟 能把莫雲彤震退﹗」 古浪淡然道﹕「但你已經親眼看見過事實了﹗」 況紅居怒道﹕「好狂的小子﹐如此說來﹐我可得要試你一試﹗」 古浪暗吃一驚﹐他知道這群老人﹐雖然在阿難子面前不堪一擊﹐但是在江湖之中﹐卻無 一不是頂尖的人物。 他心中忖道﹕「現在哈門陀不可能在暗中助我﹐我敗在她手中本倒無所謂﹐只那樣一來 ﹐她就更要糾纏不清了﹗」 才想到這里﹐況紅居已然說道﹕「怎麼樣﹖你可肯賜教一二﹖」 古浪道﹕「我真奇怪﹗你們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為何一再糾纏於我﹖」 古浪說著話﹐心中暗思對策﹐他把說話的聲音提得很高﹐希望能讓石明松聽見﹐多少給 況紅居增加一些困擾和疑惑。 但是石明松毫無動靜﹐或許是因為雨聲太大﹐或許是他已睡熟了﹐古浪心中暗暗氣憤。 況紅居聽了古浪的話﹐微微一笑﹐說道﹕「那些老家伙我自然也不會放過﹐不過我願意先與 你過幾手﹐如果你能在我手下走過十招﹐你的聲名即可大噪﹐同時我也就相信你了﹗」 古浪見她說得如此狂妄﹐心中好不憤怒﹐而且在這種情形下﹐他也無選擇的余地﹐只得 說道﹕「好吧﹗既然你一定要逼我動手﹐我也只好奉陪了﹗」 況紅居哈哈笑道﹕「對﹗這才是江湖男兒的本色﹗你不必害怕﹐我與你無冤無仇﹐只不 過想測驗你的功力而已。」 古浪尋思道﹕「不知童石紅來了沒有﹖若是有她在身旁﹐事情也許會好些﹗」 況紅居毫無所忌地走到院中﹐傾盆大雨立時把她淋了個透濕。 她向古浪招了招手﹐說道﹕「孩子﹗快來吧﹗」 古浪強忍著怒氣﹐暗罵道﹕「他媽的﹗這種女人真是少見﹗」 無可奈何之下﹐古浪正想盡力一拚﹐忽然﹐房中的病老人丁訝發出了一聲深沉悲愴的長 嘆﹗這一聲長嘆﹐立時驚動了況紅居﹐她身子一晃﹐來到檐下﹐沉聲道﹕「房中什麼人﹖」 古浪答道﹕「一個投宿的病人﹐不相干的。」 況紅居略為沉吟﹐說道﹕「哪有這麼巧的事﹖我進去看看﹗」 說著她由古浪身旁掠過﹐推開了房門﹐古浪也跟了進去。 丁訝和衣靠在炕頭﹐一雙干瘦的手捂著胸口﹐雖然臉色比剛才好多了﹐但是昏暗的燈光 下﹐看來仍然給人一種恐怖之感。 況紅居及古浪來到房中﹐驚動了他﹐他略為轉過頭來﹐睜開無力的雙眼﹐望見了況紅居 ﹐似乎顯得很驚訝。 他用手撐著把身子坐高了些﹐說道﹕「這位老婆婆是……」 話未說完﹐況紅居已然搶著說道﹕「你別管我是誰﹐先告訴我你叫什麼﹖」 丁訝被她問得一愕﹐旋即答道﹕「我姓丁。」 況紅居以極短的時間思索了一下﹐在她的記意中﹐江湖上老一輩人物中﹐沒有什麼姓丁 的高手。 這時她的臉色緩和了些﹐問道﹕「你在這里做什麼﹖」 丁訝無力地答道﹕「生病﹗」 古浪聞言幾乎要笑出來﹐暗忖﹕「問得妙﹐答得也妙﹗」 況紅居說道﹕「在這里生病﹖這是什麼話﹗告訴我﹐你害的是什麼病﹖」 丁訝搖了搖頭﹐說道﹕「不要緊﹐只是舊病復發。」 況紅居又仔細地看了他一陣﹐覺得無甚可疑﹐這才回身對古浪說道﹕「好了﹐我們去辦 我們的事吧﹗」 說到這里﹐又回頭對丁訝說道﹔「我們要在院里練練功夫﹐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准 下床﹐知道麼﹖」 丁訝柔聲說道﹕「你看我這樣子下得了床麼﹖」 古浪這時忽然心中一動﹐因為他發現丁訝的面色﹐比起剛才初醒時又壞了許多﹐他忖道 ﹔「莫非他的病情又惡化了﹖否則經過我施救﹐不會如此呀﹗」 況紅居連聲催促﹐把古浪趕出了房﹐她好似特別喜歡淋雨似的﹐立時就又站到雨地中﹐ 尖聲道﹕「快呀﹗」 古浪心中很是憤怒﹐忖道﹕「就算沒有人暗中相助﹐難道我傾一身所學﹐還接不下你十 招不成﹖」 想到這里﹐立時大步走了過去﹐如注的雨水﹐打在了古浪的身上﹐強風迫面﹐吹得他眼 目難開。 況紅居站在五尺以外﹐活像一個幽靈﹐她連聲地催促道﹕「快些﹗你先進招﹗」 古浪不再說話﹐雙掌一錯﹐身形疾進﹐右掌推出﹐直按況紅居天庭﹗況紅居待他手掌離 自己面門不到兩寸時﹐這才把頭一甩﹐身子也隨著這一甩之勢﹐轉到了古浪的右側﹐尖聲叫 道﹕「注意『肩井穴』﹗」 由她動手的情形看來﹐她根本不把古浪看在眼中﹐所以每次出擊﹐都先警告對方。 她身手真是快極﹐古浪剛發現人影消失﹐語聲未歇﹐自己左肩已有一股勁力逼來﹗古浪 猛然把身子一挫﹐況紅居的右掌閃電划過﹐古浪大喝一聲﹐雙掌齊下﹐右掌猛斬況紅居手腕 ﹐左掌直到況紅居「眉心穴」。 這一招兩式﹐也是神速萬分﹐頗出況紅居意料之外﹐她「咦」了一聲﹐右掌猛然收回﹐ 頭向後揚﹐左手二指反向古浪的左腕鉗來。 她每出一招﹐勁力都大得出奇﹐古浪這才知道﹐她的功力遠在婁弓之上。 古浪狠狠地咬著牙﹐把發出的左掌收了回來﹐但是還沒來得及換招﹐況紅居第二招又已 接踵而至。 她身如一只大蝙蝠般撲了過來﹐雙袖的雨水甩出了老遠﹐一雙枯瘦的手掌在黑夜中發出 了慘白色﹐看來很是恐怖。 就在古浪微微錯愕之際﹐況紅居的一雙手掌已距離他不到半尺。 古浪已然感到一股出奇的勁力湧到﹐他原是盡量避免與她對掌﹐因為他自知雙方的功力 相差得太多。 但是況紅居卻存心非與他對掌不可﹐所以出手不到三招﹐便以這等雷霆之勢逼了過來。 古浪無可奈何﹐咬緊著牙關﹐雙掌一並﹐迎著況紅居的掌勢遞了出去。 況紅居一笑道﹕「有膽量……」 一言未畢﹐兩人四掌已然相觸﹐雨夜之中﹐只聽得一聲大震。 況紅居「喲」了一聲﹐一連退後兩步﹗古浪雖然也退後了幾步﹐但是一件意外的事﹐卻 震動了他﹗原來他雙掌才出之時﹐便覺得有一股極大的潛力﹐傳到了自己的身上﹐使得自己 的掌力陡增了許多。 這情形就如同在「達木寺」中﹐哈門陀暗中相助一般。 古浪心中驚疑已極﹐忖道﹕「啊……哈門陀果然跟了來﹗」 想到哈門陀﹐他的一顆心立時就猛烈地跳了起來﹐因為他覺得﹐哈門陀在這些老人中﹐ 比任何一個都要來得可怕而難於應付。 況紅居怔了半晌才說道﹕「好小子﹗料不到你真有這身功夫﹐算我況紅居把你小看了﹗ 」 古浪還在極度地驚懼之中﹐俊目回盼﹐並沒有發現什麼異象。 這時二人都停止了談話﹐黑暗中﹐只有丁訝低弱地呻吟﹐不時地由房中傳出來。 況紅居接著說道﹕「好﹗如此一來﹐我倒要與你見個真章了。快動手吧﹗」 古浪聞言立時冷靜下來﹐忖道﹕「有哈門陀在暗中相助﹐我還怕她何來﹖可是﹐驅走了 況紅居之後﹐留下的哈門陀﹐豈不更加麻煩﹖」 況紅居似乎非常地急躁﹐她尖叫一聲﹕「再對一掌﹗」 一言甫畢﹐雙掌再次擊出﹐這一次來勢更猛﹐雙掌之力重逾萬鈞。 這一次古浪卻不願再與她對掌﹐就在況紅居變掌才出之際﹐他已經以「潛移星辰」 的身法﹐閃到了況紅居的身側。 他右掌閃電遞出﹐「翻天大印」﹐一股莫大的掌力﹐向況紅居的右肩胛按了過去﹗況紅 居身子一閃﹐已然閃過一旁﹐大叫道﹕「怎麼﹐不敢接我一掌麼﹖」 語聲中﹐雙掌如電﹐又向古浪胸前推到﹐疾勁的掌力﹐把漫空暴雨都隔絕了。 古浪一掌落空﹐便知道況紅居必有狠招﹐所以未等她再次發掌﹐又已閃向一旁﹐喝道﹕ 「況婆婆﹐你太厲害了﹗」 二指向況紅居腦後點去﹐況紅居大怒﹐猛然把身子擰轉過來﹐雙掌第四度襲出﹐喝道﹕ 「看你接不接﹗」 這一掌勁力極大﹐濺起了一大片雨珠﹗這一式來得太驚人﹐古浪身子來不及撤回﹐萬難 閃躲﹐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又緊咬牙關﹐提足了丹田之氣﹐疾舉雙掌迎了上去﹗就在他提氣 進掌的一剎那﹐一股綿柔之力﹐又傳到了他的背心﹐丹田一陣發熱﹐雙臂也覺得發漲﹐他不 禁嚇了一大跳﹗他還沒來得及思索﹐雙掌已經與況紅居接實﹐一聲裂帛大震之後﹐二人又是 各自退後了好幾步。 況紅居一聲長嘯﹐身如狂風一陣轉繞﹐把院中每一個角落都察看過了。 古浪忖道﹕「莫非她已發現了哈門陀﹖」 況紅後身如怪鳥﹐一陣轉繞之後﹐身子又躍上房頂﹐向四下搜視。 古浪心想﹕「哈門陀若是不想露面﹐又豈會被你發現﹖」 況紅居在房上看了半晌﹐最後又落下房來。 這時閃電乍起﹐古浪見她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個鬼似的﹐臉上有一種憤恨和悵然若失 的感覺。 古浪開口道﹕「怎麼了﹖況婆婆……」 黑暗中﹐況紅居一雙眸子﹐閃電般射了過來﹐說道﹕「你有接我兩掌之功﹐我放你過去 了﹗」 說罷之後﹐身軀一晃﹐立時消失在夜暗之中。 她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弄得古浪有些哭笑不得﹐他怔怔地站在大雨之中忖道﹕「哈 門陀既然暗中助我﹐他為什麼不露面﹖他到底存著什麼心意﹖」 由於阿難子圓寂之後﹐哈門陀就始終沒有出現過﹐古浪對此十分惑然﹐心神不寧﹐莫測 究竟。 這時當空又是一個霹靂﹐電閃如蛇﹐雨勢更大﹐古浪頓為驚覺起來。 他走到屋檐下﹐把門推開了些﹐只見丁訝身上蓋著一條棉被﹐睡得甚是舒適。 古浪見他沒有什麼異狀﹐心中稍安﹐匆匆回到了自己的房中﹐見石明松也睡得甚是香甜 ﹐地上放著一大堆濕衣。 古浪找出了一套干淨內衣﹐把身上的濕衣脫下﹐見「春秋筆」的盒子濕濕的﹐不禁大吃 一驚﹐連忙尋了一塊干布來擦拭。 那盒子不知是何物所制﹐擦拭之後干燥如故﹐里面的遺書也未沾上一絲雨水﹐古浪這才 放了心。 他把身子擦干﹐把「春秋筆」盒子緊緊地扎在胸前﹐穿上干衣。 所幸石明松沉睡如死﹐故爾古浪的一切行動可以無忌﹐他穿好了衣服之後﹐也就上炕安 歇。 大雨如注﹐雷聲殷殷﹐古浪過於乏累﹐不一會的工夫就進入了夢鄉。 待他醒來之時﹐天光早已大亮﹐可是暴雨仍舊﹐一點也沒有減小。 他翻了個身﹐見石明松已然不在﹐不禁忖道﹕「我怎會又睡這麼死﹗」 他用手摸了摸腹前的「春秋筆」﹐依然還在﹐便翻身爬起﹐換了一套干淨的緊身外衣褲 。 古浪下炕之後﹐這才發覺地上的濕衣已經不見﹐心中忖道﹕「莫非石明松去洗衣服了﹖ 」 他想想也覺好笑﹐自從他得了春秋筆之後﹐這些人便一直跟著他﹐就好像他們認定了「 春秋筆」在他身上似的。 古浪洗漱已畢﹐石明松赤著腳﹐褲管卷得高高的﹐手中打了一把大傘﹐冒雨而來。 入房之後﹐把腋下一堆干淨衣服取出﹐放在炕上﹐說道﹕「昨天你與那個老病人怎麼談 那麼久﹐談些什麼呀﹖」 古浪聽他口氣﹐好似根本不知道自己與況紅居動手之事﹐也就不提﹐說道﹕「我們只是 隨便談談。」 說到這里﹐發現石明松拿來的干衣﹐就是隔晚脫下的濕衣﹐不禁笑道﹕「啊﹗原來你真 是洗衣服去了﹗」 石明松笑道﹕「我哪會洗衣服﹖是黃老大的老婆替我們洗的﹗」 古浪這才恍然﹐笑道﹕「我們走時倒要好好地謝謝他們。」 說著﹐望著窗外的大雨﹐又不禁發起愁來道﹕「似這般傾盆大雨﹐我們怎麼動身呢﹖」 石明松笑道﹕「不要緊﹗據黃老大說﹐下午雨就要停了﹗」 古浪道﹕「但願如此﹗」 這時石明松好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由身上取出一個小紙條﹐說道﹕「對了﹗那個老病 人留了個紙條給你﹗」 古浪一面接取紙條﹐一面訝然道﹕「留了個條子﹖他已經走了麼﹖」 石明松點了點頭﹐說道﹕「我還沒有起來他就走了﹐據黃老大說怎麼勸也不成。」 古浪大感意外﹐匆匆把紙條打開﹐只見上面寫著﹕「古浪﹗承你療我宿疾﹐居心雖仁﹐ 但不肯帶我同行卻又顯得不義﹐老夫去也﹗」 古浪看罷感到啼笑皆非。 石明松在旁說道﹕「可以給我看看麼﹖」 古浪道﹕「當然可以﹗」 說著把紙條遞了過去﹐石明松接過匆匆看完﹐笑著說道﹕「這老家伙的骨頭倒是挺硬。 」 古浪走到窗前﹐望著滿天大雨﹐尋思道﹕「這麼大的風雨﹐他一個重病的老人﹐真不知 怎麼走法……」 這時他心中有一種歉疚的感覺﹐丁訝瘦弱的影子﹐又出現在他的眼前。 石明松說道﹕「他寫的我不大明白﹐到底怎麼回事﹖」 古浪便把昨夜丁訝要求同行﹐及自己拒絕之事說了﹐石明松笑道﹕「其實讓他跟著走一 段也無所謂﹐何必如此堅決地拒絕他﹖」 古浪搖頭道﹕「我們一天要趕好幾百里路﹐從不休息﹐這條路又如此難走﹐他怎麼受得 了﹖」 石明松一笑不再說話﹐把紙條還給了古浪。 古浪接過又看了一遍﹐雖然字跡顯得乏力﹐但是筆划均勻﹐極具風骨﹐足見那病老人是 一飽學多才之人。 他心中一直為這件事感到不安﹐因為據昨夜為丁訝療病時的脈象看來﹐他的病情是非常 嚴重的。 古浪與石明松在室內聊著天﹐彼此都是隱晦頗深﹐所以誰也探不到誰的真心話。 雨勢果然漸漸地小了﹐院中地勢雖然略高﹐但也成了一片澤國。 不一會的工夫﹐雨已經完全停住﹐風也小了。 這一夜雷雨﹐好像是下了半個世紀﹐古浪也經歷了很多怪異的事情。 石明松把窗子整個地推開﹐笑道﹕「黃老大的話果然不錯﹐你看﹐雨一點也不下了﹗」 古浪也感到很高興﹐扶窗笑道﹕「好得很﹐我們可以趕路了﹗」 這時黃老大正好來請二人用飯﹐用飯已畢﹐黃老大又把准備的干糧取出﹐數量極多﹐足 夠二人五日之需。 古浪及石明松深為感激﹐留下了很多銀兩﹐牽出了兩匹駿馬。 經過了一天一夜的休息﹐人馬都是精神一振。 上馬之後﹐與黃老大全家拱別﹐馬蹄踏著積水﹐馳出了這個小村落。 兩條大黃狗﹐踞在一塊突出水面的大石頭上狂吠﹐直到古浪及石明松走得不見了人影﹐ 這才咻咻地停了下來。 一場大雨﹐把山林洗刷一新﹐黃綠色的葉子﹐發出了鑒人的光澤﹐並且不時地垂下水珠 ﹐滴滴答答﹐頗富詩意。 天氣也涼了許多﹐石明松說道﹕「快深秋了﹐這地方尤其冷得早﹗」 古浪笑道﹕「所幸我們往南邊去﹐不然可要趕上下雪了﹗」 二人快馬加鞭﹐馬蹄如飛﹐濺得水花四濺﹐驚得林中的鳥兒亂飛。 石明松好似輕車熟路﹐當先而行﹐古浪暗中記著地勢﹐以防萬一有變時﹐也有一個路。 一個時辰之後﹐二人已經跑出了百十里﹐古浪很是高興﹐說道﹕「照這樣下去﹐到晚上 我們就可以趕出去不少路呢﹗」 石明松笑道﹕「看你心急似箭﹐到底為了什麼要緊的事呢﹖」 古浪望了他一眼﹐並未作答﹐心中忖道﹕「哼﹗你想借機會騙我的話﹐那可是做夢﹗」 石明松見古浪不答﹐淺笑一下﹐也未再問。 二人正在快馬急行之時﹐忽聽一聲低啞的呻吟﹐由不遠之處的樹林之中﹐傳了出來。 古浪及石明松二人﹐幾乎是同時動作﹐一齊把馬勒住﹐兩匹馬長鳴一聲﹐一連退後了好 幾步﹐才停了下來。 古浪望了石明松一眼﹐說道﹕「哼﹗包袱來了﹗」 石明松明白他言中之意﹐聞言笑道﹕「既然碰上了﹐我們過去看看吧﹗」 古浪點點頭﹐他心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覺得這病老人與自己有關。 他們慢慢地來到了林中﹐便見一個形容樵悴的老人﹐靠著大樹干﹐雙手按著胸腹﹐低低 地呻吟著。 這老人正是丁訝﹐瘦弱的身子﹐不住地顫動﹐好像舊病又復發了。 二人連忙下馬趕上前去﹐丁訝被驚動了﹐他睜開了眼睛﹐無力地望了他們二人一眼﹐說 道﹕「唔﹐你們又來追我做什麼﹖」 石明松笑道﹕「誰來追你﹖我們是經過此地碰見你的。」 丁訝喘息了一下﹐說道﹕「那麼你們怎麼不走﹖圍著我看什麼﹖我又不是個猩猩﹗」 二人聽了他的話﹐都忍不住要笑﹐古浪說道﹕「你病得這麼重﹐連休息都還不夠﹐為什 麼這麼急著趕路﹖」 丁訝翻了翻眼睛﹐用白多黑少的眼睛望了他一眼﹐不悅地說道﹕「這是我的事﹐不勞尊 駕關心﹗」 古浪知道﹐他是為了自己拒絕他同行的事生氣﹐便蹲下了身子﹐問道﹕「你現在覺得怎 麼樣﹖」 丁訝把目光轉向一旁﹐愛理不理地說道﹕「反正是快死的人了﹐管他怎麼樣不怎麼樣﹗ 」 古浪連碰了幾個釘子﹐無可奈何地站起身來﹐向石明松苦笑了笑。 石明松也蹲下了身子﹐說道﹕「老先生﹐他有些小孩子脾氣﹐你不要與他生氣﹐你現在 ……」 才說到這里﹐丁訝突然伸手把他推開﹐罵道﹕「別說他了﹗你比他還不如﹐昨天他還守 護我很久﹐你連我是死是活還沒有確定就走了﹗」 石明松碰了一鼻子灰﹐氣得霍地站了起來﹐對古浪道﹕「走﹗我們走﹗」 古浪還未答話﹐丁訝已接口道﹕「走﹖走到哪兒去呀﹖要走你自己走好了﹐拉人家去做 什麼﹖」 一句話氣得石明松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古浪又彎下了身子﹐對丁訝說道﹕「丁老﹐我們並非不願與你同行﹐實在是你病得這麼 重﹐不宜趕路……」 說到這里﹐丁訝打斷了他的話﹐說道﹕「怕我死在半路上是不是﹖」 古浪正色說道﹕「這條路崎嶇難行﹐我們又急著趕路﹐實在無法照顧你……」 丁訝又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你是怕為我耽誤了你們行程﹖這個你們大可放心﹐我要 是跟你們去﹐決不會耽誤你們。」 古浪不禁沒有話說﹐遲疑了一下﹐說道﹕「這……」 丁訝翻起了眼睛﹐大聲道﹕「別這呀那的﹐痛快一句話﹐如願意﹐我們馬上就走﹐不願 意你們就走你們的﹐我死在這里認命﹗」 古浪不禁大感為難﹐石明松氣道﹕「古浪﹗我們走﹗他這麼倚老賣老……」 話未說完﹐丁訝忽然喝道﹕「少多嘴﹗你要走就走﹐沒拉著你﹗」 石明松氣得臉上變了顏色﹐看樣子似乎就要發作了。 古浪連忙接口過來﹐說道﹕「丁老﹐如果你一定要跟我們走﹐我有些事要先告訴你。」 丁訝似乎氣弱不支﹐靠了下來﹐喘息著說道﹕「說吧﹗」 古浪正色道﹕「第一﹐如果你半途病發﹐我們只有盡心為你治好﹐把你寄往樵家休養﹐ 恕我們不能再為你耽擱。」 丁訝仔細地想了一下﹐說道﹕「好吧﹗第一條我可以接受。」 古浪又道﹕「第二﹐在路上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多口多事。」 丁訝思索了一下﹐說道﹕「好吧﹗這一條我也勉強答應﹗」 古浪又道﹕「我們沿途除了吃喝和睡覺之外﹐不下馬休息﹐你可吃得消﹖」 丁訝緊接著說道﹕「你們受得了﹐我自然受得了﹐莫非你們不是人麼﹖」 古浪聞言一怔﹐忖道﹕「這人真會說話﹐他怎麼不說他不是人﹖」 石明松見古浪真的要帶他同行﹐不禁急道﹕「這……這怎麼成﹖那多不方便……」 丁訝雙目一瞪﹐說道﹕「有什麼不方便﹐莫非你要謀財害命﹐多了我就不方便了麼﹖」 石明松面色一青﹐指著丁訝道﹕「你這老東西﹗你……」 已氣得說不出話來﹐古浪連忙勸道﹕「石兄﹐老年人難免有些脾氣﹐再說他又有病在身 ﹐你就少說兩句吧﹐如果你感到不便﹐就請你先行一步﹐我們到甘肅再會面好了。」 古浪如此一說﹐石明松說道﹕「其實我也並沒有什麼急事﹐只是他太氣人了﹗」 古浪又功了他幾句﹐他也就無話可說。這時丁訝已抖抖索索地站起來﹐說道﹕「來﹐扶 我上馬﹗」 他那副樣子﹐別說石明松﹐就是古浪看著也覺生氣﹐他皺了皺眉頭﹐把丁訝扶向坐騎。 但當古浪要把他扶上自己的坐騎﹐丁訝卻忽又把他推開﹐說道﹕「我生平就討厭黑顏色 ﹐還是騎那匹紅馬好了﹗」 古浪為之一怔﹐石明松連忙說道﹕「那是我的馬呀﹗」 丁訝白了他一眼﹐說道﹕「你的﹖什麼是你的﹖你的命還是閻王爺的呢﹖」 石明松又被他氣得面色發白﹐望著古浪﹐古浪無可奈何﹐只得把丁訝扶上紅馬。 石明松好不氣憤﹐遲遲不肯上馬﹐古浪已顧不了許多﹐自己先上了馬。 丁訝低下了頭﹐說道﹕「快上來呀﹗不上我們可要走了﹗」 石明松無奈﹐跨蹬上馬﹐不料丁訝怪叫道﹕「不成﹐不成﹐你坐我後面﹗你要是坐在我 前面﹐你這麼大的個子﹐我還看什麼風景﹗」 石明松氣得又跳下馬來﹐雙手插著腰﹐怒目瞪著丁訝﹐一言不發。 古浪也實在被他耽誤得有些不耐煩﹐對石明松道﹕「好了﹐石兄你就遷就些﹐讓他坐在 前面好啦。」 石明松氣道﹕「他又不是個小孩子﹐坐在我懷里像什麼樣子﹖」 丁訝在馬上叫道﹕「放你的屁﹗誰坐在你懷里﹖我坐在馬背上﹗」 古浪又勸了石明松幾句﹐石明松這才萬般無奈地上馬﹐坐在丁訝的身後。 丁訝竟像個孩子般﹐把整個身子靠在石明松身上﹐他又瘦又小﹐如果不是滿頭白發﹐真 有些像石明松的兒子。 石明松聞到一股汗臭氣﹐再也忍不住說道﹕「喂﹗你這是怎麼坐的﹖」 丁訝回頭白了石明松一眼﹐又要罵人。 古浪見狀連忙說道﹕「石兄﹐別再說了﹐我們走吧﹗」 說罷策馬先行﹐石明松搖了搖頭﹐只好催馬跟進﹐說道﹕「你不認識路﹐還是我走前面 。」 說著縱騎繞到了前面﹐古浪望著他們的背影﹐心中暗笑﹐忖道﹕「怎麼平空跑出這麼個 魔星來﹐真是作孽。」 一行三人﹐沿途無話﹐只是丁訝的事最多﹐一會要大便﹐一會要小便﹐把石明松煩得怒 罵不已。 丁訝卻是若無其事﹐聽如不聞﹐這時就連古浪與他說話﹐他也不答﹐仿佛一下子變成了 一個啞巴似的。看看天近黃昏﹐由於天氣甚好﹐古浪便對石明松說道﹕「石兄﹐我們今夜怎 麼樣﹖可以趕到三更吧﹖」 石明松抬頭望了望天﹐說道﹕「現在還不能確定﹐少時如果沒有月亮﹐天色必然很黑﹐ 趕也趕不了多少路﹐反而累人﹐倒不如明天一早再趕路的好﹗」 古浪雖然心急﹐卻知道他所說不假﹐當下無可奈何﹐只盼能出月亮。 丁訝沉默了許久﹐這時突然開口道﹕「怎麼﹐我們還要連夜往下趕﹖」 古浪點頭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們有要緊的事麼﹖」 丁訝大叫起來道﹕「胡說﹗你們不是說睡覺除外嗎﹖我現在又餓又累﹐連夜趕下去﹐豈 不要了我的老命﹖」 石明松叱道﹕「誰叫你要跟我們一起走﹖」 丁訝叫道﹕「就是跟你們一起走﹐也不能害我死呀﹗」 古浪實在被他吵得頭昏﹐說道﹕「好了﹐老先生﹐現在天還沒黑﹐等天黑了我們就休息 好啦。」 丁訝點了點頭﹐說道﹕「這還差不多﹗」 石明松又已氣得說不出話來﹐一味地啞奔﹐這時所走的道路﹐越發地崎嶇不平﹐路上滿 是大塊的石頭﹐馬蹄一高一低﹐前進的速度減慢了許多。 前後左右﹐都是樹木﹐古浪不禁忖道﹕「看樣子我們已走錯路﹐迷失在叢林之中了。」 思忖之際﹐忽聽石明松說道﹔「向左邊走﹗」 古浪帶馬左轉﹐細看之下﹐說道﹕「這邊根本沒有路呀﹗」 丁訝也低頭看了一陣﹐叫了起來道﹕「喂﹐你把我們騙到這種絕地來﹐莫非真想謀財害 命不成﹖」 石明松叱道﹕「你再胡說﹐我可把你推下去了﹗」 丁訝轉身扭頭﹐對古浪說道﹕「我要是死了倒沒有什麼﹐可惜你年紀輕輕的……唉﹗」 說著嘆了一口氣﹐石明松怒哼一聲﹐用力把馬一催﹐馬兒一沖數十丈﹐把古浪遠遠拋在 後面。 古浪暗覺好笑﹐忖道﹕「這怪人也確實有些討厭﹗」 想著催馬趕了上去﹐又是一陣急趕﹐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沒有一點星光﹐林間更是黑 暗異常。 古浪不禁心中又忖道﹕「道路如此難行﹐天色又黑﹐若只是我們兩個倒也罷了﹐偏偏又 有個病老人﹐看來今天是無法再趕下去了。」 想到這里﹐忽聽丁訝在前面叫道﹕「古浪你在哪兒呀﹗我怎麼看不見﹖」 古浪應了一聲﹐丁訝說道﹕「這麼黑還要趕路﹐嗯﹖」 說完話﹐又開始呻吟起來﹐古浪看看不忍﹐便對石明松道﹕「石兄﹐我們今夜不要趕了 。」 石明松把馬勒慢了些﹐說道﹕「我們還可以趕一個時辰。」 古浪笑道﹕「天黑路險﹐老人又有病﹐好在我們已經趕了不少路﹐不在乎這一個時辰。 」 石明松說道﹕「這里四下空曠﹐沒有人家可以借宿怎麼辦﹖」 古浪皺眉道﹕「我們倒無所謂﹐只是丁老病著﹐野宿恐怕不宜﹐還要趕多久才有人家呢 ﹖」 石明松思索了一下﹐說道﹕「只怕還要趕出個百十里。」 古浪還未說話﹐丁訝已經叫道﹕「算了﹐算了﹐就在這里歇下算了﹗」 古浪接口道﹕「好﹐那麼我們就找個地方下馬吧﹗」 石明松很勉強地答應一聲﹐兩匹馬來到林中一塊空曠之地﹐石明松翻身下馬說道﹕「這 里比較空﹐就在這里過夜好了﹗」 由於昨夜下過大雨﹐林中潮濕得很﹐古浪下馬一看﹐對石明松道﹕「這里如此潮濕﹐怎 麼能睡﹖」 丁訝也道﹕「在這里睡一夜﹐只怕我的風濕病又要發了﹗」 石明松道﹕「前面有個山洞﹐可要去看看﹖」 古浪大喜﹐一手牽馬﹐一手扶著丁訝﹐說道﹕「往哪邊去﹖」 石明松用手向左邊指了一下﹐說道﹕「往那邊走﹗」 古浪當先而行﹐丁訝放低聲音﹐對古浪說道﹕「我看還是讓他先走﹐他可能要陷害我們 。」 古浪笑道﹕「別胡說八道了﹗」 二人緩緩向前行去﹐前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古浪雖然練有夜目﹐也只能看出一 尺左右﹐只得把步子放得更慢些。 就在這時﹐突覺背後風聲颯然﹐兩股凌厲的掌風﹐向二人背後湧到。 古浪大吃一驚﹐在此情況下﹐他來不及思索﹐奮起神力﹐拉著丁訝﹐全力往前一縱﹐因 用力太大﹐連那匹馬也被帶得向前馳去﹗這一縱﹐縱出了一丈多遠﹐落下之時突覺腳下一空 ﹐二人連同一馬一齊向下落去。 古浪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提足了氣﹐把丁訝拉得緊緊的。 下落之勢越來越快﹐古浪雖然提著氣﹐也感到頭昏目眩﹐四下又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 不見。 古浪心中又驚又恐﹐忖道﹕「好毒狠的石明松﹗」 他那匹駿馬跟著向下墜落﹐古浪心中好不痛惜﹐忖道﹕「多了這個老人﹐我就無法再顧 這匹馬了﹗」 下落之勢﹐繼續加快﹐丁訝已經嚇得昏了過去﹐古浪暗道﹕「苦也﹗這山澗如此深﹐恐 怕我也要不保﹗……」 正想到這里﹐「刷」的一聲輕響﹐碰著了一根樹枝﹐古浪只覺手臂一陣劇痛……他的手 臂已划開了一道血口﹐丁訝也離開了他﹐迅速的向下落去﹗古浪大驚﹐忖道﹕「糟﹗他這條 老命完了﹗」 由於什麼也看不見﹐古浪也不知下面還有多深﹐隨時都有著地的可能。 古浪心中長嘆道﹕「唉﹐想不到我與春秋筆﹐就這樣共葬谷底﹗」 思忖間﹐突覺迅速下沉的身子﹐突然向旁一沖﹐有人在他足心托了一下。 古浪大吃一驚﹐身子撞到崖壁上﹐他拚命地提著氣﹐隨即又覺身子一震﹐已然落實地面 ﹐一陣昏眩﹐便失去知覺。 當古浪被凜烈的寒風吹醒時﹐已是三更時分﹐昏昏沉沉之中﹐似聞不遠有低沉的馬咻之 聲。 古浪睜開雙眼﹐略一轉動﹐只覺渾身酸痛不已﹐忖道﹕「莫非我還活著麼﹖」 左臂傷口忽然一陣刺痛﹐他用右手摸了一下﹐傷口的血已經凍結了。 這時他已完全明白了﹐自己已經落了地﹐除了撞傷之外﹐確實未死。 他右手撐地﹐奮力地坐了起來﹐腰背一陣酸痛﹐耳旁又聽到了馬咻之聲。 古浪大為驚奇﹐忖道﹕「難道我的馬也沒有摔死﹖」 他雖忍著酸痛﹐站起身子﹐走了好幾步﹐果見一尺以外﹐黑忽忽的一片﹐是一個馬的影 子。 古浪驚喜萬分﹐顧不得身上的痛楚﹐撲了過去。 真是奇跡﹗那匹馬不但未死﹐並且沒有絲毫傷痕﹐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古浪大喜之下﹐ 緊緊地摟著馬頸子﹐連呼﹕「好黑兒﹗好黑兒……」 那匹駿馬也不住的廝磨古浪的前胸﹐顯得非常親熱。 古浪高興了一陣﹐突然想道﹕「這數百丈的懸崖﹐我有一身功夫﹐尚且不免受震昏厥﹐ 它一個畜生﹐怎會安然無恙﹖」 想到這里﹐大感奇怪﹐但是怎麼也想不出個道理來﹐這時他突然又想到了丁訝。 他忖道﹕「我半空受傷﹐把他丟開﹐只怕他已……」 想著﹐立時取出了火折子﹐燃起一節樹枝﹐四下尋找。 這是一片約有五丈見方的谷底﹐四下尋找一遍﹐卻未發現丁訝。 古浪突然明白過來﹐忖道﹕「啊呀﹗我真傻﹗原來他竟是一個身懷絕技的奇人﹐我和馬 都是他救的﹗」 「可是現在他到哪里去了呢﹖他一定是上崖找石明松算賬去了﹗」 想起了石明松﹐古浪不禁怒火沖天﹐暗罵﹕「好險惡的小子﹗等我上崖之後﹐一定要取 你性命﹗」 古浪尋了些較為干燥的斷枝﹐費了好半天事﹐才燃起一堆火。 他慢慢地活動四肢﹐身上的痛苦稍減。 他想﹕「深更半夜﹐無法可想﹐我還是等天亮後再設法出險吧﹗」 他選了一處較干之地坐了下來﹐由於雨後不久﹐地上很是潮濕﹐但奇怪的是﹐昨天下了 那麼大的雨﹐谷中竟無積水。 古浪心中暗想﹕「此處必有溝渠﹐不然積水無處流走﹐等到天亮我再詳細看看﹗」 他坐在地上﹐靜心地調息﹐因為方才從崖頂一路落下來﹐弄得他有些心神不寧。 半晌之後﹐古浪的心情已經完全平靜下來﹐睜開眼睛﹐突聞一聲悠長的呻吟之聲﹐由頭 頂傳來。 古浪不禁大吃一驚﹐霍然站起了身子﹐緊接著又聽到一聲呻吟。 黑夜之中﹐這聲音﹐聽來令人毛發豎立﹐極為恐怖和淒慘。 古浪借著火光﹐抬頭向上看去﹐只見兩丈多高處一棵大樹上﹐附滿了百年老藤﹐一個白 發老人﹐正掛在其間﹐不停地蠕動。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丁訝﹗古浪大驚﹐忖道﹕「啊﹗原來我們並不是他救的﹗他自己也 是靠了這些葛藤才活了命。」 古浪想著﹐提高聲音說道﹕「喂﹗丁老﹐你聽見我說話麼﹖」 深谷傳音﹐良久不歇﹐可是丁訝沒有一些回應﹐只是不住地呻吟。 古浪又大叫了一遍﹐丁訝這才用低啞、微弱而顫抖的聲音說道﹕「唔……是誰呀﹖」 古浪見他說了話﹐立時大喜﹐又叫道﹕「我是古浪﹗你千萬不要動﹐我來救你﹗」 丁訝好似清醒了些﹐說道﹕「你……你快來呀﹗我的腰好……好痛﹗」 古浪叫道﹕「我就來了﹐千萬別動﹗」 古浪說完﹐抓住一根垂藤﹐踏著滑膩的山石﹐慢慢向上爬。 他心中忖道﹕「我還以為我們是他救的﹐原來他是被藤子救了……這老頭的命倒是不小 。」 思忖之間﹐已經爬到了丁訝身旁﹐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提了下來。 丁訝落地之後﹐三魂已去了兩魂﹐整個身子軟得扶不起來。 他含含糊糊說了幾句話﹐隨即昏了過去。 古浪又費了半天事﹐才把他救醒過來。 丁訝睜開昏花老眼﹐在火光之下望見了古浪﹐說道﹕「古兄弟﹐我們……可是在陰曹地 府﹖」 古浪聞言好笑﹐說道﹕「丁老﹐我們並沒有死﹗」 丁訝把眼睛睜得好大﹐說道﹕「什麼﹐咱們沒有死﹖」 古浪點了點頭﹐說道﹕「沒有死﹗你看我們不是活得好好的麼﹖」 丁訝雙目四下亂轉﹐好半晌才說道﹕「好可惡的石明松﹗」 古浪也搖頭嘆息不已﹐說道﹕「真沒想到﹐石明松竟會對我下此毒手﹗」 丁訝哼了一聲﹐接口道﹕「哼﹗我不是早告訴過你﹐他對我們不存好意。」 古浪連連嘆息不語﹐心中很是沉痛。 丁訝接著又說道﹕「我早就告訴你﹐這小子靠不住﹐你不聽我的話﹐現在怎麼樣﹖」 古浪只有恨自己大意﹐說道﹕「我真是想不透……」 丁訝又道﹕「你與他到底有什麼宿怨﹖」 古浪搖頭道﹕「我與他並無深交﹐只不過偶爾結伴同行﹐他為何就要下此毒手呢﹖」 丁訝突然道﹕「莫非你身上有什麼無價珍寶麼﹖」 古浪心中一驚﹐說道﹕「我自幼孤苦﹐哪來無價之寶﹖身上雖然有些銀兩﹐也決不致使 人眼紅﹗」 丁訝搖頭道﹕「這可就奇怪了﹗莫非你知道什麼特別秘密不成﹖」 古浪又是一驚﹐連忙搖頭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丁訝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說道﹕「這就太怪了﹐那這小子除非有殺人的癮﹗不然他下 此毒手作甚﹖」 古浪不答﹐心中驚忖道﹕「看情形﹐這老家伙似乎也是為了『春秋筆』﹐莫非已發覺『 春秋筆』在我身上﹖」 雖然古浪並不怕他知道﹐但是卻怕他把這消息走漏出去。 丁訝望著天空說道﹕「我的天﹗這麼高可怎麼上去呀﹗」 古浪說道﹕「且等天亮後﹐看清了地勢再說﹗」 丁訝又叫道﹕「要是不能上去﹐那可怎麼辦呢﹖」 古浪情緒本已很壞了﹐被他一再胡吵﹐更覺頭痛﹐急忙說道﹕「唉呀﹐你放心﹗我一定 有辦法﹐現在你好好坐一會﹐不然病發了又是麻煩﹗」 丁訝用手摸了一下地面﹐說道﹕「我的天﹗地上這麼濕﹐怎麼能坐人﹖我還是騎在馬上 吧﹗」 古浪無奈﹐只好把他扶上馬背﹐說道﹕「你要是掉下來我可不管﹗」 丁訝說道﹕「我掉不下來﹐我會抱著馬頸子﹐你看﹗」 他說著彎下腰﹐一把抱住了馬頸子。 古浪為之啼笑皆非﹐望了他一陣﹐說道﹕「我看你真是有些返老還童了﹗」 說完就地坐下﹐天亮之前既然毫無辦法﹐古浪只好定下了心﹐閉目養神。 由於身子困乏﹐雖然寒風凜凜﹐不久也就睡了過去。 兩個更次之後﹐天光已然大亮﹐但谷中仍然很昏暗。 古浪悠悠醒來﹐見丁訝雙手抱著馬頸﹐睡得甚是香甜﹐心中暗暗好笑﹐忖道﹕「這老家 伙病得這麼重﹐偏要在外面亂跑﹐真是怪事﹗」 他想著站起了身子﹐抬頭打量谷底的形勢。 谷底面積大約有五丈見方﹐靠左方有一條深溝﹐所以谷中有水都流了出去﹐無法積留下 來。 古浪抬頭望時﹐只見谷壁高有數百丈﹐除了三丈以內﹐有樹木葛藤外﹐再上去均是松土 ﹐並且不時地掉落下來。 古浪心中忖道﹕「看這情形﹐上面還不好落腳﹐要想上去﹐真還要費一番事呢﹗」 正在尋思之際﹐丁訝已經醒了過來﹐喊道﹕「古浪﹗你扶我下馬呀﹗」 古浪回頭望了他一眼﹐說道﹕「唉呀﹗你的事真多﹗」 無可奈何之下﹐只好走過去﹐把丁訝由馬背扶下。 怪的是經過了這一場大變之後﹐丁訝的精神反而好了許多﹐他伸了一個懶腰﹐說道﹕「 唔﹐這一覺睡得可不錯﹗」 古浪又望了他一眼﹐說道﹕「看你毫不擔心﹐像是游山玩水一般。」 丁訝接口道﹕「急又有什麼用呢﹖」古浪說道﹕「我正在想法子脫困﹐你好好坐著﹐不 要又給我添麻煩﹗」 丁訝真聽話﹐立時走往一旁﹐說道﹕「好吧﹐我看你能想出什麼法子。」 古浪抬頭又細看了一陣﹐由於不知土質的黏性究竟如何﹐心中想道﹕「我且試上一試再 說。」 他想到這里﹐回來對丁訝道﹕「我要試試土性黏度﹐你站遠一些。」 說罷提了提氣﹐雙足一點﹐身如巧燕一般﹐向上拔起了五丈多高﹐右足一伸﹐便向谷壁 點去﹐一點之下﹐碰落了大片泥土﹐身子立時飄落下來﹐宛如一頭巨鳥一般﹐驚得丁訝發出 一聲大叫﹗古浪的身子雖然由半空墜落下來﹐但是他早已有了准備﹐看好了落腳之處。 由五丈多高落下來﹐對於練武的人來說﹐根本算不得一回事﹐但是萬料不到﹐丁訝竟拖 著有病的身子﹐跑上去救援古浪。古浪離地不到七尺時﹐突見丁訝雙臂大張﹐來接自己﹐不 禁大吃一驚﹐叫道﹕「丁老﹗快讓開﹗」 但是已來不及了﹐眼看著二人就要相撞﹐古浪只得猛提一口氣﹐可是雙腿卻已經被丁訝 緊緊地抱住﹐叫道﹕「不要怕﹗有我﹗」 被他這麼一抱﹐古浪的氣也提不住了﹐「砰」的一聲﹐把丁訝壓在下面﹐一同摔倒在地 上。 這一交摔得可不輕﹐古浪只覺得肩骨奇痛﹐頭也有些昏﹐渾身都是泥水。 但是他迅速地爬了起來﹐見丁訝躺在一邊﹐雙手抱著胸﹐不住地叫著﹕「唉﹗唉﹗」 古浪氣得半死﹐無可奈何地把他扶了起來﹐尚幸他並未受傷﹐古浪在他背上拍了一掌﹐ 他也就清醒過來﹐大叫一聲﹕「嚇煞我也﹗」 古浪雖然滿肚子怒火﹐卻也只得強忍著﹐低聲地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丁訝用手輕輕地揉著太陽穴﹐說道﹕「我還好﹐就是有點頭昏﹐你呢﹖」 古浪心中的怒火又升了起來﹐強自抑制著﹐說道﹕「我很好﹐一點事都沒有﹗」 丁訝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說道﹕「好險哪﹗如果不是我救你﹐恐怕你非摔死不可﹗」 古浪氣道﹕「如果不是你多事﹐連這一交也不會摔﹗」 丁訝氣道﹕「什麼﹖我為了救你﹐摔了這麼一大跤﹐差點沒有摔死﹐你還說這種話﹖」 古浪知道與他扯也扯不清﹐便道﹕「好了﹐我要把這四壁的土性勘查一下﹐如果我再落 下來﹐你可千萬不要管我﹐絕不會出事的﹗」 丁訝奇怪地說道﹕「真這樣嗎﹖那你的武功可不小呀﹗」 古浪搖了搖頭﹐說道﹕「這算不得什麼﹐江湖上很多人都可以。」 丁訝不禁咋舌不已﹐搓著手說道﹕「啊﹗真有這種事﹖一個人從這麼高掉下來﹐還會無 事﹖」 他連連地搖著頭﹐顯得非常的驚訝﹐一面還自言自語著。 古浪沿著四壁﹐抬頭觀望﹐見四劈均是濕土﹐不時地向下掉﹐並且毫無落腳之處。 他心中很是詫異﹐忖道﹕「怪事﹗怎麼這四周谷壁上全是泥土﹐連一塊石頭也沒有﹖」 這時他看准了一處﹐再次提氣飛身而上﹐足尖剛一點上壁面﹐便有大片泥土松下。 古浪著腳不住﹐只好翻身落地﹐泥土仍然落個不住﹐古浪連忙閃開。 丁訝見古浪真能平安落地﹐不禁驚得雙目大睜﹐說道﹕「啊﹗真是了不起﹗」 古浪心中很是氣憤﹐忖道﹕「真是料想不到石明松竟是這等小人﹐等我脫險之後﹐一定 要找他算賬﹗」 他四下都觀察過了﹐惟一的出路就是攀壁而上﹐但是土質太松﹐不但無法落腳﹐就連插 刀打樁也辦不到。 丁訝看出他的心意﹐也惶惶地說道﹕「古浪﹐我們有沒有法子可想呀﹖」 古浪心緒很壞﹐說道﹕「不要急﹗我慢慢地想法子。」 如果只是古浪一個人﹐倒還簡單些﹐如今多了一個病弱的老人﹐並且還有一匹馬﹐問題 可就麻煩了。 古浪想到這里﹐心中也很發愁﹐但是他深信一定可以找到解決的方法。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但是古浪等處身之處﹐不但昏暗﹐並且濕氣很重﹐寒涼透體﹐令人 很是不適。 古浪倒還可以忍受﹐丁訝卻有些受不了﹐用手撫著胸﹐不時地干嘔。 他那匹駿馬﹐也感到不耐﹐不時地踏動著蹄子﹐發出低嘯之聲。 古浪見情心中一驚﹐忖道﹕「時間一長﹐這一人一馬恐怕吃不消﹐我得先給他們服些丹 藥……」 於是他由懷中取出丹藥﹐給丁訝與自己那匹馬分別服下﹐然後把瓶子放進革囊中。 他的手伸進革囊﹐忽然渾身一震﹐面上也變了色﹗原來他放在革囊中的那粒紅珠﹐竟不 翼而飛了﹗古浪記得清清楚楚﹐那粒紅珠並未與「春秋筆」放在一處﹐自己昨夜換濕衣時還 在﹐必是睡覺之時落在床上了﹐但是他早上親自疊的被子﹐並沒有發現什麼﹐那麼很明顯的 ﹐是被石明松拿走了。 古浪一陣陣的心跳﹐好不愁急﹐因為那粒紅珠﹐他要交給桑九娘作為証物﹐如果失落了 ﹐必然增加很多困難。他不覺急出了一身汗﹐面色也變了許多﹐這情形看在丁訝的眼中﹐感 到很是奇怪﹐問道﹕「怎麼﹐你也不舒服麼﹖」 古浪搖了搖頭﹐說道﹕「我沒有什麼……可惡的石明松﹐我如果不找他算賬誓不為人﹗ 」 丁訝笑道﹕「那是你交的好朋友呀﹗」 古浪滿臉怒氣﹐霍然站了起來﹐說道﹕「什麼好朋友﹗我與他只是萍水相逢﹐豈料他竟 是人面獸心的東西﹗」 丁訝啊了一聲道﹕「我看你們同行同宿﹐以為你們是知心的好朋友﹐不料只是萍水相逢 ……唉﹗這年頭交朋友可得小心﹐遇上奸險陰毒之人﹐表面忠義﹐叫你吃了暗虧都沒法說呢 ﹗」 古浪心亂如麻﹐顧不得答理丁訝﹐一心只想著脫險之後﹐去尋石明松。 他正在煩急不耐之時﹐忽聽有人在極高處喊道﹕「古浪﹗古浪﹗」 古浪連忙抬起了頭﹐一望之下﹐不禁怒火沖天﹐原來正是石明松站在崖口。 這時石明松也望見了古浪﹐他立時笑道﹕「啊﹗謝天謝地﹗果然你沒有死﹗」 古浪破口罵道﹕「好個無恥的小人﹗你年紀輕輕﹐一表人才﹐卻不料如此奸險陰詐﹗」 石明松若無其事﹐笑道﹕「你冤枉我了﹐我並無害你之心﹗」 古浪怒道﹕「你無害我之心﹐為何在黑夜之中﹐把我推下百丈深谷﹖」 石明松叫道﹕「我知道下面有大片葛藤﹐你落下之後一定摔不死﹐加上你有一身功夫﹐ 更是絕無問題……」 他說到這里﹐發現丁訝和那匹駿馬也都安然無恙﹐似乎非常驚奇﹐接口道﹕「想不到他 們一人一畜﹐竟也安然無恙。古浪﹐你的功夫可真不小呀﹗」 古浪怒道﹕「你陷害我或許是有所謀求﹐可是丁老先生年過古稀﹐與你無冤無仇﹐你竟 也對他施此毒手﹐不怕作孽麼﹖」 石明松說道﹕「我討厭他﹗他這麼大年紀﹐一身重病﹐難道活得還不夠麼﹖」 話才說完﹐丁訝已破口大罵道﹕「放你媽的屁﹗你爺爺是長生不老﹗你看﹐你可傷了我 一根頭發﹖」 石明松的雙目瞪了起來﹐怒道﹕「老狗﹗我已經算是仁慈了﹐不然我早一掌把你擊斃了 ﹗」 丁訝冷笑一聲﹐說道﹕「他媽的﹗現在由得你象瘋狗一樣﹐老子上來之後﹐不如法炮制 才怪﹗」 也許是過於激動的關系﹐丁訝說完這幾句話﹐已是全身發抖﹐不住地喘息。 古浪看他那個樣子真是可怕﹐連忙勸慰道﹕「丁老﹐你不必生氣﹐我上去之後﹐絕不會 與他善罷的﹗」 丁訝這才忍住氣﹐不再說話。 石明松又叫道﹕「等你怒氣消了之後﹐我再來與你談﹗」 說罷就要離去﹐古浪叫道﹕「你等一下﹗」 石明松又伏下了身子﹐笑道﹕「怎麼﹐你要現在談麼﹖」 古浪強忍著怒火﹐說道﹕「你到底意欲何求﹖」 石明松一笑﹐說道﹕「我也與『達木寺』那一群老者一樣﹐有著相同的看法﹐你一定知 道『春秋筆』的下落﹗」 古浪冷笑道﹕「哼﹗果然為了春秋筆﹗」 石明松接著說道﹕「我並沒有什麼別的奢求﹐只要你把『春秋筆』的下落告訴我﹐我立 時設法救你出險﹐並且找到『春秋筆』之後只用一次﹐馬上還給你。」 古浪長笑一聲﹐說道﹕「哈﹗你打的如意算盤﹐莫說我不知春秋筆的下落﹐即便知道又 豈會被你三言兩語騙去﹖」 明松冷笑道﹕「不用與我來這一套﹐此處乃是絕地﹐四下土質極松﹐無從攀登﹐我想你 總不會甘心葬身谷底吧﹗」 古浪氣得渾身發抖﹐咬牙道﹔「無恥小人﹗你想以此為要挾﹐可是弄錯了﹗」 石明松發出了一陣狂笑﹐說道﹕「好﹗有志氣﹐不過時間久了﹐你可能會改變主意﹐我 少時再來看你﹗」 說完自崖頂消失不見﹐古浪氣得往空揮掌﹐卻是無可奈何。 這時丁訝偎近了他﹐說道﹕「他要知道什麼呀﹖」 古浪怒呼呼地說道﹕「江湖上有一支筆﹐名叫『春秋筆』。他以為我知道下落﹐要我告 訴他。」 丁訝皺了一下眉頭﹐說道﹕「一支筆有啥了不起﹐也值得拚命嗎﹖你干脆告訴他不就得 了﹖」 古浪氣得瞪了他一眼﹐說道﹕「你知道個屁﹗」 丁訝說道﹕「那麼你是決心不告訴他了﹖」 古浪咬牙道﹕「當然不告訴他﹗我有幾個理由﹕第一、我根本不知道這支筆的下落。 第二、即使我知道﹐他以這種手段對付我﹐我縱死也不會告訴他﹗第三、他是何等精明 之人﹐我告訴了他﹐他也不會救我上去。」 丁訝奇怪地說道﹕「為什麼﹖」 古浪說道﹕「道理很明顯﹐假使我知道『春秋筆』的下落﹐為了脫困﹐很可以隨便說個 地方騙他一騙﹐他如果救我上去﹐豈不是中了計嗎﹖」 丁訝也覺有理﹐說道﹕「既然這樣﹐他如此逼你還有什麼用﹖」 古浪笑道﹕「你真傻﹗他等我告訴他之後﹐一定不會馬上救我上去﹐只給我留下食物飲 水﹐然後獨自去尋找﹐如果找不著﹐就再回來逼問﹐一直到他找到為止﹐如果找到了﹐也決 不會救我﹐一則怕我向他動手﹐再則怕我走漏消息﹗」 丁訝低頭想了半天﹐拍著大腿道﹕「對﹗還是你聰明﹗」 古浪又緊接著說道﹕「可惜他這番心血都白用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春秋筆』在哪里﹗ 」 正說至此﹐突聽崖頂傳來了一陣大笑﹐聲震長空﹐二人嚇了一跳﹐一齊抬頭望去。 只見崖頂上伏著一個白發老人﹐正是「達木寺」中所見的莫雲彤。 他笑著說道﹕「好孩子﹗你聰明得很﹐不曾上當……哈……」 莫雲彤的突然出現﹐使古浪不禁大吃一驚﹐說道﹕「啊﹗莫老﹐你也在此﹖」 他心中驚惶異常﹐忖道﹕「如此看來﹐這一群老人都認定我是『春秋筆』下一代的筆主 了﹗」 莫雲彤笑聲停歇﹐說道﹕「不錯﹐我剛剛趕到﹐看見石明松對你那個樣子﹐心中很是生 氣。」 盡管他說的好聽﹐但古浪已經知道他的來意﹐故意說道﹕「莫老﹐你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 莫雲彤微微一笑﹐舉起右手﹐手中拿了一盤長繩。 他笑著說道﹕「看見沒有﹖我是特來救你出險的﹗」 古浪心中明白﹐他絕不會如此好心﹐但是表面上卻故意作出高興的樣子說道﹕「謝謝莫 老﹐你快把繩子放下來﹗」 莫雲彤的手又縮了回去﹐說道﹕「且慢﹗你身旁那個老頭子是誰﹖」 古浪答道﹕「是我在半途救的一個病人﹐也被石明松給推下了深谷。」 莫雲彤雙目閃了閃﹐說道﹕「他由這麼高掉下去﹐不但未死﹐連一點傷也沒有﹐是何道 理﹖」 古浪用手指著那一叢葛藤道﹕「他落下時被那一叢葛藤掛住﹐所以沒有受傷。」 莫雲彤思索了一下﹐說道﹕「那倒巧得很……」 停了一下﹐又道﹕「雖然剛才你說不知道春秋筆的下落﹐可是我還是要問問你﹗」 古浪氣道﹕「又是這一套﹗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 莫雲彤笑道﹕「沒關系﹗你告訴我一個假地方也行﹗」 古浪瞪目道﹕「這話什麼意思﹖」 莫雲彤一笑﹐說道﹕「你不是說不知道『春秋筆』的下落麼﹖那麼你可以隨便說出一個 地方﹐就算春秋筆在那里﹐我就救你上來。」 古浪心中一動﹐已然明白了他的用心﹐卻說道﹕「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 莫雲彤笑道﹕「除了我和石明松外﹐還有不少人環視在側﹐等一下我暗示你的時候﹐你 就隨便說一個地方﹐越遠越好﹗」 古浪淡淡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借我的話把他們騙開﹐可是你可知道﹐ 我這樣做豈不是等於為自己日後找來無窮的麻煩麼﹖」 莫雲彤笑道﹕「不要緊﹐有我保護你。」 古浪搖了搖頭﹐說道﹕「謝謝你﹗聽你的口氣﹐好像也認為『春秋筆』的下落我知道似 的﹐事實上我是一無所知﹐就是把他們騙開﹐你也毫無所得﹐你這豈不是白用心機﹐而我反 而無故得罪了他們﹐莫老師﹐恕我無法從命﹗」 莫雲彤聞言面色一變﹐咬牙道﹕「好硬嘴的小子﹗我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說罷之後 ﹐一閃而逝。 古浪心中暗笑﹐忖道﹕「好一群笨蛋﹗以為這樣就可以使我就范﹗你們卻不知道『春秋 筆』早就在我身上了……」 他想到這里﹐丁訝又向他說道﹕「真怪﹗這麼多人搶一支筆﹐你們江湖上的事真說不出 理﹐就算筆再好﹐也用不著拼命呀﹗我就有不少好筆﹐去年還給了張舉人一支好筆﹐好幾百 年前的呢﹗」 古浪皺眉道﹕「唉呀﹗你知道個什麼呀﹗」 話未落﹐石明松又在上面發話道﹕「怎麼樣﹐你想過了沒有﹖」 古浪冷笑道﹕「不用想﹗小爺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石明松冷笑道﹕「那就莫怪我無情了﹗」 說罷取出一個大草團﹐點上火﹐燃成一個巨大的火球﹐丟了下來。 古浪不禁為之大驚﹗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柳暗花明】 古浪及丁訝﹐與石明松同行﹐不察其奸﹐被石明松一掌推下了深谷。 石明松及莫雲彤都先後出現﹐脅迫古浪說出「春秋筆」的下落而未果。 石明松在第二次出現仍不得要領後﹐不禁冷笑道﹕「哼﹗我不相信逼不出你的實話來﹗ 」 說著竟取過了一個大草團﹐以火點燃﹐成了一個大火球﹐燃燒得劈啪作響﹐冒著濃煙﹐ 由壁頂上拋了下來。 古浪大驚﹐叫道﹕「丁老﹗快讓開﹗」 丁訝老眼昏花﹐反而迎了上去﹐說道﹔「什麼玩意兒﹖亮亮的……」 古浪大驚﹐足下一點﹐閃電般地撲了過去﹐右臂輕舒﹐把丁訝夾在腋下﹐再一晃身﹐飛 出了一丈多遠﹐並且極快地把馬匹牽在一旁。 就在這時﹐那巨大的火球已經滾了下來﹐濺得火星四射﹐好不驚人。 古浪與丁訝雖然遠遠地躲在一角﹐但是火星和熱力﹐仍然陣陣地逼了過來。 由於昨日大雨﹐那火球是由葛藤編成﹐半濕半干﹐所以發出了極大的濃煙。 古浪驚怒交加﹐破口罵道﹕「無恥小人﹐我真把你看錯了﹗」 丁訝被濃煙薰得不住地咳嗽﹐那匹駿馬也長嘶連聲﹐情勢非常惡劣。 崖頂之上﹐傳來石明松的狂笑聲﹐他笑著說道﹕「古浪﹐你不必緊張﹐我若存心置你於 死﹐也不用費這麼大的事了﹗」 古浪已經把丁訝帶到了煙少之處﹐大聲說道﹕「你使這等手段﹐豈不怕江湖人恥笑﹖」 石明松大笑道﹕「我只是讓你嘗嘗這些濃煙的味道﹐如果你不想受活罪的話﹐就快把『 春秋筆』的下落告訴我﹗」 古浪狂笑一聲﹐說道﹕「小子﹐你枉費心機了﹗」 石明松提高聲音道﹕「好得很﹐等這個火球燒完之後﹐我會再丟一個下來﹐直到你吐出 實話為止﹗」 說完之後﹐他便消失了。 古浪被濕煙熏得難耐﹐也顧不得再答理他。 這時丁訝被煙薰得不住咳嗽﹐一雙大袖子緊緊地掩著臉。 那匹駿馬也是長嘶不已﹐古浪心中頗為著急﹐忖道﹕「我倒可以支持﹐只是老人與馬恐 怕受不了﹐尤其是丁訝……」 他想著﹐把這一人一馬﹐拉到了靠壁之處﹐大聲道﹕「丁老﹐把臉轉過去﹐對著山壁… …」 丁訝已經咳嗽得說不出話來﹐倒是照著他的話做了﹐古浪把馬也牽了過去﹐大叫道﹕「 不要動﹗」 這時他自己也被熏得二目紅腫﹐流淚不已﹐用衣袖掩著臉﹐忖道﹕「我要想個辦法才行 ……」 那個火球﹐正燃燒得猛烈﹐除了本身所發的煙霧外﹐蒸發著地上的水氣﹐更是煙霧飄渺 ﹐聲勢驚人。 古浪手無寸鐵﹐面對著這麼大一個火球﹐一籌莫展﹐急得連連跳腳。 丁訝已經咳得站不住身子﹐蹲在了地上﹐雙手抱著頭﹐狀極痛苦。 古浪再也不遲疑﹐彎下了身子﹐由地上抓了大塊濕土﹐團成了一個大團﹐用力向火球中 丟了過去。 那火球星濺出了一聲極大聲響﹐火發出了老高﹐火勢反而更大了。 古浪卻不驚慌﹐又連續打了四五個泥團﹐那火球立時被打散了﹐煙火遍地。 由這時開始﹐古浪改用散土打去﹐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火勢才漸漸小下來。 古浪大喜﹐立時加緊工作﹐雙手如飛﹐一堆堆的泥沙隨手擲去。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火勢已經完全熄滅了﹐但是仍然冒著濃煙。 古浪又費了半天事﹐把那些發煙的藤子﹐完全用泥沙覆遍﹐這才完全熄滅。 好在曠野風大﹐雖是深谷﹐煙氣不久也就被冷風吹散﹐一時天地清朗﹐古浪這才喘過一 口氣來。 他長長地呼吸了幾口氣﹐精神已經恢復了正常﹐轉頭去看丁訝﹐見他幾乎死了過去。 古浪在他背上不住地撫捶﹐說道﹕「快﹗好好地深呼吸幾次……」 丁訝強挺著身子﹐一連呼吸了好幾次﹐再加上古浪在一旁為他活血順氣﹐好半天的工夫 ﹐他才緩過氣來﹐長吁了一聲道﹕「啊﹐我的天哪﹗我這條老命差一點完了……」 古浪心中很是不忍﹐說道﹕「丁老﹐為了我﹐害你受這麼大苦﹐真是罪過﹐你現在覺得 怎麼樣﹖」 丁訝又咳嗽了幾聲﹐搖搖手﹐說道﹕「這是我自找的……不要緊﹐我這條老命還可以拖 些時候……」 古浪見他無甚大礙﹐這才放了心﹐再去看那匹馬﹐也是淚涕交流地不住喘息。 丁訝站了起來﹐說道﹕「現在雖然沒什麼事了﹐可是少時他再丟一個下來﹐那可就要了 我的老命了﹗」 古浪抬頭向上望了望﹐說道﹕「大概不會這麼快﹐再說我現在已經有辦法對付了﹗」 他說著﹐在谷底的四周﹐用斷枝挖了不少松士﹐准備石明松再丟下火球時﹐便用剛才的 法子應付。 古浪忙了半天﹐谷底雖是寒風凜冽﹐他卻出了一身汗。 這時他與丁訝都是滿身泥土﹐狼狽不堪。 古浪靠著一塊較干之處坐了下來﹐長吁了一口氣﹐說道﹕「我要好好休息休息﹐說不定 石明松還有什麼別的花樣呢﹗」 他們抬頭望著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如何﹐丁訝只是不住的呻吟﹐弄得古 浪更是心煩。 他忖道﹕「哈門陀不是一直跟著我嗎﹖他為什麼不來救我﹖」 但是他轉念一想﹐立時明白過來了﹐心中不禁更為驚恐﹐忖道﹕「啊﹗他一定是在暗中 監視著﹐想從旁探聽了是否知道『春秋筆』的下落……」 想到這里﹐古浪又是一陣驚心﹐在所有人中﹐他最怕的就是哈門陀。 他心中想道﹕「以後我的行動和說話﹐都要特別小心才行﹗」 想到這里﹐突聽丁訝說道﹕「咱們什麼時候能夠出去呀﹖我肚子餓了﹗」 古浪經他一嚷﹐也覺得腹中饑餓﹐翻身站了起來﹐所幸掛在馬鞍上的袋子還在﹐古浪取 了下來﹐拿出了干糧﹐與丁訝二人慢慢地吃著。 吃飽之後﹐又尋了些積水飲了﹐立時覺得精神大振。 丁訝道﹕「你可以休息休息﹐等那個姓石的小子再出現時﹐我會叫你。」 古浪搖頭道﹕「我不用休息﹐還是趁他沒來之前﹐想想辦法﹐看看是否能出去。」 丁訝卻說道﹕「你累了一夜﹐少時還要應付他們﹐不休息怎麼成﹖」 「好吧﹗我就休息一會﹐無論任何人出現﹐馬上叫我。」 丁訝答道﹕「當然會叫你﹐你好好歇著吧﹗」 古浪閉上了眼睛﹐靜心地調息著﹐不一會的工夫﹐即已入定。 又過了一陣﹐古浪調息了一周天。並未有何情況﹐他睜開眼睛看時﹐不禁大為驚奇﹐原 來丁訝已然不知去向。 古浪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跳了起來。 這里不過是數丈見方之地﹐一眼就可以看遍﹐又無其它的出路﹐丁訝的突然失蹤﹐可真 是令人吃驚了。 古浪怔怔地站在那里發呆﹐他四下觀看﹐得不到一點線索。 他忖道﹕「莫非他被什麼人劫走了﹖可是我連一點聲音也沒有聽見呀﹗」那幾乎是不可 能的﹐由此百丈懸崖﹐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帶上去﹐而不發出一點聲息﹐更何況一有警兆﹐丁 訝立時會叫自己。 突然間一個念頭閃入了古浪的腦際﹐他忖道﹕「莫非也是一個身懷絕技的奇人﹖」 但是四下峭壁﹐土松如沙﹐即使他有一身奮奇技﹐攀登這數百丈的懸崖﹐也不可能不發 出一點聲音來。 這剎那﹐古浪真有點莫名其妙﹐怎麼也想不透是怎麼回事。 他四下打量﹐也不見什麼痕跡﹐心中好不奇怪﹐忖道﹕「除非他長了翅膀會飛﹐否則絕 不可能離開此地﹗」 古浪雖然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但是事實擺在面前﹐丁訝已經失去了蹤影﹐明明是離開 了這里。 他抬頭向上望去﹐灰白色的天空﹐白雲如縷﹐猛烈的山風﹐吹得樹梢呼呼作響﹐卻就是 不見一個人影。 對於丁訝的失蹤﹐古浪感到不知所措﹐他正在沉思之際﹐突聽身後一個低啞的聲音說道 ﹕「古浪﹐你在找什麼﹖」 古浪大吃一驚﹐極快地轉回身子﹐目光所及﹐不禁又嚇了一大跳。 原來在他身後的﹐正是方才失蹤的丁訝。 古浪變目在睜﹐指著他說道﹕「你……你從哪里來的﹖」 丁訝微微一笑﹐說道﹕「我不是與你一起被推下來的嗎﹖」 古浪緊接著說道﹕「你剛才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半天﹐你卻又突然出現﹐莫非你會飛 不成﹖」 丁訝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又不是鳥兒﹐怎麼會飛呢﹖」 古浪說道﹕「那麼你剛才到哪里去了﹖」 丁訝笑道﹕「我一直在這里沒動過呀﹗」 古浪心中已自有數﹐正色道﹕「丁老﹐我知道你是身負絕技的奇人﹐在這種情形下﹐你 就不必再瞞我了﹗」 古浪的話﹐把丁訝說得笑了起來﹐說道﹕「你這個孩子真是疑神疑鬼﹗你回頭看看吧﹗ 」 古浪隨著他的手勢﹐向後望去﹐一望之下﹐不禁驚喜交集﹗原來在身後不遠﹐居然有一 個一人高的狹口﹐通往谷外﹐古浪忍不住拍掌道﹕「啊﹐原來這里還有通路﹗丁老﹐你是怎 麼發現的﹖」 丁訝搖頭道﹕「趁他們沒有發覺前﹐我們趕快離開此地﹐閒話少時再談﹗」 古浪興奮萬分﹐連聲答應道﹕「快﹗你先出去﹗」 丁訝點了點頭﹐由那隘口走了出來﹐古浪立時把馬韁遞給他﹐說道﹕「丁老﹐你先把馬 拉過去﹗」 丁訝拉過了馬﹐道﹕「對﹐這匹馬可少不得﹗」 古浪等那匹馬也走出谷後﹐這才也跟了出來。 出谷之後﹐真個是豁然開朗﹐別有洞天﹐原來已到了這座小山的背面﹐雖是黃葉飄零﹐ 荒草迎風﹐卻別有一番意味。 古浪大喜過望﹐問道﹕「丁老﹐你怎麼發現這個地方的﹖」 丁訝笑著說道﹕「這個山澗以前一定住過人﹐你來看﹗」 他說著用手指向一旁﹐古浪隨勢望去﹐只見靠狹口之處﹐有一塊土色的木板﹐心中好不 奇怪。 丁訝雙手扶起那塊木板﹐輕輕地合到隘口上﹐居然完全密合﹐一些也看不出來。 古浪脫口說道﹕「啊呀﹗原來這里還有這等巧妙﹗」 由於那塊木板塗有泥漿﹐所以不知底細﹐無從發現。 古浪萬料不到﹐竟這麼容易地就脫離了險地﹐高興地又問道﹕「丁老﹐你是怎麼發現它 的﹖」 丁訝笑著說道﹕「在你休息的時候﹐我閒著無事﹐到處亂摸﹐就摸到了這塊木板。」 古浪接道﹕「如此看來﹐以前也曾有人被困此地﹐後來又脫險逃走了。」 丁訝說道﹕「好了﹐既然脫險了﹐咱們趕快爬上去吧﹗」 古浪用手指著右邊一條小徑道﹕「這條路可以直接轉過去﹐不必再費事爬上山去了。」 聽了古浪的話﹐丁訝似乎覺得很奇怪﹐他眨著眼睛問道﹕「怎麼﹐你不上去找石明松報 仇了﹖」 古浪搖了搖頭﹐說道﹕「我有要緊的事﹐實在不願意再耽擱了﹗」 丁訝接口道﹕「我以為你們江湖中人是有仇必報的呢﹗」 古浪冷笑了一聲﹐說道﹕「哼﹗來日方長﹐這筆帳遲早要算的﹗」 他說著接過了馬﹐詳細地看了看﹐並未受到什麼損傷﹐心中很是高興﹐說道﹕「黑兒﹐ 辛苦你了﹐到了前面再喂你吧﹗」 那匹駿馬﹐似乎懂得人言﹐不住地將頭連點﹐古浪回過了身子﹐對丁訝道﹕「丁老﹐我 扶你上馬吧﹗」 丁訝點了點頭﹐在古浪的扶持之下﹐上了這匹駿馬﹐古浪也騰身而上﹐雙人一騎迎著寒 涼的山風﹐向右邊的小道上馳去。 這兩人一騎﹐在谷底被困了一夜﹐又被煙熏火燎﹐這時乘風飛馳﹐只覺海闊天空﹐好不 舒適﹗這一帶寒林如海﹐黃葉飄零﹐秋意深濃﹐有如初冬。 不一刻的工夫﹐古浪已經轉到前山﹐丁訝笑著說道﹕「哼﹗石明松還在上面作夢呢﹗」 古浪笑道﹕「讓他作夢吧﹐當他發現我們已經不在時﹐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這時古浪把馬兒的速度放慢了些﹐丁訝又接著說道﹕「我總覺得這麼一走﹐太便宜石明 松了﹗」 古浪冷笑一聲說道﹕「我雖不是記仇之人﹐不過石明松如此毒辣我是不會放過他的﹗」 古浪才說到這里﹐突見丁訝用手指向遠方道﹕「你看﹗那是什麼人﹖」 古浪一驚﹐隨他手勢望去﹐只見七八丈外﹐一株白楊樹下﹐倒臥著一個人。 片片的黃葉﹐落在他的身上﹐古浪立時催馬趕過去。 當他們來到近前時﹐古浪及丁訝都不禁一驚﹐丁訝說道﹕「這……這不是石明松嗎﹖」 說話之際﹐古浪已經翻下了馬﹐匆匆把石明松持扶了起來。 只見石明松雙目緊閉﹐面上卻並無什麼特殊的表情﹐如同睡覺一般。 丁訝雙手扶著馬鞍﹐說道﹕「怎麼﹐他……他死了﹖」 古浪搖了搖頭﹐在石明松胸口略為一撫﹐說道﹕「他被人家點了『睡穴』﹐現在正在睡 覺呢﹗」 丁訝啊了一聲﹐古浪心中卻在驚異﹐暗忖﹕「是什麼人下的手﹖」 他細看石明松全身﹐並無絲毫傷痕﹐衣履也很干淨﹐足見他沒有經過掙扎﹐就被人家輕 易地點昏過去了。 如此看來﹐那人的身手﹐一定非常之高了。 古浪可以想到很多老人﹐但是他卻偏偏地想到了哈門陀。 他忖道﹕「這可能是哈門陀﹗我知道﹐他一直在暗中跟隨著我……」 古浪想到這里﹐丁訝又問道﹕「你會不會把他救醒﹖」 古浪回過頭﹐說道﹕「要解他的穴道﹐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是我不想這麼做﹗」 這時他想起自己遺失了的「寶珠」﹐立時把石明松全身上下﹐詳細地搜查一遍﹐卻是毫 無所有。 古浪心中大為吃驚﹐忖道﹕「難道不是被他揀去的﹖是被別人偷去﹐還是遺失在別處了 呢﹖」 古浪空自焦急﹐卻是沒有辦法﹐丁訝問道﹕「喂﹗你在找什麼呀﹖」 古浪搖了搖頭﹐一言不發﹐丁訝不由催道﹕「既然不救他﹐咱們就快走吧﹗」 找不著那粒珠子﹐古浪也無可奈何﹐只得把石明松平放下來。 丁訝又開始催了﹐說道﹕「快走吧﹗還有什麼好看﹖」 古浪被他催得有些心煩﹐想到自己沿途危機遍布﹐與這個重病的老人同行﹐實在添了不 少麻煩。 他轉臉望著這個老人﹐見他雙手扶著鞍褥﹐瘦弱的身子縮成一團﹐一張黃瘦的臉﹐雙目 深陷﹐簡直就像個半死的人。 丁訝被他看得很奇怪﹐問道﹕「你看什麼呀﹖」 古浪一笑道﹕「看樣子我們要返回去走大道﹐本來石明松帶我走捷徑﹐現在不與他同行 ﹐我連路都不認識﹐怎麼走法﹖」 丁訝笑道﹕「幸虧有我。放心﹐我帶你走可以更快些。」 古浪驚道﹕「怎麼﹐你認得路﹖」 丁訝用手拍了拍馬鞍﹐笑著說道﹕「快上馬吧﹗這條路我以前跑過好幾趟了﹐誰也沒我 熟。」 古浪聽他這麼說心中一動﹐問道﹕「你怎麼會跑過好幾趟呢﹖」 丁訝支吾著說道﹕「我是個郎中﹐在這里采過草藥。」 古浪心中很是疑惑﹐忖道﹕「他自己是郎中﹐怎麼還會病成這個樣子﹖」 古浪心中如此想著﹐但是並沒有追問下去﹐踩鐙上馬﹐問道﹕「往哪邊走﹖」 丁訝用手向右邊指了一下﹐說道﹕「向右邊走﹗如果我們走得快﹐初更時分﹐可以趕到 一個山村﹐不然我們就要露宿了。」 古浪不再說話﹐催馬急趕下去。 已是初更時分﹐這二人一騎﹐猶在蒙蒙暮色之中﹐箭也似地向前奔馳。 只見遠處果有幾戶樵家﹐螢火般的燈光﹐在叢林之中閃閃爍爍。 丁訝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道﹕「好了﹗你慢一點吧﹗」 由於今天這一天趕了不少路﹐古浪也就不再堅持﹐把馬放慢下來﹐說道﹕「好吧﹗我們 投宿去﹗」 那飽經長途奔馳的馬﹐似乎也知道休息的時候到了﹐鼓起了勁兒﹐飛快地向那片燈光跑 去。 到了夜晚﹐天氣更冷了﹐丁訝的身子不住地發抖﹐古浪雖然有些不安﹐但是也無可奈何 。 須臾﹐他們已來到這幾間土房之前﹐又有一條大黃狗﹐老遠地吠著。 古浪及丁訝先後下馬﹐向主人說明來意之後﹐被安置在一間土房之中。 吃過晚飯﹐丁訝立時就上炕休息﹐古浪心中有事﹐坐立不能安﹐便道﹕「丁老﹐你好好 休息吧﹗我要出去走走。」 丁訝立時說道﹕「你可別乘機逃走啊﹗」 古浪倒是頗有此意﹐但是他為人極講義氣﹐不忍如此﹐所以一直壓抑著﹐聞言笑道﹕「 我如果要拋你﹐當初就不會答應你了。」 丁訝這才放心地睡了下來。 古浪推開了門﹐幾個樵子還在忙著打捆﹐古浪笑道﹕「可要我幫忙﹖」 幾個年輕的樵子﹐笑著婉謝了。 古浪便往門外走去﹐一個樵子問道﹕「小兄弟﹐你要到哪里去﹖」 古浪回頭笑道﹕「我只是隨便走走﹐看看風景。」 一個年輕的樵夫說道﹕「小兄弟﹐前面一帶荒涼得很﹐林子又多﹐可要認清了道路啊﹗ 」 古浪謝過了他們的好意﹐說道﹕「小哥放心﹐我們常出門的人﹐對辨識路徑是有些心得 的。」 那樵子又笑著囑咐了幾句﹐古浪向左邊一排寒林走去。 沿途寒風拂面﹐侵入體膚﹐古浪心中忖道﹕「若是再不快些趕路﹐只怕要遇見大雪呢﹗ 」 想到了未來的事﹐一片渺茫﹐沿途有這麼多厲害的人物環伺﹐再加上哈門陀這個怪魔﹐ 桑九娘又不知何許人﹐此行成敗﹐關系著江湖正邪興衰﹐責任之大﹐真使人終日惶恐難安。 想到了這些事﹐古浪的心情立時沉重下來﹐由於阿難子去得太倉促﹐使古浪有些措手不 及﹐簡直不知道如何應付這即將發生的事。 沉思著﹐古浪漸漸走入了寒林深處﹐他斜倚著一棵大樹﹐忖道﹕「偏偏又遇見這個病老 人﹐前途若是發生事故﹐我怎能兼顧得來﹖」 他有心想把丁訝拋下不顧﹐但是轉念想道﹕「我既然答應了他﹐怎麼能夠失信﹐這會被 江湖人恥笑﹗」 想到這里﹐便打消剛才的念頭﹐忖道﹕「還是到了甘肅之後﹐把他安頓下來﹐然後再奔 四川﹐我總不能照顧他一輩子呀﹗」 這時他又想到了石明松和自己遺失的那粒紅珠﹐想起師父曾經說過﹐桑九娘是極難纏的 人物﹐我如今遺失了紅珠﹐只憑師父留下的來信﹐不知她是否肯見我﹖才想到這里﹐突聽一 聲清脆的蹄聲﹐由遠處傳了過來﹐古浪大吃了一驚道﹕「啊﹐這麼快就有人追來了﹗」 他連忙藏在那株大樹之後﹐不大會的工夫﹐一騎白馬遠遠馳來﹐看真後﹐暗道﹕「啊﹗ 竟然是桑姑娘來了﹗」 古浪隱在樹後﹐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激動﹐桑姑娘窈窕的身影﹐仿佛有一股極大的吸引力 ﹐把他驚駭的心神都吸引住了。 桑姑娘的馬兒慢慢近了﹐馬的速度很慢﹐古浪見她一身綠衣﹐秀發紊亂﹐翠袖飄搖﹐仿 佛是畫上的仙子﹐美得出奇。 當她來到近前之時﹐古浪冷不防由樹後轉了出來﹐叫道﹕「桑姑娘﹗」 桑姑娘正在欣賞著沿途的景色﹐古浪突然冒了出來﹐倒把她嚇了一大跳。 當她看清了是古浪之後﹐面上掛著笑容﹐用微嗔的口吻說道﹕「是你﹗冒冒失失的嚇了 我一跳﹗」 古浪笑道﹕「對不起﹗我在這里玩耍﹐看見姑娘來了﹐特地出來打個招呼。」 桑姑娘點了點頭說道﹕「啊﹐你怎麼會到這里來了﹖」 古浪答道﹕「我趕路晚了﹐在此投宿。姑娘﹐天色就要黑下來﹐你還要到哪里去﹖」 桑姑娘淺淺一笑﹐下了馬﹐手兒牽著韁﹐走到了古浪面前﹐說道﹕「我有要緊的事﹐哪 像你這麼悠哉悠哉﹗」 古浪以手指天﹐說道﹕「姑娘你看﹐天色立時就要黑下來﹐這條道路又如此難走﹐你還 要趕下去嗎﹖」 桑姑娘順手把馬兒拴在了樹上﹐笑道﹕「我已經說過有要緊的事﹐不得不趕路﹐不過現 在還可以陪你談談。」 古浪望著她長長的睫毛﹐明亮的大眼睛﹐心中有一種怡然的感覺。 他現在才十八歲﹐從來未與女性接觸過﹐桑姑娘大大方方地靠近了﹐他的心猛烈地跳起 來﹐臉也紅了。 桑姑娘奇怪地說道﹕「咦﹐你怎麼老看著我﹖」 古浪變得更窘了﹐移開了目光﹐嚅嚅說道﹕「我……我還沒有請教姑娘芳名……」 桑姑娘笑道﹕「我叫桑燕﹗」 古浪輕輕地重復道﹕「桑燕……桑燕﹗好妙的名字﹗」 桑燕嗔道﹕「妙什麼﹖」 古浪驚覺過來﹐英俊的面龐上﹐又湧上了一層紅暈﹐說道﹕「姑娘這麼急﹐要到哪里去 呢﹖」 桑燕笑了起來﹐說道﹕「你這人怎麼回事﹖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是要到四川去的﹗」 古浪由於太過緊張﹐以至出言突兀﹐被桑燕這麼一搶白﹐更是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桑燕一雙妙目睜得大大的﹐說道﹕「你怎麼了﹖」 「今天怎麼這樣奇怪﹖」 古浪連忙定了定心﹐笑道﹕「姑娘要去四川什麼地方﹖」 桑燕笑道﹕「你倒會岔題兒﹗」 這句話說得古浪面上又是一陣紅﹐桑燕又接口道﹕「我要到嘉陵江﹐你不是也要到四川 嗎﹖何妨我們結伴同行﹖」 古浪早有此意﹐聞言喜道﹕「如此說來﹐姑娘願意在此過宿了﹖」 桑燕搖了搖頭﹐說道﹕「要走我們就走﹐我可沒有時間在此耽擱了﹗」 古浪心中忖道﹕「其實我不比你更急﹖怎奈有個病老人……」 古浪才想到這里﹐桑燕已催道﹕「怎麼樣﹐主意拿定了沒有﹖我可這就要走了﹗」 古浪笑了笑﹐說道﹕「桑姑娘﹐按說我有一身急事﹐不可在此多留﹐怎奈有個重病的老 人﹐我必需照顧他﹗」 桑燕睜大了一雙妙目道﹕「怎麼﹐你還有病人同行嗎﹖」 古浪點了點頭﹐說道﹕「也是路上遇見的﹐他染病很重﹐要我照拂同行﹐我雖然心急如 箭﹐卻也不能不照顧他﹗」 桑燕又問道﹕「他是什麼樣子﹖」 古浪心中很奇怪﹐說道﹕「他又老又瘦﹐病得非常沉重。」 古浪才說到這里﹐桑燕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他得的可是哮喘病﹖」 古浪大奇﹐說道﹔「是的﹗你怎麼知道﹖」 桑燕臉上立時有一種緊張之色﹐緊緊地問道﹕「他姓什麼﹖可曾告訴過你﹖」 看到她如此模樣﹐古浪心中好不奇怪﹐說道﹕「他姓……」 他才說出了兩個字﹐突然一股極強的指力﹐在他的背後點了一下。 古浪大驚﹐回身望時四下空空﹐卻沒有一個人影。 桑燕好似全無覺察﹐追問道﹕「他姓什麼﹖快說呀﹗」 古浪又道﹕「他姓……」 「丁」字還未說出口﹐那股指力又在古浪的背後點了一下﹐這情形分明是有人不願意他 說出來。 這種情形一連兩次﹐把古浪弄得驚異異常﹐桑燕又催道﹕「你到底怎麼了﹖欲言又止的 ﹗」 古浪心中一動﹐笑了笑說道﹕「他好像告訴過我姓什麼﹐我已記不清了。怎麼﹐姑娘你 認識他嗎﹖」 桑燕半信半疑地望了他一陣﹐說道﹕「沒有什麼﹐我要走了﹗」 說罷解開了馬韁﹐騰身而上。 古浪好不奇怪﹐說道﹕「怎麼﹐你怎麼又突然要走了﹖」 桑燕面上一絲笑容也無﹐說道﹕「我本來就要走的﹗」 說完之後﹐帶馬離去﹐古浪怔在當地﹐心中好生疑惑。 桑燕走出了一丈多遠﹐突然停馬回身﹐說道﹕「古浪﹐你以後打聽打聽﹐如果他姓丁的 話﹐你要趕快脫離他﹗」 古浪心中大驚﹐穩定心情問道﹕「為什麼﹖」 桑燕說道﹕「如果此人姓丁的話﹐你可遇見江湖最大的惡魔了﹐他雖然不常出現在江湖 上﹐卻是不得了的人物﹐記住我的話﹐如果姓丁﹐趕快離開他﹐准沒有錯﹗」 說罷之後﹐雙足一踢馬腹﹐馬兒如飛而去﹐剎那跑得無蹤。 古浪驚異萬分﹐怔在當地﹐思前思後﹐不知如何是好。 他忖道﹕「我早就懷疑他是個非凡人物﹐果然是個惡魔﹐桑燕與我萍水相逢﹐絕不會騙 我的……」 想到這里﹐不覺一陣陣心驚﹐又忖﹕「剛才我要說出他名姓時﹐兩次被人暗中點住﹐難 道就是他﹖」 呆了半晌﹐最後忖道﹕「我還是現在拉馬而去吧﹗」 想到這里﹐便要轉身而去﹐冷不防一個低澀的聲音說道﹕「好小子﹗想背叛我了﹖」 古浪大驚﹐回頭望時﹐那重病的丁訝靠在樹下﹐雙手套在袖筒內。 古浪驚道﹕「丁老﹗你……你怎麼也來了﹖」 丁訝臉上仍然掛著那一副淺淺的笑容﹐說道﹕「你們年輕人真是靠不住﹐聽了兩句閒話 就疑神疑鬼了﹗」 古浪問道﹕「剛才我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嗎﹖」 丁訝點點頭﹐說道﹕「如果不是我攔住你﹐差點把我的官印報出來﹗」 聽了他的話﹐足証剛才是他在暗中動手﹐不令古浪說出他的名字。 古浪說道﹕「你為什麼不讓我說出你的名字﹖」 丁訝站了起來說道﹕「那個饒舌的丫頭﹐目前我還不願意讓她知道﹐不過你這麼一說﹐ 她也就知道是我了。」 古浪接口道﹕「她為什麼說你是江湖一大惡魔﹖」 丁訝笑道﹕「她要這麼說﹐我有什麼辦法﹖你現在心中不安﹐定是懷疑我對你的企圖… …」 他說到這里﹐突然停了下來﹐壓低了聲音說道﹕「我會詳細地告訴你﹐我現在去看看可 有人偷聽﹗」 說著﹐他走入了這片林子﹐漸漸地消失了。 古浪忖道﹕「對了﹗我與況紅居動手之時﹐必定是他暗中助我﹐我還以為是哈門陀呢… …石明松推我下谷﹐人馬絲毫未傷﹐一定也是他施救的﹐只不知他對我有何企圖﹐莫非也是 為了春秋筆﹖」 想到這里﹐古浪不禁一陣陣驚心﹐這麼多老人圍繞著他﹐已經使他窮於應付﹐現在又多 了個丁訝﹐使他更加憂慮。 不太久的工夫﹐丁訝就回來了。 他喘息著說道﹕「還好﹐哈門陀現在沒有盯著你﹐我們可以談談﹗」 古浪大驚﹐脫口道﹕「怎麼﹐你也知道哈門陀﹖」 丁訝一笑說道﹕「我認識他﹐他卻不認識我﹐他跟了你一路了﹐難道你還不知道﹖」 古浪心中好不吃驚﹐說道﹕「我也想到他會跟我﹐不過沒有發現。」 丁訝點點頭﹐說道﹕「現在廢話少說﹐你一定懷疑我也是為了春秋筆才貼上你的吧﹖」 古浪點點頭﹐丁訝又道﹕「這一群老人﹐都是為了春秋筆﹐我卻不是﹗」 古浪咬牙道﹕「你們都錯了﹗我哪里知道什麼春秋筆﹖」 丁訝輕笑道﹕「這些老人﹐包括哈門陀在內﹐都不敢斷定你知道春秋筆的下落﹐所以都 在暗中觀察你﹐你也裝得真像﹐弄得他們摸不清楚﹐哈哈……」 說著笑了起來﹐古浪一驚﹐說道﹕「丁老﹐你此言何意﹖」 丁訝笑道﹕「孩子﹐你騙不過我的﹗」 古浪驚道﹕「我何曾騙過你﹗」 丁訝雙目盯著古浪﹐說道﹕「春秋筆在你身上﹐焉能逃得過我的眼睛﹖」 古浪聞言大驚失色﹐這是世界上第一個知道「春秋筆」在他身上的人﹗丁訝接口道﹕「 我在達木寺親見阿難子把春秋筆交給你﹐這還錯得了嗎﹖」 古浪已然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丁訝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你不必驚慌﹐我如果志在 春秋筆﹐只消舉手之勞﹐哪還用得著這麼麻煩﹖」 古浪面對著這個神秘恐怖的老人﹐一雙俊目緊緊地盯在他的臉上﹐不知他到底有何企圖 。 丁訝笑了笑﹐說道﹕「看你嚇得這個樣子﹗」 古浪道﹕「你別唬人了﹗阿難子若是把春秋筆交給我﹐豈會讓人知道﹖」 丁訝笑道﹕「你還要否認﹖孩子﹐春秋筆為天下至寶﹐阿難子縱然看中了你﹐但是他自 己圓寂在即﹐這麼多強敵環伺於你﹐他豈能放心﹖」 古浪沒有開口﹐丁訝又接道﹕「阿難子也是精怪得很﹐我的事情﹐只有他最清楚﹐所以 他故意讓我聽見﹐因為他知道我志不在春秋筆﹗」 古浪問道﹕「他為什麼故意讓你知道﹖」 丁訝笑道﹕「毫無疑問﹐他要我暗中保護你﹐因為他知道﹐我要借重你到桑家堡去。」 古浪奇道﹕「桑家堡﹖」 丁訝點頭道﹕「不錯﹐你總該知道桑九娘吧﹖她就是桑家堡的主人﹗」 古浪心中好不吃驚﹐忖道﹕「這丁訝沒有騙人﹐什麼事都知道了﹗」 丁訝又接口道﹕「我到桑家堡去﹐主要是要見見桑九娘﹐至於我為什麼一定要見她﹐恕 我不能告訴你。」 古浪問道﹕「你去桑家堡﹐我能出什麼力呢﹖」 丁訝笑道﹕「我這次到『達木寺』去﹐主要是為了找阿難子要一粒『紅珠』……」 古浪聽到這里﹐一陣心驚﹐忖道﹕「他卻不知道﹐紅珠已經被我遺失了﹗」 丁訝接著又道﹕「由於我與阿難子是同輩的人物﹐彼此都很好強﹐早年曾有些誤會﹐所 以我到『達木寺』找他﹐不願求他﹐他也知道﹐所以我們條柬來往﹐最後他給了我這張條子 。」 他說著由身上取出了一張紙條﹐古浪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寫道﹕「言牙吾兄賜鑒﹕大 函奉悉﹐所雲極是﹐吾兄情深似海﹐垂老不移﹐令人欽佩﹐春秋筆已交小徒﹐他雖智勇﹐但 強敵過多﹐紅珠亦已交其作為信物﹐吾兄可暗中與他結伴﹐各得其所﹐小徒魔難正多﹐還仗 賜助﹐為何。 弟阿難子」 古浪雖然不太懂信中之意﹐但是這是阿難子親筆﹐有了阿難子的這封信﹐古浪不禁寬心 大放。 如此﹐丁訝的出現﹐不但非禍﹐而且是莫大的幫助。 古浪正感前途茫茫﹐孤身難於應付﹐有了丁訝相護同行﹐心中好不高興。 他連忙拱手一拜道﹕「弟子古浪﹐不識師伯廬山真面﹐萬望恕罪﹗」 丁訝收好了阿難子的紙條﹐正色道﹕「方才桑燕稱我為江湖第一惡魔﹐所言倒是不假﹐ 不過我在世之日已經不多﹐只求能見九娘一面﹐哪里還有余力作怪呢﹖」 古浪見他表情很是沉痛﹐由方才阿難子的信件看來﹐丁訝與桑九娘之間﹐似有隱情﹐卻 不知他去見桑九娘﹐為何還要以紅珠為証。 丁訝感嘆了一陣﹐接著說道﹕「那粒紅珠子呢﹖」 古浪紅著臉﹐說道﹕「我……我在谷底時﹐發覺已經遺失了﹗」 丁訝聞言面色大變﹐說道﹕「真的﹖糟了﹗糟了﹗」 古浪見他急成如此樣子﹐心中也很難過﹐說道﹕「我先以為是石明松﹐可是方才搜他的 身子﹐並沒有發現﹗」 丁訝搖頭道﹕「據我猜測﹐絕非石明松﹗」 他緊皺著眉頭﹐沉思起來﹐古浪又道﹕「我收藏得極好﹐如果不是石明松﹐便是墜谷時 失落了﹗」 丁訝突然拍了一下大腿﹐說道﹕「是了﹗那粒紅珠﹐已然到了哈門陀的手中﹗」 古浪大驚﹐說道﹕「怎麼﹐到了他……他的手中﹖」 丁訝點頭道﹕「我們落崖之時﹐他正在一旁窺伺﹐等他救了我們之後﹐我曾見他彎身拾 了一物﹐匆匆就走﹐定是他把紅珠拾去了﹗」 古浪好不驚奇﹐說道﹕「啊﹗原來不是你救我的﹖」 丁訝笑道﹕「我既知道他在一旁﹐豈能出手﹐我知道他絕不會讓我們受傷﹐所以我們落 地時﹐都是被他托住的﹐他為了救那匹馬兒﹐慢了一步﹐你才摔昏過去。」 古浪這才恍然﹐急道﹕「紅珠被他拿去﹐他豈不一切都明白了﹖」 丁訝搖頭道﹕「萬幸這類紅珠江湖上無人知道﹐不過哈門陀生性多疑﹐他拾得之後﹐一 定要詳加研究﹐一方面還要看你反應如何。」 古浪說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丁訝皺了皺眉頭﹐說道﹕「禍是你闖的﹐事情卻要我來解決﹗你放心吧﹐我會有辦法弄 回來的﹗」 古浪將信將疑﹐說道﹕「你真有辦法麼﹖」 丁訝笑道﹕「這粒紅珠關系我最大﹐就是沒有辦法﹐我也要想出辦法的﹗」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接著又說道﹕「不過﹐在哈門陀這種人物身上施手腳﹐太困難 了﹗」 才說到這里﹐突然對古浪施了一下眼色。 古浪知道必有緣故﹐連忙收起焦急之容﹐而丁訝則又軟綿綿地靠到了樹上﹐低聲地呻吟 著。 同時又以原先柔弱的聲調說道﹕「古兄弟﹐照這麼說﹐我的病很難治了﹖」 古浪知道必定來了外人﹐說不定是哈門陀﹐便裝著糊塗說道﹕「這很難說﹐不過你年紀 太大﹐比較困難些﹗」 丁訝嘆了一口氣﹐說道﹕「唉﹐好在我也不想長生不老﹐能拖幾年是幾年吧﹐但願到四 川能夠找著我那孫兒﹐我死也瞑目了。」 古浪未曾接口﹐丁訝突道﹕「古兄弟﹐你母親留下的那粒紅珠子﹐倒是真好﹐能否給我 玩賞一下﹖」 古浪知他言中之意﹐聞言很懊喪地說道﹕「那是先母留下惟一的一件紀念物﹐不料被我 不慎遺失﹐真是痛心﹗」 丁訝接口道﹕「說不定被石明松拿去了。」 古浪嘆了一口氣說道﹕「唉﹐他們怎麼竟把我當成了『春秋筆』的傳人﹖那粒紅珠對我 是件無價之寶﹐對別人卻是一點用也沒有啊﹗」 丁訝扶著樹﹐站起來﹐搖了搖頭﹐說道﹕「唔﹐我真不明白你們這些會武功的人﹐我看 你還是趁早退出江湖﹐找個小生意做做吧﹗」 他說著搖搖擺擺地走了兩步﹐又道﹕「天晚了﹐你扶我回去吧﹗」 古浪答應一聲﹐扶著丁訝慢慢地向回走去。 等到他們的人影﹐在這片林子里消失之後﹐兩條灰影﹐閃電般射了出來。 他們正是石懷沙及谷小良﹗石懷沙遙望著他們的去處﹐皺著一雙白眉﹐說道﹕「照我們 這幾天跟蹤的情形看來﹐古浪似乎並無什麼可疑之處﹗」 谷小良只是沉思﹐石懷沙問道﹕「老谷﹐你在想什麼﹖」 谷小良答道﹕「我在想那個姓丁的老頭﹐莫非他只是一個平凡的人物麼﹖」 石懷沙接口道﹕「他看來是沒有什麼出奇之處﹐不過我們還得慢慢觀察才能決定﹗」 谷小良接口道﹕「我看還是不要太死盯著他們﹐萬一不是他們﹐豈不把別的路線都放過 了﹖」 石懷沙思索了一下﹐說道﹕「我們跟他到甘肅﹐到時再出面試試﹐如果仍然沒有結果﹐ 那就只好趕快去找別的線索了。」 谷小良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辦﹗」 說完之後﹐二人如脫弦之箭﹐飛馳而去。 在他們走後不久﹐「刷」的一聲輕響﹐又是一條淡影﹐平沙落雁般﹐由一株兩丈多高的 大樹上落了下來。 待他身子站直後﹐看清了他竟是久未露面的琴先生﹗他穿著一件葛黃的長袍﹐滿頭零亂 白發﹐風塵僕僕﹐右手仍然拿著那支竹笛。 他用右臂舞動大袖﹐拂去肩上的落葉﹐雙目如炬﹐注視著遠方。 良久﹐他低語道﹕「哼﹗這兩個老小子竟搭擋起來了﹗」 說過了這句話﹐他便倒背著手﹐來回地踱著步﹐似在沉思。 由他緊鎖的雙眉﹐和他面部的表情看來﹐可以看出他沒有想出什麼頭緒。 半晌﹐他又自語道﹕「這件事真個奇怪﹗阿難子豈會把『春秋筆』的下落﹐告訴這個不 經人世的毛孩子﹖」 他搖了搖頭﹐似乎認為不可能﹐又道﹕「這個丁老頭也叫人費解﹐他若是會武功﹐絕不 會逃過我的眼睛﹐由他眼睛看來﹐分明是平凡之人啊﹗」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自問自答﹐許久不得要領﹐最後搖了搖頭﹐回身向林中走去﹐很快 地消失不見。 這一片寒林﹐立時又靜寂如死﹐連落葉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在一株合抱的大樹下﹐倚靠著一個白發老人﹐他手中拿著一粒血紅的珠子。 他正是哈門陀﹐拿著古浪失去的那粒珠子﹐雙目平視﹐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良久﹐他不曾說過一句話﹐面上也沒有一絲表情﹐那粒紅珠不停地在他手中轉來轉 去。 忽然﹐他霍地站了起來﹐把手中那粒紅珠舉在眼前﹐低聲地自語道﹕「小娃娃﹗我就要 以這顆珠子來考驗你﹐若是弄鬼﹐那可是逼我開戒了﹗」 他搖搖晃晃而去﹐走得很慢﹐漸漸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意外的﹐丁訝卻在另一株樹後出現﹐他臉上掛著一絲狡笑﹐自語道﹕「果然在你手中… …我自有辦法﹗」 這一夜很平靜地過去了﹐晨起之後﹐丁訝的病勢似乎更壞﹐不住地喘哮﹐但在吃了一粒 藥之後﹐就又恢復了正常。 古浪這才知道﹐他雖有一身不可思議的武功﹐但是這身重疾卻是真的。 丁訝喘息著道﹕「不早了﹐我們該走了吧﹖」 古浪關切地說道﹕「丁老﹐我看你的病不輕﹐是不是要多休息一下﹖」 丁訝搖了搖頭﹐苦笑道﹕「咳﹐這病是不治之症﹐我已經活了這麼多年﹐也不在乎了﹐ 只望在死之前﹐能見她一面……」 說著不住地搖頭﹐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 古浪雖然不知道他與桑九娘之間有什麼關系﹐但是也感到非常難過。 丁訝呆呆地發了一陣怔﹐突然站起來﹐說道﹕「走吧﹗今天要趕不少路呢﹗」 古浪這才喚來了樵子﹐打發了宿費﹐二人一馬﹐浴著寒涼的曉風﹐向前方一片遠林馳去 。 丁訝在馬上低聲笑道﹕「這群老小子也夠辛苦了﹗」 古浪心中一驚﹐問道﹕「他們還跟著我們嗎﹖」 丁訝點了點頭﹐古浪又道﹕「有哪些人﹖」 丁訝一笑把聲音壓得更低﹐說道﹕「有石懷沙、谷小良﹐琴子南……」 古浪驚道﹕「琴子南﹖可就是琴先生﹖」 丁訝點頭道﹕「就是他﹗」 古浪好不驚詫﹐這是他第一次聽人說到琴先生的全名﹐對丁訝更有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 。 丁訝又道﹕「還有哈門陀﹗」 古浪心中暗叫一聲苦﹐說道﹕「唉﹗他果然一直跟著我。」 丁訝接口道﹕「還不止此呢﹗那粒紅珠子﹐不出我所料﹐果然在他手中。」 古浪變得更緊張了﹐問道﹕「那……那怎麼辦﹖」 丁訝轉過臉來﹐問道﹕「若是沒有我同行﹐你怎麼辦﹖」 古浪被他問得臉上一紅﹐說道﹕「那……我只有想辦法偷回來﹗」 丁訝點了點頭﹐說道﹕「對呀﹗現在我就是要想辦法偷回來﹗」 說話之際﹐馬兒已經馳進了寒林深處﹐古浪壓低了聲音道﹕「我們如何動手呢﹖」 丁訝聞言笑了笑﹐說道﹕「這粒珠子與我的關系最大﹐就交給我辦吧﹗」 由於丁訝有這身重病﹐古浪又深知哈門陀的厲害﹐不禁說道﹕「丁老﹐你病得這麼重﹐ 哈門陀……」 話未說完﹐丁訝已然笑道﹕「你怕我惹不起哈門陀麼﹖」 聽丁訝這麼說﹐古浪不禁怔了一下﹐說道﹕「我不是怕你斗不過他﹐只是你有病在身啊 ﹗」 丁訝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哈門陀是個厲害人物﹐不過我丁訝卻不怕他﹐雖然我有 這身病﹐他對我也無可奈何﹗」 古浪見他白眉聳動﹐目中奇光閃射﹐心中暗驚﹐忖道﹕「這個老人果然有一身奇技。」 這正是古浪與他相識以來﹐第一次見他目射奇光﹐心中不禁一陣駭然。 這時丁訝又接口道﹕「關於這件事﹐我自會去辦﹐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古浪答應一聲﹐不再說話﹐那匹精神飽滿的駿馬﹐四蹄翻飛﹐馳速快得出奇。 古浪心中忖道﹕「以我這匹寶馬的速度﹐他們在後面居然追得上﹐武功可真夠驚人了﹗ 」 忽然他又想到了石明松﹐忖道﹕「現在他不知道怎麼樣了﹐也不知是誰把他點傷的…… 」 才想到這里﹐突聽丁訝低聲說道﹕「如果我猜得不錯﹐前途就要有麻煩了﹗」 古浪一驚﹐問道﹕「會是誰﹖」 丁訝一笑﹐說道﹕「大概是石懷沙和谷小良吧﹐他們二人是搭擋﹐想劫春秋筆洗刷他們 見不得人的罪惡﹗」 古浪心中很是憤怒﹐說道﹕「這兩個老東西屢敗不退﹐我倒要會會他們﹗」 丁訝笑道﹕「好極了﹗你看他們不是來了麼﹖」 古浪向前望去﹐只見十余丈外﹐兩個白發老人﹐擱在狹窄的山徑上。 他立時放慢了馬﹐緩緩逼近過去。 石懷沙首先開口道﹕「古兄弟好﹗」 古浪含笑拱手﹐說道﹕「兩位老師父好﹗你們這是往哪里去﹖」 谷小良一手插腰﹐一手向後面指了一下道﹕「甘肅﹗你呢﹖」 古浪從容自如﹐含笑說道﹕「巧得很﹐我也是往甘肅去的。」 石懷沙用手指了丁訝一下﹐說道﹕「這位老先生是什麼人﹖」 古浪還未開口﹐丁訝已然說道﹕「我姓丁﹐因為順路﹐搭了這位小哥的馬﹐二位上姓呀 ﹖」 他說話的聲音低澀干啞﹐氣虛不實﹐谷小良及石懷沙並沒有回答他﹐卻互對了一下目光 。 古浪正要開口﹐石懷沙已經說道﹕「古小弟﹐你下馬來陪我們談談如何﹖」 古浪笑道﹕「本當下馬恭聆二位教誨﹐怎奈要事在身﹐急於趕路﹐恕我無法從命﹗」 石懷沙面色一變﹐說道﹕「怎麼﹐古小弟不賞臉﹖」 古浪心中很是氣憤﹐正要回話﹐丁訝長長地呻吟一聲﹐說道﹕「唔﹐我也受不了啦﹗古 兄弟﹐既然碰熟人﹐我們就下馬歇歇吧﹗」 古浪知道事情不可避免﹐只得點了點頭﹐說道﹕「好吧﹗我只能耽誤一會﹐以後可不能 下馬休息了。」 丁訝連連地點著頭道﹕「成﹗成﹗我是真……真受不了啦﹗」 說著又大聲地喘哮起來﹐古浪知道他是假裝的﹐心中暗笑﹐忖道﹕「這兩個老東西﹐都 不知道碰見了比哈門陀還難纏的人物呢﹗」 古浪下馬之後﹐把丁訝也扶了下來﹐丁訝才一下馬﹐立時倚樹坐下﹐用手輕撫胸口﹐連 連喘息。 谷小良及石懷沙均是一言不發﹐全神地觀察著丁訝的一舉一動﹐但是他們並無所得。 古浪走到他們二人面前﹐含笑說道﹕「兩位老師父有何見教﹖」 石懷沙笑了笑﹐說道﹕「離開『達木寺』已經好幾天了﹐這些日子來﹐你都在哪里﹖」 古浪冷冷一笑﹐說道﹕「我不就在這條路上趕路麼﹖」 石懷沙被他說得一怔﹐隨即笑道﹕「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你可曾聽說過關於『春秋筆』 的事﹖」 古浪點了點頭﹐說道﹕「我自然聽說過﹗滿江湖之人﹐誰沒聽說過﹖又豈止我古浪一人 ﹖」 由於古浪言詞不善﹐弄得石懷沙很尷尬﹐谷小良接上來說道﹕「我們的意思是說﹐自你 離開『達木寺』後﹐這沿途下來﹐可曾聽到過春秋筆的消息﹖」 古浪一笑﹐說道﹕「不曾聽到過﹐如果不是方才二位提起春秋筆之事﹐我都忘懷了呢﹗ 」 聽了古浪這句話﹐谷小良及石懷沙均是面色一變﹐谷小良冷笑道﹕「古浪﹗我們誠心問 你﹐你可別給我們裝糊塗﹗」 古浪訝然道﹕「谷老師此言何意﹖」 石懷沙又道﹕「告訴我﹐在我們未到『達木寺』前﹐你是否已與阿難子有了接觸﹖」 古浪心中一驚﹐極力地鎮靜著。 石懷沙又緊接著說道﹕「在我們都未與阿難子見面之前﹐你們已經有了交易了﹐可是﹖ 」 古浪沉住了氣﹐大笑道﹕「石明松造此謠言﹐想是為了轉移你們的注意力﹐我還在懷疑 他是春秋筆的傳人呢﹗」 石懷沙及谷小良又對了一下目光﹐谷小良說道﹕「這麼說來﹐你事先並未見到阿難子﹖ 」 古浪一笑﹐說道﹕「我與阿難子素不相識﹐隨你們怎麼想好了﹗」 石懷沙及谷小良似乎也拿不定主意﹐古浪緊接著說道﹕「若是只為了這件事﹐恕我無可 奉告﹐我要告辭了﹗」 說完立時轉身走開﹐谷小良突然說道﹕「且慢﹗」 古浪回過了身﹐不悅地說道﹕「谷老師還有什麼事情﹖」 谷小良陰險地笑了笑﹐說道﹕「我還有一個疑問﹐在『達木寺』中﹐我與石兄曾各接你 一掌﹐居然不分高下﹐此事我們一直在懷疑。」古浪冷笑道﹕「懷疑又怎麼樣﹖」 谷小良氣得一瞪眼道﹕「懷疑又怎麼樣﹖告訴你﹐我們懷疑是阿難子在暗中助你﹗」 古浪大笑道﹕「哈﹗你想得倒天真﹗」 這句話又把谷小良氣得變了色﹐他叫道﹕「你少賣狂﹗我們立時就可查出真相來﹐現在 你再分別接我們一掌﹐如果還有般若功力﹐我們便深信你﹐否則便是阿難子與你有過來往﹗ 」 古浪心中一驚﹐但是表面還得硬撐著﹐說道﹕「極願奉陪﹗」 他說著﹐目光向丁訝掃了一下﹐見他雙手套在袖子里﹐垂著頭﹐似是睡著了。 古浪心中忖道﹕「還有別人在暗中窺伺﹐丁訝要掩飾他的身份﹐不能暗中助我﹐不知我 是否敵得住他們﹖」 由於古浪毫無懼色﹐倒使谷小良及石懷沙遲疑起來。 古浪暗自運氣﹐忖道﹕「上次是哈門陀暗中助我﹐這一次不知道他是否還會助我……」 想到這里﹐谷小良已跨出了一步﹐說道﹕「准備好了沒有﹖」 古浪一笑道﹕「何需准備﹖」 谷小良又氣得變了色﹐叫道﹕「好狂的小子﹗我就不信邪﹗」 說著當胸一掌擊了過來﹐古浪只覺對方掌勢勁力如鋼﹐只得咬緊了牙﹐奮起全身之力﹐ 迎了過去。 兩股掌力一觸﹐古浪右臂一陣奇痛﹐一連退後了好幾步﹐胸口有些發漲。 谷小良已然狂笑道﹕「哈哈﹗果然不錯﹐你的般若神功哪里去了﹖」 這一掌未有任何人暗中相助﹐古浪心中吃驚﹐但表面越發鎮靜﹐含笑道﹕「你別忙﹗再 試兩掌看看﹖」 谷小良指著古浪大笑道﹕「再兩掌你的命就沒有了﹐哈哈……」 他好似興奮已極﹐張著大嘴狂笑不已﹐古浪大怒﹐厲聲道﹕「老狗﹗你再試兩掌﹐看我 不把你蛋黃打出來﹗」 這句話說得谷小良立時不笑了﹐他一雙小眼眨了眨﹐說道﹕「你說啥﹖叫我老狗﹖還要 打出我的蛋黃來﹖好小子﹐你可真狠﹐我倒要看看誰把誰蛋黃打出來﹗」 一語甫畢﹐又是一掌打出﹐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古浪面門打來。 古浪咬緊牙關﹐按哈門陀所傳心法﹐運氣至右臂之上﹐奮力地迎了上去﹗這一掌仍然無 人相助﹐但是古浪奮力之下﹐掌力比起剛才已大為增強。 兩掌相觸﹐發出了一聲巨響﹐古浪的身子又是連退出三步﹐右臂痛得抬不起來。 谷小良的身形也晃了一下﹐右臂感到有些酸麻﹐他怔了一怔﹐說道﹕「掌力雖然增強﹐ 卻仍無『般若』之功。古浪﹗你從實招了吧﹗」 古浪怒火沖天﹐他強忍著﹐表面如常﹐含笑道﹕「老狗﹐還有一掌呢﹗」 谷小良氣得又怪叫起來﹐大罵道﹕「好小子﹗你還叫我老狗﹖看我不宰了你﹗」 這時古浪已抱拚命之心﹐暗忖﹕「這一掌若是抵不過他﹐只好用師父所傳招式﹐與他拚 個死活了﹗」 谷小良第三掌又已擊到﹐古浪大喝一聲﹐右掌奮力地又迎了上去﹗就在古浪才一抬臂之 時﹐一股綿綿的勁力﹐貼在了他的背上。 古浪又驚又喜﹐來不及思索﹐雙方掌勢已經接實。 只聽一聲怪叫﹐谷小良的身子﹐如同皮球一般﹐滾出了五六尺遠。 他面色煞白﹐左掌撫著右掌﹐對石懷沙說道﹕「奶奶的﹗這小子真……真有般若神功﹗ 」 古浪含笑吟吟﹐說道﹕「老狗知道厲害了吧﹖」 谷小良氣得雙目如鈴﹐石懷沙也變了色﹐緩緩走了過來﹐說道﹕「古浪﹐以你這般年紀 ﹐絕不可能練成般若神功……」 古浪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不可能你就試試看﹗」 石懷沙厲聲喝道﹕「自然要試﹗」 一言甫畢﹐身如旋風一般撲了過來﹐雙掌平揚﹐「將軍十指」﹐向古浪前胸推來。 古浪為了慎重起見﹐也以雙手相迎﹐他猛然翻起兩掌「金蛇狂舞」﹐迎了上去。 那暗中的助力﹐又附在了古浪的身上﹐這四只手掌才一微沾﹐石懷沙便立時閃電般收回 了雙掌﹐急急地飄向了一旁。 古浪也把雙掌收了回來﹐笑道﹕「石老師為何半途而廢﹖」 石懷沙望了他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對目瞪口呆的谷小良道﹕「老谷﹐我們走﹗」 說罷一閃而逝﹐谷小良也趕忙跟著離去。 等他們二人消失之後﹐古浪這才輕輕地揉著右臂﹐只覺酸痛不堪。 他轉過身子﹐見丁訝已經睡著了﹐心中暗笑﹐忖道﹕「這個老家伙裝得倒像﹗」 古浪叫他一聲﹐丁訝揉著眼睛道﹕「咦﹐那兩位呢﹖」 古浪笑道﹕「他們已經走了﹐我們快趕路吧﹗」 丁訝在古浪的扶持下又上了馬。 古浪在扶他上馬之際﹐只覺右臂奇痛﹐心中吃了一驚﹐忖道﹕「如此看來﹐我的右臂已 經受了傷﹗」 二人都上了馬﹐古浪以左手操韁﹐催動馬兒﹐如飛而去。 一直駛出了好幾里﹐丁訝才低聲說道﹕「你的右臂受傷了吧﹖」 古浪搖搖頭﹐說道﹕「不要緊﹐一會就好了﹗」 事實上他已痛得忍不住了﹐丁訝伸過了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膀子。 古浪只覺一陣奇熱傳送過來﹐不大會的功夫﹐手臂即已恢復正常。 古浪大喜﹐連聲稱謝﹐並道﹕「剛才是你助我發掌的麼﹖」 丁訝搖了搖頭﹐說道﹕「剛才哈門陀就在一旁﹐我豈能助你﹖頭兩掌哈門陀是有意考驗 我﹐後來他見我渾然不知﹐才出手助你的﹗」 古浪這才恍然﹐說道﹕「他既然偷偷地跟著我﹐不使我知道﹐如今助我出掌﹐豈不是等 於告訴了我麼﹖」 丁訝笑道﹕「他自然有道理﹐不久就會知道了。」 二人談說之間﹐又馳出了十余里﹐丁訝道﹕「這一路下去﹐將不斷的有事故發生呢﹗」 古浪也暗自警惕著﹐說道﹕「琴先生何時會動手﹖」 丁訝道﹕「你不用急﹐好好地養神﹐總有一天﹐我們要一路殺到四川去﹗」 古浪不語﹐馬兒在山道中急馳﹐古浪仿佛看到了一條被鮮血染紅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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