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午夜窺頑兇 那胡老鏢頭鐵翼一席話方畢﹐葉硯霜突見棚下有一少年書生走過﹐一襲淺綢長衫﹐鳳眉 秀目﹐皓齒朱唇﹐仔細一看﹐不由呼拉一下從椅子上站起﹐心想怎麼她也來了﹖ 諸君道這少年書生究系何人﹖原來正是含辛飲恨的李雁紅。這位可憐癡情姑娘﹐自從那 日在曹州別了葉硯霜後﹐一個人毫無目的地走著﹐思及一切﹐真是心如刀割﹐她卻是一心地 純潔高尚的女孩﹐自己雖然心灰意冷﹐但還是一心惦念著那葉哥哥﹐既然他是那麼一心愛著 鐵守容﹐自己何苦夾在當中﹐令他進退兩難﹐不如一個人遠走天涯﹐浪跡四方﹐有空就去訪 那雲中雁一下﹐見到她把葉硯霜這份相思告訴她一下﹐成全他們之美事﹐自己就是一世不 嫁﹐也心安理得了…… 想到這﹐掬出手中﹐把那雙哭的又腫又紅的眼睛擦了一下﹐心中反倒舒暢多了﹗ 不一日她已來至大名﹐這是冀省南部大城﹐熱鬧更甚曹州﹐心想那鐵守容到底在什麼地 方﹖自己家是不願回了﹐去華山也沒什麼意思﹐到底上哪去﹖ 想著已行至一條垂柳的大道﹐見這路兩旁栽著兩行垂柳﹐顯得寧靜異常﹐陣陣小風吹得 這柳枝飄揚﹐不由一時站住腳步享受了這陣小風﹐無意間見對面是一所高大的宅門﹐大紅的 磚牆﹐白石的砌門﹐隱約見牆內花石盤踞﹐朱樓鳳閣﹐好一番優雅氣派﹐不由想起了自己久 別的家﹐花石之盛也不次於此宅﹐自己年來飄游四方﹐毫無定所﹐若能有一個似此宅的居 處﹐該是多理想啊﹗ 想到這﹐不由望著這巨宅吁嘆了一聲﹐正想離去﹐無意問見有一紅紙﹐張貼在這白石門 框旁﹐一時好奇就近那石門﹐往那紅紙一看﹐見上面黑字正寫著﹕“本宅征聘西席一位﹐詳 情內洽。”不由心中怦然一動﹐暗想自己幼習詩書﹐雖不能說才富五車﹐但一般文詞﹐卻能 對應自如﹐既然眼前倦於奔波﹐何妨在此小住﹐萬一應征上了﹐豈不省得一天到晚像游魂似 的亂跑﹐只是不知要教什麼樣一個學生﹖ 想到這﹐躊躇了一陣﹐心想管他的﹐先進去看看再說﹐反正稍不合適﹐自己決不委屈。 想到這﹐見那大門上有一對銅環﹐自己上前一步﹐用手在那環上輕叩了幾下﹐已發出極大的 聲音。 須臾﹐那大門之上﹐先開了一小門﹐有一禿頭老人伸出頭﹐看了看李雁紅道﹕“請問找 誰﹖” 李雁紅略點一下頭﹐用手一指那紅紙道﹕“我是來應征的﹐請你開門給通稟一下。” 那光頭老人啊了一聲﹐又看了看李雁紅道﹕“請等會兒﹐我這就給你開門。”言罷先關 上小門﹐過了一會兒那大門才開﹐李雁紅邁足進內﹐果然是一所巨大的宅院﹐那老人以一雙 奇疑的眼光又看了看李雁紅﹐才道﹕“相公﹐我們少爺可頑皮的很呢……” 李雁紅聞言一愣﹐隨即笑道﹕“等會兒看看再說。” 這老頭彎著腰在前帶路﹐穿過一條花道﹐兩旁花池中牡丹正放﹐廊上還懸著一對大鸚 鵡﹐見李雁紅走過﹐頸上翠毛根根直立﹐大叫﹕“有人來啦﹗有人來啦﹗” 那老人回頭笑道﹕“請相公在此小待﹐我去給我們老爺回一聲。”李雁紅點點頭﹐待老 人走後﹐自己正在那看那一對大鸚鵡﹐卻聽得那旁草坪中有嘻笑之聲﹐不由引頸望去﹐果見 有二三丫環模樣人﹐正圍著一十二三歲的男孩﹐那小孩長得唇紅齒白﹐腦後一根小辮又長又 黑﹐最奇是這小孩﹐在那草地上﹐正在那打拳呢﹗ 李雁紅這一注意他打拳﹐真把人笑死了﹐這小孩每踢一腿嘴中還嘿一聲﹐打出一掌﹐也 叫一聲哇﹐累得呼呼直喘氣﹐猶自不停。 一旁丫環笑得前伏後跌﹐還有的說小少爺可真有兩下子﹐那個又說你瞧這一腿踢得有多 直﹐如此更逗得那小孩打之不停﹐最後兩腿一踢﹐卻坐了個屁股蹄﹐直痛得在地下齜牙咧 嘴﹐惹得李雁紅也笑了。 卻不料這一笑﹐被那小孩給聽見了﹐一翻身已由地上坐起﹐望著李雁紅看了一會兒﹐叫 道﹕“你是干什麼的﹖笑什麼﹖難道小少爺這趟八卦拳打得還不好﹖” 李雁紅正想答話﹐那老人已轉回對李雁紅道﹕“我們老爺里邊請。相公﹐你看見了﹖就 是教這位爺﹐可厲害著呢﹗”李雁紅帶著笑隨那老人人內﹐進了客廳﹐這廳內布置講究﹐兩 壁上掛著數幅字畫﹐尚有一幅中堂﹐上款是﹕“尉川學台仁兄大人雅屋”﹐下款為﹕“四川 葉慕敬書”﹐心中才知這屋主人竟是官居學台﹐晚年退居故里。須臾﹐有一聽差打開門簾﹐ 由內走出一六旬紅面老人﹐這老人一身白綢褲褂﹐手中尚搓著一對玉膽﹐一進客廳﹐先聽一 聲﹕“看茶﹗” 那差人答應一聲﹐這紅面老人面現驚奇地看著李雁紅道﹕“請教先生貴姓﹖今年貴庚﹖” 李雁紅微欠身答道﹕“小生姓李名硯霜﹐今年十……二十歲﹗” 這老人笑了笑道﹕“先生敢是來此應聘﹖” 李雁紅紅著臉點了點頭﹐那紅面老人道﹕“要說先生學識﹐自然滿可以教這劣子﹐只是 這小孩被他媽慣壞了﹐皮到極點﹐恐怕先生受不了吧﹖” 李雁紅含羞道﹕“其實小孩哪有不皮的﹐只是看大人對他們管教的方式如何﹐過嚴則適 得其反﹐過松則不達﹐實應觀其個性﹐加以適當管理﹐定能收到效果。老先生以為如何。” 這紅面老人聽後一拍桌子道﹕“對極了﹗先生見解太好了﹗從前請那幾個老師﹐別看學 問好﹐就沒有一個能說忠這話。好﹗從今起就請先生移居舍間﹐每月束修白銀四十兩﹐先生 意思如何﹖” 李雁紅一笑道﹕“錢我是不要……” 這老人聞言一怔﹐心想你不要錢要什麼﹖不由問道﹕“先生莫非……咳﹗再多點也無所 謂……” 李雁紅知道這老人錯會了意﹐當時笑道﹕“小生身世亦甚富裕﹐此番應聘﹐實想在此城 小居﹐順便為令郎溫習溫習功課﹐銀子一項不敢收受。” 這老人張大了嘴啊了一聲道﹕“那怎麼行﹗哪有叫先生白盡義務的道理﹖” 李雁紅見狀笑道﹕“家父李道源想必老先生也認識……” 話還未完﹐那老人啊了聲道﹕“什麼﹖是道源兄的公子﹖唉﹐失敬﹐失敬﹗” 李雁紅笑道﹕“所以伯父的銀子﹐小侄是萬不敢受。沒請教老伯貴姓﹐和家父是否認 識﹖” 這老人笑道﹕“我姓方﹐名尉川﹐和令尊乃是一殿同舉。啊﹐真想不到﹐既是這樣還說 什麼﹐賢侄你就遷到這來往吧﹐你不說走﹐你這老伯決不趕你﹐那孩子還是另外找人教他﹐ 怎敢麻煩賢侄你呢﹗” 李雁紅道﹕“伯父如這樣﹐小侄是萬不敢受﹐好在小侄來此旨在游歷﹐為令郎溫功課也 是很好玩的。” 那老人拍了一下頭笑道﹕“唉又賢侄。你既是熟人﹐我也不便再瞞你了﹐這小孩子可真 頑皮的不像話﹐動不動還愛打個人﹐也不知他跟誰學兩手狗屁拳﹐那老師叫他打走了好幾 個﹐萬一對賢侄再來這麼一手﹐那可真不大好意思。” 李雁紅笑道﹕“伯父放心﹐我最會制這種小孩﹐你就交給我﹐管保兩個月﹐把他給制過 來﹗” 方老爺含笑勉強道﹕“那可真不好意思……既賢侄一再如此……不妨以後有功夫先試 試﹐不行就告訴我一聲。” 李雁紅道﹕“就這樣吧﹗”方老爺此時又和李雁紅談了半天別的話﹐問他父母可好﹐李 雁紅一一作答。臨了方老爺喚來一丫環﹐命其打掃出一間房子來﹐還道晚上設筵款待﹐李雁 紅推之再三﹐也是無用﹐這才暫別方老爺﹐隨那丫環來至後房。那丫環一面走﹐還不時回 頭﹐心想這位相公長得可真美﹐簡直就像女孩一樣嘛…… 李雁紅進屋後﹐見除了床褥以外﹐尚有一書台﹐文房四寶齊列案頭﹐牆上尚懸有一琴﹐ 不禁暗感滿意。那丫環此時接過李雁紅隨身行囊﹐一手摸著那劍柄笑道﹕“相公﹐這是什麼 呀﹖待小婢給你拿出來整理一下吧。”李雁紅本是女兒身﹐自然見了女孩甚為大方﹐見這小 丫環一雙大眼睛﹐含著無限情意﹐不禁心中一動﹐暗想你要是打我的念頭﹐那你可真叫白費 心思﹐當時用手一摸革囊﹐才知是自己那把寶劍﹐不由笑道﹕“是一把劍﹐沒事耍著玩的﹐ 拿出來也沒關系。” 這小丫環一吐舌道﹕“是寶劍﹗要這東西干什麼﹖弄不好扎一下可不是玩的﹐要是給小 少爺知道﹐又熱鬧了。” 李雁紅一面抽出那劍﹐一面笑問那丫環道﹕“你們小少爺是不是很皮﹖” 那丫環搖搖頭道﹕“我的天﹗你過幾天就知道了﹐簡直鬧得不成樣﹐老爺太太他誰都不 怕﹐從前那位劉老師﹐才來三天﹐就不干了﹗” 李雁紅笑道﹕“啊﹐那為什麼﹖小孩皮點有什麼關系﹐只要肯用功就行了。” 那丫環笑道﹕“相公﹐你是不知道啊﹐人家劉先生睡午覺還沒醒﹐這位小爺用繩子把人 家給捆在床上了﹐用一條褲子蓋在人家臉上﹐還在人家鼻子里放了個鞭炮。你看這誰受得 了﹗”李雁紅一聽﹐心想這小孩也真夠皮﹐以後自己還真要當點心﹐別叫這小孩給擒下馬 來…… 李雁紅見這丫環整理完了﹐還一個勁對著自己咬小手巾﹐一只腳在地下划來划去﹐不覺 暗想這可糟了﹗當時咳了一聲道﹕“你們家都有些什麼人﹖” 這小丫環屈指算道﹕“老爺﹐太太﹐大小姐﹐小少爺﹐大小姐的奶媽王媽﹐小少爺的奶 媽陳媽……張媽﹐方媽﹐小青﹐秋蘭﹐我……” 李雁紅聽得直皺眉連道﹕“好了﹐好了﹐人可不少啊﹗” 那小丫環道﹕“還有呢﹗廚子老張、老蔡……” 李雁紅笑道擺手道﹕“夠了﹐夠了﹗我只是問問你們老爺家都有誰﹐我的天﹐你給我說 了這麼大一套﹗” 那小丫環臉一紅嬌笑道﹕“那你也不早說清……害人家念了一大堆﹗”李雁紅心想誰害 你來著﹖不由假裝疲倦地伸了下手﹐那丫環見狀才笑道﹕“李相公困了﹐歇會兒吧﹐晚上老 爺還要請呢。我名字叫春萍﹐有事只管叫我就行了。”李雁紅答應著﹐那小丫環又回頭笑了 笑才走出去。 李雁紅待她走後﹐也真感有點累了﹐往床上一倒﹐鞋也沒脫便睡著了。 不知何時﹐就覺得有一軟溫溫的東西﹐直推自己的背。她乃習武的人﹐感應極快﹐一翻 身已坐起﹐正要問誰﹐卻聽一嬌滴滴聲音道﹕“李相公醒醒﹐我是春萍﹗” 李雁紅才知又是她﹐不覺笑道﹕“你看我就知睡覺﹐都忘了時候了﹐有事沒有﹖” 那春萍用嘴咬著小手指道﹕“相公可真能睡﹐我來了兩次了。” 李雁紅臉上一紅笑道﹕“真對不起﹐是不是找我有事﹖” 春萍一指桌上一只綠瓷碗道﹕“頭一次是給相公送點心來了﹐相公沒醒﹐我也不敢叫﹐ 那蓮子羹都涼了。” 李雁紅道﹕“真對不起﹐我還不餓。” 那小丫環又道﹕“這一次是老爺有請吃飯﹐我又不敢不叫﹐只好大膽推了一下﹐手才一 挨﹐相公就醒了﹐真是好靈敏﹗” 李雁紅一聽﹐人家請吃晚飯﹐不能不去了﹐這才對著桌上大銅鏡﹐理了一下帽子﹐春萍 還拿了把梳子﹐在李雁紅背後﹐慢慢理那條大辮子。 李雁紅見狀﹐真是哭笑不得﹐看這春萍長得還眉清目秀﹐一笑一對酒渦﹐怪惹人愛的﹐ 心想你對我這麼好﹐早晚你會失望﹐反正我不逗你就是了。 那春萍一面理那辮子﹐一面還道﹕“相公這條辮子可真長﹐怎麼還擦了桂花油呀﹖要不 怎麼這麼香﹖”李雁紅心想這小丫頭鼻子還怪靈的。一會把辮子理好了﹐此時又一丫環揭簾 子一探頭﹐馬上又把頭縮回去了﹐春萍臉一紅笑罵道﹕“死小青﹗伸頭探腦的干什麼﹐有話 不會進來說呀﹖” 那小青才揭簾入內﹐先朝李雁紅檢衽了一下道﹕“李相公好﹗老爺請李相公外堂吃 飯。”說著回頭對春萍一伸舌頭笑道﹕“叫你來請人的﹐一請這麼久﹐菜都快涼了﹐老爺太 太都出來了﹗” 春萍臉又一紅嗔道﹕“這不是在請嗎﹖還要多快﹖” 說著嘟著小嘴先出去了﹐小青也隨後笑對李雁紅道﹕“李相公請跟我來。”李雁紅一 聽﹐人家都到了﹐就等自己一人﹐也感不大好意思﹐趕緊隨後跟上﹐穿過一條花廊﹐又來至 一晉院子﹐見有一室燈火通明﹐門口還站著兩個婆子﹐見李雁紅一到﹐就進去了。 李雁紅還沒進這門﹐方老爺已迎出門外﹐見面笑道﹕“賢侄快請進吧﹐見見你怕母。” 李雁紅忙上前恭施一禮道﹕“小侄有勞伯父等久候﹐真是太不敬了。” 還沒說完﹐已被方老爺一把拉住手道﹕“別客氣了﹐進去吧。”李雁紅這一下可真嚇得 不輕﹐心想怎麼男人都這麼愛拉手”上一次叫葉硯霜拉了半天﹐這次又叫這方老頭給拉上 了﹐不由急得把手一縮。方老爺一怔﹐咳了一聲道﹕“請﹐請。”李雁紅含著羞入內﹐才一 進門﹐就見一旁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老太太﹐身著旗裝﹐花盆底﹐兩板頭﹐一身珠 翠﹐甚為闊綽。一旁尚有一女﹐年約二十上下﹐長得粉搓玉揉﹐正低著頭在那玩指甲。那邊 椅上站著一個小孩﹐十二三歲﹐就是今午自己看見在打拳的那位。這時方老爺對那老太太 道﹕“這就是李道台的兒子。” 李雁紅忙上前行了一禮道﹕“小侄李雁……李硯霜叩見伯母。” 老大太道﹕“好孩子起來吧﹐你多大啦﹖就跑出來玩來啦﹖” 那方老爺笑道﹕“二十啦﹗你看像不像﹖比我們鳳儀還大一歲。”說著一指那旁立少女 道﹕“這是你大妹妹鳳儀。”又對自己女兒道﹕“這是你李家大哥﹐叫什麼硯霜﹐賢侄是不 是﹖” 李雁紅臉一紅道﹕“是。” 眾人剛相繼入坐﹐誰知旁邊大叫一聲“氣死我了”﹐李雁紅回頭一看﹐見是那小男孩﹐ 正在一旁叉著腰。方老爺喝道﹕“你叫什麼叫﹖還不坐下吃飯﹖” 那小孩氣道﹕“還吃飯呀﹐氣都吃飽了﹗誰都介紹一下﹐就不給我介紹﹐我不是人呀﹖” 方老爺弄得又氣又笑﹐搖頭道﹕“你這畜牲……我看你怎麼了。”隨即笑著對李雁紅 道﹕“這就是小犬鳳致﹐簡直不像個樣﹐叫賢侄見笑了﹗” 李雁紅笑道﹕“這位小弟聰明得很……” 話還未完﹐那小孩已坐下道﹕“別先拍我馬屁﹐想叫我以後不給你搗蛋是不是﹖除非你 教我打拳﹐要不然可沒有好日子過﹗” 方老爺厲喝道﹕“胡說八道﹗你給我滾下去﹐簡直沒大沒小﹐真氣死我了……” 那小孩被罵得撇著小嘴﹐也不吃飯了﹐眼里還含著淚。方老爺道﹕“別管他﹐我們吃 飯﹐這孩子沒有別的方法﹐只有吊起來揍他。” 那小孩小聲哼道﹕“吊起來揍他﹐想啊﹗” 方老爺聽見裝聽不見﹐那方夫人反而見狀不忍﹐對方鳳致道﹕“好孩子﹐吃飯啊﹐鬧什 麼﹖叫人家李大哥笑話。” 這小孩才裝看萬不得已﹐拿起筷子高唱道﹕“謝謝老天爺﹐賞我們飯吃﹗” 方老爺皺眉道﹕“這是什麼玩意﹖給誰學的這套﹖唉……” 那小孩一翻眼皮道﹕“是大師傅說的﹐他說人活著全是老天爺的意思﹐老天爺可憐我們 才賞我們飯吃﹐要不然誰都活不了﹐乾隆皇帝也不當了﹐爸爸的官也當不了……” 李雁紅忍不住咬唇而笑﹐方老爺氣得直搖頭﹐還是方小姐見李雁紅笑﹐才微嗔道﹕“弟 弟﹐你吃飯吧﹐就你一個人唱獨台戲﹐也不害臊﹖” 誰知那小家伙把眼一翻道﹕“有你什麼事﹖我最討厭跟女人說話了……”方小姐當著人 面﹐那能受這委屈﹐眼圈一紅就哭了。 方太太一面勸女兒﹐一面用眼瞪著兒子道﹕“你再鬧﹐我可不管你了﹐叫你爹揍你﹐你 可別找我﹗” 方小姐此時已含淚起身﹐進入內室去了。方老爺氣得直搖頭對李雁紅道﹕“賢侄看見沒 有﹖你說這種孩子要他干什麼﹖”李雁紅心想這小孩調皮得真可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能 教好。這一席飯就這樣過一會兒就結束了。 第二天早飯後﹐李雁紅獨自走到院中﹐又見那方鳳致在草地上打拳﹐遠遠見李雁紅走 來﹐停拳不動﹐這時那四周丫環都說李相公來啦﹐看你還打不打拳了。 方鳳致笑道﹕“李大哥你來干什麼﹖是不是又叫我念書﹖” 李雁紅搖頭道﹕“不是﹐不是﹐我是來看你打拳的﹐你都會打什麼拳﹖” 方鳳致一聽可樂了﹐笑道﹕“要說打拳﹐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郭師父說﹐打拳要手 快、眼快、身快﹐少一樣也不行。” 李雁紅心想這還有點道理﹐不由點頭道﹕“一點不錯﹗郭師父是誰﹖” 方鳳致道﹕“從前給咱們看門的﹐可惜走了﹐要不然我拳早打好了。” 李雁紅此時走近這方鳳致﹐一打量他﹐見他厚耳螓首﹐一雙大眼﹐天質竟是絕佳﹐如遇 名師指教﹐不難成為上材﹐不由心中一動﹐遂笑道﹕“小兄弟﹐你把你那套八卦拳打給我看 看好不好﹖” 方鳳致一翻眼道﹕“我打了你也看不懂﹐有什麼用﹗” 李雁紅笑道﹕“誰說我不懂﹐你只管打出來﹐我一看就知道對不對。”風致好似懷疑地 看了李雁紅一會兒﹐這才說好﹐就見他左五右六﹐又踢又轉地打了起來﹐先頭幾拳還滿像這 麼回事﹐愈後愈糟﹐簡直不能看。誰知李雁紅正看得有意思的時候﹐那小兒突然一跳﹐已至 李雁紅背後﹐伸拳往李雁紅背後就打﹐李雁紅何等身手﹐豈能讓他打上。 眼看這一拳已打上﹐李雁紅連頭也不回﹐一背手正握住他打來的拳頭﹐只用了一分勁﹐ 那小家伙已痛得齜牙咧嘴﹐連叫﹕“快松手﹐乖乖﹐受不了啦﹗” 李雁紅笑道﹕“你還打不打人了﹖”方鳳致道﹕“不打了﹐哎唷﹗快松﹗”誰知李雁紅 手才一松﹐方鳳致飛起一腿﹐直往李雁紅小腹上踢來﹐李雁紅見其腳到﹐不慌不忙﹐只伸二 指往他腳面上一敲﹐方風致踢得快收得也快﹐疼得坐在草地上直揉腳﹐兩只眼看著李雁紅 道﹕“想不到你還真有兩下子﹐我小飛俠算真佩服你了﹗李大哥﹐你能教教我不﹖” 李雁紅笑道﹕“教你也行﹐你得先把書讀好才行。” 那方鳳致聞言在地上皺著眉﹐半天不說話。李雁紅知道他對念書是討厭透了﹐當時也不 便逼他太甚﹐笑道﹕“你考慮考慮好了。”言罷在這院中走了一圈﹐才一進屋﹐見那春萍正 在自己房里插花呢﹐不由笑道﹕“真麻煩你啦﹐我這房里還插什麼花……” 春萍低頭笑道﹕“橫豎這花也不是買的﹐都是在自己院子里摘的﹐相公可喜歡這些花 兒﹖……” 李雁紅一笑道﹕“這些花真美極了﹐只是我這凡夫俗子卻無能欣賞呢﹖” 春萍把一雙大眼一翻道﹕“什麼是凡夫俗子呀﹖我都不懂﹗” 李雁紅笑道﹕“凡夫俗子就是俗里俗氣的粗人。” 春萍撫嘴嬌笑道﹕“我的天﹗相公還是粗人呀﹖簡直比我們女孩子還細……” 李雁紅心想﹐我要不比你們細﹐我也不出來現眼了。 正在這時﹐突然內房跑來一丫環對李雁紅道﹕“老爺叫問相公這房里昨晚上鬧賊沒有。” 李雁紅一驚奇道﹕“沒有呀﹗鬧什麼賊﹖” 這丫環喘道﹕“我們老爺內室箱子叫撬開了五六個﹐偷了不少東西﹐小姐房箱子也翹開 了。真嚇死人了﹗” 這雁紅眉頭一皺﹐心想這賊好大膽﹐當時道﹕“還會有這事﹖你帶我去看看。” 這丫環轉身就往內室走去﹐才一進房子﹐就見方氏夫婦正急得在廳內來回走﹐一見李雁 紅道﹕“賢侄﹐你看昨晚上競會鬧賊了……你那屋里還好吧﹖” 李雁紅皺眉道﹕“小侄房中還好﹐不知道賊都偷了些什麼。” 方老爺還未開口﹐他大大已搶道﹕“唉﹐別提了﹗我算倒霉﹐兩個手飾匣子全叫他給掂 走了﹐別的衣服什麼都不少。這賊也真能﹐只是他怎麼進來的﹖” 李雁紅急道﹕“如此請伯母帶我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方老爺一面轉身入內﹐一面道﹕“我也奇怪這賊膽子可真大﹐一個人摸黑開了幾個大箱 子﹐還有小女前室也讓他把箱子撬開了。就這麼兩個地方放箱子﹐都叫他給找到了﹐你說這 賊有多能﹗” 李雁紅道﹕“老伯。伯母請別急﹐我想如果真是賊﹐不難把他捉住。” 方老爺嘆道﹕“他人都走了﹐去找誰去﹖只恨這老李王都怎麼看的門﹐那麼高的牆他還 能跳進來呀﹖” 李雁紅心中暗笑﹐如果真有本事的人﹐別說這圍牆﹐再高五六倍﹐要進還不是一樣進 來﹖想著已隨方氏夫婦來至後房。李雁紅見這是一間內客廳﹐里角有一幅紅絲縵簾子﹐此時 拉開著的﹐里面放著十幾個大箱子﹐都敞開著。方太太道﹕“你看就是這。” 李雁紅不奔箱子﹐先到窗口看了看﹐見那窗子此時好好關著﹐打開後看了看又關上﹐看 不出什麼痕跡﹐這才對方尉川道﹕“這賊人決不是由此窗來的﹐一定是從明間進來的。” 方老爺張大了嘴道﹕“明問這麼多房子﹐又隔著臥室﹐他能進來﹖”李雁紅不語﹐又走 至外間﹐看了看前面窗戶格扇﹐一時大意竟忘了隱閉形跡﹐只見她往起一騰身﹐輕輕抓住了 格扇上面的橫木﹐身形只憑二指之力﹐已經懸在上面。 方氏夫婦及一群丫環﹐都嚇得啊了一聲﹐方老爺驚喜叫道﹕“賢侄﹐想不到你還有一身 功夫啊﹗這就不怕了……”李雁紅身形懸在上面﹐略一察看之下﹐用右腳先點住了格扇的木 框﹐單臂把身形懸著﹐騰出左手來﹐把上面的橫窗輕輕一拉﹐已經掀起﹐跟著又把它關好﹐ 一飄身﹐就像一片枯葉似的落在了地上。 這才含笑道﹕“此人身手好輕靈﹐他能在這高僅一尺五六的橫窗任意出入﹐連上面的浮 塵只微掃下少許來﹐這種輕身功夫﹐江湖道中還真不多呢﹗” 方老爺此時倒不大注意這賊是怎麼進來的﹐主要是被李雁紅這身手給驚住了﹐半天還直 不過眼來。李雁紅見狀笑道﹕“小侄幼隨異人﹐練了幾年功夫﹐尚略通拳腳。伯父請放心﹐ 這賊人既知此宅內無能人﹐他吃到了甜頭﹐明後夜定必會再來﹐至時小侄當薄效微勞﹐我要 看看這賊子究竟有多厲害﹐竟敢如此大膽﹗” 一抬頭﹐忽見方小姐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正看著自己﹐不由顯得忸怩十分。正想回房﹐ 方老爺忽道﹕“賢侄﹐你既有這身好功夫﹐我們也放心多了。就請再到小女房中來看看吧﹐ 她那不隔室箱子也似被動了。” 李雁紅啊了一聲﹐隨著他父女三人又來後室。方小姐還趕著幾步﹐把臥室簾子拉上﹐滿 面嬌羞﹐生怕人家看到她床被衣物。李雁紅暗笑這位小姐也真太害羞了﹐自己在家也夠羞 了﹐你比我還厲害得多嘛﹗ 這些紅漆樟木大箱﹐都擱在前面﹐和方小姐臥室僅隔一簾﹐見那大箱子僅頭一個沒鎖的 開了﹐第二個大銅鎖上尚有挫痕﹐僅銼了一半﹐想是時間倉促﹐沒容他把這鎖給挫開﹐就走 了。 李雁紅看到此﹐笑道﹕“這箱子是他打開的呢﹐還是你們自己開的﹖” 方老爺道﹕“所以我說這賊厲害了﹐妙就妙在他偷了東西﹐還能把箱子按原樣關好﹐還 是今早要找一樣東西才發現。” 李雁紅點點頭道﹕“這就是了。如此怕父請放心﹐這賊三五天之後定必要再來一次﹐多 半是到令愛室中來。” 這一下可把那方小姐嚇壞了﹐直急得連道﹕“那可怎麼辦﹖” 李雁紅道﹕“大妹請放心﹐愚兄晚上多留意就是﹐決不會叫這賊子驚了你。” 方小姐一聽此話﹐真是芳心喜悅十分。那方老爺聞言皺了半天眉道﹕“依我看﹐賢侄不 如遷到這隔壁來住﹐有賢侄在﹐小女和我夫婦也放心得多了﹐就是太……麻煩你了。” 李雁紅笑道﹕“那有什麼關系﹐既然怕父不放心﹐小侄今晚就遷居此處好了。” 方太太也高興得直喊﹕“春萍呀﹐把李少爺的行李什麼都搬到這隔壁房里。阿彌陀佛﹐ 這我就放心了﹗”春萍答應著﹐就過去搬東西去了。李雁紅此次化裝出來﹐本就沒帶什麼女 用衣物﹐所以也不怕被春萍發現秘密﹐她身材又較一般女孩為高﹐再穿上雙厚底靴子﹐除了 聲音仍尖細外﹐其它方面倒還看不怎麼出來。 方老爺待春萍走後﹐還皺眉問道﹕“賢侄﹐你又怎麼知道那賊還會來﹖我看他是不會來 了。” 李雁紅聞言笑道﹕“伯父請想﹐如果這賊不來﹐他就不會再費時間把箱子一樣樣按原樣 關好了。他把箱子關好﹐就是想叫你們一時不易察出丟東西沒有。這樣近日一定還要來一 次﹐是意料中事。” 方小姐一旁暗暗點首﹐心說想不到這李大哥心和表面一樣細。方老爺一拍大腿道﹕ “對﹐有理﹗賢侄真好判斷﹐如此只有多麻煩你了﹐好在你我世交也就不給你客氣了。” 當晚李雁紅就睡在這隔壁房中﹐和方小姐僅一壁之隔。頭兩晚都沒事﹐大家都認定這賊 是不會來了﹐但李雁紅心里有數﹐仍是保持警覺。 這夜三更天﹐全府上下都已睡下﹐李雁紅輕輕起來﹐佩好那把“聚螢”劍﹐拉開風門﹐ 只一縱身﹐就像脫弦之箭一樣落在假山石上。 此時明月高懸﹐夜涼如水﹐照得這一柳一石都似畫上仙境一般。李雁紅展開身形﹐在這 四周兔起鶴落地行了一周﹐不見有何動靜。才要轉身回房﹐忽聽“啪”一聲﹐有一石子由遠 處投來﹐就落在身前兩丈余處滾了幾滾﹐李雁紅心中一驚﹐心想你到底來了。 原來這“投石問路”﹐是一般常見的江湖人夜行方法﹐並不專限於綠林中人使用﹐夜行 人因不知地勢如何﹐或怕對方飼有惡犬﹐或有所埋伏﹐只需先投一石﹐要是有以上情形﹐定 會有些痕跡﹐自己就可加以准備。 李雁紅雖行道未久﹐但似這種江湖行為﹐早就知悉甚清。見這石子一落﹐心中已有了 數﹐當時一聲不響﹐回身一縱已至就花架暗處﹐借著那濃密枝葉﹐把身形隱住。 又等了約小半盞茶時間﹐果聽一陣微風震動之聲﹐由牆頭上拔起了一條黑影﹐只一晃已 至那假山石上﹐真是好快的身形﹐快似飄風﹐落地無聲﹗ 李雁紅見這人身形﹐輕似柳絮﹐快似飄風﹐這身輕功確是不弱﹐不由愈發留意。此時見 他﹐在那假山石上略一展顧﹐二度騰身﹐竟往那花架子上落去。李雁紅隨後隱身﹐心想我看 你今天往哪跑。 月光之下﹐僅見這夜行人背影﹐一身黑緞緊身衣﹐背插一七星尖子﹐雪亮的鋒頭﹐月光 之下閃閃生光。這夜行人好似輕車熟路似的﹐一路翻騰﹐已至後房﹐彈指出聲。李雁紅心 想﹐這夜行人好大膽﹐居然明面彈指叫陣﹐看看是否有人﹐當時也不出聲。這夜行人彈了幾 下指沒有回音﹐四面環視了一下﹐這一回頭可把李雁紅嚇了一跳。 你道這夜行人究系何人﹐原來正是曾和李雁紅在水竹溏交過手的陸筱蒼。李雁紅一見是 他﹐不由怒火上升﹐此人外號過天星﹐乃一名獨行飛賊﹐月前才劫災銀不久﹐想不到尚不滿 足﹐竟又動起打家劫舍的念頭﹐今夜是萬不能容他了﹗ 想到這﹐已由身上取出一支鴛鴦鏢。這過天星陸筱蒼﹐此時已撲至後室﹐忽然矮身竄 起﹐伏在那橫窗上﹐正要飄身入內﹐李雁紅一抖手﹐這支鴛鴦鏢帶著一陣疾風﹐直奔這陸筱 蒼背心打到。 口中此時才喊了一聲“打”﹐因恨這陸筱蒼過甚﹐故容這鏢已出手了一會兒才出聲﹐所 以那陸筱蒼想躲確是萬難了。陸筱蒼已入一腿﹐突聞身後破空之聲﹐他是老江湖﹐一聽這聲 已知有暗器來到﹐又聽到一聲“打”﹐不由嚇了個忘魂﹐右腳一踹窗欄﹐“砰”的響了一 聲﹐身子已跟著倒出去﹐奈何那只左腿已入內﹐盡管身形再快﹐總受了大大限制﹐只聞得 “噗”一聲﹐這一鏢正打在後胯上﹐直痛得陸筱蒼哼了一聲﹐差一點站不住腳。 李雁紅鏢一出手﹐身形也跟著騰起﹐口中喝道﹕“大膽淫賊﹐居然敢三番兩次來此行 盜﹐難道就以為沒有人能制你麼﹖” 過天星身才站穩﹐見一黑影從樹上往己撲到﹐手中劍往己分心刺來﹐不由一聲冷笑﹐強 忍著痛﹐一滑身己躲開這劍﹐口中道﹕“我看你是何如﹐居然敢管你家陸二爺的事﹐想必你 是活得不耐煩了﹗” 話一了﹐背手已把背後七星尖子撤在手中﹐這才看清來人面目﹐哈哈一聲大笑道﹕“我 當是誰呢﹐原來還是水竹溏敗兵之將。上次讓你逃開﹐今夜卻是你死期到了﹗”一抖這七星 尖子﹐反朝李雁紅肋上扎來。 李雁紅見這過天星後胯受傷﹐尚如此猖狂﹐不由呸了聲道﹕“你別不要臉了﹐水竹溏要 是斗你﹐三個也把你給宰了﹐還有臉誇口呢﹗”見他七星尖子已到﹐一上步猛一側身﹐避開 他這尖刀﹐掌中劍“白蛇吐信”﹐由他右臂外遞過來﹐直朝他“肩井”穴上點去。 陸筱蒼身形往右一沉﹐左腳滑出半步﹐手中七星尖子帶起一溜寒光﹐直奔李雁紅而來。 李雁紅一劍點空﹐左手一領劍訣﹐腳下倒踩古井步﹐一陣急轉﹐掌中劍反向陸筱蒼背上劈來。 陸筱蒼一七星尖扎空﹐見李雁紅劍到﹐右腳往前一上步﹐腳尖一滑“鷂子翻身”﹐七星 尖帶著輕哨﹐直朝李雁紅劍上便碰。李雁紅此時一遞招﹐才發現陸筱蒼武功竟自不弱﹐這柄 七星尖子上確有過人功夫﹐不敢大意﹐此時見他安心想以他手中那怪兵刃鎖自己這口劍﹐哪 里能容他碰上﹐身形突向前一撲﹐肩頭往左一晃﹐前身離地僅有半尺﹐他那柄七星尖子可又 碰空了。 此時因方才陸彼蒼那一腳正踹在窗戶上﹐發出極大聲音﹐別說方小姐給嚇醒了﹐就連方 氏夫婦及院中僕人也醒了一半﹐再一聽有互罵之聲﹐都知道一定是那賊來了。 方小姐已嚇得在床上連叫﹕“李大哥﹐有賊來了﹗……李大哥﹗” 還算那春萍聽到小姐呼叫﹐已大著膽子跑到方小姐房中﹐見小姐嚇得全身抖瑟﹐不由 道﹕“小姐﹐你……別怕﹐我去叫李……少爺去。”其實她何嘗不也嚇得要命﹐但一想到李 相公﹐膽子不由就大多了﹐一陣小跑已至隔室﹐見那床上空無一人﹐知道人出去了﹐再一聽 外面呼罵聲﹐心中才明白﹐敢情是李相公已和那賊動上了手﹐這才跑到房中道﹕“李少爺在 外面和那賊正在打呢﹗”方小姐這才稍放心﹐不由又替李雁紅擔起心來了。 不說這室內諸人驚慌情形﹐且說那李雁紅躲過他手中那一七星尖子﹐掌中劍“撥草尋 蛇”直向陸筱蒼雙足上削來。二人這一動上手﹐不覺十數招過去。 李雁紅久戰不勝﹐心內火起﹐嬌叱一聲﹐已展開身形。這趟“八仙劍”是一塵子親傳絕 技﹐非比尋常﹐劍點分明﹐身劍合一﹐點﹐崩﹐扎﹐挑﹐刺﹐一招一式﹐有驚人之處﹐起落 進退﹐忽守忽攻﹐劍招上快若電光石火﹐輕如飛絮驚鴻﹐這一來那陸筱蒼可大感不支了。 陸筱蒼這一活動身形﹐後胯鮮血愈發流之不已。但他生性頑劣﹐決不輕易服輸﹐見李雁 紅這一展開身形﹐劍氣如虹﹐就知道今夜自己恐不易討了好去﹐怒喝一聲﹕“二爺與你拼 了﹗”一擺手中七星尖子﹐施出了“分雲十二刺”。這本是峨嵋刺的招數﹐可是七星尖子和 峨嵋刺大同小異﹐用來也無不可。 只聽到“嗆”一聲﹐兩般兵刃碰在一處﹐各自一撤身﹐李雁紅身隨劍轉﹐陸筱蒼怪蟒翻 身﹐二度相接﹐又殺了起來。這院中一時寒光閃閃﹐人影幢幢﹐直驚得那窗縫中偷看的幾 人﹐連大氣也不敢喘。 此時李雁紅“八仙劍”已施在第十招“驟雨打荷”上﹐雪亮劍身挽起一個斗大劍花﹐直 朝陸筱蒼平頂削去。陸筱蒼本已技窮﹐見這一式來得急猛﹐不由嚇得往空把七星尖子一舉﹐ 想去碰李雁紅的劍。 李雁紅心中有數﹐待其兵刃已挨上自己的劍﹐猛一翻腕﹐這口劍順著七星尖子直往他手 上削來﹐划起一溜火花﹐陸筱蒼此時如不放手﹐這雙手就別想要了。 不得已一松手﹐這七星尖已被李雁紅卷向了半天﹐“當啷”二聲落於丈外。陸筱蒼兵刃 出手﹐嚇了個忘魂﹐一偏身正要竄出﹐卻聽得李雁紅叱道﹕“哪里跑﹗”就覺右耳一涼﹐跟 著熱血流了滿臉﹐嚇得“哎唷”叫了一聲﹐踉蹌出去八九步﹐一摸右耳已齊根被削﹐又驚又 怕﹐一頓足反身就跑﹐奈何後胯鏢傷過重﹐這一用力﹐簡直痛楚不堪。 李雁紅見他要跑﹐哪里容得﹐按平日對方既已受傷﹐哪有趕盡殺絕之理﹐只是這人似太 淫毒﹐江湖不恥﹐更加上偷了方府那麼多貴重物品﹐若叫他走了﹐自己有何面目見此宅主 人。當時一縱身來至他背後﹐本可一劍刺他個透心穿﹐一來不願趕盡殺絕﹐再說死人於事無 益﹐這才一伸左手﹐拼中食二指﹐往他“雲台”穴上點去。 “吭”一聲﹐點了個正著﹐那陸筱蒼一跤摔倒﹐不省人事。李雁紅點倒這陸筱蒼﹐還劍 於鞘﹐這才縱身來至後室。一推門﹐內門已鎖﹐不由在門外喊道﹕“開門呀﹐那賊已捉到 了。”里面人一聽是李相公聲音﹐先開了窗戶看了看不假﹐這才招呼著把門給開了。 卻不料一進門﹐手已被人拉住﹐再一看竟是方小姐﹐已嚇得花容失色﹐直道﹕“李…… 大哥﹐你沒事吧﹖” 李雁紅笑道﹕“沒事﹐那賊已被我用點穴給制住了﹐快叫人給捆上﹐明天交給官府審問 一番。” 方小姐聞言真是又喜又怕﹐此時方氏二老都已聞悉而至﹐燈火照耀各室通明。方老爺一 眼瞧見自己女兒﹐此時正緊拉著人家手﹐不由一怔﹐心想這二人如真能結成夫婦﹐倒能稱為 一對佳偶﹐心中已有了主意。 方小姐方才舉動﹐全系無心﹐一來芳心實早已喜歡對方﹐再遇此驚嚇﹐自然難免無意間 透出親切之舉。此時見父親眼睛直往這邊看﹐不由生疑﹐再一低頭﹐直羞得面赤心跳﹐忙放 下手﹐退至一旁﹐連頭都不敢抬了。 李雁紅此時也無心再想這些﹐對方老爺道﹕“老伯﹐那賊被我傷在院子里啦﹐請派人把 他捆上﹐還有他身上的傷﹐還得給他治治﹐別流血過多死了就麻煩了。”方老爺一聽﹐高興 得不得了﹐連忙叫人。這些人別看平日什麼都怕﹐真要是叫他們打死老虎﹐那膽子可比誰都 大﹐七腳八手把那陸筱蒼捆了個五花大綁。 可嘆陸筱蒼﹐雖不能說是如何不得了的高手﹐可是在綠林界提出來﹐也算是一號人物﹐ 敗在李雁紅手上﹐技不如人尚無話可說﹐可是叫這一群僕人你一拳我一腳﹐那味可真不好 受﹐尤其是被點了穴﹐連口都張不開。 此時方老爺全家﹐都大著膽子和李雁紅來至院中﹐見陸筱蒼全身是血﹐不由都覺不忍。 方老爺對僕人道﹕“你們快去找個大夫來﹐就說有人中了刀傷﹐叫他快來。”那僕人答應著 去了。 李雁紅對陸筱蒼冷笑一聲道﹕“要依你往日行為﹐真是該碎斬萬段﹐只是此時還不能就 叫你死﹐你偷人家的東西在哪﹖先還了人家咱們才好說話﹗”見對方聞言怒凸雙目不發一 言﹐這才想起還點著穴呢﹐想著就走上一步﹐對他背後賜了一腳﹐那陸筱蒼“哇”地叫了一 聲﹐一陣咳嗽。 方老爺見狀皺眉道﹕“賢侄﹐他既受了傷就算了吧。” 李雁紅回頭一笑道﹕“我這是給他解穴呢﹐老伯心可真軟﹐你不知道這賊有多壞呢﹐要 是把他以往行徑說出來﹐你老人家不恨死他才怪呢﹗” 陸筱蒼被這腳一踢﹐已解了穴道﹐當時嘔了兩口﹐一聽李雁紅賊長賊短地在說自己﹐不 由冷笑一聲哼道﹕“你不要得意﹐二太爺今落在你手﹐算時運倒霉﹐殺刮聽便﹐皺一皺眉頭 算不是人養的﹗你要再出口傷人﹐可怪不得我要罵你了﹗” 李雁紅含笑一聲道﹕“你本來就不是人養的嘛﹗陸筱蒼我告訴你﹐你把偷人家的東西乖 乖拿出來﹐也許對你自己好受點﹐要不然你是自討無趣﹗” 陸筱蒼哈哈笑了兩聲道﹕“想不到我陸筱蒼今天陰溝里翻船﹐傷在你這男不男女不女的 手里﹐真是死不閉目。東西一點不錯﹐是我偷了﹐可是要還你們可沒那麼容易﹗” 李雁紅被陸筱蒼這兩句話說得勃然大怒﹐一抬腿﹐那陸筱蒼就像被踢的冬瓜一樣﹐連翻 了好幾個身。李雁紅知道此類賊人﹐嘴都硬得要命﹐要想叫他吐實﹐卻不是一件容易事﹐但 像陸筱蒼這等好猾之徒﹐定必惜命異常﹐別看他口口聲聲不怕死﹐真要臨到刀到脖子上﹐什 麼洋相也出得來。當時冷笑一聲道﹕“你別嘴硬﹐你不說我也不問你﹐等天亮了﹐叫他們把 你二爺送到衙門里去﹐到了衙門你再耍這套﹐我才真佩服你。” 方老爺聞言連道﹕“對﹐干脆就把他送到衙門里去﹐我們也省得費心了。”七言八語都 說開了﹐大家都贊成往衙門里送。那陸筱蒼在地下一聲不哼﹐心里可是怕到極點了。 像他這種三流淫賊﹐身上命案﹐少說也有一二十條﹐真要到衙門里一翻﹐這條命是准保 不住。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於人﹐更別說像陸筱蒼這種人了。到了此時他也真沉不住氣了﹐ 在地上哼了一聲道﹕“朋友﹐還沒請教你萬兒呢。” 李雁紅心中早已知道他用意﹐當時笑了笑說﹕“我姓李﹐名字你就別問了﹐有什麼事沒 有﹖我們可是正預備把閣下請到衙門里去呢﹗” 陸筱蒼聞言﹐哭喪著臉嘆了一口氣﹐慢慢說﹕“李朋友﹐今天我敗在你手﹐殺人不過是 頭點地﹐你要往官府里送﹐可就太不夠朋友了﹗” 李雁紅笑道﹕“那有什麼辦法﹐你不說實話﹐我只有送你了﹐總不能說偷了人家上萬的 家財﹐就算沒事吧﹖” 陸筱蒼抖聲道﹕“要是專為這個﹐我們好商量﹐別動不動就借鷹爪孫的勢力來嚇唬人﹐ 那可不是漢子行為﹗” 李雁紅聞言笑看了方老爺一眼﹐正想問話﹐不想身後一陣急跑﹐有人叫道﹕“賊在 哪﹖……這麼好的事也不叫我一聲﹗”眾人回頭﹐見那位少爺又來了﹐手里還提了一根木棍。 陸筱蒼在地上一咧嘴﹐心想還有一位少爺﹐得﹗我的好生意又來了。還沒想完﹐頭上 “砰”一聲﹐被小爺手起一棍﹐打得直冒火星。方老爺怒道﹕“你還打他干什麼﹖有你什麼 事﹖還不睡你的覺去﹗” 方鳳致一撇嘴叫道﹕“睡覺﹖有賊了我還睡覺﹐今天不給他點顏色﹐他也不知道我小飛 俠的厲害﹗” 言罷又是一腳﹐陸筱蒼氣得臉發青﹐一翻眼對李雁紅道﹕“這位小朋友是干什麼的﹖叫 他走開點﹐我們好說話﹗” 李雁紅笑對方鳳致道﹕“你到一邊﹐看我審他﹐不許瞎鬧﹐聽到沒有﹖” 方鳳致一翻身﹐整個人都上了陸筱蒼頭上道﹕“李大哥﹐你問他吧﹐我不搗亂就是了。” 李雁紅這才問道﹕“那東西在哪里﹖你快說呀﹐等會兒送你走我可不管﹗” 陸筱蒼被踩得齜牙咧嘴﹐哼道﹕“這小孩子不走﹐我是死也不說……哪有這麼說話的﹖” 還是方老爺看不過﹐上前一巴掌﹐把方鳳致給打下來﹐拉到一邊﹐陸筱蒼這才出了一口 氣道﹕“小孩有時候是要管……沒有個樣……” 李雁紅叱道﹕“誰叫你說這些廢話﹖快點說出來﹐我看在同是練武者份上饒你不死﹐否 則你是自討苦吃﹗” 此時請的大夫來了﹐給那陸筱蒼洗扎一番。待這大夫走後﹐陸彼蒼看了看方老爺點頭 道﹕“姓陸的不死﹐忘不了你老先生這番仁義﹐你既如此仁厚﹐我也不為己甚﹐所取各物都 置於近郊岳武廟中神相上面﹐請速派人去取﹐少不了。” 方老爺點頭道﹕“朋友﹐這才是好漢行為﹐你如真是少銀子用﹐明面向我開口﹐多了沒 有﹐百八十兩是少不了朋友你的﹐何必用這種下流手段﹖” 陸筱蒼在一旁不發一言﹐李雁紅這才對方老爺道﹕“你老人家看好他﹐我這就到那岳武 廟去取東西﹐諒他也不敢扯謊﹗”言罷一縱身已上了牆頭﹐再一下腰﹐就像箭頭一樣﹐竄了 出去﹐直驚得方氏全家張口結舌。 那陸筱蒼見李雁紅一走﹐膽子可大了﹐冷笑一聲道﹕“也是我命該倒霉﹐一時滑了一跤 摔了個筋斗﹐被那姓李的給趕上點了穴﹐要不然他三個也經不住我打。”言罷嘴角還帶著冷 笑。 春萍在一旁一撇嘴道﹕“那你身上那鏢是誰打的﹐耳朵怎麼會掉了一個﹖光會吹牛﹐人 家走了你又厲害了﹗” 陸筱蒼冷笑一聲道﹕“哼﹐吹牛﹖那都是點倒了以後﹐又叫他打了一鏢﹐把耳朵割了。 你們還以為是我不行﹖”話還未完﹐背上又被人打了一棍﹐這一棍還真不輕﹐痛得一齜牙﹐ 回頭一看又是那小鬼。 方鳳致叫道﹕“我都不說話了﹐你哪來這麼多話﹖臭狗賊﹐你是找打是不是﹖” 說著話又往前走了一步﹐舉棍又想打下﹐陸筱蒼看這一棍要打上﹐准又是一個包﹐不由 後退一步道﹕“小孩﹐我告訴你﹐我雖是被你們捆上﹐可是一肚子功夫﹐你要再走一步﹐我 一張嘴准把你吹一個筋斗﹐叫你鼻青眼腫﹗”這幾句話還真有用﹐方鳳致是真給嚇住了﹐站 在那直皺眉﹐走又不好﹐不走也不好。 方大大一聽﹐還當是真的﹐趕緊把他拉到一旁。陸筱蒼還想再威風一陣﹐已見那李雁紅 由牆外縱進來﹐嚇得連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李雁紅由背上解下一個大包袱﹐交給方太太道﹕“你老人家到里面點點去﹐看看少不 少。”方氏夫婦見東西找回﹐大喜過望﹐相繼進室檢點失物。 陸筱蒼這時哼道﹕“怎麼樣﹐李朋友﹐東西拿到了﹐可以放我了吧﹖” 李雁紅笑道﹕“放你﹖可沒那麼容易。等會兒看看﹗” 陸筱蒼一哼道﹕“怎麼﹖說話不算數﹖” 李雁紅笑道﹕“東西不少﹐自然會放你﹐可是也不能這樣放你。” 陸筱蒼一聽話里有話﹐不由急道﹕“姓李的﹐你這就不夠朋友了﹗” 李雁紅叱道﹕“誰說不放你﹐只是可不能叫你再出去為非作歹﹐我得把你這身功夫給你 破了。” 陸筱蒼一聽此言﹐頓時面色蒼白﹐抖聲道﹕“李朋友……這可……萬萬施不得﹗我…… 陸筱蒼雖多行不善﹐可與……你李朋友﹐沒有一……點仇恨﹐你要這麼一來﹐還不如一刀把 我殺了好﹐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李雁紅冷笑一聲道﹕“你要有意思﹐人家就沒意思了。反正我只把你功夫破了﹐以後你 一樣謀生﹐這還不便宜你﹗” 別看陸筱蒼方才那麼硬﹐此時也不禁嚇得從骨頭里發軟﹐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 上﹐磕頭如搗蒜道﹕“我的李爺爺﹐這一招可太損了﹐萬萬施不得﹐我陸筱蒼發誓﹐今後決 定改惡向善﹐如有一字虛言﹐五雷擊頂上天不饒﹗”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之時﹐方氏夫婦已由內走出。方老爺這就喊道﹕“賢侄放了他吧﹐東 西一樣不少。” 這陸彼蒼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叫丟人了﹐朝著方老爺磕頭道﹕“你老人家行行好﹐千萬別 叫他把我廢了﹗” 方老爺一怔道﹐“賢侄﹐無論如何這一次你要饒了他﹐你可得看我個老面子﹗” 李雁紅長嘆一口氣對方老爺道﹕“伯父既如此說﹐我就放他走吧﹔只不過早晚仍是要為 害江湖﹐我不傷他﹐日後也有人殺他﹗”那陸筱蒼聞言﹐向方老爺磕了兩個頭﹐也是方老爺 一念之仁﹐倒真救了自己一家人性命﹐否則這陸筱蒼仇恨心極重﹐定必日後再會來報復不提。 此時方府上下都代那陸筱蒼說起情來﹐就連那方鳳致也在一旁道﹕“他哭的怪可憐的﹐ 饒了他吧﹐我擔保他以後會變好啦。” 李雁紅見眾人俱都如此﹐才走過去用劍一挑﹐繩索俱開。陸筱蒼忙站起身形﹐活動了一 下筋骨。李雁紅道﹕“我明知此一舉是放虎歸山﹐也只有憑你的良心了﹐有什麼事盡管找 我﹐我是華山一塵子的徒弟李雁……”言罷見他還不走﹐突然明白對旁邊人道﹕“那邊地上 還有他一把兵刃﹐你們找來還他。” 早有人把那鋒利的七星尖子遞上﹐李雁紅接過遞上﹐陸彼蒼一手接過﹐往背上一插﹐朝 眾人點點頭﹐又朝李雁紅冷笑一聲道﹕“姓李的饒我不死之恩﹐我陸筱蒼永不會忘﹐天長地 久後會有期﹐再見了﹗”只見他雙足一點﹐身已拔起﹐在空中雙手平伸﹐輕飄飄已落在大牆 之上﹐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才往外一飄身﹐失了蹤影。 待其走後﹐李雁紅嘆道﹕“這廝一身輕功確是不弱﹐只是要他回頭向善﹐恐怕是萬難 了﹗不管如何﹐他對府上諸人總是心存感激﹐不致再來生事﹐找我我也不會怕他﹗” 方鳳致還在一旁道﹕“我剛才打了他兩棍子﹐他一定會找我﹐李大哥你快教我本事﹐他 要再來﹐我也好制制他﹗” 李雁紅笑道﹕“不會﹐你別怕﹐你要想學武﹐以後我給你介紹個好師父﹐本事比我大多 了﹗” 方老爺全家上下﹐此時已把李雁紅敬成神仙一樣﹐方老爺聞聽此言笑道﹕“賢侄有工 夫﹐真望你教教我這劣子﹐從前我是一向反對他學武﹐今日一看賢侄你這身功夫﹐真是叫我 羨慕死了﹗不會武的人處處得受人欺侮。” 李雁紅笑道﹕“令郎質稟俱是上等﹐非小侄過謙﹐實不配做他師父﹐江湖上能人大有。 小侄想起一人﹐歲數比小侄大不多﹐那身功夫可比我強多了﹐如能收令郎為徒﹐真是再恰當 不過了﹗” 方老爺奇道﹕“啊﹐還真有這人﹐他叫什麼名家﹖” 李雁紅不由把頭一低﹐半天才道﹕“他姓葉﹐名叫硯霜 方太太在一旁道﹕“怎麼名字和你一樣﹖也叫硯霜呀﹖” 李雁紅不由一陣臉紅﹐嘆了口氣道﹕“音同……字不同……唉﹗我們進去吧。”眾人見 李雁紅本來態度瀟洒從容﹐突然竟變得如此懊喪﹐都不知他所為何來﹐尤其是方小姐一旁更 是難過﹐不時以一雙情目向李雁紅瞟了來﹐李雁紅偶一抬頭見狀﹐內心不由一動﹐心想這可 怎麼了啊﹗ 晚上方府備了一大桌酒席﹐特為李雁紅慶功。席間方老爺親自看了女兒一眼道﹕“李大 哥此次捉住此賊﹐實救了你一條命﹐你不敬你大哥一杯﹖” 方小姐芳心早有此意﹐只是父母不開口﹐一個女孩家﹐怎好意思﹐聞言粉面含羞﹐親自 下位﹐拿著酒壺走到李雁紅身前給李雁紅斟了一杯酒﹐又返回位﹐雙手捧杯起身嬌道﹕“小 妹敬李世兄一杯﹐祝世兄前途萬里﹗”李雁紅心中那份苦就別提啦﹐自己也是一個嬌滴滴的 小姐﹐真後悔好好的充什麼男人﹐現在弄成這種場面﹐真叫人難以應付﹐將來如何見人﹖想 到這﹐不由愣住了。 偏那方鳳致在一旁拍手道﹕“李大哥和姐姐像一對呢﹗哈哈﹗”此言一出﹐那方小姐羞 得臉一紅﹐用目一瞟李雁紅﹐此時正看著自己發呆﹐不由羞極一笑﹐轉身就進里面去了。 李雁紅這才警覺轉念來﹐奇怪那方氏夫婦聞言﹐並不對那方鳳致加以責罵﹐方老爺還咧 著大口直笑道﹕“賢侄你二十了是吧﹖咳咳﹗”李雁紅臉一紅﹐真是心急如焚﹗聞言點點 頭……” 方老爺又笑著咳嗽了兩聲﹐李雁紅心是何等細﹐聞言早知其意﹐不待他再說話﹐已由位 上站起恭施一禮道﹕“小侄已不勝酒力﹐想回室休息一下﹐尚請二位大人原諒才好。” 方氏夫婦聞言對望了一眼﹐心中不但不奇﹐反而暗喜﹐只當他見女兒回房﹐也急著先回 去﹐好說幾句背人的體己話﹐聞言方老爺喜道﹕“好好﹗賢侄你請吧﹐沒關系﹐多休息一會 兒。” 隨即還扭頭對鳳致道﹕“你大哥要好好在里面歇歇﹐你可不許吵﹐不要往里面亂跑﹐聽 見沒有﹖” 李雁紅也顧不得再聽這些﹐一個人返回房中﹐經過那方小姐房中時﹐見她正自支首對 窗﹐看見自己回來了﹐還笑了一笑﹐李雁紅無可奈何地也笑了笑。 入夜﹐一個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到看樣子這方家提親之事當在不久﹐到那時自己怎麼 說話呢﹖要說自己已經訂過親了﹐豈不令人家一家人失望﹐尤其那方小姐不知傷心到如何程 度呢﹐照實說罷﹐怎麼好意思﹖不如自己留張條子說明苦衷﹐還是一個人走了算了。 唉﹗我命中真是奔波啊﹗好容易有一個安靜環境﹐可合自己暫時住著﹐忘記過去一切﹐ 不想又有這種事發生。此一走﹐又不知到何處流浪去。 最奇怪是這幾天﹐簡直連夢中都是葉硯霜的影子。想到葉硯霜﹐不由內心又酸又甜﹐他 那翩翩風度﹐挺俊身影﹐怎能叫自己忘懷啊﹗ 鐵守容也不知如今到哪去了﹐她也真和自己差不多可憐。唉﹗這年頭為什麼可憐的都是 女人呢﹖眼前這位方小姐還不是…… 此時內心真是其亂如麻﹐一眼又看到牆上那把劍﹐柔長的劍穗﹐垂著那塊玉□﹐不久之 前它尚配在葉硯霜劍上呢﹗而今見物思人﹐尤其在這靜靜的深夜﹐真令人好堪忍耐這分膩 情﹐他是我的冤家﹗我怎麼忘不了他啊﹖是夢吧﹖忘記了吧﹗多遙遠的惆悵啊…… 今後我怎麼辦﹖孤單單的一個女兒家﹐總不能裝男人裝一輩子呀﹖李雁紅啊﹐不要氣 餒﹐大膽純潔真誠地去找你愛的他吧。他既是對你並未十分忘情﹐你又何必這麼慷慨就讓給 那鐵守容﹗就是死心﹐也要等自己見到了鐵守容以後再死心也不晚呀﹗ 想到這﹐不由對著自己幾上殘燭﹐擦了擦流在兩腮的情淚﹐坐起來找到筆﹐在紙上寫了 一封信。這封信是留給方老爺的﹐內容是敘出自己要遠行辦一件大事﹐恐怕在此久住有負二 老及方小姐深情﹐一切詳情也不便出口﹐日後方伯父如能見自己父親﹐一切真情就會大白﹐ 那時定能原諒自己不得已之苦。 又道方鳳致根骨甚好﹐自己既答應給他介紹一位高人﹐定必實踐﹐以後見到那人﹐一定 囑他親來造訪﹐請二老放心。寫了滿滿一張紙才住筆。 推開窗﹐見東方已微透著一線曙光﹐不由暗道一聲﹕“我該走了。”這才由牆上取下寶 劍﹐把行李略事整理﹐系好寶劍﹐把那封信用信封封好在上寫了﹕ “留呈 方世伯尉川親啟 內詳﹕“ 跟著把燈一吹﹐暗影里只見一黑影﹐幾個起落﹐已出了這方宅﹐飄於大街﹐揚長而去﹗ 兩個月後的一天﹐在離察哈爾省份不遠的昌平縣城里﹐出現了一人一騎。馬上之人﹐不 是別人﹐正是那多情的李雁紅﹐一心想取道出關﹐好找找鐵守容﹐由沿途一路打聽知道鐵守 容身在關外﹐由是暗猜葉硯霜也必定離那不遠﹐自己不辭千辛萬苦﹐千里迢迢﹐主要還是此 情不死。想起數月前在葉硯霜身旁﹐竟好好的離開了他﹐如今又去找他﹐真是不可解說﹐撲 朔迷離﹐命運弄人﹗ 她來至昌平縣﹐見市街繁華﹐人馬如梭。正行其間﹐忽聽身後一陣鋼鈴﹐搖得嘩嘩直 響﹐不由停韁回頭望去﹐見身後竟是一騎黑馬﹐那鋼鈴之聲﹐正是發自這馬頸上一串鈴鐺﹐ 馬上端坐著一青年人。猛一看簡直長得和葉硯霜一樣﹐差一點怔住了﹐再仔細一看。原來這 人左唇之下多一黑痣。 只見他一身黑綢馬褲褂﹐面如冠玉﹐目如點漆﹐也沒帶帽子﹐腦後拖著又黑又長的一條 大發辮﹐手中搖晃著一柄極大的黑折扇。馬背上還系著一柄長劍﹐劍鞘上亦為黑色。面含淺 笑﹐露出一嘴又白又齊的牙齒﹐真是好俊的儀表。 李雁紅在馬上只看了他幾眼。身前的李雁紅﹐一身青緞長衫﹐儀表不凡﹐那人不由惺惺 相惜地朝著李雁紅點了點頭。李雁紅見狀把頭一偏﹐佯作不見﹐還是走自己的。 此時路上行人見狀﹐都停足不走﹐對那黑衣青年指指點點的﹐面現羨容。李雁紅隱闖人 道﹕“紀公子今天可真俊﹐一身黑。”才知道這人原來姓紀﹐一定是本地住戶﹐要不人家怎 麼都認識他呢﹖這時已近午﹐李雁紅見這黑衣人的馬﹐就緊隨自己身後﹐自己快他也快﹐自 己慢他也慢﹐不由微慍﹐回頭朝他怒視了一眼﹐卻不料他卻破唇一笑…… 氣得李雁紅把頭一扭﹐心想這一定是哪里的紈□子﹐沒事在馬路上亂逗姑娘﹐她可忘了 自己此時是男人打扮﹐人家怎麼會逗自己。 一行一跟已走了不近的路﹐李雁紅見路旁正有一清真館子﹐高掛著牛羊肉的招牌﹐不由 飄身下馬﹐把馬往門口馬欄上一捆﹐邁步走進那飯館。才坐定﹐一抬頭那黑衣人也進來﹐手 中搖著折扇﹐好不悠閒﹗ 這店中伙計一見這黑衣青年﹐都不由道﹕“三爺來啦﹐快請坐﹐要吃些什麼﹖” 那黑衣人含笑略微點頭﹐坐於李雁紅對面桌上﹐一招手那小二已過來﹐見他在那伙計耳 邊小聲說了些什麼﹐那小二連連點首﹐不時用眼還朝李雁紅看看﹐嘴中連道﹕“三爺放心﹐ 您的客人還有什麼話說﹐菜決錯不了﹗﹖ 這黑衣人才含笑點頭道﹕“快去吧﹐要快些上菜。”那伙計答應著﹐還鞠了一躬這才退 出。李雁紅見狀﹐心想可惜他這份儀表﹐看樣子還不是一個花花公子哥兒﹐自己生平最恨這 種揮霍成性的富家子。不知怎麼﹐此時心里倒暗暗想﹐但願此人別是這種人﹐否則真辜負了 他這份長相。 坐了一會見伙計也不來﹐不由正要呼喊﹐卻見先前小二手中捧著一什錦冷盤﹐含笑對自 己道﹕“客人請先用冷盤﹐茶馬上就上……” 李雁紅不由一怔道﹕“我沒叫冷盤呀﹗上什麼菜﹖” 那伙計彎腰笑道﹕“紀三爺已為你先生叫了﹐三爺的朋友還有什麼話說﹗” 李雁紅聞言朝那黑衣青年看了一眼﹐見他正專心一意喝酒﹐連自己一眼也不看﹐不由對 小二皺眉道﹕“我與那人素昧平生﹐你把萊給我退了﹐我叫我自己的﹗” 這跑堂的一聽也是一怔﹐馬上接笑道﹕“客人﹐你大概是初來此地吧﹖紀三爺素有小孟 嘗之稱﹐大概是想交你這朋友﹐客人這麼做﹐不太掃紀三爺面子麼﹖” 李雁紅一聽這人外號叫小孟嘗﹐想來倒是一豪俠的儀士﹐自己方才未免太以輕視他了。 想到這﹐皺眉道﹕“這樣吧﹐菜就照原樣﹐也別退了﹐該多少錢我自己付﹐你去代我謝謝他 一番好意﹐就說我與他既不認識﹐實在不便叫他破費。”這跑堂的聽完﹐一直皺眉﹐腳也不 動。李雁紅急道﹕“叫你去你就去﹐你怕什麼呀﹖真怪﹐請客還有勉強的呀﹗” 這伙計聞言才陪著笑臉道﹕“客人可別誤會﹐其實誰出錢都一樣﹐我們只不過覺得這樣 太掃那紀三爺面子了。既然客人一定不肯賞三爺的臉﹐那有什麼辦法……”說罷就向那黑衣 人走去。李雁紅見這跑堂的過去在那紀三爺面前說了半天﹐那三爺不待他說完揮手令去﹐跟 著一雙俊目﹐往自己掃來。李雁紅在他這一視問﹐已窺其雙目神光十足﹐心里暗驚﹐此人好 純的內功﹐見他雙目瞪住自己﹐面容微笑﹐不由一偏頭﹐裝沒看見他﹐自己低頭吃飯。 這時伙計又上了一盤海參﹐一大盤炸子雞﹐不由皺眉道﹕“夠了﹐我一個人哪吃得這麼 多﹐下面的菜可以不要來了。” 那伙計笑道﹕“紀三爺已把菜點好了﹐客人包涵一點吧。 李雁紅一聽﹐不禁微慍道﹕“這真是怪事﹐我吃飯還要人家干涉﹐叫你不要再上﹐你就 別上﹐再來我可要走了﹐看這些菜給誰吃﹗” 那伙計見狀連忙答應著退下。李雁紅待其走後﹐一個人正在想﹐這人真怪﹐好好的請我 吃哪門子飯﹖請客也不說一聲﹐哪有這種怪人。 一個人正在想的當口﹐忽覺背後被人拍了一下﹐忙一回身﹐見正是那黑衣青年﹐此時晃 著折扇﹐面含淺笑道﹕“朋友﹐我紀翎什麼地方得罪你了﹐這麼不賞面子﹖” 李雁紅見人家找上門來﹐不由臉上帶著不自然笑道﹕“紀兄此言差矣﹗小弟與紀兄素昧 平生﹐實不敢無故受紀兄上待﹐還請勿怪才好。” 卻不料此言一出﹐那紀翎突然雙目一瞪﹐冷笑道﹕“我紀翎一生熱膽對人﹐就喜交朋 友﹐今日見你兄弟儀表不俗﹐又是練武之人﹐才誠心作一個小東﹐略盡地主之誼﹐不想你卻 如此自大﹐掃我盛意﹐難道我紀翎就如此不值你一交麼﹖” 李雁紅聞言﹐心中真是既愧又氣﹐心想天下還真有這種熱性之人﹐不由正色道﹕“你我 非親非友﹐實不敢領你盛情﹐絕非有怠掃你盛情﹐更不敢輕視紀兄為人﹐尚請少安毋躁才 好﹗” 紀翎聞言一跺腳道﹕“朋友﹐我紀翎有一個脾氣﹐凡是路過這昌平縣﹐會武而且年輕的 朋友﹐一定得受我一席之情﹐可不能為你而破我規矩﹐今天這客我是請定了。伙計﹐上菜﹐ 要最上席﹐這朋友我交定了﹗” 李雁紅一聽不禁惱羞成怒﹐一聲叱道﹕“敢上菜﹐誰端上來我不把盤子摔了才怪﹗” 這黑衣年輕人一聽噢了一聲道﹕“好朋友﹐我佩服你﹗在這昌平縣﹐敢給我小孟嘗咬牙 的﹐還真沒一個﹐我算服了你。朋友﹐離此不遠有個二里坪﹐是朋友晚上那里見﹐我紀翎要 交的就是這種朋友。可一定要去﹐別叫我苦等﹗” 李雁紅冷笑一聲道﹕“去就去﹐誰還怕你不成﹗” 紀翎含笑道﹕“老兄你誤會了﹐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到那里再說好不好﹖” 此時那堂倌在一旁皺眉道﹕“三爺﹐這菜到底還上不上﹖” 紀翎尚未開口﹐李雁紅已叱道﹕“你不怕摔盤子你就上﹗” 此時一般酒客都在一旁看熱鬧﹐七口八舌道﹕“紀三公子的面子﹐你老兄何必不賞個全 臉﹖” 紀翎聞言搖手道﹕“得﹗不上就不上﹐我紀翔今天算第一次服人。朋友﹐晚上早點來﹗” 言罷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李雁紅一笑道﹕“兄弟﹐來時別忘了帶著你那把 劍啊﹗沒有別的意思﹐不要亂想﹐別怕。” 李雁紅臉一紅叱道﹕“誰怕你﹐登徒子﹗” 不想此言一出﹐紀翎臉一陣青﹐回頭看了李雁紅半天微皺眉道﹕“朋友﹐你說什麼﹖誰 是登徒子﹖我紀翎在這地方也呆了五六年﹐做的事都是俠義之舉﹐仰不愧於天﹐俯不羞於 地﹐什麼叫登徒子﹖你說話可要負責任﹗”言罷那一張俊臉泛起一層紅暈﹐平伸單掌﹐往李 雁紅似虛推了一下﹐反身就走了。 此時有人在一旁道﹕“紀三公子今天是真生氣了。本來嘛﹐人家是一個大好人﹐管人家 叫登徒子﹐誰不生氣﹖真……” 李雁紅現成一肚子氣無處發﹐聞言不由一聲叱道﹕“有你什麼事﹖再多說﹐不叫你嘗嘗 厲害﹐你也不知道我姓李的不好惹﹗” 那人回頭看了李雁紅一眼﹐真不敢再多說一句。李雁紅經此一鬧﹐飯也吃不下了﹐當時 丟了一大綻銀子在桌上﹐轉身就走。一抬手﹐忽覺輕了許多﹐再一看原來那肥大長衫袖筒﹐ 怎麼好好的袖底下開了半寸長一道大口子﹐不由大驚。 突然大悟﹐暗道這紀翎好厲害的“混元劈空掌力”﹐竟能離自己丈余遠﹐舉手間把自己 衣袖戳穿大口﹐要是這一掌推在身上﹐此時焉有命在﹖想到這﹐不由一陣心寒﹐心想看不出 他年紀輕輕﹐竟有如此一身驚人功夫﹐這人真不可輕視了。今晚三里坪一會﹐弄不好自己就 要丟個大人﹐想到這不禁深鎖蛾眉﹐內心陣陣擔憂。 三里坪是昌平縣近郊的一個佛地﹐往昔朱樓畫閣好不興盛。入明以來漸趨衰落﹐明末在 斷壁禿垣中建立了無數廟宇﹐無形中成了一塊佛地。入清以來香火鼎盛﹐這遠近數縣﹐善男 信女絡繹不斷﹐倒恢復了一番熱鬧景象。 李雁紅下午就一人騎馬來此﹐在此各處兜了一周﹐看好了這地方形勢﹐掉轉馬頭﹐又回 返市街。才走了沒幾步﹐迎面來了三騎快馬﹐自己還沒看清來人﹐隱聞其中一人哈哈大笑 道﹕“兄弟﹐停停﹐點子來啦﹗”李雁紅聞聲在馬上抬頭一看﹐不由暗道怎麼又碰見他了﹖ 這次恐怕沒有那麼容易打發他了。 原來來者正是自己掌底游魂陸筱蒼﹐頭戴一頂馬連編的大草帽﹐愈顯得鳩面鶴首。身旁 二人﹐一色青衣﹐年歲均在四旬以上﹐一個眉橫一字﹐巨口掀齒﹐一個卻是翻鼻朝天﹐兩耳 兜風﹐二人面容亦好像在哪里見過似的。此時見他三人把馬勒住﹐自己也停韁不走。 陸筱倉在馬上冷笑一聲道﹕“李朋友﹐還認識我陸彼蒼麼﹖” 李雁紅一笑道﹕“別才三月﹐陸師父尊容怎會忘記﹖不知有何見教﹗” 陸筱蒼一指身旁二人道﹕“這二位前輩﹐想必你也見過﹐人稱長白雙丑的便是﹐姓李 的﹐這兩月我找得你好苦﹐今日不想在絕望之余﹐卻遇到了你﹐真是皇天有眼﹐我這一口氣 是要出出了﹗” 李雁紅一聲冷笑道﹕“姓李的早料及有此一日﹐當初要是怕你﹐也不放你了。你有什麼 手段施出來﹐姓李的接著就是了﹗”陸筱蒼此番追隨二丑欲返長白﹐自從在方宅被放後﹐這 數月來﹐他一想起李雁紅﹐簡直恨不能將她寸斬萬斷。待傷好後﹐曾暗中去方府打探幾次﹐ 確悉那李雁紅已走﹐好不懊喪。自從在曹州脫離南荒雙怪後﹐一個人總嫌勢孤力薄﹐恰逢這 長白二丑押金由苗疆回道﹐不由改投二丑。二丑因念其一身輕功不凡﹐也樂得收之麾下﹐為 自己效力。這三人正欲借道昌平﹐以赴察哈爾﹐卻不料無巧不巧﹐冤家路窄﹐竟會在此遇見 了李雁紅。 此時陸筱蒼對二丑道﹕“二位當家的﹐就是這姓李的﹐與小弟有廢體之仇﹐小弟雖自知 技不如他﹐也不能就此放過﹐還是請二位當家的先行趕路﹐小弟要會會他﹐即使為此喪生﹐ 也心甘情願﹗” 好狡猾的陸筱蒼﹐他明知如果當面求二丑為他出氣﹐二丑一定是不答應﹐故此不惜偽作 出這麼一幅可憐相﹐明面告訴二丑說﹐自己決不是對方敵手﹐如果你二人不相助﹐那我的命 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二丑雖也不是什麼笨人﹐但到底這陸筱蒼如今投在自己手下﹐焉能見他赴險不救﹖那華 夢魁比較老練一點﹐聞言正在低頭尋思﹐欲想一兩全之策﹐但錢星劍卻一聲冷笑哼道﹕“陸 師傅你這是什麼話﹖如今你我既是同道﹐理該禍福相共﹐就拿他是驚天動地的人物﹐只要他 敢動了兄弟你﹐我兄弟決不能袖手旁觀﹗” 陸彼蒼一聽﹐簡直心花怒放﹐這一下膽子可大了﹐一扭臉見李雁紅在馬上﹐面含淺笑毫 無畏容﹐不由怒道﹕“姓李的﹐你聽見沒有﹖今日是你死期到了﹐你說你要怎麼死吧﹐陸二 太爺一定成全你﹗” 李雁紅一笑對二丑道﹕“想不到堂堂長白二丑﹐居然受這種下流淫賊玩弄﹐傳揚出去豈 不丟人﹖我也不怕你們人多。陸彼蒼﹐你就說個時間地方吧﹐我一定接著你的就是了。” 那華夢魁此時哈哈大笑了一陣道﹕“李朋友﹐你誤會了﹐我兄弟豈是那種以多為勝的 人﹐你與陸師父之事﹐你們自己了﹐只是那陸師父要是不敵﹐我二人再出一人﹐決不是三人 齊上﹐你放心﹐我們與你無怨無仇﹐只要你到時服輸就行了。” 陸筱蒼一聽﹐生怕李雁紅又說出一番話來﹐致使二丑變卦﹐不待李雁紅回話﹐已接道﹕ “好﹗算你有種。我看今晚上就在此處見面一會如何﹖” 李雁紅也在憤怒頭上﹐當時點頭道﹕“一言為定﹗”撥轉馬頭揚塵而去﹐走了幾十步﹐ 突然想到﹐糟了﹗這地方不是三里坪麼﹖自己今晚和那紀翎也約好在三里坪。一個紀翎﹐自 己已是恐怕不敵﹐再加上這三人﹐今夜恐怕兇多吉少了﹗ 想到這﹐不由把牙一咬﹐心想好在我活著也是多余的了﹐不如給這班賊子一拼﹐尤其是 那陸筱蒼﹐今夜一定不能再饒他活路﹐自己就是一死﹐也說不得了。 想到這里﹐心中反到泰然。回返昌平大街﹐已是夕陽西下近黃昏時候﹐找了一家館子﹐ 先吃飽了肚子﹐一個人憑窗而坐﹐略閉雙目調氣養神﹐以備晚上一番廝殺。無意間又看到自 己的寶劍﹐不由用手拍著劍鞘道﹕“劍啊﹐今晚可得為我爭爭氣﹗” 因無去處﹐一個人就坐在這窗口慢慢等著。不多時﹐華燈初上﹐已是夜晚時光。李雁紅 正欲付錢出門﹐卻見此時有一馬僮兒跑上樓來﹐略一打量樓上諸人﹐看見李雁紅眼就不動 了﹐慢慢走到李雁紅身前道﹕“這位爺可是姓李麼﹖” 李雁紅不知是干什麼的﹐當時點點頭問道﹕“有什麼事﹖” 這小僮才由身上掏出一個小條﹐雙手遞上﹐李雁紅接過展開一看﹐見上面寫著﹕ “李兄英鑒﹕食店匆晤﹐未及詳談﹐致使吾兄對弟誤解﹐歸後沉思痛心十分﹐思及今日 行徑﹐雖決不如兄所言﹐但亦頗有值得檢點之處﹐實不能怪吾兄出言無狀﹐故此親書致歉﹐ 尚乞吾兄大量包涵﹐今晚三里坪之約﹐亦此取消﹐略備薄菲尚乞移玉舍間一晤為荷。 特差小僮引兄來舍﹐請見信後即刻起程﹐小弟如時恭候﹐萬不失望為乞﹗ 專此端請 旅安 愚弟紀翎拜草 X月X日” 李雁紅看完信﹐不禁深鎖蛾眉﹐心想看不出這紀翎倒確是一正人君子﹐本想隨這小僮前 去見他一下﹐只是和陸筱蒼約好了﹐怎可不遵﹖當時間那小僮道﹕“你是紀兄差來的人是不 是﹖”那小僮點點頭﹐李雁紅道﹕“我今晚同時還給別人約好了在三里坪一見﹐所以不能隨 你到你主人那去了﹐請回去轉告他一聲﹐就說我說今天上午實在太對不起他了﹐叫他別難 過。我今晚事了﹐明天早晨就預備走了﹐以後如有工夫﹐再去拜訪他了。我說的這些話你記 不記得住﹖”那小僮聽完點了點頭﹐李雁紅又說了一遍﹐才道﹕“你把這些話轉告他一聲﹐ 知道了吧﹖”那小僮又點了點頭。李雁紅這才付完賬﹐和小僮一起出來﹐見那小僮尚騎了一 匹馬﹐當時點點頭道﹕“記著告訴你主人我說的話﹐我走了。”這才翻身上馬﹐直朝三里坪 奔去。馬行如風﹐不多一會兒﹐已馳近了﹐見各處都是廟宇﹐哪里去找陸筱蒼等蹤影﹖不由 下了馬﹐牽著慢慢走去﹐心中可比早時舒暢多了﹐自己心中最畏的倒不是這三人﹐實在是那 紀翎﹐只憑他中午那虛推一掌之功﹐自己決萬萬不是對手﹐現在他既不來﹐總算去一大敵。 這三人雖一樣難斗﹐但心理上總覺好多了。 愈往前走愈荒僻﹐不遠處有一片廢墟﹐占地頗廣﹐四周尚有些樹林。心想這倒真是一個 較技的好地方﹐不知他們約的地方是這里不是。 一個人把馬往小樹上一系﹐方覺他們別是不來吧﹗正想到此處﹐一陣蹄響﹐展目前望﹐ 暗影中正是三騎人馬﹐在不遠處下馬尋來﹐待走近一看﹐正是那陸筱蒼三人﹐不由冷笑一聲 道﹕“別找了﹐我等你們半天了。”三人聞聲注視﹐果見李雁紅一人倚樹而立﹐雙怪心中不 由暗暗佩服。 且說陸筱蒼一見李雁紅果然來此﹐不由冷笑一聲道﹕“姓李的﹐算你夠朋友。這地方果 然好極了﹐我們廢話少說﹐快把我們這筆賬算算﹗”往李雁紅身前走了幾步﹐一背手已抽下 了背後七星尖子﹐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晃手中七星尖子道﹕“姓李的你就亮家伙吧﹗” 李雁紅微笑著“嗆啷”一聲﹐已把那口吹毛斷發的寶劍掣至手中﹐掂了掂道﹕“對付你 這手下敗將﹐本來不需要拔劍﹐只是看見你這狗賊忍不住有氣﹐干脆早點送你回老家去﹐免 得你在人世上作孽現眼﹗”陸筱蒼聞言氣得兩眼直冒金星﹐大喝一聲﹐一上步﹐七星尖子直 往李雁紅嚥喉點來。 李雁紅此番已立意﹐不想再叫陸筱蒼逃開手去﹐故自始已抖擻精神。見他七星尖子來勢 急猛﹐一偏頭躲過來勢﹐手中劍猛翻起了一個劍花“橫掃千軍”﹐直奔陸筱蒼橫腰斬去。陸 筱蒼見一招落空﹐對方寒刃已至﹐手中兵刃“巧打七星”﹐反奔李雁紅頂門磕下。 李雁紅這式“橫掃千軍”本是虛式﹐才一遞出已一翻腕﹐改為“太公釣魚”﹐反劈陸筱 蒼下腮﹐同時身子已錯開﹐陸筱蒼的七星尖又落空了。 陸筱蒼一招落空﹐見對方“太公釣魚”來得好快﹐想避已自不及﹐猛一滾身﹐算躲開了 臉﹐那口陰森的冷劍﹐齊著額邊﹐削了過去﹐削下一大縷頭發﹐那撇小八字胡也被削去了一 邊﹐不由嚇得“嗯”了一聲﹐伸手摸了一下臉﹐發現還沒傷著肉﹐此時內心可真有點怕了﹐ 偷眼一望雙丑﹐站在一旁﹐也不出言﹐也不幫手﹐又不好意思出言招呼﹐當時一咬牙﹐縱身 入內﹐把自己最拿手的“分雲十二刺”又展了出來。只見寒光閃閃﹐人影幢幢﹐倒確實身手 不凡﹐這“分雲十二刺”已施在第七招“笑指南天”上﹐忽不見李雁紅蹤影﹐心中一寒﹐暗 道不好﹐猛一翻身﹐見眼前白光一閃﹐大叫一聲﹕“不好﹗” 卻聽得“嗆啷”一聲﹐嚇得陸筱蒼連退數步﹐才拿樁站穩﹐驚魂甫定﹐用目一瞧﹐心中 不由放了大半個心。原來眼前形勢已變﹐代自己而出的正是那錢星劍﹐手中一柄龍頭杖﹐正 磕開了李雁紅的聚螢劍﹐微笑道﹕“李朋友﹐好劍法﹐如在下眼力差﹐朋友你是出身少林﹐ 不知尊師何人﹐可能見告麼﹖” 李雁紅眼看這一劍就要把淫賊劈成兩半﹐不想卻在這時殺出了個錢星劍﹐不由心中大 怒﹐強忍火道﹕“錢師父請閃開一邊﹐我與這淫賊勢不兩立﹐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喪。”言 罷往起一縱身﹐這口劍夾著風聲﹐又往陸彼蒼背後刺去。 人就是這樣﹐別看你夙日再兇﹐只要對敵一喪膽﹐再想和以前一樣奮勇和對方斗﹐可就 提不起那股勁了。這陸筱蒼兩次在李雁紅手上亡魂﹐此時真是聞鳴鏑而股戰﹐好容易見錢星 劍代己而出﹐不料劍光一閃﹐對方竟不顧一切﹐又朝自己撲來﹐嚇得往前一栽﹐拼命一跳﹐ 口中都嚇出了聲。李雁紅是“追雲跺子腿”﹐不容陸筱蒼逃開﹐這口劍依然快似流星奔他後 心刺去。 眼看這一劍就要刺上﹐忽然眼前人影一晃﹐面前立定一人﹐又是那錢星劍﹐手中龍頭杖 蕩開了自己的劍﹐冷然道﹕ “姓李的﹗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已敗在你手﹐又何故趕盡殺絕﹖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到 底有多厲害﹐敢在此欺人﹗” 李雁紅兩次眼看奏功﹐都叫這錢星劍給破了﹐心中早已怒不可遏﹐聞言冷笑一聲道﹕ “你既願代他死﹐可怪不得姑娘我劍下無情了﹗” 不想此言一出﹐眼前三人都一愣﹐錢星劍後退一步道﹕“你……說什麼﹖誰是……姑 娘﹖” 李雁紅一時失言﹐羞得粉面通紅﹐當時在憤怒頭上﹐也顧不得什麼了﹐把腳一跺道﹕ “姑娘就姑娘﹐有什麼了不起﹐你們三個臭男人﹐欺侮我一個姑娘﹐還好意思問﹗不過告訴 你們﹐我可不在乎﹐就是你們一起上﹐看看姑娘我是不是怕了你們﹗”言罷一招手﹐抓下了 頭上便帽﹐一蓬秀發﹐就像雲一樣落了下來﹐真個嫦娥下世﹐小喬重生﹐月光下亭亭秀立﹐ 玉樹臨風﹐泛泛湖海﹐何處覓此傾國天香﹖ 這三人雖是臨敵﹐都不由看得呆了﹐尤其那以好色出名的陸筱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 眼睛﹐睜了又睜﹐瞪了又瞪﹐心想我的天﹐我一天到晚到處打女人算盤﹐想不到撞在眼前如 此國色﹐竟會放了過去。正想上前說幾句風流話﹐不想一眼看見對方手中寶劍﹐才又想到﹐ 自己這條命才從人家那里撿來﹐不由住足﹐心中真是心癢難搔﹐只急得干咳了兩聲﹐一雙紅 眼直朝李雁紅盯了過去﹐如果是白天﹐這副丑相就好看了﹗ 李雁紅此時既露馬腳﹐干脆也不裝了﹐聲音也不老著嗓子了﹐愈顯得音韻清脆﹐真比大 小珠落滾玉盤﹐連那錢星劍這時也看糊塗了﹐還是華夢魁在一旁咳嗽一聲道﹕“兄弟﹐人家 既是一個姑娘﹐咱們還打什麼﹐干脆饒她一命走吧﹗” 李雁紅嬌叱一聲﹕“去你的﹐我不饒你們就是好的了﹐你們還饒我。今天這勝錢的既然 敢從中分岔﹔我要他還個公道﹗”言罷一抖手中劍﹐“蒼龍出海”﹐直往錢星劍胸口刺去。 錢星劍見狀非但不怒﹐反而笑道﹕“大姑娘﹐這是何苦﹖我死了你不心痛呀﹖”跟著一 滑身﹐避開了這一劍﹐手中龍頭杖直往李雁紅劍上磕去。 李雁紅聞言冷笑一聲﹐心里已氣得發昏﹐暗里打定主意﹐不想叫這姓錢的和那陸筱蒼活 著回去。此時見他龍頭杖想磕自己寶劍﹐偏身抽劍﹐再一翻腕﹐這口劍二度進出﹐“白蛇吐 信”猛刺錢星劍心窩。 錢星劍此時也是色迷心亂﹐這一劍竟差一點刺著﹐“刺”一聲﹐穿破中衣﹐嚇得一哆 嗦﹐可不敢再輕視這位姑娘了﹐口中仍自笑道﹕“大姑娘﹗輕著點﹐你好忍心﹗”跟著一偏 身避開劍刃﹐展動身形﹐盡一身小巧功夫﹐跳、越、騰、拿、躲、閃﹐一時上下左右﹐都是 人影。李雁紅心中此時早已羞怒得直想哭﹐自己自從下山以來﹐從沒人敢對自己說這些臟 話﹐今夜連番遭人戲侮﹐已是羞恨膺胸﹐偏偏對方這一身小巧功夫﹐還真是不弱﹐一時想要 取勝﹐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只急得眼淚直在眼眶里轉。她本是大家姑娘﹐哪能受得了這委 屈﹐要不是眼前有三生人﹐她早就哭開了。 陸彼蒼在一旁﹐眼看錢星劍左一句右一句﹐都是些銷魂的話﹐此時忍不住了﹐干笑了一 聲道﹕“大姑娘﹐可不能喜新厭舊啊﹗我們是老相好﹐你怎麼又去勾引他了﹖”言罷起身正 欲也加入陣營﹐乘她不備好沾點便宜﹐不想卻聽得嚶然一聲﹐敢情是李雁紅哭了。 只見她一縱身跳出圈外﹐哭得如帶雨梨花﹐一面哭﹐一面出劍指著眼前三人道﹕“你們 這群豬﹗你們不是人﹗姑娘我今天如不能宰了你們﹐我就先死給你們看﹗”說罷那眼淚就像 斷線的珠子一樣粒粒都滴在地上。陸筱蒼見狀非但不引為愧﹐兀自搖頭道﹕“你不能死﹐死 了我怎麼辦……”此時華夢魁也看不過了﹐他一樣也是盜賊一流﹐但盜亦有道﹐見狀一皺 眉﹐正要出言﹐卻不料一聲狂笑﹐聲震四野﹐眾人都不禁大驚﹐連李雁紅也不哭了。 這笑聲才一完﹐就在身後樹影里慢慢走出一人﹐只見他全身黑緞﹐月光下劍眉斜挑﹐俊 目含威﹐也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手中一把黑光閃閃的描金折扇﹐半開半折著﹐一條大黑 發辮由前胸搭下﹐愈顯得鶴立雞群﹐挺俊不俗…… 除了李雁紅一眼已認出了他是誰﹐其余三人都不由一驚﹐暗奇這是何人﹐是友是敵﹖ 幾對眼只看著這黑衣人慢慢走近﹐他先看了看李雁紅﹐面含惜容﹐也沒說話﹐再回頭看 看三人﹐臉色可不同了﹐霎時間二目神光閃爍﹐臉色鐵青﹐一雙手把那條大辮子慢慢盤在了 頸上﹐抬起右手﹐用手中黑骨折扇一指陸筱蒼﹐又一指錢星劍﹐開口道﹕“你們兩個是 死﹗”又一指華夢魁道﹕“你﹐見義不為﹐懲罰是斷腿一雙﹗”他把扇子往頸後一插﹐那份 既悠且狂的態度﹐真令人難以猜透究竟他有多大本領…… 李雁紅見狀含淚道﹕“紀大哥﹐你別管我的事﹐這三個狗賊我還不在乎﹗” 紀翎聞言含笑看著李雁紅道﹕“姑娘﹐我紀翎失敬了﹐恕我不能聽你的話﹐我說出話來 就從沒有不實行的﹐除了今天請你吃飯的事……” 李雁紅也不由臉一紅﹐這時那錢星劍哈哈一陣大笑道﹕“我還沒見過這麼狂的小子﹐黃 毛未退﹐乳臭未干﹐也敢出來嚇唬人﹐我來教訓教訓你﹗” 紀翎點點頭道﹕“好吧﹐你是一個人上﹐還是一起上﹖” 錢星劍冷笑一聲道﹕“對付你這種小子﹐還用多少人﹖就我一個就打發你回外婆家去 了﹗”說罷一擺手中龍頭杖﹕“小子﹐你沒帶家伙還打什麼﹖” 紀翎帶微笑著一指頸後描金折扇道﹕“你家公子兵刃就是這把扇子﹐只是此時我還不想 動他。” 錢星劍一怔道﹕“那我也陪你對掌好了。” 紀翎哈哈狂笑道﹕“告訴你吧﹐我要是沒有制服你們這般人的本領﹐也不到此來現眼 了﹐你就用你的兵刃吧﹐要不然你逃不開我三招之下。”此言一出非但三人驚憤不止﹐就李 雁紅在一旁也覺得這話未免太過份一點了。 尤其是錢星劍﹐自己長白二丑雖不能說是多麼驚天動地的人物﹐但綠林道上提起來﹐誰 不敬畏三分﹐今日這麼一個弱冠孩子﹐居然敢在自己面前叫字號﹐這種氣是自己一生沒受過 的﹐當時只氣得臉色鐵青﹐正想把龍頭杖丟向一邊﹐空手對敵﹐卻聽那華夢魁在旁冷笑一聲 道﹕“兄弟﹐既然他自己想快死﹐不如成全他吧﹐給他個痛快﹗” 錢星劍聞言點頭道﹕“好吧﹗”又回頭對身前黑衣青年冷笑一聲道﹕“這可是你自己找 死﹐怨不得我以長欺幼了。”說罷一擺手中天龍伏魔杖﹐紀翎和李雁紅都看出了﹐這是“天 龍伏魔杖”起式。 紀翎點點頭道﹕“我方才說過你不用兵刃逃不過我三招﹐現在我告訴你十招以內﹐要斃 你掌下﹗”言罷頓收笑容﹐二目閃著殺氣﹐令人不寒而粟。 錢星劍大喝一聲﹕“我看是誰先死﹗”手中杖摟頭蓋底﹐第一式“五雷擊頂”夾著極強 勁風﹐當頭朝紀翎擊下﹗ 忽然就覺眼前人影一晃﹐竟失那紀翎蹤影﹐忽聽背後疾風襲卷﹐勁風之強﹐竟使掌尚未 擊上﹐已感骨頭發酸﹐不由嚇了個忘魂﹐“黃龍翻身”﹐手中龍頭杖隨著一轉之勢﹐二次又 向紀翎頭頂擊下﹗ 紀翎突收雙掌﹐一踢腿﹐二次遞掌﹐卻是直朝錢星劍龍形杖頭上抓去﹐口中叫道﹕“第 二招﹗”錢星劍簡直不能相信﹐這年輕人居然敢以一只肉掌硬抓自己龍頭杖頭。以自己這臂 力﹐這一擊之力就是一塊鐵也要給打扁了﹐這年輕人肉掌硬接﹐心想這是你自己找死﹐猛加 功勁﹐這龍頭杖加速下擊﹐只聽得“砰”一聲﹐這一杖正擊在紀翎這只掌心。 李雁紅不由一驚﹐心想他這只手算是完了﹐卻聽他哈哈一聲猛笑道﹕“你給我撒手 吧﹗”跟著一振右臂﹐錢星劍喲了一聲﹐右手虎口當時一陣極熱﹐鮮血直下﹐虎口生生裂開 了半寸多一條血口子﹐那龍頭杖已到了紀翎手中。 旁立諸人都嚇得瞠目結舌﹐紀翎一聲冷笑﹐一振腕把這龍頭杖拋出數丈﹐右手側擊﹐直 劈錢星劍後頸﹐口中道﹕“第三招﹗” 錢星劍此時簡直嚇破了膽﹐正在急痛攻心之際﹐見這一掌又到﹐分明武林失傳的“金劈 掌”。這種掌如今江湖還只傳聞﹐並沒見過﹐發出有急哨之音﹐別說是叫它砍上﹐就這隨掌 疾勁﹐只要挨上﹐也是不死必傷。想不到這人年紀輕輕竟會此失傳神功﹐今夜自己這條命怕 是不保了。那華夢魁一聽這掌音如哨﹐不由大驚﹐知道這是“金劈掌”﹐自己拜弟怕性命不 保﹐也顧不得江湖道義﹐一擺手中九連環﹐摟頭就打。 紀翎前進之勢不變﹐左手後揚發潛力﹐把華夢魁震得騰、騰、騰一連退了三步﹐右掌 “金劈掌”不偏不倚﹐“噌”一聲正劈在那錢星劍後頸之上﹐跟著“咯”一聲﹐頸骨折斷﹐ 只聞那錢星劍悶吼一聲﹐一溜翻滾﹐一伸腿當時了賬……好厲害的紀翎﹗ 紀翎這一金劈掌﹐不偏不倚﹐正擊在長白二丑中錢星劍的脖子上﹐只聽得“吭”一聲﹐ 那錢星劍嘴中悶吼了一聲﹐在地上一路翻滾﹐當時見他雙腿一伸﹐就回姥姥家去了。看得旁 側三人觸目驚心﹗ 尤其是那華夢魁﹐見和自己二十年形影不離的拜弟一照面便死在對方手下﹐怎不痛徹心 肺﹖當時也不想想﹐自己武功又能比錢星劍強勝多少﹖一見錢星劍遇難﹐大喝一聲道﹕“小 輩﹐你敢動手殺人﹐今日有你沒我﹐有我就沒有你﹗”一抖手中九連環﹐“嘩啦啦”一陣 響﹐帶著一股急勁之風直往紀翎當頭罩下﹗ 紀翎掌震錢星劍後﹐就知這華夢魁定必不依﹐其實又何嘗是他手狠心毒﹐他早聞這三人 是綠林敗類﹐尤其是錢星劍和陸筱蒼二人﹐於敗類之外另加上淫﹐武林中不論正邪各派系﹐ 只要沾上一個“淫”字﹐是為眾人天地所不容﹐所謂“萬惡淫為首”﹐也就是這個道理。 當然紀翎雖懷恨他們甚久﹐但主要制死他的理由﹐還是見他對李雁紅輕浮淫語。 自己本不知李雁紅是一少女喬裝﹐只覺此人清雅挺秀﹐與眾不同﹐一心想交結為友﹐對 方愈是固執不受﹐自己愈感此人不俗﹐故此差小僮遞信約晤﹐將李雁紅交待的話一一轉告 後﹐紀翎不覺大奇﹐心想此人昨日才到﹐怎麼會除了自己又和別人定有比武之約﹐心中愈想 愈覺疑心﹐這才輕衣單騎﹐往三里坪一路馳來。 在路上就見前面有三騎快馬﹐看不見他們面影﹐但由他們彼此談話中﹐已聽出是前來赴 約﹐如此自己就愈發小心地在後跟著﹐慢慢果見來至三里坪。 紀翎由他們談話和外貌上判來﹐才知這三人竟是江湖巨盜﹐無惡不作的長白雙丑和過天 星陸筱蒼。心想這三人都是在東三省出的名﹐如何會給那姓李的年輕人拉上仇恨﹐別是自己 弄錯了吧﹖誰知到那一看﹐果然見是李雁紅一人﹐孤身對敵﹐心中此時雖對三人恨甚﹐但並 未就想動手除他們﹐只是想﹐如果這姓李的有危險時﹐自己再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他隱在暗中聽到後來﹐才發現這年輕書生模樣的竟是一少女喬裝﹐心中悵惘若失﹐自己 生平最不喜女色﹐也最恨好色之人﹐此時一聽這三人所說之話﹐簡直令人發指﹐那一腔怒火 是再也忍不住了。 還有一項感覺﹐就是連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此時見那李雁紅一哭﹐直似玫瑰含 露﹐梨花帶雨﹐心中竟會突然間怦怦亂跳﹐往昔厭惡異性之念﹐此時竟會減了許多﹐聽到後 來實忍不住﹐這才露面出來。 三人中他對那華夢魁比較略好一點﹐待掌斃錢星劍後﹐華夢魁這一出來﹐不由冷笑一聲 道﹕“姓華的﹐你別慌﹐早晚叫你痛快﹐還有一塊料沒打發呢﹗” 言罷橫目一掃旁邊的陸筱蒼﹐這陸彼蒼最是狡猾﹐此時見那麼厲害的錢星劍才動手三 招﹐就叫人家一掌震死﹐不由嚇了個魂飛九天﹐此時見那華夢魁和他正在談話﹐以為有機可 乘﹐正想逃奔﹐恰巧紀翎目光此時往己掃來﹐嚇得又不敢動了。 華夢魁此時已紅了眼﹐哪聽這一套﹗一抖九連環又自撲上﹐“玉帶圍腰”﹐九連環帶著 風聲﹐直朝紀翎腰上掃去。紀翎劍目一豎道﹕“姓華的﹐你是自己找死﹗”只見他往左一滑 步﹐閃腰躲開了他這一招﹐右掌“金豹露爪”﹐直往他九連環上抓去。華夢魁心中有數﹐知 道這環要是被他抓上﹐定是和錢星劍一樣﹐不撒手准得虎口震裂﹐故此一帶腕﹐九連環硬撤 了回來﹐左手“鐵砂掌”﹐十成勁直往紀翎後心拍來。紀翎一聲輕笑道﹕“倒底大兩歲﹐比 那姓錢的強多了﹗”言罷猛進右掌﹐直往他掌上擊來。 要知道這華夢魁所發乃是鐵砂掌﹐別說是一只肉肢﹐就是一塊青石﹐這一掌也定可擊成 碎粉﹗何況華夢魁在這掌上下了十九年的苦功夫﹐這掌力實可破一般金鐘罩鐵布衫功夫﹐滿 打算就是有一身混練功夫﹐這一掌他也吃不住。不想對方突出右掌﹐非但不躲﹐反迎自己掌 上打來﹐突想方才﹐紀翎掌接龍頭杖的一節﹐不由大驚﹐見對方掌力並不疾勁﹐卻有一股無 形潛力﹐朝自己掌心逼來﹐忽然想起這掌名字來﹐嚇得猛攻左掌﹐全身風車似地轉了一圈。 紀翎這掌力吐出﹐在空中急嘯了一聲﹐瞬即無聲。紀翎也不禁暗贊這華夢魁身手不凡、而且 見聞淵博…… 華夢魁鐵砂掌沒用上﹐只氣得三屍暴跳﹐一翻身﹐“剪梅指”直奔紀翎脅下點到。突然 紀翎大喝一聲﹕“你想跑﹗”不理華夢魁這點穴手﹐身子右側﹐突然竄出﹐排山運掌﹐雙掌 齊出。 在和紀翎同時﹐只聽一聲嬌叱﹐李雁紅也縱身而出﹐手中劍由右往左﹐直往那黑影砍 去﹐但是這劍尚未砍上﹐卻聽那黑影一聲慘嗥﹐“砰”一聲﹐全身被紀翎這排山掌力﹐像拋 球似地震出數丈﹐七孔流血而亡。 這黑影不是別人﹐正是那過天星陸筱蒼﹐見二人打得正酣﹐以為有機可乘﹐乘紀翎身背 朝自己時﹐雙腳一頓﹐使出“八步凌波”輕功﹐不想此舉早在紀翎與李雁紅料中﹐才一出 聲﹐二人同時驚覺﹐可憐這陸筱蒼連一聲氣沒出﹐就死在紀翎重掌力之下﹐真可謂罪有應得。 華夢魁眼見二人幾個照面雙雙都死在這黑衣青年之手﹐此時自己又和他一對招﹐已發現 這年輕人簡直武功夫得出奇﹐內心也不由悸然。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於人﹖華夢魁他武功較 死去二人略高﹐但自己知道要和這年輕人比起來﹐也是決逃不開他十招以內。 且說紀翎排山運掌擊斃陸彼蒼之後﹐以一雙不怒而威的眼睛看著華夢魁道﹕“姓華的﹐ 該你的節目了﹗我方才說是要斷你一腿﹐你看該斷哪一條好﹖我定不使你失望﹗” 華夢魁此時連驚帶嚇﹐不禁呆呆望著紀翎﹐聞聲才驚覺﹐冷笑一聲道﹕“朋友﹐你報個 萬兒吧﹗我兄弟與你何怨何仇﹐令你下此毒手﹖他既已死﹐我華夢魁焉能獨生﹖今夜就請你 一並成全了吧﹗” 紀翎淺淺一笑道﹕“江湖未進﹐人稱小孟嘗紀翎的便是﹗我說話向來言出必行。姓華 的﹐我對你三個早就清清楚楚﹐撇開今夜不說﹐你三人夙日所為﹐早就該人人得而誅之﹗你 還好意思問有何仇恨﹖少廢話﹐你亮亮你那幾個破環子吧﹗” 華夢魁聞言﹐心雖怕到極點﹐但他仍不失是一條綠林好漢﹐所謂至死不屈﹐逃走妥協俱 無望﹐還不如與對方一拼來得好﹗想到這里大喝一聲﹕“小輩﹐欺人太甚﹗”一抖手中九連 環﹐“蒼龍出海”﹐直朝紀翎胸肋處碰去。 紀翎喝道﹕“來得好﹗”一滑步﹐身已轉至華夢魁身後﹐“黑豹露爪”﹐右掌急發﹐直 奔華夢魁右腿抓去﹐看樣子還真是要他廢腿。華夢魁一招未用上﹐身後就覺有一股極大勁風 撲至﹗好個華夢魁武技畢竟不凡﹐“黃龍轉身”身子猛轉﹐乘紀翎掌尚未遞上﹐手中九連環 運足功勁直往紀翎手膀上磕去。紀翎雖神勇無匹﹐可也不敢硬挨他這一招﹐一挫手硬收回去 式﹐口中哼道﹕“姓華的﹐你是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了﹗”言罷二臂向下一伸﹐雙掌微翹﹐ 指尖朝上﹐突然雙目一睜﹐大喝一聲﹐雙掌齊抖﹐勁風如哨﹐直奔華夢魁前胸擊去。 華夢魁一聽勁風如哨﹐嚇得魂飛九天﹐知道這是“金劈掌”﹐自己性命難保了。 就在這時﹐突然一聲清叱﹐微聞一旁李雁紅說道﹕“紀大哥﹐施不得﹗”微聽砰一聲巨 震﹐李雁紅身子已起空中﹐“嚓”一下﹐整個身子落在一樹叉上﹐懸在空中不聲不動。華夢 魁正不解這是怎麼回事﹐紀翎已驚叫一聲﹐忘命似地縱身上樹﹐雙手抱起了李雁紅﹐見她面 如金紙﹐全身冰冷﹐正是中了自己這掌力的現象﹐不由一跺腳道﹕“你……這是何苦﹖ 唉﹗……你要早說不喪他命﹐我就放了他又有何妨﹖” 華夢魁見狀聞言﹐才知道李雁紅竟是為救自己﹐拼以掌力硬敵紀翎的金劈掌﹐不想受此 重傷﹐性命保不保得住還成問題﹐不由感動得涕淚齊下。紀翎聞聲一面抱著李雁紅﹐一面回 頭冷笑道﹕“姓華的﹐今天算是這位李姑娘救了你﹐她要是沒事我們也沒事﹐她要是為此有 個三長兩短﹐華夢魁﹐你跑到天邊﹐我紀翎也要找到你﹐叫你死在我掌下﹐以洩我的心中之 恨﹗” 華夢魁一聽這年輕人之話﹐心中暗想這小子說的都是什麼話﹖自己不怪自己﹐反而恨到 我頭上﹐當時含恨朗聲道﹕“紀翎﹐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我華夢魁雖技不如你﹐但士可殺而 不可辱﹐你有種﹐現在就下手﹐否則﹐我至死也要報今夜之仇。李姑娘之恩﹐我華夢魁永銘 肺腑。姓紀的﹐如果你自信沒有把握治好﹐還不如把李姑娘交給我﹐如果沒傷中內臟﹐我可 遠走苗荒求一異人﹐至多一月﹐定可救她活命﹐只不知你信得過我麼﹖” 紀翎一面彎腰把李雁紅輕擱石上﹐以手撥開她眼皮探視了一下﹐口中哼道﹕“用不著你 操心﹐我自己會與她治。你不是要報仇嗎﹖那你快請吧﹐我決不阻你﹐你要再在一旁羅嗦﹐ 那可別怪我要對你不客氣了﹗” 華夢魁氣得臉色鐵青﹐可是自知論打﹐自己是真不行﹐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眼前給他鬧 決討不了什麼好﹐想到這里氣得一跺腳道﹕“我走了﹐告訴你﹐你現在不打死我﹐早晚你會 後悔的。”言罷一手一個﹐背起了地上兩具屍體﹐邁開步子﹐走至馬前﹐將二屍體擱至馬背 上﹐自己跨上一匹﹐往回路抖韁而去。 不言他痛心自己拜弟喪命﹐心似刀割﹐只言這紀翎待他走後﹐那兩行英雄淚再也忍不 住﹐一一滑腮而過﹐都滴在李雁紅的臉上﹐這是他人道以來首次落淚。 他看著這可憐的姑娘﹐傷得委實不輕﹐但自己與她萍水相逢﹐尚談不上什麼感情﹐尤其 對方既是異性少女﹐更使自己愈發為難﹐如不為她解衣治療﹐以眼前傷勢﹐性命是否保得 住﹐還成問題。 想到這暗忖﹐大行不顧細節﹐我紀翎只要立心純正﹐救人要緊﹐還是拋開這些俗念吧﹗ 想到這先伸二指﹐在她“百會”、“湧泉”人身最大二穴上各點一指﹐將陰陽二氣鎖 住﹐不使氣血疏散﹐這才輕托著李雁紅軟玉嬌軀﹐來至馬上﹐策馬徐行。 內心雖急如火焚﹐恨不能馬上到家﹐可是自己知道這掌力傷人後﹐最忌暴動﹐真氣一 散﹐就是華倫再世﹐也沒辦法了﹐所以不敢叫馬跑快﹐在路上真急得渾身大汗﹐一方面手挽 玉人﹐陣陣嬌喘﹐透來一種自己生平從未領受過的感覺﹐心中暗暗禱告﹕“上天如能叫這女 孩得轉活命﹐我紀翎願早死二年……” 從沒有一個人讓他這麼傷心過﹐更從沒有一個女人叫他這麼關心過﹐他遇事任性﹐對於 為惡者他一向下手毒辣﹐殺人如麻﹐可是他從沒後悔過。 這個人──他一向就是這麼率直任性的人﹐但是今夜他變了。 他在路上一路想﹐這女孩為什麼要去救一個她的敵人﹖為了救她的敵人﹐她拼舍自己的 性命於不顧﹐這是為什麼﹖她為什麼有如此大量﹖我紀翎堂堂男子漢﹐和她比起來﹐簡直度 量就不如她﹐還配稱什麼小孟嘗﹖ 再一低頭﹐月光下雁紅的臉﹐就像初開的桃花﹐雖然是牙關緊咬﹐眼皮垂青﹐但不可否 認﹐這女孩的美﹐是他生平未見過的﹐她有一種真正的女性吸引力﹐不需要男性的接觸和交 談﹐你──男人﹗就會不自主地感到﹐你的生命里正需要這麼一個人﹐迫切地需要。 但是﹐她是傷在我手﹐即使僥幸不死不傷﹐她也不會原諒自己﹔要是我﹐我會原諒一個 陌生人對我如此下手嗎﹖即使他是無意的﹗ 紀翎愈想愈涼﹐愈覺得自己如果失掉了這位朋友﹐就好比失掉了自己靈魂的一部分﹐那 雙虎目中已喪失了一種自信的光﹐變得沮喪陰暗。 漸漸家門在望﹐這是一所極為巨大的宅院。紀翎在兄弟中排行老三﹐大哥紀川是一個老 實的商人﹐行商在外﹐二哥紀恭是一名新中的探花郎﹐以知縣外放昌平﹐就是本地﹐尚有一 姐紀芬適趙﹐遠居河南。 父親紀雲州是一名大賈﹐歷世經營織紡布業﹐可謂之富可抵國﹐所出綢緞布匹遍銷江 南﹐連皇宮中也多采用其出品。只是紀老先生年過七旬﹐己無心再為此煩心﹐將產業交於大 兒子紀川掌管﹐自己晚年歷游全國﹐差不多別墅廣布每省。這昌平別墅﹐因二子紀恭在此﹐ 所以就讓給二子住用。自己最疼這小兒子紀翎﹐但紀翎一生既不喜為商﹐又不想入宦﹐自六 歲那年被一長眉毛老道收走後﹐十年後才返回﹐十年中這紀翎已學成了一身極其驚人的功 夫﹐平日也像父親一樣﹐到處跑跑﹐也喜歡念念詩書﹐但卻不求甚解﹐因和二哥紀恭年歲相 差不多﹐所以多半都和二哥住在一起﹐因此這昌平縣就成了他時常落腳的地方﹐這月父親也 恰好來居此處﹐所以這昌平家中顯得熱鬧異常。 且說紀翎抱著李雁紅馳抵家門﹐門首正有三四小廝蹲地談笑﹐見紀翎來到﹐都含笑前 趨﹐牽過馬匹問安﹐要是平日紀翎定必含笑招呼他們一下﹐但今天卻一言不語﹐不待他們把 門開了﹐已抱著李雁紅隔門縱身而入﹐雖然手中有人﹐落地亦是輕如落葉。 這時宅內燈火照耀如同白晝一般﹐老太爺的晚宴尚未散席﹐眾侍婢此出彼進﹐如同穿梭 一般。 差人中有一僮叫錢順兒﹐這是侍候紀翎最貼身的人﹐為了晚宴這位三少爺未到﹐紀雲州 已發了脾氣﹐錢順兒也被大罵了一頓﹐此時正一人站在書房門口悶氣呢﹐一眼看見紀翎回來 了﹐上前笑道﹕“我的三爺﹐你可上哪去了﹖這麼晚才回來﹐老太爺和二爺都等著你吃飯 呢﹗小的我被罵壞了。得﹗快請去用飯吧。” 紀翎皺眉道﹕“我不餓﹐你快把我房里多添兩盞亮燈﹐再打盆熱水來﹐要快﹗” 這錢順兒聞言一愣﹐看了看紀翎手中還抱著一個人﹐因這人一身男裝﹐臉又朝里﹐還只 當是個男的﹐誰知這一迎看﹐卻是一頭雲發﹐又多又長﹐不由眼都直了﹐一面答應著﹐一面 道﹕“三爺﹐這是怎麼回事﹖這人是男的還是女的呀﹖” 紀翎怒道﹕“少廢話﹗快去呀﹗”錢順兒還從沒見他發過脾氣﹐見他今日臉色不對﹐雙 目尚有淚痕﹐心中更是狐疑﹐聞言也不敢再多話﹐轉身走了。 紀翎抱著李雁紅﹐一直走到自己臥室﹐往自己床上輕輕一放﹐再看李雁紅仍然是雙目緊 閉臉色反而紅暈﹐尚透有汗漬﹐不由鼻子一酸嘆口氣道﹕“李姑娘……你可千萬死不 得……” 這時錢順兒已端著一盆滾熱的水進來﹐身後尚跟有一小丫環﹐拿著兩盞燈﹐進屋後尚未 開言﹐紀翎已揮手道﹕“沒事了﹐你們出去吧﹐老太爺問就說我還沒回來。”二人見三少爺 今天臉色不好﹐誰也沒敢出聲﹐對看了一眼就出門了。 紀翎把門關好﹐又把窗簾子拉上﹐這才把燈扭亮﹐全室大明﹐他的心也跟著一陣急跳﹐ 緊張得像要跳出嗓子以外了。只見他閉了一會眼﹐勉強壓制一下自己緊張的情緒﹐先在展中 找出一銀匣﹐打開來都是粉丸片散﹐各色藥物。只見他把它們拿起在鼻端一一細嗅﹐忽然面 有喜色﹐找到一包暗紅色的藥粉﹐先用匙挑了少許擱置杯中﹐以水和開﹐這才走近雁紅身 旁﹐把她頭輕輕搬正﹐見她牙關緊咬﹐想叫她張嘴﹐還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呢﹗ 紀翎皺眉半天﹐最後伸拇食二指﹐在她兩腮邊略一按勁﹐微聞“咯登”一聲﹐李雁紅痛 得嬌吟了一聲﹐櫻口竟自張開﹐紀翎小心把那小半杯藥水倒下﹐見她嚥下﹐這才輕輕把她下 頦托著往上小心一合﹐又是“咯登”一聲﹐又合上了﹐李雁紅又呻吟了幾聲。 紀翎把藥灌下﹐只盼她能醒轉過來﹐如一個時辰後仍尚昏迷﹐那就危險了﹐所以此時只 急得他在屋中﹐雙手搓著來回走動﹐不時朝床上看著。 正在憂慮難堪之際﹐聽得床上李雁紅長長地哼了一聲﹐接著嬌喘連聲。這一下可喜壞了 紀翎﹐知道她這命算是保住了﹐最重要還是要憑自己“三無開神”內功﹐與她推拿活血﹐這 必須要脫去部分衣衫露出肌膚。可是自己生平從未近過女色﹐這動作真叫人為難﹗自己為了 救人﹐當然毫不該顧慮這些﹐但是對方馬上醒轉﹐這話如何對她說﹐她要不答應又該如何呢﹖ 想到這時真是好生為難﹐卻不知李雁紅此時已醒了﹐她睜開眼先把四周環境看了一遍﹐ 見這室中除了紀翎並無二人﹐門窗又是緊閉﹐自己卻睡在一床上﹐一時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只嚇得張嘴想叫﹐卻是開口無音﹐僅發出不足的氣音﹐全身連連抖動。 紀翎一回頭見狀﹐面紅過耳道﹕“姑娘……你醒了﹖你千萬別怕……你是中了我…… 唉……姑娘﹐你何必代那狗賊討情﹐只恨我出手太急﹐一時收勢不住﹐傷了姑娘你﹐幸虧姑 娘功力深厚﹐否則我將要含恨終身了……” 李雁紅聞言這才想起方才一幕﹐臉上懷疑之色較好了些﹐只是不能開口說話﹐嘴唇連 開﹐卻無一點聲音。紀翎見狀眼含熱淚﹐趨前蹲身道﹕“姑娘……都怪我不好﹗你此時千萬 不要出聲說話﹐否則真氣散亂﹐愈發難治了﹐姑娘……”雁紅翻了一下眼睛看著他。 紀翎這才又嘆了口氣道﹕“姑娘……為了救你性命﹐我實在不得已要請求一件事。姑 娘﹗你千萬別多心……” 李雁紅眼光一變﹐似在問他到底要請求何事﹐紀翎又嘆了口氣道﹕“我要以本身真陽之 功﹐施那‘三元開神’之法﹐把姑娘你全身穴道打開﹐血液和暢﹐所以不得已﹐要請姑 娘……暫時避一下羞……” 正言道此﹐見雁紅一陣抖﹐頭在枕上連連搖動﹐眼中帶著極度不願之色。紀翎見狀﹐不 禁流下淚來﹐須臾嘆了口氣道﹕“姑娘﹐請你相信我﹐這與你性命有關。我紀翎是鐵錚錚一 條漢子﹐決不會心有二意﹐一待姑娘性命救回﹐我願立時死在姑娘面前﹐表明我的純潔…… 姑娘﹐你可信得過我麼﹖” 李雁紅聞言﹐把那一雙剪水雙瞳慢慢注視到紀翎臉上﹐似乎由這兩道目光中﹐已看透了 這年輕人的純潔與對自己的真誠﹐但自己的白壁玉體﹐豈是隨便叫人接觸的﹐自己心目中﹐ 除了葉硯霜以外﹐沒有任何男人能想對自己染指﹐即使連摸一下自己的手…… 紀翎渴望的目色﹐在床邊追尋答案﹐然而李雁紅卻是那麼的遲豫不定。 紀翎抖聲道﹕“姑娘……時間有限﹐你這傷勢尚不知如何……希望姑娘暫拋俗人之 念……生命要緊﹐我不是說過嘛﹐只要姑娘傷好了﹐如果認為我對姑娘有任何輕薄的地方﹐ 我願以死來表明我的純潔……” 言道及此﹐見李雁紅雙目一紅﹐竟自流下淚來。她慢慢地把眼睛閉上﹐點了點頭﹐表示 相信了紀翎的真誠。紀翎見狀大喜道﹕“等會兒姑娘如感到有何不對處﹐請搖頭示意﹐如少 有痛楚尚要請忍耐一下﹐我會盡意小心﹗” 言罷﹐以手解開了她上衣鈕扣﹐自己眼觀鼻﹐鼻觀心﹐連眼皮都不敢翻﹐心內怦怦跳動 不已。 再看李雁紅﹐那一張桃花似的臉﹐此時已羞得其紅過耳﹐鬢角都已見汗…… 一盞茶後﹐紀翎已用本身真陽之氣﹐將她全身穴門打通﹐為了表示尊敬她﹐紀翎僅把她 上衣解開一部分﹐隔著一層貼身的綢衣與以推拿。 若以這年輕人的功力﹐實尚較昔日為葉硯霜推穴和血的紀商不在以下﹐只有過之﹐而無 不及。 且說紀翎推拿完畢後﹐已累得遍體汗透。再看李雁紅血脈一通﹐竟自沉沉睡去﹐紀翎輕 輕在她身上蓋了一層薄被﹐自己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開門出去﹐見那一僮一婢仍在門外交首 低論﹐不由臉一紅慍道﹕“這是我一同門師妹﹐因受了傷﹐帶回家來療養﹐現在已睡著了﹐ 你們可不許吵﹐我現在去吃飯。錢順﹐你去叫廚房弄一份點心﹐一碗蓮子羹﹐等她醒後食 用。這事可不許亂叫亂嚷﹐要叫旁人知道了﹐我拿你二人論罪﹗”說罷轉身就走﹐二人嚇得 伸了一下舌頭﹐領命而去。 且說李雁紅這一覺直睡到第二日清晨﹐一睜眼見室內大亮﹐不禁吟了一聲。紀翎聞聲而 至﹐他已在床前凳上坐了一夜﹐見她醒轉大喜過望﹐趨前道﹕“姑娘你醒了﹖” 李雁紅含羞地在枕上點了點頭道﹕“紀大哥……叫你受累了﹗小妹……傷勢已好﹐我想 即日就起程……” 紀翎大驚道﹕“姑娘﹐這可萬萬施不得﹐你此時連話都不宜多說﹐哪能動呢﹗最少要休 養半個月﹐才可復原。姑娘﹐我們同是俠義道中人﹐很不必計較一些俗家習套﹐只要你相信 我紀翎是一個正人君子﹐就請姑娘你千萬別客氣﹐一待傷勢養好﹐再走不遲……” 李雁紅聞言半天沒說話﹐她那一雙柔軟的風目﹐已感動得流下淚來﹐慢慢道﹕“紀大 哥……我相信你是好人……只是我怎能再麻煩你這麼久呢﹖” 紀翎聞言喜形於色道﹕“只要姑娘相信我就好了﹐至於麻煩根本就談不到﹐我能侍候姑 娘﹐真是我最大的榮幸 李雁紅聞言閉上眼﹐臉上薄薄起了一片桃紅﹐只見她微微地在枕上搖了搖頭抖聲道﹕ “不要……對我說這種話……紀大哥﹐我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言罷一陣抽搐﹐淚兒又 奪眶而出…… 紀翎見狀一怔﹐猜不透雁紅怎麼會說這話﹐但已猜出她心中一定有一件極傷心的往事。 當時見狀勸又不好﹐不勸也不好﹐見雁紅這一流淚﹐映著朝陽﹐直似梨花帶雨﹐不由自己也 感到一種莫名的辛酸。嘆了口氣道﹕“姑娘﹐如果我猜的不錯﹐你心中一定有一件極為傷心 的往事。但是﹐姑娘﹗你這是在病中﹐千萬別去想那些。每個人都有一件傷心的事﹐只是要 看開一點﹐如果為此而有損於你的玉體﹐叫我如何心安﹗” 李雁紅聞言勉強點了點頭﹐自己真怕看著這年輕人那一對充滿了癡情的眼睛﹐心中暗暗 道﹕“呆子﹗你可知我的心已給了另一個人了﹐你是得不到分毫……只是你的情債﹐加深了 我內心痛苦而已。唉﹗為什麼要叫我遇見你﹖你又為什麼不是一個又麻又丑的人﹖假使你又 麻又丑﹐我的心就會自然多了﹗……” 想到這不自主地又睜開了眼﹐和紀翎的眼光又對在了一塊﹐心中也不禁一動﹐暗想他怎 麼長得如此像霜哥哥﹖天下這兩個美男子怎麼都叫我碰上了﹖ 紀翎見她一雙美目看著自己發愣﹐不由一笑低聲道﹕“姑娘﹐你餓了吧﹖我這就叫一個 丫環來端點東西你吃好不好﹖” 李雁紅含羞地點了點頭﹐紀翎大喜﹐一縱身已來到門前﹐三腳兩步跑出去﹐須臾又進 來﹐卻端著一個食盤﹐滿面春風地趨至床前﹐放下食盤﹐先在床邊墊了兩個枕頭﹐再把李雁 紅扶坐起來。 李雁紅一面喘著坐定﹐一面低眉道﹕“怎麼麻煩你自……己﹐不是說叫個丫環來麼﹖” 紀翎臉一紅笑了笑道﹕“我怕她們服侍得不周到﹐還是我自己來好些。姑娘﹐你不在意 吧﹖” 李雁紅瞟了他一眼﹐輕嘆了口氣道﹕“我怎麼會不高興﹖……不過你有你的事﹐這樣不 叫你家里人看著疑心麼﹖” 紀翎笑著搖搖頭道﹕“只要姑娘不討厭我﹐家里誰敢管我的事﹖” 李雁紅此時臉一紅﹐本來低眉看著床前﹐此時不自主又一抬眼﹐發現紀翎又在看自己﹐ 臉上起了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似怪罪又似憐憫﹐似憂怨又似多情﹐不由嗔道﹕“別老看我 好不好﹖要不我這就走﹗” 紀翎不自然地笑了幾聲道﹕“我的姑娘﹐千萬別提走的事好不好﹖你說什麼我都依 你……”李雁紅被他逗得嘴角一翹﹐似春桃開綻﹐想笑又忍住了﹐似嗔還嬌﹐那份美就別提 了。 早先李雁紅為偽裝男士﹐有些地方不能不做作男態﹐這一露了原形﹐那先天嬌態更加上 久經克制﹐這突一松開﹐愈顯得一顰一笑都動人已極。 紀翎這自認是不解風情的魯男子﹐此時也不禁看得呆了﹐心想天下竟有如此美人兒﹗如 果能永遠與這麼一個人在一起﹐這一生該多麼幸福啊﹗ 想到這﹐又見李雁紅看了自己一眼羞道﹕“你把我扶起來作什麼嘛﹖” 紀翎臉一紅笑道﹕“你看我光顧……都忘了喂姑娘吃飯了。真是﹗” 李雁紅由被中伸出玉手道﹕“誰叫你喂﹐我自己會吃﹗”紀翎笑著點點頭﹐心想你自己 吃吃看﹐不行我再喂你﹐你就沒話說了﹗ 想到這先端了一小碗小米蓮子粥﹐遞到她手﹐再把兩樣下粥的小菜用盤子托好﹐放在她 腿上﹐抽出一雙牙筷送到她手。 李雁紅又膘了一眼微嗔道﹕“人家吃飯﹐你還好意思看呀﹖……” 紀翎搖搖頭笑道﹕“好﹗我不看。姑娘﹐你慢慢地吃﹐還有兩樣點心呢﹗”說著就走到 一邊﹐翻著桌上的書﹐才翻了幾頁﹐就聽見一陣叮叮之聲。 再往李雁紅一看﹐見她玉面垂羞﹐手中牙筷在那翠色小碟上﹐抖動不已﹐發出叮叮之 聲﹐一面還斜目看了紀翎一眼﹐嘟著小嘴直生悶氣。 紀翎皺了一下眉﹐嘆了口氣道﹕“想不到這一掌傷得這麼重……姑娘﹐還是我來喂你 吧。”說罷接過她手中碗筷﹐夾了一塊脆皮肫肝﹐小心地遞到李雁紅唇邊。 李雁紅先是嘟著嘴生氣﹐本想不吃了﹐但禁不住腹內饑餓﹐又看了一眼紀翎﹐小聲道﹕ “你閉上眼﹗” 紀翎笑道﹕“好﹗好﹗”說著閉上眼﹐李雁紅這才輕啟玉齒﹐吃下了紀翎手中夾的菜。 紀翎揣摸著她吃完了﹐才又睜開眼喂她吃一口粥﹐然後又夾一筷子菜﹐閉上眼喂她。這頓飯 吃了少說有半個時辰。李雁紅吃了兩小碗粥﹐那點心是說什麼也吃不下了。 她睡在床上﹐見紀翎就著自己吃剩的小碗﹐盛了一碗粥﹐風卷殘雲地在那邊吃著﹐不由 在枕上皺了一下眉﹐心中也自無法。 紀翎吃了三小碗粥﹐把那兩小碟點心也一掃而光﹐回頭見李雁紅皺著秀眉﹐正看著自 己﹐不由笑了笑道﹕“還沒飽呢﹗”李雁紅見他一派樸實﹐心中也不禁暗忖﹐自己何必盡往 那些地方想﹐只要彼此立心純潔﹐就給他做個朋友﹐又有何妨﹖硯哥哥知道﹐也不會就怪 我﹗想到這﹐破唇一笑嗔道﹕“你也不嫌臟﹐用人家吃過的碗﹗吃這麼多還不飽﹗” 紀翎涎著臉道﹕“我希望一輩子都用你剩下的碗﹐就怕沒有這個福氣……” ------------------ 第八章 淚眼間蒼天 李雁紅聞言瞟了紀翎一眼﹐心想﹐倒看不出你還怪會說話呢﹐假使我要沒和硯哥哥訂 親﹐又沒見過硯哥哥﹐先認識你﹐自己就難保定會喜歡你了。可是如今﹐我這一顆心已給了 硯哥哥了﹗ 一想到硯哥哥﹐他那挺俊的豐態又上了眼簾﹐一回想到在曹州旅店彼此對擁的一幕﹐不 禁情絲萬縷﹐往空拋系﹐眼圈一紅﹐兩行情淚順臉流下…… 紀翎見李雁紅流下淚來﹐只覺當是自己言語有所冒犯﹐當時窘道﹕“姑娘……唉﹗我是 無心說的﹐你千萬別在意……” 李雁紅愈發哭出了聲﹐在枕上搖頭道﹕“紀大哥﹐你別誤會﹐我不為你……我有我的 事﹐想起來就難受。” 紀翎皺著眉道﹕“姑娘﹐到底是一件什麼事﹐叫你傷心成這樣﹖能不能告訴我……也許 我能為姑娘少效微勞﹐解除一點憂愁……” 李雁紅聞言﹐用一雙淚眼看了紀翎一眼﹐愈覺得他簡直太像葉硯霜、不由喃喃道﹕“天 啊……怎麼像……” 紀翎一愣道﹕“像什麼﹖……姑娘﹐請你把你心里的話﹐告訴我一些好不好﹖你這樣一 直悶在心里﹐實在對你眼前的傷勢沒好處﹗” 李雁紅嘆了口氣道﹕“死了算啦﹗反正我活著也是多余的……” 紀翎愈發不解﹐急道﹕“姑娘你可不能說這話﹐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令你傷心成這樣﹖ 天下沒有什麼想不開的事﹐只要姑娘凡事本著正常的心去做﹐一定有一個好的歸宿的。” 李雁紅聞言頗受感動﹐在枕上點頭道﹕“謝謝你﹐紀大哥﹗我能認識你﹐實在是值得我 高興的﹐但是……看到你﹐我又怎麼會不想到那負心人呢﹗” 紀翎一聽這話﹐簡直就像澆了一盆涼水﹐半天才苦笑一下道﹕“我還不明白姑娘的意 思﹐不用說姑娘所謂的負心人一定是一個少年英士了。” 李雁紅聞言﹐臉一紅﹐偷眼見紀翎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不禁不忍﹐但瞬即又想 到﹐既然自己早晚都是叫他失望﹐不如現在早早告訴他﹐叫他死了這條心算了。 想到這﹐在枕上點了點頭﹐紀翎見狀面如死灰﹐忽然二目圓瞪﹐閃出奇光道﹕“我對姑 娘敬若天神﹐誰要是欺侮了你﹐就是我紀翎的對頭。姑娘﹐那人叫什麼名字﹖你告訴我﹐早 晚碰在手﹐叫他知道我的厲害﹗” 李雁紅見狀心內暗驚﹐因為她已看過這年輕人的手段﹐而且是說做就做。要是告訴他葉 硯霜的名字﹐日後要叫他碰上﹐以自己判來﹐葉硯霜還不是他的對手﹐豈不害了葉硯霜﹐我 怎麼能告訴他呢﹖ 李雁紅想到這里﹐慢慢道﹕“你只要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就算了﹐何必要知道他名字…… 其實也許他並沒有錯﹐但…每個人都是自私的﹐都怪我命苦罷了﹗” 紀翎聞言﹐在窗前發了半天愣﹐又回頭對李雁紅道﹕“我們相處了兩天了﹐我還不知姑 娘芳名怎麼稱呼呢﹖” 李雁紅想了一想道﹕“你已知道我姓李就夠了﹐何必一定要知我這名字……” 紀翎苦笑一下道﹕“我才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呢﹗以一番赤心待人﹐人家卻連名字都不 願告訴我……” 李雁紅聞言﹐翻著那雙淚眼﹐看了會這悲傷的紀翎﹐嘆了口氣道﹕“不是我不相信 你……既然你一定要問﹐我告訴你叫李雁紅﹐一個苦命的朋友﹐不值得你記住罷了﹗” 紀翎反復地念著李雁紅三字﹐李雁紅笑了一聲道﹕“干什麼嘛﹗早知道就不告訴你了﹗” 紀翎似才驚覺﹐含笑道﹕“李師妹﹐你別生氣﹐承蒙你還把我當成朋友﹐足見你尚看得 起我……” 話還未完﹐李雁紅已抿嘴笑道﹕“才告訴你名字﹐就改了稱呼﹐叫我師妹﹗你可知我師 父是誰呢﹖” 紀翎搖搖頭道﹕“不是師妹說我都忘了﹐我只看出你是少林家數﹐卻不知尊師何人﹐可 能見告麼﹖” 李雁紅在枕上搖搖頭道﹕“這可不行﹐你愈來知道的愈多了。要告訴你也可以﹐那就是 你先把你師父是誰告訴我才行﹗” 紀翎笑道﹕“提起我師父﹐你一定不認識﹐如今武林中除了幾位前輩知道他名字外﹐幾 乎沒一人知道老人家來歷。” 李雁紅笑道﹕“你說說他名字吧﹐也許我知道。” 紀翎想了一下道﹕“我師父姓尤叫天民﹐江湖上人稱野叟﹐他老人家到處雲游﹐以賣野 藥及為人治病為生。如今愈發行蹤神秘﹐差不多的人都不知他的來歷﹐就是我要想見上他老 人家一面﹐也是可望而不可即呢﹗” 李雁紅想了想﹐的確也想不出江湖上有這麼一位人物﹐只是這紀翎武功已是如此了得﹐ 這位野叟尤天民的功夫﹐想來定是駭人聽聞了。 紀翎這時笑道﹕“怎麼樣﹖你是決不知道的。現在你可以把你師父名字告訴我了吧﹖” 李雁紅道﹕“我師父人稱華山俠尼一塵子﹐你也許會不知道﹗” 紀翎一笑道﹕“原來是一塵俠尼﹐我久仰大名了﹗俠尼以一套‘庶人劍’名揚江湖﹐師 妹一定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了﹗” 李雁紅心中暗驚﹐想不到他小小年紀﹐居然見聞如此廣博﹐不由笑道﹕“得啦﹐別誇 了﹐我師父可能還沒你厲害呢﹗” 紀翎搖頭道﹕“我一介平凡後生﹐豈敢與俠尼相提並論﹐姑娘你真會說笑話﹗” 李雁紅知道他是客氣﹐當時也不和他爭論﹔忽然臉色一冷苦笑道﹕“我問你﹐我這傷還 要多久才會好﹖我真等不及了呀﹗” 紀翎皺眉道﹕“師妹功力畢竟不凡﹐普通人中了我這掌力﹐此時怕早就沒命了。以眼前 境況﹐恐怕再有十天就可復原了。” 李雁紅白了紀翎一眼道﹕“看樣子你還嫌打得輕是不是﹖你干脆打死我﹐也免得活著受 罪了﹗” 紀翎見李雁紅這一嬌嗔﹐簡直美不可言﹐心中愈發感到一股酸味﹐心想那位負她的人﹐ 真是一位特大號的傻瓜﹐如此俏麗佳人﹐居然無福消受﹐我紀翎只盼此生能與她同飲同出﹐ 含笑論交於願已足﹗想到這﹐一雙俊目不自主地盯住了李雁紅﹐千言萬語在心中起伏不定﹐ 竟忘了回李雁紅的話了。 李雁紅見紀翎那份憨態﹐當時不由噗嗤一笑。待紀翎驚覺後才假作正色道﹕“你可別老 這麼樣看我﹐我臉上又沒有花﹐有什麼好看﹖告訴你﹐要叫他知道﹐不打斷你的腿才怪呢﹗” 紀翎一愣道﹕“誰有這麼大膽﹖我不打他都是好的了﹐他是誰呀﹖我不相信他有這麼大 本事﹖” 李雁紅一笑道﹕“告訴你他姓葉就夠了﹐他本事可大著呢﹗像你這樣來上兩個還不是他 的對手……你相信不﹖” 紀翎聞言只氣得劍眉一豎厲聲道﹕“哼﹗叫他來試試看﹐我紀翎雖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 人物﹐可是一生就沒服過人。此人到底是誰﹐師妹你一定得告訴我﹗” 李雁紅一翻眼道﹕“告訴你干什麼﹐好叫你們打架﹐我看熱鬧是不是﹖” 紀翎氣得一聲不出﹐心想這姓葉的莫非真有這麼大本領﹖自己從出道到今年八年來﹐尚 無遇見對手﹐就不信這姓葉的有這麼大本領﹐早晚我要遇著他﹐一定要和他比比﹐看看到底 誰強﹐而且還要叫李雁紅在面前看看﹐叫她心服口服。 正想著此事﹐忽聽李雁紅哎呀了一聲﹐嚇了一跳忙問道﹕“怎麼啦﹖” 李雁紅這才摸著胸口道﹕“糟了﹗我的一個草囊還忘在馬上了﹐還有一把劍也不知放到 哪去了﹗” 紀翎才放下一顆心﹐笑道﹕“你放心﹐這些東西我都收得好好的﹐就連你那匹馬﹐我也 派人給牽回來﹐喂在馬棚里好好的﹗” 李雁紅又羞又笑地瞟了他一眼﹐紀翎頓感這一眼令自己通體舒適﹐見狀笑道﹕“你等一 會兒﹐我這就把你東西拿來﹐免得你又擔心﹗” 言罷開門而出﹐須臾回轉﹐手中早拿著一劍一翼﹐一面走一面再端詳那劍柄贊道﹕“聚 螢﹐好劍﹗這穗兒尤其美。”李雁紅聞言心中一動﹐接過劍﹐第一眼就看著那淺綠紅穗﹐不 由用手輕輕摸著那穗兒﹐眼中透著癡情。 紀翎見狀暗想﹕這穗兒怎會被愛成這樣﹖忽然﹐李雁紅一抬頭冷然問道﹕“我問你﹐這 個人你認不認識﹖” 紀翎一怔道﹕“問誰﹖有名便知﹐無名不曉﹗” 李雁紅道﹕“這人姓鐵名叫守容﹐“你知不知道﹖” 紀翎點頭道﹕“那當然知道啦﹗這兩年江湖上誰不知新近紅遍了半邊天的女俠雲中雁﹐ 只可惜我沒見過她﹐你莫非認識她麼﹖” 李雁紅冷冷地道﹕“人家是大俠客﹐我們哪配認識﹗不過我一直懷疑﹐她是不是真有本 事﹖而且真長得那麼漂亮﹖” 紀翎點點頭道﹕“長得如何我是不知道﹐不過本事是不會差了﹐你沒見人家孤單單的一 個人﹐就在烏鴉嶺殺了那條千年以上赤仙怪蟒﹐沒本事這事能辦的了﹖” 李雁紅啊了一聲﹐慢慢道﹕“那蟒原來是她殺的﹐師父只說是一個女俠客﹐還不知竟是 她呢﹗真令人敬仰﹗” 紀翎又道﹕“殺了那條蟒還不說﹐姑娘﹐你可知有一位前輩叫金七老的麼﹖” 李雁紅點頭道﹕“冷面佛金七﹐我知道﹐這與她有什麼關系呢﹖” 紀翎道﹕“怎麼沒關系﹖你聽呀﹐有一次雲中雁路過關外﹐被金七師徒知道了﹐因金七 徒弟看上雲中雁長得美﹐想娶她為妻﹐結果他師徒三人在半路上﹐把人家鐵守容給截下來 了……” 李雁紅一驚道﹕“什麼﹖鐵守容嫁給他徒弟了﹖” 紀翎一笑道﹕“那怎麼可能﹖你聽呀﹗” 李雁紅心中又好像放了心﹐卻又似微微有一點失望﹐道﹕“你快說呀﹐急死人了﹗” 紀翎笑道﹕“我說的好好的﹐你自己打岔。我不是說那鐵守容在半路上被金七師徒給截 住了嗎﹖一言不和﹐就給他們打起來了。” 李雁紅急道﹕“結果怎麼樣﹖鐵守容真可憐﹗” 紀翎看著李雁紅一笑搖頭道﹕“雲中雁才不可憐呢﹐可憐的是他們三個人。” 李雁紅聞言皺眉怔道﹕“他們把人家欺侮夠了﹐還可憐﹖” 紀翎道﹕“我的小姐﹐我話還沒說完呢﹗你以為金七師徒把鐵守容給打敗了搶走了是不 是﹖” 李雁紅奇道﹕“不是這麼回事麼﹖” 紀翎笑道﹕“滿不是這麼回事﹐人家鐵守容真有兩下子﹐先用掌震住了金七徒弟馬兆 新﹐再用劍把鐵獅子錢劍秋肚子划開了條大口子﹗” 李雁紅皺眉道﹕“那金七會答應呀﹖這位老人家向來心狠手辣﹐雲中雁慘了﹗” 紀翎聞言皺了一下眉道﹕“你怎麼搞的﹐怎麼盡想著鐵守容敗。” 李雁紅看了一眼紀翎﹐眼中透著驚奇﹐紀翎這才又開始言道﹕“金七他不答應也得行 呀﹗也怪他誇下海口﹐要以手中的那枝旱煙袋對雲中雁手中那把劍﹐而且還說要在二十招以 內把雲中雁制服﹐不想一動上手﹐叫人家雲中雁用劍把他旱煙袋給砍斷了。你看這一下不丟 臉到家了﹖” 李雁紅嘆了口氣道﹕“算她走運﹐後來怎麼樣呢﹖” 紀翎笑道﹕“金七說過二十招要是制不住人家﹐就得乖乖叫人家走﹐當然只好放她走 了。不過此老仇心太重﹐一月後聽說就帶著徒弟上山去苦練一種功夫去了﹐最近聽說已二次 下山了﹐以後事情就不清楚了。” 李雁紅此時內心對雲中雁真是既羨慕﹐又不服﹐暗想但願自己早日遇上她﹐也好和她比 比﹐看看誰厲害﹐她要是真如所言﹐也不負硯哥哥對她一片癡情﹐要是沽名釣譽空負其言﹐ 真有些令人不平了。 紀翎說完了這番話﹐才暗奇李雁紅好好地怎會問起鐵守容來﹐而且滿臉憂郁之色﹐不由 道﹕“師妹莫非認識這位雲中雁麼﹖怎麼好好的問她作甚﹖” 李雁紅搖頭道﹕“她是我心中一直想看的人﹐當然我要問啦﹗而且她還送了我一件衣 服。” 紀翎道﹕“送了件衣服﹖什麼衣服﹖” 李雁紅把革囊拉過來﹐才一打開﹐室內已閃出一圈圈的紅光﹐竟是一件紅光閃爍的衣 服。紀翎還弄不清這是什麼衣服﹐李雁紅已把那件紅衣抖開來道﹕“你方才不是說雲中雁在 烏鴉嶺殺了一條千年的赤仙怪蟒嗎﹖這就是那蟒的皮做的。” 紀翎道﹕“真的﹖怎麼會到你手上了呢﹖” 李雁紅道﹕“是我師父把那蟒皮剝下﹐拿回山去交給大師伯作了兩套衣服﹐還用那皮在 華山之頂扯了一個太陽棚﹐她老人家日夕在那上面練坐功﹐聽說好處還多著呢﹗” 紀翎一面翻閱那衣服﹐一面點頭贊道﹕“果然是件無價之寶﹐師妹要是穿上﹐非但普通 刀劍不能砍人﹐就是水火也恐不能傷它分毫吧﹗” 李雁紅笑道﹕“其實我倒不在乎它這些功效﹐只是喜歡它如此鮮艷﹐別有一番大方高貴 的氣質。” 紀翎贊道﹕“這衣服也只配師妹來穿﹐穿上了不知要害多少人著迷呢﹗” 李雁紅似笑又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呀﹐什麼都好﹐就是這張嘴﹐我還以為你有多老 實呢﹐原來也是一張油嘴﹐老誇人家﹐你也不嫌煩。” 紀翎紅著臉笑道﹕“本來是如此﹐你難道要叫我說瞎話不成﹖” 李雁紅用手遮著雙耳道﹕“不聽﹗不聽﹗狗兒念經﹗”天真率直﹐嬌態可人。紀翎在一 旁看得如醉如癡﹐心想這女孩真是美若天人﹐自己如能得妻如此﹐真是不愧此生。 想到這﹐突有一人在門外一伸頭﹐紀翎一縱身已來至門口。見是那錢順兒﹐正想喝叱﹐ 錢順兒已一縮脖子道﹕“得﹗三爺﹐我可真怕你發脾氣﹐要是沒事﹐我天膽也不敢來這里找 你呀﹗” 紀翎急道﹕“有什麼事快說﹗” 錢順兒笑道﹕“不是又到了吃中飯的時間了嗎﹖可別又叫我挨罵﹐就是這麼點事﹐提醒 三爺一聲。” 紀翎又氣又笑揮手道﹕“我知道了﹐你可真討厭﹗” 錢順兒一咧嘴道﹕“有了她﹐我當然討厭了﹗” 紀翎一瞪眼道﹕“你說什麼﹖” 錢順兒一拍後腦瓜道﹕“咳……我說……連我自己也覺得討厭﹐不是這麼回事麼﹖” 紀翎明知他說的是什麼﹐可也不願追究﹐當時笑了笑道﹕“你這家伙﹐早晚得給你點厲 害﹐說話不分輕重﹐你去關照廚房一下﹐叫准備一份午餐﹐要精致一點﹐等會我自己去端。” 錢順兒答應著﹐心想我來的倒真是時候﹐正趕上跑腿的了﹐當時故意皺眉道﹕“何必還 要少爺自己去端﹐打發個小丫環不就行了麼﹖” 紀翎一瞪眼還沒說話﹐這小子可真精﹐當時咧了一下嘴叫道﹕“得﹗爺﹐算我沒說﹐這 兩天風水不好﹐一說話准挨罵﹗”心里可在嘀咕﹐三爺對這小妞可真孝順﹐連飯都要自己 端﹐從前他不是最討厭女人麼﹖現在變得可真快﹗ 紀翎待錢順兒走後又回至房內﹐李雁紅在床上道﹕“你有事就請便吧﹐我自己一個休息 一下也好。” 紀翎道﹕“哪有什麼事﹖我現在去吃飯﹐呆一會我再給你送飯來。還有﹐我去叫個小丫 環來侍候著你﹐有什麼事情只管招呼她好了。” 李雁紅笑道﹕“我有什麼事﹖才吃過飯沒多久我還不餓。你快請吧﹐我睡著了你可不許 吵我。” 紀翎皺眉道﹕“不吵你當然行﹐只是你不吃東西可不成﹐你再怎麼也得少吃一點﹗” 李雁紅嘆了口氣道﹕“紀大哥﹐我真謝謝你對我這麼好﹐只是我吃不下怎麼辦﹐等我餓 了再吃總行了吧﹖” 紀翎想了一想道﹕“這樣吧﹐等下午你睡醒了再把飯送來﹐好吧﹖” 李雁紅點了點頭道﹕“就這樣吧。你呀﹐反正不脹死我你也不甘心。” 紀翎聞言喜道﹕“豈敢﹐只要你乖﹐聽話就夠了﹗” 李雁紅聞言羞得雙頰飛紅﹐有心說他一句﹐只是一見他那份直率無心的勁﹐又覺不忍﹐ 只罵了一聲﹕“死東西﹗” 紀翎已笑著跑出屋去了﹐剩下李雁紅一個人﹐心中更是心緒不寧﹐想到這紀翎對自己分 明似有深情﹐只是自己對他只是尊敬和喜歡﹐談不上愛﹐總覺這人難得古道熱腸﹐而且又有 這麼一身驚人的功夫﹐各方面條件都不比葉硯霜差。只是葉硯霜獨有那麼一種超人的個性﹐ 叫人只要和他相處些時就永遠忘不了他﹐和眼前的紀翎比起﹐真可謂之一時瑜亮並生﹐然而 自己的心只為早給葉硯霜占去了﹐並不能再少分一點給眼前的紀翎。 李雁紅想著這惱人的“情”字﹐真是柔腸寸斷﹐一時多愁善感在床上抽搐了一陣﹐真是 俠骨柔情﹐無限的相思情意憑空拋寄﹐冥冥中硯哥哥可知情乎﹖ 院中的一對八哥﹐正在一枝枯藤上閉目小想﹐室中的李雁紅也正是憂傷初定﹐小睡正濃。 那雕框的小窗扇下﹐正背著手站著一個面如冠玉的公子哥兒﹐只見他劍眉深蹙﹐似在傾 聽什麼似的﹐此時他時而仰天長嘆﹐時而低頭深思。顯然的﹐這年輕人已陷入了愛情的圈井 里。 從那雕框的小圓形窗中此時傳出了續續斷斷的囈語﹐那聲音似泣似訴﹐令人聞之百腸繞 結﹐一掬同情之淚﹗此時只聽得那多情的李雁紅半泣半訴道﹕“硯哥哥……我不怪你﹐都是 小妹不好﹐你……真的就生我的氣了﹖…… “硯霜﹐我不來啦﹗你盡欺侮人家﹐你答應要帶我去的﹐又賴皮﹗我……不在乎鐵姐 姐﹐如果她能容我的話﹐我也能容她……只要你憑良心就好了…… “紀大哥……只是……你可別亂想﹗” 窗前的那位年輕公子楞了一下﹐更注意地去聽﹐可是話就此結束﹐他已洞悉了這些話中 的真意﹐只聽他慢慢念道﹕“他名字是葉硯霜……他是幾世修來的福啊﹗唉……” 他又嘆了一口氣﹐由廊邊的欄桿上端起了一份食盤﹐輕輕繞到這房門口﹐以一手輕輕地 叩了兩下門﹐里面李雁紅似已醒轉道﹕“是紀大哥麼﹖請進來吧。” 紀翎答應道﹐先在門外揉了一下眼﹐這才推門入內道﹕“姑娘你醒啦﹖愚兄特地給你送 點心來了。” 李雁紅聞言心想他這會怎麼變得客氣起來了﹐當時笑道﹕“都是什麼﹖你告訴我聽聽﹐ 難為你記得這麼清楚﹐我真還不大餓呢﹗” 紀翎進室前一分鐘﹐還打算人家既然情有獨鐘﹐自己何必再苦費心思﹐反而平添彼此苦 惱﹐立時對她變得端莊禮貌一些﹐不想被她這芙蓉一笑﹐玉齒呈嬌﹐那早先心意又不覺飛到 哪里去了﹐強忍著內心的不安情緒﹐看了她一眼﹐只見她略為惺松的睡眼透著點點的淚痕﹐ 情然的美笑帶起一對梨渦兒﹐愈顯得玉體柔嬌惹人憐愛﹐心中暗暗叫了聲﹐這真是造化弄 人﹗我……實在放不下你雁紅﹗哪怕為你淪為千古的罪人﹐那怕為你捐棄一切﹐甚而我這條 命﹐我只要你…… 想到這﹐他愣愣地看著李雁紅不發一語。李雁紅見狀驚覺﹐一扭臉嗔道﹕“又來啦﹐又 是這一套……”紀翎這才驚覺﹐嘆了口氣。李雁紅一回頭笑間﹕“好好的你嘆什麼氣﹖年輕 輕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愁成這樣﹖” 紀翎心想這好﹐我前天問你的話﹐你倒搬出來回敬起我來了﹐不過問的倒是時候。想到 這﹐搖搖頭道﹕“每個人都有一件傷心事﹐姑娘你就別問啦﹐就像姑娘你還不是一樣嗎﹖” 李雁紅臉一陣紅﹐忸怩道﹕“誰跟你談這些個﹐紀大哥﹐我正有一件事要給你商量呢﹐ 不知你答應不答應。先吃飯﹐等會兒再給你談。” 紀翎淺笑道﹕“姑娘的事還有什麼好商量的﹐但聽吩咐也就是了﹗” 李雁紅笑道﹕“其實這事情也不算是求你﹐等會再說吧﹗” 紀翎已把食盤放在桌上說道﹕“我知姑娘這兩天胃口不好﹐所以也沒叫他們弄什麼油 膩﹐只烙了幾張玫瑰雞油餅﹐熬了一點大麥粟子粥﹐另外還弄了兩個下粥的菜﹐也不知這些 你愛不愛吃﹖” 說著把那食盤蓋兒揭開﹐李雁紅見那玫瑰餅一色粉紅﹐似有數層疊在一起﹐還未吃呢﹐ 那味兒已香嘖嘖地直透鼻梁﹐不禁食欲大振笑道﹕“紀大哥﹐你真好﹐你挑的也正是我愛吃 的﹐你也陪著我吃一點好不好﹖” 紀瓴笑了一笑道﹕“我才吃過飯怎麼會餓﹖不過能和姑娘同室而食﹐這是多大的榮幸﹐ 我就陪著你再吃一點也無妨﹐好在我肚子是彈簧做的。” 李雁紅笑著道﹕“你這人真沒辦法﹐跟你說也說不清﹐自己想吃﹐吃就是了﹐偏有那麼 多說頭﹐今天我們各人吃各人的﹐我可不叫你喂了。” 紀翎笑道﹕“你能吃飯我當然最高興﹐要是不行還是早點叫我﹐別又用筷子碰碗﹐可真 好玩……” 李雁紅臉一陣紅﹐也沒說話﹐瞟了他一眼。紀翎盛了一碗大麥粟子粥遞上﹐食盤放在她 床邊﹐自己拿了一塊玫瑰雞油餅在一旁慢慢撕著吃。 這次她倒真能自己吃了﹐紀翎見狀大喜道﹕“師妹的傷快好了﹐再有兩天定可下床﹐不 出十日以內定可復原﹐真是可喜可賀﹗” 李雁紅白了他一眼道﹕“有什麼可賀的﹖你當時多用點勁打死我才好呢﹗” 紀翎在床前打躬道﹕“我的好師妹﹐別再提那回事了好不﹖我真慚愧死了﹗” 說著把吃剩的食具搬至幾上﹐打了一杯漱口水遞上﹐又遞了一塊自己洗臉的手巾﹐李雁 紅接過毛巾道﹕“這是誰的手巾﹖” 紀翎笑道說﹕“除了我的﹐誰還配服侍姑娘﹖” 李雁紅笑道﹕“那我可不用﹐男人的手中最臟了﹐臭死人了﹗” 說著櫻口一撇﹐紀翎笑著道﹕“姑娘放心用好了﹐這手巾我都洒過香水﹐保險味道好 聞。” 李雁紅把鼻子湊近聞了聞笑道﹕“難為你一個男人﹐心怎麼這麼細﹐還用香水﹐也不害 臊﹗” 紀翎臉一陣紅道﹕“這是專為姑娘洒的﹐我怎麼會用﹖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說嗎﹖現在可 以告訴我了吧﹖” 李雁紅笑道﹕“我給你介紹一個徒弟﹐你看好不好﹖” 紀翎聞言搖手笑道﹕“這可不行﹐我這樣怎可教徒弟﹐姑娘別開玩笑了。” 李雁紅佯慍把頭一偏冷笑道﹕“好好﹐那就不談了﹐有什麼了不起嘛﹗” 紀翎見狀只急得抓耳撓腮﹐半天才皺著眉頭道﹕“姑娘你可別生氣……唉﹐好吧﹗你說 說是誰吧。這事還得給師父他老人家稟告一下﹐我可作不了主。” 李雁紅這才轉喜道﹕“只要你答應就好了﹐這徒弟保險根骨奇佳﹐就和你小時候一樣 的。” 紀翎皺了一下眉道﹕“是誰﹖” 李雁紅想了想道﹕“我本來是答應人家把他介紹給另一個人的﹐只是我也不知道還遇得 見那個人不﹖現在既然認識了你﹐而且本事也這麼大﹐是可以收徒弟了。” 紀翎苦臉道﹕“如果你能介紹給別人﹐還是介紹給別人好些。” 李雁紅嘆口氣道﹕“這人我不是說了麼﹐見不見得到他還成問題。你只說你願不願收 吧﹐我可不敢勉強你。” 紀翎點頭道﹕“沖著姑娘的面子﹐我就收下好了﹐這小孩現在在哪呀﹖” 李雁紅笑道﹕“他是我一個世伯的兒子﹐名叫方鳳致﹐樣樣都好﹐只是太頑皮了﹐以後 你得好好管他。” 說著把方家地址留下了又道﹕“等我走了以後﹐你有工夫就去一趟﹐我再寫封信給你帶 著去﹐就可領回來了。還有我告訴你﹐方鳳致有個姐姐叫方風儀﹐長得真美極了……”言到 此用眼看了紀翎一眼道﹕“和你作個朋友倒挺合適的﹐人家人品才學樣樣都好﹐你一見了她 保你喜歡。” 紀翎苦笑了笑道﹕“姑娘談這些作什麼﹖除了一個人以外﹐天下就不會再有我喜歡的人 了。別開玩笑了。” 李雁紅明知他話中有意﹐卻仍裝作不知﹐有意俏皮道﹕“喲﹐這麼專情呀﹗這人是誰 呢﹖說出來聽聽。” 紀翎心想小丫頭你真會裝﹐當時嘴角動了尖獐﹐想說總怕不當﹐還是沒說出來﹐笑了一 下道﹕“是誰了姑娘以後就知道了﹐我也用不著說。” 李雁紅笑道﹕“你不說我也不問你﹐只是我勸你不要去用情愛一個被人家愛過﹐或者曾 經愛過別人的人﹐這種人不是不值得你去愛﹐只是會令你失望的。” 言罷滿臉淒寒之色﹐紀翎聞言心中怦然一動﹐怔了半天才苦笑道﹕“姑娘這話也不盡 然﹐我想一份至情是能融化一塊鋼樣的心﹐我倒不介意那人是被人家愛過的或是去愛過人家 的﹐我就知道我是愛她就夠了﹗” 李雁紅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隨著躲開了他那雙癡情的眼睛﹐低頭嘆了口氣道﹕“那你 何苦呢﹖天下女人多的是﹐也許你見的那人是最不值你愛的也未可知﹐你何不再多去發掘一 些呢﹖” 紀翎此時已淚流滿面﹐由對方的話中﹐已體會出人家是勸自己不要癡心妄想﹐但自己哪 能做得到﹐不由長嘆了一口氣道﹕“姑娘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心如鐵石﹐我常常去妄想 一些我得不到的東西﹐冀圖在這妄想里會產生些奇跡。” 李雁紅猛一抬頭﹐注視到這年輕人那張癡情的臉﹐泛著堅忍的毅力﹐不由心中一酸﹐抖 聲道﹕“我不知你說的那人是誰﹐但是我自己常想我這平凡的一生﹐早經上天注定﹐是不會 有什麼奇跡出現了﹗” 紀翎聞言臉色蒼白﹐半天才道﹕“姑娘﹐奇跡是不能事先預測得到的﹐我只勸姑娘凡事 順心去做﹐不要太拒人於千里就夠了。” 李雁紅一驚﹐暗想這紀翎卻是一堅志的癡心人﹐似此下去﹐自己早晚又要害一個有為的 人﹐這是何苦呢﹗由此想到自己的傷﹐但盼早日康復﹐好來個遠走高飛﹐乘著此心尚未被他 搖動以前﹐還是早點遠離他好些﹐俗雲“烈女怕纏郎”﹐這樣發展下去﹐再有一月時光﹐自 己也不敢想那下場如何了﹗ 想到這不由抬頭一笑道﹕“紀大哥﹐我這傷快好了吧﹖” 紀翎也正為這些傷情的話﹐感到斷腸﹐也樂得轉一話題﹐克制一下過於激動的情緒﹐當 時點頭道﹕“依我看再有幾天就可復原了﹐現在姑娘如不嫌累﹐待我用本身乾元真氣﹐再與 你通行一周﹐這樣就好得更快了。” 李雁紅想了想道﹕“還像上次那樣呀﹖” 紀翎笑著搖頭道﹕“姑娘請放心﹐這次只四掌相對﹐各行坐功就夠了。” 李雁紅喜道﹕“那就快點吧﹗” 言罷在床上盤膝坐定﹐伸出兩只玉掌。紀翎把窗門關好﹐脫了鞋在李雁紅對面坐定﹐須 臾熱氣通行全身﹐這才伸出雙掌﹐合抵在李雁紅的雙掌上道﹕“從現在起姑娘不管何事﹐都 不要開口說話﹐約一個時辰也就差不多了。” 李雁紅點頭答應﹐紀翎遂合雙目﹐把那乾天真氣提貫雙臂﹐一絲絲都逼進李雁紅掌內。 不一會兒李雁紅但覺五內如焚﹐七孔中都透出絲絲熱氣﹐全身好像是萬千火蛇鑽咬﹐奇苦難 耐﹐但因紀翎關照過﹐不可開口出音﹐也只好深鎖蛾眉苦苦耐著。 這樣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覺得全身漸漸舒泰﹐出氣也無方才那麼急喘。又過了一會 兒﹐竟自通體舒適已極﹐暗想這紀翎小小年紀﹐居然有此功力﹐連師父一塵俠尼似也無此功 力﹐不由暗暗贊嘆一番﹐心想我那硯哥哥功力要能如此就好了﹗ 想到這﹐不由睜開雙目﹐見紀翎此時臉色紅暈﹐有兩股白氣由鼻中時出時進﹐知道這是 練氣登峰造極現象﹐已能將氣質凝固成形﹐見他氣細如小指一般﹐知道尚是初有形質﹐如果 練到極頂可有杯口粗細﹐數十步內開口可制人死命﹐師父偌大歲數﹐這氣尚不能練它成形﹐ 看這紀翎武功真是大得出奇了﹗ 紀翎把這白氣吐吸了數十往返﹐開目道﹕“好了﹐你感覺如何﹖” 李雁紅點頭笑道﹕“果然是好多了﹐你真是了不起……” 言罷一翻身﹐竟下了床。紀翎見狀大喜道﹕“能走路就快了﹐你不妨試試看﹗”李雁紅 慢慢在這房中走了一圈﹐愈覺行動方便﹐並無何痛苦﹐只疑傷已痊愈﹐試著一提丹田之氣﹐ 才知竟是盤旋不上﹐心想這金劈掌好厲害﹗ 且說李雁紅在紀府養傷﹐轉瞬八日﹐每日由紀翎以本身乾元真氣與她周貫全身﹐故此那 傷已完全康復﹐行動如常。這一日午後﹐李雁紅在房中寫了一封致方益川的信﹐方住筆﹐紀 翎已在外叩門﹐李雁紅道聲請迸﹐紀翎已進室內﹐一眼見李雁紅寫好的信﹐不禁一愣道﹕ “師妹這是為何﹖” 李雁紅淺笑了笑先對他作了個揖道﹕“謝謝大哥這十天來對小妹盡心的服侍﹐小妹有生 之日決不忘大哥這番鴻恩﹐因這兩日來已感到完全痊愈﹐故此向大哥告別了。日後如小妹再 經此處﹐定來與大哥問安﹗”紀翎聞言面如死灰﹐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 李雁紅見狀知道他心內對己不舍﹐當時一笑道﹕“你可不要難過﹐這十天來我們不是談 了很多嗎﹖小妹能交到像大哥如此的正人君子﹐真應引以為榮﹐現在我傷好了﹐你應為我高 興才是﹐怎麼你倒反而難過起來了﹗”言罷佯作薄嗔。 紀翎見狀勉強笑道﹕“師妹傷好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哪會傷心呢﹖只是何妨在此多留 幾日﹐容愚兄少盡地主之誼﹐再走也不為遲﹗” 李雁紅搖頭道﹕“你呀﹗已經盡了十天地主之誼了還不夠麼﹗你別難過﹐以後時間長著 呢﹐說不定我們還會碰頭﹐何必這麼傷感呢﹖” 紀翎此時內心已如刀割﹐雖然這幾天早想到﹐一待她傷好定會要離開自己﹐而去尋訪那 葉硯霜﹐但仍圖萬一之想﹐今日果然對方提出要走的話來﹐說得盡情人理﹐自己哪能硬有留 人不叫走的道理﹐聞言眼淚差一點就流出來﹐停了半天才喟然道﹕“既是師妹立意要走﹐愚 兄哪能強留﹐此一別尚不知何日方能再見﹐不如多留一日﹐待明日愚兄小備別筵﹐與師妹餞 行﹐望勿再推辭才好﹗” 李雁紅想了想點頭道﹕“大哥美意實不忍辜負﹐其實你我既屬俠義道中人﹐還是免去這 些俗套好些……” 紀翎淒然道﹕“人情總是人情﹐愚兄心內苦楚﹐師妹想必知悉甚詳﹐尚請莫為己甚﹗” 言罷長嘆一聲。 李雁紅此時何嘗心內不難受﹐但她是一極為明智的女孩﹐如今葉硯霜下落不明﹐自己無 論如何也要訪到他﹐把自己一番苦心向他表明一下﹐他如回心轉意﹐自然是自己再理想不過 的事了。即便他立志非娶那鐵守容不可﹐自己也只好遠走天荒﹐也決無再事他夫的道理。盡 管這十日來已和紀翎有著極深的友誼﹐盡管覺得紀翎一切都是那麼好﹐但是自己最多只能和 他做到兄妹的情分﹐再進一步是不可能的了﹗ 李雁紅深知自己感情的脆弱﹐如果與他再如此發展下去﹐不是自己狠心有意冷淡令他失 望已極﹐再不就是自己經不住考驗﹐墮入這年輕人的濃厚感情里﹐將做了萬世的罪人﹐日後 如何向葉硯霜交待﹖這兩種可能都不是好的結果﹐所以還不如早日別了他好﹗ 想到這里﹐裝著不懂他的話笑道﹕“我已寫好了一封給方老怕的信﹐大哥這些時候有 空﹐請去一趟﹐那方風致如堪造就﹐就煩大哥成全他一番﹐如認為不適習武﹐還是勸其讀書 的好。” 紀翎點頭道﹕“師妹請放心﹐那方鳳致不論根骨如何﹐愚兄定盡最大能力﹐予以成全﹐ 不負師妹一番囑咐。” 李雁紅聞言也頗為感動﹐須臾那紀翎又道﹕“師妹明日出門﹐愚兄之見還是喬裝出門的 好﹐愚兄已揣摸著師妹身材﹐命人作了兩套男裝﹐兩套女裝﹐尚乞師妹哂收﹐愚兄愧無別物 相贈﹐再就是這顆心了﹐師妹走到哪它跟到哪……” 李雁紅臉一紅道﹕“謝謝大哥的厚贈﹐小妹匆行在外﹐身無長物﹐卻無可相贈﹐只頌大 哥鵬程萬里﹐前途無量。” 紀翎含笑道﹕“謝謝師妹﹐師妹此番遠行﹐但不知欲奔何方﹐可能見告麼﹖” 李雁紅聞言低下頭慢慢道﹕“天涯海角﹐我也不知到哪去……” 紀翎慨然道﹕“師妹不要太苦了﹐愚兄也定為師妹留意﹐見著那位葉君﹐定把師妹一番 苦心轉告﹐他如不是鐵石心腸﹐定會體諒師妹一番真情……” 李雁紅猛然一抬頭﹐眼中含淚道﹕“你怎麼知道我去找他﹖……你莫非認識他﹖” 紀翎搖頭道﹕“我如何會認識他﹖……不過我定會留意去找他就是了。” 李雁紅搖頭道﹕“你既不認識他﹐怎會找到他呢﹖何況我也不願你如此﹐我要親自去找 他﹐我可不要人家可憐我……謝謝你大哥﹗這事還是不要費心的好。” 紀翎苦笑了一下沒說話。二人這樣無話對坐了一會兒﹐每個人都有一肚子心思﹐紀翎站 起道﹕“我就去看看師妹衣服做好沒有﹐做好了拿來給師妹試試看合不合身。” 李雁紅笑道﹕“大哥不慌﹗” 紀翎已出了門回頭笑道﹕“這料子是我自己選的﹐不知師妹喜不喜歡﹐我拿來看看。” 言罷就出去了。 李雁紅一人在室中把東西稍作清理﹐這房間本是紀翎的屋子﹐十天來卻作了自己的臥 房﹐每天晚上紀翎都到別室去住﹐天亮了就來自己這邊﹐一陪就是一天﹐有時候連吃飯都會 忘了﹐對自己真是無微不至﹐這份人情自己如何來還他啊﹗ 正在想得人神時候﹐紀翎已回返﹐手中捧著一個新制的錦皮行囊﹐一面走一面道﹕“昨 天都做好了﹐我竟忘了去拿﹐師妹看看還喜歡不﹖” 說著解開行囊﹐內中折放著嶄新的一疊衣服﹐有羅裙鳳服﹐還有兩套馬褂長衫﹐都是極 好質料﹐精工裁制﹐不由笑道﹕“我一個人﹐哪能穿這麼多衣服呀﹗你自己留下幾套穿吧﹗” 紀翎笑答道﹕“這是揣摸師妹身材作的。我如何穿得下﹖衣服並不多﹐男女各兩套﹐剛 夠換洗﹐多什麼呀﹗” 李雁紅略為看了看形式花樣﹐都很稱心滿意﹐不由笑道﹕“謝謝你啦﹗下次我再見你時 一定也送你幾套衣服。” 紀翎低頭道﹕“我不要衣服。” 李雁紅一怔笑問道﹕“那你要什麼﹖我一定給你。” 紀翎苦笑一下慢慢道﹕“我要的……師妹是舍不得給我的……”李雁紅一聽臉一紅﹐心 想你的心還不死呀﹗……當時卻不敢再接他的話了。這二人在室中又談了些別的事情﹐紀翎 就含著落魄的心進到里室去了。 第二日紀翎備了一桌極為精致的席﹐搬到自己臥室﹐與雁紅餞行。食間紀翎是垂頭喪 氣﹐雁紅卻談笑自若﹐其實她內心痛苦並不下於紀翎﹐只是她此時若不如此裝作﹐那簡直就 不堪設想了。 席間紀翎用筷子夾了一雙鴿翅﹐置於李雁紅面前碟內﹐勉強含笑道﹕“此一別願吾妹鵬 程萬里﹐前途無限﹐不要以愚兄為念……我敬師妹一杯……酒﹗”想不到平日吒叱風雲的小 孟嘗紀翎﹐這幾句話竟說得差一點流下淚來。 李雁紅見狀﹐紅著眼圈由位上站起﹐雙手舉起酒杯泣然道﹕“謝謝大哥……小妹平日是 滴酒不飲﹐既是大哥勸飲﹐小妹哪能推卻呢﹗”言罷居然喝了一大口。她本不擅喝酒﹐這一 口酒直喝得滿面通紅﹐發鬢見汗。 紀翎見狀急道﹕“師妹既不會喝酒﹐還是不飲的好﹐都怪我不該敬你……” 卻不料話還未完﹐李雁紅又舉起酒杯﹐含笑對紀翎道﹕“十天來小妹多承大哥厚待﹐此 恩此情小妹沒齒不忘﹐但願大哥此一別後﹐千萬以己為重﹐不要再……念著我這薄命人才 是……大哥你可答應麼﹖” 紀翎聞言兩眼發直道﹕“要我忘記師妹﹐那是辦不到……但師妹放心﹐愚兄決不會為此 給師妹添什麼麻煩的﹗” 李雁紅聞言落淚道﹕“大哥這是何苦……可憐可憐小妹吧﹗叫小妹心安一點吧﹗你要是 答應此求﹐請干掉這杯酒﹐否則小妹誓不就座﹗” 紀翎吞著淚拿起酒杯道﹕“既如此﹐我就答應師妹就是了。”言罷將手中酒一飲而盡。 李雁紅見狀心似稍安﹐正欲飲盡手中所余半杯酒﹐卻被紀翎把酒接過道﹕“師妹既不會 喝酒﹐還是少喝為妙﹐這酒愚兄代飲了吧﹗”正要舉杯飲盡﹐似覺此舉不當﹐又把她杯中之 酒倒人自己杯中﹐這才一仰脖子飲盡。 李雁紅見狀既羞且嬌﹐正要攔住他﹐見他已一飲而盡﹐不由用目一瞟他道﹕“你真是不 嫌臟……大哥﹐天已不早﹐我這就走了﹐你也不要送我﹐免得我心里難受。” 紀翎聞言呆了一呆﹐遂苦笑道﹕“人生沒有不散的筵席﹐我送師妹一程﹐不要再攔我 了﹐師妹難道又忍心叫我心里難受麼﹖……” 李雁紅知道不叫他送是辦不到﹐不由一笑道﹕“好吧﹐那只許你送到大門口﹗” 紀翎接道﹕“不﹐送到這昌平縣界邊﹗” 李雁紅看了他一眼﹐心中也不知是何感覺﹐半天點點頭道﹕“大哥稍出去一下﹐待我改 換一套男裝﹐這樣外出方便些。” 紀翎道﹕“我也正有此意﹐師妹﹐我去去就來。” 李雁紅不明其意﹐見他出去﹐自己就把門關上﹐換上一套紀翎送的衣服﹐大小腰身﹐都 挺合適。這一換上﹐愈顯得挺秀明朗﹐飄然超俗﹐才把那把劍佩好﹐紀翎已在外叩門道﹕ “師妹衣服換好了吧﹖” 李雁紅答應著去把門開了﹐見紀翎手中一個黃緞長包﹐另一手還拿著一面朱紅色小弓和 一鹿皮紅囊﹐正想問故﹐紀翎已笑道﹕“這是愚兄贈師妹的兩樣東西﹐都是不可少的。” 李雁紅笑道﹕“你送我的已經夠多了﹐這是什麼呀﹖這麼重要﹖” 紀翎道﹕“我知師妹外出匆忙﹐一定帶的銀子不多﹐所以略備了些﹐師妹帶著上路﹐為 數雖不多﹐可也夠三四年花的。” 李雁紅一伸舌道﹕“我的天﹗我要這多錢干嘛呀﹗我自己還有呢﹐你快收回去。” 紀翎泰然道﹕“這東西師妹是非收下不可﹐除了幾塊黃金以外﹐其它我怕師妹帶著不 便﹐所以都換了莊票﹐如需錢用﹐隨時兌換亦甚方便。” 李雁紅皺眉道﹐“這怎麼行……” 話還未說完﹐忽見紀翎劍眉一挑﹐雙目含淚憤然道﹕“這點東西師妹都不肯收下﹐分明 是看愚兄不起﹗還說什麼永不會忘記……” 李雁紅見他竟如此認真﹐只好皺著眉嘆口氣道﹕“你呀﹐真不愧人家叫你小孟嘗﹐拿著 錢亂送一氣﹐真沒辦法﹐我收下就是了﹐看樣子你是要叫我買地蓋房子是不是﹖” 紀翎這才回笑道﹕“反正錢是你的﹐怎麼用我就不管了。” 李雁紅笑著道﹕“那麼這小弓又是干什麼的呀﹖” 紀翎一面把那朱色小弓遞上道﹕“師妹不要輕視這張小弓﹐要知這弓實是萬年花竹竹筋 所彎﹐蛟筋為弦﹐為恩師野叟當年愛不釋手的玩意兒﹐江湖上見此弓﹐如果知道他老人家 的﹐就像見到他人一樣的﹐所以這弓無異是一樣防身信符。這袋內全系恩師親制的數十粒黑 色彈子﹐每發可射千步左右﹐是一件極好防身利器。我為不放心師妹﹐所以送給師妹沿途防 身﹐也算是愚兄的一件紀念品吧﹗” 李雁紅接過那小弓﹐入手輕若無物﹐試一拉那弓弦﹐錚然有聲﹐不禁正色道﹕“大哥﹐ 我可不是給你客氣﹐銀子我勉強收下﹐這東西﹐分明是令師所賜的一件寶物﹐小妹天膽也不 敢收受﹐大哥萬不要強人所難。” 紀翎笑道﹕“師父送我時﹐並無不可賜人之語﹐何況這弓﹐形式小巧玲俐﹐極適師妹運 用。我生平向不喜用暗器﹐留著它也不過僅為一番點綴﹐反而有辱恩師賜時厚意。師妹樣樣 都好﹐就是太見外一點﹐需知你我雖非同門習藝﹐但卻都是武林中人﹐凡事還是直爽些好。” 李雁紅聞言不勝汗顏﹐皺眉道﹕“大哥話雖不假﹐只是我收的實在太多了呀﹗” 紀翎笑道﹕“這是最後一件﹐再沒有任何東西了﹗收下吧﹗” 李雁紅見狀實在拗他不過﹐只好勉強收下那弓﹐一面道﹕“既如此﹐小妹就愧受了﹐大 哥對我之好﹐我永不會忘記﹐我們走吧﹗” 言罷把弓往背一背﹐倒是挺合適的。紀翎由床上把她那隨身革囊提起道﹕“師妹隨我出 去吧。”言罷在先領路而出﹐李雁紅隨後跟著﹐一路低著頭走﹐不一會兒已來至大門口﹐紀 翎立足招呼一人﹐叫他去槽上牽兩匹馬來﹐一匹是原來李雁紅所有﹐紀翎把革囊置好鞍上﹐ 翻身上馬。 李雁紅正要叫他別送﹐紀翎在馬上已道﹕“我志已決﹐師妹不用客氣了﹐上馬吧﹗” 李雁紅無奈﹐這才翻身上馬﹐那錢順兒此時由身後趕至對紀翎道﹕“少爺﹐要我跟著 不﹖到哪去呀﹐還拿著包袱﹖” 紀翎回身道﹕“我送送這位李爺﹐至遲晚上就回來﹐你跟著干什麼﹐我還要照顧你﹐快 去把門開了。” 錢順兒心中一笑暗道﹕“她又成了李爺了﹐你這好好相公不當﹐這十幾天當聽差的還沒 當夠﹐還要給人家提行李﹐真是﹗想著就把大門開了。 二人在馬上抖動韁繩﹐急沖而出﹐一路上二人都無話可說﹐他說一聲今天天真好﹐她又 說今天好熱﹐盡是些無關痛癢的話…… 為了打破這沉默氣氛﹐李雁紅雙足一蹬馬腹﹐這馬撒開四足如飛似地向前馳著﹐紀翎也 抖韁跟上。 差不多快是黃昏的時候﹐二人已馳至南口地方﹐已是縣郊甚遠地方﹐李雁紅勒韁稍停﹐ 回身道﹕“大哥﹐別送了吧﹐送君千里終需一別﹐還是就到此吧﹐再前就出關了﹗” 紀翎此時內心如刀割﹐就像少了一樣什麼東西似的﹐自己頓感空虛寂寞十分﹐聞言在馬 上手搭涼棚往遠一瞧﹐果見長城已在望中﹐那兩行英雄淚撲簌簌流了滿臉。抖聲對李雁紅 道﹕“師妹﹐好自保重﹐愚兄不遠送了。如有何事需我幫忙﹐只要師妹二指寬一張紙條﹐愚 兄誓死不辭。” 李雁紅也是柔腸寸斷﹐盡管用牙咬著下唇﹐不發一言﹐此時見人家已說完了話﹐不由點 頭道﹕“大哥……”一開口聲音已不對﹐那眼淚真像斷線的珍珠一樣洒了一地﹐不由一狠心 道﹕“大哥保重﹐我走了﹗”言罷撥轉馬頭﹐抖韁急馳而去﹐一路上屢想回頭﹐都忍住了﹐ 一直跑過這條驛道﹐才回頭後顧﹐黃塵萬里﹐哪有那紀翎蹤影﹖ 李雁紅對天嘆了口氣道﹕“我現在到哪去呢﹖”遠遠見那巨大的長城婉蜒地列著﹐自己 一生只由書上及人口中得知﹐還真沒見過﹐不由在馬背上雙腿一蹬馬腹﹐加速向前奔去。 這一陣馬不停蹄的疾馳﹐跑了足有一個時辰﹐天已黑下來了﹐見那馬全身冒著熱氣﹐確 是不能再跑了﹐本想今夜趕出長城﹐看樣子是不行了。 就在這南口鎮找了個小店住下﹐這小店見來了個錦衣公子﹐哪能不侍之如上賓。 這些靠近長城附近的縣鎮﹐旅店都是兼賣食物﹐前面是食堂﹐後面有幾間小房子﹐就算 是客房。李雁紅一入內﹐正是吃飯的時候﹐亂轟轟的人﹐一股熏人的汗臭味﹐夾雜著一股膻 氣。原來這附近地方人﹐多喜食羊肉﹐因靠近關外﹐羊只輸入頗多﹐而且羊肉冬天可發出較 熱氣質﹐再飲以酒﹐實在是防寒再好不過的食物﹐如今雖是晚秋時光﹐羊肉已上市了﹐故一 般人多喜吃食。 李雁紅坐定﹐見跑堂的往返奔著﹐口中嚼的總離不了羊肉﹐不由皺眉問那小二道﹕“你 們這里除了羊肉﹐就沒別的東西了是不是﹖” 那小二一彎腰道﹕“有﹐牛肉、狗肉。” 李雁紅道﹕“弄兩個牛肉的菜好了。”小二答應著自去。且說李雁紅一人在那昏昏的燈 光之下﹐正在無聊的時候﹐卻聽得身旁不遠有四人在高談闊論﹐因為說話的聲音極大﹐所以 不須怎麼注意﹐已可聽得很清楚。 這些話卻能引起李雁紅的興趣﹐不覺注意地聽了下去。這時聽得一蒼老口音道﹕“長白 梟那老家伙是好斗的呀﹖弄不好胡老鏢頭就得丟個大人﹐丟人不說﹐弄不好不就許把命賠 上。” 又聽一人尖聲尖氣道﹕“真是﹐這麼大的年歲火還這麼大。多活幾年不好呀﹐還要擺哪 門子擂台﹖真是﹗” 李雁紅心中一動﹐暗想那長白梟不是師父日常提的一個綠林怪傑麼﹖此人姓施名亮﹐卻 有一番超人功夫。那胡老鏢頭不知是說的誰﹐又聽說擺什麼擂台﹐這倒是一件新鮮的事﹐不 由往那說話四人望去。 見這四人都是四十開外的年紀﹐當中一人五十余歲的年紀﹐腦後一條小辮已呈花白﹐一 人酒到杯干﹐皺著眉毛﹐也不說一句話。 下余三人﹐看樣子也都像是個練家子的﹐言語間似對那老者均甚恭敬。這時卻見那先前 尖聲尖氣發話的人﹐想是多吃了兩杯酒﹐居然把鞋脫去一只﹐光著腳丫子﹐踩在板凳上﹐一 面伸二指在串著﹐口中道﹕“那胡老鏢頭雖年紀大了不行了﹐不過聽說他倒很交了幾個好朋 友﹐聽說把江湖上兩個極厲害的人物也叫他請出來了。” 那老者聞言似一怔﹐抬起頭先皺著眉看了他一眼道﹕“你看你這是什麼樣子﹖跟我出來 連一點樣子也沒有﹐你那手還吃飯不吃了﹖” 這人被罵得臉一紅﹐急忙放下腳﹐彎腰穿上鞋﹐一面帶笑搖頭道﹕“二哥管得可真嚴﹐ 連這基本的享受也要干涉……” 下余二人都笑著搖頭﹐那老者見他穿上鞋後又道﹕“老五﹐這話你是聽誰說的﹖你說請 出兩位厲害的人物﹐是請的誰﹖你說說看。” 那尖聲尖氣的人道﹕“這二人真是大大有名﹐二哥你可知江湖上有一外號叫長鳥的人物 麼﹖” 老者面現驚容道﹕“什麼﹖你是說司徒星﹖這個怪人如今還在人世上﹖” 那老五笑道﹕“在不在我也不清楚﹐我是聽人家這麼說的﹐這位老先生出來﹐那施老當 家的可還不知能敵不能敵呢﹗” 老者又問道﹕“還有一位是誰﹖” 那老五想了想道﹕“啊﹐對了﹐這位爺我還不大清楚他的來歷﹐只知道人稱他柳先生﹐ 聽人家說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那老者又是一驚﹐冷然道﹕“柳二先生你會不知道﹖曾以一雙鐵掌一夜間連斃中條山二 十四人﹐這位異人你會不知道﹖” 李雁紅對這二人都有耳聞﹐一聽這擂台如此盛會﹐不由內心傾慕十分﹐心想這擂台也不 知擺在何處﹐自己既趕上了﹐何妨去看看熱鬧﹐要是那鐵守容或葉硯霜也去了﹐自己不省得 再到別處找他們了﹗ 這時又聽另一人對那老者道﹕“二哥﹐我看這趟混水我兄弟還是免淌的好﹐別幫不了人 家自己弄得灰頭上臉﹐那可划不來﹗” 那老者聞言冷笑了一聲道﹕“既然答應了人家﹐就是刀山油鍋也得去呀﹗人家長白裊施 老當家是怎麼個人物﹐人家看得起我們﹐我們哪能不知自量﹗” 此時那尖聲尖氣地道﹕“大哥偏又在此時到什麼漢中去﹐少了他我們這五鬼不成了四鬼 麼﹖” 李雁紅此時已由這四人對話中清楚了﹐原來這四人都是施亮一邊請出助拳的﹐心想聽他 們的外號分明是叫什麼五鬼﹐看他們那一副尊容﹐倒真可稱為五鬼﹐由這外號上判斷﹐可知 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想到這﹐那堂倌把菜也端上來了﹐李雁紅此時倒擔心這四人走了﹐自己找不到那擂台還 真麻煩呢﹗ 正在擔心﹐已見那四人食畢﹐相繼起立﹐心想你們可別走了﹗正在發愁﹐卻見那尖嗓子 的對小二叫道﹕“喂﹐伙計﹐給我們哥四個找一間好房子住一夜﹐明天一早還要上路呢﹗” 李雁紅這一下算吃了定心九﹐心想你們明天早晨走﹐我是跟定你們了﹗想到這﹐就見那 四個醉鬼﹐跟著小二往後房走去﹐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了﹐當時招呼著算了賬﹐也往後房走去。 因為累了一整天﹐上床就睡著了。第二天天一明﹐李雁紅趕快起床﹐生怕那四人走了﹐ 漱洗完畢﹐就走到那前面食堂坐著吃早點﹐一面等著房內四人。心想你們一出來﹐我就算跟 定了。 一會兒果見那老者先出來﹐坐好叫些燒餅醬肉﹐那三人也出來了﹐此時陸續又出來了好 幾個人﹐都是想乘早趕路的﹐一時這小房子又熱鬧起來了。 李雁紅才拿起一個燒餅咬了一口﹐卻見那四人站起身來﹐那老者還道﹕“快﹐別吃了﹐ 包上在路上吃﹐這一天我們還要趕三百里路呢﹗”李雁紅一聽﹐心想﹐乖乖﹐這可夠我跟 的﹐你們包上我也包上﹐你們什麼時候吃﹐我也什麼時候吃﹗ 想到這里﹐把肉都夾在燒餅里﹐問櫃上要了兩張油紙包好放在囊內﹐自己行動已夠快的 了﹐可那四人比她還快﹐還沒離位子﹐那尖嗓子已先喝道﹕“小二﹐備馬﹐算賬﹗” 李雁紅一時情急﹐不由跟著叫了聲﹕“也給我算賬備馬﹗” 那尖嗓子的聞聲﹐看了李雁紅一眼﹐對身旁三人道﹕“還真有比我們更急的﹗” 李雁紅一出聲﹐心已後悔﹐生怕四人對自己注了意﹐就不好跟了﹐這時見四人並未怎麼 注意自己﹐心不由放了一半。 須臾﹐小二把賬算好﹐李雁紅見四人已走至門口﹐自己慌忙在後跟著﹐先在門口看他們 都上馬了﹐自己這才隨後上馬﹐再看四鬼已經跑了老遠了﹐不敢怠慢﹐一抖絲繩﹐這馬放開 蹄﹐星馳電閃在後緊跟著。 這一陣亂跑﹐跑了整整一上午﹐高大的長城已在眼前。此時前面四騎馬都放慢了腳步﹐ 李雁紅也只好放慢了﹐忽見四人翻身下馬﹐李雁紅也只好翻身下馬﹐心想也該歇歇了﹐別一 個勁直跑。 這一下馬﹐才見原來這是條官道﹐路上行人都下了馬﹐心中不由感到奇怪﹐再往前一 看﹐敢情這是一個城門口﹐上面二個大黑字“居庸關”﹐關口還站著六個清兵﹐手提雪亮的 大刀﹐正在檢查盤問出關的行人。 李雁紅心想﹐還真有這麼麻煩﹗原來那時清人雖表面上對出關漢人略微放松﹐實際上限 制仍相當嚴﹐園為關外系他們滿族發源地方﹐生怕漢人喧賓奪主﹐再方面東北又產人參肉 桂﹐這些東西都極珍貴﹐一向為皇族所享用﹐生怕漢人偷盜享用﹐所以出關的人﹐如果沒有 特准放行証﹐就是一般苦力自動開墾者﹐再就是他們滿人自己﹐其實漢人只要通過﹐塞點錢 也就沒什麼問題了﹐要是又沒錢又沒特別情由﹐想出關可就萬難了﹗ ------------------ 第九章 喬衣輕騎 李雁紅一路遙跟著四鬼﹐忽見四人翻身下馬﹐眼前是高大的長城﹐“居庸關”三字高懸 城門﹐有六個清兵﹐抱著雪亮的大刀來回走著。 且說李雁紅見四人下馬﹐自己也翻身下馬。這時等候出關的商旅﹐已列了一長排﹐眾人 中以采藥商人最多﹐販賣菜蔬者次之﹐所以這一行馬客在隊中甚為顯眼。 前面人差不多都是日有往返﹐所以那守門哨官﹐只看其面就點首放行﹐待到了四鬼時﹐ 這哨官先一揮手﹐那六個兵一字排開﹐個個刀橫平腰。別瞧這哨官﹐官雖不大﹐派頭倒很十 足﹗ 四鬼見這哨官對別人全放行﹐一到自己馬上變了樣﹐那尖嗓子的先就低罵一聲﹐那老者 聞聲怒視了他一眼﹐才不敢再出聲。這哨官已聽見了﹐一翻眼皮叱問道﹕“剛才是誰罵人﹖ 說﹗”六個兵也隨著喝叱一陣﹐顯得空氣緊張十分。李雁紅就在離四鬼身後不遠﹐見狀就知 道有麻煩﹐心內不由暗暗著急﹐暗忖這四人如鬧進官府﹐那自己還跟個屁﹗ 這哨官見四人不理﹐愈發顯得猖狂﹐雙手叉著腰﹐瞪著眼道﹕“今天不說﹐奶奶﹗老爺 一發火把城門關了﹐今天不過關了﹗是誰﹖自己出來﹗好漢作事好漢當﹐敢罵人不敢承認﹐ 算哪門子好漢呀﹗” 為首老者強忍怒火﹐尚裝著笑臉躬身道﹕“大人何必與小民等一般見識﹐還是行行好放 我們過去吧﹗” 這哨官被人一叫大人﹐還真就像個大人似的﹐聞言一跺腳道﹕“混蛋﹗你們這四個東 西﹐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老爺還沒說話﹐你們還敢先罵人﹐簡直是反了﹗我問你老頭﹐你 們騎著馬往關外跑﹐是想放火是不是﹖” 李雁紅聽得差一點想笑﹐這老頭正是五鬼中行二的﹐倒還有一身頗為驚人的功夫﹐平日 一向驕橫慣了﹐不想今日被這小哨官一頓喝叱﹐簡直比訓兒子還厲害﹐早就忍不住了﹐不是 顧慮著大局﹐又加上時間已急迫﹐萬萬不能為此有所耽誤﹐聞言只氣得雙目冒火﹐尚還能勉 強忍著。常言道﹐官不怕大怕管﹐別瞧他是芝麻粒大的一個小兵頭﹐但眼前要得罪他﹐起碼 這關你就別想出去了。當然憑四人一身功夫就是越牆而出﹐也不見得就不行﹐但一來白天不 便如此﹐再說時間馬匹等等都是大問題﹐所以盡管恨不能一拳把這哨官打死﹐還是勉強忍 住。卻不料身後那拜弟﹐也就是那尖嗓子的忍不住道﹕“喂﹐小兵﹐你怎麼開口就罵人呀﹖ 我們騎馬不行是不是﹖哪條王法上說不許騎馬過關啊﹖騎馬過關就是去放火﹖那好了﹐以後 誰也不敢騎馬了﹐說話怎麼這樣……” 這一下算惹了禍了﹐這小哨官外號人稱老鷹鈞﹐姓姚名學娼﹐平日最是驕橫﹐一天到晚 專門打雞罵狗﹐沒事還想找事呢﹐哪受得這個﹗一聽這人喊他小兵﹐心里已火了﹐再聽說了 一大篇風涼話﹐直氣得開口啐了一口痰﹐直往那尖嗓子說話的人啐去﹐一面跳起老高大罵﹕ “反了﹐反了﹗居然敢叫老爺是小兵﹗他媽的﹐你就不打聽打聽我老鷹鉤是好惹的﹗喂﹗兄 弟﹐把這說話的小子給我鎖了﹐等大家出了關再問問他。﹐’ 那六個兵聞言﹐一聲喝叱﹐直朝那尖嗓人奔去﹐就在這小哨官一口痰才啐出﹐眼看就要 吐到那五鬼頭上﹐忽見為首老者﹐一揮掌﹐那口痰反朝那哨官臉上飛去﹐“啪”一聲﹐弄了 他自己滿臉。 這六個清兵也是一抖鏈子往上就套﹐卻被那四鬼九股煙馮奇一抖手拉著鏈子﹐往前猛一 帶﹐這清兵當時弄了個狗吃屎。 這一鬧﹐頓時人聲嘩然﹐由城牆上下來了一群清兵﹐個個挺刀掄尺﹐先把城門關上了﹐ 然後把這四人圍了一圈。那小哨官擦了臉上的痰﹐還高叫道﹕“兄弟﹐千萬別放他們﹗弄不 好他們就是白蓮教﹐尤其那老家伙。” 這時四鬼見事已鬧出來了﹐都不知如何是好。為首老人尚一個勁對那哨官陪不是﹐同時 由牆上又下來一個小官﹐大概比那老鷹鉤官稍大一點﹐官派十足﹐說什麼非要把四人扣下不 可﹐一面命人開了關門繼續放後面人出去。李雁紅見狀不由焦急異常﹐當時牽著馬﹐走到四 鬼之前﹐用手拍了拍一兵士裝著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鬧什麼鬧﹖” 眾兵士正在喝叱叫罵著﹐聞聲見一錦衣公子牽馬而至﹐發話意味還似打著官腔模樣的﹐ 不由都停住發怔﹐那新下來的小官見狀皺了皺眉道﹕“沒請教這位哥兒你是干什麼的﹖” 李雁紅見狀干脆就打官腔到底﹐反而一瞪眼道﹕“混蛋﹗你們放著正事不於﹐大清早就 這麼鬧來鬧去﹐這像什麼樣﹖去把你們管事的叫來﹗” 這小官一聽﹐嚇得一齜牙﹐心想看這小伙樣子穿戴倒真像一個公子哥﹐別弄不好給得罪 了﹐自己這芝麻大的小差事﹐可真擔當不起﹐別說怕他是什麼大官之子﹐就只要是個官的兒 子﹐自己也惹不了呀﹗想到這﹐不由堆下笑臉道﹕“大概是位公子爺吧﹖咳﹗實在情形您可 不明白﹐這四個家伙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話還未完﹐李雁紅已急道﹕“好了﹐好了﹐你別說了﹐快放他們走算了﹐我認識他們﹐ 他們是保鏢的﹐誰說他們是壞人﹖” 說著由袋內摸出一錠黃金﹐足有二十兩﹐往那小官手上一丟道﹕“弟兄們苦我也知道﹐ 可不能欺侮好人呀﹗這金子是公子爺賞你們的﹐快放他們走算了。” 這小官拿著金子一掂﹐心里想﹕“我的媽﹐這真是財神爺﹗不知是哪位王爺的公子﹐一 出手就是黃金﹐這麼大塊的金子﹐自己還頭次見過。連那一旁的小哨官也看紅了眼﹐當時上 前打了個千道﹕“小的給公子爺問安﹗其實也沒有什麼……” 還未說完﹐那小官已叫道﹕“別說了﹐公子爺叫放人還有什麼話說﹗” 那四鬼一見李雁紅都不由一怔﹐心想這人不就是在那小店一塊吃飯的麼﹖怎麼會認識自 己﹐而且還幫自己的忙﹖心內不由又感激又奇怪﹐尤其是那膩鬼九股煙馮奇﹐這時見眾人這 麼一捧﹐膽子也不由大了﹐對李雁紅一笑道﹕“公子爺﹐你可不知這小兵有多兇呢﹐用痰往 人臉上吐﹐無論如何您得辦他﹗” 說著用手一指那哨官﹐這一下可把那小哨官嚇壞了﹐大家都叫他公子爺﹐他可真弄不清 對方有多大來頭﹐嚇得叫道﹕“這位爺﹐事已了啦﹐可別往小的頭上扣屎盆子﹐這可不是玩 的。” 李雁紅心內暗笑﹐表面仍裝著憤怒哼道﹕“反正你不是什麼好東西﹗今天公子爺可沒工 夫給你們生氣﹐今天先饒了你﹗”言罷率先領頭往城門走去﹐這時那四鬼也隨後跟上。 這一下干脆連問也不問了﹐一伙人齊出關外﹐那兩個小官還一直鞠躬哈腰地送出老遠。 李雁紅揮手令去﹐這才翻身上馬﹐一路奔去。 在路上那老者對李雁紅道﹕“這位哥兒﹐可麻煩你了﹐不知貴姓高名﹐怎會對我兄弟如 此幫忙呢﹖” 李雁紅哂然一笑道﹕“老先生﹐天下人管天下事不是嗎﹖” 這老人一怔﹐心說這回答倒干脆﹐你既不說名字我也不再問你﹐當時又一笑道﹕“小兄 弟﹐你是到哪去呀﹖我們恐怕不順路吧﹗” 李雁紅眼珠一轉笑道﹕“小弟是去參加一個盛會、這個會可熱鬧了﹗” 那尖嗓子的馮奇心想這倒巧﹐當時問道﹕“兄弟﹐是什麼盛會呀﹖” 李雁紅道﹕“這個告訴你們﹐你們也不會去﹐是打擂台的﹐可熱鬧啦﹗” 此言一出連那老者也一驚道﹕“什麼﹐打擂台的﹖這可真巧﹐兄弟﹐是誰跟誰打呀﹖” 李雁紅心想你別問了﹐錯不了﹐當時一笑道﹕“是江湖上一個胡老鏢頭﹐叫胡鐵翼﹐跟 長白梟施老當家的打﹐你看這個熱鬧哪能不看﹖” 四人聞言不由對看一眼﹐心說這可熱鬧﹐那老者笑道﹕“這可好﹐我們算交個朋友吧﹐ 我們也是去看熱鬧的。”李雁紅心想﹐你們是助陣去的還說看熱鬧﹐反正我也不說破﹐到時 候你們不出來還罷了﹐如果出來﹐我可得給點厲害叫你們看看﹗ 這李雁紅可真精﹐一聽對方承認也去打擂台﹐不由急道﹕“老兄﹐要看熱鬧得快走啊﹐ 還有兩百好幾十里路呢﹗”這老人聞言就更相信他是真的了。 原來這四人連上綿手仇文泰合稱皖中五鬼﹐這綿手仇文泰練就一身內家工夫﹐和那長白 梟交情甚篤。此次長白梟赴擂台﹐暗想一舉成名﹐確實約了幾個江湖能手﹐這綿手仇文泰也 是其中被約者之一﹐此人一身功夫確也不是一般泛泛者可比。 那老者在皖中五鬼中行二﹐人稱散手鐵箕﹐以一套“岳家散手”馳名皖中﹐武功亦甚了 得。 隨行三人﹐一為火眼周開盛﹐一為癩馬方光武﹐再說是那九股煙馮奇。這五鬼中除了那 綿手仇文泰和散手鐵箕﹐二人有一身驚人功夫外﹐其他三人都不足一提。 且說那散手鐵箕﹐路途中不時用一雙老練的目光往李雁紅拋去﹐因見他年紀極輕、身材 纖柔﹐吐音婉轉如女子﹐分明是一嬌生慣養的公子﹐卻還帶著一口劍﹐背著一面朱紅小雕 弓﹐真不知他到底是何來頭﹐不由問道﹕“這位哥兒﹐你貴姓﹖看樣子你倒像還會兩下子似 的。” 李雁紅搖頭笑道﹕“我姓李﹐我是不會武啊﹗別看我帶著弓劍﹐其實都是我一個朋友 的﹐我這朋友本事可大著呢﹗” 那散手鐵箕心想﹐我說呢﹗當時問道﹕“你那朋友是誰﹖這麼大本事﹖” 李雁紅淺笑道﹕“我朋友姓葉叫硯霜﹐本事可大了﹗他要是也去了﹐等會兒你就看見 了。” 這鐵箕抬頭想了半天﹐也不知這葉硯霜是誰﹐當時只點點頭。一行五人策馬如飛﹐這一 陣急馳﹐真是其快如飛。看看已到了中午時分﹐奈何這沿途都是荒涼山道﹐又無住家店房﹐ 想找個地方歇歇腿吃點東西都不易﹐暗想要不是這四人提醒自己﹐還真要挨餓。 看看已弛近一片林下﹐雖說是深秋的日子里﹐可這一陣急跑也是熱不可耐。鐵箕在林下 勒馬下鞍道﹕“小兄弟﹐歇歇再走吧﹐好在還有一天才到呢﹗” 李雁紅應聲下馬﹐那三人也都下馬﹐把馬牽到小林內。鐵箕一看九股煙馮奇道﹕“老 五﹐把帶的東西拿出來吃吃吧﹐吃飽了好趕路。” 馮奇到鞍旁﹐解下皮袋﹐由內取出一油紙大包﹐先由內拿出食物遞給鐵箕一份﹐散手鐵 箕一瞪眼道﹕“怎不先給人家﹖” 馮奇笑道﹕“那可就不夠了﹐沒法子我就不吃了﹗” 李雁紅笑道﹕“你們吃吧﹐我自己有﹐遠行人怎會忘了這個﹖”說罷由袋內拿出早上包 好的醬肉燒餅﹐就口吃了起來。 馮奇心說這小子還真是老行家呢﹐什麼都不含糊。正吃間﹐卻見遠處小道上黃塵漫揚﹐ 有一騎黑馬疾馳過去。那馮奇叫道﹕“喝﹐這馬好快﹗” 李雁紅也不禁隨聲望去﹐只見這一騎一人的俊影﹐馬上人也是一身黑﹐一條長黑發辮﹐ 被疾風撩起老高﹐李雁紅不禁一皺眉心說﹕“這人像是紀翎﹗一身黑﹐跑這麼快﹐他到哪 去﹖”想到這﹐不由地一下站起﹐分開擋住眼前的枝葉﹐再看那一人一馬﹐已被黃塵遮得看 不見了﹐心中好納悶。這時大家都已吃畢﹐相繼起身。 入晚已到了宣化地面﹐宣化離著張垣不遠﹐據說那擂台就在離張垣不遠的一個小鎮﹐地 名叫做六旗。看看今天這一陣急趕﹐真是走的不近。要依著李雁紅恨不能連夜趕去﹐但鐵箕 卻說此處山路偏僻﹐夜晚行走太不方便﹐結果就在一所小店下榻了。 李雁紅自住一間﹐他們哥四個住一間。第二天天微明又起來﹐一跑又是一天﹐人午已到 了六旗地面。黃昏時分﹐果然見市街之上﹐人同穿梭﹐都往路東趕去。五人策馬過去﹐果見 矗立著一座紅木大台﹔高就有兩三丈。雁紅見地方到了﹐才向三人道﹕“小弟尚要尋找一朋 友﹐就此告別﹐說不定晚上我們還要見面呢﹗” 三人也正愁﹐地方已經到了﹐自己還要設法去見那長白梟﹐有這李雁紅在旁不大方便﹐ 難得他自己告辭。於是假客套了一番﹐也就分手了。 李雁紅一個人來至一家客店中﹐無巧不巧也正是那葉硯霜住的店房﹐只因二人先後時間 不同﹐故而竟未碰面﹐否則不等著打擂台﹐葉硯霜已見到她了﹗ 且說那葉硯霜正聽完胡老鏢頭一席話﹐隨眾鼓掌時﹐卻見一青年儒生由台前走過﹐仔細 一看﹐竟是一別七個多月的李雁紅﹐只見她柳眉杏目﹐櫻口桃腮﹐面色似較半年前紅潤多 了﹐上身尚背著一把朱藤小蠻弓﹐脅系長劍﹐愈顯得氣質高雅﹐鶴立雞群。 葉硯霜這一見到她﹐真是有說不出的感覺﹐又喜悅又慚愧﹐正想過去叫她一聲﹐不想才 一舉步﹐肩上卻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卻仍是方才問自己是誰的那個漢子﹐不由臉色微 慍﹐暗忖我只不過坐坐這位於﹐有什麼了不起﹐也值得三番兩次盤問。 還未開口﹐那漢子已先笑道﹕“司徒老前輩來了﹗”葉硯霜不由臉一紅﹐心說這可完 了﹐我冒充他徒弟﹐這一下可要戳穿了。 想到這一偏頭﹐果見有一發須全白高瘦老人正走進棚下﹐他背上系著一杏色綢包﹐微露 一劍柄在外。葉硯霜此時正想開溜﹐一眼卻見對面柳二先生含笑看著他﹐還直點頭笑道﹕ “老弟﹐你不是說你師父不來了麼﹖怎麼又來啦﹖”葉硯霜被他一笑﹐走也走不成了﹐心想 管他呢﹐反正給你裝迷糊裝到底。經這一亂﹐再也看不見那李雁紅身影了。 葉硯霜心內不禁納悶十分﹐此時見那漢子已引著司徒星走近﹐一面用手指著自己似對司 徒星說著什麼﹐葉硯霜就算臉皮再厚﹐這種場面也真叫人挺不住了。 正在恨不能有個地縫叫啟己鑽下去才好﹐卻聽見那司徒星大笑道﹕“這真怪事﹐我徒弟 到四川去了﹐誰叫他來這里﹖在哪﹖你得帶我去看看。” 葉硯霜想要走﹐已經來不及了﹐那漢子還有十幾步﹐見葉硯霜站起﹐就先叫﹕“喂﹐葉 少俠﹐別走﹐令師找你呢﹗” 葉硯霜只好咬著牙撐到底﹐有意一笑道﹕“你叫什麼﹖我師父在哪呀﹖” 此時司徒星已走到面前﹐先一怔道﹕“這是怎麼回事﹖這人我不認識呀﹖” 葉硯霜此時也裝著不明其故道﹕“這位大哥真會開玩笑﹐這位老人家是誰﹐我可不認識 呀﹗” 那中年漢子見狀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用手指指這邊﹐又看看那邊道﹕“你們不是 師徒呀﹖” 司徒星一笑道﹕“賢侄﹐你弄錯了﹗我不吃虧﹐這小伙子可就不高興啦﹗哪有亂給人家 按師父的﹐真是……” 這中年漢子一翻眼皮對葉硯霜道﹕“你不是說……司徒老先生是你師父麼﹖怎麼這會兒 又不是了﹖” 葉硯霜此時臉皮已厚下了﹐反正裝傻到底道﹕“老兄你弄錯了﹐我師父在雲南呢﹗” 那中年人一臉怒容道﹕“你不是說你師父是司徒星嗎﹖你這人年紀輕輕怎麼亂說 話……” 葉硯霜淺淺一笑道﹕“我師父名叫司徒興﹗你急什麼急﹖” 那中年漢叫道﹕“你是什麼星﹖我說的是天上星星的星﹗” 葉硯霜一笑道﹕“啊﹗那你不早說﹐我說的是復興的興﹐你看巧不巧﹗” 這中年漢子是展翅金鵬胡鐵翼的三弟子﹐外號人稱三才劍﹐姓羅叫大任﹐性情最暴﹐聞 言知道自己被這年青人耍了﹐當時就要翻臉﹐才一亮掌﹐就被司徒星給阻住了道﹕“賢侄﹐ 你就委屈點吧﹐現在可不是打架的時候﹐要不然台上也打﹐台下也打﹐那還像話﹖有什麼話 等會事完了再說也不遲呀﹗” 這羅大任才氣呼呼地看了葉硯霜一眼道﹕“小子﹐你有種﹗等會兒到台上﹐我不揍你我 不姓羅﹗” 葉硯霜微笑點點頭道﹕“好﹗一言為定﹐我倒要試試你有多厲害﹗” 這時司徒星又由別桌上拉了把椅子過來﹐正在同柳二先生握手寒暄。 葉硯霜大馬金刀地又坐在原位上﹐那三才劍羅大任又瞪了他兩眼﹐才返身走了。 這時台上形勢已變﹐不知何時已見一又瘦又小的老頭兒﹐一身上布衣服﹐正在台中雙手 抱拳向四座行揖﹐正不知這人是誰﹐卻聽這人自報姓名道﹕“在下施亮﹐外號人稱長白梟﹐ 我這梟今晚碰到了大鵬鳥可算倒霉了……” 話尚未完﹐那些與他助陣的都叫起好來﹐一時掌聲如雷。這施亮在上得意已極﹐待掌聲 稍平又道﹕“承蒙胡老鏢頭看得起我﹐今晚還為我擺台子﹐其實老鏢頭太客氣了﹐還要費這 麼大事﹐驚動這麼多奇人高士﹐就是給我二指寬的小條子﹐我還敢不來麼﹖……”此時四下 掌聲叫聲亂成一片。 司徒星此時皺了皺眉道﹕“這施亮也太損了﹗”柳二先生鼻中也哼了一聲﹐卻又聽那施 亮道﹕“依兄弟我的意思﹐這頭一場先是叫我和胡老鏢頭先對一場吧﹗咱們事了啦﹐就以武 會友﹐不分敵我﹐不知老鏢頭意下如何﹖”話還未完﹐葉硯霜就見人影一閃﹐那胡鐵翼已站 至台上﹐滿頭銀發被風飄起﹐因頭發太稀﹐連辮子也未結﹐被風都吹在臉上﹐他用手把頭發 往旁邊理了理﹐才高聲笑道﹕“施老當家的快人快語﹐老夫佩服之極﹐這樣最好﹐我們老朋 友二十年不見了﹐今夜會會﹐真乃人生幸事。閒話少說﹐施老當家的﹐你看怎麼打好﹖” 施亮見胡鐵翼一上台﹐不由臉色一青﹐二目隱露兇光﹐聞言尚未開口﹐已由台下“嗖” 一聲﹐竄上了一條人影﹐待站定後眾人始看清是一七旬左右老人﹐此人頸後背著一頂馬連波 的寬沿大草帽﹐一雙芒草鞋﹐褲管高卷﹐活像莊稼人。 這人先朝施亮一抱掌道﹕“大哥請先歇歇﹐這一場讓兄弟我來﹗” 施亮見來人是自己好友綿手仇文泰﹐不覺大喜。他還以為他不來了呢﹐當時含笑道﹕ “仇大哥﹐還是我來吧﹗” 二人正在相持不下時﹐由台下又竄起一條人形﹐這人竟是一四十左右的漢子﹐白巾扎 頭﹐脅下一口九耳八環大砍刀。葉硯霜就見柳二先生一笑道﹕“秦二弟也來了。” 原來這人年紀雖輕﹐卻輩份甚高﹐是胡老鏢頭最小的師弟﹐胡老鏢頭出道時﹐這小師弟 還沒人門呢﹗後來技成後追隨自己保鏢﹐人稱北路鏢頭姓秦名玉麟。此時上得台來先道﹕ “大哥﹐請歇歇﹐我來會會這仇老當家的﹗”那施亮見秦玉麟一上台﹐自己也不和仇文泰爭 了﹐被仇文泰硬給請下台了﹐這邊老鏢頭也下台了。 此時那秦玉麟反身一抱拳對仇文泰道﹕“在下秦玉麟﹐保鏢為生﹐也不過是個鏢行小 卒﹐久仰皖中五鬼大名﹐尤其仇老當家一身驚人功夫﹐除去成名的綿掌不說﹐還有一對判官 筆。在下不才﹐願向老當家討教兩手高招﹐不知可肯賜教否﹖” 台下眾人不由一驚﹐暗想這第一台可真有點駭人了﹗事實上那秦玉麟因知道仇文泰掌法 厲害﹐自己如和他比掌法﹐實在不敢保定勝﹐仗著自己練有自己幾手刀法﹐所以一上來就提 動兵刃。 這時那仇文泰一聲冷笑道﹕“秦師傅過獎了﹐既然肯以刀法賜教﹐仇某願從尊命。”言 罷向台下一點手﹐就見有一人竄上台來﹐正是九股煙馮奇﹐他手中拿著一對判官筆﹐仇文泰 取過雙筆﹐馮奇也就跳下台去。 此時台下鴉雀無聲﹐幾盞孔明燈照得台上如同白晝一般。 此時秦玉麟已解下刀鞘﹐抽出刀來﹐這口九耳八環大砍刀﹐份量極沉﹐純鋼打造﹐刀身 雪亮﹐刀背足有四分厚﹐八個鋼環稍一震動﹐嘩啦啦作響。 此時仇文泰把判官雙筆合在左手﹐往後退了三步)雙臂一圈說了聲﹕“秦鏢頭請﹗” 秦玉麟也道聲﹕“請﹗”跟著把九耳八環刀往上一抱﹐右手往刀手扣的刀柄上一搭﹐往 下一叉腰﹐已把刀接過右手。此時那仇文泰已一壓雙筆﹐猛然一轉身﹐已竄到秦玉麟身前﹐ 口中喝了聲﹕“秦鏢頭接招﹗”雙筆猛然掄起﹐摟頭蓋頂就碰。秦玉麟一展大環刀﹐嘩啦啦 一陣鋼環響﹐“橫架金梁”﹐刀鋒一翻硬找他雙筆崩來。 仇文泰雙筆一撤﹐倏地一下腰﹐這雙筆由平腰遞出﹐直往秦玉麟兩臂便點。 秦玉麟一止步﹐“金雞獨立”式一立﹐刀往下一沉﹐直往仇文泰雙臂上便斬。仇文泰一 縱閃開﹐把判官筆招式展開﹐點、打、崩、扎﹐進退靈活﹐虛實莫測。 秦玉麟也一聲輕叱﹐展開了“五虎斷門刀”﹕挑、砍、劈、剎﹐這口刀只見寒光閃閃﹐ 人影恍恍﹐確實他有獨到之處﹐展開了不亞生龍活虎一般。 奈何這對手仇文泰﹐確實有一身超人之技﹐武功得自真傳﹐這對判官雙筆﹐實有神出鬼 沒之能。 兩下一對手已是十幾個照面﹐此時秦玉麟用了手“盤手扎刺”﹐舉刀直往仇文泰小腹便 刺。 仇文泰往右一擰身﹐左手判官筆一壓對方大刀﹐右手判官筆直奔秦玉麟胸前點到。 秦玉麟忙用力往外一崩仇文泰左手鐵筆﹐一提九耳八環刀往上一撩﹐用意是把他右手鐵 筆給磕出手去﹐哪知仇文泰正是誘招﹐容得秦玉麟刀身一起﹐他的門戶大開﹐已無法再想封 住。 仇文泰此時右手鐵筆往回一撤﹐左手筆也圈回來了﹐一吞一吐﹐雙筆一碰一分﹐一取 “華蓋”﹐一取“丹田”﹗ 這雙筆慢說全點上﹐只點上一處﹐對方也別想再活了﹐秦玉麟知道走了空招﹐猛然一甩 右肩﹐一提左腿﹐身形往右一傾﹐避開了胸前這一判官筆﹐奈何身形再快﹐只聽“哧”一 聲﹐右胯上已著實中了一筆。 秦玉麟一陣踉蹌出去好幾步﹐用九耳八環刀一撐地﹐右胯上的血已竄出老高。仇文泰揚 揚得意﹐往左走了幾步﹐雙筆一合道﹕“仇某收招不住﹐一時倒傷了秦師傅﹐倒教仇某好生 過意不去﹗” 這時由台下竄上兩人﹐想扶住秦玉麟走下台去﹐但秦玉麟卻提著氣道﹕“你們別扶我﹐ 這算不了什麼﹗”竟然合刀放鞘﹐一縱身回返棚中﹐一任那血流個不住﹐這時早有人過去給 他包扎一番。 這時那仇文泰正在得意頭上﹐面對葉硯霜座棚中一抱拳叫道﹕“哪位老師肯來賜教一 番﹐我仇文泰這里候教了﹗” 話才一完﹐葉硯霜就見自己席上起來一人﹐此人白淨面皮﹐五旬左右﹐先由身旁拿起一 條紅漆兩端、帶有雪亮鋼頭的桿棍﹐先朝司徒星柳二先生一笑道﹕“洪某不才要去會會這仇 文泰﹐前輩可有異議麼﹖” 柳二說道﹕“洪賢弟小心了﹐這廝雙筆上功夫卻是不弱﹗”此時台下掌聲如雷﹐敵棚內 尤其歡聲不斷。原來這人姓洪叫濤﹐以一條桿棒馳名江南﹐外號人稱一條棍。 只見他朝席上點點頭﹐一縱身已上了擂台﹐笑道﹕“仇老當家的﹐你的雙筆實在高明﹐ 洪某願在你雙筆下領教一番。” 出乎意料之外﹐這仇文泰卻哂然一笑道﹕“原來是洪師傅﹐在下實在榮幸之至。不過仇 某乃一粗人﹐動手過招時有時收手不住﹐萬一有個好歹﹐豈不失了江湖義氣﹐我看洪師傅就 不必動手了﹐我們何不留個江湖上再見的余地呢﹖” 言下之意雖有不以洪濤為敵手之意﹐但洪濤仍然面浮淺笑道﹕“老鏢頭擺這擂台﹐有以 武會友之說﹐我洪濤既來了﹐哪有再下去的道理﹖若仇老師傅有輕視在下之意﹐那我也不妨 下去﹐無所謂﹗” 仇文泰心說﹐好不知自量的東西﹐我仇文泰看你成名不易﹐好言開導於你﹐你反而不 服﹐我倒要見識見識你這一條桿棒的厲害﹗遂冷笑道﹕“洪師傅既如此說﹐那就請亮棍吧﹗” 洪濤說了個“好”字﹐身形往後一退﹐一振腕子﹐已把這朱漆棒桿抖出﹐仇文泰此時也 不客氣﹐雙手一合筆道﹕“請﹗”猛一縱身﹐分雙筆向洪濤面門便點﹐洪濤舉棍便封﹐這仇 文泰一撤雙筆﹐“雙峰貫耳”﹐雙筆向對方兩耳便打。洪濤縮頂藏頭﹐閃開這對鐵筆。 洪濤閃開這雙判官筆﹐左腳向後一划﹐左手撤桿頭﹐右手掃棒尾﹐“烏龍剪尾”﹐硬往 仇文泰雙腿便磕。仇文泰雙手平伸一拔身體﹐才一落下﹐洪濤左手棒頭仍是原招“烏龍剪 尾”又到。 這時仇文泰身形拔起﹐猛然一個“黃龍翻身”﹐想轉過身來硬點他兩肩﹐但這洪濤猛然 暴喝一聲﹐雙手掄棍橫腰便打。 但仇文泰這腰卻像是棉花似的﹐隨棍一翻已到了一旁﹐雙筆往上一穿﹐突然一分﹐一磕 棒頭﹐一找中鋒﹐十成力砸去﹐一聲金鐵交鳴之聲﹐“當﹗”好大的聲音﹗由此可見他力量 之大了﹗ 洪濤虎口發熱﹐這條桿棒差一點出了手﹐奈何棒頭已翹起老高﹐想收回也是來不及了。 仇文泰這一只鐵筆是乘隙就扎﹐眼看這一鐵筆正要扎上﹐因是直奔心窩﹐要扎上就別想 活命了。 突然由人群里一聲清叱﹐一條白影快如閃電地往台上縱去﹐奇怪的是他並不是從兩邊棚 上出來的﹐這証明他是局外人了。更奇怪的是他人還未到﹐竟聽見“叭”一聲﹐一道黑線一 閃﹐直朝那仇文泰“太陽穴”上打去。 仇文泰正在施殺手時﹐猛聽一股破空之聲﹐隨覺右耳疾風撲至﹐他是老行家﹐一聽即知 是暗器到了﹐本來這一判官筆﹐對方無論如何也是躲不開的﹐但是自己救命要緊﹐只得硬收 去勢﹐右目斜視﹐已見原來是一枚黑色彈丸﹐一翻掌中鐵筆。“當”一聲﹐已把這枚彈子磕 飛﹐不由大怒﹐一滑身翻至一旁﹐身形才一站定﹐那人已站立身前。 一打量來人﹐見竟是一亭亭書生﹐手持一朱色小弓﹐那彈子正由這弓中發出﹐不由氣得 冷笑一聲道﹕“你是何人﹖既來赴會﹐你就該懂得武林規矩﹐暗算人﹐算哪門好漢﹗朋友﹐ 請報個萬兒吧﹗” 葉硯霜見這人一上台﹐簡直眼都直了﹐心想又是你﹗不由暗暗為她捏一把冷汗。 原來這上擂台之人﹐正是李雁紅﹐見仇文泰和那洪禱無冤無仇竟下殺手﹐她是一極負正 義而且同情心極重的女孩﹐見狀自然不平﹐一時悄悄取下小蠻弓﹐裝好彈子﹐一彈打去。 此舉雖欠光明﹐而且又奔人家要害下手﹐但她知道仇文泰身手不凡﹐這一彈子定是傷他 不著﹐而且自己可達到救人的目的。當時一不作二不休﹐干脆縱身上台﹐可笑那和她同路來 的四鬼﹐在台下簡直眼都直了﹐心想看不出這小子會上台﹐而且打的竟是自己的拜兄﹐不由 彼此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且說李雁紅聞仇文泰一番言後﹐冷笑道﹕“這位洪師傅又與你有何仇恨﹐何故下如此毒 手﹖仇老當家的﹐你的威風已抖夠了﹐何必還如此得理不讓人﹖” 此時那洪濤帶愧向李雁紅一抱拳道﹕“洪某多承尊下解救﹐感激不盡﹐尚請賜告大名。” 李雁紅笑道﹕“我叫李硯霜﹐洪師傅你下去歇歇吧﹐這算什麼﹗”葉硯霜聞言在台下一 愣﹐心想她不是叫李雁紅麼﹖這會兒怎麼又成了李硯霜了﹖ 隨後一想﹐不覺大悟﹐暗忖她原來借此表明對自己一番深情﹐由此可見這女孩愛己之深 了﹐心中不知是喜是愁﹐著實有一番消受。 那洪濤聞言﹐又朝仇文泰一抱拳道﹕“洪某學藝不精﹐多虧老師傅手下留情﹐我這就不 現丑了﹗”言罷縱身下台﹐也不回座徑自走了。 此時那仇文泰一擺手中雙筆﹐滿面不屑之色道﹕“如果老夫眼力不差﹐你還是個娃娃 吧﹗好好的日子不過﹐往外亂跑什麼……”突然他兩目發直﹐又用手揉了一下眼看了看才 道﹕“小伙子﹐你胸上這面弓……不是那野叟老前輩的麼﹖怎麼會到了你手上﹖” 李雁紅這才想起紀翎贈弓時的話﹐暗忖想不到這老兒還有些見聞﹐那仇文泰此言一出﹐ 兩面棚內高手都不由一驚﹐葉硯霜就見那司徒星和柳二都一怔﹐不由大是不解﹐遂問二人 道﹕“他說那野叟是一個什麼人﹖居然把他嚇成這樣﹖” 司徒星皺眉道﹕“這位老人家可真是形蹤飄忽﹐歲數也不知有多大了﹐我在做小孩的時 候﹐這位老人家已是大名滿天下了﹐如今恐已不在人世了。這年輕人既有他那蛟筋雕弓﹐定 是他的高足無疑﹗” 葉硯霜聞言愈是不解﹐心想她怎麼會是野叟的徒弟呢﹖而且這面弓﹐自己半年前見她 時﹐還沒見她有呢﹐現在又從哪跑來的﹖由是愈發不解。 且說李雁紅聽了仇文泰的話﹐本想冒充是那野叟弟子﹐但想想這個謊撒不得﹐日後如果 叫他老人家知道﹐可不好辦﹐當時一笑道﹕“你不要怕﹐這弓是我由一朋友處借來的﹐現在 我們廢話少說﹐你是否還用你那雙筆把我也傷了呢﹖” 仇文泰一聽對方和野叟沒關系﹐不由寬心大放﹐當時一擺雙筆道﹕“既如此﹐就請老弟 你亮兵刃吧﹗” 李雁紅答了聲﹐那口聚螢劍已亮在了手中﹐映著燈光閃起一片青霞。 葉硯霜仔細一注意這劍穗兒﹐正是淺綠顏色﹐垂著一塊玉□﹐正是自己劍上故物﹐不由 暗暗嘆了口氣﹐暗恩這李雁紅真是情癡得可以了。 眼看又是一番兵刃上下﹐血濺擂台。忽然那老鏢頭往台上一站﹐沖二人一抱拳道﹕“二 位師傅比武﹐依在下看既無深仇大怨﹐還是收下兵刃比比拳腳吧﹐這樣大家都保留點余地﹐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仇文泰冷笑一聲道﹕“那就要問他了﹐我倒無所謂。”李雁紅還劍於鞘﹐心想你雖有綿 手的外號﹐我李雁紅輕功也自不弱﹐何況來時身內已穿有那件赤仙蟒鱗寶衣﹐就是叫你打 上﹐看看你又能傷我不﹖ 想到這﹐在擂台邊一提長衣下擺﹐暗用內力﹐腳下輕輕一點﹐上身不搖不晃﹐雙掌合 十﹐不藉雙臂之力﹐已輕輕縱至仇文泰正面“乾宮”位上﹐翩若驚鴻﹐隨著身形一轉﹐不藉 四肢之力﹐一個“金雞獨立”式一站﹐道聲﹕“請﹗”這種功夫就難了﹐全憑上乘輕功﹐所 謂內三合精氣神﹐外三合手眼身﹐六合歸一﹐李雁紅雖無多了不起的武技﹐但輕功練氣卻是 有驚人的造詣﹐故此僅這一手已看得台下不由大喝一聲﹕“好﹗” 仇文泰見對方一踩位﹐已知道來者實得過高人傳授﹐不敢再存大意之心﹐跟著右手一下 左手一上﹐擺了個“八卦掌”姿勢﹐道聲﹕“請﹗”這請字一出口﹐氣貫丹田﹐抱元守一﹐ 右掌“仙人指路”﹐暗中卻是“雲龍探爪”的重手法﹐直奔李雁紅“華蓋”穴擊去﹐這種掌 力內行眼中講究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犯了招架就是十下。 李雁紅識得這掌力厲害﹐左腳一踹﹐自己往左閃開﹐先把正面閃開﹐卻不肯硬接他掌 力﹐因知道這老兒練有內家綿掌﹐被他打上可不是玩的﹗ 李雁紅閃開正面﹐左掌猛出﹐虛點仇文泰的右臂。少林身法畢竟不俗﹐何況這“痛禪八 掌”﹐實是華山俠尼最拿手的掌法﹐傳之李雁紅更是不輕易施出﹐此次因見仇文泰連番得 勝﹐身手實是不弱﹐所以一上來就展開這套掌法﹐只見她掌風疾勁﹐身形巧快﹐一招一式全 有特殊的變化﹐左掌金鋼指點仇文泰右臂﹐是虛實並用﹐只見她突然往後一撤掌﹐右掌突翻 出“倒點金燈”、“反劈掌”﹐向仇文泰肋下擊去﹗ 仇文泰“雲龍現爪”打空﹐身子猛往左風車似地翻了個身﹐雙掌齊翻﹐向李雁紅下盤便 打﹐可謂之靈快已極﹐內力充實﹐招術玄妙﹐靜如山岳﹐動若江河﹐吐吞如意﹐收放自如﹐ 若非李雁紅身形巧快﹐也怕難以招架。 李雁紅見他這一雙掌來得沉實﹐雙腿一蛤﹐往上拔起五六尺高﹐才一落地﹐那仇文泰雙 掌一分﹐右掌已斜著往後打去﹐“大摔碑手”﹐向李雁紅後背便掃。這是一招少林獨有的招 式﹐這仇文泰竟也學會了。 李雁紅心中一驚﹐見他這一式更是勁疾﹐仍是少林家數﹐這才知道他原來門戶﹐更是不 敢怠慢﹐仇文泰這“摔碑手”一出﹐跟著身形一轉﹐展開了“十八羅漢手”﹐果然是少林嫡 系家法。 此時李雁紅雙手合十﹐“沙門拜佛”式﹐側步斜身﹐那仇文泰卻是排山運掌﹐直奔李雁 紅中盤打去。李雁紅這才知道﹐這仇文泰竟是少林嫡傳﹐莫怪他這般的厲害了。 李雁紅待他掌到﹐合十的雙手突然一沉﹐分兩邊繞切仇文泰的兩腕。仇文泰把雙臂往回 一撤﹐身子往回一撲﹐勾腿盤旋﹐急撤雙掌。 李雁紅此時不得不把自己那看家本領“沙門三六式”展開了。此“沙門三六式”﹐李雁 紅並非由一塵子處習得﹐乃是師怕紫袍僧親授之。這三十六式掌法﹐摘取少林武當精華﹐每 式均有點穴、打穴、閉穴﹐動手全是重手法﹐武林中僅知華山派有此一著。李雁紅往昔習藝 時﹐師伯曾告之﹐這沙門三六式﹐因系初創﹐尚在觀摩時期﹐萬不可輕易施出﹐好固然不 說﹐萬一不好卻要貽羞本派。故此“沙門三六式”﹐李雁紅是同師父一塵子一起學的﹐曾很 下了一番功夫﹐自出道以來別說是沒用過﹐簡直幾乎差點忘了。 要不是對方這一套“十八羅漢手”招式太厲害。自己一急才想了起來﹐不由暗忖﹐反正 如不展出也是要敗﹐干脆碰碰運氣好了﹗ 李雁紅這一展開“沙門三六式”﹐只見人影恍恍﹐拳腿飄飄﹐明明是一掌﹐卻臨終化 拳﹔明明是一拳﹐落尾又化指。非但那仇文泰大吃一驚﹐暗忖自己一生雖不能說是如何了不 起的武林高手﹐但見識卻極廣﹐對方只一伸拳﹐定可看出其屬何來路﹐但見這一套掌拳指摻 和的身法﹐自己有生真還沒有聽說過﹐就連那葉硯霜座上諸人﹐也不由暗暗稱奇﹐簡直就不 知這是套什麼玩意﹗ 此時仇文泰踏中宮走洪門﹐心中戰戰瑟瑟﹐搞不清對方門路﹐側步走鋒﹐二人相背各自 走開步眼﹐不過二人在台上動手的地方周圍也不過二十尺方圓﹐彼此再一圈回﹐又成了對面。 李雁紅一聲輕叱﹐見仇文泰竟以“灌穴手”往自己肩窩擊來﹐不由一轉身﹐重手法“問 心掌”﹐直打仇文泰蓋穴﹐仇文泰“倒踩七星步”﹐繞在了李雁紅背後﹐“雙陽沓手”直撲 脊骨、。 這一下李雁紅暗喜﹐一挺腹﹐就知道他掌勁不夠定要化指點穴﹐而自己身著寶衣﹐很可 不慮。這一下仇文泰可算輸得冤枉。 仇文泰見對方不閃不避﹐僅一挺腰﹐心想你往哪走﹗突然化掌為指﹐直向她背後“鳳 尾”穴便戳。 李雁紅待其指已戳上﹐突然暗運內功重手法﹐半擰身躺下往後一抖﹐雙掌在袖內全是點 穴手﹐這一手在“沙門三六式”中為第九式“斬龍手”﹐直劈仇文泰“華蓋穴”。 仇文泰正在大喜﹐一指戳下﹐隨覺戳處一滑﹐竟未點中﹐同時手指痛疼如割﹐不由大 驚﹐他還以為對方竟擅以氣閉穴封門之法﹐分明內功已練到入了化境﹐方叫聲不好﹐李雁紅 的“斬龍手”已劈上了﹐還算他猛一側腿﹐避開了“華蓋”穴﹐但卻正被劈在了骨節處﹐只 聽他“吭”了一聲﹐這條腿當時全癱﹐一陣蹣跚退出了五步﹐一跤坐在台上﹗此時全場雷也 似地喝起彩來。 那仇文泰臉色慘白﹐滿臉汗下﹐直痛得一陣戰瑟。還算李雁紅內力不足﹐否則他這腿當 時非斷不可﹐就這樣也夠他養個二三個月的了。 李雁紅心中明白﹐這種勝法﹐實在是非憑真本事﹐全仗自己寶衣取巧﹐所以見傷了人 家﹐心中也實過意不去﹐當時愧道﹕“仇師傅武功了得﹐小弟實在勝得僥幸﹗”這時台下連 起了三條黑影﹐落在地上。 李雁紅一看﹐當中二人竟是自己同了一路的朋友﹐一個是散手鐵箕﹐一為九股煙馮奇﹐ 還有一人卻沒見過﹐這人是一七旬左右瘦高老人﹐腦後拖著一條小白發辮。葉硯霜心內一驚 暗道﹕“雁妹妹這下可完了﹗”原來這人正是那長白道上聞名喪膽的冷面佛金七。 且說那金七一上台﹐見鐵箕也上來了﹐當時笑道﹕“鐵老弟﹐這場讓我來﹐你還是先看 看仇兄的傷吧﹗” 仇文泰見自己兩個拜弟都上來了﹐還想為自己復仇﹐不由急道﹕“我都不行﹐你二人不 是更白費事﹖……唉﹗我這一生想不到會拜在一個小伙手上……”說著翻眼看了看金七﹐點 頭道﹐“有金大哥來﹐還許成。唉……” 金七見他那份沮喪樣子不由苦笑道﹕“勝敗兵家常事﹐仇大哥﹐現在年輕人可不敢輕視 了﹐你聽見過鐵守容麼﹖……別提了﹐我再來會會這李兄弟﹐你下去歇著吧﹗” 此時散手鐵箕馮奇一面攙起地下的仇文泰﹐一面看看李雁紅﹐冷笑道﹕“李老弟﹐你可 真會裝呀……我們這筆賬算記上了﹗” 李雁紅才知仇文泰竟是他們拜兄﹐不由淺笑道﹕“今天是以武會友﹐動手傷人這是難免 的事﹐你老兄說這個話就差勁了﹗我李硯霜就這麼一個人﹐你們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此時台下噓聲連起﹐都不以仇文泰兄弟為然。仇文泰在二位拜弟攙扶之下﹐滿面通紅大 聲對馮奇喝道﹕“你還說什麼嘛﹗打敗了就敗了﹐自己學藝不精﹐哪能怪人家﹖你就少給我 丟點臉吧﹗” 馮奇被罵得臉上訕訕﹐二話不說﹐抬著這位拜兄﹐由台邊梯上慢慢走下﹐那長白梟施亮 親自迎上﹐扶著走進棚內﹐有專人予以包扎治療不提。 且說李雁紅見這上來老人﹐全身輕似落葉﹐肩頭連動都不動﹐就知此老定是一極厲害的 人物﹐此時聽別人這麼一稱呼他﹐心里一驚﹐暗忖﹕他別是金七吧﹗馬上又有一個念頭傳到 她腦內﹐這念頭差點害了她性命﹐原來她一想這人是金七﹐曾聞鐵守容打敗過這金七﹐自己 今天要抖抖精神會會此老﹐要是也能把他打敗﹐江湖上傳開了﹐我李雁紅也可吐一口氣。 再一聽那金七提到鐵守容﹐不由一怔道﹕“老先生﹐你方才說的鐵守容她現在在哪里﹖” 金七一皺眉道﹕“你也認識她﹖我還要找她呢﹗李兄弟﹐廢話少說﹐”我們手底下見功 夫。老夫要領教你那套奇招﹐你就不客氣盡管施出來吧﹗” 李雁紅聞言淺笑道﹕“晚生決不是你老人家的對手﹐但今天主人既有以武會友之說﹐我 也好乘此機會跟你老人家學兩手。”言罷﹐心中也多少有點耽心﹐因自己早就久仰這冷面佛 一身功夫確是了得﹐但只因想到鐵守容既能勝他﹐自己又怎見得不行﹖ 她可忽視了那鐵守容僅是一時取巧﹐更何況這金七才由天山而下﹐又練了一種極厲害的 功夫呢﹗ 葉硯霜此時也真沉不住氣了﹐生怕李雁紅不敵金七﹐萬一受了傷﹐自己如何忍心﹐不由 地由位上站起﹐裝著閒散的樣子﹐慢慢背著手往那台邊走去﹐走到離台邊不遠一根廊柱下停 住腳﹐借著棚柱隱著身形﹐如此自己看台上是一目了然﹐而台上卻看不見自己。 此時金七把那旱煙袋﹐往頸後一插﹐兩袖一卷﹐露出枯同樹枝的一雙手來﹐先朝空中抓 了一下﹐隨著冷笑一聲道﹕“老實說﹐我是恨透了你們這一般年輕人﹐自己有一點本事﹐簡 直就不知天高地厚﹐目中無人﹐來來來﹗”話一出口﹐身形已如一縷青煙撲到﹐人到掌到﹐ 用的是“草綠回環掌”﹐這種掌力是雙掌回環運用﹐內力用在掌心上﹐要叫他把力量吐出 來﹐可就受不了。 李雁紅久知此老一向心狠手毒﹐見他一下手就是重手法﹐又驚又怒﹐往右一沉肩﹐左手 並食中二指往他面門便點﹐金七此時口中喝了聲﹕“打﹗”右掌往回一縮﹐左腳左掌往前 遞﹐一掌直奔李雁紅“太乙”穴上打來。 李雁紅就覺有一股急勁之風奔左肋撲到﹐暗驚這老兒果然厲害﹐急忙一招“鷂子倒翻 身”﹐提力於丹田﹐貫於肩臂﹐注於掌心﹐一側身﹐“大摔碑手”直往金七右肩下“乘鳳 穴”上擊來。 金七雖一連兩招沒傷著對方﹐但他並不氣浮﹐見李雁紅這招“摔碑手”著實有力﹐不敢 遲疑﹐一滑左腳“橫架金梁”﹐右掌突出﹐硬往李雁紅右臂上封來。 李雁紅經他這一封架﹐當時全臂發麻﹐腳下不由一登﹐一連退出四五步來﹐不由羞得臉 一紅。 葉硯霜在台下不由頻頻皺眉﹐那只手此時竟慢慢由袖內伸出﹐見李雁紅僅退後幾步﹐並 未敗陣﹐才又袖入。 金七哪肯容得﹗嘴中哼道﹕“相好的就這點出息呀﹗哪里跑﹗”雙掌一錯﹐“小天星” 掌力﹐直往李雁紅心中擊去﹐掌未到﹐內力已先至。李雁紅這才知道﹐金七身手竟是如此厲 害﹐自己今夜恐難逃開他掌下了﹐當時一咬牙﹐“鐵板橋”功向後一躺﹐全憑足尖著地﹐全 身一陣急轉﹐反欺到了金七身後﹐“金蛟剪手”橫腰便擊。 金七此番一出手就是重手法﹐可不像上次對付鐵守容那麼大意了。不想一連幾式未傷著 對方﹐毒心突起﹐心想今夜要叫你活著逃出掌下﹐誓不為人。 見李雁紅“金蛟剪手”已到﹐全身向前一跟﹐“千層浪”﹐也是全身前躺離地僅一尺 許﹐憑兩手指在地一按﹐全身就像箭頭一樣起在半空﹐“順風扯旗”式又落在李雁紅臉前﹐ 台下頓時大聲喝彩。 葉硯霜也不由暗暗點首﹐深贊金七功夫了得﹐自己偶一注視敵方棚下﹐此時卻見那長白 梟親自出棚﹐鞠躬哈腰地接著一位客人。 葉硯霜一打量﹐這人竟是一身高七尺、全身衣紅的大和尚。手中一柄方便鏟用黃綢套 著﹐兩撇白眉搭下老長﹐一雙鳳目又細又長﹐不由暗想這和尚是誰﹖ 見長白梟施亮對來人竟恭敬十分﹐親自帶到上座﹐獻上了茶。那老和尚把方便鏟放在梢 下﹐只朝長白梟雙手合十了一下﹐也不笑也不說話﹐跟著就舉目往台上看去。葉硯霜此時雖 覺這老和尚頗似師父說起的一人﹐但此時一心注意李雁紅安危﹐也顧不得再去想他了。 金七身形一站定後﹔卻展開了“嵩陽大九手”﹐首先兩掌划出“玄鳥划沙”﹐又是重手 法﹐奔李雁紅兩臂划去。 這“玄鳥划沙”為武當重手法﹐練此功時是每日清晨以樹身為靶﹐每以雙掌指沿直划樹 身﹐百日後可見功﹐五年大成﹐下指處樹屑紛紛下落﹐樹身成槽。 李雁紅此時見他雙掌又到﹐安心想把自己雙臂廢了﹐不由輕叱一聲﹕“你心好毒﹗”一 偏身﹐金七兩掌雙雙滑空。好個冷面佛金七﹐就在一式落空之間﹐毒心陡生﹐一聲怒吼﹕ “我斃了你﹗”全身竟起自半空﹐暗運內功提貫雙臂﹐正是他半年潛居天山之頂苦練的“閉 血掌”﹐雙掌在空中箕開﹐尚未發出﹐李雁紅已感有一股極大潛力逼來﹐當時臉紅心跳﹐一 連退後幾步。 突然見那金七雙掌一合﹐一聲雷震﹐奇怪的是李雁紅仍未倒下﹐金七反倒由空中一個倒 翻筋斗﹐險些截在台下﹐二掌發熱心口發甜﹐又驚又怒﹐舉目看那李雁紅﹐也是一臉驚容﹐ 心知今天定有一極高身手之人隱在一旁。 只有台下葉硯霜臉含微笑﹐慢慢又把手收回袖中﹐誰也沒注意到﹐他會在千鈞一發之 際﹐只往空虛按了一掌﹐暗發“一陽神功”﹐反把金七震了個筋斗。 就在他虛按單掌之時﹐台下棚內同時有一聲長嘯﹐如一只巨鳥般飛縱出一人﹐這人手中 一把青光四射的短劍﹐也正是奔金七兩腕上繞去。 但要是待他解救﹐李雁紅的命早沒有了﹐此時台下棚內都亂哄哄地議論開了﹐簡直弄不 清金七這筋斗是怎麼翻的。 金七正在暴怒之時﹐見縱上這人為一七旬儒士打扮的瘦小清士﹐白淨面皮﹐兩道長眉﹐ 自己認出了此人就是縱橫江湖﹐專門與綠林人作對﹐行蹤不定的柳二先生﹐不由又驚又怒﹐ 錯認方才那一掌就是他發的﹐險令自己出丑﹐不由冷笑一聲道﹐“柳大俠好厲害的內家混元 潛力﹐我這老命差一點完了﹐只是此舉出在你老兄手上﹐未免太令人不解了﹐在下倒要請柳 大俠還個公道﹗” 柳二先生本來在席上也為李雁紅捏一把冷汗﹐見金七身在空中﹐雙掌一伸﹐他已看出這 是一種極厲害的掌力﹐名喚“閉血掌”﹐不由驚得顧不得與同桌司徒星再打招呼﹐一抽背上 寶劍﹐施出上乘輕功“八步趕蟬”﹐直往台上撲到﹐本想以劍身硬砍金七雙臂﹐迫使他不得 不收掌﹐卻不料身尚未落在台上﹐就聽一聲一震﹐金七似拋球似地翻了出去。 他是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定是受了極厲害的內家掌力﹐與他那“閉血掌”相震的結 果﹐金七內力不及才會如此﹐不由大驚﹐暗想這人能在台下﹐不露痕跡地暗發潛力﹐把這怪 老擊成這樣﹐這人的武功簡直不可思議﹐自己想象中就無一人能有此功力﹐看來這小小的擂 台處地﹐真是臥虎藏龍了。 柳二先生想到這里﹐正逢那金七身形尚未站穩﹐不由扭腰用目往台下一掃﹐暗依金七彼 震出方向﹐向台下一看﹐果見廊柱下站著一年輕英士﹐此時正逢那燈被風一晃﹐看清了這 人﹐心中暗暗道﹐果然是他﹗不由望著葉硯霜笑了笑。 葉硯霜見形跡被柳二先生窺出﹐也不由笑了笑﹐就把頭低下了。 柳二先生心中大釋﹐暗忖今晚有此能人潛在﹐已立不敗之地﹐不由寬心大放﹐也不笑 破。此時金七這一問他﹐不由吃吃答不上話來﹐一笑道﹕“金兄說哪里話﹖小弟如能有此功 力﹐也不來此現世了﹗” 此時李雁紅僥幸不死﹐不由把那柳二先生感激到了極點﹐見他來接替自己﹐不由在台上 笑著對他道﹕“多虧老前輩搭救﹐弟子這就退下了﹗” 柳二先生點頭道﹕“小兄弟﹐救你的可不是我﹐自有能人﹗” 李雁紅又朝金七一笑道﹕“真是好險呀﹗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要下台享福去了﹗” 言罷已縱身下台﹐身才縱下﹐正想回到原位上去﹐卻由棚下柱旁伸出一只手來﹐正抓在自己 膀下﹐李雁紅不由自主就被那人拖過去了。 李雁紅不由大驚﹐心想這人真冒失﹐怎麼隨便動手﹐不由皺著眉一回頭道﹕“別拉﹗你 是誰﹖”忽然﹐她的眼都直了﹗她以為自己眼花了﹐又揉了一下﹐這才証明了﹐眼前這人竟 是自己朝思暮念﹐幾乎連作夢都夢到的葉硯霜﹐不由往前挨近了些﹐眼淚撲嗒嗒就流下來了。 她把玉手讓他握著﹐哭聲道﹕“硯哥哥﹐是你……” 葉硯霜勉強笑道﹕“賢妹真是好本事……愚兄還一直為你著急呢﹗我尚不知妹妹也改了 名字了﹗” 李雁紅一聽﹐真是羞得滿臉通紅﹐偷眼一看葉硯霜﹐只這七八個月不見﹐他竟出落得愈 發挺俊﹐一張俊臉﹐映著燈光﹐神采豐朗已極﹐尤其二眸子開合間﹐竟透射著極亮的精光。 此時二人立身因系一棚柱處﹐上有棚頂遮蓋﹐側有大柱擋身﹐又加上眾人此時都在注意 台上﹐誰也不會去看他們﹐李雁紅此時突然見到了葉硯霜﹐一時就像有千言萬語要向對方吐 訴﹐只因這四周環境﹐不許他們顯得過份親熱﹐二人只是四只手互相拉著。葉硯霜嘆了口氣 道﹕“紅妹妹﹐我真該死﹗上次竟不知你就是李姑娘……叫你傷心成那樣…” 李雁紅此時快慰已極﹐破涕為笑﹐仰著臉道﹕“你現在總知道了吧……又………又該怎 麼辦呢﹖”葉硯霜見她此時那副嬌態﹐若不是四周有人﹐真恨不能捉她入懷。只看著她笑了 笑。 李雁紅見他此時不知從哪弄來的一頂小帽﹐黑光閃閃﹐尚垂著兩根頗長的鳳翎﹐帽前還 鑲著一塊碧綠的翡翠。越顯得英俊瀟洒﹐不由依到了他的懷中﹐也忘了自己此時是男兒打 扮﹐葉硯霜見狀面紅耳熱﹐輕輕道﹕“我們還是到那邊坐一會吧﹐看看台上打得多熱鬧﹗” 李雁紅這一見了葉硯霜﹐見他對自己竟似尚有無限情意﹐芳心一掃連月的辛酸﹐直覺得心情 開朗﹐聞言微微地點了點頭﹐葉硯霜帶她走到一旁﹐靠邊拉了兩張椅子坐下﹐再看台上﹐卻 已是大打出手。 李雁紅不由一驚﹐嬌道﹕“硯哥﹐那金七用的是什麼兵刃呀﹖” 葉硯霜略一注視道﹕“那就是他仗以成名的一對離魂子母圈﹐我還是第一次見呢﹗” 李雁紅此時哪還有心注意台上﹐不時以那雙秀目向葉硯霜臉上望去﹐一會問﹕“硯哥﹐ 你這小帽子真好看﹐是在哪買的呢﹖”一會又問﹕“硯哥哥……” 葉硯霜捏了她一下手﹐嘻道﹕“別吵﹐你看他們打得多熱鬧﹐我真還有點為柳二先生擔 心呢﹗” 李雁紅嘟著嘴道﹕“這麼久不見了﹐你難道就沒話給我說﹖” 葉硯霜見她施了小性﹐不由一笑道﹕“你真是﹐我要說的話多著呢﹗只是萬一柳二先生 不敵呢﹗人家救了你﹐你難道不救救人家呀﹖” 李雁紅一聽這倒是實話﹐當時白了葉硯霜一眼﹐哼道﹕“反正你會說話﹗”其實葉硯霜 何嘗不想多與李雁紅談一談﹐只是恨那金七過甚﹐生怕柳二先生遇難﹐故此一直目不轉睛地 注視著台上。 原來那柳二先生待李雁紅下台後﹐又發現了葉硯霜在一旁﹐不由寬心大放﹐朝金七一笑 道﹕“久聞金兄以一對離魂子母圈威震江湖﹐在下久欲一見﹐今日何幸在此一逢﹐不知金兄 可肯賜教否﹖” 金七冷笑一聲道﹕“要是別人﹐我還真懶得動這對家伙﹐既是柳大俠要看﹐那還有什麼 話說﹖只怕我這對破圈兒﹐不堪柳大俠寶劍一擊罷了﹗” 言罷﹐就見他雙手長衫下一探﹐猛然雙手一張﹐兩手中“當啷啷”一聲響﹐一對離魂子 母圈已分握在手掌內。 這對兵刃每一只是兩個鋼圈子﹐樣子就像一般婦女帶的鐲子﹐不過圈口可大﹐這第一圈 子有六寸大小﹐為十九寸長的純鋼做成﹔第二環略小﹐有五寸大小﹐為十六寸的純鋼條圈 成。兩只鋼環連在一起﹐手卻握在那小鋼環中﹐這鋼圈子有胡桃粗。這對離魂子母圈﹐略一 震動﹐就發出一片響聲﹐驚人心魂﹐足以擾亂人的性靈﹐給他這兵器上加了十分威力。金七 這對離魂子母圈一出手﹐左腳一點地﹐右足一提﹐雙圈往空中一合﹐“當”的響了一聲﹐余 音蕩回良久方息﹐這時見他一圈橫胸﹐一圈直伸﹐口中道了聲﹕“請﹗”跟著一盤旋﹐這對 子母圈﹐一上一下直奔柳二先生胸上碰去。 柳二先生見這對離魂子母圈確是厲害萬分﹐哪敢怠慢﹐見他雙圈帶著風聲雷厲而至﹐凹 腹吸胸﹐把身軀向後一縮﹐閃開了他這一對圈子﹐一抖掌中劍﹐“長虹貫日”﹐直取金七嚥 喉。 柳二先生這一亮劍﹐金七不由一驚﹐只見柳二先生右手駢食中二指﹐下余三指緊扣掌 心﹐成劍訣式﹐跟著抱劍守一﹐一下腰一旋身﹐劍已換入右手。這劍身上寒光耀目﹐如一泓 秋水﹐人劍一式﹐這一招“長虹貫日”是又快又疾。 金七雙圈落空﹐一抖雙手﹐一陣嘩啦啦之聲﹐先一偏頭躲開了柳二先生的劍﹐掌中離魂 子母圈“饑鷹振羽”式﹐一奔他劍上崩去﹐一往柳二先生右耳撩去。 這手“饑鷹振羽”和“大鵬展翅”、“白鶴亮翅”不同﹐後二者一是雙臂分左右向上翻 切﹐一為雙掌平分﹐是橫擊而出﹐但這“饑鷹振羽”﹐卻是雙手往兩邊一分﹐非斜打亦非平 出﹐乃是一分雙臂左右全向外發招﹐這手法卻有過人之處﹐令你顧此失彼。 柳二先生這五十年的功夫﹐在這一式里也被驚得一身冷汗﹐兵刃能躲開﹐身子躲不開。 金七的離魂子母圈是同時發同時到﹐柳二先生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猝然一沉右臂﹐左腳 向外一踢﹐整個身子卻像斜臥了出去﹐頭上一圈沒掃上﹐可是掌中劍尖﹐卻碰了他另一只鋼 圈﹐只聽得“當”一聲輕震﹐火星四冒﹐以柳二先生這等身手﹐此時虎口發熱﹐全劍向上崩 了開去。柳二先生“犀牛望月”式﹐容劍身已被震得直飛起來了﹐猛然發出內力﹐吐氣開 聲﹐“嘿”了一聲﹐硬把這即要出手的劍收了回來。此時劍身尚透著一陣輕嘯﹐上下搖顛不 已﹐燈光下活像一條抖動的銀蛇。 柳二先生一時大意﹐險些兵器出手﹐不由暗中大怒。心說好個金七﹐你把我柳二先生也 太看輕了﹐我要不給你點厲害﹐你也真不知江湖上還有能人﹗ 想到此﹐右足一點地﹐已竄到了金七背後﹐一展劍鋒“海燕掠波”﹐劍尖向冷面佛金七 右臂便挑。 劍尖帶著寒光﹐眼看快挨上了﹐金七突把雙圈往上一合﹐怪蟒翻身﹐跟著一矮身﹐掌中 圈﹐一左一右直奔柳二先生兩肩窩砸去﹐力量是真猛真足﹐看得兩棚內人都“啊”了一聲。 李雁紅也不由驚道﹕“柳二先生這一下完了﹗”但見葉硯霜只是微笑﹐一點也不急的樣 子﹐不由捶了他一下﹐正想發話﹐卻聽得柳二先生一聲低喝﹕“好家伙﹗”一式“鐵板 橋”﹐就像一塊木板似的突躺在地、金七雙圈因用力過猛﹐不由向前一栽﹐柳二先生單足腳 尖著地﹐全身猛轉﹐手中劍寒光一閃﹐星馳電閃﹐直朝金七下盤繞去。好快的身形﹗ 看到這里﹐葉硯霜側目看了李雁紅一眼﹐李雁紅羞得笑了一笑﹐嗔道﹕“知道你本事 大﹐藐什麼人嘛﹗”隨著舉目台上﹐那金七此時也可謂險到了萬分﹐眼看那口寒光閃閃的劍 已快到了腿上﹐突然金七全身一倒﹐頭下腳上﹐全身向前猛跌了去﹐右手離魂子母圈只一按 地﹐“當”的響了一聲﹐左手鋼圈“大鵬單展翅”﹐直朝柳二先生下額撩去﹗ 這時台下圍站了何止數千人﹐整條街都擁滿了人﹐遠處看不見的人﹐都搬出梯凳﹐立於 其上﹐一時內外圍得烏壓壓一片﹐萬頭躦動﹐卻是近數年來空前的轟動﹐別看人這麼多﹐卻 是鴉雀無聲。 二人在台上這一動手﹐兩個都是古稀老人﹐一個是瘦小干枯﹐一派草野豪風﹔一個是溫 文爾雅﹐舉止若仙。這一動上手﹐可真是令人瞠目結舌﹗ 這冷面佛金七與柳二先生﹐同時馳名江湖﹐是敲起來響當當炙手可熱的人物﹐都有一身 驚人的絕技。這一動上手﹐霎時間掌聲呼呼﹐人影飄飄﹐時進時退﹐時騰時伏﹐台下人幾乎 看不清誰是金七﹐誰又是柳二先生﹐只見兩圍黑光里一劍縱橫﹐緊張處能令人停止呼吸﹗ 二人這一陣狠打﹐已對拆了二十招左右。許多招式﹐看來二人僅才一展﹐見對方一亮 式﹐已知對方識得破法﹐不待展出即又換了別式。如此看來﹐假如非武學有了相當造詣之 人﹐簡直就看不懂﹐還當他們彼此心存厚道呢﹗卻不知二人﹐正在作全力相拼。 金七今夜是安心拼命﹐離魂子母圈展開了﹐真有無窮威力﹐起落進退﹐崩、點、打、 纏、鎖、碰﹐各要訣運用得各盡其妙﹐起伏進退﹐隨心所欲﹐真有雷霆乍驚、風雨猝至之勢。 奈何這對手人物﹐柳二先生太扎手了。這柳二先生掌中青萍劍﹐縱橫江湖﹐除了十年前 敗在一郎中手中﹐輸得口服心服﹐除此以外﹐就沒遇到過敵手﹐這口劍按“三十六手鎮海伏 波劍”展了開來﹐劍身上的青光﹐如飛電流星﹐身形劍式﹐驕若游龍。進招時﹐如迅雷下 擊﹔抽身時﹐如驚鴻一瞥。靜如山岳﹐動若江河。 柳二先生此時“推窗望月”﹐青萍劍往外一封﹐金七身形也自欺進﹐雙手回展﹐“狸貓 三捕鼠”﹐先奔右肩﹐對方如能避開﹐往右閃﹐往左閃﹐他是攻中鋒﹐連環三手﹐好厲害的 招數﹗ 柳二先生劍起輕靈﹐用“倒栽柳”拆開右肩﹐跟著斜偏劍身往外一崩﹐又閃開了他第二 招﹐見他第三招又到﹐身形往起一聳﹐已拔起七八尺來。 金七卻以為此時有機可乘﹐乘他身在半空﹐大喝一聲﹐離魂子母圈“嘩啷啷”狂響了一 陣﹐擰身縱步﹐雙圈一前一後“烏龍穿塔”﹐直朝柳二先生平胸擊去﹗ 柳二先生身在空中﹐毫無憑藉﹐金七雙環是如此厲害﹐所以觀眾全認為柳二先生這一遭 是萬難逃開﹐哪知柳二先生的武功已臻爐火純青。 柳二先生見他這一式“烏龍穿塔”﹐直如潛龍升天﹐近捷異常﹐憑四十余年的內家純陽 之氣﹐身形已往下沉﹐竟自往起一甩劍﹐硬把下墜身子﹐又拔起一尺來﹐眼看金七離魂子母 圈﹐已點至胸前。 好個柳二先生﹐“腕底翻雲”﹐青萍劍一振腕﹐劍尖一沉﹐“錚”一聲往外一抖﹐已按 在金七前環之上﹐借著這一點之力﹐柳二先生身形已如海燕掠波﹐落在了金七面前﹐不容他 再撤雙環﹐青萍劍電閃抖出﹐已搭在金七右臂之上﹐一聲冷笑道﹕“金七兄好厲害的烏龍穿 塔﹗柳某承讓了。”金七此時一條右臂﹐已完全交給人家了﹐如再想動一下﹐這條胳膊非傷 在他劍下不可。當時臉色鐵青﹐雙手一松﹐當啷啷響了一聲﹐一對離魂子母圈扔在了地下﹐ 往後退了一步﹐只見他嘴咬下唇﹐半天沒說話﹐難過情形可以想見了﹗ 這時由台下竄上一條黑影﹐一上台先撿起地上那對離魂子母圈道﹕“師父﹐我們下去﹐ 紅雲法師要會會他。” 金七此時寒著臉對柳二先生道﹕“柳大俠兵刃上功夫果然了得﹐但金某尚有幾手掌上功 夫要向柳大俠討教一番﹐既然紅雲法師要與柳大俠較量一番﹐我是不敢不讓﹐就此至台下看 看柳大俠傑出的身手吧。”言罷對他徒弟苦笑道﹕“兆新﹐師父不行了﹐我們下去吧﹗”二 人相繼下台。柳二先生心存厚道﹐因念他一身功夫確是了得﹐而且這類身負絕技的怪人﹐尤 其特別要臉面﹐故此劍下留情。俗謂士可殺而不可辱﹐你在大庭廣眾下令他掛彩﹐或是太使 其難堪﹐他就許會惱羞成怒﹐破出一切與你周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所以柳二先生這一時聰明﹐卻給自己日後減少不少麻煩。 且說柳二先生一聽金七師徒之言﹐不由大吃一驚﹐幾乎都愣住了。在他腦中電一樣閃出 一個可怕的念頭﹐那就是若干年前﹐鬧得西藏神泣鬼哭﹐獨掌震死雍正大內十二血嫡子的那 位怪老和尚紅雲大師﹐莫非是這老和尚來了﹖那自己今天對付他可說大危險了﹗ 才想到這里﹐就見長白梟施亮親自縱上台來﹐先朝柳二先生一抱拳道﹕“有勞柳大俠稍 待﹐兄弟有幾句話要向大家交待一下﹐不知柳大俠意下如何﹖” 柳二先生笑道﹕“施師傅太客氣了﹐有話請便吧﹗” 施亮這才往台口緊走了幾步﹐先向台下數千人抱拳行了個環札﹐朗聲道﹕“有一個驚人 的消息告訴大家﹐現有西藏法華金王紅雲大師老前輩駕臨敝處﹐因久仰這位柳二先生一世奇 俠﹐破格欲移動法體一會大俠。這二人可說是天下無獨有偶的俊傑﹐這一番比試﹐雖不能謂 之絕後﹐卻可稱之空前﹐希望大家平心靜氣﹐來欣賞這二位舉世奇俠的身手……”話一完﹐ 掌聲、叫聲亂成一片﹐施亮又向大家行了個環禮﹐才下台而去。 此時﹐柳二先生知道此番比試是少不了的了﹐當時只得把牙一咬﹐走前幾步對台下高聲 道﹕“方才施老當家宣布﹐西藏紅雲老前輩駕臨此處﹐更要與在下一較身手﹐在下自知決不 是紅雲老前輩對手﹐但老法王這一番抬舉﹐在下哪能不識趣﹐只好破出死命﹐來接法王幾 招﹐最後尚請大家見在下出丑﹐不能恥笑見責﹐是為幸哉﹗” 一時﹐歡呼聲響徹雲霄。李雁紅見那法華金王紅雲大師尚未出台﹐不由忍不住對葉硯霜 道﹕“這紅雲大師到底有多麼厲害嘛﹗難道以柳二先生如此身手尚敵他不過麼﹖” 葉硯霜看了看她﹐正色道﹕“你是不知道他啊﹗我早年聽師父說到這位法王身手﹐真可 謂之蓋世無匹﹐就連恩師南天禿鷹﹐他老人家是何等身手﹐不想在蒙藏道上遇到了這位法 王﹐二人都互想傾慕﹐言明是比試一番﹐大戰百余招﹐恩師想以雙貫掌迫使法王服輸﹐不想 反被這位法王雲泥指將長衫下擺穿了一孔﹐就如此敗在這位法王手上了。你想想這位老法王 厲害不﹖” 李雁紅聞言咋舌道﹕“乖乖﹐那麼說今夜老鏢頭這邊是輸定了﹗” 卻不料葉硯霜聽了此話﹐只微微含笑道﹕“等會兒再看吧﹐也許還有人能制他呢﹗” 李雁紅奇道﹕“那會是誰﹖我才不相信呢﹗” 葉硯霜點頭道﹕“也許就是剛才救你的那個人﹐不過他還不一定准能勝他﹐起碼要看完 這一場比試﹐才能決定是不是能勝。” 李雁紅聽這話﹐心內暗奇﹐心想你好像對那人認識似的﹐說得如此有把握。 正想再問他如何得知﹐卻見在這掌聲雷鳴的當兒﹐一紅衣喇嘛慢步抬階上了擂台﹐也沒 帶兵刃﹐空著一雙手﹐大紅寬敞的法衣被風吹得前拂後揚。這老法師赤紅的一張臉﹐眉毛遠 看真像兩條棉花貼上去的﹐那麼白﹐那麼厚﹗ 只見這法華金王紅雲大法師﹐慢條斯理地走上了台﹐先朝台下眾人雙手一合十﹐回身又 朝柳二先生一合十﹐如洪鐘地道了聲﹕“老衲今日何幸﹐在此幸逢柳大俠﹐更能在柳大俠絕 技之下學得幾式高招﹐真是畢生之幸﹐不知大俠可願對老衲超度一番麼﹖” 葉硯霜與李雁紅﹐此時都見這紅雲法師一雙手又白又細﹐還帶著二寸余長的指甲﹐最奇 的是每根指甲上﹐還用銀套套著﹐銀光閃閃﹐令人一見﹐確知是一位不尋常的人物。 此時柳二先生恭對法王道﹕“法王對在下一番誇贊﹐實令我不勝汗顏。能在你老人家手 下討教幾式高招﹐才是我柳二一生幸事﹐不知老法王欲如何賜教呢﹖” 紅雲大法師微微一笑道﹕“兵刃、拳腳先前各位都比試過了﹐老衲頗覺那些似太俗氣﹐ 尤其在柳大俠面前﹐更是展不出柳大俠一身絕技﹐不如換點新鮮別致的玩意﹐柳大俠以為如 何﹖” 柳二先生聞言一驚﹐心想你這老和尚要搗什麼鬼﹐我可真要當心了﹐當時也一笑道﹕ “大法師此言越覺高明﹐不知如何比試﹐才可現出法王你一身絕技呢﹗只要你老人家划出﹐ 我柳二是舍命陪君子﹗” 法華金王喝聲﹕“好﹗” 隨著﹐對座棚中長白梟高聲道﹕“施老師傅請派人取來六十四塊方磚台上備用﹐老衲要 領教柳大俠一身絕技﹗” 此言一出﹐座下能手全知道這老和尚要磚用意﹐分明是要在磚上運用一身輕功絕技﹐領 教柳二先生招式﹐不由暗暗吃驚。 武林中“羅漢香樁”與“竹刀換掌”、“浮磚陣”、“浮沙陣”等功夫﹐都是較量上好 輕功內力的陣法。眼前法華金王﹐要這磚頭用意分明是要擺“浮磚陣”﹐想以此上乘內輕功 夫﹐迫柳二先生認敗服輸。 一般“浮磚陣”都用青磚直立沙土地上﹐人縱身磚上運掌對敵﹐眼前這磚要放的地方卻 是地板之上﹐這地板本身就不太平﹐更加上毫無粘性力﹐磚放在上面﹐已是搖搖欲倒﹐試想 如二人落在其上﹐還要在上奔馳對掌﹐這功夫是多麼聳人聽聞啊﹗如無登峰造極的輕身功 夫﹐何敢如此施為﹖ 因此在棚諸人﹐一聽老和尚之言﹐都不由替柳二捏一把冷汗。 須臾﹐方磚取來﹐老法王含笑道﹕“柳大俠請擺吧﹗” 柳二心想既聽受你這技之邀﹐何在乎怎麼擺法﹐當時故示大方道﹕“還是法王擺吧﹐在 下恭身候教﹗” 法華金王聞言微笑了笑道﹕“如此老衲就不客氣了﹗”言罷﹐彎腰在台上把六十四塊青 磚一一浮立著擺好﹐柳二先生見這老和尚這麼一擺六十四塊青磚樣式﹐不由倒吸了一口冷 氣﹐心想好個和尚﹐這哪是“浮磚陣”﹐分明是武林中傳說的“金磚八卦陣”﹐今日勝負真 不堪設想了。 原來這法華金王把這六十四塊青磚﹐按八卦形式擺出﹐由乾、坎、艮、震、巽、離、 坤、兌、休、生、陪、杜、景、死、驚、開卦象組成﹐全憑氣功﹐來上這種“金磚八卦陣”。 每磚距離一寸﹐卻擺成了四個正方形﹐每一正方形都約有二尺五寸見方﹐在磚上對掌﹐ 僅能用足尖輕點磚頭﹐氣若稍有浮躁﹐那方磚萬萬是立不住的。 此時老法王擺好磚陣﹐朝柳二先生一合十道﹕“施主看這麼擺尚稱滿意否﹖” 柳二先生點點頭道﹕“由這金磚八卦陣﹐足見法王身懷絕技了。我們這就上去吧﹗” 言罷一撈長衣下擺﹐只足尖一點﹐肩頭連動也不動﹐已騰身上了那“金磚陣”﹐身形微 塌﹐左足往前處點著並不著實﹐右掌往右斜向上穿出﹐左掌卻向下斜穿出﹐“大鵬展翅”式 一立﹐適逢台上起了一陣小風﹐吹得他一身青衫前後飄然﹐台下爆雷也似地喝起好來﹐掌聲 如雷。 柳二先生這一上“金磚八卦陣”﹐行家眼力都不禁折服﹐各家身手畢竟不同。 法華金王見他已上了磚陣﹐不再答話﹐一撈大紅法衣﹐身形微動﹐呼嚕嚕也飛縱上了 “金磚陣”。這法華金王龐大身體﹐往那浮立的青磚上一落﹐就像一片落葉似的﹐那磚連動 也沒動一下﹐這種輕功提縱術﹐能有如此火候﹐實足令人驚嘆不已。 二人在磚上各一合十抱拳﹐互道了聲“請”﹐法華金王一反身移宮換步﹐往乾、坤位上 縱去﹐腳點到磚頂上﹐身形穩若磐石﹐柳二先生也是反身向坎、宮走去﹐道若康莊﹐二人各 自在這磚上飛縱了兩三周﹐把身形都活動開了﹐四目緊緊對看著﹐腳下更不稍停﹐待第三次 圈過來時﹐二人身形已成了臉對臉。 柳二先生此時見法華金王正從“乾”宮本位﹐換到柳二先生的“坎”宮上﹐不由霍地足 尖暗暗一點磚頂﹐騰身躍過了四塊磚﹐腳尖往法華金王身前已欺近了﹐暗運丹田真力﹐“雲 龍探爪”﹐口中喝聲﹕“大師父接招﹗” 這一掌挾著一股勁風﹐直奔法華金王前胸打去。法華金王見他掌到﹐探步換磚﹐避開正 鋒﹐探右臂﹐駢指照柳二先生脈門便切。 一招施出﹐紅雲法師雙掌已把門戶拉開﹐用的是少林拳式﹐一開式就是知名的“一百七 十三手神拳”。 這套拳在武林中久負盛名﹐但這拳卻決非少林鼻祖達摩祖師所遺。達摩祖師僅僅有易筋 經十八羅漢手﹐此一百七十三手神拳﹐實是前輩白玉峰化五禽圖虎、鹿、熊、猿、鶴﹐變為 龍。虎﹐豹、鶴﹐成此神拳﹐故這套拳在少林門中被稱為護法功夫。 這法華金王紅雲大師﹐本為一喇嘛﹐幼從靜空禪師傳少林心法﹐卻有極高過人的本領﹐ 這趟拳一展開了﹐真有驚人的身法。在這八卦金磚陣上﹐腳上既須輕﹐身形又得靈﹐起落如 同飛絮浮萍﹐但掌力發出卻重實猛勁﹐吞吐自如﹐看得兩棚之人都為之動容﹗ 柳二先生見紅雲大師具這種身手﹐實是一最厲害勁敵﹐何況在這金磚陣上﹐僅行拳已經 是履危蹈險﹐步步危機﹐再要是應付這種名家的掌法﹐以柳二先生縱橫江湖數十年﹐也覺惴 惴自危﹐現在把全副精神提起﹐抱元守一﹐展開了“三十六路擒拿手。” 這種功夫本是進手的招數﹐二人這一對面﹐紅雲大師走直鋒﹐柳二先生也由東往西﹐兩 下往當中一擠﹐紅雲大師突發掌力﹐用“黑虎伸腰”﹐雙臂一抖﹐吐氣開聲﹐“嘿”的一聲 齊奔柳二先生打來。柳二先生雖和他已面對面﹐可是依然往右斜開一步﹐紅雲大師這種掌力 他可真不敢硬拆硬架。因知這老和尚內力雄厚﹐雖在這“金磚八卦陣”上﹐仍然能運氣傷 人﹐如果自己貿然接敵﹐非被他掌勁震下陣來不可。 柳二先生見他雙掌發出﹐接著一振雙臂是“大鵬單展翅”式﹐暗中卻把式子給變了﹐左 掌駢中食二指﹐如電光石火般往紅雲大法師左臂“曲池”穴點去。 紅雲法師雙掌打空﹐繞步盤掌﹐柳二先生指已點空﹐隨著見他紅衣一飄﹐已把柳二先生 去路封住了﹐一抖掌﹐“雲龍現爪”直奔柳二“華蓋”穴上打去。 這一式用的非常勁疾﹐柳二先生大吃一驚﹐左腳後探﹐倒點青磚﹐一翻點空了的左掌往 回一圈﹐“金絲倒纏腕”﹐反往紅雲大師脈門上切來。 好個和尚﹗他右掌往下一沉﹐左掌又出﹐用“金剛指”追點柳二先生雙目。柳二一翻 腕﹐用“陰掌”斜切他這只左手的手腕。 這二人都是驚險萬分﹐紅雲大師往回一挫﹐柳二也跳過了兩塊磚去﹐各自又活動步眼﹐ 二次欺身相接。 此時看得李雁紅觸目驚心。緊偎在葉硯霜身邊﹐葉硯霜微覺右臂被她用手挽緊﹐不由回 頭向她一笑道﹕“怎麼樣﹐怕麼﹖” 李雁紅一笑道﹕“我才不呢﹗硯哥哥﹐你猜他們兩個誰贏﹖” 葉硯霜見她此時對自己已經撇開以前冷漠﹐熱情奔放﹐毫不顧慮身外諸人見疑﹐也不由 感動十分﹐一回頭又和她那對大而亮的癡目湊在了一塊﹐不由輕輕地嘆了口氣﹐暗想自己如 今到底該怎麼好喲﹖是該再去找鐵守容重修舊好﹐還是守定這多情的李雁紅呢﹖這真是個令 人一想起足以碎心的問題。想到這里﹐鐵守容的影子又出現了﹐這得到自己一份真心的人﹐ 如今已兩年多不見她了﹗就算她負心﹐已經把終身許了金七的徒弟﹐但自己怎可負心﹖想到 這里﹐頓時五內如焚﹐那雙精光四射的明眸里﹐轉著晶瑩的淚痕。 再看看眼前的李雁紅﹐明眸皓齒﹐盼顧間嬌美已極﹐本是人間尤物﹐何少讓守容分厘﹖ 只是自己只要一看她﹐心里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只要接受了她的感情﹐就似對不起 那守容似的﹐其實你既負心另擇他人﹐我又何必廝守一生﹐只是我永遠忘不了你罷了﹗想到 這里﹐這位一世異人﹐少年英俠﹐不覺點點淚下﹗ 李雁紅見他此時傷感至此﹐眼珠一轉已猜透了他的心意﹐一股涼氣直透心坎﹐她心碎 了……但她確有勇氣毅力去等待﹐她以為葉硯霜是會向她回心轉意的﹐她不要多去想鐵守 容﹐因為自己的愛心多少是要勝過同情人家的心的﹐何況鐵守容所得的遠比自己多…… 且說二人正在對影傷情之時﹐隱聞遠天“嘩啦”打了一個干雷﹐眾人都不由抬頭上望﹐ 那先時一彎明月﹐無數皎星﹐此時都已不見﹐由遠天飄來了層層烏雲﹐看樣子大概不久就有 大雨而至。 台上二人見狀﹐不由也大為著急﹐尤其是那法華金王紅雲大師﹐更是想在這大雨之前把 對方敗下陣去﹐柳二先生也是作如此想。二人這一急。掌法陡變﹐腳上移步換位愈發頻急。 柳二先生心中對這位紅雲大師折服﹐不在話下。紅雲大師對柳二先生也禁不住暗暗稱 道﹐自己一生﹐掌下也不知敗過多少能人異士﹐今日這柳二先生確實是特別扎手的一位。二 人這一重聚﹐各展所學﹐掌如驟雨﹐轉似風車﹐又打在了一團。 柳二先生知道要憑手法掌力﹐實非這和尚敵手﹐便展開了一身小巧功夫﹐想以巧力勝 他。這一展開身形﹐起落進退像旋風似地轉著﹐突然一招“蜻蜒點水”﹐左腳輕點浮磚﹐全 身已至紅雲大師身旁﹐一抖右掌直奔他“肩井穴”便擊﹐式子輕靈巧快。柳二先生因知紅雲 大師掌法神奇﹐不待他反擊﹐身子往左一斜﹐左掌再翻用“葉底摘花”式﹐駢二指﹐出手如 電﹐直朝紅雲大師“曲池”穴點去。 這掌法不能說不快了﹐任何人也以為紅雲法師是難逃開柳二先生這一招﹐但紅雲大師此 時也在性急的頭上﹐安心要把柳二先生折在陣上﹐他竟用一身絕技﹐氣提丹田﹐全身一陣抖 蹌﹐側出了三塊青磚﹐這種浮立的青磚﹐任憑多好的功夫﹐也不能用沉重之力﹐哪能硬踩﹐ 因此紅雲大師這一走步﹐不僅柳二先生想不到﹐就連兩棚所有高手﹐包括葉硯霜在內﹐也不 由替法華金王驚異不止。 紅雲法師這一側步﹐柳二先生也進了兩步﹐所差距離也不過三塊方磚。紅雲大法師一聲 低吼﹐竟用出自己最厲害的掌法“橫劈紫金樁”﹐猛然雙掌一分﹐右掌在這聲吼聲里﹐已突 然打出。 他這一掌包括著勢、點、印﹐慢說柳二先生尚是背著身子﹐就算面對他這招式﹐只要容 他掌力發出﹐想接避都不是容易之事了﹐又何況紅雲大師掌法極重﹐別說叫他打實了﹐就讓 這掌風掃上一些﹐也是非傷不可﹗ 柳二先生突覺背心一熱﹐腳下青磚已自搖晃、如不下陣﹐是非傷在他的掌下不可了﹐就 在這時﹐突然“砰”一聲﹐一粒極小的石子由台下飛馳而至﹐不偏不倚﹐正打在柳二先生腳 下那塊方磚之上。就這樣﹐柳二先生一飄身﹐已被迫下了磚陣﹐臉色蒼白﹐面紅氣喘。 暗中這人一石子﹐自把那磚穩了一下﹐總算沒叫它倒下出大丑﹐這舉動瞞下了台下所有 之人﹐保全了柳二一點臉面﹐但卻瞞不過這位紅雲大師﹐見柳二已敗下磚陣﹐自己一點足 尖﹐也像鳥似地下了磚陣﹐也不向柳二先生發話﹐行一俯腰由地下抬起一粒有黃豆大小的石 子﹐滿臉驚異之色﹐一掃台下﹐隨著兩條細目一張﹐精光四射﹐一聲冷笑對柳二先生道﹕ “施主一身功夫真令老衲折服不盡﹐只是暗中這位朋友﹐卻未免小氣點了﹐既有如此身手﹐ 何不上台來與老衲一會﹐真令老衲好為遺憾﹗” 柳二先生此時是羞愧得滿臉汗下﹐聞言略朝紅雲大法師一抱拳道﹕“大法師好厲害的掌 法﹐柳某承暗中這位朋友相助﹐保全了這張老臉。只是這位朋友﹐柳某實在不知其姓名底 細﹐大法師如以見責﹐實在令在下好生納悶。我這就下台﹐後會有期﹗”言罷縱身下台﹐此 時雷聲隆隆﹐時有鳳起﹐大雨當在不久﹐但台下人群依然愈多﹐並無一人離開﹐時間已很晚 了﹗ 長白梟施亮此時滿臉含笑﹐縱身上台﹐在萬人歡聲里﹐向法華金王紅雲大師一拱手道﹕ “老法王真神人也﹗晚生拜服不盡﹐請下台休息吧﹐今夜時候已晚了。” 卻不知法華金王一聲冷笑道﹕“多謝施主盛意﹐老衲今夜不會會那暗中施技高人﹐誓不 下台﹗” 施亮聞言一怔﹐隨著反身走至台邊﹐朗聲道﹕“法王大師言﹐要會會這暗中高人﹐請這 位高人聞言走出來﹐免得大家候你一人﹗” 李雁紅仰著臉問葉硯霜道﹕“硯哥哥﹐是不是暗中真有高人伏著﹖真奇怪……”誰知葉 硯霜此時兩目含威﹐也不言語﹐霍然由位上站起。李雁紅見此一驚道﹕“你要干什麼呀﹖ 葉硯霜回頭對她一笑道﹕“我本來不預備出來的﹐既然這和尚逼我﹐我就去會會他﹐看 看他能把我如何﹗”言罷輕輕掙脫了李雁紅彎在臂上的玉手﹐就慢慢地往台上走去。 李雁紅嚇得花容失色﹐趕了兩步抖聲道﹕“霜哥哥﹐你去……不得呀﹗……” 突見葉硯霜一回頭﹐冷然問道﹕“為什麼呢﹖” 李雁紅以為是傷了他的自尊﹐但心中想到他的身手﹐如何能是這紅雲法師的敵手﹐不由 幾乎急得落了淚﹐帶位道﹕“霜哥﹐我……不是看不……起你﹐只是這紅雲大師實在太厲害 了呀﹗你難道沒看見連柳二先生都不敵麼﹖” 葉硯霜聞言含笑上前﹐輕輕拍著她言道﹕“兄弟﹐別怕﹐你硯哥哥可和以前的硯哥哥不 同了﹗”說罷就往台邊梯子拾級而上。 李雁紅見狀真是快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見他不聽自己勸阻﹐一意孤行﹐不由急得舉目 四顧﹔光想找一個幫手﹐一眼見才由台上下來的柳二先生﹐此時正低著頭﹐由自己身前走 過﹐不由趕過去急道﹕“柳大俠快幫幫他﹗” 柳二一抬眼﹐見是方才敗陣的那位小兄弟﹐不由帶愧道﹕“我已敗了﹐還幫誰﹖……小 兄弟﹐你要我幫什麼呢﹖” 李雁紅用手一指硯霜背影急道﹕“是我這位哥哥﹐他要去斗紅雲大法師﹐你老人家看這 怎麼行呢﹗” 柳二先生順她手指處一看﹐突然滿臉喜容﹐一笑道﹕“果然是他﹗” 李雁紅急得叫道﹕“他怎麼樣﹖老前輩你快拉住他呀﹗” 柳二先生此時反倒不傷心了﹐聞言笑道﹕“小兄弟﹐他就是那位隱身高人啊﹗救你我的 大恩人啊﹗” 李雁紅一愣﹐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問道﹕“你……說什麼﹖是他﹖……不會吧﹗” 柳二先生一聲嘆道﹕“小兄弟﹐你放心﹐決錯不了﹗跟我到一邊去看看吧﹗” 李雁紅給他弄得將信又疑﹐可是想阻葉硯霜也來不及了﹐因為此時他已走上台了﹐不由 懷著一顆緊張的心﹐隨著柳二先生落座一邊﹐舉目向台上看去。 此時全座報以如雷的掌聲﹐來歡迎這萬目渴望的異人。見他僅是如此一個年輕人﹐劍眉 星目﹐皓齒朱唇﹐頭上戴著一頂六瓣的黑色閃光小帽。有兩根紫色鳳翎垂掛兩肩。他舉止是 那麼悠閒從容﹐臉上帶著像月亮一樣的微笑﹐在他的腰上插著一根白色短笛﹐他慢慢地走到 擂台中央﹐朝台下千萬觀眾一躬垂地﹐再回身朝法華金玉一抱拳﹐含笑道﹕“大師父﹐小可 上來了﹐不知大師父要如何處置我呢﹖” 法華金王先見來人僅是一個孩子﹐不由心存輕視﹐但在他一照面時﹐卻窺見了他那雙炯 炯的眼睛﹐就像兩顆明星一樣﹐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心忖﹕“這年輕人好純的內家玄功﹗” ------------------ 第十章 金磚換掌 法華金王正在得意之際﹐卻見台下慢條斯理地走上一人﹐此人年歲不過二十三四﹐長得 面如冠玉﹐明眸皓齒﹐頭上戴著一頂烏光閃閃的小帽子﹐樣式特別已極﹐還有兩條鳳翎垂掛 兩肩﹐愈顯得英俊瀟洒﹐風流倜儻。法華金王紅雲大師雖覺此子不俗﹐但仍存有輕視之心﹐ 誰知對方一發話﹐始看清了葉硯霜那對眼睛﹐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原來大凡內功愈強者﹐雙目定必明亮異常﹐兩太陽穴也會微微凸出。但所謂明亮也不過 較常人略異而已﹐如非此道內行者﹐也不易看出。但法華金王一看眼前這年輕人﹐這雙眼睛 簡直有異尋常﹐開合間精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視﹐兩太陽穴更是特為凸出。 紅雲大師是何如人也﹗縱橫武林不下七十余年了﹐一看這年輕人﹐就知他是近百年來一 個絕無僅有的特殊人才﹐哪還敢稍存輕視之心。 且說紅雲大師此時見他向己發話﹐不由退了一步朗聲道﹕“方才兩次奇技拯救李、柳二 位的﹐就是閣下麼﹖” 葉硯霜含笑道﹕“正是弟子。舉手之勞﹐何敢以奇技二字當之﹗” 法華金王此時眼珠一轉笑道﹕“你師父是誰﹖” 葉硯霜恭聲道﹕“弟子家師﹐人居滇南﹐姓卜名青鈴﹐前輩一定認識﹗”法華金王 “啊”了一聲﹐腦中頓時現出數十年前滇南道上那位可怕的怪人﹐自己和他直打了數百招﹐ 才險以一指勝他﹐真是僥幸已極﹐不管如何﹐自己總是勝了他﹐眼前這人既是他徒弟﹐就算 資稟再好﹐和自己比起來﹐總是差得遠﹐由是寬心大放﹐當時略微一笑道﹕“啊﹗原來是卜 大俠的高足﹐失敬的很﹐名師出高足﹐不知尊姓大名﹖” 葉硯霜因知師父早年被這老和尚以一指打敗過﹐心中已暗暗下了決心﹐要為師父雪那一 指之羞。此時見紅雲大師那副狂怠樣子﹐也不生氣﹐一笑道﹕“第子姓葉名硯霜﹐不知老師 父要何以見教呢﹗” 法華金王心想你別急﹐到時不叫你嘗嘗我“達摩指”滋味﹐你也不知老衲的厲害﹗想到 這里一笑道﹕“方才我與柳大俠在這金磚八卦陣上玩得很熱鬧﹐如少俠自信有此身手﹐不妨 也上去玩玩。” 葉硯霜微微搖頭道﹕“今日幸會你老人家﹐如果僅以這金磚八卦陣來賜教﹐未免大使弟 子失望了﹗” 法華金王一驚道﹕“那麼你的意思又怎麼呢﹖” 葉硯霜晒然道﹕“弟子的意思是想與大師父三陣賭輸贏﹐不知你老人家意下如何﹖” 法華金王暗笑﹐好不知死活的小東西﹐你是沒有看見佛爺我那柄方便鏟吧﹐居然敢與我 三陣賭輸贏﹐老衲不叫你在第一陣負傷就是好的﹐下余二陣﹐我看你還斗不斗﹖ 當時一袖手道﹕“如此再好不過﹐不過這三陣你意思是如何比法呢﹖” 葉硯霜慨然道﹕“久仰大師父以一百二十八手降龍伏魔鏟領袖群雄﹐弟子斗膽﹐要與老 師父比一陣兵刃﹗” 法華金王腹中暗驚道﹕你的見識還真廣﹗當時點頭道﹕“好﹗還有一陣呢﹗” 葉硯霜道﹕“既然這金磚八卦陣擺好了﹐弟子就與老師父比一陣輕功。最後一陣﹐弟子 想與老師父比一陣內功。不知老師父對這三陣意見如何﹖” 法華金王紅雲大師聞言﹐仰天哈哈大笑一陣道﹕“好﹐好﹗這樣比才能看出一個人的真 功夫來﹐既如此老衲就先上陣候教了﹐天已晚了﹐別耽誤大家睡覺﹗” 言罷一提大紅僧衣﹐擰腰點足﹐身已輕飄飄地落上磚陣。出乎意料之外﹐葉硯霜此時並 未上陣﹐卻眼望著台邊的長白梟施亮笑道﹕“施師傅如有意﹐也請一塊上去玩玩。”此言一 出﹐不止施亮和法華金王震怒十分﹐就連兩座諸人﹐都不由轟然一笑﹐認為這年輕人簡直太 不知自量了﹐對付一個紅雲大師已難取勝﹐卻還敢以一敵二﹐不由都笑了起來。 這一來那法王一提氣﹐又由磚陣上下來﹐滿面怒容道﹕“你這是怎麼回事﹖莫非以為老 衲不堪候教麼﹖哼﹗”言罷那一張紅臉﹐已成了豬肝顏色﹐猶自氣得發抖。 長白梟也冷笑一聲道﹕“娃娃﹐你別狂﹗慢說你決不會逃開老法王手下﹐就算僥幸能逃 得活命﹐我施亮也一定不叫你失望﹐等你會過老法王之後﹐我再成全你也不遲。” 葉硯霜一笑道﹕“一言為定。”回頭對法華金王一抱拳道﹕“弟子天膽也不敢輕視你老 人家﹐只是久仰這位施老當家的非但一身絕技驚人﹐尤其那張口更是舌底翻花﹐故此想乘此 機會和他老人家學習一下﹐既然他老人家以弟子功力淺顯﹐還是等逃過你老人家手下之後﹐ 再去專門請教吧﹗法王請暫息怒﹐上磚陣吧﹗” 紅雲大師冷笑一聲﹐復提僧衣﹐但見他雲靴輕點﹐上身不動﹐已落青磚之上。就在他身 子尚未落下之際﹐隱覺頭頂有微風震衫之音﹐待他落足後﹐葉硯霜已含笑站在他對面了﹐那 份悠閒恬淡的態度﹐卻令人感到﹐哪里像是對敵模樣﹐不由心中怦然一動。 此時台下暴雷似地喝起彩來﹐尤其是李雁紅﹐簡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見葉硯霜上 陣時﹐僅長吸了一口氣﹐連動也未見他動﹐身子卻已飛起﹐在空中一招“順風扯旗”﹐就已 定住身形。跟著一招“風擺殘荷”。僅靠左足尖輕點青磚﹐全身以其為支點﹐在那青磚之 上﹐圓圓地划了個圈兒﹐那浮豎著的磚身﹐連動也沒動一下。 僅此一招﹐就足以把兩棚高手驚得目瞪口呆﹐金七在棚下張大著嘴﹐心想好小子﹐你給 我裝得可真像﹐簡直拿我當猴耍嘛﹗ 李雁紅已喜得尖叫起來﹐心想﹕我的天﹐他哪來的這麼大本事呀﹗ 法華金王見他那身形一立﹐已知他內三合功力已練到化境﹐此時心中也不由暗暗驚異﹐ 只奇怪他年歲如此之輕﹐如何會有這種成就﹐真令人不解。他又怎會想到﹐葉硯霜在地火寒 泉里﹐日夕烘浸﹐達半年之久。拿著俗世百年難得一見的補品黑精當飯吃﹔又怎會想到﹐他 所練的功夫﹐就是天下武尊儒海散人的那本《會元行功寶錄燈更不會料到﹐大虛老人會從旁 予以盡心指導。這一切的一切﹐簡直是任何一樣都令人難以置信﹐而卻讓他一人獨占全了﹐ 試想他的功夫﹐怎會不高玄得令人拍案驚奇呢﹗ 且道法華金王此時見他已立好姿勢﹐自己不敢怠慢﹐倒踩乾坤門先占了首門﹐一笑道﹕ “請﹗” 葉硯霜聞言並不答聲﹐跟著在這青磚上展開身形﹐穩捷輕靈﹐真像行雲流水似的﹐已把 這六十四塊青磚踏了一周。 按說葉硯霜以前雖略精八卦生克陣法﹐但卻從未以此和敵人對過手﹐自從習過那《會元 行功寶錄》之後﹐內中頗多按八卦生克、星象組合圖形﹐故此一看這法華金王所擺的陣法﹐ 就己窺出其妙處。 此時見紅雲大師兩足足尖分踏乾坤二宮門﹐心中就已知道他定想逼自己入邊鋒﹐想以他 精純內力﹐逼自己下陣﹐故此先在陣中一一踏過﹐暗中卻察了一下各門生克妙用﹐此時右足 已踏上了“坎”門。 老法王見他一活步﹐暗驚此子果然靈異已極﹐見他避邊門不入﹐卻踩上了“坎”門﹐分 明識破自己心意﹐不由心里一驚﹐只好故示無心地一轉身﹐也把青磚快速踏了一遍。 這二位稀世高手在這金磚八卦陣上一走﹐都是由邊鋒往里湊﹐步眼是一樣輕靈巧快﹐二 人都似商量好了似的﹐誰也不先動手發招。 在這八卦陣上前後盤旋﹐縱橫交錯﹐令台下諸人莫不驚嘆。二人在輕功提縱術上﹐全有 精純的造詣﹐這一展動身形﹐輕快如蝴蝶穿花﹐穩捷如行雲流水。 這時﹐二人動作全似不謀而合﹐往返盤旋了三四周﹐各取了中鋒。 紅雲法師從西轉東﹐葉硯霜卻是由東而西﹐一瞬間﹐二人已湊在中間﹐誰也不閃不避﹐ 當中的距離﹐是三塊青磚﹐葉硯霜見時機已至﹐搶跳了一磚﹐左足尖先踏了法上左邊的宮 ﹒434﹒門﹐口中喝了聲﹕“老師父賜招﹗”雙掌齊翻﹐齊往法王右肋揮去。這是一式 “金蛟剪”的打法﹐迅捷沉實﹐掌力挾著一陣勁風﹐葉硯霜因想試一試法王內力﹐故這一掌 用了六成勁。 法華金王在一對葉硯霜面時﹐正想往左先踏好宮門﹐不想卻被葉硯霜給踩住了﹐心中暗 暗吃驚﹐心忖這娃娃果然不可輕視﹐腳下雖不能往左換門﹐可是右腳卻往中一點中門﹐已給 自己留下了退步。就在這時﹐葉硯霜已發話推掌﹐不由存著一樣的心用了七成勁﹐想看看對 方掌力如何﹐一擰身向右一探步﹐雙掌齊出“橫架鐵門閂”。 就聽得“波”的一聲輕震﹐聲雖不大﹐但內行人耳中已聽出﹐這才是真正內力潛勁的會 合之音。 二人一合雙掌﹐並沒有真的肉挨肉﹐尚相隔著一尺多遠﹐都不由猛收雙掌﹐葉硯霜反身 急轉﹐老法王卻一連退了三塊磚才拿樁站穩﹐臉一陣紅。 二人都知道了對方的掌力﹐葉硯霜轉身往南﹐老法王往北﹐又是背道而馳地盤旋下來﹐ 二次又是由邊鋒往中宮﹐又對了臉兒﹗” 葉硯霜這次雙足齊點金磚﹐氣納丹田﹐抱元守一﹔老法王已欺身近前。這次紅雲大師手 底下比葉硯霜更快﹐不容對方發招﹐左腳往中一點﹐右掌猝然往外一撒﹐“雲龍現爪”﹐直 奔葉硯霜“華蓋穴”便擊﹗ 葉硯霜見他掌已來至﹐用了紀商傳的“無形掌”﹐一式“野溪舟橫”﹐直奔法王腕上叼 去。 老法王哪會不知道這一式的厲害、只奇怪此子年紀輕輕﹐卻會這些失傳已久的功夫﹐不 由急收右掌﹐往後一踏﹐“青蛇尋穴”手向葉硯霜的丹田打去﹐這一掌內力十足﹐葉硯霜見 他“青蛇尋穴”手已到﹐突然單掌向下一沉﹐“金雞展翅”﹐這一掌可用了八成勁。 紅雲大師突然一驚﹐因為他已嘗過葉硯霜的掌上厲害﹐哪敢再硬為接架﹐但想避已自不 及﹐不由暗用潛力﹐掌心向外一登﹐這種力量可算完全出去了。 葉硯霜見狀突然一驚﹐憑他內力自然不會就怕了這一掌﹐但他知自己此時掌力厚勁﹐這 和尚就許受不了﹐要是迫令他受了內傷﹐自己也太過不去了。想到這﹐突然運出太虛老人親 授的“回腸神功”﹐猛一提丹田之氣﹐五指一抓﹐那出去的潛勁﹐卻化之無形﹐身子卻跟著 “蜉蚴戲水”﹐活像一只大鳥似地跳出了五六塊青磚﹐似一片落葉似地站在另一塊青磚之 上…… 紅雲大師這一掌吐出﹐只聽見“波”一聲﹐跟著嘩啦啦響了一地﹐眾人嘩然﹐敢情他這 掌力吐出﹐竟把丈余外懸著的一盞琉璃燈給打碎了﹐這種力量不止兩棚內諸人嘆為觀止﹐就 是葉硯霜也暗暗驚心﹗ 老法王見葉硯霜突然收掌回避﹐只當他不敢硬接自己掌力﹐不由面浮淺笑喝道﹕“哪里 走﹗”猝然一擰身﹐右掌從自己胸前往外一穿﹐身形跟著飛縱了起來﹐用“海燕掠波”的輕 功絕技﹐身形起了二尺﹐平著飛了過來﹐這種輕功﹐也除非是法華金王有此身手﹐身子一 落﹐輕得好像游蜂戲蕊﹐這種輕功提縱之術﹐以及姿式功夫﹐可算是一絕﹐落腳處距離葉硯 霜不到二尺遠。 葉硯霜見他身已襲到﹐腳下一停﹐紅雲法師一反手背﹐“大摔碑手”直往葉硯霜腹上打 來。 葉硯霜見這老和尚得理不讓人﹐不禁也微微震怒﹐一吸小腹﹐“老子坐洞”式往後一 坐﹐紅雲法師一手摔空﹐葉硯霜突然一並雙指﹐直朝紅雲“肩井穴”上點去﹗ 葉硯霜因恨紅雲得理不讓人﹐故此這一招明是點穴手﹐實際卻運出了“混元一指力”﹐ 一指透出﹐但聞“哧”一聲輕嘯﹐這指尖尚離著紅雲法師有半尺多遠﹐紅雲法師就覺一絲冰 寒之氣隔衣刺入。 紅雲大法師習練氣功已數十年火候﹐擅運氣閉穴﹐此時不慌不忙運氣防穴﹐就如此這右 肩頭已感到一陣麻木﹐差一點那防穴罡勁就被攻破﹐不由嚇得冷汗直流。心想此子竟擅隔空 點穴﹐這內氣之功簡直已入化境﹐據自己知道﹐如今武林中活著的人﹐僅有二三人有此功 力﹐卻不料他點點年歲﹐卻有這等功力﹐哪不驚得目瞪口呆﹗ 葉硯霜暗用玄功一指透出﹐見對方僅一愣﹐竟沒被點著穴﹐知道對方也擅閉氣封穴之 法﹐不由也暗暗吃了一驚﹐自己今日如不能將此人制服﹐如何下台去見李雁紅﹖想到這﹐見 紅雲大師一連竄過三磚﹐雖行動自如﹐卻不發招﹐他哪里知道此時紅雲法師這條右臂﹐正在 酸痛的時候﹐借著轉動身形為掩護﹐實際卻在運氣活血。 葉硯霜也反身旋了一轉﹐二次欺身相接。老法王此時已存心與葉硯霜一拼﹐寧為玉碎﹐ 也不為瓦全﹐身軀一接近﹐猝然雙掌往起一抖﹐“虹霞貫日”﹐往葉硯霜面門直劈過來﹐這 一招又毒又疾﹗ 葉硯霜一驚﹐不假思索﹐猛然雙掌一合“韋陀捧杵式”﹐想把他雙掌穿開﹐絕不容他換 招變式﹐跟著用“雲龍抖甲”﹐把他打下陣去。 可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更何況對手是如今一個武林罕見的高手﹗原來這紅雲法師心 存狡詐﹐暗中算計著要以最後一招﹐把葉硯霜打下﹐他並沒想以上面那連環式來贏對方。這 時葉硯霜的“韋陀捧杵式”往上一遞﹐只見紅雲大法師喝聲﹕“來的好﹗”猛然往回一撤 招﹐身子斜著往旁一撲﹐單足點著青磚﹐右足往外一探﹐全身就像平躺在“金磚八卦陣”上 一樣﹐上半身猛然往西一擰﹐一腿掃出﹐這一式叫做“鐵犁耕地”﹐又稱“蜉蝣戲水”。 原來這和尚雙腿上早年曾很下了一番苦功鍛煉﹐能夠一腿掃斷三根碗口粗細的柏木樁﹐ 試想這一腿別說叫他掃上﹐就叫他帶上一下﹐也是受不住﹗ 此時葉硯霜前後左右都在他這一招范圍之內﹐要想閃開﹐若不飄身下陣﹐只有騰身才可 避開﹐可是他這一式來得簡直太快了﹐絕不容你稍緩須臾。 這一來﹐紅雲大師算倒了霉了﹐葉硯霜此時對敵﹐所運出多式功夫﹐除去輕功、內力是 自己連月苦練成的基本功夫﹐無法隱避不用﹐但對敵的招式﹐卻仍是南天禿鷹和紀商所授的 幾種掌法﹐此時被紅雲大師這一緊逼﹐如不施出那“會元寶錄”中功夫﹐就怕當時非敗陣不 可。 眼看這一腿已掃上﹐就見葉硯霜突然雙目一瞪﹐全身猝縮﹐像矮了好幾寸似的﹐猝伸右 手。箕開五指﹐暗運混元真力放五指之上﹐直朝紅雲大師右腳踝上快似電光石火地抓下﹐這 下是“寶錄”中第十七篇禽象節的“分雲爪”。 就聽他口中“嘿”了一聲﹐不偏不倚﹐給抓了個實在。跟著見葉硯霜向上一抖手﹐紅雲 大法師偌大的身體﹐竟給拋在了空中﹐直往台下人群飛去﹗ 紅雲大法師身在空中﹐已知自己這一陣是一敗塗地了﹐身子才被拋起﹐急運“大力千斤 墜”﹐中氣往下一沉﹐拋勢猝減﹐跟著在空中雙臂一伸﹐輕輕落在台邊﹐雖然並未摔著﹐但 已被拋出“金磚八卦陣”之外﹐自己怎麼也賴不掉了﹐不由羞得面紅如血﹐一合十道﹕“老 衲甘敗下鋒。七十年來﹐老衲今夜算第一次敗於人手。葉少俠﹐你仍肯接接老衲那柄方便鏟 麼﹖” 此時台下萬人﹐掌聲響徹雲霄﹔兩棚高手﹐更是互相觀望﹐驚異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那李雁紅心里那份喜歡﹐簡直不可言語形容﹐柳二先生不由回目一笑道﹕“小兄弟﹐你 放心了吧﹗這年輕人你認識他吧﹖” 李雁紅笑道﹕“當然認識他﹗他是我的哥哥﹐我會不認識他。” 柳二先生一驚道﹕“原來是令兄﹗不過你……不是姓李嗎﹖” 李雁紅臉一紅忸怩道﹕“他是我表哥……” 柳二先生這才點點頭道﹕“兄弟﹐你可知他師父是誰﹖” 李雁紅脫口而出道﹕“是南天禿鷹卜老前輩﹐他不是說過了嗎﹖” 柳二微微搖了搖頭﹐笑道﹕“卜大哥我也認得﹐武功確實較我高上一籌﹐但卻無論如何 也教不出這種徒弟。以這位哥兒的身手﹐就是卜大哥自己上﹐也未必能勝他呢﹗” 李雁紅聞言也是一怔﹐心想這話也真不假﹐看他如今身手真比我師父還厲害得多﹐只是 奇怪這短短的七八個月的時間﹐他如何變成如此驚人的身手﹐真令人百思不解﹐聞言不由皺 眉道﹕“我也是奇怪呀﹗不過他師父是卜老前輩一點不假﹐至於他這身功夫是如何學得的﹐ 那就不知道了。” 柳二先生含笑道﹕“我倒想起一人﹐只有這人才能教出這種徒弟來。” 李雁紅追問道﹕“那是誰﹖” 柳二先生一笑﹐用手一指李雁紅身上背的小弓道﹕“就是送你這弓的那位老前輩﹐江湖 上皆稱其為野叟﹐這位老人家大概配當他師父。只是這人如今飄泊不定。小兄弟﹐他既送你 這弓﹐你可知他如今在哪呢﹖” 李雁紅心中一驚﹐暗想這野叟原來有這麼大本領﹐怪不得那紀翎有這麼大本領呢﹗由是 那紀翎的影子又在眼前一現﹐心中卻不禁想﹐他二人本事不知誰大﹖聞柳二先生之言﹐不由 愣道﹕“老前輩﹐不錯﹐這弓是那位老人家的﹐但卻不是他老人家送的……別談這些了﹗” 柳二先生含笑點頭﹐引目台上﹐此時又將是一場龍爭虎斗。 且說葉硯霜施出會元行功絕技“分雲爪”﹐把紅雲大師迫下金磚八卦陣﹐對著紅雲大師 一抱拳道﹕“弟子承讓了﹗” 紅雲大師此時內心痛心十分﹐自己一世英名﹐不想今夜竟敗在一個小孩子手中﹐他哪能 就這麼甘心﹐此時向棚下胡老鏢頭一合十道﹕“請施主命人把這磚陣撤去﹐老衲尚要向葉少 俠請教一下兵刃﹗” 胡老鏢頭答應著﹐命人上台﹐須臾就把磚頭全數搬下。此時天空閃電一亮一亮﹐雷聲隆 隆﹐時有大風而起﹐意料著大雨不久就要來臨﹐但人群擁擠情形有增無已。葉硯霜見狀﹐正 色朝紅雲法師道﹕“弟子承老法師掌下留情﹐僥幸取勝﹐依弟子看﹐這下余二場就免了吧﹗ 驟雨將至﹐還是使大家早些回去吧﹗” 紅雲大法師此時聞言哼了一聲道﹕“葉少俠﹐這三陣賭輸贏是尊下划出的道﹐如今方比 一陣﹐豈有中途停止的道理。少俠絕技懷身﹐干脆就把老衲成全到底吧﹐也令老衲輸得心服 口服﹗” 葉硯霜此時內心實在對紅雲大師一身功夫欽敬十分﹐憐其數十年成名匪易﹐自己不忍再 令他當眾受辱﹐故此用話暗示於他。不想老法王心尚不服﹐非要和自己一較兵刃不可﹐當時 一聲冷笑道﹕“大師父既然非要一比兵刃不可﹐弟子只可舍命相陪了﹗只怕結果仍要令大師 父失望……” 話還未完﹐那紅雲大師已惱羞成怒﹐一聲喝道﹕“那也未必﹗”隨著對自己一點手道﹕ “麻煩哪位施主﹐請把老衲那柄方便鏟取來﹗”就有那施亮大徒弟縱身台上﹐雙手捧上了老 法王那柄方便鏟。 紅雲大師這方便鏟一亮出來﹐真足以鎮驚群雄﹐只見這柄鏟通身是熟鐵制成﹐鏟身有鴨 蛋粗細﹐約六尺四五寸長短﹐鏟頭非常大﹐九寸見彎的月牙子﹐鋼環稍一震動﹐嘩啷啷作 響﹐這種聲音可判出是純鋼打造﹐只憑這柄兵刃﹐平常的功夫﹐哪敢向前和他較量﹗ 紅雲大師拿起這方便鏟﹐斜著往身前一橫﹐左手一打問訊﹐向葉硯霜道﹕“請葉少俠亮 劍賜招﹗” 葉硯霜一笑道﹕“弟子對付你老師父可不敢用劍﹗” 紅雲大師一怔道﹕“少俠莫非還另有兵刃嗎﹖”葉硯霜此時把背後劍緊了一下﹐右手伸 人腰下﹐略一按動﹐只聽得“錚”一聲﹐金光閃處﹐他手上卻多了一條兵刃﹐這東西別說老 法王役見過﹐就連全場內外﹐就沒一人能認出這是一件什麼兵刃﹐只見它像一條金蛇似的﹐ 通體金光耀眼﹐一顆頭不時伸縮﹐最奇是口中尚吐著半截舌信﹐青光閃閃﹐就像是一口寶劍 的劍尖﹐兩只紅光閃閃的蛇目中﹐閃著一片紅光﹐真是一件聞所未聞的兵刃。 紅雲大法師驚得退後了一步﹐在他意思中﹐曾聽傳聞過先古儒海散人曾有一條兵刃﹐名 叫“九合金絲蛇骨鞭”﹐頗似對方這條兵刃﹐如果真是那條兵刃﹐可還真難以應付﹐因其中 尚含有暗器﹐舌刃更是可點人穴道﹐兼可作劍﹐鞭身鱗片又可斜立﹐真是一條極厲害的兵刃。 葉硯霜把這條兵刃抖出﹐一按指旁紅色機紐﹐“錚”一聲﹐那鞭身金鱗片片直立了起來。 紅雲大師見狀“啊”了一聲道﹕“阿彌陀佛﹐儒海散人的兵刃卻輪轉到了你的身上﹐難 怪少俠卻有這般身手呢﹗” 葉硯霜兵刃出手﹐不再多話﹐手中蛇骨鞭﹐蛇頭往地上一搭﹐右手握蛇尾道聲﹕“弟子 候教了﹗”紅雲大師見對方一亮兵器﹐心中卻有點後悔了﹐但他於這柄方便鏟上卻有幾十年 的純功夫﹐自己仍不相信就會敗在葉硯霜手中。當時微用手往鏟上一搭﹐向葉硯霜還了禮﹐ 跟著方便鏟往上一抖﹐鋼環嘩啷啷一響﹐鏟頭鏟尾閃爍著青光﹐跟著把鏟頭一貼自己背後﹐ 一個盤旋急轉。 葉硯霜也把身軀往左一轉﹐斜身側步﹐左手一領劍訣齊眉﹐九合金絲蛇骨鞭倒提背後。 這擂台台面相當大﹐二人各轉了半周﹐紅雲大師突然把身形一翻﹐已往葉硯霜這邊沖 來﹐葉硯霜也是疾急湊前﹐紅雲大師往起一閃身﹐已到了葉硯霜面前﹐抖鏟向葉硯霜胸前便 點。 葉硯霜這條兵刃﹐雖有異尋常﹐為百練柔絲打成﹐可是遇到他這種重兵刃也不敢驟然嘗 試。見紅雲大師的鏟到﹐微向左一上步﹐身子向左一橫﹐一抖手中鞭﹐筆也似直﹐“樵夫問 路”式﹐以蛇口舌尖﹐削他腕子。 紅雲大師這把方便鏟﹐確曾得過真傳﹐招術絕倫﹐變化不測﹐見這一招已走空﹐對方金 光四射的鞭頭已自遞過來﹐猛然一帶鏟﹐鏟頭突揚﹐後把往外一送﹐雪亮的月牙刃子竟向葉 硯霜九合金絲鞭身上托去。這種鏟重力極大﹐如容他這一托碰上﹐手中蛇骨鞭弄不好就許出 手。 葉硯霜手中九合金絲鞭﹐是新得的一把兵刃﹐一來這鞭可以當劍施﹐再說太虛老人傳了 這鞭用法﹐自己又由“會元行功錄”中化解了無數絕招﹐故其鞭術已入化境﹐招數變化神 奇。突見紅雲大師方便鏟往回一撤﹐鋼環子一震﹐“太公釣魚”式﹐往自己頭上砸來﹐葉硯 霜反往紅雲大師的右側一欺身﹐九合金絲蛇骨鞭順著方便鏟直往他右腕上摔下。 紅雲大師向外一滑﹐方便鏟已帶回﹐“秋風掃落葉”式﹐直向葉硯霜下盤打來﹐這一式 又勁又疾。葉硯霜往起一聳。“一鶴沖天”的輕功﹐身子已拔起。紅雲大師一鏟掃空﹐二次 又一個盤旋﹐仍然矮身前進﹐這一種連環運用﹐兩三丈內真不易逃開他方便鏟之下。 葉硯霜一落地﹐閃開對方二次鏟掃之式﹐柔身而進﹐“白鶴亮翅”﹐手中鞭直往紅雲大 師右肩直碰下去。 好個法華金王紅雲大師﹐就在這時﹐展開招術﹐上下翻飛﹐帶得寒風四起﹐青光閃閃。 葉硯霜這條蛇骨鞭﹐也把“七十二手巧打”展開﹐真有蛟蛇之變﹐鬼神不測之妙。 紅雲大師手中方便鏟雖是重兵刃﹐可也不敢碰這蛇骨鞭舌尖﹐要是碰上﹐就能被划上深 糟。這方便鏟上﹐確實大有驚人的本領﹐舞動開威力實在驚人﹐劈、碰、挑、點、打﹐迅若 風雷﹐這“一百二十八手伏魔鏟”真有鬼神不測之妙。 葉硯霜也把鞭身展開﹐身形矯若游龍﹐輕靈巧快﹐起落進退﹐翩若驚鴻。 二人這一對上手﹐瞬息已十余招﹐紅雲大師這把方便鏟用了式“潑風盤打”﹐一陣疾 風﹐直往葉硯霜右胯橫掃了過來﹐葉硯霜“倒踏七星步”﹐閃開了這一招。 紅雲大師手下哪肯再為容情﹐手中方便鏟一陣急響﹐直往葉硯霜身上戳去﹗ 葉硯霜一翻身﹐手中鞭抖得筆直﹐往外一展﹐“嗆”一聲﹐火星四濺﹐二般兵刃頭卻撞 在了一塊﹐紅雲大師一坐鏟頭﹐見雪亮的月牙刃已被削去一尖﹐大吃一驚﹐暗想他這兵刃口 中之舌竟是一把削鐵斬金的寶刀﹐不由痛惜萬分﹐一咬牙抖鏟而進。 葉硯霜此時見久戰不勝﹐也不由略顯急躁﹐一聲輕叱﹐手中九合金絲鞭展了開來﹐三招 九勢﹐能打四方上下﹐一時金光閃閃﹐寒風嗖嗖﹐起落進退﹐吞吐如意。這一展開了身形﹐ 紅雲大師才知道對方的厲害。 此時葉硯霜一式“雲龍三現”﹐直點紅雲大師面門﹐見不待紅雲大師出招﹐猛一坐腕﹐ 一吞一吐﹐青蛇吐信﹐這條金蛇鞭由右首翻回﹐蛇頭直取紅雲大師小腹。 這一招是又快又准﹐紅雲大師才一晃臉﹐起鏟向上一揮﹐卻見金光一閃﹐那金蛇鞭吐著 青閃閃的蛇信﹐直朝自己小腹上點來﹐忙收鏟身吸小腹。好個葉硯霜﹐就在此時大喝一聲﹕ “撒手﹗”一甩鞭身﹐“雲龍卷尾”﹐那九合金絲鞭一陣急卷﹐正纏在紅雲大師方便鏟柄之 上﹐跟著運出十成力向外一抖手腕子。 紅雲大師跟著跑了兩步﹐五指如焚﹐再不松手﹐虎口非裂不可﹐就聽“嗆”一聲大震﹐ 隨著葉硯霜的金鞭﹐帶起一溜青光﹐飛起足有兩丈多高﹐轟然一聲大震﹐那雪亮的月牙刃 頭﹐竟戳入台頂柱三四寸深﹐尚自搖晃不已。 葉硯霜怕其再施狠招﹐跟著一振腕﹐九合金絲鞭正搭在對方頸下﹐道聲﹕“弟子一時失 手﹐尚請大師父勿怪才好﹗” 紅雲大師此時面如金紙﹐簡直就呆立在地﹐一句話也答不上了﹐半天才一跺腳道﹕“罷 了﹗想不到老衲縱橫一世﹐竟真會敗在你的手中﹗葉硯霜﹐依老衲看﹐下面一場也別試了﹐ 我們後會有期﹗”言罷一提僧衣﹐身已騰起﹐落於左棚之尖。 那長白梟此時一頓足﹐已至台上﹐向紅雲大師叫道﹕“大法師請回來﹐待弟子再會會他 這金蛇鞭﹐看看到底有多厲害﹗” 那紅雲大師頭也不回﹐僅在棚上略停身形﹐高聲道﹕“老衲有負施主今日相約之望﹐實 在無顏再返。天長地久﹐日後總會再見那位葉少俠的﹗”言罷一點雙足﹐身子再次騰起﹐適 逢一個閃電﹐照得這紅雲大師身子就像是一頭巨鳥﹐幾個縱身已至街房頂上﹐瞬即消逝。 長白梟一聲長嘆﹐忙命人把紅雲大師的方便鏟由台頂橫柱上取下﹐一面回首對葉硯霜 道﹕“葉少俠金蛇鞭好純的功夫﹐老夫不才﹐尚要厚顏請少俠賜教一番﹐不知可肯賜教否﹖” 葉硯霜一聲冷笑道﹕“施當家的﹐葉某本有心要會你一會﹐只是今晚已太晚了﹐暴風雨 馬上就要來了﹐我看就保留到明日再比如何﹖” 長白梟略一思索點頭道﹕“這樣也好﹐我們是一言為定﹗” 葉硯霜冷笑一聲道﹕“那麼葉某失陪了。”言罷一縱身已至台下。此時萬人鼓掌﹐艷葉 硯霜圍了個水洩不通﹐都在爭睹俠客。 當然眾人中也有李雁紅在內﹐只見她一面分開眾人﹐一面叫道﹕“葉哥哥﹐我在這里﹐ 快來呀﹗” 葉硯霜正被人你問一句我誇一聲﹐搞得暈頭轉向﹐聞聲道﹕“兄弟﹐我們走吧﹐我可真 受不了啦﹗” 言罷略用內功潛力﹐即所謂“紅蠶罡”氣﹐一時環身眾人都似被一種無形潛力逼得後退 不已﹐還有人說﹕“乖乖﹐這小子可真厲害﹐還會施法術﹗” 又有人說﹕“可不得了﹗白蓮教﹗” 還有人說﹕“鬼打牆﹗這是鬧鬼﹗快找大糞來潑潑﹗”聽得葉硯霜差一點笑出聲來﹐也 不理他們﹐就往外走去。李雁紅緊跟身後﹐不一會兒就走出了人群。 李雁紅已笑著追上﹐拉著硯霜一只手道﹕“你這一身本事是在哪里學的呢﹖不行﹐你可 得教教我﹗” 葉硯霜此時停步﹐含笑看了她一眼道﹕“你方才不是說什麼都不叫我上台嗎﹖” 李雁紅一翻眼嬌嗔道﹕“誰知道你厲害嘛﹗”隨著一笑道﹕“我還忘了謝謝你救我的命 呢﹗” 葉硯霜一怔道﹕“誰告訴你的﹖” 李雁紅道﹕“是柳二先生﹐他說你也助了他一石子呢﹐你可真了不起﹗硯哥哥﹐你現在 准備上哪去﹖” 葉硯霜道﹕“回去睡覺。姑娘﹐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李雁紅道﹕“我送你回去好了﹗” 葉硯霜一笑道﹕“男人有權利送一個女孩子回家﹐女孩子有權力享受男人的保護﹐這是 自古不變的道理﹐所以還是我送你回去好些。” 李雁紅抿嘴一笑道﹕“那樣也行﹐只是你卻不能馬上就走﹐我……還有話……跟你說 呢﹗” 葉硯霜點頭道﹕“好吧﹗你住在什麼地方﹖” 李雁紅想了一想道﹕“五常客店。” 葉硯霜笑道﹕“那我們誰也別送誰了﹐我也住在那。” 李雁紅大喜道﹕“真的﹖怎麼我會沒看見你﹗” 葉硯霜苦笑道﹕“大概是上天不叫我們兩人見面吧﹗” 言罷垂頭不語﹐李雁紅扶在他碩健的右臂﹐仰臉道﹕“硯哥﹐為什麼﹖我們不夠可憐的 了麼﹖” 葉硯霜此時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既為能和李雁紅重逢而喜悅﹐又覺得自己有一種莫 名的孤獨、憂傷﹐這種惆悵憂傷﹐並不能由於有李雁紅就可掃盡的﹐因此他仍是那麼傷感﹐ 聞言後長長嘆了口氣道﹕“姑娘﹐不見面固然可憐﹐但見了面如不能合理地處置我們自 己……那不是更可憐麼﹖” 李雁紅多少體會到了一些他話中的含意﹐一時觸景傷情﹐半天沒說出話來。 漸漸那“五常客店”已在望中﹐二人仍是傷感地徒步而行。一時狂風驟起﹐雷電交加﹐ 就在他們驚覺加速行進時﹐黃豆大的雨點已由天空急暴而下﹐意料著這將是一場罕有的暴風 雨。 所幸二人都已到了店中﹐李雁紅紅著臉道﹕“我先送你回房﹐還是你先送我﹖” 葉硯霜笑道﹕“當然我送你﹐何況我那屋子就在金七隔壁﹐我真不願見他師徒﹐又要嚕 嗦一番。” 李雁紅聞言走了幾步﹐在一門口停下﹐掏出鎖匙開了門﹐先進里面要去點燈﹐卻被一只 強大的手拉住了﹐隨著內心一陣急跳﹐卻聽葉硯霜抖動的聲音道﹕“別點燈……我們這麼談 談不好麼﹖”李雁紅此時氣喘心跳﹐她仍舊想去點上燈﹐但她又不忍拂他的意﹐結果她還是 依了她。葉硯霜摸索著捧起了她那玉脂似的臉﹐用手中擦去了她臉上的雨珠。 就在一道強烈的閃電下﹐她發現他的眼眶充滿了淚水﹐不由伸出兩只玉臂﹐抱緊了他﹐ 這時二人心都碎了。 這兩年多﹐二人都有過多的惆悵﹐過多的孤單﹐他們都已不再是孩子了﹐誰又能經得起 一份純情的誘惑﹖半天李雁紅在他懷中小聲道﹕“硯哥哥﹐你哭了﹐為什麼……” 葉硯霜摘下了她頭上的帽子﹐摸著她烏黑細柔的發絲道﹕“紅妹……”李雁紅抬起頭哼 了一聲。 他又接道﹕“紅妹……你不知我們之間這樣是不對的麼﹖” 李雁紅沒有出聲﹐顯然﹐她並不以他的話為然﹐過了半天李雁紅猛然間﹕“你見過她了 沒有﹖” 葉硯霜問﹕“他是誰﹖” 李雁紅笑道﹕“我那位狠心的鐵守容姐姐呀﹗” 葉硯霜像觸了電似地怔了一下﹐隨即嘆道﹕“我沒有見她﹐我也不要見她……” 李雁紅已由這極短的兩句話中﹐體會出他對她的心依然沒死……但此時此景﹐李雁紅卻 不願提出第三者來﹐打破這靜穆可愛的氣氛﹐因此她沒有再提出鐵守容的事來﹐卻問道﹕ “硯哥﹐這七個多月你上哪去了﹖……能不能把經過告訴我一下﹐也叫我為你這一番奇遇高 興高興﹖” 葉硯霜用手把她散亂在面上的頭發理在耳後﹐道﹕“我抱你睡在床上﹐再告訴你﹗” 李雁紅害羞地低下頭﹐搖動著嬌軀道﹕“不要……我要這樣聽﹗……我不累﹗”但已被 葉硯霜強大的臂力抱了起來﹐輕輕地把她放在床上。李雁紅在床上哼道﹕“人家……還沒脫 鞋﹐把單子都弄臟了﹗”葉硯霜正要給她脫鞋﹐卻見她雙腳互相一蹬﹐那厚底雲靴已自行脫 下了﹐跟著見她一翻身﹐把腳裹在被子里。幸虧這屋里沒有燈﹐要不然可以看見她那張玉 臉﹐已紅得不能再紅了。 葉硯霜見她睡好﹐自己坐在床邊﹐把自別她後那一番奇妙經歷﹐詳詳細細地道出﹐聽得 李雁紅在床上喜極尖叫連聲﹐一直講了好半天才講完。 李雁紅已翻身坐起﹐暗影里見葉硯霜那一雙明眸﹐雖在夜時亦射出異乎常人的鋒芒﹐不 由躺在他懷里……一時只覺得自己是不能離開他﹐她也需要他﹐但這話要出自一個純潔的女 孩口中﹐是多麼不易啊﹗ 葉硯霜勉強控制著自己過於激動的情緒﹐他知道自己的感情一發即不可收拾﹐更何況他 又發現了鐵守容變心﹐居然和金七的徒弟訂親了﹐因此他心中曾考慮過李雁紅﹐這個原是自 己未過門的妻子﹐自己應該如何去處置她﹖ 葉硯霜見她此時嬌軀橫陳﹐明眸分波﹐不由俯身在她那吹彈欲破的小臉上輕輕地吻了一 下。 李雁紅羞得閉上了眼﹐她的心跳得更厲害﹐臉更紅﹐但這些都不足抵償她所得到的溫馨 與體慰﹐因為她太愛他了﹗ 葉硯霜吻著她微微發熱的臉、頭發、眼睛﹐一直到頸項﹐她忍不住又癢得笑出了聲。 葉硯霜小聲問她道﹕“你笑什麼﹖” 李雁紅也小聲告訴他說﹕“你親我﹐我癢﹗”然後她喘笑著﹐依然閉著眼說﹕“你不記 得﹐那一次你被鬼見愁喬平打傷了﹐我背你的時候﹐你老說話﹐結果癢得我要死……現在又 要害人家﹗” 葉硯霜一笑道﹕“你癢我也癢呀﹗” 李雁紅擠鼻嗔笑道﹕“你騙人﹐你癢個屁……” 言罷自覺一個女孩子﹐怎好意思開口說出這種話﹐不由羞得把臉往身後一背﹐葉硯霜卻 笑著把她臉扳過來道﹕“你剛才說的什麼呀﹖再說一遍﹗” 李雁紅兩條腿在床上一陣蹬道﹕“不來啦﹐你壞﹗” 葉硯霜輕笑著﹐一面拍著她道﹕“乖啊……”正好此時窗外一道閃電﹐震天價地響了一 個霹靂。 那李雁紅本是裊娜多姿﹐此時俠女氣短﹐兒女情長﹐這一聲雷鳴不由嬌態畢露地滾入葉 硯霜懷中。 葉硯霜這天生情種﹐此時任他鐵血鋼骨﹐也不由熱情澎湃﹐何況他對李雁紅本就有情﹐ 見狀不禁又低下頭﹐吻在她臉上、眼上、鼻子上…… 李雁紅是那麼的怕羞﹐那麼的喜悅﹐更在期待﹐她心中想﹕如果他愛我的話﹐他是該親 我的嘴的……但她又怕﹐因為在她純潔的一生﹐從沒這麼過﹐幾乎連這種事都沒敢想過﹐如 今這年輕人葉硯霜﹐卻擁著自己﹐抱著自己﹐他摸著我的頭發、臉﹐用那張又熱又癢的嘴吻 我…… 葉硯霜一面喘著嗅著她烏黑的長發、一面小聲道﹕“外面打雷了﹐你怕不﹖” 李雁紅突然張開眼﹐雙頰上泛著一對梨渦笑道﹕“有你﹐我就不怕……” 葉硯霜俏皮問﹕“要沒我呢﹖假使我死了呢﹖” 李雁紅白了他一眼嗔道﹕“討厭﹗又是死﹗”隨著笑道﹕“我問你﹐假使我死了呢﹐你 怎麼辦﹖” 葉硯霜抬起頭﹐閃電亮著﹐照著他那張英俊的臉﹐真個是劍眉星目﹐挺鼻貝齒﹐他想了 想道﹕“那我就出家當和尚去﹗” 李雁紅追問道﹕“鐵守容呢﹐你忍心丟下她呀﹖” 葉硯霜眨下了一下眼﹐像被打了一拳似的﹐但他狠下心想﹐這會還是別想她好﹐為什麼 自己僅有的一點快樂﹐也要與她來分享﹖但不可否認的﹐鐵守容占有了自己大多的心﹐就是 想把她忘了也非幾年所能辦到的。 李雁紅發現自己又在提起她了﹐見葉硯霜此時劍眉深鎖﹐愈發顯得神采煥發﹐英俊異 常﹐不由小聲道﹕“硯哥哥……” 葉硯霜此時已半臥在她床上﹐不由回目一笑﹐露出如貝之齒道﹕“做什麼……” 李雁紅突然閉上雙目羞道﹕“我﹐好喜歡你的嘴﹐小小的……” 葉硯霜乘勢就在她臉上吻了一下﹐小聲道﹕“現在會不會更喜歡一些﹖” 卻見李雁紅嬌喘著帶笑道﹕“我不要﹗你胡子扎……” 葉硯霜道﹕“誰叫你那麼俏皮呢﹗”忽然似想起一事仰臉偽裝道﹕“真怪﹐我的寶劍上 那根絲穗兒﹐不知那個小鬼給我偷換去了﹐害得我好找也找不著﹗” 李雁紅一聽﹐羞得在床上直打滾﹐雙手一陣輕捶葉硯霜的臂﹐葉硯霜捉住她那雙玉手笑 問道﹕“怎麼了你﹖我罵那個偷我劍穗的人﹐你打我干什麼﹖” 李雁紅用袖子遮著臉﹐又笑又哼道﹕“你不要臉……不來啦﹗” 葉硯霜逗她道﹕“對了﹐我沒羞﹐連頭發都割下了送給人家﹗” 這一下把李雁紅逗得滿床亂滾﹐差一點哭出來了。害得葉硯霜好一陣哄﹐李雁紅才止羞 道﹕“我問你﹐那東西你丟了沒有﹖” 葉硯霜一拍胸前道﹕“還在這呢﹗我怎麼會丟掉﹖” 李雁紅白了他一眼道﹕“哼﹗我都不願說了……說出來不把人氣死才怪。葉硯霜我問 你﹐你現在到底怎麼打算﹖” 葉硯霜一怔﹐心想怎麼又變得這麼兇﹐當時嘆了口氣道﹕“我對妹妹……只有這顆心 了﹐不知你……” 李雁紅突然一把抱著他﹐撲在他胸上泣道﹕“硯哥哥﹐只要你心里有我這可憐的妹妹﹐ 就夠了﹐我不一定要強迫你去作什麼。硯霜﹐這一生我只要不離開你……我……多麼愛你 啊……” 葉硯霜被這份真情感動得熱淚交流﹐忍不住在她耳邊輕喚道﹕“妹妹﹗”李雁紅答應了 一聲﹐葉硯霜停了一會道﹕“我忍不住要親你……” 李雁紅聞言簡直羞得頭也不敢抬起了﹐就覺得自己兩肩被葉硯霜用手扶起來﹐她嬌羞地 閉著眼。 就在這時﹐一張熱燙的唇﹐印在了她那如櫻的小口上﹐她微微哼著﹐只輕輕搖了搖頭﹐ 就不動了。 二人正在神情恍惚﹐意亂情迷之時﹐上天似有意給這一對年輕人一個警惕﹐叫他們別作 出越軌的行動﹐一個閃電﹐照得室內通明﹐跟著震天價的一個霹靂﹐房子都似要被打塌了。 葉硯霜就在這一聲雷鳴里﹐似春夢乍驚﹐發現了自己那雙罪惡的手﹐罪惡的嘴……再不 控制自己﹐後果不堪設想。這一驚﹐由床上猛一個翻身﹐撲在案上﹐先冷靜一下﹐再看李雁 紅半開著那雙大眼睛﹐瞪著自己﹐如醉如癡﹐她已是失去了控制的能力。 葉硯霜幾次又想縱身入她懷中﹐但他到底沒有﹐有一個閃電也似的念頭掠過。 “葉硯霜、你不要忘了鐵守容﹗” “她既負心另結新歡﹐你又何必顧慮這麼多﹖李雁紅才是真心愛你的﹗” “但是……你怎麼能僅聽傳聞﹖你忘了她不就是只聽傳說才和你疏遠了嗎﹖ “可是……她可負我﹐我又怎能負她……”想到這﹐不禁心神交戰﹐六情無主﹐再看床 上的李雁紅﹐似怨又愁﹐那一雙乍開又合的剪水雙瞳注定自己﹐似在期待自己行為。他的心 不禁又怦然而動。終於咬了一下嘴唇﹐才要翻身下床﹐一只衣袖已被李雁紅抓住﹐她抖著哼 道﹕“硯哥哥……” 葉硯霜反身一撲﹐已攬她入懷﹐在她臉上、唇上狂吻著﹐一面喘道﹕“妹妹﹐你知道哥 哥是愛你的﹐但是……我不能作對不起你的事﹐雁紅……冷靜一點吧﹐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了﹗” 李雁紅小聲道﹕“硯哥哥……我只要愛你﹐別的我都不怕 葉硯霜被感動得熱淚零落﹐忽然嘆了口氣道﹕“紅妹妹﹐你不知道我的心已沒有了 麼﹖……我怕我會辜負你這番真情。並不是我對你寡情﹐其實自從在曹州見了你以後﹐你的 影子就沒有離開過我。但是﹐紅妹妹﹐我在認識你之先﹐我的感情……已經屬於另一個人 了﹐也許這個人並不值得我對她那麼專心﹐但是人怎麼能如此呢﹗我要忠於我的諾言……任 它天長地久﹐海枯石爛……”忽然他哭了﹐李雁紅的手擦去了他流出的眼淚。他又繼續道﹕ “我要做給她看……紅妹妹﹐我是多麼矛盾﹐又是多麼可恥……我知道我也愛上了你…… “這是緣份……也是上天給我的難題……因此……” 李雁紅已泣不成聲﹐她心中充滿了怨恨﹐忽然她想到眼前的他是那麼無情無義﹐既然心 中對鐵守容仍未能忘情﹐為何又對自己如此﹖但是﹐她忽然又原諒他了。試想如果他不對自 己如此﹐自己是不是又會更恨他﹖更要罵他無情無義了﹖但一個懂情的女孩子﹐最不能原諒 自己愛人在自己眼前追述另外的戀人﹐甚至於對她的回憶﹐或者僅談上幾句﹐她隱忍著滿腹 的憂怨﹐傾聽著葉硯霜似血似淚的話﹐心中真不知是何滋味。 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女孩﹐盡管內心悲痛欲裂﹐她仍能靜心地去聽葉硯霜對別人的追戀。 忽然她伏在他寬闊的懷中哭了﹐數年來的憂怨﹐包括了愛恨﹐怎不叫她痛心已極呢﹖ 也不知是一種什麼力量﹐使葉硯霜拋棄前念﹐他忽然像雄獅猛獸似的﹐一把抱起了李雁 紅﹐強烈的欲火燃燒著他的腦﹐他的胸﹐他像瘋狂似的﹐抱她﹐吻她﹐數年的情懷﹐今日發 洩了。 她在他強大的懷中﹐嬌柔無力﹐哼著﹐喘著﹐慢慢地﹐她也抱著他﹐親他﹐還小聲地叫 著他的名字。 “硯霜……我愛你……” 就在此時﹐天空的烏雲愈發密聚﹐雷電也越發凌厲﹐他與她都屈膝在欲愛里﹐不再是一 個純潔的孩子了﹗ 這是上天的安排﹐一切歸諸於命運﹗ 當雷雨力盡聲歇時﹐也就是黎明的開始﹐天上乍現了幾顆小星星﹐卻被白晝的強光給逐 退了。 這是一幅不能再美的畫面﹐李雁紅的頭枕在他結實的肩上﹐幾縷長發﹐有的散落在枕 上﹐有的拂在他尚未醒轉的英俊的臉上……她的臉似紅又暈﹐似笑又嗔﹐一對梨渦兒輕輕泛 在桃花似的臉上﹐就像含露正放的葩蕾﹐顯然地﹐她仍沉醉在甜蜜中。 他的臉迎著黎明的曙光﹐劍眉斜挑﹐似喜又顰﹐在他敞開著的前胸﹐露出結實並不粗野 的肌膚﹐那兒透露出年輕人的朝氣、青春﹐多少也有點粗野。那胸豪邁地起伏著﹐那充分顯 露著男性的自信與強大。 這本是天生一對佳偶﹐然而他們的意識中﹐都有著過多的傷感﹐與一些不必要的情魔優 怨﹐以致於他們的結合只是這麼短暫﹐像曇花一現…… 也不知什麼時候﹐葉硯霜先醒了﹐他見了這番情景﹐回憶著自己的所為﹐就像晴天打了 個霹靂﹐他深咬著下唇﹐像是要咬出血來…… 李雁紅的臉是那麼美﹐欲笑還顰﹐忽然她翻了個身﹐伸出雪藕也似的玉腕搭在葉硯霜的 胸上﹐嘴角往上翹著﹐她是多麼欣慰與安祥啊﹗ 葉硯霜輕輕由胸上把她的手拿下﹐她仍似在夢中似的。他輕嘆了一口氣﹐用手在自己頭 上捶了幾下﹐心想這可怎麼好﹖ 忽然她翻了個身﹐睜開了那雙星星似的大眼睛﹐先是皺了皺眉﹐又看到葉硯霜呆坐著﹐ 一雙俊目注定自己﹐似憐又惜﹐不由嬌羞地一笑道﹕“昨夜你睡得好不﹖” 但他並沒有回她的話﹐他的目中透著淚痕﹐忽然他撲在她身上﹐吻著她的臉道﹕“紅 妹﹐我們……做錯了事﹐我……對不起你﹗” 出乎意料之外﹐她並不難受﹐她慢慢用那雙玉手撐起了他的頭﹐摸著他的臉﹐微笑著輕 搖了搖頭道﹕“硯哥哥﹐我們沒做錯事﹗我不怪你﹐因為我愛你﹐多少年來我想著抱你吻 你﹐今天﹐我總算如願了。我並不傷心﹐硯哥哥﹐我不高興看你落淚﹐尤其是一個男孩子要 堅強一點﹐還不擦干你的眼淚……” 葉硯霜一面擦流在臉上的淚﹐一面破涕為笑道﹕“紅妹﹐我們明年就結婚﹗” 李雁紅一笑道﹕“為什麼要明年呢﹖” 葉硯霜道﹕“明年我的孝才滿﹐不就可以結婚了﹗” 李雁紅用手摸著他的臉問道﹕“你可是真心﹖不後悔﹖ 葉硯霜搖了搖頭道﹕“我不後悔﹗紅妹。你難道不知道我愛你﹖” 李雁紅忽然裝傻把頭一仰﹐俏皮問道﹕“假使有一天我愛了另一個人﹐假使有一天我的 臉被車撞傷了呢﹖” 葉硯霜笑道﹕“我可不希望如此﹐因為你是幸福的﹐假使有一天你的臉被車撞了﹐留下 了疤痕﹐我說我會更愛你﹗” 李雁紅聞言突然坐起﹐扳正了他的臉﹐像是要看透他的心意﹐但他的表情是那麼真誠﹐ 又怎會令自己有所懷疑﹗ 忽然﹐她笑了﹐滾在他懷中﹐把臉埋在他腿上﹐小聲說﹕“硯哥哥﹐等擂台打完了﹐我 就回家去等你……” 葉硯霜笑道﹕“我派一乘八抬紅呢大轎去接你﹐然後我穿戴一新﹐騎在白馬上﹐先進去 對令尊一跪﹐叫一聲……” 言道此﹐用目一掃羞澀的李雁紅﹐她哼道﹐“你要叫他老人家什麼﹖” 葉硯霜聳了一下肩﹐俏皮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這廂有禮了﹗” 言未了﹐李雁紅已用手塞住耳朵連嗔道﹕“你壞……沒羞……” 太陽出來了﹐這小店客人也多已起身﹐唱聲、叫聲、杯盤碰擊聲﹐響成了一片。 李雁紅用手推了他一下道﹕“呆子﹐你還不回到你房子里去﹐等會叫人看見像什麼話﹗” 葉硯霜笑道﹕“看見就看見﹐反正我已是你丈夫了。” 李雁紅嗔道﹕“沒羞﹗誰像你那麼厚臉皮﹐不要忘了我現在還是男人呢﹗快回去……要 不然我不理你了。” 葉硯霜一伸手﹐嘆了口氣﹐穿好衣服。李雁紅坐起來﹐重把他那條辮子給理梳了一番﹐ 又給他把那小黑絲帽子戴上。一切就緒﹐葉硯霜正要走﹐卻見了李雁紅那面小弓﹐笑問道﹕ “紅妹﹐你這面小弓是哪來的﹖” 李雁紅聞言臉上訕訕﹐她正要道出﹐突然又想到﹐別說出了他又誤會﹐眼珠一轉笑道﹕ “是我師父送我的。” 葉硯霜點點頭道﹕“聽說這弓還是一位前輩的信物呢﹐你別給丟了。紅妹﹐我走了﹐晚 上再見。” 李雁紅送他到門口﹐他又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這才啟門而出。李雁紅由門逢里見他含著 笑﹐瀟洒地往後室走著﹐知道他內心喜悅﹐自己靠著門閉上眼﹐真有訴不盡的欣慰。心想﹐ 自己一番深情﹐今日總算有一個完美的下場了﹐見葉硯霜那份高興的樣子﹐自己也有一種說 不出的高興﹐不由慢慢閉上了眼默念道﹕“霜哥哥﹐我等你﹗別說是一年﹐就是一輩子﹐我 也等你﹗我要回家了……在家里等著你明媒正娶 葉硯霜含笑進到自己屋內﹐進室後正在回味昨夜的情形﹐他心中反倒較平日安心許多﹐ 一心想等孝服期滿﹐稟明母親去迎娶李雁紅。守容﹐唉﹗誰叫你自己負我…… 他盡量使自己不再想到守容。正在一個人沉迷之際﹐卻聽見門外有人叩門道﹕“老弟﹐ 起來了吧﹖”葉硯霜一聽聲音就知是金七﹐自己真不願見他﹐但也不好裝﹐只得下地把門開 了﹐見門外果是金七師徒﹐金七一見他﹐笑著用手一拍他的肩道﹕“老弟﹐你真算行﹐把我 老頭子都蒙到鼓里去了﹗”言罷一個勁搖頭。葉硯霜讓二人進內﹐一眼看見馬兆新脅下佩的 那口“石雨劍”﹐不由雙眉一挑﹐真有說不出的感覺﹐突然﹐他心中生出一個念頭﹐暗想這 劍無論如何﹐你是不配要的﹐我要在離開你師徒之前﹐把它取到手中﹐以後找到了鐵守容﹐ 我親自把這劍還給她﹐看她有何面目對我﹗ 那金七此時齜牙一笑﹐道﹕“老弟﹐你這身功夫是跟誰學的﹖我還沒見過你這麼厲害的 年輕人呢﹗” 葉硯霜此時已對他師徒厭惡到了極點﹐聞言只是笑笑。他師徒坐了一會兒﹐見對方冷漠 情形﹐也覺無趣﹐不由相繼起身告辭﹐金七走到門口時笑道﹕“老弟﹐不是我說你﹐你和那 胡鏢頭非親非故﹐犯不著為他賣這個命。得饒人處且饒人﹐能過手處且過手。如老弟能看得 起我﹐我們就作個朋友﹐好好交一交﹗” 葉硯霜一笑道﹕“謝謝你老人家指示﹐後輩今日只是去看看而已﹐可不想再出手了。今 天事了﹐明天我就走。” 金七喜得大笑了兩聲﹐用手一拍他的肩道﹕“對﹐這才是為人之道﹗你想想﹐昨天把紅 雲大師都給得罪了﹐冤不冤﹖就說你老弟功夫再好﹐這類強敵也是少樹為妙。” 葉硯霜一聽﹐這倒是一句實話﹐不由笑道﹕“我知道啦﹐二位請吧﹗” 這等於下逐客令﹐金七臉紅了一下﹐但他知道葉硯霜這一身功夫﹐可真不是好惹的﹐也 只有忍在肚子里﹐勉強裝著笑臉點點頭道﹕“好吧﹐我們晚上見。”臨走時﹐葉硯霜又盯了 那寶劍兩眼﹐心中更堅定了奪劍的念頭﹐只是眼前不好翻臉下手而已。待他們走後﹐自己一 個人叫茶房送來水﹐漱洗完畢﹐在床上練了一會吐納之功﹐似覺六陽不定﹐勉強運氣通行了 一周天。下床後一想﹐才知自己是真元已失﹐要想練到祖師懦海散人及太虛老人那樣肉身成 道﹐決非易事。但這也並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只不過要難一些罷了。當時感慨了一番﹐一 個人走出店門﹐往街面上溜去。 昨夜那一陣暴雨﹐為這地方近十年所罕見。街道上低窪處積水盈尺﹐行人往返﹐都脫下 鞋﹐赤著兩足﹐把褲腿卷得老高﹐由水中□過。 葉硯霜正自看得有趣﹐忽聽得一陣鋼鈴震蕩之聲﹐嘩啷啷甚是刺耳。舉目一看﹐遠遠見 來了一騎黑馬﹐馬上似端坐著一黑衣青年﹐葉硯霜待其略走近後﹐才看清這人面貌﹐心中不 由怦然一動﹐暗叫了一聲奇。 心想這人長得怎麼這麼像自己﹐除了額下多了一粒黑痣﹐乍看之下﹐旁人真還難分出是 彼是己﹐不由對這年青人越發注意了一下。 見他拖著一條又黑又亮的發辮﹐也沒戴帽子﹐滿面憂愁之色﹐左手持韁﹐右手拿著一把 黑晶晶的描金折扇﹐越顯得神采豐朗﹐氣度不凡。 自古英雄愛英雄。葉硯霜一見這人﹐心中先就存有好感。此時這一人一馬﹐已馳近了﹐ 因眼前過道俱是積水﹐他只好放慢了馬﹐在水中慢慢□過。無意間這人一抬頭﹐卻和葉硯霜 對了個正面。 二人都是一怔﹐葉硯霜驚奇的是﹐這人目射奇光﹐自己一看就知是一身懷絕技的少年俠 士。 這人驚奇的是﹐眼前這年輕人﹐怎麼如此像自己。見他劍眉星目﹐面如冠玉﹐二目炯炯 神光﹐為自己生平僅見﹐心中也和葉硯霜一樣感覺。尤其見對方頭上所戴那頂漆黑蛛絲小 帽﹐腰上那支純白象牙短笛﹐令人一見就意識到這二物大有來頭﹐不免朝葉硯霜多看了兩 眼﹐愈覺得對方面貌英俊﹐氣字挺秀。要是按平日﹐這黑衣人如遇到類似葉硯霜這一流的少 年俠客﹐早就下馬論交了﹐但此時他心中焦慮太甚﹐更染上了一身相思﹐故而無心於此。 二人僅如此對看了一會兒﹐都很自然地笑了笑﹐把頭偏置一旁。葉硯霜見這人翻身下 馬﹐牽著那匹又高又大的黑馬﹐從自己身前走過﹐停步在一老者身前﹐施禮道﹕“請問老先 生﹐這是什麼地方﹖” 這老人翻了一下眼﹐含笑道﹕“這位爺大概是外鄉客吧﹖此地乃是屬於宣化府所管﹐地 名六旗鎮。” 黑衣人聞言皺了皺眉﹐啊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會到了這里了……” 那老人見狀﹐又笑了一聲問﹕“這位爺你是找什麼地方﹖老漢在此住了四十年了﹐你要 說出地名﹐這遠近數百里地方﹐我是……” 黑衣人苦笑了笑道﹕“謝謝你老人家好心﹐我可不是找地方﹐我是……” 那老人插言道﹕“找人也行﹐只要有一點名就行﹐像四街吳員外呀﹐西坊的盧翰林呀﹐ 多少有點名我都知道。” 這黑衣人嘆了口氣道﹕“老先生﹐這人你是不會知道的。既是你老人家好心問﹐我就請 教你老人家一聲﹐可曾看見過一個年輕的書生騎馬由此經過﹖” 這老人聞言抓了一下頭﹐自語道﹕“這可難了﹗年輕的相公這路上多得很﹐可不知道你 問的是誰﹐是騎白馬還是騎黑馬﹖” 這黑衣青年突然一喜道﹕“對﹗他就是騎的白馬﹐還帶了一把劍﹐穿的是一身青鍛長 衫﹐這麼一個人﹐你老人家可見過﹖” 這老人想了想點點頭道﹕“你這麼一說﹐我還真像看見過有這麼個人。我問你﹐你說這 人是不是年紀輕輕的﹐身上還背了一面紅色小弓的﹖” 此言一出﹐葉硯霜心中怦然一動﹐不由用目往那黑衣人望去﹐看看他反應如何。 那老人話才一完﹐葉硯霜就見那黑衣人突然雙目一展﹐喜形於色地追問道﹕“對﹗就是 他﹗你老人家在哪看見他的﹖” 這老人呵呵一笑道﹕“老弟﹐人家可不是一個書生﹐人家可真有兩下子﹗你還算真問著 人啦﹐聽說這位小相公昨夜在擂台上還大顯了一番身手﹐連仇老當家的都讓他給打敗了﹗” 黑衣人聞言大喜﹐又道﹕“老人家﹐這擂台擺在何處﹖能指給我看看不能﹖” 這老人用手往東面街上一指道﹕“拐過這條街你就看見了﹐今天晚上還有﹐你到晚上去 看﹐准能找著他﹗” 這黑衣人聞言謝了又謝﹐才又拉著馬往那擂台之處走去﹐臨行時又回眸看了葉硯霜一眼。 葉硯霜待這人走後﹐心中好不納悶﹐心想這黑衣青年好好問我那雁紅妹妹作甚﹖而且由 其焦急態度中看出﹐竟似對雁紅十分關心。心中正想上前把他喚回﹐告訴雁紅落足之處﹐但 轉念一想﹐還不知這人是好是壞呢﹐萬一自己冒失告訴他雁紅地址﹐也許就會惹出不快之 事。如果他今晚一定要到擂台處去﹐到時自己須小心一點﹐先查問他一番﹐如真有什麼急 事﹐再通知雁紅不遲﹐要是對方是一惡人﹐或對雁紅圖謀不規﹐自己干脆先下手把他給剪了。 想到這﹐心中略安﹐也沒去告訴雁紅﹐自己又往那邊街上走去﹐在一家小食店里吃了點 東西﹐見眾食客都停筷不動﹐對自己指指點點﹐隱聞有人道﹕ “瞧﹐青衫客來啦﹗” “這家伙可真厲害﹐那法華金王紅雲大師都叫他給打輸了。乖乖﹐多厲害的方便鏟﹐都 叫他給打飛了……” “這年頭﹐年輕人可真了不得了……” 一時七言八語。葉硯霜聽後﹐心想這些人倒真會管閒事﹐自己不便再留在這﹐讓他們作 為談話的資料﹐草草食畢﹐就出來了。因想到李雁紅怕還沒吃東西﹐不由又在一家食店買了 一份早點﹐徑自往雁紅房中走去。 李雁紅此時正在對鏡理妝﹐想到昨夜的情形﹐真是一陣甜﹐一陣酸﹐忽然﹐由銅鏡中窺 見了葉硯霜的影子﹐不由笑著嗔道﹕“進來也不敲門﹐把人家嚇了一跳﹗你呀﹐這才多一會 兒又來啦……” 葉硯霜笑著揚了揚手上的點心道﹕“這年頭真是好人難做﹐好心給你送東西吃來了﹐卻 還要挨你罵。好吧﹐我就回去﹐不叫你討厭就是了。” 言罷反身裝著要走﹐李雁紅一轉眼珠﹐笑嗔道﹕“回來﹐你要干什麼……” 葉硯霜兩手一攤道﹕“你不是討厭麼﹖那我不走等什麼呢﹖” 李雁紅由椅上站起﹐笑著走近葉硯霜﹐用食指一點他的前額道﹕“你還生氣呀﹖膽子還 不小呢﹗……你給我買的什麼﹖” 葉硯霜此時見她雲發披肩﹐睡眼惺松﹐真是無限嬌媚﹐尤其被她這水蔥也似的玉指點了 一下﹐真有些飄飄然﹐見她羅衫輕系﹐翠袖單寒﹐一時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攬她入懷中﹐吻 著她的臉道﹕“小東西﹗你真會迷人……” 李雁紅白了他一眼﹐笑道﹕“誰敢迷你這少爺﹐人又漂亮﹐本事又大……”話還未完﹐ 已被葉硯霜親在嘴上了﹐不由忸動著嬌軀﹐尚自撒嬌不已…… 半天才喘過氣來﹐見葉硯霜臉透紅雲﹐如醉如癡﹐不由掙開他的懷抱﹐一個人又走至床 邊坐下低頭道﹕“我今天就回家去﹗硯哥哥﹐你到底什麼時候來接我﹖可別叫我緊等……” 葉硯霜趨前﹐像扭股糖似的又偎在她身邊道﹕“妹妹﹐我不比你更急﹖只是總要等我這 孝服滿了呀﹐而且婚姻大事總要稟明母親和我師父呀﹗” 李雁紅此時心中真怕時間一久﹐葉硯霜又難免碰到鐵守容﹐雖然眼前他口中聲聲說對自 己真誠﹐但到底鐵守容結識他在先﹐而且上次葉硯霜夢囈中﹐可知對鐵守容已愛到什麼份上 了﹐此番如讓他們見了面﹐一旦控制不好﹐難免舊情復熾﹐到那時自己才是哭天不應﹐呼地 無聲呢﹗所以聞言後皺眉不語。 葉硯霜見她皺眉不語﹐知道她不放心自己﹐當時含笑道。“我知妹妹定不相信我﹐但婚 姻大事總不能太草率了﹐否則也太委屈妹妹了﹗” 李雁紅微嘟著小嘴﹐露出一對酒窩嗔道﹕“我可不在乎什麼草率不草率﹐只要能早點把 這事了結了﹐我就放心了。要不然﹐哼……” 言道此﹐把眼睛翻了一下﹐用手又點在葉硯霜的前額道﹕“誰知你又安什麼心﹐別又碰 見了雲中雁﹐把你魂給勾走了。我知道人家是大俠客﹐配你這大英雄﹐正是一對﹐我算什 麼……” 說到此﹐雙目一紅﹐撲簌簌竟自流下淚來。葉硯霜見狀大驚﹐急得直摸頭﹐一面掏出絲 巾與她擦淚﹐一面嘆道﹕“唉﹗這都是哪里的話嘛﹗我對妹妹的真情﹐難道你還看不出麼﹖ 鐵守容﹐不錯﹐我曾經愛她如性命一般﹐只是她如今既已變心……”言道此﹐本想罵她一 句﹐但話到口邊﹐想到了她以往深情﹐這句話何忍出口﹐不由抬頭向天﹐那雙俊目中淚光閃 閃。 李雁紅見他中途把話打住﹐不由一掃秋波﹐他那悵然若失的表情使她心中一酸﹐連聲音 都抖了﹐不由道﹕“算了吧﹗愛如性命一般﹗我不要聽……” 葉硯霜此時真是心如刀割﹐見李雁紅傷心至此﹐不由拉她一只上手握道﹕“妹妹﹐你要 我如何﹐你才相信呢﹖” 李雁紅掙開被握之手﹐流淚道﹕“你先別管我﹐你方才的話還沒完呢﹗” 葉硯霜一怔道﹕“什麼話﹗” 李雁紅哼道﹕“你不是說她變心了麼﹖以後怎麼樣﹖怎麼不說下去了﹖” 葉硯霜一跺腳道﹕“我要罵她卑鄙﹐我恨她﹗”忽然他用手撐著頭﹐滴滴的眼淚都由他 指逢中滲出﹐心中暗忖﹐守容啊﹗我罵了你了﹗你恨我吧﹗你……真的就這麼狠心﹐棄我於 不顧﹐另結新歡了﹖你如何對得起我對你這一番深情癡心﹖如今﹐什麼都晚了﹐別提了﹗我 要忘了你﹐讓你在我腦中不留一絲痕跡﹗我只要再看你一眼就夠了﹗ 想到這里﹐這位一世奇俠﹐雄心片片碎了。突然﹐他把牙一咬﹐暗忖﹕“我怎能在雁紅 面前如此﹐這不顯得太給她難堪了麼﹖鐵守容既毫不把你放在心上﹐你又何必如此﹖眼前的 雁紅不正是一個理想的終生伴侶麼﹖你尚不滿足﹖你要好好地待她﹐她才是真正值得你愛的 人﹗” 想到這﹐正要放下手﹐卻覺得臉上溫溫地﹐微覺有兩片溫熱濕濕的唇﹐輕輕地親在了自 己面上﹐透著一股溫香﹐那多情的小似櫻桃的嘴﹐把自己的淚都吻淨了。 她微喘著道﹕“硯哥哥別哭﹐我知道你心里還有她……我不怪你﹗” 葉硯霜大叫道﹕“沒有這回事﹐紅妹妹﹐我求你別多心。紅妹妹﹐這一輩子﹐如果我變 了心去娶別人﹐叫我五雷擊頂﹐天誅地滅……” 李雁紅正用手撫在他唇上﹐破涕為笑嗔道﹕“誰要你賭誓發咒的﹐我信你就是了﹐你看 你哭成什麼樣﹐還是個男人呢﹐叫人家看見了不笑你才怪﹗還不擦擦淚。”言罷由身上掏出 塊小手中﹐親自給他慢慢擦。 葉硯霜這會兒才一掃悲戚之色﹐不由把買來食物打開勸雁紅吃﹐自己突想起一事﹐笑 道﹕“我差一點忘了﹐妹妹可認識一個騎馬的人﹖” 李雁紅正要吃些東西﹐聞言一怔道﹕“我……什麼騎馬的人﹖” 葉硯霜笑道﹕“一個穿一身黑衣服、騎一匹黑馬的年輕人﹐你再想想看。” 李雁紅突然臉色大變﹐一狠心道﹐“我不認識他呀﹗” 葉硯霜一翻眼﹐自語道﹕“這真奇怪﹗妹妹別擔心﹐有我呢﹗” 李雁紅此時內心真是猶疑十分﹐本想吐實﹐就是認識又有何關系﹐但她此時好容易得到 硯霜回心轉意﹐如果說出實話﹐他這人又多心﹐真要叫他多心﹐那不太糟了。想到這里﹐芳 心怦怦亂跳不已。心想﹐他既不知還是不告訴他好﹐待自己以後和他結了婚﹐再找機會把事 給他說明﹐他就不會誤會了。 李雁紅雖心中這麼想﹐但她此時既聞此言﹐心中哪能再平靜﹐終於忍不住問﹕“你好好 地問我這做什麼﹖” 葉硯霜皺眉道﹕“早晨我出去吃東西﹐看見一個一身黑又騎一匹黑馬的人﹐往本鎮跑 來……” 李雁紅突然一愣道﹕“到這里來了﹖……” 葉硯霜見她緊張至此﹐心中不由暗暗生疑﹐但尚沒有疑到別處﹐只是有點奇怪罷了﹐不 由用眼看了李雁紅一眼道﹕“可不是到本鎮來﹗紅妹﹐你別耽心﹐這人要真是對你有何惡 念﹐我葉硯霜先就饒不過他﹗” 李雁紅聞言心中一驚﹐似覺這話隱透著不祥的預兆﹐她雖對紀翎一度有過感情﹐但那只 是一份純潔的兄妹之情。當然她是這麼對紀翎的﹐至於紀翎對她﹐又另當別論了。 自己在危難中﹐紀翎慨然拔刀相助﹐療傷時對自己盡心盡力﹐對自己總算大有恩情。如 今一聽葉硯霜話意﹐心中不由暗暗生憂﹐一方面是自己心上至愛之人﹐也就是即將成為自己 丈夫的人﹐一方面是苦戀自己﹐鞠躬盡瘁的恩人。俗謂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傷了自己心上 人固然令自己痛恨終身﹐但要傷了紀翎﹐自己又於心何忍﹖ 想到這﹐真是芳心煩憂﹐又怕葉硯霜看出破綻﹐只好勉強裝著笑臉道﹕“人家只隨便問 問﹐你又何必對人家過意不去﹐不理他就沒事了﹐不是嗎﹖” 葉硯霜一怔道﹕“你怎麼知道他問你﹖” 李雁紅心中一驚﹐遂笑道﹕“他要不問我﹐你怎麼會知道﹖” 葉硯霜暗罵一聲自己真多心﹐不由自愧十分﹐又接道﹕“妹妹你聽我說呀﹐這黑衣人長 得真是一表人才﹐如果我沒看錯﹐這人定有一身絕技﹐只是奇怪他怎會好好下馬問你﹖” 李雁紅心中真是又驚又怕﹐忍不住道﹕“他問你了﹖問些什麼﹖” 葉硯霜搖頭道﹕“倒不是問我﹐問了一個老人。他先問那老人說﹐有沒有看見一個騎白 馬﹐帶把寶劍的年輕人。” 李雁紅一笑道﹕“那人怎麼說﹖” 葉硯霜一笑道﹕“那老人怎麼知道是問誰﹖自然說不知道了﹗” 李雁紅寬心一放﹐笑道﹕“本來嘛﹐你真多心﹗騎馬帶劍的人多呢﹐你怎麼知道是問我 呢﹖嚇了我一大跳﹗” 葉硯霜也笑道﹕“你先別高興﹐你聽我說呀﹗” 李雁紅心中又一驚﹐葉硯霜又道﹕“本來我也不知他是問你﹐後來那老人間那黑衣人 說﹐是不是問一個身背紅色小弓的人﹐這黑衣人才點頭大喜連說對﹐你看不是問你是問誰﹖” 李雁紅聽後不由一皺眉﹐心想﹕紀大哥呀﹐你什麼時候來不了﹐單挑這個時候來找我﹐ 你是何必呢﹗ 想到這里﹐不由裝作好奇的姿態問道﹕“那老者又如何告訴他呢﹖” 葉硯霜道﹕“那老者倒對他大大地誇贊了你一番﹐告訴那黑衣人說﹐你晚上在擂台大大 出了風頭﹐把仇文泰都給打敗了。因此告訴那黑衣人說﹐叫他今晚上在擂台上去找你﹐定可 找到。我因以為這黑衣人貌相不惡﹐而且似甚焦急模樣﹐怕有什麼急事﹐所以來問你一下。 你既不認識此人﹐那就有點怪了﹐說不定就許是為著你那面小紅弓而來呢﹗” 李雁紅聽後不發一語﹐忽然對葉硯霜說﹕“我看我們還是先回家吧﹗” 葉硯霜聞言一怔﹐笑道﹕“你還真被這黑衣人給嚇著了﹐你忘了今晚我還要一會那長白 梟呢﹐怎麼可提前走呢﹗” 李雁紅低著頭沒說話﹐她心中一直在擔心﹐萬一要是碰見了那紀翎﹐那可怎麼好﹗那人 也是個死心眼﹐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更何況他也曾說過﹐如果見到葉硯霜﹐定要葉硯霜知 道一下他的厲害。如今自己眼見葉硯霜有這麼一身驚人的功夫﹐當然不會輸在紀翎手中。但 二人只要有一人受了傷﹐都是自己的罪惡﹐何況可怕的並不全在此﹐更怕紀翎萬一道出和自 己前後﹐葉硯霜再一誤解多心﹐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但自己實在沒理由﹐硬拉著葉硯霜馬上就走﹐心中真是憂腸寸斷。想到此﹐見葉硯霜已 面有疑色﹐不由干脆把心一狠﹐心想﹐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好在過了今晚﹐明天 一大早就走﹐看擂台的幾乎有上萬人﹐他哪有這麼巧就找到自己了﹖ 想到這里﹐一笑道﹕“我只不過是急著回家而已﹐你既不願﹐就打完擂台再走也不妨。” 葉硯霜拉著她的一只手笑道﹕“一打完擂台就走﹐把你先送回家﹐我還要去找母親﹐稟 明此事﹐再找找師父。他老人家一向飄游四海﹐要想找他﹐還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呢﹗等到把 二位老人家找到﹐商量妥了﹐那時我孝服也滿了﹐正好去接你﹗” 李雁紅一想到未來﹐倒把眼前給暫時忘了﹐也跟著開起心來。 二人也沒再提那黑衣人之事。葉硯霜在她房中整整談了一上午﹐才又回到自己房去。 李雁紅更是一天也沒敢出房門﹐生怕碰上紀翎。下午一個人在屋里練了幾次坐功﹐時間 已差不多了。天才一黑葉硯霜就來了﹐要同她一起去吃飯﹐然後轉道赴擂。李雁紅推說時間 還早﹐說出去大顯眼了﹐不如還是叫茶房去喊點東西來吃便了。 葉硯霜也覺有理。這一頓晚飯吃完﹐時間可真不早了﹐要是昨日此時﹐葉硯霜早就到 了﹐不由連催李雁紅快點走。李雁紅見天果然已大黑﹐才放了點心﹐又換了一套別的衣服﹐ 為了怕太顯眼﹐干脆連那小弓也背在里面﹐這樣就算遠遠叫紀翎看到﹐自己只要小心一點﹐ 略一低頭也把他給瞞過去了。 等一切打扮好了﹐才笑瞇瞇隨著葉硯霜出來﹐葉硯霜笑著說道﹕“你們小姐化妝﹐可真 是一件苦事﹐你別忘了現在你是男人了呀﹗”李雁紅白了他一眼﹐二人手牽手往擂台走去。 一路上李雁紅是東張西望﹐生怕碰到紀翎。這一路人真不少﹐都是攜家帶小﹐有的還抬著凳 子去﹐有說有笑﹐好不熱鬧。 二人到後﹐見台上大燈已燃著了七八個﹐照得全台通明﹐人群圍得比昨天還多。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二人才進到里面。葉硯霜正在找位子﹐背上卻被人拍了一下﹐一回 頭竟是昨日台上大顯身手的柳二先生。 那柳二先生不容葉硯霜二人說話﹐已笑道﹕“老弟﹐可真有你的﹐昨天不是你暗中援 手﹐我可就丟大臉了。來來來﹐我們還坐在一塊﹐司徒兄也來了。”言罷拉著葉硯霜往棚里 便走。 葉硯霜含笑往內走﹐一只手仍拉著李雁紅。三人進得棚內﹐所有棚中人都起立歡迎﹐把 葉硯霜待如上賓似的。李雁紅心中似懷著鬼胎似的﹐一直不敢抬頭﹐跟著葉硯霜來至一桌坐 下﹐所幸那紀翎並不在棚中。 此時胡老鏢頭親自走到葉硯霜身前﹐含笑躬身道﹕“葉少俠﹐可真慢待你了。昨夜一散 台﹐我差人到處找你﹐都沒找著。今天散台後可千萬別走﹐我得做個小東道好好請請你﹗” 一眼看見李雁紅在旁﹐也笑著拍了一下李雁紅肩膀道﹕“小兄弟﹐昨天不錯啊﹗請客也 有你﹐千萬別走啊﹗”言罷又和司徒星、柳二先生寒暄去了。 李雁紅被他拍一下﹐臉上紅紅的﹐看了葉硯霜一眼﹐葉硯霜扒在她耳上小聲道﹕“方才 他拍你一下﹐我真想揍他﹗”李雁紅白了他一眼﹐心中著實有一番消受。 須臾﹐那胡老鏢頭又來了﹐對葉硯霜道﹕“葉少俠﹐等會兒那施亮上台﹐你可不能上﹐ 我要好好地會會他﹐等我不行你再接著。” 葉硯霜欠身道﹕“老前輩﹐你太客氣了﹐弟子既與那長白梟約好﹐又怎好臨陣退縮呢﹖” 胡老鏢頭急得一跺腳道﹕“不行﹗那施亮我非要會會他不可﹐我跟他有仇。老弟﹐你無 論如何得讓我。” 李雁紅也對葉硯霜道﹕“既然人家有仇﹐你怎好硬要插在里面干涉呢﹖” 柳二先生也在一旁道﹕“葉老弟﹐老鏢頭的事還是叫他自己了吧﹐他不行你再接著。” 胡鐵翼咧開大口喜道﹕“對﹐對﹐就是這樣﹗等會兒你要搶著上台﹐我可真把你從台上 轟下來﹐我急啦還罵人﹗” 葉硯霜見這老鏢頭﹐年己過八旬﹐臉紅身壯﹐談話間豪氣不減少年﹐不由笑道﹕“你老 人家是主人﹐不叫我上﹐我怎麼敢上﹖只怕我到時給你老人家丟人現眼就慘了﹗” 胡老鏢頭見對方答應了﹐不由高興地又重重地在葉硯霜背上拍了幾下﹐才往那邊棚內走 去。 此時兩棚之內已坐滿了人﹐一卦大紅鞭炮被點著了﹐□啪□啪地響了半天﹐開台儀式就 起了。那胡老鏢頭又走至台中﹐丁字步一站﹐朗聲道﹕“在下胡鐵翼問候大家好﹗希望大家 能活得像老夫這麼大﹐老夫今年八十六了﹗” 台下掌聲如雷﹐胡鐵翼此時一正臉色道﹕“我也不再耽誤時間了﹐現在就請長白梟施老 當家的上台說話。” 言才畢﹐已由台下竄上一條白影﹐待落定身形後﹐眾人始才看清﹐竟不是那長白梟﹐而 是一年輕人。葉硯霜認得此人﹐就是昨天自己進來時﹐在外面接金七師徒的那位侯天源﹐他 是長白梟的大弟子﹐人稱“閃電手”﹐此人練有一身小巧功夫。 長白梟共有弟子三人﹐所傳功夫都不一樣﹐正因為這侯天源生性靈活﹐故此傳他全為小 巧之技。這長白梟在他身上頗下了一番功夫﹐造就得這侯天源確實有一番功夫﹐已盡得長白 梟一身真傳﹐差不多的黑道買賣﹐長白梟都不出手﹐多半是這閃電手侯天源出頭接辦。長白 道上提起閃電手來﹐也算有萬兒﹗ 長白梟有意輕視胡老鏢頭﹐自己知道這候天源雖是自己弟子﹐但功夫說起來比自己也差 不了大多﹐樂得叫他去會會胡鐵翼﹐就許打贏了﹐自己面子就更大了。 且說閃電手一上台﹐先向胡鐵翼一躬道﹕“弟子侯天源特代師父在你老人家手下學幾手 高招﹐我想你老人家總不會見拒吧﹗” 胡鐵翼見狀﹐氣得臉色蒼白﹐心說好個長白梟﹐居然敢輕視我展翅金鵬﹐派了個徒弟想 對我折辱一番﹗想到這氣往上撞﹐心想先把這小子給廢了再說。當時強忍怒火﹐對侯天源一 笑道﹕“少師傅要向老夫賜教麼﹐老夫久仰少師傅在長白道上誰人不知﹐身手已離令師不 遠﹐今日幸會之至﹐就請少師傅發招﹐老夫這里候教了﹗” 閃電手一抱拳道聲“請”﹐正要出招﹐由台下又閃上一條人影﹐此人正是老鏢頭二弟子 李玉﹐外號人稱‘金碑掌’﹐由這外號上可看出﹐這李玉是以重手法見長。 胡鐵翼見自己弟子李玉來了﹐心中知他為自己眾弟子中功夫最強的一位﹐叫他對付這閃 電手﹐正好不過﹐當時聲道﹕“你侯大哥一身小巧功夫﹐武林中不多見﹐你要虛心求教﹗” 老鏢頭此言明著是要弟子小心學兩手﹐事實上卻是暗暗指點李玉﹐要小心他的閃電手。 且說閃電手正要出招﹐卻見李玉上得台來﹐把老鏢頭代過﹐心中不禁大為不悅。本打算 打敗了胡鐵翼﹐自己名聲可大大轟動﹐不想臨場又殺來個李玉﹐心想你是找死﹗當時冷笑一 聲道﹕“李少鏢頭來賜教﹐真是再好不過﹐侯某得罪了。”言罷一划右足﹐已至李玉身前﹐ 身形既輕又快﹐雙掌一分﹐右掌照李玉左邊“太陽”穴便打﹗ 這就是侯天源心性毒猛的地方﹐他由李玉外號上已知﹐這李玉定有一身橫練功夫。所謂 橫練功夫﹐全身定是不畏拳棒﹐取了幾處要穴﹐難以把他制住﹐故此一出手就奔他“太陽” 穴﹐想一掌就奏功﹐制對方於死命。 李玉一見對方出手就是奔自己要害﹐一聲叱﹐往前一俯身﹐把“太陽”穴錯開﹐全身往 後猛地一翻﹐“細胸巧翻雲”、“倒架金梁”﹐猝起兩臂﹐直往侯天源右臂上磕去﹗ 侯天源一時輕敵﹐萬沒料到他傻頭傻腦﹐還有這手絕招。自己這條右臂還算轉撤得疾﹐ 只被掃了一下。就這樣當時被震出三四步去﹐臂上痛如刀割﹐全座轟然地叫了聲好。那侯天 源險些傷在李玉手中﹐羞憤之下﹐把身形展開。這一展開身形﹐全是小巧功夫﹐竄高縱矮﹐ 閃展騰挪﹐聲東擊西﹐指南打北。這一身功夫﹐也是非一般庸手所能應付。 侯天源這一伺隙進擊﹐招招仍是只揀李玉要害處下手。這一來李玉也大存戒心﹐不由展 開師父所授的“先天八式”﹐所謂八式﹐一般武林中都錯誤成把式﹐其實是八式之誤稱﹐這 八式是融合內外拳宗八形八式所衍出來的﹐有內八式和外八式之分。 所謂內八式﹐包括貓竄、狗閃、兔滾、鷹翻、松子靈、細胸功、鷂子轉、金雕現爪。外 八式為摟、打、騰、封、踢、彈、掃、掛。 這展翅金鵬所以能稱雄武林﹐全仗著這一套“先天八式掌”﹐故此這李玉一展身形﹐誘 招。引招、等招、喂招﹐全揉合著先天八式﹐八八六十四式﹐回環運用﹐確實令在座諸人暗 暗驚心﹐認為李玉能具如此身手﹐真令人不大相信。 李玉和候天源一過手﹐轉瞬間就是二十個照面。此時李玉一招“饑鷹搏兔”﹐由上而 下﹐稍嫌慢了些﹐侯天源認為有機可乘﹐遂展出輕功絕技﹐“巧燕穿雲”從李玉頭上竄過 去﹐身形往下一落﹐正是李玉背後。 李玉一招撲空﹐對方已由頭上過去﹐遂覺得自己後腦一股子疾風襲到﹐知道這侯天源又 是往自己“腦戶”穴下毒手﹐不由大驚﹗ 李玉這種橫練功夫﹐惟有“腦戶”、“太陽”最是致命處﹐尤其是“腦戶穴”後之玉枕 骨最是致命。 當時嚇出一身冷汗﹐已是間不容發﹐侯天源的掌鋒已然襲到﹐再想閃可來不及了。 當時一聲厲叱﹐遂用了“鐵鷹振翅”。這次兩下的招式﹐可全都用上了。李玉但覺雙目 一黑﹐後腦玉枕骨已被他掌沿掃上。 可是李玉這雙掌﹐正是成名的“金碑掌”﹐雙掌皆翻轉過來﹐實實地擊在侯天源左胸肋 上。 當時李玉是一陣蹌踉出去數步﹐一跤坐在地上。那李玉動手半天﹐全身毫不怠倦﹐不料 被侯天源這輕輕一掌﹐頭上己見了黃豆大的汗珠﹐雙眼發黑﹐倒地不省人事。 那侯天源整個身子也被李玉這“金碑掌”震起五六尺高﹐胸肋骨都已盡碎﹐“砰”一聲 摔在台邊﹐一口血噴起老高﹐生命已在瞬息之間。 就在此時﹐由台下不約而同竄上二條黑影。這才是兩個正主﹐一個是展翅金鵬胡鐵民﹐ 一個卻是長白梟施亮。二人不約而同地都是奔向自己愛徒。 胡老鏢頭一上台﹐見愛徒為了自己竟落得如此﹐不禁老淚縱橫﹐一面由身下取出一藥瓶 子﹐倒出了幾粒丹藥﹐塞在李玉口中﹐又從他“任”、“督”二脈上以推血過宮手法﹐引血 下行。那李玉尚自雙目緊閉﹐兀自不醒。此時就有人上台以繃架抬他下去。胡鐵翼親自扶著 架桿送他下台﹐安置好後﹐再上台來。 此時那施亮臉色鐵青﹐才由侯天源身前站起﹐他雙目紅暈﹐臉上淌著熱淚﹐見胡鐵翼上 台來﹐自己也站起身﹐一聲冷笑道﹕“姓胡的﹐我徒弟已死了﹗” 胡老鏢頭也正是憤恨頭上﹐一聲冷笑道﹔“你徒弟死了﹐我徒弟也危險﹐你還有什麼好 說的﹖” 施亮此時一聲怪笑道﹕“姓胡的﹐這是你教的好徒弟﹗現在沒別的話﹐血債需用血來 還﹐你就把老命賠出來吧﹗” 此時敵棚內上來不少人﹐把那候天源屍首抬了下去。長白梟尖叫一聲﹕“慢著……我要 再看他一眼﹗”只見這怪老人淚流滿面﹐走近架旁﹐揭開蓋在侯天源臉上的白巾﹐見他七孔 流血﹐死相好慘。 俗謂虎毒不食子﹐就算這長自梟平日再是狠毒陰險﹐但眼見自己一手教出的最得力弟子 橫屍就地﹐又哪能不痛心欲裂﹗ 眼見他對那候天源屍體咧著嘴干叫了幾聲﹐誰也沒聽出他是說些什麼﹐不過可以看出他 確是痛心到了極點﹐突然他揮手道﹕“抬下去﹗抬下去﹗” 幾個人這才抬著侯天源的屍身下去了。這長白梟隨著一矮身﹐已由背後掣下了一對鳳翅 紫金擋。這對鳳翅紫金鐺每支僅有二尺六七寸長﹐通體紫紅發亮﹐頭頂是三個金錢狀圈扣連 一起﹐映著燈光閃閃發光﹐這是一對武林中罕見的兵刃﹗ ------------------ 第十一章 血濺長空 施亮弟子閃電手侯天源﹐因輕敵而被展翅金鵬弟子金碑掌李玉以重手法擊斃﹐其本身也 因被侯天源以掌力在腦後“腦戶穴”之玉枕骨上掃了一下﹐落成重傷、生死未卜。 二人都因愛徒愈發遷怒對方﹐尤其是長白梟施亮﹐眼見自己最得力弟子當場身死﹐不禁 痛徹心肺﹐盛怒之下﹐已存心和胡老鏢頭一拼﹐揮手令諸人把侯天源屍體抬下後﹐自己一矮 身﹐已由背後掣下了一對兵刃﹐這兵刃被青綢包著﹐待他把綢布解開之後﹐眾人才看清﹐敢 情竟是武林不常見的一對兵刃。 這對兵刃﹐名叫“鳳翅紫金鐺”﹐又稱“鎏金鐺”﹐每支都有二尺六七寸長﹐通體紫金 所鑄﹐映著燈光﹐紫紅閃爍﹐鐺頂是碗口大的三枚金環鑄連在一起﹐最厲害的是﹐環沿都是 寸許的鋒利白刃﹐運用起來﹐真有無窮威力。 長白梟兵刃至手﹐雙手各持一支﹐一舉過頂﹐一橫平胸﹐嘿嘿地先笑了幾聲﹐那老臉上 的肌肉一陣抖動﹐一雙凹入頰內的怪眼閃閃直冒精光。這一陣笑聲﹐就像午夜的梟鳴﹐可能 他這長白梟的外號﹐就是因此而起﹐笑得四座眾人心搖神晃﹐直起雞皮疙瘩﹐遂見他道﹕ “姓胡的﹐我們今天是死約會﹐不死不散﹐我早就聞名你以一口九耳八環大砍刀馳名江湖﹐ 今夜我就要拜領你幾手高招﹐請你廢話少說﹐快掣刀吧﹗” 展翅金鵬胡鐵翼此時也是在眼紅頭上﹐哪還顧慮許多﹐哼聲﹕“你別急﹐老夫不會叫你 失望﹗” 跟著點手命人把自己那口仗以成名的九耳八環大砍刀送上。眾人一看這口刀﹐不由暗暗 吃驚。 原來胡鐵翼這口刀﹐可與一般人所用的刀大不相同﹐這刃身長有三尺﹐通體雪亮﹐一望 而知是精鋼打制﹐刀寬有七八寸﹐刀背厚有一寸許﹐上面扣著八個碗口大的紫紅銅環﹐略一 震動﹐響聲震耳。這口刀﹐別說舞開了神威無比﹐就是普通人想提一提﹐臂力小的﹐也不一 定能提得起來。由此可見這胡鐵翼臂力之大是如何驚人了﹗ 老鏢頭接刀在手﹐僅以三指垂直掂著刀柄﹐跟著三指一扭﹐往上一翹﹐舞了一個斗大的 刀花﹐美到了極點﹐台下震天似地喝了一聲好﹗ 這口刀在他手上﹐真像是一根普通樹枝似的輕靈。只見他雙手齊伸﹐一指前方﹐一伸右 耳上方﹐擺了一個“夜戰八方”的姿式﹐道聲﹕“胡某候教了﹗” 長白梟早已不耐﹐右足往後退了一步﹐“倒踩古井步”﹐雙鐺已平開﹐尚冷笑道﹕“胡 鏢頭﹐在下可把話說清楚了﹐我施亮一向出手是手黑心毒﹐可沒有什麼情面﹐我下手全是往 要命的地方﹐你也別客氣﹐盡管往我要害的地方下手﹐死了算我活該倒霉。咱們話可說在前 面﹗” 他這話一出口﹐台上台下都不由暗暗罵一聲﹕“好毒的家伙﹗” 胡老鏢頭聞言點頭冷笑道﹕“我們就是這麼著﹐你就盡管下毒手好了﹗” 話才一出口﹐長白梟已欺身而進﹐口中叫了聲﹕“相好的別走﹗”右手紫金鐺“平沙落 雁”﹐直往老鏢頭平腰斬來。胡老鏢頭猛一吸腹收身﹐但是長白梟左手紫金鐺“獨劈華 山”﹐貫頂劈來。 胡老鏢頭猛一翻身﹐已欺至長白梟右側﹐閃開了他這兩鐺﹐掌中九耳八環刀﹐“蒼龍出 海”猛然抖出﹐直奔長白梟肚腹上扎去﹐真個是勁猛力足。 長白梟雙鐺落空﹐他已是在急怒攻心的頭上﹐直恨不能三招兩式即把對方置於死地。 這長白梟若論功夫﹐實在是武林中不可多見的人物﹐軟硬輕三功可說都已到登峰造極地 步﹐尤其是掌中這一對鳳翅紫金鐺﹐施展開來﹐的確不同凡響﹐他平日對敵﹐只憑一雙肉 掌﹐這對兵刃自出江湖數十年來﹐也不過出手了十余次。 今日一念到胡老鏢頭和自己數十年前曾有一鏢之仇﹐再說今夜自己弟子又死在他徒弟手 中﹐更是仇上加仇﹐這一見面分外眼紅﹐故此才施出了這對兵刃。但對方胡鐵翼﹐亦為少有 的高手﹐掌中那口九耳八環大砍刀﹐更有令人想不到的威力。 如此二人一搭上手﹐但見台上鐺影刀光乍合又分﹐真個是快如電光石火﹐靜若秋湖止 水﹐一時寒光閃閃﹐人影恍恍﹐轉瞬間已對拆了二十余招﹐兀自不分勝負高下﹐看得台下觀 眾﹐瞠目結舌﹐都不由暗暗為二人擔心。 此時猛聽“嗆啷啷”一聲大震﹐老鏢頭的大砍刀正和長白梟的紫金鐺碰了個正著﹐擊起 一片火花﹐都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二人各往左右一分﹐活了一下身形步子﹐二次又欺身相接。展翅金鵬揉身而進﹐“金針 度線”﹐這柄大砍刀直奔對方胸口便點。長白梟右手鐺向上一封、想以這紫金鐺上三刃來鎖 他的刀身﹐只要被他鎖住了刀身﹐諒你老鏢頭再是力大勁猛﹐也難逃開他手去。 展翅金鵬和他一搭上手﹐就沒敢小瞧了對方﹐刀一抖出﹐本身就是虛實莫測﹐待對方鐺 到﹐老鏢頭刀已撤回﹐刀風轉動﹐身子一斜﹐這口刀帶著一陣急嘯﹐由自己頭上圈了回來﹐ “倦鳥歸巢”﹐橫著往左進擊﹐直向長白梟嚥喉點去。 這口刀可謂之巧快已極﹐好個長白梟施亮﹐上面這柄紫金鐺走空﹐第二刀又到﹐見他喝 一聲﹕“好﹗”右手鳳翅鐺向外一展﹐身子猛一滾﹐往前竄了三四步﹐一個“流星趕月” 式﹐直劈老鏢頭的肩背。 這是一式數招﹐待胡老鏢頭沉肩閃避﹐對方右手鳳翅鐺又到﹐雙鐺輪番運用﹐其疾如鳳。 老鏢頭刀已走空﹐鳳翅鐺又到﹐任憑自己再快也不易躲過。只見他往左猛一擰身﹐鳳翅 鐺擦衣而過﹐已給他划開來了一條二寸許長的口子﹐可是台下人是看不見的﹐只有他們自己 心里清楚。 老鏢頭不由驚出一身冷汗﹐大喝一聲﹕“匹夫欺我﹗” 長白梟冷笑聲里壓鐺追到﹐手下是又黑又狠。老鏢頭這一怒﹐展開了“奇門十六刀”﹐ 砍、崩、截、挑、刺、扎﹐刀上功夫確是夠了火候。 奈何這長白梟一雙鳳翅鐺﹐崩、鎖、划、剪、捋。拿﹐施展開來霍霍生風﹐一招一式全 與劍法招式各別。二人這一追一逐﹐忽離忽合﹐又拆了七八招﹐老鏢頭無論如何﹐這口刀總 是遞不上去﹐不由刀一緊招﹐想僥幸取勝﹐此時已自面紅氣喘﹐汗如雨下。 葉硯霜與李雁紅看得頻頻皺眉﹐尤其是雁紅早已沉不住氣﹐要不是心怕自己出去後叫紀 翎看見﹐她早就忍不住暗中下手了。此時小聲對硯霜道﹕“你好意思緊看﹐也不替人家接 著﹖” 硯霜依然是面現微笑﹐回目看了雁紅一眼﹐小聲道﹕“你急什麼﹖老鏢頭力還未完 呢……” 雁紅白了他一眼道﹕“你真殘忍﹗還非要等人家力完了才救人家呀﹗” 硯霜一笑﹐低聲道﹕“你不知這老鏢頭是什麼脾氣﹐如果此時貿然上台﹐弄不好還要挨 他一頓臭罵﹐何況二人本有仇恨﹐我這局外人非到萬不得已之時﹐怎好出面干涉呢﹗” 雁紅一笑﹐微紅著臉說﹕“算你有理﹐幾個月不見你﹐我發現你變得聰明多啦﹗” 硯霜看了她一眼﹐搖頭笑道﹕“你才知道呀﹐從前也不笨呀﹗要笨還能追上你這女俠 客﹖” 雁紅羞得滿臉通紅﹐用手使勁扭了硯霜膀子一下﹐小聲嗔道﹕“小聲點﹐也不怕人家聽 到﹐這麼大人了…” 硯霜正再想逗她一會﹐肩上卻被柳二先生拍了一下笑道﹕“你們兩個小兄弟可真有趣﹐ 人家台上已快鬧出人命了﹐你們還有工夫鬧﹗” 李雁紅羞得滿臉通紅﹐一看硯霜道﹕“都是你﹗” 硯霜遂回頭對柳二先生一笑道﹕“你別急﹐還有一會呢﹗”隨著移目台上﹐此時真是龍 騰虎躍﹐性命相關的時候。 此時那長白梟施亮﹐用的是進步招﹐鳳翅鐺一支平胸﹐一支是直戳老鏢頭小腹﹐十分巧 捷。展翅金鵬胡老鏢頭刀隨身轉﹐“黃龍翻身”﹐“夜叉探海”﹐刀尖直向長白梟施亮的下 盤刺去。 刀鋒遞出去﹐長白梟並不躲閃﹐雙鐺一展﹐用的是“金雕搏兔”﹐這一招用得巧快異 常﹐身形斜揮著﹐單鐺向下一翻﹐正往刀身上砸下去。 此時﹐胡老鏢頭刀往右一領﹐一個倒轉陰陽﹐九耳八環大砍刀再次翻回﹐已然向鳳翅鐺 上猛斬下來﹐這一次老鏢頭是用足了力﹐這一刀勢非常疾﹐想借此一刀把對方鳳翅鐺震出手 去。 只聽得“嗆”一聲﹐和對方的雙鐺碰上了﹐激起了一溜火星。兩下的兵刃。全是純鋼打 造﹐這一碰之力﹐長白梟給震得齜牙咧嘴﹐雙鐺差一點出手﹐掌心一陣火熱﹐心想﹕“老小 子﹐你這是給我玩命﹗” 老鏢頭一刀沒有把對方兵刃震出手﹐心里不由大慌﹐仍想敗中取勝。刀身往下一沉﹐身 形一轉﹐樣子像是避敵﹐那長白梟果然不舍﹐隨後追到。 展翅金鵬胡老鏢頭打算了僥幸手法﹐心想只要長白梟施亮敢追過來﹐自己尚有一式絕 招﹐對方萬難逃過﹐定可惜那一招﹐保全了自己聲名。此時見狀﹐心內大喜﹐後面的施亮已 喊道﹕“鏢頭別走﹐我們是死約會﹐不見不散﹗”這一發話﹐老鏢頭已知道他就在身後。 只見他驀然腳下一停﹐身軀背著﹐猛然一揚頭﹐雙手抱刀﹐一個“鐵板橋”式﹐全身猛 然向後一躺﹐這口刀快似疾風地向後刺去。 這手絕招﹐卻是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十分險惡﹐任憑你怎麼精明﹐也難逃開這一刀。 長白梟先見他不敗而逃﹐心中雖想到或許有詐﹐尚以為他或以暗器算計﹐不過在這種場 合﹐尤其是在擂台之上﹐以展翅金鵬胡老鏢頭這身份地位﹐以及過去的威名﹐諒不會做出那 種自墜威名的舉動﹐故此放心撲到﹐想以手中的一對鳳翅鐺一下將對方制住。 長白梟抖鐺便碰﹐這雙鐺尚未遞出﹐忽見展翅金鵬胡老鏢頭驟一翻身﹐銳利雪亮的刀鋒 已然遞到﹐鐺尖又刺到胸前﹐幾乎扎進衣內。 長白梟施亮用力往後一擰身﹐九耳八環刀划著中衣過去﹐嚇得長白梟出了一身冷汗﹐低 頭一看前胸綢衣已划了尺許長的一條口子﹐真可說是險到萬分了。 胡老鏢頭這一招沒用好﹐自己就知道要毀﹐他可不敢直著往起揚身﹐只就原式用一招 “浪里翻身”﹐往右翻時﹐長自梟施亮那里容他走開﹐冷笑一聲﹕“相好的﹐你好厲害﹗” 跟著一撲身﹐左手鳳翅鐺向外一展﹐老鏢頭的命在彈指之間了。 葉硯霜不由往起一站﹐突然肩上被人按了一下﹐回頭一看卻是一向沉默的司徒星﹐只聽 他道﹕“兄弟﹐我不行你再上﹗”在他手拍葉硯霜同時﹐右手連揚﹐微聞“哧哧”一陣輕嘯 之聲﹐直奔台上飛去﹐跟著話聲一了﹐身子就像一只怪鳥似的起在了半天。 就在葉硯霜往起一站之時﹐長白梟那支風翅鐺以雷霆萬鈞之勢﹐直向老鏢頭脖頸上划了 下去。 突然“哧哧”兩聲﹐兩點金星直奔他兩肩“肩井穴”上飛到。這長白梟眼看這一鳳翅鐺 要斃對方於手下﹐突聞這破空之聲﹐司徒星是何許人物﹐指力之強江湖鮮有﹐這一指雙丸至 今武林中仍為絕學﹐無一人能出其右者。 長白梟見這兩點金星一閃即至﹐因奔兩肩要穴﹐勢又不能不躲﹐直恨得“嘿”一聲﹐好 個長白梟﹐他竟一翻右腕猛磕這雙金丸﹐但這一來無形中那只左手就慢了。 胡老鏢頭抽身游刃﹐總算避開要害﹐但肩頭卻怎麼也躲不開了。 就聽他“吭”了一聲﹐嗆啷啷九耳八環刀也撒出了手﹐人也一連後退了七八步﹐鮮血就 像泉一樣竄出來﹐霎時間染紅了上衣。 好毒的長白梟﹐他這一刀本是毫無疑問可劈在對方脖頸上的﹐但由於躲避這雙金丸﹐不 由慢了一步﹐以至於僅刺了對方肩一下。這一下已不輕了﹐但這長白梟心懷險惡﹐立心想置 對方於死地。 這時他右手鳳翅鐺已磕開了飛來的金丸﹐眼角睨處已見台下巨鳥似地竄上一人﹐不由把 牙一咬﹐喝了聲﹕“相好的﹐你還是死了好﹗”他竟乘老鏢頭負傷無力之際﹐向前猛撲而 到﹐右手鳳翅鐺“饑鷹振羽”﹐向外一展﹐直朝老鏢頭腹上划去。 這可真是險到極點了﹐長去鳥司徒星身在空中尚未落下﹐心有余而力不足﹐老鏢頭兵刃 出手﹐人已重傷﹐哪有余力再來閃招﹖ 葉硯霜大喝一聲﹕“不好﹗”正想用自己新由寶錄中學得的“五元神”﹐破著損失一些 精力﹐以本身精潛之氣逼出指尖﹐凌虛把長白梟遞出之鐺硬奪下來。 才一探掌運潛發出之際﹐竟有一陣急嘯之聲直竄台上。 那長白梟竟被這聲急嘯給撞出去五六步﹐不由大驚失色。他已知道﹐這聲急嘯之強勁﹐ 是如今僅有的一個老怪物野叟尤天民獨擅的“金劈掌”力﹐哪能不既嚇且驚﹐一連退出去五 六步﹐引目向台下望去。 葉硯霜此時指力已出﹐長自梟手中鐺竟被這種五元真潛強力抓得一震﹐虎口發熱﹐脫手 了一只﹐但葉硯霜潛力一出﹐已窺見長白梟被另外能人以“金劈掌”震出﹐故潛勁才一出手 已自悔﹐因這種功夫太玄了﹐如今武林中恐尚無二三人擅此玄技﹐難免令人大驚小怪。不由 猛吸元精往回一收潛松勁﹐那風翅鐺已起在空中。真氣突然一收一散﹐只見它在空中打了個 轉兒﹐又掉在台上了。 這種情形除了長白梟自己體會出是怎麼出手的﹐別人誰也不會想到﹐竟是有人以內三合 會精的“五元神”潛勁﹐隔著四五丈距離﹐平空給抓出手的﹐但葉硯霜瞞得了別人﹐他可瞞 不住三個人。 這三個人一個是施亮本人﹐他因身臨其境﹐能親身體會出是怎麼回事﹐當然心里有數。 再二人一為身在空中的長去烏司徒星﹐他本身既無此功力﹐又距此不遠﹐一看此情形﹐ 不由心中一動﹐暗驚這是誰有此玄功﹖ 剩下最後一個人﹐是誰也沒注意到的﹐他不在葉硯霜棚下﹐也不在眾人之中﹐卻是身坐 敵棚﹐這人就是發“金劈掌”的紀翎。 此時長白梟不由皺了一下眉﹐暗奇這是誰會此功力﹖因他自己此時刻下也正在練這“五 元神”功夫﹐但卻只能一丈取物﹐由這功夫判來﹐可能這人功夫遠在自己之上。不由心內怦 然一動﹐向眾人中以目尋去﹐但他卻並沒發現葉硯霜。 卻說葉硯霜一看長白梟被震出去﹐心中己先吃一驚﹐因聽太虛老人告訴過﹐如今武林中 僅有一種失傳的絕技是他不會的﹐那是一種掌力﹐名叫“金劈掌”力﹐這種掌力發出急嘯如 哨﹐和“混元一氣霹靂掌”有異曲同工之妙﹐可百步內取人性命﹐有如探囊取物。 故此葉硯霜一聞哨聲﹐又見長白梟狼狽情形﹐就猜到是這種掌力﹐不由順著那嘯勁撲 力﹐往發出處一望﹐不由心中一怔。 原來他順著那哨嘯撲勁往敵棚一看﹐不由大驚﹐原來見一青年公子﹐黑緞馬褲褂﹐粗長 黑亮的一條大發辮搭在前胸﹐手中晃著一柄描金的黑折扇﹐這人就是自己早上遇見的馬上英 客﹐也就是打聽雁紅的那位怪客。此時也見他閃著一雙黑白分明的俊目﹐正尋視台下人群。 葉硯霜哪知﹐他也正在找那發“五元神”的奇人呢﹖ 葉硯霜這一看﹐原來是他﹐不由一驚﹐用腕碰了一下身旁的雁紅道﹕“紅妹﹐你看﹗” 雁紅此時心情也是錯綜復雜的當兒﹐一則驚於葉硯霜的功力﹐再則她又為另一事所震 驚﹐嚇得心冷情散。 原來她在昌平縣三里坪﹐對敵陸筱蒼以及長白三丑時﹐曾聽過紀翎那種金劈掌力的吐勁 如哨之聲。此時這一陣急哨之聲﹐她一聽就知是紀翎所發﹐當時內心焦急萬分﹐但尚存著萬 一的希望﹐心想也許這是別人發的呢﹗ 葉硯霜這一碰她﹐叫她看﹐不由一怔道﹕“看什麼﹖” 葉硯霜一笑道﹕“今天早上找你的那個人也來啦﹗我看見了﹗” 李雁紅當時面紅心跳道﹕“他……在哪里﹖” 葉硯霜見她如此﹐只疑她害怕﹐不由以手拍了她兩下道﹕“別怕﹐有我呢﹗”說著以手 往敵硼紀翎坐處一指道﹕“那個穿黑衣服、手扇扇子的人就是﹐也就是方才發金劈掌震開長 白梟的﹐想不到他這麼厲害﹗” 李雁紅順著葉硯霜手指處一看﹐不由趕緊把頭低下﹐心中暗暗叫苦道﹕“紀大哥啊﹐你 真的來了﹐這可怎麼好呢﹗”想到這﹐不由又偷偷瞟了紀翎一眼。 她看見了這癡情年輕人﹐只這幾天不見﹐他已消瘦多了﹐那雙大眼﹐黑亮的長發辮﹐挺 俊的儀表。和葉硯霜比起來﹐真是一時瑜亮﹐難分軒涯﹐只不過自己的心先給了葉硯霜罷了。 她想到一月來﹐人家是如何服侍自己﹐如何癡念自己﹐自己的一顰一笑支持著對方的喜 怒哀樂﹐自己竟狠心……如今這一看﹐芳心不免一陣辛酸。 他那黑而大的眼睛﹐露著無限的憂郁﹐那豐采可愛的笑容﹐往昔是多麼自然地掛在他的 唇角上﹗如今﹐沒有了……紀翎啊﹗早知你是這種多情癡心的人﹐我又怎會在你家療傷呢﹖ 如今我真怕你……我怕我因為同情你﹐而影響了我愛硯哥哥的決心﹗ 想到這里﹐這姑娘一顆芳心確是沉不住了。葉硯霜低首問她道﹕“你見過他麼﹖認識他 不﹖” 她看了葉硯霜一眼﹐眼前是一張俊臉﹐星目皓齒﹐自己一生傾心的一人──他又即將是 自己的丈夫﹐我又怎能失去他呢﹖想到這里﹐不由忍著快流出的淚抖聲道﹕“我……不認識 他﹗我不認識他﹗”她哭了﹐葉硯霜皺了一下眉﹐尚想問她話﹐她卻以手掩面﹐靠在葉硯霜 的膀上一翻紅暈的秀目小聲道﹕“硯哥哥……我頭昏……受不了﹗” 葉硯霜大驚道﹕“那是怎麼回事……” 李雁紅輕笑道﹕“我先回去了﹐你想著快回來。” 葉硯霜由座上一起道﹕“我送妹妹回去。” 李雁紅以手推他道﹕“你不能走﹐你走了誰來清場呢﹖何況胡老鏢頭還要請你吃飯呢﹗ 你又答應人家了……” 葉硯霜皺眉道﹕“真是……你覺得要不要緊﹖” 李雁紅嬌笑道﹕“要緊還會說話﹖你放心﹐死不了﹐為了你我也要活著﹗”後面話﹐聲 音特別低﹐葉硯霜像呆子似的笑了笑。就在這時﹐這姑娘由位上站起﹐低著頭由後面溜出去 了﹐還回過頭笑了笑。 葉硯霜目送著這小雲雀出去後﹐才坐下﹐他感到滿足與驕傲﹐雖然他失去了守容……魚 與熊尚不可兼得﹐這不是很值得欣慰麼﹐在如今葉硯霜的遭遇之下﹖ 且說那長白梟雖是在乍驚的情況之下﹐仍不減那份狂態﹐掌中鳳翅鐺在空中轉了個圈﹐ 掉下地後﹐他一伏腰抬起雙鐺﹐雙雙往背後一插﹐面紅過耳。 此時長去鳥司徒星﹐身已由空中飄下﹐當時二話不說﹐先攙起了一旁的展翅金鵬胡鐵 翼。這胡鐵翼面色鐵青﹐上身衣服已被鮮血染紅﹐他此時雖負傷不輕﹐但忍著咬牙一挺身﹐ 前走了兩步﹐掙開了司徒星的手﹐伏身撿起了自己掉在地上的刀﹐對長白梟冷笑一聲道﹕ “施當家的……你好厲害﹗我胡鐵翼技不如你﹐還是死了好﹗”長白梟和司徒星尚不明他話 中的意思﹐但見他突然一翻腕﹐這口刀直朝自己面上劈下。 長去鳥司徒星見狀大驚﹐叫一聲﹕“使不得﹗”也忘了出手輕重﹐雙掌齊出﹐一奔老鏢 頭手腕﹐一奔他股下﹐只聽“嗆啷啷”一陣暴響﹐老鏢頭被這驚人的掌力震出去五六步﹐手 中刀也再度出手。施亮見狀﹐面含冷笑﹐一言不發。 司徒星扶著一身是血的老鏢頭﹐一跺腳皺眉道﹕“大哥﹐你這是干什麼﹖勝敗是兵家常 事﹐受點傷算什麼﹖”此時台下上來不少人﹐都是老鏢頭的徒弟朋友﹐眾星捧月似地把老鏢 頭給勸抬了下去。 那長白梟此時兀自冷笑道﹕“算便宜了你﹗” 長去鳥司徒星聞言白眉一聳﹐怒道﹕“施朋友﹐你這算什麼﹖這是什麼話﹖殺人不過頭 點地﹐今夜你己抖盡了威風﹐還說這種風涼話干什麼﹖老鏢頭傷在你手算他學藝不精﹐我司 徒星不自量力﹐也要在你施朋友手下討教兩手高招﹗” 施亮哈哈一聲狂笑道﹕“客氣﹐客氣﹗大江南北誰不知道你司徒星﹐霹靂掌震壓群雄﹐ 還有一指雙九﹐方才施某已領教了﹐確是高明。只是以你長去烏身份﹐暗器襲人﹐傳揚出 去﹐未免叫江湖上置笑了﹗” 長去鳥司徒星臉色一紅。要說起來﹐以自己如今身份﹐一聲不響以暗器算計人家﹐的確 是有失體面﹐但其旨在救人﹐自然顧慮不到這麼多。 當時面帶冷笑道﹕“今天是以武會友﹐只怪朋友你大手黑心毒了﹐就是我司徒星不發暗 器﹐怕也有人容你不得吧﹗” 施亮聞言不由激起前恨﹐哈哈狂笑了一陣﹐一雙精光四射的怪眼不由往台下掃了一圈﹐ 恨聲道﹕“想不到今日會有高人蒞臨﹐只恨既有勇氣發金劈掌力……”忽然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腦中那擅“金劈掌”的野叟尤天民這個老怪物實在不是好惹的﹐萬一真是他﹐自己這 一罵﹐就可能馬上有殺身之禍﹐故此中途止住﹔又想到使自己兵刃出手的那種“五元神”功 夫﹐更是不寒而栗﹐心想能有此功的人﹐定是那尤天民無異了﹐因此他把話中途停住了。只 嘿嘿冷笑了一陣﹐對司徒星道﹕“司徒大俠要如何賜教﹖我施某是舍命陪君於。好在我這條 命已是拾回來的了﹗”言下之意﹐明著是和司徒星拼命﹐暗里卻是諷刺台下那高人不該暗算 於他。 司徒星聞言點點頭道﹕“我倒不敢與你施當家的拼命﹐只是請教兩手掌法而已﹐我們是 點到為止。” 施亮冷笑一聲道﹕“施某只知出手傷人﹐可不知什麼點到為止。好在我施亮決不是你司 徒大俠的對手﹐我們閒話少說﹐手底下見功夫﹗” 他這話才一完﹐跟著已揉身而迸﹐出拳聞聲﹐一拳直奔司徒星面門上搗去。 司徒星往後一退﹐這施亮突然化拳為指﹐無形中長了兩寸多﹐中、食二指﹐帶著勁風﹐ 以“金剛指”力﹐“二龍搶珠”直向司徒星雙目上挖去。 司徒星見狀一驚﹐暗道一聲好厲害的長白梟﹐果然身手不凡。因頭已退到極限﹐對方金 剛指已到﹐別說是真被指挖上﹐就是二指的潛勁掃上雙目﹐也是得當場失明﹐何況這施亮指 上都留有寸許的指甲﹐無異等於二把利刃﹐如何敢叫它沾上﹖ 司徒星此時猛翻左掌﹐以“掛掌”斜切他的脈門﹐同時右手以“單掌開石功”﹐“嘿” 一聲﹐直向長白梟下腹擊去﹗ 這一式雙招﹐不能說是不厲害了﹐但那長白梟確實是有過人的功夫﹐右手突向外一揮﹐ 借著這一揮之力﹐全身拔起有三尺高下﹐平身橫在了空中﹐司徒星這一掌算是擊空了。 施亮在空中雙掌箕張﹐好一招“黑梟探爪”﹐這正是他的拿手絕招﹐就活像一雙鳥爪﹐ 直朝司徒星兩肩上抓下。 掌尚未至﹐司徒星已感到兩肩有疾風透衣而觸﹐知道這老兒雙掌上“大鷹爪力”確實了 得﹐只要被他抓上﹐不死也得殘廢。 司徒星見施亮這一招﹐確是怪異驚人﹐當時想跑可來不及了﹐一著急﹐齊翻雙掌﹐“霹 靂掌”力二次運出。四掌相接﹐而且都是運足了勁﹐這一擊上﹐但聽得“砰”一聲大震﹐連 這擂台都被震得急晃了幾下。 二人在這一聲響里﹐各自騰身而出﹐都是面紅心跳﹐雙掌如烙﹐不由互相看了一眼﹐誰 也沒敢開口說話。這就是內行了﹐此時誰只要一開口出聲﹐真氣一散﹐多多少少都要受些內 傷。 長白梟通過這一對掌力﹐已試出對方掌力渾實﹐果是自己這四十年來所遇第一勁敵﹐不 由暗暗驚心﹐絲毫也不敢大意了。 司徒星也由對方鷹爪力里體會出施亮內力驚人﹐和自己伯仲之間﹐也是不敢大意。 此時二人各自翻身﹐走著活步眼﹐各把真氣提運了一轉﹐二次圈回﹐都又是回復原狀﹐ 長去鳥在這二次欺身里已存心與對方一拼﹐當時喝一聲“打”﹐“金豹露爪”直奔施亮“華 磕穴”猛擊了去。他是雙掌齊出﹐各奔一膝﹐這一式是又猛又疾。 長白梟施亮“二泉出穴”﹐雙掌合十而出﹐待到司徒星二掌之間﹐突分兩下斜切了去。 司徒星不得不猛撤雙掌﹐並二指點對方“肩井穴”。長白梟閃身至司徒星右側﹐出二指 點對方“笑腰穴”。一時間二人閃躲騰挪﹐招招俱是又狠又毒的點穴手﹐所點穴道俱是人體 大穴﹐認穴之准﹐出招又疾﹐可謂之棋逢對手﹐將遇良材﹐一時間滿台急嘯之聲里人影時上 時下﹐忽高忽底﹐可謂之驚人已極。 兩棚之內﹐所有觀斗之人﹐簡直連大氣都顧不得喘﹐眼睜睜看著這一場龍爭虎斗﹐因二 人功力相敵﹐誰也不知誰強誰弱。 這一搭上手﹐轉眼就是五六十招﹐還是看不出勝負高下。台下眾人固是為二人擔心﹐台 上二人本身何嘗不更急﹐二人都是江湖上令人聞名喪膽的人物﹐誰輸在誰手下﹐面子都過不 去﹐故此愈是提心吊膽﹐愈是展開一身所學﹐對方愈不易得手。 此時司徒星雙掌指尖都伸得筆也似直﹐猛然往下一搭“平沙落雁”式﹐往長白梟施亮的 雙掌上一點﹐長白梟雙臂猛展﹐卻想用“玄烏划沙”的重手法﹐來傷司徒星的兩肩下“天池 穴”﹐但是長去烏司徒星此時哪還容他施展﹐原本就是誘招﹐在對方一展雙臂時﹐司徒星猛 然雙掌指尖向上一挑﹐成“寒雞拜佛”式﹐竟用“雙陽沓手”往外打出來。 這種力量﹐用的是“金剛掌力”﹐下盤已經用了十足的力量﹐雙掌一發﹐任憑武維揚變 式來拆﹐也教他難以解救。猛然往外一推雙掌﹐力已經震出去﹐長白梟施亮自知對這一招難 以解救﹐他竟把牙一咬﹐但他究竟有人意料不到的功夫﹐此時但見他反倒兩臂全張著﹐氣往 下一沉﹐完全腳跟用力﹐用力一蹬﹐身體完全向後仰去﹐形如倒跌式﹐看著好像被掌力震得 要仰面摔在地上﹐哪知他卻是借著這種輕功絕技﹐把司徒星的“金剛掌力”卸了。 也是這司徒星一時心存仁厚﹐掌已發出﹐因念及對方到底成名不易﹐自己晚年確不宜樹 此大敵﹐故掌已發出卻臨中沒用全力﹐要是十成掌力同時發出﹐諒這長白梟就是神仙也難逃 開掌下。只這一念之仁﹐自己差一點落了個殺身之禍。 原來司徒星突收掌勁﹐這長白梟雙足足跟著地﹐因對方掌勁沒全發﹐幸無傷著﹐他卻不 心存感激﹐反而怪對方輕視自己﹐他竟在司徒星心存厚道的當時﹐雙手猛一後伸﹐以十指指 尖猛一點台面﹐全身向前竄了起來﹐二足尖就像兩柄點穴鎖分朝司徒星雙肩“肩井穴”點了 過去。 這種動作不但出乎司徒星本人意外﹐就連台下的葉硯霜同紀翎都不約而同為之發指。 司徒星雙掌才一收勁﹐見長白梟非但不心圖感激﹐竟然對已猝然下此毒手﹔可是自己此 時滿操勝算之余﹐何曾料到對方有此一著。 好個司徒星﹐果是有一身驚人的功夫。他明知這兩肩要穴要是被對方一雙足尖踢上﹐當 時就得重傷倒地﹐弄不好就有性命之憂﹐不由一狠心﹐心說你就傷了我﹐我又豈能叫你好受﹗ 只見他猛喝一聲“嘿”﹐那雙沉下的掌猝然翻起。他本身想閃已是萬萬不及﹐但他卻在 這千鉤一發之際﹐施出了意想不到的毒招。 那雙掌猝然翻起﹐好一招“童子拜佛”式﹐雙掌猛然合十﹐直向對方雙腿之隙順劈而 下﹐這種毒招一向為江湖所忌諱﹐但長去鳥司徒星此時已恨施亮到了極點﹐況且自己即使這 一招施上﹐自己本身死傷尚還未卜﹐他哪再會心存厚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這兩位當代奇俠﹐只要彼此這一招撒出去﹐二人可都沒活命了。 就在此時﹐一聲輕叱﹐其實是兩聲輕叱﹐因同時出口故此異口同聲﹐由兩棚內就像彈珠 似地分彈起了兩條人影﹐身形之快﹐用力之巧﹐都令在場之所有人嘆為觀止。 這兩條身影一閃已幾乎是同一個式子落在了台上﹐上萬觀眾的雙目突然為之一亮﹐因為 這二人竟是兩個青年儒生﹐面貌竟極為相似﹐一個是一襲青綢長衫﹐腰別一白色短笛﹐頭上 戴著一頂黑光閃爍的蛛絲小帽﹐俊目皓齒﹐好不英俊瀟洒﹗這人是一部分人所認識的﹐他就 是昨日兩敗法華金王紅雲大師的葉硯霜。 另一人卻是全身黑緞馬褲褂﹐沒戴帽子﹐拖著老長的一條發辮﹐目如點漆﹐齒如瓠犀﹐ 要不是唇角多了一顆黑痣﹐誰也分不出這二人有何區別。姑先不論此是何人﹐先瞧這二人的 奇遇吧﹗ 且說這二人一落台上﹐都是“大鵬單展翅式”﹐一左一右同亮右手﹐一奔長白梟﹐一奔 司徒星。 黑衣人用一招“混元潛”向長白梟一抖手﹐葉硯霜卻用一式“紅蠶罡”﹐也是抖手逼 出。二人雖同是施出駭人聽聞的玄功﹐但卻都傷不了人﹐這就是武功練入化境的奧妙﹐可以 意傷人﹐所謂意到力到也。如無意傷你﹐其勁只剛卻不實。至多傷些皮膚表面而已。 二人所奔的目標不同﹐但其旨皆在救人﹐救司徒星﹐本著敬重武學的本旨﹐長白梟雖是 意辣心毒﹐但其夙日並無大惡﹐又何忍見其無罪而就死地﹖ 故此欲救司徒墾﹐也就等於救了長白梟施亮﹐在台下眾人的眼光看來﹐就是神仙也難在 此時將二人好好救下﹐但他們又怎想到﹐上台來的這兩個青年儒生﹐竟是天下武林中無獨有 偶的一雙武尊﹗ 就在眾人驚叫、搖頭、嘆息﹐甚至於跳起來的各種怪態尚未消除以前﹐兩個老人都同時 被兩個年輕人的三合神功﹐不傷人的潛力給震開了。 長去鳥司徒星被葉硯霜的紅蠶罡給震出七八步。到底他自己也是一世奇俠﹐前輩高人﹐ 雖身受了這至柔之功“紅蠶罡”﹐並不像一般受者要翻上幾個筋斗才能將余勁發洩完了﹐他 卻跑了七八步﹐施出千斤墜硬把身子拿樁站穩了﹐但內心熱血澎湃不已﹐他臉上一陣紅﹐心 說﹐好厲害的小伙子﹗我老頭子活這麼大還真沒見過﹗ 且說那長白梟施亮因身在半空﹐雖發現司徒星這招“童子拜佛”其毒無比﹐一被他劈 上﹐就是華陀再世也得回老家﹐但身在空中﹐雙足已出﹐想再撤招閃身也是無法﹐心想這一 下算是同歸於盡了﹗但霎時間有一陣熱柔之風﹐對己猛襲了來﹐自己全身就像轉風車似地給 轉了出去﹐其快如風﹐再不停就得飛到台外人群中去了。但長白梟施亮不愧是綠林之魁﹐一 身軟硬輕功夫都有超人的造詣﹐試想就是沒傷在司徒星手中﹐要是叫人憑空給摔下了台﹐這 臉也是丟不起。 他在空中已體會出身上所受的這一種熱軟之勁﹐為一種內家真元的潛力﹐名為“混元 潛”﹐這一種極柔的潛力﹐本來是用於防身的絕功﹐如用之對敵可隨人意制對方死地﹐如無 意傷人﹐亦可隨心吐勁。 長白梟身在空中﹐已自體會到是這種掌力﹐只不知對方是何心意﹐直嚇得嘴中怪嘯了一 聲。 只見他在空中一招“雲里翻”﹐順勢施了招千斤墜﹐待身體強行落下之後﹐雙足已在擂 台邊了﹐一足在內一足在外。驚魂乍定之下﹐他只有翻著那雙黑閃閃的怪目﹐看著眼前這黑 衣人。 這時台面上各人表情都不同﹐兩個老的驚奇固然是不在話下﹐可這兩個小的也是一肚子 驚奇﹐不約而同四目相交﹐彼此都道了聲﹕“原來是你﹗”又對笑了笑。 先顧不得談話﹐葉硯霜已奔向司徒星施一禮道﹕“弟子一時情急﹐發力無意﹐前輩可有 意外否﹖” 司徒星笑了笑﹐老臉通紅道﹕“葉老弟﹐你是我救命大恩人﹐你這身本事可真叫我自嘆 不如了﹗這位是﹖” 說著用手一指紀翎﹐葉硯霜不由一皺眉道﹕“晚輩尚不認識……” 此時紀翎也在那邊冷笑一聲﹐對施亮道﹕“姓施的﹐你可真夠狠﹐彼此又無深仇大恨﹐ 何必呢﹗” 施亮被對方說得也是臉一陣紅﹐想這黑衣人總算是救了自己的命﹐當時勉強笑道﹕“多 謝這位老弟成全﹐在下拜服不盡。老弟﹐你高名貴姓呀﹖” 此時葉硯霜已同司徒星由另一頭走近﹐四人相對﹐長白梟此時向葉硯霜點了點頭道﹕ “葉少俠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盡﹐今日之會到此為止。我長白梟一生就沒服過人﹐可是今天 對你們二位年輕人算是服氣到了家了……” 說罷他竟低下頭﹐感慨萬千﹐流出淚來。一旁的長去鳥司徒星也是仰大長嘆一聲道﹕ “施老當家的﹐別難受了﹐我老頭子一世何曾服過人﹖可是今晚也別提了……長江後浪催前 浪﹐今後的天下是他們年輕人的了。我們老了﹐不行了……” 還有一個極小的聲音起自台下棚內﹐也是一聲嘆道﹕“我們老了﹗不行了……”葉硯霜 已聽出這話是那柳二先生在棚內發出的。 想不到這幾位老前輩都有此感覺﹐一時倒弄得葉硯霜與紀翎同時窘態百出﹐四目相視了 一眼﹐內心是惺惺相惜。此時有一個微妙的感覺﹐在他二人心中﹐都存心想一會對方﹐看看 到底誰行﹐但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 這時長白梟忽然又嘆了一口氣﹐居然走至台中﹐向台下眾人一抱拳高聲道﹕“諸位都看 見了﹐這擂台已算結束了﹐死的死﹐傷的傷﹐歸根結底都是江湖上的仇殺事件。想到以前﹐ 都是我施亮不對﹐胡老鏢頭如今也傷了……我長白梟向大家保証﹐從今天起﹐江湖上決不會 再有我長白梟三個字出現了。老鏢頭的傷我負責治好﹐他好不了我砍下頭還他﹗” 台下萬人歡呼﹐掌聲如雷﹐齊聲高叫﹕ “長白梟行﹗好﹗” “長白梟要得﹗英雄﹗” 一時萬眾嘩然﹐長白梟施亮此時的確是感動了﹐他那雙深凹的老目中竟又潛潛地流下淚 來﹐隨著轉動身子對著司徒星點點頭道﹕“老朋友﹐我們下台吧﹐讓他們年輕人爭天下吧﹗” 司徒星也感動地過去握住施亮手道﹕“施兄能如此﹐真叫在下敬佩了﹗” 施亮搖搖頭苦笑道﹕“老朋友﹐別捧我了﹐我們快去看看胡老哥的傷吧﹗要是有個三長 兩短﹐我施亮可真得自己砍頭﹗” 司徒星含笑朝葉硯霜和紀翎點了點頭道﹕“等會別走﹐我們一起慶一慶﹐為長白梟改邪 歸正﹗” 長白梟斜著眼笑道﹕“別叫了﹐還不夠丟人呢﹗”這二位老人家下去了﹐剩下兩個年輕 的﹐都因為施亮一句話﹐二人到真要打一番了。 此時二人又相視一笑。觀眾的心永遠是好奇的﹐沖動的﹐恨不得台上打出幾條命案﹐他 們才認為夠味﹐更何況眼見這一對年青人是如此厲害﹐要是能叫這二人打起來﹐那才夠味 呢﹗一時都叫開了﹕ “打﹗打﹗打呀﹗” “別老看著呀﹗看看誰是天下第一﹗” 大家這一叫﹐二人可真都有點躍躍欲試了﹐一個笑笑問﹕“怎麼樣﹖” 那一個也笑笑道﹕“我隨便﹗” 紀翎又笑笑問﹕“還不知兄台貴姓高名呢﹖” 葉硯霜往前走了一步道﹕“你姓什麼呢﹖” 紀翎愈覺對方風度翩翩﹐英氣逼人﹐自己一生最好交友﹐能得此人為友﹐真是大快人 心﹐不由點頭笑道﹕“小弟姓紀名翎﹐兄台呢﹖” 葉硯霜連道﹕“不敢當﹐小弟葉硯霜……” 此話一出﹐忽見對方一怔﹐吸了一口冷氣﹐退後一步﹐一豎劍眉道﹕“什麼﹖你就是葉 硯霜﹖……” 葉硯霜突見對方一聞自己名字竟會變得如此﹐不由也一愕道﹕“小弟正是葉硯霜﹐兄台 何以認識﹖……” 此言一出﹐那紀翎竟自雙目圓睜﹐厲聲喝道﹕“好個葉硯霜﹐看你儀表不凡﹐卻竟是一 介登徒子﹗今天我倒要見識見識你到底有何種功夫﹐竟敢欺侮我雁紅妹妹……” 葉硯霜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聽到後來﹐不由劍眉一挑喝一聲﹕“住口﹗”隨著 臉色一冷﹐笑道﹕“雁紅妹妹是你叫的麼﹖你是她什麼人﹖” 紀翎聞言哈哈一陣狂笑﹐面現殺機道﹕“葉硯霜﹐別人怕你﹐我紀翎可不怕你﹐天下女 人多的是﹐只怪你瞎了眼﹗ 葉硯霜突喝一聲道﹕“住口﹗”隨著一看台下﹐低聲道﹕“今夜三更﹐你來長興老店﹐ 我等你﹐不見不散﹐在此眾目睽睽之下﹐說這些可真叫人失笑了﹗” 紀翎哼一聲道﹕“姓葉的﹐你跑到天邊我也找得到你﹗” 葉硯霜此時內心真是直如刀割﹐一方面恨這紀翎盛氣逼人﹐誤會自己﹔再方面想到了李 雁紅﹐看樣子分明是和這紀翎有了感情﹐內心哪能不痛心欲裂。心想好在李雁紅仍在旅舍等 自己﹐不如把這紀翎約去﹐三更時三人面對真情﹐至時非但可消解自己與紀翎的誤會﹐同時 尚可查明他二人究竟認不認識。想到此﹐不由苦臉一笑道﹕“朋友﹐你錯了﹗我葉霜可不是 那種人﹐今晚你也想著來﹐李雁紅也在。” 紀翎突然一振道﹕“雁紅妹也在﹖……真的﹖” 葉硯霜見狀更是一股涼氣直透腳底﹐冷笑一聲道﹕“信不信由你﹗紀翎﹐你可是真要 來﹐否則﹐我卻饒你不得﹗” 紀翎“刷”一聲展開折扇﹐一面扇道﹕“你想叫我不來都不行﹗就這麼著﹐一句話﹗” 只見他又一收扇﹐身起處已像一片黑雲似地落向了一旁的看棚﹐隨一點足已越過人群﹐霎時 就失了他的蹤影。 剩下葉硯霜呆若木雞﹐當時勉強向台下笑著一抱拳﹐就紅著臉由一邊下去了。 此時台下人﹐見無熱鬧好看﹐都失望地嘆著氣散開了﹐一時亂七八糟﹐叫聲、罵聲﹐還 有掉了小孩的叫著﹕ “小沖﹐二狗子﹐快來呀﹗” “喂﹐別擠好不好﹖我的鞋﹐哎呀﹐還是昨天買的呀﹗” “誰叫你穿新鞋﹖不是找倒霉麼﹖你怎麼不把頭丟了﹐這麼大人怎麼長的﹗” “媽的﹗我的鞋都丟了﹐你還罵人﹐出去我不揍你我不姓黑﹗” “什麼姓姓不了﹖你姓黑﹐真是……” 不言這些笑話百出﹐單說葉硯霜一個人來至棚下﹐一個人也不去與他們打招呼﹐沒精打 采的﹐轉出台後﹐躲在台柱後﹐待人稍走開後﹐才快快而出﹐內心真有說不出的煩悶。 他此時忽然想到了雁紅初聽到自己提到有人找她時的驚慌失措樣子﹐後來發現紀翎後她 又頭昏……一切他都明白了﹗ 他幾乎要哭出來了﹐他向漆黑的天高叫道﹕ “天啊﹐可憐可憐我葉硯霜吧﹗為什麼會有這事﹖ “雁紅妹妹竟是這種人﹖為什麼我葉硯霜愛的人﹐都是這樣的﹖天啊……” 他的眼淚流下了﹐傷心到了極點﹐他心中仍存著萬一的想法﹐他仍是相信雁紅的﹐但她 為什麼要騙我﹖ 於是他加快了步子往長興老店奔去﹐心中想著雁紅可愛的倩影﹐不由他又笑了。 “不要聽那家伙胡說八道﹐紅妹妹怎麼會認得他﹐她是愛我的﹗”他這麼想著。長興老 店己在望中﹐不由一陣緊走。進到里面﹐他頭也不回地直跑到雁紅的門口﹐用手敲了兩下門 道﹕“紅妹﹐我回來啦﹐快開門﹗” “我是硯霜……你快開門……”他又用力敲了兩下﹐確是無聲﹐不由一推門﹐才發現門 竟是鎖著的﹐不由臉色大驚。 就在這時﹐有一個店伙計笑著趨前道﹕“你先生是姓葉吧﹖這位李客人他走了。” 葉硯霜當時面如死灰﹐冷笑一聲道﹕“她走了……” 這店伙一鞠躬道﹕“他走時留給我一封信﹐說有一個姓葉的本店客人要問她的話﹐就叫 我把信給他。” 葉硯霜此時已心灰意冷﹐淚如雨下﹐抖聲道﹕“信在哪……里﹖快給我﹗” 這店小二見狀﹐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怎麼這年輕人好好會哭開了﹐聞言由懷內掏出一 素色小信封遞上道﹕“怎麼回事﹖這是……方才那李客人交給我信時也是哭得眼紅紅的﹐你 怎麼也哭了﹖別是什麼事吧﹖” 葉硯霜接過信﹐返身就往自己屋里跑去﹐哪還有功夫回這小二的話。他先跑到自己屋 里﹐把門關上﹐點亮了燈﹐把那封信急急拆開。那是一張薄薄的宣紙﹐上面是一筆小巧細秀 的梅花篆字。 硯霜﹐我永遠愛的人﹕ 當這封信在你眼前時﹐我已先走了﹐我不等你一塊走了。霜哥哥﹐你一定會奇怪﹐我為 什麼會不告你而先走﹐我不知怎麼答你才好﹗ 可是不要誤會是為了那黑衣人﹐你萬不可去找他。總之﹐你只要相信我就夠了﹐詳細情 形等婚後再告訴你。硯哥哥﹐為了你﹐我願犧牲一切。我在家等你﹐千萬可要來接我﹗要快 點﹗ 你的妻雁紅匆草 信尾尚附有她家的詳細地址。 這年輕人讀完了這封信﹐仰天一陣狂笑﹐大叫道﹕“謊言﹗謊言﹗雁紅﹐你對不起我﹗” 忽然他趴在那八仙桌上哭了﹐這一哭﹐聲音可真不小﹐驚得四鄰都在外敲門道﹕“喂 喂﹐怎麼回事﹐開門呀﹗” 他仍是哭著道﹕“沒事﹐你們走吧……”這些人都覺著莫名其妙﹐一個個回屋去了。 葉硯霜翻至床上﹐把嘴按在被子上﹐放聲痛哭﹐這一哭直哭了少說也有一個時辰。 他就像瘋子一樣﹐又哭又說。這年輕人幾年來受的委屈也太多了﹐好容易得到了雁紅﹐ 把一切都寄托在對方身上﹐但他發現自己心上人竟是如此一個人﹐竟會先有了戀人﹐卻來玩 弄自己﹐怎不傷心欲裂﹐雁紅的信寫得愈誠懇真摯﹐卻愈會引起他的更大誤解﹐此時他已傷 心到了極點﹗ 此時硯霜在床上這一陣傷心﹐真個是五臟俱裂﹐六腸欲斷。想到自己一生所愛的兩個 人﹐一個是臨終變節﹐委身另許他人﹐一個是偷有別戀﹐卻隱瞞著自己﹐尚假意向己示愛﹐ 怎不叫他痛定思痛﹐悲完又悲。 他這一傷心﹐也不知自己哭到什麼時候﹐竟自在床上睡著了。 午夜﹐他被一陣極輕的彈指聲驚醒了﹐猛一翻身坐起﹐見那油燈尚自燃著﹐時已午夜。 他忽然想起與那黑衣人紀翎的約會﹐不由劍眉一挑﹐心說你來得正好﹐只見他往空虛推 一掌﹐那合著的窗﹐竟自無風自開。 跟著就見一條極快的黑影﹐由窗內一閃而出﹐身在空中雙臂一振﹐竟然凌虛拔到了房上。 葉硯霜身在房上才一落﹐已見房上端正正在站著一個漢子。 這人方面大耳﹐劍眉星目﹐一襲黑綢長衫﹐長黑的發辮﹐月光下確是好美的一個翩翩少 年﹐正是那紀翎。此時紀翎對葉硯霜一笑道﹕“姓葉的﹐我紀翎個失信吧﹖” 葉硯霜點點頭﹐滿面秋霜地道﹕“紀朋友﹐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問你﹗” 紀翎一笑道﹕“對﹗我們是先禮後兵。”忽然又一皺眉道﹕“你不是說李雁紅也在麼﹖ 何不請出一見﹗” 葉硯霜忽然一開雙目﹐閃出奇光喝道﹕“不要提起她了﹗” 紀翎後退一步﹐他已由葉硯霜這雙目光看出這年輕人內力已臻化境﹐不由暗吃一驚﹐但 自己又何嘗是弱者﹐再一聽他話﹐分明自己猜測不錯﹐果然他對雁紅並無真情﹐無名火不由 冒起老高﹐冷笑一聲道﹕“你不是說她也在此麼﹖怎麼又不見她出來﹖” 葉硯霜恨聲道﹕“她走了﹗不過我們的事還沒完﹗” 紀翎哈哈一陣狂笑道﹐“你少在紀翎面前玩這一套鬼吹燈。姓葉的﹐你跟我來﹐這里可 不是動手的地方。” 言罷騰身而起﹐只憑足尖點著瓦面薄苔﹐身形已似箭頭樣的往前奔了去。 葉硯霜不先不後﹐跟了他個並排﹐二人動作幾乎是一致﹐須臾己來至一片空地。紀翎站 住腳步﹐見對方早已定足﹐心中不由一驚﹐暗贊這葉硯霜好一身功夫﹐今夜自己遇此高人﹐ 可真難置勝算了。但一想到自己心中至愛的雁紅竟會被眼前這人如此玩弄﹐心中那股無名之 火突然而生﹐冷笑一聲道﹕“葉硯霜﹐你有什麼話盡管說罷﹗” 葉硯霜此時反倒心平氣和了﹐一聲嘆道﹕“紀朋友﹐你要實說﹐你是不是真的認識李雁 紅﹖” 紀翎劍眉一挑道﹕“豈止認識﹐她尚在我家住了半個多月呢﹗”此言一出﹐葉硯霜一連 退了好幾步﹐一言不發。紀翎又一笑道﹕“葉硯霜﹐你錯了﹗放著天下美人多的是你不找﹐ 單挑到我紀翎至愛的雁紅。你如愛她尚還罷了﹐卻是玩弄於她﹐我一生最恨你們這種人﹗今 天既碰在我手中﹐我豈能容你﹗” 葉硯霜苦笑一聲道﹕“誰告訴你我玩弄她﹖你卻要還我個公道呢﹗我豈是任人欺侮的 人﹖”言罷面現殺機。 紀翎冷笑一聲道﹕“我親耳從她口中聽得﹐你尚想狡辯麼﹖” 葉硯霜此時面色鐵青﹐他內心已苦到了極點﹐這句話無異就像一根鋼針﹐深深地刺了他 一下﹐使他半天作聲不得。 紀翎見狀﹐更以為他是心虛了﹐不由一聲冷笑道﹕“葉硯霜亮招吧﹐今日不是你死就是 我死﹗” 葉硯霜慢慢抬起低下的頭﹐他此時臉上所現出的只有失望和忿恨。忽然他雙目一瞪﹐又 再度閃出了奇光﹐內心的激動﹐已使他有意與紀翎一拼。 因為他此時也真不想再活了﹐一切的希望此時都成了泡影﹐他又怎麼再去留戀這平平的 人生﹐那麼他這一晚無處申訴發洩的憂怨恨愛﹐都不由轉向了紀翎﹐他心中想﹕“紀翎﹐這 是你逼我如此﹐我要殺了你﹐然後我再死……”猝然地點點頭道﹕“很好﹗紀朋友﹐我葉硯 霜能死在你手中﹐也不算冤枉﹐只怕你倒無此成心吧﹗”言罷足下略動﹐已按八卦生克站好 了生門﹐雙手一抱拳道﹕“葉某候教了﹗” 紀翎此時早已不耐﹐因知眼前敵人是自己有生以來從沒領教過的大敵﹐對方開始一踏步 就是自己生平未見過的怪式﹐不由心中也頗為緊張﹐但紀翎胸有成竹﹐見葉硯霜足踏生門﹐ 就知對方要以掌陣把自己困住﹐使自己小攻自亂其式﹐不由趕上兩步分踩在乾、坤二宮口 上﹐身形一定﹐口中道﹐“看招罷﹗”雙臂一抖﹐“黑虎伸腰”﹐這雙前掌猝然抖出﹐挾著 一股極大潛力﹐直向葉硯霜前胸奔到﹐其疾若電。葉硯霜往日練氣﹐受太虛面導﹐練成一種 防身潛力﹐謂“紅蠶罡”﹐此罡實在是再妙不過的防身功勁﹐他可防人於無意之間﹐但功夫 極高者仍須事先准備﹐否則對方如以“霹靂”、“金劈”等厲掌猝然攻至﹐仍是難保不受傷。 葉硯霜一觀其掌勁﹐已知此人內力極高﹐已臻極點﹐當時哪敢貿然受掌﹐全身向右一 翻﹐一晃身卻展開了那套曾經晝夜苦練的無形掌。 首招是“樵子問路”﹐猝然間奔紀翎肋下搖去。紀翎以環手琵琶掌來切葉硯霜的單腕﹐ 但手才一出未容發式﹐突見葉硯霜二掌一合﹐接著“童子分桃”式猝然向外一分﹐以“玄鳥 划沙”的指力直奔自己大臂划來。 這無形掌一出手即是兩招﹐葉硯霜在清波林僅此兩招便把往昔名震京城的赤杖姥雷三姑 給震退了好幾步。他滿以為紀翎多少也得後退幾步﹐至時可以絕招乘隙而攻之﹐但紀翎武功 豈是等閒。 紀翎手才收回﹐忽見對方雙掌一合又分了開來﹐這種怪招頗似師父談到的六指魔謝小江 獨擅的無形掌﹐不由不吃一驚﹗ 一霎那﹐葉硯霜的掌沿已到﹐透出一股潛力﹐這潛力尚隔著自己衣衫﹐但已可令自己感 覺得到﹐肌膚如芒刺刺扎一般﹐心內暗贊好個葉硯霜﹐今日我紀翎卻真是遇到對手了﹗ 見對方這“童子分桃”猝然而至﹐不容深思猛吸了一口氣﹐“混元潛”逼於體下﹐使葉 硯霜感到勢力稍慢﹐但紀翎知道自己的防身潛力擋別人尚可﹐要想阻這葉硯霜恐是萬難了﹐ 故只阻得對方一遲﹐自己就猛崩右掌﹐以“碎石功”直劈對方面門。這一招又快又狠﹐逼得 葉硯霜不得不撤掌翻身﹐但在他猛然轉身的當兒﹐“野渡舟橫”、“清風醒目”二式又展了 開來。 紀翎驚出一身冷汗。暗忖這無形掌僅聽傳聞﹐卻並未見過﹐想不到這麼厲害﹐不由倒踩 “離”宮﹐猝踏“陪”、“杜”門上﹐想以“金劈掌”力迫對方於“驚”門位上﹐令對方不 攻自亂。 但葉硯霜對此八卦生克作用清楚已極﹐既敢以此待敵﹐何會作繭自縛﹖見紀翎掌發如 哨﹐斜劈自己雙腿﹐“陪”、“杜”二宮卻在對方足下﹐退路僅是“驚”、“死”二門﹐不 由大驚﹐一聲輕叱﹐雙臂振處﹐全身一躬一伸﹐竟施出了《會元行功寶錄》中的“龍蟠”之 勢”直竄了起來﹐竟然由紀翎頭上越了過去﹐落足於紀翎身後﹐足踏“休”、“生”二宮。 這一招已驚得紀翎目瞪口呆﹐須知自己金劈掌不出則已。出手敵人就是不死﹐再厲害的 也得後退幾步﹐卻不料對方全身一躬一伸﹐形同蛇鱔蟠身﹐全身竟游著自己所發的掌風外圍 穿了過去﹐落足處又在自己身後。 紀翎情知不好﹐不容對方發招﹐突然“倒點金燈”﹐右足尖猛然後伸﹐以背後聽風之法 猛尋對方丹田倒踢了去。 這一招果然厲害﹐葉硯霜本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發掌力﹐反震對方於“死”宮﹐ 卻不料紀翎還有這一手﹐不由驚得後退了一步。 紀翎在對方這一遲緩之間﹐全身發一招“怪蟒翻身”﹔身才轉過﹐葉硯霜以“無形掌” 五六兩式“大火烈焰”、“春風化雨”﹐腿掃掌分﹔紀翎成竹在胸﹐以野叟獨擅的“牟尼十 八指”﹐全身騰空。 第一指“小蟬棲枝”﹐平空划了個圈兒﹐直點葉硯霜額面。這種指力﹐全是以內家剛潛 之力透指而出﹐指指都是陽指﹐有隔空點穴的力量。 這“牟尼十八指”﹐是野叟仗以成名的看家功夫﹐自其出道以來﹐這種功夫他就一直沒 用過﹐傳之紀翎更是如此。今日一會﹐這葉硯霜那身驚人的功夫﹐迫使紀翎不得不拿出這看 家本領﹗ 這“牟尼十八指”一展出來﹐果真是驚人了﹐但見其人影恍恍﹐時閃時騰﹐時伏時起﹐ 最奇是這種指力都是由空中點出﹐每出一指都有“絲”的一聲﹐其疾若風。 葉硯霜把這套“無形掌”展開﹐也是人影飄飄﹐掌風呼呼﹐不過要以其對付這“牟尼十 八指”可真有點吃力了。施展“無形掌”第二十一招“黑蟻搬砂”時﹐不慎右腕竟險些被紀 翎指力所傷﹐中衣竟被點破﹐不由嚇得忘魂。當時一躍出﹐對紀翎一聲冷笑道﹕“葉某今晚 也叫你見識見識﹐叫你知道天下尚有制你之人﹗” 紀翎身已撲至﹐狂笑道﹕“不敗而退﹐我可不領情﹗”言罷第五指“流星墜空”直點葉 硯霜頸後“鳳眼”穴。 就在這時﹐葉硯霜一聲長嘯﹐身形猝矮﹐他竟展開了那《會元寶錄》中一篇飛禽走獸的 各種姿態﹐按著在風雷谷練出的姿態﹐一招招展開﹐他自己也不知這一套掌叫什麼名字。 但葉硯霜只一抬雙手合額﹐作眠禽狀向外一展﹐那只腿效豹足外划﹐只一式﹐紀翎已被 翻出去老遠﹐差一點還中了葉硯霜五指精力。 這種指力由十指尖小透出﹐可凌虛抓物。紀翎已被這聞所未聞的怪招給鎮得愕在一旁﹐ 瞠目結舌﹐冷汗直下。 因為葉硯箱展開這套怪掌﹐有一種無形威力﹐四面八方簡直無隙可覓﹐明明你見他打的 右邊﹐但左邊你如突攻﹐不知如何﹐他左邊會有一種反應﹐不是掌就是拳﹐簡真令人莫測高 深。 須知葉硯霜所施出這一套禽影獸形﹐正是數千年來禽象武功真傳的末流。宋末儒海散人 加以整編﹐更以三十年朝夕不斷的體會實察﹐於眾禽獸之中親自繪形﹐又以十年閉洞之功﹐ 才繪出這本寶錄。這一套劍拳足指參雜的怪式﹐儒海命名為“太虛式”﹐至今武林中尚未出 現過這種招式﹐若有﹐葉硯霜是始者了﹗ 且說葉硯霜本人只知道一套怪招雜式奇妙莫測﹐自己因不知確實情況如何﹐也不敢輕易 出手。今日如不出手﹐勢必就要敗在紀翎手中﹐一時情急﹐也不論其出自何姿﹐按著書上所 列﹐順姿展出﹐不想才第一招﹐已把紀翎平空震出老遠。 自己尚不知究竟﹐已引頸作鷲鳴狀﹐以第二式“墨鳳卷羽”欺近紀翎﹐背右手猛掛紀翎 左腰﹐真可謂之怪態百出。紀翎“牟尼十八指”雖是威力無極﹐但對方這種怪式一展出﹐自 己竟不知如何出招了﹐看葉硯霜全身都似有隙﹐但一出手卻又似有備﹐真個是有生以來連作 夢也沒夢過的怪招。 紀翎見葉硯霜背手猛掛己身左腰﹐心想這算什麼玩意﹖哪有出招是掛腰的﹐想著以“金 劈掌”斜劈對方手腕﹐但突見葉硯霜一翻手直奔自己面門碰來﹐不由大驚﹐猛一騰身以第八 指“飛針引線”直點葉硯霜“腕脈穴”。就在這一指才出﹐忽覺左腰一緊﹐道聲﹕“不 好﹗”猛一翻身﹐左腰一陣緊﹐跟著呼拉一聲﹐自己那件黑衣連腰帶背硬給撕了下去﹐不由 嚇得冷汗直流﹐洲身縱出﹐兩眼發直。 再看葉硯霜手中卻多了一大片黑緞衣料﹐雙目神光照人。紀翎就是本事再大﹐個性再 強﹐此時也不由把對方佩服了個五體投地。 但見他臉一陣紅﹐上前施一禮道﹕“葉兄真天神也﹗小弟自嘆不如﹐今夜既敗在你手 下﹐決不再乞生還﹐只求葉兄速賜一死﹗” 言罷閉目待死﹐不想等了半天不見動靜﹐再一開眼﹐見對方依然狀如呆癡﹐雙目注定自 己﹐不由嘆了一口氣道﹕“葉兄想必氣仍未消﹐小弟既已敗陣﹐決不再思他求﹐只是有一件 事要請你告訴我……” 葉硯霜微笑道﹕“紀朋友﹐什麼事﹖” 紀翎見對方忽露慈容﹐不由心中大奇﹐但轉念又道﹕“方才葉兄那套掌法﹐小弟不怕你 見笑﹐我還真沒見過﹐你可告以何名麼﹖” 葉硯霜臉一紅道﹕“並非我不肯告訴你﹐實在小弟自己也不知其名。” 紀翎冷笑一聲道﹕“我知你是不會說的。好了﹐你就快下手吧﹗” 葉硯霜一笑道﹕“下什麼手﹖” 紀翎一愕道﹐“你難道就饒了我﹖還不快置我於死地﹐你等什麼﹖” 葉硯霜搖搖頭道﹕“朋友﹐你錯了﹗你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我何能下此毒手﹖…… 只悔恨一時失手﹐竟使吾兄出丑﹐專此致歉﹗再會了﹐朋友﹐你是我一生中最佩服的人了﹗” 言罷翻身就走﹐紀翎此時不由急叫了一聲﹕“葉兄請留步﹗” 葉硯霜苦笑著轉過身來道﹕“朋友﹐不要再談了﹐我只問你﹐你愛李雁紅不愛﹖” 紀翎臉一紅﹐低頭不語。葉硯霜見狀心已酸透﹐停了一會見他仍不語﹐不由又問了聲﹕ “你方才說的話都是真的麼﹖” 紀翎點點頭道﹕“當然不假﹗” 葉硯霜突然一跺腳道﹕“夠了﹐紀翎﹐我相信你﹗只恨我葉硯霜命苦﹗紀翎你去找她 吧……她是……愛你的﹗” 紀翎聞言雙目一亮﹐也顧不得自己新敗於人手﹐當時喜形於面道﹕“這是真的麼﹖她 在……哪里﹖” 葉硯霜把那封信掏出來﹐遞與他道﹐“這……上面有她的地址﹐你去找她吧﹗” 紀翎含笑接過﹐心中真有無限的感激。葉硯霜見他接過信﹐這才對他苦笑道﹕“紀朋 友﹐祝你們愉快。”只見他突然一頓足﹐已似鴻影似的起在了半天﹐再一晃身已自無蹤。 剩下既悲又喜的紀翎﹐半天才把那一件撕破的長衫脫下干脆丟了。 自己又呆了一會﹐想到葉硯霜這人﹐好似並不似自己所想的那樣﹐他好似對雁紅仍有無 限深情﹐怎麼雁紅妹妹卻罵他玩弄她呢……一時真是想他不透﹗ 忽然﹐他又想到葉硯霜曾說她是愛自己的﹐這莫非是真的麼﹖如果是真的﹐倒真不負我 對她一片苦心。想到這﹐不由展開輕功提縱功夫﹐一路兔行鶴落﹐須臾已回至自己店中。進 室後﹐把燈光撥亮﹐忙拿出信來﹐見信封上好一筆娟秀的黑字﹕ 葉硯霜君親啟 知者留於即日 不由一愕﹐心說這莫非是雁紅妹妹留給他的麼﹖當時急急把信打開﹐就著燈光一看﹐這 位堪稱一世豪俠的紀翎﹐也不由淚如雨下。 他被雁紅那份真情感動了﹐心中這才知道﹐葉硯霜並非不愛她﹐她也更愛葉硯霜。照這 信中意思﹐分明他們即要結為夫婦﹐卻是為了自己﹐他們才不得不離開﹗ 自己又忽然想到﹐自己本是一番好意﹐替李雁紅打抱不平﹐卻不知反而害了她﹐如今葉 硯霜定已傷心已極﹐他定是相信了自己的話﹐以為我與雁紅之間曾有私情﹐故此傷心到了極 點﹐退身相讓﹐似這等至誠鑄情男子真乃少有﹐可恨自己竟然不察實際﹐將此一段大喜之事 給弄吹了。我真是天下最大的罪人了﹗ 他又想到﹐由此信日期看來﹐分明那李雁紅今日才離開此地﹐可見葉硯霜說她也在﹐真 是實情。 “那麼雁紅又為何要先走呢﹖”他心中甚是不解﹐忽然他捶了一下頭。 “你好糊塗啊﹗人家分明不願見你﹐怕給葉硯霜造成誤會﹐那信中黑衣人不是指的自己 麼﹖” “唉﹗我好糊塗﹗他們竟是如此地相愛著的﹐我卻無中生有地把人家拆散了﹗” 想到這﹐他由椅上站起﹐淚如雨下。 “紀翎啊﹗你又該怎麼辦﹖……”忽然他翻身上窗﹐心中已下了決心﹕“我還是快去追 上葉硯霜﹐向他解釋一番吧﹗李雁紅是愛他的﹐他千萬別誤會。”想到這里﹐不由忘了命似 地竄上廠房﹐展開一身所學﹐黑夜里就像一只夜鷹﹐瞬息間已來至長興老店。 見葉硯霜屋燈仍亮著﹐不由大喜﹐心說他還沒走就好辦﹐不由又在外彈了兩下指﹐不想 不聽回音﹐心中一急﹐足頓處﹐以“八步凌波”輕功絕技﹐飄至葉硯霜窗下﹐一手推開窗 戶﹐見內中燈光雖亮﹐人已無蹤……八仙桌上留有一錠啟閃閃大銀子﹐想是付的店金。這位 年輕人差一點哭出了聲﹗ 心說這完了﹐一切都完了﹗自己這可做了一世的罪人……他想去追﹐但忽然又想到﹐以 葉硯霜那身功夫﹐自己是難以追上了﹗ 他是那麼的懊喪與失望﹐像喪失了靈魂。他對葉硯霜﹐此時心中只有更敬重、抱愧﹔對 雁紅也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忽然他想到﹐自己定要按址找到雁紅﹐把這一項誤會向她親自訴說清楚﹐然後自己再盡 全力把這葉硯霜找回來﹐成全他們一生美事。 想到這里﹐正要翻身越窗出去﹐忽聽身後暴雷也似的喝道﹕“小子﹐你想逃﹖”跟著就 覺有一股極大掌勁向自己奔到﹐不由大驚﹐一竄身已來至院中。 由那窗內跟著縱出兩條白影﹐落地現身﹐紀翎始發現﹐月光下對方是一老一少。那老的 一條花白小辮拖於腦後﹐身穿白府綢褲褂﹐滿面怒容﹔少的歲數與自己相仿﹐手中拿著一口 劍。 紀翎一怔道﹕“你們二位是誰﹖怎麼好好動手就打人﹐莫非我尚怕你不成﹖” 這老人與那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金七師徒。昨夜因沒去看打擂﹐故此不認識紀翎是何 如人也。正想明早就起程﹐赴別處去打探鐵守容的下落﹐一方面報當年斷煙桿之仇﹐再方面 想迫對方與愛徒成婚。偏巧午夜正在行動﹐竟覺全身一麻﹐就不省人事﹐待醒後才發現門戶 竟開﹐不由大驚﹐知道定有能人潛入室內﹐此人要是取自己徒師徒性命﹐簡直易如反掌﹗” 這一嚇可真不輕﹐連忙喚醒徒弟﹐不想竟發現壓在自己枕下的那日新由鐵守容處設法盜 來的石雨寶劍竟自不翼而飛﹐這一下哪不痛心已極﹗ 忽然憶起葉硯霜前幾天看到這劍時﹐那種愛不釋手的樣子﹐心想定是他偷走無疑。想到 這﹐師徒二人直奔葉硯霜房去。 他們因知葉硯霜可不是好惹的﹐弄不好自己師徒命都得送掉﹐到了門口尚不敢貿然而 進﹐推開一縫﹐往里一看﹐正發現紀翎此時攀窗欲下。 金七這一見不由怒火上升﹐心說果然你想跑﹐不由運出全身之勁﹐一掌震出﹐遂見對方 身子在窗口一翻﹐尚以為定是中了掌無異﹐待趕出一看﹐人家好好地站在地上﹐並且面帶薄 怒。 金七這一注視對方﹐發現竟不是葉硯霜﹐但又說不出哪點地方不像﹐心想這真是怪事﹐ 他到底是誰﹖ 想到這﹐不由冷笑一聲道﹕“朋友﹐光棍眼里揉不出沙子﹐你是不是葉硯霜﹖” 紀翎此時正在怨恨頭上﹐被對方無理一鬧﹐怒火萬丈﹐當時冷笑一聲道﹕“是又怎麼 樣﹖不是又怎麼樣﹖” 金七見對方一雙眸精光四射﹐心中一寒﹐暗想就算他不是葉硯霜﹐以白己判來﹐此人功 夫也不少差於葉硯霜﹐心想自己本旨在追回那口寶劍﹐何故管對方是誰呢﹖何況這人午夜行 動詭秘﹐越窗出入﹐自己那口劍不是他偷的還會是誰﹖ 想到這﹐腦門那根小辮猝然直立﹐一陣怪笑道﹕“小子﹐我老頭於這兒年連年不利﹐淨 計你們這些小難欺侮﹐今夜你把劍還來則罷了﹐否則﹐我冷面佛可要開殺成了﹗” 紀翎一聽對方報名﹐不由暗吃一驚﹐久聞這老人一身奇技﹐因一時不慎曾失手於鐵守 容﹐後聞再度入山﹐練成絕技﹐不知此時怎會至此﹐想到這冷笑一聲道﹕“金七爺﹐你錯 了﹐我可沒拿你寶劍﹐這話是從何說起﹖” 金七哈哈一笑道﹕“不給你點厲害﹐諒你也不知我冷面佛何如人也﹗” 言罷雙目微合﹐體態下彎﹐腦後那根小辮竟自平立﹐可見此老內力之純了﹐竟然氣透指 發。 紀翎此時被金七逼得也不由憤怒不己﹐見對方這份不講理的樣兒﹐內心再也按不住火 氣﹐他本來就有一肚子委屈﹐哪能再受這種無理挑逗。 也真算是金七連年不利﹐偏偏找到了紀翎出氣﹐這紀翎一身功夫﹐也不過僅遜葉硯霜一 籌而已﹐試想金七師徒如何又能是對手﹖ 且說金七身子一蹲﹐雙掌箕開﹐這正是他在大山苦練的“六合掌”力。猛然見他雙掌吐 勁﹐向外一登﹐“呼”一聲﹐勢同排山倒海般﹐直朝紀翎當胸擊到﹗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眼前人影一晃﹐竟失紀翎蹤影﹐身前大樹被這一掌擊中﹐當時喀 嚓一聲﹐腰折為二﹐真個是驚人已極﹗ 金七一掌推出﹐猝失對方蹤影﹐情知不妙﹐猛然翻身﹐見紀翎立於身門﹐面現冷笑﹐不 由大驚﹐“金豹露爪”﹐直向紀翎當胸抓去。 紀翎閃身讓過此一招﹐猛翻右腕直切對方脈門﹐金七收掌“倒踩七星步”。他已知眼前 這黑衣少年有一身極高的功夫﹐當時也顧不得什麼面子了﹐只見他雙手一探長衣下擺﹐“嘩 啷啷”一陣急響﹐已抽出一時黑光程亮的鋼圈。 這就是他仗以成名的離魂子母圈﹐往昔他是從不輕易施出﹐不想昨夜今宵二度出手﹐這 一對離魂子母圈一到手﹐如同虎生雙翼﹐望著紀翎點點頭道﹕“小伙子﹐我這對破圈兒可不 輕易出手﹐出手就得見見血﹐你要小心了﹗” 紀翎初見這對離魂子母圈﹐心內不由一動﹐但他藝高膽大﹐也並未十分在意﹐當時由頸 下猝然抽出折扇﹐迎風一抖﹐“刷”一聲開了個滿扇。 金七一打量他這黑骨措金摺扇﹐也不由暗暗驚心﹐愈是這種不輕被人用的兵刃﹐施出入 都有特別的功夫﹐細看這摺扇﹐月光下上面好一幅圖畫﹐竟是一幅八仙過海圖﹐根根扇骨都 是漆黑如墨﹐骨頂鑄有金套﹐閃閃生光﹐好不威風﹗ 金七此時可真怒極了﹐也顧不了許多﹐往前一上步﹐先震動雙圈﹐發出一陣極為刺耳的 尖音。 這就是這對兵刃的厲害了﹐交手時由這大小四圈所震出的聲音﹐足以擾亂對方耳目心 神﹐使對方為此所亂﹐得而誅之。 金七這對子母圈﹐一奔前頸﹐一椎下胸﹐真個是威猛已極。但紀翎僅一振腕﹐就有一股 極大剛勁之風﹐橫掃而出﹐連金七也倒退了好幾步。 身形甫定﹐紀州已合扇而至﹐口中道聲﹕“打﹗”這黑光捏亮的招扇頂﹐直朝金七前胸 “心坎穴”點到﹐真個是其疾如風。 金七一翻右手離魂子母圈﹐想猛磕紀翎摺扇﹐但紀翎這柄扇子可非尋常﹐眼看這右手鋼 圈已快碰上.忽見紀翎二指一彈﹐這扇突然飛起﹐竟巧生生接在了左手。 金七離魂子母圈一圈碰空﹐但他式子己用了上去﹐門戶大開﹐而紀翎扇雖易手﹐而去式 並未改變﹐只見他化拳為掌﹐以五成勁向外推出。 這種功夫可真是難躲了﹐但金七到底闖蕩江湖四十余年了﹐身手畢竟不凡。只見他一踹 雙足﹐借著對方掌勁﹐“金鯉倒穿波”﹐反竄出了三四丈﹐待站定後﹐胸口隱隱發熱﹐他確 實有點害怕了。 他身子才一站定﹐紀翎己凌空而至﹐黑摺扇摟頭就打﹐此時此境﹐任你神仙也難逃開這 一招﹐要是給他一扇打上﹐想活命可就萬難了﹗ 就在這時﹐紀翎突覺背後有金刀劈風之音﹐不得己突然收招﹐怪蟒翻身﹐手中摺扇往外 一揮。 “嗆”一聲﹐火星四冒﹐竟把來人虎口震裂﹐鮮血順臂而流﹐這人痛得哎唷了一聲﹐手 中劍也交了左手。 金七己看出﹐竟是自己弟子馬兆新﹐多虧他這一劍﹐否則真是不堪設想了﹗ 紀翎站定身形﹐一聲冷笑道﹐“如何﹖你師徒如尚有斗志﹐我定不使你們失望﹐只怕至 時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金七雖怒憤膺胸﹐但他由來人身中已看出﹐要憑自己師徒﹐還真不是人家對歹﹐心中一 難受﹐就差一點流下淚來…… 半天抬起了頭﹐看看對方道﹕“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葉硯霜是你什麼人﹖” 紀翎冷笑道﹕“葉硯霜是我朋人﹐我方才見他﹐如今已不知去向。我名紀翎你可記好 了﹐有仇找我﹐可與葉硯霜無關﹗” 金七點點頭道﹕“好﹗”隨著見他雙目精光四射﹐一翻身對馬兆新道﹕“徒弟﹐我們走 吧﹗”遂又看了紀翎一眼﹐苦笑道﹕“我要告訴你﹐除了雲中雁以外﹐又多了一個仇人﹐此 仇我一定要報。小伙子﹐你等著瞧吧﹗” 紀翎點點頭﹐笑道﹕“老爺子﹐火氣何必這麼大﹖這樣對身體不好﹗” 金七氣得雙目外凸﹐又看了他一眼﹐一跺腳﹐才縱身入窗。他徒弟馬兆新也看了紀翎兩 眼﹐紀翎也對他笑笑道﹕“聽說你要給鐵守容成親了可是﹖” 馬兆新臉色大窘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紀翎點了點頭﹐笑道﹕“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就憑你這塊廢料……” 馬兆新被罵得面色通紅﹐狠狠地盯了紀翎幾眼﹐他此時心中已充滿了仇恨和激動。 且說紀翎待他們都走了﹐自己覺得好生無聊﹐這才快快而返。第二日一早備馬上路﹐直 去追訪李雁紅去了﹐這且不提。 且說葉硯霜把信遞與紀翎後﹐返身就竄房越牆而去。走了幾步﹐他又停住了﹐此時內心 就像丟失了靈魂一樣﹐想到自己這一生真個是完了﹗ 一個人回房後﹐愈想越難受﹐暗罵一聲﹕“雁紅啊﹐你這是何苦﹗我已經夠傷心了﹐你 心中既有他念﹐又何故再來玩弄於我﹖唉﹗女人啊﹗你們的心真個足善變﹐我今生是再不會 踏人你們的漩渦﹗” 想到此﹐他不由把心一狠﹐決個再去想從事了﹐心想天下這麼大﹐我哪里不能去﹐不 如﹐一個人還是浪跡天涯去吧﹐何故沉迷於此﹗想到這里﹐把臉上淚擦淨﹐正想吹燈行吐納 坐功﹐忽又念到﹐此時不走﹐說不定明日那紀翎又會來此糾纏﹐自己真怕再提起那些傷心 事。不由把東西略為整理﹐忽然想到一個念頭﹕“那把石雨劍……”不由使他一怔﹐有心想 算了﹐但不知怎麼竟似有一口氣悶在心里。暗忖此去天涯﹐難免遇上那鐵守容﹐不如得此劍 至時還她﹐當面羞辱她一番。 “守容啊﹐你好狠的心……你可知道多少年來﹐我為了你流了多少淚﹖受了多少 苦﹖……” 一想到那鐵守容﹐她那亭亭玉立的影子不由又浮在眼前﹐多少年了﹐他為她祈禱﹐為她 祝福﹐甚而在夢幻里也沒忘記這影子。如今癡情猶在﹐人而卻不知飄泊何方……他幾乎不相 信她會真的變了心……但是眼前的事實﹐他又有何理由不信﹖ 想到這﹐越發認為那劍是非要拿過不可﹐於是他一個人輕輕開了門﹐仗著自己在風雷谷 因食了不少的“黑精”練成的一雙黑暗視物如同白晝的夜眼﹐輕輕走至金七門前。推門竟下 著門閂﹐不由抖出那支“九合金絲蛇骨鞭”﹐以那鋒利的尖舌刃﹐插入門縫﹐僅輕輕往下一 划﹐那門閂已中斷為二﹐門也就隨著輕啟了開來。 葉硯霜提著一口真氣﹐展開了絕頂輕功“哈雲步”﹐全身凌虛而行﹐看起來就像飄在空 中一樣﹐行五六步﹐僅需足尖輕輕一點身子又跟著起來了。江湖中擅此功者如今恐尚無第二 人。 且說葉硯霜此時行至床前﹐見床上盤膝坐著金七﹐二目下垂﹐竟是在行坐功﹐知道這也 確是不弱﹐暗道一聲好險﹗ 如非自己施出這絕世輕功﹐此番怕早已驚動這老兒了﹐自己環目一視﹐不見那寶劍蹤 影﹐幾上雖有一劍﹐卻不是那口石雨劍。 一回首卻見那口劍就在枕下﹐露出一柄﹐這枕是一長條形狀﹐一邊是馬兆新枕著﹐這一 邊卻是空著﹐但離金七坐處至多不過數寸許。 葉硯霜不由暗皺了一下眉﹐要想拿這口劍﹐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想到此﹐不由暗生惡念﹐心想不如還是叫他們受點罪﹐好在於他們也無害﹐自己寶劍亦 可從容到手。 葉硯霜想到此﹐不由暗運潛力﹐先朝睡夢中的馬兆新隔著棉被一指點出﹐正中對方後腰 “尾龍”穴﹐但見他一陣微抖就不動了。 金七正在氣返周天之際﹐覺得床上一動﹐正欲開目﹐葉硯霜又是一指隔空點出﹐金七但 覺左肩“肩井”穴上一麻﹐就不省人事了﹐葉硯霜所點二人穴道﹐用的都是至柔之勁﹐被點 人至多昏睡一個時辰就會醒轉﹐決無性命之憂。 且說葉硯霜待把二人相繼點穴後﹐自己放心大膽﹐至床前把那日劍連鞘由枕下抽出﹐仔 細一看﹐正是那口石雨劍﹐心中也不知有一種什麼感覺﹐竟像小兒得到餅似的﹐把那劍在臉 上挨了一下。 無限的相思情淚﹐都為這劍引出了﹐這劍的主人如今尚不知飄游何方人了。 想著把劍收好﹐又輕足走回自己房間﹐留了一塊銀子在自己桌上﹐以為店金﹐自己越窗 而出﹐行了老遠﹐不由一驚﹐心想自己那匹小騾還在店中呢﹗想到此﹐只好又加快腳步轉 回﹐行至店門越牆而入﹐找了半天才找到馬棚。 見有一童兒睡於棚前﹐自己先趨前看了看他睡得正濃﹐深恐等會馬行之聲將其驚醒﹐想 著就在其“軟麻穴”上輕點一指。 這童兒被點後打了兩個哈欠就翻身不動了﹐葉硯霜入到槽內見馬匹並不多﹐自己那匹小 黑子獨占一槽﹐所有的馬都離它遠遠﹐知道過去那小二之言不差﹐這驢兒果是狠得厲害﹐當 時捏口輕吹了一聲﹐小黑子頓時驚覺﹐一扒四足跑近﹐依戀十分﹐葉硯霜撫摸了它一陣﹐找 到了自己鞍子與它配好﹐輕輕牽出﹐又把大門帶上﹐越牆入內關好﹐再越牆而出﹐抖動絲 繩﹐這小黑子四蹄如風﹐只一瞬間己跑出這六旗鎮﹐回顧前塵﹐住事如煙﹐真個是人生如 夢﹐茫茫深夜何所去從…… ------------------ 第十二章 蘭因絮果 原來鐵守容幸得風雷谷太虛老人垂青﹐賜了兩卷手繪的秘功。一為“大三元圖解”﹐一 為“二氣分功”﹐此二卷手卷均系老人裁衣而成﹐以極詳細的詞句加以解釋﹐並繪明圖形﹐ 頗易辨認。 一塵子也因老人給了她一卷“定心神唱”感到喜之不盡。再加二人此行已無事可做﹐故 此就在第二日的清晨﹐取道赴華山﹐辟室練功﹐以期三月而成﹐然後再下山去看看小梅。當 然﹐主要的還是想去找葉硯霜。 一行二人曉行夜宿﹐不一月已至華山。沿途真有說不盡的奇人怪事﹐尤其是鐵守容初游 江湖﹐更是感到無限新鮮。 華山為我國五岳之一﹐山勢之高﹐廟宇之多﹐概可想見。看看山已在望﹐老尼不禁喜形 於面道﹕“一別華山頗有年矣﹐不知師兄尚好否。他如今已是一位近百歲的高僧了。” 鐵守容道﹕“師伯他老人家就在此山坐禪可是﹖” 一塵子點頭道﹕“你這位師伯性情古怪已極﹐本身功力極大﹐已盡得先師鐵肩大師真 傳﹐較之貧尼真不知高上多少倍呢﹗我此行來此﹐其旨也足就近請其指教一、二呢﹗否則武 功一道﹐尤其是調氣坐功等﹐如無人加以開導﹐難免走火入魔﹐一朝練左了﹐後悔也來不及 了。” 言罷﹐又看了守容一眼笑道﹕“如果你福氣好﹐得其指教一二﹐真有說個盡好處呢﹗你 別看他雖是我師兄﹐事實上卻等於我師父一樣﹐因先師鐵肩大師收我時年已耄耋﹐我從師不 及一年﹐先師即己坐化﹐彼時大師兄年已半百﹐得其一心傳授才有今日﹐故我這師兄就等於 師父一樣。” 鐵守容聞言才知是這麼回事﹐此時破曉已過﹐一輪紅日復出雲霄﹐照得這整個山嶺像披 上了一層紅色光衣一樣。有三五人群﹐都攜刀背簍﹐上山打柴﹐也有成群獵戶人山行獵﹐嘴 里哼著小調﹐狀極愉快。 一塵子在前踏上山道﹐守容後隨跟上﹐一直走到半山﹐沒有人跡時﹐才展開輕功絕技﹐ 就像兩只穿雲燕子﹐落足處都是樹頂樹葉﹐借著輕點彈力﹐身形連連騰起﹐真個其快如風﹐ 其疾似箭﹐只瞬間已離山頂不遠。 華山多奇景﹐山色風水可媲美廬山。此時滿山楓葉﹐在這盛秋的日子里﹐點綴得此山一 片紅潮﹐微風里此伏彼起﹐又像萬千的紅浪﹐守容不禁對景吁嘆﹕“想不到華山美秀至此 老尼笑道﹕“山後奇景尚多﹐過幾天你自己慢慢領略吧。”說著用手遙指楓林後的一片 屋脊道﹕“那座大殿就是先師鐵肩的修真之所﹐只是晚年有幕阜山忍大師率眾徒避劫來此﹐ 先師就把這玄宗寺(昔名)讓與忍大師了﹐如今武林中的青衣幫﹐其幫主忍大師就坐鎮此殿 中呢﹗” 鐵守容聞言暗吃一驚﹐久聞青衣幫素來橫行江湖﹐幫徒全系青衣女尼﹐幫主忍大師外號 赤臂尼﹐為江湖一怪﹐為人嫉惡如仇﹐凡事任性而為﹐卻不顧正邪﹐想不到與華山派有此關 系呢﹗ 想到這里﹐不禁用目看了老尼一眼﹐要說又忍住了﹐一塵子呵呵笑道﹕“我知你此時疑 心﹐光師雖贈寺與彼﹐又加以我們近在咫尺﹐但卻一向無什麼往來﹐見面也不過點點頭而 已。” 鐵守容心想﹐你既知這赤臂尼率徒為惡江湖﹐卻坐視不問﹐豈不有失俠義本色﹖ 她又哪里知道這赤臂尼武功之高﹐尚駕於一塵子之上﹐和其師兄紫袍僧伯仲之間﹐更與 其師鐵肩大師尚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秘事﹐否則鐵肩臥榻之側豈能容人鼾睡﹖ 一塵子又一指那大殿道﹕“過了此寺﹐就離我們黃石室不遠了。”二人遂加快步法。 繞過那大寺﹐鐵守容見寺門高聳有兩丈﹐一邊有十數棵古松﹐蒼勁參天﹐寺門全系綠色 琉璃所鑲﹐講究已極﹐寺門高懸“青衣寺”三個大字﹐落款卻是“鐵肩大師”。最奇是那字 都是用翠竹排就﹐顏色碧綠﹐歷久不變。此時寺門之下﹐正有兩個妙齡女尼﹐在說笑著﹐一 眼瞧見一塵子﹐雙雙合十笑道﹕“一塵大師姐回來了﹖……” 一塵子微笑著合手回道﹕“回來了。大師可好﹖” 二女尼回答﹕“家師尚好﹐師姐可要入內一見﹖” 一塵子笑道﹕“貧尼尚有事﹐改日再參見吧。”說著就向寺邊走去。鐵守容見那二女 尼﹐歲數至多和自己相仿﹐卻稱一塵子為師姐﹐由此可見那忍大師赤臂尼輩分之高﹐以及自 大情形了﹗ 一轉過這青衣寺﹐不遠處就有一座寺觀﹐寺院比起那青衣寺來就小多了﹐但面積也不算 小﹐紅色方磚牆內廟堂錯落﹐古樹參天﹐清風里樹哨刺耳﹐別有一番靜穆氣氛。一塵子偕雲 中雁行近寺門。 這門高有丈二﹐卻是用松枝編成﹐陣陣木香由內透出﹐使人尚未入門﹐已有一種清新之 感。 鐵守容見一塵子人門前﹐先把衣衫整理一下﹐又對雲中雁道﹕“此時不知師兄在不在里 面﹐要不在就到華山去了。不過我們先進去再說。”說罷以手扯動門上垂線﹐就有一陣叮叮 鈴聲﹐須臾就有一道婆開了門﹐見是一塵子轉回﹐雙手合十道﹕“師太回來了﹗” 一塵子點頭道﹕“上人在寺中不﹖”(紫袍僧在寺中俱稱為紫袍上人。) 那道婆點頭道﹕“此時正在太陽池行坐功。” 一塵子點點頭﹐遂對雲中雁道﹕“我們進去吧﹗”二人入內後﹐一塵子且行且對雲中雁 笑道﹕“你知那太陽池是什麼﹖” 雲中雁臉一紅羞道﹕“弟子見識淺薄﹐請師伯賜告﹖” 一塵子含笑看了雲中雁一會兒道﹕“這還是你送的呢﹗” 鐵守容一怔道﹕“怎麼會是弟子送的﹖它不是一個池子嗎﹖” 一塵子呵呵笑道﹕“你忘了你在烏鴉嶺殺了那條赤仙怪蟒麼﹖我不是把那皮剝了回來 嗎﹖這太陽池就是那蟒皮制成﹐等會你一看就知道了。” 鐵守容這才知道是這麼回事。此時有六個女尼連袂由內走出﹐見了一塵子全部跪地參 見﹐一塵子笑道﹕“久不見面﹐你們都長高了。起來吧。”四尼齊立。一塵子一指四尼對雲 中雁道﹕“這是我四個佛門弟子﹐法名玉、松、柳、梅﹐下均著以‘清’字。”雲中雁忙則 身問好﹐老尼一指雲中雁道﹕“這是你們陸師伯的俗家弟子鐵守容﹐也就是我曾給你們說過 的新近馳名江湖的女俠雲中雁。” 四女尼都個由面現傾慕地看了鐵守容一眼﹐較長者尚施禮笑道﹕“原來是鐵師妹﹐我姊 妹真是久仰大名了﹗請進吧﹗”遂即返身帶路。 雲中雁見室內香煙繚繞﹐正中供著觀世音金身法相﹐一旁有十八羅漢﹐無不栩栩如生﹐ 神氣活現。當時有四弟子侍上茶水果類﹐那較長女尼對一塵子恭身道﹕“弟子去請大師伯回 室﹐告知師父回來了。” 一塵子搖頭道﹕“不要打攪他﹐等會我們自己去﹗”遂對四人道﹕“你們各自用功去 吧﹐晚課在大殿舉行﹐為師要察考一下你四人的長進如何﹐尤其是那般若詩經﹐你們可曾全 部體會明白了﹖” 四人齊答﹕“謹遵師命﹐弟子已習會﹗”﹐老尼遂點頭道好﹐四人隨即退下。 鐵守容心想﹐想不到一塵子對弟子尚如此嚴格﹐才一回來就考試﹐可真有點吃不消。 這樣又坐談一會﹐老尼起身道﹕“容兒你隨我來。”鐵守容起立跟著老尼走出此殿﹐始 見這寺內中間即為一凸出峰頂﹐全系白石﹐經陽光一時﹐閃閃刺目。老尼道﹕“大師兄就在 這小峰上﹐你隨我來。”言罷一扯長衣下擺﹐露出高筒白襪﹐展開輕功僕上那小峰之頂﹐雲 中雁小心後隨。才一上那石峰﹐鐵守容已見那峰頂凹處﹐有一石條繃成一大可逾丈的圓鼓狀 物﹐鼓面血紅﹐被陽光一照﹐真個是萬紫千紅。鐵守容一見果是那赤仙怪蟒皮所制﹐在這石 鼓之中端坐著一個老和尚。 這和尚一身紫衣。滿面皺紋層疊﹐幾乎就看不出眼在哪里了﹗因為上眼皮垂下過長已遮 過下眼皮﹐而且滿是皺紋。一眼看去就是一肉﹐簡直分不出口目。 這老和尚不時低首深吸著氣﹐隔一會又吐一口白氣﹐這口白氣就像露一樣輕罩著那鱗 片﹐在上浮游不散。過一會老和尚又一吸﹐那些白氣又成條狀收入口中。鐵守容不禁大驚﹐ 暗驚這老和尚分明練的是上乘吐納功﹐已到凝氣成形地步。如以武功而論﹐分明已到了六合 歸一氣至玄化地步﹐可凌虛抓物了﹗ 暗忖如今江湖中尚沒有聽過有誰至此地步﹐想不到紫袍僧竟有此功﹗ (她作夢也沒想到﹐她那心上人葉硯霜武功今也已到此境地﹐或較這紫袍僧猶有過之 呢﹗) 一塵子見狀面色也似驚喜﹐不禁小聲附耳對鐵守容言道﹕“想不到師兄如今竟有此功 力﹐這太陽棚功力確是不小﹗”那紫袍僧此時似已知道有人來至近前﹐那一雙下垂的眼皮睜 了半天﹐好似尚舍不得睜開似的﹐最後把余氣吸盡﹐才睜開了眼皮。 鐵守容嚇得一怔﹐心說這老和尚一雙眼睛怎麼會是綠的﹖ 綠閃閃地只朝一塵子二人看了一眼﹐臉上馬上裂開了好幾條笑紋。其實他笑不笑人家真 分不出來。一塵子合十一拜道﹕“參見師兄﹗” 紫袍僧啟唇發言﹐那聲音就像是大蜜蜂似的嗡嗡道﹕“原來是師妹。一路風霜多辛苦 了。”言罷由太陽棚上站起﹐一眼又見一塵子身旁尚跪著一個人﹐不由又嗡嗡哼道﹕“這是 誰﹖” 鐵守容恭道﹕“弟子鐵守容參見上人﹐恭乞教益。” 紫袍上人雙目猛然一張﹐像大了一倍似的道﹕“你就是雲中雁﹖” 一塵子笑道﹕“就是她﹗” 紫袍上人連道﹕“難得﹗難得﹗老衲早想。見你呢﹐起來﹐起來。”又用手。指那太陽 棚道﹕“你認識這東西麼﹖老僧為此收功不少﹐這都是你的功勞呢﹗”隨著呵呵笑了幾聲﹐ 就下了石鼓﹐鐵守容見這紫袍僧﹐非但身著紫衣﹐而且連皮膚都是紫色﹐瘦如樹干﹐真是一 副皮包骨頭﹐但骨架卻很大﹐尤其是一雙大腳﹐少說也有一尺半長﹐真是好一副怪相﹐鐵守 容心想怪不得他不穿鞋﹐這麼大腳﹐那里去買鞋去﹖ 紫袍僧邊行邊笑道﹕“小小年紀成名不易﹐卻要謹慎約束﹐勿使鋒芒太露﹐否則難免就 要樹強敵了。” 鐵守容心中一驚﹐似覺上人之話頗似有指。紫袍上人又看了鐵守容一眼道﹕“前半個月 金七前來見我﹐想叫我傳他混元霹靂掌功﹐因其師六元居土與我有數面之識﹐卻令我對此事 難以應允。” 鐵守容聞言一驚﹐一塵子也是大吃一驚道﹕“師兄傳了他沒有﹖” 紫袍僧笑道﹕“我豈能輕易傳他﹗當時我追問他要學此掌為何﹖”言罷又看了鐵守容一 眼﹐鐵守容臉一紅﹐上人又接道﹕“我一問他﹐他先不肯說﹐後來才告訴我說是最近失手與 一新近人江湖的小女孩手中﹐他為了要出一口氣﹐故此要學這種武林絕學的掌功。” “當時我就問他﹐對付一個小女孩﹐何至於要學這麼厲害的功夫。” 一塵子點頭道﹕“是呀﹗這金七用心也太狠了﹗” 紫袍僧哼道﹕“當時你猜這金七怎麼說﹖” 一塵子道﹕“他怎麼說﹖” 雲中雁不由咬外瞪目﹐小聲罵了一聲﹕“老不死的……”忽然一抬頭看見紫袍僧一雙綠 目正看著自己﹐不由把頭趕快低下。 紫袍上人由這一目﹐已看出了這女孩嫉惡如仇的個性﹐不由皺了一下眉﹐遂嘆了一口氣 道﹕“後來一問才知那女孩子就是這孩子﹗”說著用手指了一下鐵守容﹐又道﹕“而他所以 要學混元一氣霹靂掌﹐主要不是用以對付這孩子。” 一塵子驚問﹕“莫非他另有仇家麼﹖” 紫袍僧搖搖頭道﹕“這金七想練成這種掌法﹐居然要連恆山老尼也一並敗其掌下﹐好叫 江湖中知道他不僅能勝雲中雁﹐且連你師父都可制服﹐你看他用心有多狠﹗” 鐵守容更是怒形於面﹐一塵子也是高喧了一聲無量佛。三人此時己來至寺內﹐紫袍僧坐 定笑道﹕“我當時一聽他說出恆山老尼﹐心知定是這孩子惹出的禍﹐豈能把掌法傳他﹐當時 告以老衲並不擅什麼霹靂掌之類﹐請他另謀高師。他聞言大不以老衲為然﹐滿面怒容地走 了。事過三四日後﹐偶聽弟子梅清告訴說﹐曾見這廝居然連日進出青衣寺﹐居然又和那赤臂 尼拉上了關系……”此言一出﹐二人都大吃一驚。 一塵子不由皺眉道﹕“又碰上這位忍大帥赤臂尼最喜管閒事﹐這事情說不定就許她要伸 手管了……” 紫袍憎也嘆了口氣道﹕“要是這個老東西為他說動事情就麻煩了。你可知這金七師父是 誰﹖” 一塵子搖頭表示不知﹐紫袍僧苦笑著看了雲中雁一眼﹐好似有難言之處﹐只對一塵子 道﹕“你可記得先師在世時﹐時常來訪他老人家的那位六元居士麼﹖” 一塵了一怔道﹕“怎麼他就是金七的師父﹖怪不得他能和赤臂尼拉上了關系呢﹗” 原來這鐵肩大師中年之後四旬七八左右﹐尚是一俗家伙士﹐在點蒼山得逢赤臂尼﹐那時 這赤臂尼尚是一幼齡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女﹐生得可謂天姿國色﹐因傾慕鐵肩大師一身絕世武 功﹐又加上對方雖上了些年歲﹐卻是英俊異常。 那時鐵肩大師俗名方化雨﹐中年無偶﹐難免寂寞十分﹐又加以他眼界一向甚高﹐差不多 的女孩他俱看不上眼。中年即辟室點蒼﹐本意隱居一生﹐作一個世外高人算了。 卻不想得遇赤臂尼﹐她俗名喬弄梅﹐對方化雨常以大哥稱之﹐因其家就在點蒼山之下﹐ 故此不時常來走動﹐用心只為求方化雨指導功夫。 方化雨也不能否認﹐自己確實是喜歡這喬弄梅﹐但僅系喜歡而已。 人是感情動物﹐何況二人一為中年無偶﹐貌又英俊﹐一為棵分□輳□轤汲蹩□□淙渙□ 心都很純潔﹐日子久了也難免墜入情網﹐但他們自己卻不知道。 半年之後﹐江湖上都知道了他二人的艷事﹐他二人也就干脆結了婚﹐婚後卻是過了一段 極為安詳美滿的日子。這鐵肩大師方化雨﹐更把一身功夫傾囊相授﹐這喬弄梅非但人長得漂 亮﹐質稟確也高人一等。 不幸的事情來到了。就在這一年的冬天﹐由九華山遷來了一位少年俠士。 這位俠十非但人長得英俊瀟洒﹐武功也是別稱一家﹐更兼以能彈一手好琴。雖不能同伯 樂一樣鼓琴時六馬仰首﹐游魚出聽﹐卻令人聞之如醉如癡﹐不克中止。 也合該有事﹐這一日正逢月夜﹐月明星稀﹐這點蒼山上景致如畫﹐巧逢方化雨外出未 歸﹐撇下這年青的少女獨守空閨﹐尤其逢此月夜﹐不由憑欄賞月﹐無限幽思往竅拋寄。 正在對月賞感之際﹐忽聞一陣琴聲划破靜空﹐偏巧這一曲正是“鳳求凰曲”﹐叮鳴聲里 似有無限相思﹐聞之令人回腸蕩氣。先是悠長繞轉如新鶯出谷﹐既而如泣如訴﹐似二情侶相 擁訴幽﹐聞之令人淚珠沾襟。 所謂琴韻心聲﹐這多情寂寞的少女﹐一時竟被這琴音給陶醉了。 她情不自禁順著山道﹐往這鼓琴處走去﹐此時明月高懸﹐四周沉默﹐但見一自衣書生﹐ 正在倚石而彈著一面七弦古琴。 喬弄梅遠遠地站住了腳﹐但見這人羽衣星冠﹐方面大耳﹐月光之下﹐可謂之俏麗已極。 喬弄梅雖已和方化雨成婚﹐但婚後方化雨總以練功為重﹐無形中冷落了嬌妻。喬弄梅正 是青春年華﹐何堪這長日寂寞﹖ 今日一見這風流居上﹐不禁芳心怦然一動﹐幾乎都看得呆了。 那六元居士一曲彈畢﹐尚未盡興﹐又鼓一曲“金玉鼓”。但聞金鐵交鳴﹐塵揚馬翻﹐曠 野里直似萬人馳騁﹐真個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緊湊處令人血液澎湃﹐汗 毛聳然﹐直聽得喬弄梅倚樹嬌喘﹐無限深情已牢牢地系在這琴士手中了。 那六元居上一曲又畢﹐余興尚未全消﹐干脆拔出寶劍在月光下邊舞邊歌﹐這一來可迷壞 了那喬弄梅了。見對方這一趟劍真個是輕巧已極﹐竄越騰挪﹐美姿煥發﹐翩翩風度﹐款款歌 聲﹐一舞未畢﹐那喬弄梅已情不自禁地顯出了身形﹐幾乎撲身至前﹐恨不能與其對舞一番﹐ 才稱心願。 六元居士正在舞得盡興頭上﹐一眼見月光之下﹐有人偷看自己﹐不由一愕﹐仔細一看﹐ 竟是一少婦﹐不禁羞得臉通紅﹐正欲還劍於鞘﹐返回丹窄﹐卻覺此女午夜來此太以離奇﹐不 由上前質詢何故來此窺視。喬女告以為其琴聲所引﹐情不自禁耳。 自此以後二人就成了朋友﹐事情真是湊巧已極﹐那方化雨外出采藥一連半月未歸。 歸後始知其妻已另有他歡﹐當時一怒即找到六元居士﹐本想一劍將其結果﹐但後來才知 對方實是不知喬女已有丈夫﹐本不能怪罪與他﹐有心又想把喬弄梅殺了以洩心中之恨﹐但轉 念一想﹐自己自從婚後確是只重武功﹐忽略了嬌妻﹐她年歲正輕﹐如何能責怪於她﹖ 當時一氣之下﹐自己返回華山﹐就在那玄宗寺里落發為僧。也就在那個時候收下了紫袍 上人。 這喬弄梅真個命苦﹐就在和六元居士同居後的第二年﹐竟染上一種怪病﹐晝夜發熱﹐半 月不遲﹐那六元居士找遍名醫﹐也是罔然。 後來那喬女告以前夫方化雨﹐也就是今名的鐵肩大師﹐精擅醫道﹐去求他﹐或可看在以 往夫妻情份上﹐賜一條活命。 這六元居上雖一心不願如此﹐但嬌妻已命在旦夕﹐自己哪能舍得她一命歸天﹖ 當時無可奈何﹐就命自己弟子金七(那時金七方十歲)﹐守候病榻侍奉湯藥﹐自己千里 迢迢找到了方化雨﹐始知他如今已落發為僧﹐法號鐵肩。 這鐵肩大師為其至誠所感﹐竟自撇開成見﹐事實上如今他已六大皆空﹐非但不以六元居 士為罪﹐反成為友。當時隨其千里奔波﹐來至點蒼﹐將前妻施以妙手轉活﹐並順將其全身三 十六處穴門打開﹐故此那喬弄梅始能活到今日﹐依然健在。 就在那時﹐這方化雨才認識了金七這該子。因隨行尚有自己大弟子紫袍上人﹐那時這紫 袍上人已是三十而立之年。醫療期間﹐這金七不時向紫袍上人請教幾手武動﹐紫袍僧也樂得 教他一二(紫袍僧是帶藝投師)﹐又發現這孩子天份極高﹐一點就透﹐一透就精。 半月的時間﹐喬弄梅病好了﹐芳心對這位如今的和尚﹐往昔的丈夫﹐感激得無以復加﹐ 另一方面那六元居士數月來侍奉湯藥﹐也博了自己不知多少的真情眼淚。 鐵肩大師帶著徒弟紫袍上人回去後﹐不及一月﹐這可憐的六元居士﹐竟繼而後一病不 起。可憐他這幾月廢寢忘食﹐憂心如焚﹐再又被其妻傳染上這種稀世重症﹐不及二日已謝世 九泉了。 喬弄梅雖又把鐵肩請來了﹐但卻已回生乏術。一世奇俠﹐曾以一對離魂子母圈打遍天下 的六元居士就此歸大了﹐撇下一個貌如大仙的少妻和一個年方十歲的徒弟金七。他臨終以自 己這對成名離魂子母圈贈與金七﹐十分悔恨自己生前並未傳這金七什麼驚人功夫。 只將自己一本秘本圈譜和一套六合掌譜贈與這孩子﹐並請喬弄梅代為授藝。 喬弄梅哭得死去活來﹐按說如今她一身武功先得其父傳授﹐後得二夫盡心相授﹐也確是 身負一身絕世的武功。 但她終因是一女子﹐不願收男弟子﹐就把這金七介紹到另一高士野鶴居士門下。 金七大概有克師之命﹐不及二年﹐野鶴居士又一命歸陰。這孩子一發狠﹐居然自己照著 先師贈譜一意苦練﹐不再尋師了﹐這也就是金七武功比之紫袍僧等較差之故。 那喬弄梅病雖好了﹐但丈夫這一死﹐對自己痛心太甚﹐自此以後她就下了點蒼山﹐任性 而為﹐作風大膽﹐在江湖中仗其一身傑出武功﹐不幾年武林中一提起青衣仙子簡直是婦孺皆 知。 她自此廣招弟子﹐成立一青衣幫﹐善惡不分﹐只知率性而為。六十以後就削發為尼﹐號 忍大師。因其平日練功﹐常赤一臂練那赤血神爪之功﹐江湖中又以赤臂尼稱之。 因她門徒愈來愈眾﹐江湖中難免樹敵太多﹐故有丙子年武林十二子同尋青衣幫之劫。 這十二子全系三清教下高士﹐武功都是自成一家的人物。赤臂尼雖有通天之能﹐以一敵 眾﹐亦是萬萬不是敵手。不得已攜了眾徒﹐再上華山求助於鐵肩大師。 這鐵肩大師那時已是身高位尊﹐倍受武林敬仰﹐雖知喬女夙行任性﹐才惹得此禍﹐但一 見此女總難免思念以前夫妻之情﹐何忍見其狼藉至此﹖ 於是這鐵肩一方面將自己鎮持之玄宗寺拱手讓與青衣仙子﹐一方面自己出面周旋於十二 子之中﹐代為開脫﹐十二子因看在鐵肩面上﹐網開一面﹐但言下今後江湖中不允再見其赤臂 尼之面﹐否則決不饒恕。 自此這赤臂尼就在這玄宗寺居住下了。她嫌這麼宗寺太也空幻﹐就給改了“青衣寺”﹐ 並請鐵肩大師為其題字。 二人雖近在咫尺﹐卻是長年不見一面﹐各行其道﹐二十年後﹐也就是是一塵子入師的第 五年﹐這位一世高僧﹐武林余碩﹐就在一個暴風雨的晚上﹐與世隔絕坐化了。 他這一死﹐這青衣仙子故態復萌﹐不時偷偷下山。五年之中﹐十二子中竟有八子遭了這 青衣仙子的毒手。下余五子自知不敵﹐也就避遠而去。 自此這忍大師赤臂尼﹐愈發任性了﹐武林中提起她來﹐真個是又恨又怕。 紫袍僧有好幾次以弟子之禮求見﹐請其少露鋒芒﹐但又何能勸動於她﹐自己再怎麼說﹐ 總算是對方小輩﹐亦只好坐視她日日為惡了。 此次金七敗在鐵守容手下﹐引為畢生大恥。他一向狂傲已極﹐立意絕對要復此大仇﹐不 但要一出手就要使鐵守容敗之手下﹐且要把對方師父恆山老尼敗之掌下。左思右想﹐才想到 了紫袍僧與自己總算有一段交情﹐故此往求。豈料紫袍上人一聽他學技目的在對付鐵守容師 徒﹐那如何施得﹖ 拋開那恆山老尼與自己師兄妹交情甚篤不談﹐就連鐵守容如今江湖上誰不稱贊。何況自 己尚受有那蟒皮之恩﹐使自己近月來功力大進﹐如何能恩將仇報﹐故此婉言拒絕﹐那金七一 怒而去。 金七這一懷恨﹐就干脆找到青衣寺﹐面求赤臂尼教益。這赤臂尼一見是金七﹐自己數十 年不見的弟子﹐想到他那生前的師父﹐也就是死去的丈夫﹐也不由愛屋及烏﹐對金七真是另 眼相待﹐問他想學什麼﹐自己定不會使他失望。 金七昂藏七尺之軀﹐更因這赤臂尼雖是年己耄耋﹐但看來也不過三十許人﹐生怕傳出惹 人非議﹐故此不敢太以親近。只由對方面授了那六合掌練功口訣和姿式﹐井詳細問了鐵守容 形影﹐告之如有機會﹐定代為出氣﹐金七當場回謝﹐言明此仇非要自己報﹐並有意使對方配 自己徒弟馬兆新為妻。 這赤臂尼聞言不出聲﹐但已把這事記在心中﹐以期日後設法促成此事。 這就是那一段往事﹐試問鐵守容何以得知詳情﹐又怎能怪罪一塵子師兄妹對赤臂尼如此 容忍呢﹖ 且說此時一塵子得悉那金七居然找上了赤臂尼﹐也不禁嚇了一跳﹐對師兄道﹕“師兄之 意以為如何﹖” 紫袍僧搖了搖頭道﹕“事情還沒准﹐不過僅聽梅清如此說罷了。金七雖毒惡十分﹐但其 為人卻也剛直﹐豈能借重那赤臂尼身份欺人。即使就有此事﹐她只需凡事小心點也就是了。” 此時一塵子又把一路上遭遇情形告知師兄﹐談到鐵守容風雷谷巧逢太虛老人﹐並蒙賜卷 的一節﹐那紫袍上人不禁由位上一立而起﹐張大了雙目驚道﹕“你說太虛老前輩尚在人世﹖” 一塵子怔道﹕“師兄莫非認識這位老人家﹖” 紫袍上人驚得連連搖首道﹕“這位老前輩為儒海散人嫡傳徒孫﹐歲數相比先師鐵肩尚要 大上十幾歲﹐曾和先師祖玉磯子交情甚篤﹐早年以一枝象牙短笛打遍江湖﹐功夫已入化境﹐ 想不到如今竟還在人間﹐這真是令人不敢相信的一件事…… 一塵子點頭道﹕“師兄所言一點不錯﹐這位老前輩曾言與玉磯子師祖交情不錯﹐我當時 尚不敢置信﹐想不到竟是真的。” 紫袍僧當時正色問﹕“師妹尚記得那地方麼﹖” 一塵子點頭道﹕“自然記得﹐師兄待如何﹖” 紫袍僧喜道﹕“改日我想登門造訪這位老前輩一下﹐求其指點幾次迷蹤。” 一塵子搖頭道﹕“師兄此舉妄想了。那太虛老前輩一來至多再三數月即要坐化圓寂了﹐ 再方面他老人家曾有決不見外客之言﹐何況他之居處我同容兒也不知道﹐僅聽其傳言相談而 已。” 紫袍僧聞言大失所望﹐當時低頭不語﹐忽然笑對鐵守容道﹕“太虛老前輩既對你如此賞 識﹐真個是福緣不少。他不是贈你兩卷手卷麼﹖你不妨拿與我一觀﹐或可窺出妙處傳之與 你……” 鐵守容聞言本心甚願意﹐但記得太虛老人曾有不許傳人之說﹐不免稍稍為難了一下﹐紫 袍上人已看出其意﹐不由哈哈大笑道﹕“你放心﹗我又不是不知太虛老前輩曾有不可傳人之 語﹐我年已近百﹐平日推卦易算至多也不過兩年活命了﹐我還要學什麼功夫﹖只不過怕你年 輕無知﹐白自糟塌了這稀世珍品。不如乘我尚在有生之日﹐盡些心力把卷上功夫參傳與你﹐ 總比你一人摸索好多了﹐怎麼﹐你不願意﹖” 鐵守容聞言不禁羞了個滿臉通紅﹐當時朝前一跑泣道﹕“師伯你老人家萬不要誤 會……” 話還未完﹐只見紫袍上人哈哈大笑著﹐把那只又瘦又紫的枯腕朝外一伸﹐就有一股極大 潛力﹐逼胸而來﹐又見他那手往上平空一招﹐鐵守容的身子也就不由自主地跟著站起來了。 鐵守容不禁震驚在這老和尚如神的內功里﹐當時也不再多話﹐由袋內掏出那兩卷功譜﹐ 雙手遞上﹐紫袍上人接過﹐僅略一展現﹐滿面驚容。 隨之仔細地看一遍﹐喜得那一臉皺紋紋上加紋。當時笑著對鐵守容道﹕“你這孩子真是 好福氣﹐無意之間竟得此稀世絕物﹐只容老納少加開導與你﹐半年後天下鮮敵矣。那金七也 絕不是你的對手了。” 此言一出﹐非但雲中雁驚奇不止﹐就連一塵子也高興異常。鐵守容高興得差一點跳了起 來道﹕“真的呀﹗” 紫袍上人一指手中手卷道﹕“這大三元圖解﹐是將氣、血、神練之歸一的功夫。這種功 夫難就難在不得其法。想不到這太虛老前輩﹐竟能以本身百年功力親身體會出練法﹐加以圖 解口訣﹐習之真是簡而又易。以你今日內功根底﹐不出三月定有小成。此功練成雖不如傳聞 中前輩儒海散人的‘分雲爪’那般玄虛﹐但百步內發掌制人死命﹐卻是可望而及的了﹐真是 難得…… “只恨老衲如今行將就木﹐要是早年有此奇遇﹐今日就不得了啦…… “你如加勁習之﹐是可長年益壽﹐勉之﹐勉之。” 說著又一展那卷“二氣分功”圖﹐輕念著那卷首蠅頭小字道﹕“天生仗我以氣﹐陰陽各 一﹐此出彼進﹐川流不息﹐其為氣也﹐至大至剛﹐收之藏芥……子、放……之稱六合﹐雖猛 獅壯犀﹐開唇間可制於死命﹗……” 只見他念一句眨一下眼﹐最後又重復念了一遍﹐連連嘆息道﹕“我老和尚今日也算開了 眼啦﹐不怕你這孩子笑話﹐這二氣分功往昔曾聽先師談過﹐他老人家也不過對此略通。想不 到你這孩子居然連譜本子加圖都給要過來了……真個是造化擇人﹐非可強求了﹗ “據老衲所知﹐前輩懦海仙翁曾留下一部會元行功寶錄﹐此書中所載的六合神功﹐將 手、眼、身、氣、血、神化之為一﹐這種功夫出手簡直玄奧的令人難以置信﹐但此書是否真 有還成問題﹐除去那相寶錄以外﹐這書是我聽見中最玄的一種了﹗” 一塵子此時插言道﹕“這本寶錄﹐太虛老前輩曾親言在世﹐並言即將為一少年英士所 得﹐與我等都無緣﹐太虛老人並言至時尚要與那得書者要合練功夫﹐這人真是凡世修來福 份﹐好造化了﹗” 紫袍上人也不由搖頭道﹕“這年輕人必將光大武林﹐後生直個可畏了﹗” 鐵守容不禁有一種說不出的玄奧感覺﹐不由想到了離別已久的葉硯霜。心想他要是有此 福緣就好了。 紫袍上人接言道﹕“這二氣分功主要是練氣之學﹐有一種內家罡氣﹐習成可使無質變為 有質﹐如莽牛、紅蠶等氣。對此種功夫我近年來還少有心得﹐不過也不敢言精。正好有這太 陽棚在﹐以後你可在其上習功﹐就事半功倍了。” 鐵守容恭身謝過紫袍僧教益﹐老和尚把二卷卷好重交在鐵守容手中道﹐“你如無事﹐不 妨在此住他半年﹐那金七就是知道﹐天膽也不敢來尋你﹐半年後你習成功力﹐下山也就不怕 他了。” 一塵子笑道﹕“我原意也是如此。”當時代她告別了紫袍上人﹐轉入後室﹐與鐵守容獨 自設置了一間房子。 自此這鐵守容就暫時落足於此﹐每日清晨就隨上人勤練功夫﹐黃昏日頭一落﹐就在那太 陽棚上練二氣分功吐納之術。因有紫袍上人一旁指教﹐故此進步甚速。 這一日練功將畢﹐一個人出了寺門﹐見這華山之上美景無邊﹐不由信步蕩出門去﹐此時 天已暮晚﹐華燈初上﹐遠遠看見那青衣寺內燈火明亮﹐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自己一時好奇 心起﹐頓忘了一塵師兄妹的誡語。 其實她對那赤臂尼存著極為好奇的心理﹐她不知那赤臂尼尚與金七有如此深的淵源﹐而 且一心又想知道這赤臂尼忍大師到底有多大本事﹐連金七也居然自低身價﹐登門求教。 想到這里就在這附近走了一轉﹐又遠遠地察看了那個青衣寺的周圍形勢﹐真個是氣態雄 偉﹐寶相萬千﹐此時天也就大黑了。 好個雲中雁鐵守容﹐真個是藝高膽大﹐就見她略緊了一下身後佩劍﹐一彎腰就像一支箭 似的起了半空﹐落足在那青衣寺的偏門之上。借著牆內的松枝遮住了身影向內一看﹐卻見有 三四女尼來往走著﹐雖然都是身著道裝﹐然而卻都是帶發入門。 所穿青衣也是樣式各別﹐似裙非袍﹐卻有二條青色衣帶雙懸背後﹐隨風飄搖﹐看來確也 美感動人。 雲中雁此時見這四個女弟子﹐長得都極為美秀﹐亭亭玉立﹐背後也都背一柄短劍﹐垂著 杏黃色的短穗﹐不由心中好不羨慕。 此時見這四女正由正門入內﹐想是遠行方回﹐每人背後都背著一紅漆小木箱﹐也不知是 何物件﹐隱聞其中一女道﹕“五妹這一下可慘﹗” 又一女嘆了一口氣附和道﹕“她平日也不是不知師父脾氣﹐這一下就連我四人也跟著倒 霉﹗” 正行之間﹐由內又走出三個少女﹐衣著同這四人一樣﹐只是背後少了那紅色小箱而已。 一出來見了四女﹐都上前稍事交談﹐但面色多有愁苦﹐隱聞後來三女中之一問道﹕“五師姐 在哪呢﹖”四女中一人回身一指大門﹐嚇得身後的雲中雁忙往前一竄﹐全身平懸在大檐之 上。她這身輕功確是令人嘆為觀止﹐這七個少女﹐哪一個不是身懷絕技的女中英士﹐但卻一 點也沒窺出其形跡。 此時且聞一少女道﹕“不就在門外麼﹖唉﹐你們看師父氣消了一點沒有﹖”幾人七言八 舌道了一陣﹐雲中雁由這些話里似知﹐那五師妹系因派在外面辦一件什麼事情﹐因一時心慈 放走了什麼人﹐因此損失了一筆很大的數目…… 雲中雁聽後心中不禁好生代那五師妹發憂。此時因七女光顧彼此說話﹐停步不進﹐自己 便只好一直繃在那檐下。 又過了一會﹐就見那三人由自己身下走過﹐直往大門走去。 雲中雁一心想見那赤臂尼是何模樣﹐又由方才語氣看出這四人定是去參見忍大師無疑﹐ 不由借著身後花葉遮身﹐展開了一身小巧功夫﹐跟著四女﹐穿廊越室。又走了一會﹐已來至 一座綠色紋石鑲就的大殿﹐少女不約而同地都整了一下衣服﹐形態變得恭謹十分。 鐵守容知道這綠色大殿內定是那老怪物的居處了﹐自己當時也不敢大意﹐在一大石後略 定身形﹐見先四女己推門入內。 自己不敢怠慢﹐展開“八步凌波步”﹐但見一條影在暗影里一閃﹐梟鳥似地撲上了這綠 石殿檐之上。跟著她往下一俯身﹐展出“松鼠跳枝”的功夫﹐一陣低滾已至脊後﹐“珍珠倒 卷簾”已貼目窗下﹐正巧內中窗簾半開著﹐雲中雁遂往里一看﹐不由驚異得暗暗咋舌。 這殿內哪像是一般廟寺﹐簡直就像是帝王的寢宮一般奢華﹐地下舖的是腥紅藏氈﹐正梁 上懸下十余盞琉璃燈﹐光明如同白晝﹐室內擺飾豪華已極。空幾雕花﹐玉凳附龍﹐名家書畫 懸了四壁﹐古董玉器呈了滿室﹐真個是琳琅滿目﹐光氣四溢。 在入口處都是大紅絨團為階﹐排了十數級方到室內﹐內門處尚有三女弟子背劍侍門。 此時那四女子一入內﹐都自動脫下所穿之鞋﹐另由一少女遞上四雙紅緞繡花便鞋﹐穿好 後順序走上紅氈﹐鐵守容此時真是驚奇不止。心想這忍大師赤臂尼真個會享受﹐這簡直好像 皇帝嘛﹗ 想著就順著四少女望去﹐見四人行至一杏黃縵簾處停步不前。此時簾前尚有二少女見狀 揭簾入內﹐須臾出來微向四人一點首道﹕“師父叫你們進去。”四人這才揭簾入內﹐雲中雁 可又看不見了。 莫奈何只好又換了個窗戶﹐往下垂身貼目一看﹐因這窗戶全系雕就空花格扇﹐向內看到 不吃力﹐這才看清了那赤臂尼的廬山真面目。 這室內甚小﹐僅為赤臂尼臥室﹐有一張大紅的圓榻﹐上面是鵝絨的厚墊﹐上面正半睡半 坐著一個中年道尼。 由其外貌判來﹐至多不過三十五六﹐滿頭黑發漆黑如墨﹐又密又長﹐絕無一根白發﹐卻 在發上挽了一個環狀的道絡﹐並有一圈珠玉插在那發團之上。身著一件長可及地的青色錦緞 睡襖﹐露出欺霜似雪的一雙白足。體態婀娜嬌柔已極﹐只看其面誰會想到這就是震驚天下的 忍大師赤臂神尼﹗ 此時見她好似才練完一種功夫﹐上身鈕扣松解﹐隱露著冰肌五膚﹐真個是一人間尤物﹗ 雲中雁再一注視她的臉﹐雖似出水仙荷﹐美艷己極﹐但卻緊繃著﹐並無一絲笑容﹐令人 一看即想到那艷若桃李﹐冷似冰霜的句子。 此時見四個少女入內﹐一齊跪地道﹕“弟子參見師父﹐恭請玉安﹗” 這忍大師赤臂尼一揮乎道﹕“起來。你們四個辦的事都怎麼樣了﹖” 四人中較長者趨前躬身道﹕“弟子等幸不辱命﹐只是五師妹……” 赤臂尼嬌叱道﹕“她的事我知道﹗她好大的膽﹐居然敢不遵我言而行﹐你們這四個師姐 怎麼當的﹗” 四女聞言都嚇得低頭戰栗不已﹐過了半天赤臂尼由床上坐起道﹕“還不把成果持來我 看﹗” 四女齊道﹕“謹遵師命﹗”各人就把背後紅漆木匣解下﹐雲中雁心想這是什麼東西如此 重要﹖不由引目往那四具紅木匣子看去。 此時一少女把自己所背紅匣揭開﹐鐵守容一看內中竟是一顆拳大的明珠﹐銀光四溢﹐真 可稱之稀世珍物﹐價值連城﹐不由大吃一驚。 心想原來是在外作案啊……這赤臂尼臉色稍喜﹐伸手把那明珠連著一玉匣一起拿過﹐撫 弄不己﹐遂道﹕“正是此珠﹗想不到今日還是到我手中﹗”隨著冷笑了一聲﹐一看另一少 女﹐那個少女自動把自己漆盒打開﹐才一揭蓋﹐嚇得雲雁倒吸一口冷氣﹐差一點由檐上掉了 下來。 原來那第二具朱漆盒中﹐不偏不倚地正放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這人頭用紅綢子襯著 底﹐想是時已隔了好幾天﹐都已呈出紫色﹐仍自凸目咬齒﹐死不閉目。 鐵守容一打量這人頭﹐竟是一五十上下的老人﹐一條花白小發辮尚且垂在腦後。人頭一 旁有一青綢包裹﹐那赤臂尼冷笑道﹕“殺得好﹗”遂自行下榻解丹那綠包﹐內中竟是一紅珊 瑚頂的官帽﹐帽旁尚垂有兩根花翊﹐鐵守容出身官宦之家﹐一看即知這死者生前﹐官居一 品﹐尚蒙皇上欽賜花翊殊榮﹐可見是一極位的赫赫朝廷命員了。 那赤臂尼見此﹐好似快慰己極﹐用目看了那個女弟子一眼道﹕“是你親自動的手麼﹖” 那少女低首小聲道﹕“正是弟子手刃。” 赤臂尼又追問道﹕“可曾露了痕跡﹖” 這少女又道﹕“三妹四妹把守外風﹐井沒走露絲毫風聲﹗” 赤臂尼笑道﹕“好極了﹗翠兒如今愈來愈長進了。”言罷略思又笑道﹕“這是第幾號 了﹖” 那為首女弟子答道﹕“三十九號了。”鐵守容驚得一抖﹐差一點發出聲音﹐心想﹕我的 媽﹗居然前後似這樣的殺了三十九人了…… 那赤臂尼輕笑道﹕“這些狗官﹗總有一天叫我殺光﹗翠兒等會把它給歸了位﹗” 那女弟子恭聲答道﹕“弟子遵命﹗” 此時第三第四女弟子都把紅盒打開﹐一開是一方形官印。另為一小翡翠花瓶。赤臂尼略 為過目﹐即對四人道﹕“人頭歸位﹐東西入庫﹐傳葉晶蕾。”四少女對看了一眼嘴里答應了 一聲﹐面上卻嚇得蒼白﹐這赤臂尼又道﹕“把她帶到前院大堂候審﹐我一會就去﹗”四女又 答應了一聲﹐一齊走出。 鐵守容此時見那赤臂尼換了一身青色尼衣。女人看女人換衣服真個無味﹐不由把頭轉過 一旁﹐再回頭見她已換好衣服﹐頭上還戴著一頂七星玉冠﹐粉面朱唇﹐柳眉杏眼﹐真個是目 如波來眉如黛。 此時她又在桌上拿了一圓形黑漆小筒﹐信步往外室定去。 鐵守容連忙翻身上房﹐展目前望﹐正見那四女弟子在前走著。心中一時好奇﹐也就遙遙 地在房上伏行地跟著。湊巧此時一彎新月卻為烏雲遮住﹐顯得陰暗異常。 雲中雁見四女弟子走出大殿花圃﹐就分作兩起﹐二人一邊各自分開。 她因心念那人頭到底欲置何處﹐不由就盯住了那第二個弟子。她此時手捧紅盒﹐邊行邊 轉身側問師姐道﹕“師姐你看師父今日會把五師妹如何呢﹖” 那長女聞言冷笑一聲道﹕“師父一向心狠手辣﹐你也不是不知道﹐五師妹弄不好就會像 上次九師妹一樣把命送掉﹗” 鐵守容心中一冷﹐心想這赤臂尼對自己弟子居然都這麼厲害﹐就難怪對外人如此了。 此時猛見那被稱為翠兒的二弟子一回頭﹐嚇得鐵守容連忙伏地不動﹐卻聞她道﹕“怎麼 我好像覺得後面有人似的﹗” 那長女聞言﹐略一提裙﹐已似箭頭般地竄上了房﹐略一看又飄身落地笑道﹕“我們都叫 師父給嚇壞了﹐哪有什麼人﹐敢到這地方來撒野﹖快點把這首級掛好了﹐回去好看看師父如 何處置五師妹吧。她是師父平日最疼的弟子﹐但師父的脾氣是平日愈喜歡愈是罰得厲害﹐我 們怎麼也得給她討個情呀﹗” 鐵守容見二女且行且談﹐忽然停身不動﹐卻立步在一平地﹐又回頭看了看﹐才聞一人 道﹕“快打開門﹐我好下去﹗”雲中雁但見一黑影縱身到一假山石上﹐挪開一石﹐卻顯出一 機鈕。略見其轉動﹐但聞絲絲一陣輕響﹐地下石板竟自裂開二尺許寬的一道寬縫﹐二女想繼 入內。 鐵守容大著膽子走到石縫處﹐但見洞內綠光閃閃﹐冷氣浸體﹐內中一盞豆油燈閃出碧深 深的光華﹐有一股血腥氣直撲鼻梁。 真所謂藝高人膽大。雲中雁當時聞二女說話在地室內已遠﹐不由一飄身也跟蹤入內。 才一下去十數級台階﹐就見內中陰氣森森﹐逼人毛發﹐有一塊朱紅大匾高懸室首﹐上寫 著﹕“替天行道”四個大字﹐鐵守容一世俠女﹐至此也不禁有些毛發聳然了。 本想上去﹐無意間一抬頭﹐嚇得幾乎叫了起來﹐總算沒發出聲音。 原來這四壁之上﹐俱是懸的人頭﹐一根根的發辮都掛在釘上﹐有的人頭縮成拳頭大小﹐ 都已干枯腐臭﹐有的尚是血跡斑然﹐慘不忍睹。 每一發辮釘處上都有字號﹐一、二、三、四﹐次序整齊﹐鐵守容此時藏身處﹐正為第五 號人頭之下。但見這具人頭已呈灰白顏色﹐一條發辮又黑又長﹐此時這地室內燈光閃閃﹐隱 見二女在前伏案走筆﹐像是寫些什麼。 鐵守容不禁仔細看了一下這人頭﹐但見其僅剩骷髏﹐卻拖著發辮。最奇是人頭之下一條 紅紙寫著幾行黑字﹐略為述說死者生前姓名事跡。鐵守容細一讀這幾行字﹐不由嚇得一陣冷 汗交流﹐嘴張了半天﹐心想﹕“天啊……會是他﹗”原來這紅紙上墨跡蒼然的寫著﹕ 乾隆十二年九月六日﹐忍大師赤臂尼親刃 死者﹕葉武輝。 官位﹕雲南軍門﹐一品軍功。 地點﹕北京城大合牢房。 受托者﹕雲南巡撫李泰恭。 酬金﹕黃金八千兩已交清收庫。 這鐵守容看後幾乎嚇昏了過去。心說葉哥哥呀﹐你父親哪是病死的呀﹐竟是被這赤臂尼 手刃的呀﹗好個赤臂尼竟然貪圖金錢﹐暗害朝中忠良﹐葉老伯死得好慘﹗我鐵守容既知硯哥 哥的殺父仇人在此﹐豈能坐視不報此仇之理。想到這里真個是全身氣血上撞﹐不克自止﹐本 心想把這葉軍門首級包好藏身帶出去﹐以後好面交硯哥哥﹐但又怕以後找到硯哥哥後給他說 他不相信﹐還不如仍讓他掛在此﹐留待後日報了仇以後﹐再找葉硯霜同來起靈。 想到此不由跪地向此人頭叩了兩個頭﹐方才起身﹐就見內中二女﹐像是輕車熟路似的﹐ 又把這新得人頭掛好﹐貼上一紅紙條。 隱聞這長女道﹕“這方總督死得還像不服氣呢﹗你看兩個眼一直盯著你呢﹗” 又聞那第二女弟子道﹕“我的天﹗你別說了好不好﹗自從殺了那錢御史﹐這是第二個 了。有時候想起來真嚇得慌﹐師父心真太狠了﹐居然為了一顆珠子一個翠瓶﹐就害了這方總 督一條命﹗” 又聞那長女道﹕“你才殺兩個就害怕了﹐我已殺了六個了﹐下次不知又該哪一個師妹 了﹗這種事真有點傷天害理……” 那翠兒竟俯在桌上哭了起來道﹕“師姐﹗我想偷跑了﹐你別告訴師父﹐這種事我真不能 再做下去了﹗早晚人家子弟找上門來﹐我們姐妹都別想有命在﹐唉﹗” 又聽那長女嘆道﹕“你說話小聲一點﹐要從叫師父知道咱們倆馬上就得回老家﹗其實跑 誰不想跑呀﹐可是師父那種脾氣﹐要給抓回來﹐那種死相你也不是不知﹐九師妹不是一個例 子麼﹖眼前這五師妹馬上又是一個例子……” 那翠兒聞言一直哭道﹕“天啊﹗這怎麼辦呢……我只要一進這地下室﹐全身就發冷﹐這 周圍的厲魂好似一齊都向我討命似的。下次師父要再叫我去﹐我就是拼出一死也是不去 了……她愛怎麼我就怎麼﹐反正這種事我是決不做了……” 鐵守容聽得冷汗直流﹐才明白這內中詳情。當時暗暗點了點頭﹐深贊這翠兒心還仁厚。 此時又見那長女勸了她一會﹐才互相擦干了眼淚﹐起身欲出﹐嚇得鐵守容忙返身縱出。 一會就見室內燈光熄滅﹐跟著見二女飛跑而出﹐想是也多少有點害怕。 就見那長女又至假山石後﹐轉動機紐﹐這石板又回復原狀。 鐵守容心想﹕這種傷天害理﹐慘無人道的事﹐不是我今晚親眼看見﹐如何能以置信﹖真 想不到這些美若天人的少女﹐卻都是一群殺人攜首的劊子手﹐真個是駭人聽聞的事情。 尤其那忍大師赤臂尼﹐人俱道其為人任性﹐介於善惡之間。誰又會想到﹐她竟是這麼一 個殺人如麻的女魔王﹐尤其是那葉老伯﹐竟是死在她的手中﹐這筆血仇如何報啊﹗ 以自己本身武功﹐加上葉硯霜﹐要想敵這赤臂尼真是以卵擊石了。自己今日總算得太虛 老人垂青﹐賞賜了兩卷秘功圖譜﹐又得紫袍上人親自傳授﹐武功總算大有進展。硯哥哥﹐你 要是在﹐我定把這些功夫都傳與你﹐咱們一塊練習﹐不出一年定有大成﹐以你那麼高的質 稟﹐定是不難學會﹐那時再來找這赤臂尼報仇﹐又該多容易呢﹗只是你如今到底漂泊何方去 了﹖…… “天這麼大﹐地這麼﹖”﹐我到哪里去找你呢﹗ “硯哥哥﹐你放心﹗一旦我功夫小有成就﹐我定先給你把仇報了﹗那時再去找你…… “硯哥哥﹐你知我有多麼想你唷……” 她這麼想著﹐眼淚不由流了滿腮﹐見二女已行了老遠﹐連忙又緊隨身後。 一發現了這宗秘密﹐她愈要去查個水落石出了。不由緊了一下足﹐快步跟上。 見二女卻不是往原路回去﹐卻拐了個彎﹐直向一白石小寺走去。 此時那小寺內外﹐燈火通明﹐顯然有一件大事發生似的。十數女弟子此出彼進﹐面上卻 都是陰森森的。 鐵守容一打量這寺頂﹐要想上去可不太簡單了。倒不是房頂上不能容自己﹐實在是門口 人太多。這些少女﹐哪一個也都是一身功夫﹐何況還有那老怪物﹐自己萬萬大意不得。 正在發愁的時候﹐卻見有三個女弟子擁著一個少女﹐三人成品字形﹐看著一女弟子遠遠 走來。 鐵守容只一打量這當中少女﹐就知此女定是那膩弟子葉晶蕾無疑。 此時見這葉晶蕾長得身材修長﹐鳳眉秀目﹐身上仍著青色衣裙﹐但卻倒捆二臂。她好似 自知不能活命﹐態度卻很從容﹐隱聞她邊行邊對身側師妹道﹕“七師妹﹐你只要記住我的 話﹐待我死後把死因告訴那人就夠了﹐我是死在九泉也定不會忘了你的大恩……” 那被稱為七師妹的竟哭道﹕“五姐……你別說了……小妹定記住你的話﹐但求師父開 恩﹐也許網開一面也不一定。” 那葉晶蕾苦笑一聲道﹕“我倒不怕死﹐其實這種生活比死還不如﹐師父的手段你還不知 道﹖尤其是這一次我放走了這人有多重要﹐平白損失了她老人家上萬的金子﹐師父還能容我 活命﹖” 正在談著﹐由那白寺內處縱出一人﹐還沒到已擺手道﹕“師父來啦﹗小聲點﹐五妹﹐我 求求你等會進去別跟師父頂嘴﹐你一頂嘴准沒活命﹐我們姐妹都想跪求師父呢﹗” 這葉晶蕾苦笑道﹕“小妹豈有找死之理﹐三姐不必為此擔心了。一切我自會處理。” 說著就隱在暗處﹐往那寺門走去﹐待其入內後﹐寺門口僅有一少女在門口把風。 鐵守容見機會難得﹐不由一提丹田之氣。“八步趕蟬”直往寺頂縱去。 身才一起﹐想時勁風太急﹐竟被那少女窺出了些痕跡﹐一抬頭面現驚容﹐跟著一提長 裙﹐“嗖”一聲已上了寺頂﹐這一下那鐵守容再想藏身已是無及了。 且說上房少女﹐乃是八弟子丁蘭﹐武功不弱﹐此時一上房就發現了鐵守容形跡﹐一聲嬌 叱道﹕“何方賤婢﹐竟敢來此窺探﹐不要命了麼﹖”說話間已縱身至前﹐一晃右掌﹐“毒蛇 尋穴”﹐直奔鐵守容“心坎”穴就點。 鐵守容此時生怕驚動了房下之人﹐當時哪敢大意。見她身形輕閃﹐指來如風﹐一分右腕 使個“剪梅指”﹐直向這丁蘭脈門上切去。 這丁蘭見對方一發掌﹐已知武功不弱。見她掌到﹐猛一抽臂﹐以“正反劈掌”直反劈鐵 守容兩掌。 掌上勁風疾馳﹐鐵守容芳心直跳﹐並非怕敵這丁蘭不過﹐實在是動手過招﹐難免敗露了 身形﹐此時身入虎穴﹐想躲之尚怕不能﹐豈敢招來敵手。 想到此不由芳心大急﹐一提丹田﹐展出了“大三元圖解”中新學的招數﹐腦中默記著﹕ “大地遺針﹐磁石往引﹗”只見她單足找地﹐平伏全身﹐突出二臂﹐一指奔丁蘭右肋“太 乙”穴上點來﹐那丁蘭一招又落空。 丁蘭一竄身避開了這一指﹐正想以重手法斜劈掌擊對方左肋﹐不知怎地卻又見對方左掌 又出二指還是奔自己太乙穴上點來。 心中不由一驚﹐暗付這是什麼招術﹖怎麼如此怪法﹖想到這猛一抽身。 卻見對方猛一躬身﹐那足頭竟由臉前猛踢出﹐丁蘭喊聲不好﹐突覺眼著一黑﹐竟被這突 出足尖點中了自己胸骨二寸之下的“尾龍穴”。 此穴位於呼吸器官之叉點﹐屬單穴。這丁蘭只覺全身一麻就不省人事了。 鐵守容一點中對方穴道﹐跟著分腕護住了對方身子﹐不使她倒在瓦上發出響聲。見她此 時面沉紅暈﹐微微見汗﹐月光之下﹐這少女貌相不惡。 鐵守容心想這赤臂尼到底都是在哪找的這些徒弟﹐質稟都是如此好。以眼前這少女而 論﹐只看其蛾眉挺鼻﹐已知絕非惡人﹐只是屈於那赤臂尼魔威之下﹐又怎敢稍有違抗而不聽 其命呢﹗ 想到這﹐由房上抱著這少女飄身而下﹐把她藏於一暗處﹐又略把她“天容”、“啞門” 二穴各順椎了一陣﹐暗度不出一個時辰﹐定會氣血上撞﹐自行開穴道醒轉。 這種動作﹐包括動手招在內﹐說來似甚麻煩﹐其實也不過是幾個照面之事﹐極為快捷。 鐵守容把這丁蘭安置好了﹐趕忙又縱身上房﹐找到窗口用了一招“白猿掛掌”﹐以單足 微找屋脊﹐全身倒懸﹐將室中眾人﹐看了個清清楚楚。 此時但見室中全為白石舖就﹐好比衙門大堂似的﹐中設八桌﹐卻空無人坐。 兩旁十余少女都在垂頭喪氣﹐那五弟子葉晶蕾卻是跪在當中地上﹐低首不語。 在她身邊站著幾個同門師姐妹﹐都在對她耳語﹐似在教她如何說法。 忽見一少女手執銀鈴﹐叮鈴地搖了幾下嬌聲道﹕“幫主駕到﹐禁聲跪迎﹗”眾弟子俱速 分兩列﹐一齊下跪﹐大堂上頓時鴉雀無聲…… 鐵守容此時就見珠簾起處﹐那忍大師赤臂尼﹐由內翩然而出﹐一眼看著跪在中央的那位 五弟子葉晶蕾﹐不由停步了一下﹐面帶冷笑﹐這才繼續就位。 眾弟子竟仿照時禮三跪九叩之後﹐排站兩行。這赤臂尼坐定之後嬌呼了一聲﹐“葉晶 蕾﹗” 五弟子聞言抬頭看了師父一眼﹐但瞬息又把頭低下了低應道﹕“弟子在﹐請師父賜罪﹗” 赤臂尼哼道﹕“你也知道有罪﹖”那葉晶蕾低頭不語﹐赤臂尼忽然一睜杏眼﹐閃出兩道 電光似的精氣﹐但她馬上又恢復平靜﹐格格地自笑起來。 這一陣笑聲﹐雖同樣嬌柔婉轉﹐此時此地卻令人聞之汗毛聳然。 半天她才止笑﹐滿面春風地道﹕“我叫你取的首級呢﹖” 葉晶蕾此時戰瑟不已﹐心想好個老怪物﹐你明知我將鹽運使放走了﹐卻仍要問我他的人 頭﹐當時把銀牙一咬說道﹕“師父……” 赤臂尼冷笑道﹕“我還是你的師父呀﹖……說呀﹗” 葉晶蕾邊泣邊道﹕“弟子因見那鹽運使……為官忠厚﹐從不魚肉鄉民﹐地方上人人稱 贊……何況他又是弟子外祖父……” 赤臂尼一豎柳眉﹐忽又陰笑道﹕“啊﹗他為官忠直……又是你的祖父……” 葉晶蕾以為頗有轉機﹐又泣道﹕“弟子所言句句實話……” 赤臂尼一聲叱道﹕“住口﹗”嚇得四周眾人全都打了個寒噤。至此她才顯出那副可怕的 面目﹐用手一指那五弟子道﹕“葉晶蕾﹗你自五歲隨我﹐師父待你不薄﹐別的不說﹐傳了你 這身功夫﹐豈是容易的﹖” “這種事你又不是第一次辦﹐焉有不忍之理﹐師命如山﹐別說是你外祖父﹐就是你親生 父母殺了也就殺了﹗你居然敢私自將他放了﹗” 她格格地又笑了幾聲﹐跟著又道﹕“你好大的膽﹗我們青衣幫的教條第一條是什麼﹖” 葉晶蕾此時已泣不成聲﹐哪還能答上話來。赤臂尼一扭臉喊一聲﹕“錢劍蛾﹗” 就有一少女答應一聲﹐“弟子在﹗” 鐵守容一看﹐就是那長門弟子﹐赤臂尼看了她一眼道﹕“你說﹗” 這錢劍蛾低首道﹕“違幫主令者死﹗” 此言一出﹐真個是眾人悚然﹐赤臂尼一拍玉案叱道﹕“虧你還記得﹗你身為長門弟子﹐ 居然連師妹都約束不住﹐你這師姐愈當愈回去了。” 這錢劍蛾早就料到有此一著﹐故一進這刑堂﹐始終就沒敢抬頭﹐此時聞聲嚇得連連戰瑟。 赤臂尼冷笑一聲道﹕“你先退下﹐等會兒再給你算賬﹗”言罷揮手令錢劍蛾退下﹐這才 又對那葉晶蕾道﹕“這且不說﹗我叫你到李巡撫那里取的東西呢﹖” 葉晶蕾泣道﹕“首級既未割下……那些東西人家自然不會給了……” 赤臂尼低道﹕“好﹐你真比誰都大膽﹗我問你﹐你九師妹是怎麼死的﹖” 此言一出滿座全驚﹐那葉晶蕾已知時機已到﹐多求也是無用﹐反而一擦雙目從容道﹕ “弟子自知罪不可赦﹐但求一死﹗”赤臂尼好似一怔﹐大概懷疑這弟子居然有此勇氣﹐當時 順手拿起案上自己帶來的墨色小筒。 眾弟子一見師父拿出此物﹐不由都嚇了個忘魂﹐由二弟子石翠鳳率先喊一聲﹕“幫 主﹗”眾人全都跪下了﹐無不淚如雨下﹐一時鶯啼燕泣﹐都代那葉晶蕾求起情來。 赤臂尼一皺蛾眉道﹕“你們這是干什麼﹖好大的膽﹐……你們居然敢代她求情……” 當時好像氣得全身戰抖﹐花容失色﹐眾弟子見狀﹐真連聲也不敢出了。不料那葉晶蕾此 時又膝行了幾步﹐叩頭上言道﹕“弟子乞請速死﹗”這舉動連窗外的鐵守容也不禁心中欽 佩﹐略思好個葉晶蕾﹐果不愧是女中英俠。當時自己芳心也一陣急跳﹐不知這赤臂尼到底欲 如何處置她。 這忍大師赤臂尼見狀一拍玉案﹐嬌叱道﹕“你以為一死就算完了……”又格格地笑了一 陣﹐吟道﹕“葉晶蕾﹗你想一刀就死﹖我偏叫你慢慢地死﹗”此言一出﹐眾弟子無不花容失 色。 葉晶蕾在地叩頭如搗蒜位道﹕“師父﹗你老人家行行好﹐弟子自知犯了大罪﹐但求一 死。請你老人家無論如何賜弟子一個爽快吧……千萬別叫弟子零著活受罪﹐師父……你老人 家就不看在弟子侍奉你這些年﹐也應看在這十幾年師徒之情﹐你……老人家何忍心……” 這一番話哭說得一旁弟子無不落淚如雨﹐就連鐵守容也不由陪流了不少眼淚。要不是自 知不敵﹐以她個性早就下去﹐恨不能把赤臂尼殺個血肉糜爛。 且說這赤臂尼聞言後冷冷地道﹕“這一會你又說我狠心了﹐你做事的時候怎麼不嫌自己 狠心﹗為了你自己一念私情﹐棄師門於不顧﹐真個是罪不可赦﹗” 言到此﹐由那黑漆竹筒內抽出一根黑小簽往地下一丟﹐道聲﹕“七八弟子待刑﹐先斷足 一只﹗” 卻見只有一人走出﹐跪泣道﹕“師父開恩……” 那赤臂尼偏首不理喚道﹕“丁蘭﹗”卻不見那弟子應聲而出﹐不由怒問道﹕“她到哪去 了﹖”眾弟子不由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甚奇怪﹐心說方才還見她在門口﹐這會又到哪去 了﹖ 這赤臂尼愈發震怒﹐冷笑道﹕“如今愈來愈不像話﹐開刑居然都敢個到﹗劍蛾﹗”那大 弟子躬身而出﹐赤臂尼道﹕“你暫代她侍刑﹗” 這錢劍蛾聞言嚇得渾身戰抖﹐但口中卻答道﹕“遵命……”別瞧這些女弟子平日派出去 鐵心冷刃殺人無數﹐真要輪到叫她們往自己姐妹身上下手﹐誰也忍不下心去。 此時那七弟子張射仙尚自跪地不起﹐赤臂尼才要發作﹐錢劍蛾已低喚道﹕“七妹還不領 刑﹐你找死麼﹖”這張射仙聞言含淚站起﹐拾起地下竹簽﹐二人緩緩朝那同門師姐妹的葉晶 蕾緩緩走去。 那五弟子葉晶蕾好似自知無望﹐反而一抬玉面﹐恨聲道﹕“你二人不要難過﹐快點來 吧﹗”說著竟一睜目對赤臂尼高聲道﹕“師父你好狠的心﹗竟忍心親手令我姐妹來處置我﹐ 你為何不自己動手﹗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竟眼見跟了你十幾年的弟子哭求你﹐都無動於衷﹗ 我死了怕什麼﹖只怕你如此行惡下去﹐天地鬼神都不能容你﹗這些師妹本都是善良之人﹐卻 被你硬逼著到處殺人……”她不管那赤臂尼氣成什麼樣﹐反而更高聲道﹕“還說什麼替天行 道﹖師父﹗你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錢劍蛾見她愈說愈厲﹐不由嚇得叱道﹕“師妹……你少說幾句吧﹗” 不想那赤臂尼本已站起﹐此時卻坐下微微冷笑著道﹐“說得好……讓她說﹗” 那葉晶蕾一挺嬌軀嬌聲道﹕“老鬼……今天我就是死在你的手中﹐也是屈於你的淫威之 下﹐我的心又怎會服你﹗眾姐妹又哪一個服你﹗赤臂尼﹗我知我說這些話﹐你定不會饒我﹐ 可是大不了這條命送給你了﹐你愛怎麼就怎麼好了﹗不過有一句話﹐在我死前﹐要提醒 你……” 言到此她竟嚶嚶而泣﹐一面又道﹕“再怎麼﹐我們總有師徒之情﹐平日你尚待我不惡﹐ 我勸你趕快改惡向善﹐否則﹐你的壽命也不會比我久多少了……” 此言一出﹐眾弟子嚇得魂飛九天﹐可是芳心里也不由一快﹐好像這葉晶蕾已把自己心中 的憤恨都吐出來了﹐一時全體都哭出聲來。 就連那侍刑的兩個弟子﹐也不由停步不前﹐掩面而泣。鐵守容已在窗上哭成了淚人似 的﹐只是沒敢哭出聲罷了。 那赤臂尼哈哈大笑﹐這種笑聲和她的容貌極不相襯。笑聲甫畢﹐雙瞳內精光四射﹐這是 她有生以來﹐最怒的一次。這一百年來﹐可以說就沒一人敢對她說這種話﹐今日不想被自己 一個徒弟連罵帶損﹐簡直體無完膚﹐眾弟子目下﹐她這臉往何處放。 忽然她像瘋子一樣地叱道﹕“你們都不許哭﹗你二人退下﹗” “葉晶蕾﹕你真是吃了熊心豹膽了﹗好呀﹗今天居然教訓起我來了……氣……死我了﹗” 忽見她移動身子﹐慢慢走下﹐那葉晶蕾跪在地下連連後退。 她雖再如何大膽﹐但這老怪物的手段﹐她是知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於人﹖不由也嚇 得臉色突變﹐聲音都變了﹐哭道﹕“你賜我一個爽快吧……” 這老怪物離她尚有丈余就不動了﹐冷笑了兩聲嬌聲道﹕“怎麼軟了﹖”忽見她一伸右 掌﹐凌空一抓﹐那葉晶蕾一聲鬼叫﹐上衣全被這一爪抓下了﹐露出白玉似的上體﹐卻有五道 血糟。 此時也不由羞嚇得雙手環抱﹐連連戰栗不已﹐窗外的鐵守容見這赤臂尼竟有如此功力﹐ 分明內功已練至化境﹐這種凌空虛抓﹐自己還是第一次見。 本有拼死下去的心﹐不由又嚇得稍停了一下。連驚帶氣真個是全身戰抖﹐正在想無論如 何也不能見死不救﹐叫這赤臂尼如此行兇。 那赤臂尼正想以“錯骨分筋手”令葉晶蕾全身骨節節節脫下﹐飽受慘苦而死﹐忽然門口 青影一閃﹐赤臂尼往後退了一步叱聲﹕“什麼人﹖” 卻見那人影立定身形﹐竟是八弟子丁蘭。此時一身塵土狀極狼狽﹐進門往地一跪抖聲 道﹕“師父﹗有人闖進來了……” 眾人都不由一驚﹐赤臂尼因不知來者何人﹐當時先顧不得處置葉晶蕾﹐嬌叱一聲間﹕ “什麼人大膽﹖你如何知道﹖” 這丁蘭一抬頭看見五師姐如此慘相﹐嚇得以手掩口叫了一聲﹐聽師父問﹐才又道﹕“剛 才弟子本想入內侍候師父﹐不想發現房上有人﹐待弟子上房﹐見有一俗裝少女在房上正欲窺 視﹐弟子一時與她交起手來。不想此女武功極高……弟子一時不慎竟被她點倒﹐這會才醒轉 過來……” 鐵守容一聽心想要糟﹐忽見那赤臂尼猛一回頭﹐往自己窺視之窗看了一眼﹐叱一聲﹕ “小輩﹗”身起處就像箭頭一樣﹐往自己縱來﹐鐵守容大驚﹐也不由把心一狠﹐翻身縱出。 就在此千鉤一發之際﹐大堂上一聲大震﹐由屋頂上落下無數砂石、那幾盞燈全部應聲而 熄﹐一時眾弟子嘩然大亂﹐各各抽出兵刃。 但見一黑色蒙面人﹐由山頂而下。此人以一雙大袖向外一揮﹐就有二弟子翻滾出去老 遠﹐一面嘴中尚喝道﹕“你們不想救她麼﹖”眾弟子不由微一停手。這黑衣人一竄身已至那 葉晶蕾身前﹐一伏身已把她背在背上﹐口中尚低道﹕“姑娘﹗你別怕﹐老衲是救你的……” 這葉晶蕾此時真個是做夢也想不到﹐不由雙手抱著這人兩肩﹐因聽音知來人是一個老和尚﹐ 不會對自己存心不良﹐何況自己此時到了生命關頭﹐那還顧慮許多﹐不由拋開羞澀之心﹐伏 在來人背上。 這蒙面人脫下自己上衣﹐丟給她遮身。待葉晶蕾身才伏好﹐他已像一頭巨鷹似地起在了 半空﹐仍由來路退出。 所謂來路﹐乃是這蒙面人以“大力金剛掌力”把屋頂裂開了一洞。 且說那忍大師赤臂尼﹐正要處置五弟子葉晶蕾之時﹐忽聽八弟子丁蘭報告﹐得知有人潛 進來了﹐不由一驚。正巧那鐵守容聞言略驚了一下﹐腳下發出了微微的響聲﹐只這一聲卻被 那老怪物聽到了。 鐵守容心知不好﹐才一警覺﹐那赤臂尼身已撲出窗外﹐鐵守容身已縱下﹐正趕上赤臂尼 縱出之身﹐想避已自無及。 就在此時堂內一聲大震﹐塵飛土揚﹐隱聞堂內人聲吵雜﹐赤臂尼大驚﹐也顧不得再找鐵 守容﹐返身正要回去。 這可就所謂初生之犢不怕虎了﹐赤臂尼雖饒了這鐵守容﹐但鐵守容眼見她如此為惡﹐又 加上發現她就是硯哥哥的殺父大仇人﹐如今對了面﹐豈能輕易放過對方﹗嬌叱一聲﹕“老怪 物你那里走﹗”一翻腕以劈空掌力往對方背肋便震﹗ 這一掌是勁風十足﹐赤臂尼一心惦記著室內情形﹐哪會防到少女敢對自己如此﹖待發覺 勁風襲背﹐想閃身已自無及﹐竟被這一掌震出了七八步去。 所幸赤臂尼內功已練到隨意防身的地步﹐對方掌勁一挨身﹐就有一種自然內勁湧出﹐盡 管如此﹐鐵守容豈是弱者﹖這一掌也震得赤臂尼後心發熱﹐頭昏目眩﹐要不是有七八十年的 真純內功﹐只此一掌﹐也就夠她養一年的了。赤臂尼翻身一看﹐掌震自己的﹐竟是一女孩﹐ 一身黑衣﹐後背長劍﹐雙瞳內神光十足。 她一看已知這少女定有一身絕技﹐但自己一生中從未吃過虧﹐此時雖痛急攻心﹐但仍咬 牙忍著﹐方一矮身猝然站起﹐使出一身苦練的玄功“六合掌”﹐只見她雙掌向外一推﹐就有 一陣急勁呼然而至。鐵守容頓時感到有一股畢生從未領受過的風牆﹐向自己迎面劈來﹐幾乎 令自己窒息﹐不由嚇了個忘魂。 正在此時突見大樹梢上﹐突墜下一黑衣蒙面人。這黑衣人背上尚背著一少女﹐一落地雙 掌齊出﹐轟的一聲大震。就在這聲大震里﹐這黑衣人已叱道﹕“容兒還不快隨我退出﹗”跟 著這黑衣人竟連咳了兩聲﹐退出有五六步去。 雲中雁由這咳聲里﹐己知這黑衣老人為救自己竟受了內傷﹐大是不忍﹐當時哪再敢耽 誤﹐忙縱身外奔。 就在這擊掌震里﹐黑衣人固然是微感不敵﹐受了些傷﹐但那赤臂尼也不由倒退了兩步。 她因方才受了雲中雁一劈空掌﹐此時又這麼一震﹐也不由中口發甜﹐眼前黑衣人的掌力﹐是 她一生從未遇過的勁敵﹐居然能硬接住自己這“六合掌”﹐如今武林中﹐有此功夫者又有幾 人﹖ 她平日極為愛惜自己身體﹐雖是一點風寒﹐也要加意療冶﹐今夜受此大創﹐尚不知受傷 也未。當時雖痛恨來人已極﹐但仍不願有損自己玉體。見黑衣人和自己對敵的那位少女退 走﹐也懶得再追﹐不由對眾弟子嬌叱道﹕“還不捉人﹐不許放走一人﹗”她本人卻返身撲奔 臥室服藥去了。 雲中雁身才撲出﹐眼見離圍牆不遠﹐眼前白光一閃﹐竟是一口利劍迎面刺來﹐不由驚得 一閃身﹐這口劍擦面而過。 真個是險到極點。見眼前又是青衣少女﹐手中短劍﹐白光閃閃﹐正繞起一個劍花﹐又奔 自己雙足斬來。雲中雁雙足一拔﹐已起了一丈五六﹐身在空中已把那口石雨劍握在手中。就 著下落之勢﹐一招“長虹貫日”﹐對准那青衣少女頂門就劈﹐這少女一招又空﹐嬌叱一聲﹕ “來的好﹗”一晃手中短劍﹐“笑指天南”﹐“嗆”一聲﹐二劍相碰﹐擊起一溜火花。 雲中雁身已落地﹐見眼前少女身手不弱﹐心中只怕那赤臂尼隨後追至﹐哪有心與她交戰﹖ 兩劍一碰﹐那少女已感到手腕酸痛﹐短劍差一點出了手﹐心驚這不速客好大的腕勁。 這少女系人門未久的新弟子﹐負責守院的差事﹐倒是忠心耿耿地真為青衣幫賣命。一心 想把鐵守容拿下好在師父面前表功。 此時見鐵守容雙目亂溜﹐知道她想逃﹐只當她是怕自己﹐嬌叱一聲﹕“不給你點顏色﹐ 你也不知姑娘的厲害﹗”手中短劍“玄烏划砂”﹐直划對方右肋。 這一來可把鐵守容惹火了﹐心想﹕“好不知進退的丫頭﹐我雲中雁豈能怕你﹗”想到 這﹐見對方短劍已至﹐只見她猛一抬腿邁身﹐就往上跨了一大步似的﹐這口劍已划空了。 鐵守容像是不敵而退﹐那少女壓劍而至﹐口中仍叱道﹕“哪里跑﹗” 突見對方右肩一低﹐好一招“孔雀剔翎”﹐這少女再想躲可就晚了﹐低叫一聲﹐右腿上 已被鐵守容這一劍扎了個透明窟窿﹐一時哎唷了一聲﹐一跤坐地。 鐵守容不想取她性命﹐只回頭冷笑一聲道﹕“到底是誰給誰顏色看﹖沒羞﹗”跟著身子 已像一篷雲似地縱上了短牆。 此時身後眾少女已追到﹐只是叫喊卻很少有人追上來真動手的﹐大家心里都是有意放來 人逃走﹐只是被赤臂尼喝著﹐又不敢不追。 那受傷的小弟子尚在地上道﹕“師姐﹗她上牆了呀﹗快追﹗”雲中雁正想回身再戰他一 戰﹐卻隱聞那人低叱道﹕“你叫什麼叫﹖傻東西﹗你難道想叫五師姐回來送死呀﹗”聲音竟 像是那錢劍蛾。 鐵守容這才從容越牆而出﹐隱見那黑衣人也是由右邊越牆而出﹐身後卻有二黑影緊追不 舍。現在已出了這青衣寺很遠了﹐奇怪這兩條黑影卻是壓劍緊追不舍。 那黑衣人猛然翻身﹐一聲冷笑道﹕“你們兩個要是再追不舍﹐可怪不得老衲要開殺戒 了﹗” 卻見那二人止住了步﹐其中一人嬌聲道﹕“你老人家別誤會﹐我是想給五師姐說幾句 話……” 此時那葉晶蕾已聽出聲音﹐在黑衣人背上道﹕“你是張師妹麼﹖” 這少女應道﹕“是我﹗”那另一少女也叫了一聲﹕“師姐﹗” 黑衣人始知﹐原來是她姐妹前來給師姐告別﹐不由感動異常道﹕“你二人放心﹗我把這 葉姑娘帶回﹐定與她介紹到一高人門下﹐決不會令她受委屈。你們回去吧。” 此時三女捉手對泣﹐那葉晶蕾雙膝朝黑衣人一跪道﹕“多謝你老人家救命之恩﹐只消你 老人家也能一並開恩﹐救救我這些帥姐妹吧﹗” 這黑衣人嘆道﹕“忍大師如此倒行其逆﹐恐怕壽命不長了﹗只是此時老衲恐尚無此能 力﹐但你們可放心﹐我一定盡力而為就是了。” 這少女此時對葉晶蕾道﹕“姐姐安置好了﹐一定設法告訴我們一聲﹐也叫我們代你高興 一下。” 葉晶蕾連道一定。此時雲中雁也過來了﹐那黑衣人嘆道﹕“容兒﹗你好大的膽……” “我們快回去吧﹗等會那老怪物再來可麻煩﹗”此時那葉晶蕾無需叫人再背﹐和二位師 妹道﹕“二位師妹還是快回去吧﹗別叫人家發現了……” 鐵守容此時執起葉晶蕾一手道﹕“姐姐真個女中英豪﹐見義勇為﹐不屈於淫威之下﹐小 妹好生佩服﹗” 那葉晶蕾正想問鐵守容姓名﹐黑衣人已連聲催促﹐不得已她暫別二位師妹﹐和鐵守容遙 跟黑衣人一路奔去。 此時鐵守容已由聲音里判出那黑衣人竟是紫袍上人﹐怪不得有此功夫﹐一路疾馳﹐已來 至在自己那所“大靈寺”中﹐此時那葉晶蕾才驚得啊了一聲道﹕“怎麼﹗竟是你老人家﹖” 那黑衣人此時把面罩拉下﹐露出滿布皺紋的臉﹐和那一對閃著綠光的怪眼﹐笑道﹕“我 們雖近在咫尺﹐但你卻很少見過我吧。” 這葉晶蕾往後退了一步道﹕“你可是紫袍上人﹖” 紫袍僧笑道﹕“那老怪物一定告訴你們﹐我是她徒弟是不是﹖”這葉晶蕾點點頭﹐紫袍 僧一笑道﹕“這話說來話長﹐你們也個需要知道﹐但我決個是她徒弟﹐確可說是共事一師﹗” 二人聽得都莫名其妙﹐邊說邊行﹐已進至寺內﹐此時一塵子正在大殿﹐見鐵守容安然返 回﹐不由喜道﹕“你這孩子就知亂跑﹐真把我嚇壞了﹐是不是到青衣寺去了﹖” 鐵守容點點頭﹐那紫袍僧落座後道﹕“我若慢去一步﹐這孩子非死在忍大師六合掌下不 可﹗好厲害的六合掌力……” 一塵子此時見葉晶蕾也來了﹐她們素日倒常見面﹐不由笑了笑﹐此時見她穿著師兄那一 件上衣﹐又寬又大﹐狀極狼藉﹐不由甚為不解。鐵守容就把前後經過詳詳細細說了個清楚﹐ 一塵子也甚為動容﹐當時走下拍著葉晶蕾肩道﹕“你不要發愁﹐我一定設法好好安置你﹗” 這葉晶蕾此時對一塵子也以老前輩呼之。正在述談當兒﹐卻又聽那紫袍上人又咳了兩聲。一 塵子大驚﹐再一注視師兄﹐竟是面色青白﹐本來他臉色是紫的﹐這一變白﹐更顯得枯瘦不堪。 鐵守容一撲至前道﹕“師伯﹐你受傷了﹖……” 紫袍上人勉強苦笑了笑道﹕“好厲害……的六合掌……連我的霹靂掌都敵不住……”一 塵子知道師兄受傷不輕﹐當時攙起紫袍上人。別看這紫袍上人方才一刻﹐仍是氣血如虎﹐只 這一瞬間﹐他已挺不住了﹐喘得更急。鐵守容和葉晶蕾都不由焦心異常﹐雙雙流著淚上前攙 扶﹐紫袍僧看了她們一眼含笑道﹕“別難受﹐沒關系……”話雖是如此說﹐但他自己確已知 道﹐自己年紀太老了﹐而且五十年前曾走火入魔一次﹐已使氣血消耗過甚。 這多少年他一直很少出門﹐借著這“太陽棚”才使他苟延殘年。但他確實有一身極為驚 人的絕技﹐要是他身體好的話﹐那赤臂尼決也傷他不了。不想一時大意﹐為了救雲中雁﹐竟 施出久未用過的“混元一氣霹靂掌”﹐因他知道只有這種掌力才能敵住忍大師的六合掌力。 但他卻忽略了﹐自己身體復元不及一月﹐如何能運此種消耗氣血的掌力﹖何況倉促之間﹐力 又未用足﹐那赤臂尼這一掌是在盛怒頭上﹐用出全身之力﹐這麼一來﹐這紫袍上人如何能敵﹗ 他初一受掌﹐五臟一陣發熱﹐他已知受傷不輕﹐當時勉強用氣封住。這一路飛馳﹐返寺 後這一松﹐氣血一散﹐可就有點受不了啦。 且說一塵子等三人﹐扶著紫袍上人入了丹室﹐上人此時連坐的力量也沒有了。 只好把他放在榻上﹐只見他面如金紙﹐說話聲音都抖了﹐一塵子嚇得全身戰抖﹐本想與 上人推拿和穴一番﹐但知道上人道法通玄﹐醫道比自己更高明數偌﹐他自己定知道如何治 療﹐不由急道﹕“師兄﹗你這是怎麼了﹖要不要服什麼藥﹖” 上人聞言苦笑道﹕“只有一種藥能醫﹐只是這種藥確太難找了。” 鐵守容泣問道﹕“你老人家說說看﹐也許能找到﹗”那紫袍上人搖搖頭﹐他知道這種東 西說也是白說﹐反而令她們到處奔波﹐結果仍是無用。不由笑了笑道﹕“沒有用……這種東 西﹐我在年輕時才見過一枚﹐你們恐怕聽也沒聽過……” 一塵子皺眉問﹕“是什麼東西﹖師兄你快說吧﹐也許我知道也未可知﹗” 這上人用眼看了師妹一眼﹐氣若游絲道﹕“那是黑精。”他那不清楚的腦子﹐頓時起了 這東西的影子﹐通體黑亮﹐是生在地穴處石上的一種類似菌狀的植物。 一塵子聞言皺了一下眉﹐這種東西她知道﹐但一時要去找卻是不易了。不由急得頻頻皺 眉道﹕“師兄這黑精我是知道的﹐但即使找來怕也晚了﹐你可知道另外尚有救藥麼﹖” 紫袍上內搖搖頭道﹕“別無救藥……” 一塵子咬牙道﹕“師兄你選運氣不讓血攻進心去﹐我這就去給你找藥去﹗”紫袍上人苦 笑著沒作聲。 一塵子又安置了二人一番﹐叫他們好好看著紫袍上人﹐自己決以盡早轉回。 二女答應著﹐這一塵子此時雙目含著痛淚﹐翻身離座而去﹐暗影里見她幾個縱身﹐已消 失在山下去了。 鐵守容送走老尼﹐正欲回室﹐突聞高空一聲鷹鳴﹐聲音凌厲已極﹐好似在哪聽過的。不 由抬頭向天空一望﹐但見皓月之下﹐一蒼黑白首巨鷹正在翔游著。仔細一看﹐喜得大叫了兩 聲﹕“墨羽﹗墨羽﹗”那巨鷹正在此山之頂盤旋不下之際﹐突聞鐵守容一喚﹐不由曳然一聲 長嗚﹐一收雙翼﹐就像一枝黑箭似的往鐵守容立足處投下。須臾而至﹐正是那太虛老人座下 仙禽。不由喜得一把摟住它頸子﹐那巨鷹也似思念十分﹐不時用頭去擦她身子﹐狀極親密。 她突然想到﹐太虛老人曾有言﹐自己圓寂時﹐這鷹才會來投﹐不由鼻子一酸道﹕“太虛 老前輩還好吧﹖” 那墨羽聞言竟自流下淚來﹐低頭悲鳴了幾聲。鐵守容見狀才將收斂的淚﹐此時不由又流 下了。抱摟住墨羽把臉貼在它毛上問道﹕“太虛老伯伯已不在了麼﹖”這墨羽竟自點了點 頭。鐵守容聞言心如刀割。 雖然那太虛老人和自己並沒什麼師徒之誼﹐但不知怎麼﹐心中一直想念這位慈善的老 人﹐何況人家還贈了自己那兩卷秘譜。由太虛老人﹐不由又想到了眼前的紫袍上人﹐這位老 人家如今也是命在旦夕了。想到這時墨羽道﹕“你跟我進去吧。我有一位伯伯他也受傷了﹐ 你也去青看他老人家吧。”墨羽點點頭﹐隨著往內走去。鐵守容見這墨羽一步一跛﹐像是有 一足抓著東西似的﹐當時也沒顧得問﹐待入內後﹐葉晶蕾嚇了一大跳﹕“這是哪來的大鷹﹗ 乖乖﹗”紫袍上人聞聲也不由在榻上睜開雙目﹐見狀也不由一怔。但他此時連說話的力氣都 沒有了﹐只把一雙懷疑的目光向鐵守容投去。鐵守容至前﹐以手拉著紫袍上人的手道﹕“師 伯。這就是太虛老前輩座下的仙禽墨羽呀。太虛老伯伯如今已不在人世了……”說罷眼圈一 紅﹐紫袍上人間言勉強點了點頭﹐不由又把那雙無力的目光向大鷹投去。忽然他那雙已無光 的眼猛然一亮﹐面帶喜容﹐口中喘道“黑精……黑精﹗” ------------------ 第十三章 千山古道 鐵守容及葉晶蕾聞言不明其故﹐俱都隨著紫袍上人目光望去。見上人目光只是注定那墨 羽﹐尚以為其思念黑精過甚﹐精神錯亂了呢。正在為之傷情之際﹐忽見那黑色大鷹﹐一跛一 揚來至近前﹐對著鐵守容連聲低鳴﹐並不時把右爪揚起﹐二人更是莫明其妙。還是葉晶蕾眼 尖﹐一眼見這黑鷹揚起之右爪上﹐正抓著一黑色如菌狀之物﹐不由驚道﹕“姐姐﹐你看那墨 羽抓的什麼東西﹗”。 鐵守容再一注視﹐果然有一菌狀物在其爪中﹐連忙跑過以手接過﹐入手輕軟﹐當時笑對 墨羽道﹕“這東西是送我的麼﹖”那墨羽聞言點點頭。雲中雁再一回頭﹐卻見上人一雙沉游 的目光正注定在自己手上﹐心中一動趨前問道﹕“師伯。你老人家方才說的黑精﹐莫非是這 東西麼﹖”紫袍上人聞言點了點頭﹐鐵守容聞言大喜過望﹐一跳老高﹐就連葉晶蕾也高興得 眉開眼笑。 鐵守容將那黑精持於榻前﹐遞在上人口旁﹐口中低道﹕“你老人家快吃吧﹗”但那紫袍 上人此時忽面泛苦笑﹐對著雲中雁搖搖頭﹐遂見其一雙精光閃爍的眸子﹐竟然現出了淚痕。 雲中雁大驚﹐連道﹕“師伯……你快吃呀﹗”急連眼淚也差一點出來了。 那葉晶蕾此時也是太急﹐趨前小心把上人扶坐而起。但見上人嘴皮微動﹐二人把耳附 近﹐微聞他道﹕“還是……你自己吃吧……我不行了……就是吃下……去也活不了多久﹗” 雲中雁說道﹕“你老人家若不服下﹐弟子甘願一死來報答你老人家對弟子救命之恩﹗” 葉晶蕾也皺眉道﹕“師怕﹗你就吃下吧……”一旁的墨羽見狀也呱呱地連叫了幾聲﹐走 至榻前﹐睜著一雙火眼金晴﹐連連向紫袍上人點首。它已是一通靈禽類﹐在一旁端詳良久﹐ 已知是怎麼回事﹐當時連叫幾聲﹐意思也是催促上人快把那黑精服下之意。紫袍上人見二人 俱已泣得淚如雨下﹐明知自己就是服下這黑精﹐也至多不過再能多活一年﹐但卻不忍負二人 之意﹐只好微微點了點頭。 雲中雁見狀大喜﹐忙把那黑精以淨布擦淨﹐慢慢湊近上人唇邊﹐待其全數吃下後﹐這才 和葉晶蕾把他慢慢扶下去。見上人二目深合﹐不敢驚擾﹐忙和墨羽相繼出室。雲中雁此時見 那墨羽行走﹐已不像先前那樣一揚一跛了﹐不由以手摸著它那黑得發亮的毛道﹕“墨羽。你 真好……你怎麼知道我師怕要吃黑精呢﹖”好黑羽偏頭聽了一會﹐又叫了兩聲。 原來這墨羽對主人最是忠心不過。自從半年以前在風雷谷見到鐵守容之後﹐又由太虛老 人口中得悉鐵守容就是自己未來的主人﹐心中就不由留下了心。後來待葉硯霜古室練功回 轉﹐賞了它幾枚黑精﹐這畜牲只吃了兩枚﹐下余一枚﹐它竟啄起藏好心中默念著它那未來的 主人。 也算這紫袍上人命不該絕﹐竟在這危急之時巧逢這墨羽來投﹐當時服下那黑精運氣調 神﹐須臾精神大震。那赤臂尼所發“六合掌”力﹐實為一種至陰之勁﹐中人、全體抖戰冰寒 不已。 紫袍上人此時也漸覺由丹田中起了一陣暖氣﹐散發全身﹐中氣這一補足﹐他本身就可運 氣周行﹐順脈和血了。 鐵守容因很久沒見這墨羽了﹐先時因尚顧及紫袍上人的病﹐這一為他眼下黑精﹐心就放 多了﹐不由倚坐在那墨羽身旁問長問短。 她心中忽想到太虛老人曾言﹐有一青年為得那寶錄有緣份者﹐不由問墨羽道﹕“我走了 以後﹐是不是有一個年輕人又到風雷谷去了﹖”墨羽聞言偏頭聽了一遍﹐低鳴地點了幾下 頭﹐雲中雁此時暗慕這年輕人不知是誰﹐竟有這麼好福氣﹐居然得到那本《會元行功寶 錄》﹐尚能同太虛老人合練奇功﹐這人真是幾世修來的福啊﹗ 想到這里又笑問那墨羽道﹕“那人好不好﹖”﹐墨羽聞言連連點頭﹐那雙金目中竟透著 淚痕﹐想是對那年輕人尚有無限關念似的。鐵守容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那年輕人就 是葉硯霜。想到這久未見面的心上人﹐心中真是有說不出的滋味。 此時葉晶蕾笑問道﹕“我來了半天﹐尚不知姐姐芳名呢﹗” 鐵守容以手掠發道﹕“真是的﹗小妹姓鐵名守容﹐一塵子是我師父恆山老尼的道 友……” 話未說完那葉晶蕾已睜目驚道﹕“你就是雲中雁﹖……哎呀﹐真是太久仰了﹗” 鐵守容臉一紅羞道﹕“那是人家亂起的名字﹐其實我哪有那麼大本事呀。” 葉晶蕾笑道﹕“姐姐別客氣了﹐這兩年來江湖上誰不知女俠雲中雁的大名﹐尤其是我姐 妹十余人﹐更是天天談到你﹐都想和你一見……今天總算如願以償了﹗” 忽然她又嫣然笑道﹕“小妹姓葉……” 話尚未完﹐雲中雁已接笑道﹕“姐姐芳名我已知道了﹐姓葉名晶蕾﹐乃赤臂老尼座下第 五弟子可是﹖” 葉晶蕾臉一陣紅﹐不由自主的笑了笑道﹕“你這麼俏皮﹗……以後我真不願再提起那赤 臂老尼忍大師﹐以前的事在小妹來說﹐真像是一場惡夢……”忽然她低下了頭。 鐵守容忙安慰道﹕“姐姐可別生氣﹐小妹真是說錯了話……你千萬可別在意。” 葉晶蕾哂然笑道﹕“我怎會生你的氣﹐只是為自己以前的事可悲罷了。” 鐵守容忽然想起一事﹐滿面悲憤對葉晶蕾道﹕“小妹有一事要向姐姐請教﹐不知你肯不 肯答應﹐將詳細情形告訴小妹﹖” 葉晶蕾聞言一怔﹐遂笑道﹕“只要小妹知道﹐當然可以告訴姐姐﹐是什麼事呢﹖” 鐵守容眼含痛淚道﹕“我打聽一個人﹐姐姐可曾認識﹖” 葉晶蕾急問道﹕“是誰﹖” 鐵守容忽然抖聲道﹕“二年前官居雲南軍門的葉軍門﹐葉武輝將軍﹐姐姐可曾知道有這 麼個人麼﹖” 葉晶蕾反復的念著這葉武輝的名字﹐仰首深思﹐忽然她臉色大變﹐抖聲道﹕“啊﹗ 他……他已死了吧﹖” 鐵守容眼圈一紅點點頭道﹕“他死了﹗只是姐姐要告訴我﹐他老人家到底是怎麼死的﹗” 葉晶蕾沉思有頃﹐看了鐵守容一眼道﹕“大概要瞞姐姐也是不行了﹐好在小妹已改過向 善﹐不如就告訴姐姐好了﹗” 雲中雁在一旁靜心地聽著不發一語﹐葉晶蕾忽然嘆了口氣道﹕“那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師父對我姐妹尚不放心﹐一方面仍還瞞著我們﹐其實她在暗中已操了這種令人駭聞的血腥事 業。 “這青衣幫幫下弟子共為九十六人﹐除了在寺中十二人外﹐下余八十四名分遍全國各地。 “他們專以打探拉扯這種謀殺的事﹐對象都是那些巨官大賈﹐利用他們之間的仇恨﹐只 要一方肯出巨金﹐這得訊弟子就親回寺中﹐向赤臂尼忍大師稟報。” 鐵守容驚得張大雙目﹐又聽那葉晶蕾繼續道﹕“這八十四外出弟子﹐除了有十名是同我 姐妹一樣的少女﹐為忍大師親身傳授武功外﹐下余之人皆是我姐妹所授﹐武功自然較差﹐她 們打探出消息回報後﹐赤臂尼就仔細考慮一番﹐在我姐妹十二人中﹐挑選四位弟子出 任……” 雲中雁一驚道﹕“這麼說那葉軍門是死在你們姐妹的手中了﹖” 葉晶蕾玉手連搖道﹕“乖乖﹗別再給我加罪了﹐小妹那時天膽也不敢去做那種事情﹗” 忽然她笑問守容道﹕“這葉軍門與你有什麼關系﹖何故你如此擔心﹖” 鐵守容苦笑一下道﹕“他老人家是我父親最好的朋友﹐又是我……一個最好朋友的父 親﹐我怎麼會對他人家不關心呢﹖” 葉晶蕾聽完點了點頭道﹕“你要是問另外一個人﹐我也許還不大清楚﹐因為死的人太多 了﹐但這葉軍門我們是最清楚的了。” “記得師父那時把這事對我姐妹提出之時﹐我姐妹都深不以不然。” 鐵守容不解道﹕“為什麼﹖” 葉晶蕾憤然道﹕“不瞞姐姐說﹐我姐妹雖殺了不少巨官大賈﹐但其中多是貪官污吏﹐再 不就是奸商之輩﹐所以有時想來並不十分愧心。只是這位葉軍門和今天二師姐所說之人﹐才 是兩個真正的忠良臣子。師父只為貪圖巨金報酬﹐竟一變初衷﹐居然不顧江湖道義﹐只要有 錢就殺…… “那時這葉軍門正在北京大合牢房﹐因受了雲南巡撫泰恭的低毀﹐皇上竟把這葉軍門撤 職查辦﹐後來朝中不少權宦都、為這葉軍門說情。” 鐵守容暗想自己父親為此曾親自上言了好幾次呢。愈知這葉晶蕾所言不假。 葉晶蕾又接道﹕“後來因為進言說情的人太多﹐皇上也頗動意﹐經派員密察﹐知道那葉 軍門罪名不實﹐正要予以開脫﹐可恨那李巡撫得知此情後﹐大為急躁﹐於是買通了我教下弟 子﹐願以黃金八千兩購取葉軍門一命。” “不想師父竟貪圖這巨金暴利﹐同時尚認定這葉軍門也不是什麼好官﹐當時命我及四位 師姐一同去辦這事……”雲中雁聞言一驚。 葉晶蕾接道﹕“我姐妹領命後﹐都不願去﹐有心想至時故意以不可下手為托辭﹐好救這 葉軍門一命。 “不想照此回報後﹐那忍大師大怒﹐把我同四位師姐大罵了一頓、一氣之下﹐自己竟親 自去了。可憐那些鷹爪孫如何能是她的對手﹐不滿數日﹐她就在一個午夜里潛回﹐那葉軍門 竟慘遭其殺害。 “那刑部尚書見狀嚇得魂飛天外﹐哪敢將此情照實上稟﹐只上言道葉軍門病死獄中﹐故 此連其家屬都沒准見﹐就把這葉軍門給草草葬了……” 鐵守容聞言才曉得竟是這麼一回事﹐暗罵一聲﹕“好個赤臂尼﹐還有那李巡撫﹐葉哥哥 就是不知道此事﹐我雲中雁又豈能輕易饒你們﹗”當時只苦笑地點了點頭道﹕“謝謝姐姐告 訴了這件我一直不知道的事……這赤臂尼如此倒行其逆﹐恐怕壽命也不久了。” 葉晶蕾微微嘆口氣道﹕“她雖如此行惡﹐但她那一身功夫即是如今江湖也少有。有人對 她恨之入骨﹐但卻都懼於她那身驚人的功夫﹐誰又敢把她怎麼樣呢。” 鐵守容此時心中暗暗起了個念頭﹐這念頭太可怕了。她心中暗想要在近日再潛往那青衣 寺一行﹐要伺機下手把那忍大師殺了﹐好為葉硯霜報仇。為了怕道出受到葉晶蕾等的阻攔﹐ 所以她只悶在心里。 一鐵守容又問葉晶蕾何故會被赤臂尼如此處置﹐經她告訴﹐才知葉晶蕾奉命去取一巨商 的首級。這葉晶蕾領命而去﹐待其找到那主事之人聯絡後﹐才知所要殺之人﹐竟是自己的外 祖父李茂森。 這李茂森雖家財萬貫﹐但為人卻甚善良﹐葉晶蕾就是再狠心也不能手刃親人。何況這李 茂森又是地方上一大善士﹐任官鹽運使以來﹐確能為民謀利﹐就是不是自己親人﹐又何忍對 他下手﹖所以這葉晶蕾一狠心﹐干脆把這事告訴了自己外公﹐令他趕快棄官遠奔﹐自己有意 耽誤了不少時日﹐直到幾位師姐都已事成來訪﹐才相繼回來。她深知這種事﹐師父定不會輕 恕自己﹐但仍圖以一片誠心打動老尼﹐不想卻險一點喪了命。 二人正在推心論交之時﹐卻見由山下飛也似地竄起了一條黑影﹐身形巧快已極﹐幾個起 落已離二人不遠。葉晶誘方要喝問什麼人時﹐鐵守容已看出來人喜道﹕“一塵師怕回來 了﹗”跟著縱身而下。 果見那一塵子滿面風塵的飛縱而上﹐一眼見二人迎下﹐不由突然立足驚道﹕“上人怎麼 樣了﹖” 鐵守容笑道﹕“大概不妨事了﹐師伯他老人家方才服下黑精﹐此時怕已好轉了吧。弟子 二人不便在內打攪﹐所以在外面小候。” 一塵子聞言簡直不相信這話是真的﹐正在不敢聽信之際﹐忽聞一陣震翅之聲﹐竟由鐵守 容身後飄飛下一龐然白首大鷹﹐仔細一看不由喜道﹕“墨羽……”墨羽已對著一塵子連連歡 鳴點首。一塵子忙上前摸著它黑亮的羽翼驚問鐵守容道﹕“它怎麼來了﹖” 鐵守容笑道﹕“要不是它來﹐師伯的病恐怕還好不了呢。那黑精就是它帶來的﹗”隨之 將方才之事一一告之。一塵子邊行邊聽喜之不禁﹐三人進入室後﹐見上人已自行坐起。正在 榻上盤膝行功。 見三人人內﹐就把合著的雙目睜開﹐一塵子見上人此時臉色已回復往常顏色﹐目光也正 常多了﹐不由大喜道﹕“恭喜師兄新□小愈﹐此時想必已無慮了﹖” 上人微露笑容點了點頭﹐低聲道﹕“真該謝謝容兒那頭墨羽了﹐居然救了老衲一命﹐ 唉﹐真是想不到﹗” 一塵子邊聽邊解開身後所背的一小匣道﹕“貧尼在附近幾處藥廠一都去訪過﹐雖知有這 麼一種叫黑精的靈藥﹐但誰也沒有看過﹐因恐師兄傷體不能久拖﹐這才設法以高價購上老參 一只﹐想暫時與師兄服下﹐先保住傷勢暫不惡化﹐以便另設他法。如今真是想不到﹐真令人 慶幸不已了﹗” 言罷打開一小木匣﹐由內中取出一雪白巨參﹐竟有拳頭粗細﹐六寸長短﹐帶莖連須﹐果 然是不易見之物。一塵子命守容取來一杯﹐將該參置於杯口﹐以小刃削之﹐方鑿一小孔﹐已 由內中流出白液﹐清香撲鼻。 一塵子待其接滿半杯﹐方將那大參立置﹐恐其糟塌了﹐這才把杯子遞與上人﹐紫袍僧接 過慢慢飲盡﹐須臾元氣大增。 不過如無黑精之力﹐全憑那老參之力﹐也是無濟於事﹐頂多不過延長受罪而已﹐這一服 下黑精﹐又有如此補品為輔﹐當然更能發揮其效用了。 一塵子忙示意二人一同出室﹐勞累了一夜俱都該歇息一下了。當時葉晶蕾與鐵守容共宿 一室﹐二人都擅坐功﹐各自盤膝蒲團之上﹐調息養神不提。 第二日那紫袍上人已能下地行走﹐眾人俱是喜之不盡。從此每日鐵守容仍至丹室請上人 授以那兩卷功譜﹐葉晶蕾也隨一塵子練些功夫。 轉眼之間又是三個月過去了﹐鐵守容來華山已快半年了﹐那大虛老人所贈的圖譜己稍有 成就﹐只是火候尚差些罷了。 這期間葉晶蕾已被一塵俠尼介紹到一故友芬陀大師處習功去了。一塵子也下山雲游去 了﹐寺中僅剩紫袍僧與鐵守容和下余四女弟子。 鐵守容因來此已過久﹐同時近日來腦中總是念著葉硯霜的影子﹐自己武功雖不能說已有 何大成就﹐但較之來時卻是大有不同了。 這一日練完那大三元圖解後﹐向上人恭身道﹕“弟子來此已騷擾師伯過久了﹐況尚有瑣 事未了﹐今日就想告別師伯﹐不知師伯可有何事需弟子代勞麼﹖” 紫袍上人聞言略點了幾下頭道﹕“我也正想你可下山去了﹐留此也無益處了。你們年輕 人﹐確應該把事業雄心放在人群中去……”﹐言罷滿面惜容地又看了鐵守容一眼道﹕“這幾 個月可真難為你了﹐居然不負我一片苦心﹐能將這兩卷圖譜習會﹐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鐵守容拜罷起身﹐紫袍上人忽然點頭道﹕“這墨羽你要帶走麼﹖”鐵守容聞言不由大愁 起來﹐本心也實在舍那墨羽不下﹐可是此行旨在找那葉硯霜等﹐哪好帶這麼一個大鷹滿處 走﹐豈不要把人家給嚇壞了。當時聞言不由深鎖蛾眉。 紫袍上人微笑道﹕“你如帶它不便﹐還是留在這里陪陪我好。待你以後有了清修之處隨 時可領去﹐你意如何﹖” 鐵守容雖心中難以割舍﹐但一來也只有如此才好﹐再方面上人既有此意﹐自己豈有推拒 之理。當時笑著點點頭道﹕“師伯如不嫌它麻煩﹐就先留下與你老人家作個伴好了。一待弟 子生活安定了﹐再來接它好了。” 此時那墨羽正在室外隨那幾個女尼在一起嬉鬧﹐鐵守容叫了一聲﹕“墨羽﹗”那墨羽聞 聲撲鳴而至﹐鐵守容摸著它那身黑得發亮的毛﹐眼淚就像雨一樣刷刷地流下了﹐她用手扶著 它的頸項說道﹕“墨羽……我要下山去了……但是不能帶你﹐我是多麼舍不得離開你啊。” 那墨羽聞言呱呱叫了兩聲﹐那雙金目中竟流下淚來。這幾個月﹐她同這墨羽幾乎天天相 處﹐形影不離﹐一人一鳥都有極深的感情﹐這一分別尚不知何日方能再見﹐哪能不傷心呢﹗ 鐵守容以臉貼在它的面上﹐小聲對它道﹕“墨羽﹐本來我不願離開你的﹐因為你是我這 一生中最心愛的了。”忽然她又警覺這話並不真實﹐於是葉硯霜的影子出現了﹐他那張略微 清瘦俊秀的臉﹐又慢慢出現在自己眼前﹐那一汪清淚再也控制不住了﹐流了滿臉。她小聲地 喚他道﹕“硯霜﹗你到底到哪去了﹖天這麼大我到哪里去找你啊﹗硯哥哥﹐你讓我再看看你 啊……” 好難消受的斷腸相思啊﹗那墨羽也被這一哭哭得莫名其妙。但當它聽到硯霜的名字時﹐ 身子卻震動了一下﹐這名字它太熟了﹐幾乎天天由他前主人太虛老人的口中呼出﹐它又怎會 忘記呢﹗ 鐵守容這一哭訴﹐就連里面的主人﹐也聽了個滿耳。他知道這女孩竟染上了相思﹐不由 低低地嘆了口氣﹐只微聞他輕念道﹕“多情自古空余恨……唉﹗年輕人啊……” 鐵守容聞聲﹐羞了個滿臉通紅﹐低頭嬌哼了聲﹕“師怕……” 紫袍上人走近她身前﹐微笑喚道﹕“容兒﹐你起來。”鐵守容聞言站起身子﹐瞟了上人 一眼﹐見其一雙怪目正注定自己﹐不由羞得又把頭低下了。上人嘆了口氣道﹕“你方才的話 我都聽到了﹐我才明白這半年來你為何終日默默寡歡﹐原來你竟隱忍著一番深情﹐叫師伯都 為你同情。只可嘆我老了﹐否則師怕一生最願成全這等好事。你如今就下山吧。我也不留你 了……”鐵守容聽完上人的話﹐愈感到自己這兩年多委曲受大了﹐芳心一陣發酸﹐惟恐眼淚 流出令上人見笑﹐只用上齒緊緊地咬著下唇﹐那份傷心就別說了。 鐵守容向上人叩了個頭﹐這才含著淚回到自己房中﹐把東西略事整理﹐好在東西本就不 多﹐一會就理好了﹐一轉身那墨羽仍隨身後﹐不由對它淺笑道﹕“你好好留在這里聽話﹐好 在這里人你都很熟﹐我只要一有空就會來接你。” 此時那四個女弟子都曉得鐵守容要走了﹐相繼來至她房中話別一番﹐平日她們之間感情 是那麼融洽﹐這一要分開﹐都不由感到有些傷心。 但出家人講求四大皆空﹐不能染一些凡念﹐盡管這四個少年女尼芳心中都覺難以控制﹐ 可是她們卻難露一點兒女情木 鐵守容所以不再去找上人話別、原因也是在此﹐因紫袍上人已是得道高僧﹐自己不便再 以感情與以困繞﹐所以在上人之前不敢表現出依依之態。 一切就緒﹐諸尼送她至院中﹐鐵守容仍想再去找上人道別一下﹐但那妙慧笑道﹕“師伯 說了﹐叫你行時不必再去見他了﹐他老人家此時正在行功呢。” 雲中雁聞言點點頭﹐回首勉強笑道=諸位姐姐別送了﹐小妹就此告辭了……”又回頭看 了看一旁墨羽道﹕“墨羽﹗你送我下山好不好﹖”墨羽點點頭﹐鐵守容大喜﹐忙跑過去騎上 鷹背嬌笑道﹕“墨羽﹐可要小心一點啊﹐把我給掉下去就慘了。”那墨羽已似迫不及待地一 聲短鳴﹐展翼騰空﹐須臾沖霄而起﹐嚇得鐵守容緊摟著它脖子﹐這種滋味真還是初次嘗過﹐ 頓覺天風泠泠﹐流雲片片﹐都快似奔箭般由自己身前而過。 起先鐵守容滿心驚恐﹐一心只怕由鷹背滑下去﹐數千丈高﹐掉下去不成了肉餅兒才怪。 但過一會膽子就大了﹐只是力貫雙腿夾緊了墨羽的兩肋﹐身子微微前伏﹐到了此時才顯出那 墨羽的威力。只見其延頸翱翔﹐身上那黑羽被這天風都吹得緊緊後貼著﹐它大概有意帶主人 翔游一番﹐按說這山下舉翅可到﹐它卻愈飛愈高﹐愈飛愈遠﹐那撲面的罡風已吹得鐵守容連 眼都睜不開﹐身上也感到陣陣發寒。平看白雲片片埋體而過﹐低視大蒼萬物雜陳﹐別看她是 一世俠女﹐至此也真有點怕了。不由她強提了一下混元內功﹐對墨羽道﹕“好了……”快送 我下山吧。”那墨羽興尚未盡﹐但經不住主人催促﹐只好嚶然一聲長嘯﹐聲調淒婉長回﹐展 翅旋落。守容還弄不清到了什麼地方﹐只見墨羽一收翼﹐像箭頭子一樣往下栽去﹐跟著大翅 一展﹐已落地了。守容一見果然正是華山之底﹐此時一群鄉民正在田中耕作﹐見狀都嚇得鬼 叫了起來。 鐵守容下地後小聲對墨羽道﹕“謝謝你啦﹐快回去吧。你看人家都被你給嚇住了﹗”那 墨羽又朝著鐵守容點了點頭﹐一展大翅沖霄而起。鐵守容一直目送著它飛了沒影﹐才轉回身 子﹐不禁嚇了一跳﹐原來那般鄉民﹐竟把她給團團圍住了﹐評頭論足的怪狀不一。鐵守容排 開眾人就走﹐後面還有幾個人跟著﹐不由已止住步﹐皺著眉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這幾個人才 一一散開﹐鐵守容一路往城里走去。 人市街後﹐找了一所店房﹐那小二見一單身女客都大感驚異﹐鐵守容也不管﹐自己開了 一間單人房。 她所以逗留這華山之下不走﹐實在是另有原因﹐原來她一心仍望著要替葉硯霜報仇。如 果在寺中明言﹐紫袍上人定是不允﹐所以干脆下了山再說。 午夜時﹐這所小店己顯得完全靜了﹐沒有一點雜吵之音﹐也沒有一點光﹐只是有豆大的 一點燈光自守容房中映出﹐只見她一身紅鱗蟒皮緊身衣靠﹐背插長劍﹐長發挽了個髻兒。輕 輕把那小窗推開﹐再把燈滅了﹐一長身已至窗外﹐單臂挽著窗沿懸著身子﹐回手帶上了窗 子﹐一挺腰已竄出六七丈﹐落足在一處房檐之上。跟著展開身形﹐縱跳如飛。皎潔月光之 下﹐但見一紅影星馳電閃﹐霎時間已撲至華山之下。她只小駐足看了一下眼前形勢﹐跟著一 提丹田之氣﹐展開上乘輕功提縱之術﹐身已起在了樹梢。那小枝僅微微下彎一下﹐她的身子 又出去了。 這六個月來的日夕苦練﹐更加上太虛老人所贈的那兩卷功譜﹐已使她功力大進﹐比之昔 日更有不可同日而語之態。 這一陣翻撲﹐不久已至華山之中。遙見那所“青衣寺”正矗立著﹐門前尚燃著兩上大 燈﹐夜風里左右晃著﹐尚覺這大寺中不勝莊嚴。 鐵守容是藝高人膽大﹐一弓身“唆”一聲已上了那兩丈來高的圍牆。展目一看寺內﹐尚 有三四處燈火未媳﹐只當是她們在作晚課。 因恐寺內戒備森嚴﹐先抖手打出一枚制錢﹔這制錢帶著一陣薄嘯之聲﹐穿落數丈以外﹐ 落地微微發出叮的一聲﹐這一聲音完後﹐半天不見回音。 雲中雁不禁膽子一壯﹐飄身落下﹐仗著自己曾服過赤仙怪蟒靈舌﹐目力能暗中視物﹐方 一打量眼前形勢﹐想往那赤臂老尼處奔去。 不想方一探足﹐一陣冷風﹐襲背而至。鐵守容一聞這風聲﹐就知是金刃劈風之聲﹐心中 暗吃一驚﹐只見她猛向前一邁足﹐身子已斜著旋出了丈許。身一落空﹐已看清原來是一妙齡 少女﹐一身青衣﹐正是赤臂尼手下第七女弟子張射仙。 但見她掌中一口青光閃爍的長劍﹐一聲不哼地直奔雲中雁分心便點﹐雲中雁心中一驚﹐ 自己此時倒不是怕敵這張射仙不過﹐實在怕她出了聲﹐驚動了那老怪物﹐自己就是想走也怕 不易了。 所幸這少女僅遞招﹐口中始終不發聲音。自己不如速速將她制倒﹐好去辦正事要緊。想 到這里﹐一按身後劍柄﹐抽出了那口石雨劍﹐午夜里就像閃了一道奇光﹐張射仙不由退後了 一步﹐暗驚對方手上竟是一口寶刃。 雲中雁室劍在手﹐不再客氣﹐一壓劍身揉身而進﹐張射仙冷笑一聲﹐挺劍“長龍吸水” 直奔雲中雁胸前刺到﹐鐵守容全身不動﹐右腕一翻﹐這口劍橫卷了起來﹐“嗆”一聲二劍相 磕。張射仙頓覺虎口發熱﹐連退了好幾步﹐方才站穩﹐手中劍差一點出了手﹐不由對眼前這 少女吃了一驚﹐心中可不敢再存輕視。 只見她矮身壓劍﹐猱身而進﹐掌中劍“白劍吐信”直點對方面門。雲中雁此時可不敢再 戀戰了﹐見此女武功不弱﹐如不出奇招﹐一時之間還真不易取勝﹐當時低叱了一聲﹕“我可 要不客氣了﹗” 張射仙冷笑一聲道﹕“無恥賤婢﹐姑娘不給你點顏色﹐諒你不知我青衣幫的厲害﹗”言 罷往前一聳身﹐只見鐵守容一抽身﹐張射仙這劍方一點空﹐就覺項上一陣急風﹐知道不好﹐ 一招“怪蟒翻身”身才甫轉過來。 卻聞雲中雁口中喊道﹕“大地遺針﹐磁石往引﹗” 張射仙不由一怔道﹕“什麼在地……遺針﹖你說什麼﹖” 雲中雁噗哧一笑道﹕“說這個﹗”但見其單足找地﹐平伏全身﹐雙手往兩旁平伸﹐一指 作點物狀﹐張射仙中心一怔﹐心說這是什麼玩意﹗不由向右一縱﹐忽見鐵守容一抖右手﹐長 劍分心使刺。張射仙何曾見過這等怪招﹐見狀一驚。但見其一划足已至鐵守容身前﹐口中叫 了聲﹕“著﹗”這口劍快似閃電﹐直往雲中雁頂上劈下。但在她劍尚未舉起當兒﹐忽兒對方 猛一哈腰﹐一只金蓮竟由臉下硬蹦了出來﹐只朝自己“心坎穴”點來﹐此時抽身已自無及。 好個張射仙﹐武功畢竟不弱﹐只見其把舉起的劍向後猛一挫﹐凹肚吸胸﹐全身向右一個急 轉﹐斜竄出了七八尺﹐總算避開了這一式怪招。等其身形站定後己嚇得臉一陣青﹐不由以一 雙妙目注定雲中雁﹐心中真猜不透﹐她這招式到底是何路數。 雲中雁見這麼厲害的怪招﹐居然仍未傷著對方﹐但可由對方的變態中看出已被自己鎮 住。不由往後退一步﹐臉上泛著輕笑道﹕“東室點火﹐西窗續麻……”張射仙一聽這些希奇 古怪的話﹐就知又有怪招要到。果然此念頭尚未轉完﹐鐵守容左腿猛向外一划。張射仙心 想﹕這次看你往哪跑﹐只見她猛一提氣由鐵守容頭上掠過﹐方一站定﹐一式“蒼龍出海”﹐ 這口劍真個快似夾矢﹐直往鐵守容後心點去。眼看這一劍已點上了﹐忽見鐵守容仍是不慌不 忙地向後一扭嬌軀﹐掌中劍“撥雲見日”﹐直往張射仙面上掃來﹐最奇是她明見自己劍到﹐ 竟是不躲﹐心中大喜。心說諒你這次再快﹐也要先吃我一劍。 忽然她心又一軟﹐暗思何必要取對方性命﹖只要傷了她就好了﹐故此把劍身硬往下一 按﹐硬把“蒼龍出海”改為“撥草尋蛇”﹐直往雲中雁腿上削來。 雲中雁這一招“撥雲見日”本可快些﹐但她有意要叫張射仙知道一下自己身上這件衣服 不比尋常﹐見狀反而更放慢了這一式。 只聽“嘈”地一聲﹐這一劍確是削上了﹐卻見對方只是嘻然一笑﹐和無事一樣的。不由 大驚﹐忙抽身避劍﹐已自無及﹐只見眼前白光一閃﹐心說完了﹗ 剛把眼一閉﹐突覺“臂儒穴”上一麻﹐這是人體中最大的一處麻穴﹐一被點拿定必癱麻 倒地。張射仙但覺兩眼一黑撲通倒地。 雲中雁此時內心已緊張十分﹐待其一倒地﹐忙上前把她背起安置石後暗處﹐此時方覺那 只右腿隱隱作痛。張射仙一劍﹐因有蟒皮衣護體﹐沒有傷著自己。但那二擊之力也是不輕。 方在運氣和血﹐忽見眼前人影一閃。又是一女弟子﹐身已至前﹐似聞聲息正在察看。鐵 守容細一看這少女﹐不禁柳眉一豎﹐心想又是你這丫頭﹐今天可要給你點厲害看了﹗ 原來這少女正是前數月鐵守容夜探青衣寺時﹐和自己死纏不休的那新來弟子﹐此時見她 尚在到處張望﹐鐵守容一振腕﹐打出兩枚青銅制錢﹐這兩枚制錢在空中一陣輕嘯﹐落向對面 樹梢。 這少女聞聲冷笑一聲﹐嘴中低哼道﹕“給我弄這一套鬼吹燈……”但說著話﹐身子卻仍 往那樹梢撲去﹐不想身子縱起﹐忽覺背後疾風撲背﹐道聲不好﹗因身在空中轉身已自無及﹐ 但覺背後“脊心”穴上一麻﹐“哎唷”了一聲。方要墜地﹐已被雲中雁就空一把提著領子﹐ 身子仍往前縱了七八尺落下。 雲中雁把這弟子又置一石後﹐心中方覺快慰﹐不由也暗暗驚嚇﹐好一座青衣寺﹐平日午 夜尚有如此戒備﹐可見這赤臂尼忍大師真是厲害了。 身子縱起﹐忽一伏腰﹐但其雙眉緊蹙﹐臉現殺氣﹐口中低哼道﹕“好一群丫頭……今天 姑娘可要大顯身手了﹗”原來她一眼望處﹐有三個女弟子﹐其中一女持一燈籠正由廊下往這 邊走。 微聞一女道﹕“這丫頭膽子愈來愈大了﹐守夜時候居然敢擅自離開﹐要叫師父知道了﹐ 又有她的樂子吃了﹗”身後二女都是背系長劍﹐三人都是一身青衣﹐待走近雲中雁藏身石 前﹐駐足不動。 雲中雁一打量這為首少女﹐竟是那赤臂尼手下掌門大弟子錢劍蛾。身後二人面很熟﹐可 是並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雲中雁此時不禁一陣發愁﹕要想憑自己功力敵她們其中之一並非不 行﹐只是以一敵三可就沒有把握了﹐何況那錢劍蛾既是赤臂尼手下大弟子﹐武功當較其他弟 子更要高出一籌。心上正在舉棋不定時﹐卻見那錢劍蛾停步嬌喚了一聲﹕“小師妹﹗”又拍 了兩下手﹐仍無回音﹐不由一顰雙眉略思道﹕“我想今晚上或許有事了……哪有兩人都不在 的道理﹖平常她們也沒有這樣﹐這是怎麼回事﹖” 忽見她臉現冷笑﹐一扭頭對身後二人低道﹕“二位師妹就別管她們了﹐你們分別按原位 站好﹐我想一定有點子進來了。我去查查看﹐順便通知各位師妹一聲﹐別鬧出事來大家都糟 糕。” 那兩個少女各自答應了一聲﹐一留就地﹐一個縱身往雲中雁方才來路奔去。 這錢劍蛾足點處﹐右手仍提著燈籠﹐活像一只彩燕﹐嗖一聲﹐已落足在那假山之尖﹐引 目四望毫無痕跡。不由又一飄身而下﹐嘴里奇道﹕“這可真是怪事……我得通知師父一聲﹐ 別又明天罵我﹗” 雲中雁一聽﹐心中大急﹐心想要叫你通知後﹐那我今夜算是白來了﹐弄不好還要喪命於 此﹐萬萬不能叫她如此做﹗想到這﹐一提丹田氣﹐先一閉目﹐各骨節隨著一緊一松﹐她人就 像一片紅雲似地起在了半天。單掌一挽那大樹干﹐借著二指之力一彈﹐全身已輕似一團棉花 似地翻了上去。只她這身輕功﹐就是她師父恆山老尼也恐望塵莫及。 二女雖近在她身前咫尺確似無知。但那錢劍蛾果不愧掌門大弟子﹐竟然猛一回頭﹐所幸 雲中雁身已藏妥。 這錢劍蛾把手中燈籠往起揚了揚﹐口中吟道﹕“我好像聽見有夜行人由此經過……今晚 上真是有點怪了﹐九妹好好在這附近查一查﹐我得快點去了。”言罷但見她身子一晃﹐已縱 到廊下﹐雲中雁急壞了﹐眼前又有這九弟子在腳下﹐只要一動﹐定被其發覺無疑﹐但要是不 動﹐眼見這錢劍蛾進到後面一招呼﹐今天自己又算白來了。 想到這正自焦急﹐卻不想到那腳下少女自言自語地哼道﹕“來了人最好﹗這老東西早該 死了﹐誰有工夫給她守衛……”﹐說著話竟往石後一棚下走去。 雲中雁心中大喜﹐見其走了七八步﹐自己可不能再耽誤時間了﹐一振雙臂“一鶴沖 天”﹐身子直拔起有七丈高下﹐午夜里真像一頭巨梟﹐竟落足在那廊檐之上﹐才一落足馬上 伏身。 眼望處那錢劍蛾果然快步在前走著﹐欲去的地方正是那赤臂尼的臥室﹐不過尚隔著很遠 就是了。 雲中雁心想﹐此時不動手﹐可就沒有機會了﹐但見她由手中取出一枚銅錢﹐二指用力一 捻﹐那枚小制錢“哧”一聲可出去了。“波”一聲﹐不偏不倚正打在那燈籠里的蠟頭上﹐頓 時漆黑一片。 這錢劍蛾一聲低叱﹕“好大膽的賊子﹗竟敢午夜潛入我青衣寺﹗你是不想活了﹗”話未 完﹐身子已回頭縱起、落足之地﹐正是方才鐵守容發暗器的地方。好厲害的錢劍蛾﹐只憑這 種暗器聽風辨位能力﹐已決非一般武林高手所能做到。 她身甫一站定﹐眼角已窺見雲中雁停婷正立在自己側角﹐背系長劍﹐一身紅光閃閃的鱗 衣。俗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只看這人這份儀表﹐已知是自己大大的一個勁敵﹐不由一聲 冷笑﹕“何方賤婢﹖我錢劍蛾要領教了﹗”一振那只已熄了的燈籠。桿前籠後﹐就像一枝箭 似的﹐直往雲中雁臉上點來﹐身子也跟蹤而起。 待一落足﹐猛一側身“倒剪梅花”﹐甩掌猛划雲中雁肩頭﹐雲中雁先見其燈籠撲面而 至﹐暗吸一口真氣﹐運出新近熟習的“二氣分功”﹐只一開唇﹐但聽“波”的一聲﹐那燈籠 來得快去得也快﹐竟被雲中雁這一吹之力﹐猝然掉頭飛回﹐她本人一式“烘雲托月”﹐硬往 那錢劍蛾腕上切來。 二人這初一遞掌﹐都發現來者不弱﹐一個是名揚天下的一世俠女﹐身負奇技﹐一個是稀 世怪人的嫡傳門人﹐內外功都已臻登峰造極的地步了。 這一對上手霎時間就是十幾招過去了。此時那錢劍蛾往前一縱﹐探掌以“雙龍探珠”的 招術﹐往雲中雁“玉枕穴”點去。 鐵守容此時正背著身子﹐背後風聲一到﹐一個“玉蟒翻身”從左往後一轉﹐錢劍蛾的掌 風擦著她左耳點了過去﹐鐵守容猛翻左掌﹐竟用“金叉手”往錢劍蛾丹田打去。 這一招是既疾且勁﹐但此時這錢劍蛾已存心與雲中雁一挑﹐一聲低叱展開了“迷蹤八 掌”﹐這“迷蹤八掌”實系赤臂尼一生最得意的掌法﹐傳之錢劍蛾更是從未輕用。今日因一 見鐵守容身手不凡﹐如不施出這套看家本領萬難取勝。當時往起一聳身﹐如同飛馬騰空般地 起在了半天﹐一伸右足﹐意欲以那僧鞋之尖來點鐵守容的面門。 這一式在“迷蹤八掌”中名叫“潛龍升天”﹐在平地上用也不是容易的事﹐何況身起半 空﹐只要稍差半寸﹐稍慢一分﹐不僅這手功夫用不上﹐反要傷在敵人的掌下。 但這錢劍蛾這套掌法﹐曾下過一番苦功夫﹐運用出來真有鬼神不測之妙。錢劍蛾身子一 起雲中雁還真沒想到她居然敢施出這種功夫﹐自己一時大意﹐竟差一點傷在這錢劍蛾的足 下﹐只見她整個的身子往左一避﹐腳下移位換步﹐仗著身子靈活﹐這錢劍蛾的鞋尖竟從她頭 上擦了過去。 待錢劍蛾身子一落﹐鐵守容殺機陡起﹐足下一個“盤旋翻身”揉身而進﹐已經欺至錢劍 蛾落腳處﹐口中低聲嬌叱了聲道﹕“哪里跑﹗”這次鐵守容竟展開了撤手招術﹐“般禪掌” 向錢劍蛾背後擊去。 這一式進的疾﹐掌發得也快。好個錢劍蛾果不愧忍大師最得意的弟子﹐確有驚人的功 夫。她這一招“潛龍升天”的式子一起﹐心中早已防到對方定有反擊﹐足方一落﹐已暗中把 身移動。 名家動手﹐果與一般不同﹐以這錢劍蛾來說﹐這種背著的身子﹐要想防身後入擊﹐只有 左右閃避或縱高伏矮。但只要你心念一動﹐要是背後是技擊名家﹐那你就難躲了﹐他不需看 你躲出的式子﹐就可判出你打算往哪邊閃避。 此時這鐵守容豈是弱者﹖但她竟沒看出這錢劍蛾要往哪邊躲﹐待掌勁吐出﹐錢劍蛾猛一 招“盤龍繞步”反翻過來﹐突翻雙掌劈雲中雁左肋。鐵守容“般禪掌”竟遞了個空招﹐不由 驚出一身冷汗來了。心說好個丫頭﹐你也太厲害了。想到此雙掌往一處一合﹐猝向外一送﹐ 好一招“蓮台拜佛”、“排山運掌”﹐迅捷如電光石火﹐挾著一陣勁風猛襲錢劍蛾面門﹐對 方要是不撒掌萬無活命的道理。 錢劍蛾亦是久經大敵的高手﹐哪能不識得鐵守容這一招的厲害﹐不由嚇得“呀”了一 聲﹐只見她猛一收勢﹐雲中雁雙掌已到﹐錢劍蛾掌鋒交錯﹐突出左掌向雲中雁雙掌中一探﹐ 先把她掌風力量卸了﹐右掌也隨著往上翻出﹐想用她看家的一式“雲龍三現”來破雲中雁這 雙勁掌。 可是這錢劍蛾豈知鐵守容這一招的狠處﹖雲中雁此時因在情急憂心頭上﹐已顧不得下手 輕重了﹐她惟恐驚動了那忍大師﹐自己別說想報仇了﹐這條命保不保得住真都成問題了。故 此這一掌暗合著“大三元圖解”中第九式“虛實剪指”式上。 錢劍蛾哪識得其中尚有這般奧妙﹐“雲龍三現”的招式已撤出來﹐鐵守容猝一撤招﹐雙 掌往下一沉“排山運掌”﹐就像一堵鋼牆似的直往錢劍蛾中盤打來。錢劍蛾掌已翻出﹐要解 救是來不及了﹐而且“迷蹤八掌”中可沒有解這一招的手法。但她一生做性﹐十年來除自己 師父﹐一般江湖中就算老一輩的高手﹐也少得能和自己走上二十招﹐何況自己此時所施出的 又是那看家本領迷蹤八掌。 想到這里不由發狠一咬銀牙﹐心想你別狠﹐我們同歸與盡吧﹗只見她那式“雲龍三 現”﹐猝然左右一分﹐用“金剛托缽”雙掌左右回圈後胸前一合﹐橫切雲中雁雙腕。此時二 人內心都明白﹐誰也不能讓誰挨上﹐只要掌力一沾身就算完了。 但見雲中雁杏眼突睜哼一聲“好﹗”猛然往回一撤掌﹐錢劍蛾方喜得招﹐忽見那鐵守容 竟一吞一吐捷如閃電二次又原招遞出。這種吞吐力量抽撤連環打法﹐是鐵守容新近自“大三 元圖解”中學得﹐發出確令人咋舌﹗ 兩人因式子全疾﹐欺身更近﹐錢劍蛾雙掌切空﹐雲中雁掌力又到﹐驚天的“排山掌力” 就在這一伸一吞之間﹐隨著鐵守容的鼻音﹐猝然發出。 但聞錢劍蛾悶吟半聲﹐還算她硬側了個身﹐這雙掌竟實實地打在了她左大臂上﹐“砰” 一聲﹐把她橫震出去了有一丈遠﹐一溜翻滾﹐就臥在草地里不動了。 鐵守容往起一縱身﹐已落在這錢劍蛾身邊﹐借著月光一打量這錢劍蛾﹐見她牙關死咬﹐ 雙目緊閉﹐全身猶自戰瑟不已﹐知道已受了極重的內傷。 她本是一時之怒﹐此時一見那錢劍蛾痛楚樣子﹐心中不由一酸﹐一面塞了幾粒藥在她口 中﹐不由眼圈一紅悲聲道﹕“誰叫你要跟我搗亂呢﹗只好叫你受點委曲了﹐我還得去找你師 父呢﹗如僥幸能把她給殺了﹐定回來把你背了去救活﹐要不然﹐你師父救你也是一樣﹗” 說完話又把她抬到一暗處﹐自己一連傷了三個高手﹐已驚得芳心怦然亂跳﹐尤其是這錢 劍蛾身手竟是高得出奇。自己要不是最後施出太虛老人所傳絕招﹐定敗在她手下無疑。 要知鐵守容如今功夫﹐實已不較其師恆山老尼及一塵子為低了﹐在輕功造詣上尚有過 之。以此來度這錢劍蛾﹐確是技高驚人了。 且說鐵守容安置好這錢劍蛾後﹐臉上已見了汗。她略站在樹下定了定神﹐打量好了那忍 大師的居處﹐仍是寂靜的一片﹐不由略慰芳心。 只見她一弓身﹐已縱侖那屋脊之上﹐再幾個縱身已到了那綠色紋石鑲就的大殿。又稍傾 聽了一下內中果已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這才一俯身展出稚鼠跳板的上乘輕功﹐一連三撲三 跌已滾至脊後﹐單掌攀檐﹐已把眼湊在窗上﹐仗著自己這一對夜眼﹐午夜視物如同白晝。此 時見這殿中和以往一樣擺飾得奢華已極﹐可謂之琳琅滿目。那杏黃縵簾低垂著﹐由其簾中尚 透出線線白光。雲中雁不由一皺雙眉﹐心想這麼晚了﹐她竟還沒歇息﹐這真是怪事﹖ 此時雲中雁心中可真是猶豫不決了。有心想走吧﹐費了這麼大的事﹐好容易來到這了﹐ 哪能回去﹖不走吧﹐這赤臂尼忍大師可不是好惹的。要說給她一個暗箭難防﹐也許尚能僥幸 得手﹐只是對方既沒睡﹐要下手可真是不容易了。 想到這里不禁猶豫了起來﹐最後一狠心﹐暗想既來之則安之﹐哪有空來之理﹖於是一飄 身﹐就像一片落葉似地落在了門前。用手輕輕一推那門﹐竟沒門著﹐不由大喜﹐但她可真絲 毫不敢大意。眼前這忍大師﹐武功已入了化境﹐弄不好就有性命之憂。 只見她一提丹田之氣以一雙足尖﹐在那腥紅的藏氈之上﹐微微一點﹐己欺身在那漫簾之 前﹐鼻中頓聞到一陣陣脂粉香氣﹐暗罵一聲“好個赤臂尼﹐身為出家人﹐居然也如此不淨塵 世奢華﹗”心中雖如此想﹐但她足下愈發輕放﹐尚離著那垂漫有三尺光景﹐她可就不敢走 了﹐隱聞內室有出息之聲﹐長短不一﹐呼吸頻繁。 心中好奇﹐又走近了些﹐先抬頭看好去勢﹐以備萬一被發現好藏身﹐這才一掌護身﹐另 一掌伸一指輕輕撥開那簾縫﹐往里一看﹐不看則已﹐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心說幸虧自己 小心沒莽撞﹐敢情這忍人師非但沒睡﹐尚在練一種極厲害的功夫。 只見她此時上身羅衫全解﹐酥胸半裸。最奇的是只露出一半玉臂﹐那一半尚被遮於青色 睡襖之下﹐這露出的一半臂背﹐本是雪也似白﹐忽然由白而紅﹐由紅而紫﹐最後竟自腫脹得 一條玉臂如大碗粗細﹐通體紫紅﹐嚇人已極﹗ 鐵守容何曾見過這種功夫﹐不由嚇得連喘氣都忘了。心說難怪人皆以赤臂尼呼之﹐原來 還真是名副其實﹐非但精露赤著一臂﹐顏色竟也是赤色﹐雙雙都合上了這個赤字。此時見她 端坐榻上﹐雙目緊合著﹐呼吸頻繁。每吸一次﹐那條赤色膀臂定必鼓大一些﹐待吐氣時﹐又 小了一點﹐但收的總較漲的為小﹐因此這條膀子看來確是嚇人。 那忍大師如此練了好一陣﹐忽然二目一開﹐那雙桃花美瞳里﹐頓時射出兩道光來。雲中 雁心中大駭﹐暗思這忍大師好純的內力﹐只由她這雙瞳子里﹐就可窺出﹐心中一陣戰瑟﹐只 疑她已發現了自己的蹤跡。 忽又見她目疑前方﹐又似不知自己在側窺視似的。正在猜測不透之際﹐忽見她單臂抬 起﹐凌虛伸著﹐二目圓睜﹐一張嬌面變得桃花也似的紅﹐其用力程度可想而知﹐忽見她櫻口 微張﹐嬌哼了聲“出來﹗”雲中雁大驚﹐心想完了﹐正想如言進內和對方一拼死活﹐但忍大 師話才一了﹐雲中雁竟見由其五指尖上射出五道暗紅色煙﹐其細若絲﹐僅一現就散在空中﹐ 鐵守容這才知道﹐她並非是發現了自己﹐原來竟是叫這紅絲出來。此時已被這忍大師這種怪 功給驚嚇得莫名其妙。忽然想想紫袍僧曾言過﹐內功臻化境者﹐往往可逼無質氣息為有形於 體外。不用說這忍大師竟是具有如此煉氣之功了﹐只是不解那色澤何會成為暗紅色﹐原來這 赤臂尼喬弄梅前大六元居上﹐獨擅一種武林失傳的怪功﹐名為“紅霓掌”。這種掌功練時非 每日早晚不可﹐練時需赤露一臂﹐使二臂感受溫度不一﹐倘以調和元氣﹐混成一種陰陽互克 的牌□□弊琶看撾□說目掌□□胍匝拐□□錚□□嗣咳樟醬蚊看吻□攏□迥旰蠓嬌杉□Γ□ 這種功夫一成﹐最顯明的現象是﹐那條露在衣外的膀臂﹐在運功時由白轉為紅色﹐如功夫精 純者可為紫紅色﹐最後達到極點時可成為黑色。 此時這赤臂尼色已暗紅﹐証明她的功夫已快到家了。這種“紅霓掌”所厲害的是每推一 掌﹐俱有這種牌□獬觶□腥似嫜魑薇齲□際茄髟諦睦錚□峭蚰曖裰椴恢巍U庵鐘裰榻鱸諑□ 山一處小澗中有產﹐亦只聞傳言﹐誰也沒見過。因此這種“紅霓掌”百年來未聞人施過﹐當 然那玉珠誰也沒想到有這種東西。 但有一點﹐也可說是這“紅霓掌”的缺點﹐這種掌只可打內功弱者﹐其本身內勁不足﹐ 這種牌□賞溉耍□□嵌緣姓呤歉呤鄭□枰□璧閶ㄊ鄭□顏庵侄□□牌□啥苑窖□樂械閎耍□ 才會構成傷害。敵人一旦中了這種二極牌□□逶嗥嫜鰨□咳賬品榪竦亟行Σ恢梗□鋇剿藍□ 後己。真是一種極為狠毒的功夫。 那六元居士﹐只是得有這麼一卷掌譜﹐並沒下多大功夫﹐運功時那條赤臂僅不過微微發 紅而已﹐偶然興起傳之嬌妻﹐不想這喬弄梅卻對此大大感到興趣﹐從彼時起竟每日苦練﹐至 今日為止已有數十年純功了。但她以輩尊技高﹐再練功到今日為止﹐卻從未用過。僅有一次 以一白犬試功﹐那大中後狂嘯不已﹐不出七日竟自七孔流血而亡﹐可見這功夫確是厲害了。 且說此時鐵守容見那赤臂尼幾絲紅線射出指頭後﹐又閉目了一會﹐再開目時﹐嘴角帶著 微笑﹐慢慢嬌喚了聲﹕“回來﹗”雲中雁正在稱奇的當兒﹐忽見那散在空中紅煙﹐慢慢竟又 收成一線狀﹐在空中就像一條小紅蛇似地左閃右轉﹐慢慢成五道游絲又回到她五指之尖﹐慢 慢全數收入﹗ 這忍大師這才輕喘了口氣﹐又閉了一會眼﹐那條赤紅右臂猝然暴縮。忍大師這才把衣服 穿好﹐看了一下窗外﹐又把窗子關好。 雲中雁俯在簾後連大氣也不敢喘﹐心中祈禱著叫她快點睡吧﹗千萬別走出來﹐想著果見 那忍大師﹐往空虛按一掌﹐頓時全室黑暗﹐隱聞被褥聲悉悉。感謝天﹐她竟真的睡了﹗雲中 雁暗道一聲﹕“天助我也﹗”她可不敢馬上就下手﹐只好仍伏在地上﹐又等了不少的時間﹐ 揣摸著差不多了﹐這才慢慢站起﹐輕輕抽出那口“石雨劍”來﹐這暗室中頓時閃出一道青光 來。 鐵守容把劍掩在身後﹐也不知她哪來這麼大膽子﹐竟然一撩垂縵閃身而入。目視處那赤 臂尼正仰臥在那淺藍鵝絨的床氈上﹐兩條豐碩的玉臂露在被外﹐一張玉臉側埋在柔軟的翡翠 玉枕之上。看來真個是嬌滴滴的一個俏佳人﹐哪里像是武林中聞名喪膽的赤臂尼﹐殺人不眨 眼的江湖老怪婆﹗ 這赤臂尼個性可與一般出家人不同﹐她凡事任性而為。尤其晚年以後﹐她已很厭煩那種 苦修了﹐如早晚的坐功﹐調息養神她都不願再練了。生活盡情享受﹐她以為這樣才不辜負她 的一生﹐其理也無可厚非。 且說鐵守容在榻前﹐看到她那份安詳舒適的樣子﹐尤其是那張比花還嬌麗的容色﹐真不 忍心對她下毒手。她在床前三次舉劍﹐三次又放下。 最後她想到她那心上人葉哥哥﹐想到了他父親慘死的情形﹐不由銀牙一咬﹐一挺劍身﹐ 突然縱身榻前﹐分心便刺。但見青光一閃﹐這劍尖已堪堪刺在赤臂尼身上﹐忽然那赤臂尼在 睡夢里一聲嬌叱﹐猛一溜翻滾﹐鐵守容那鋒利的刃身﹐雖沒扎著她的心窩。可也險到萬分﹐ 竟然穿透了她那睡襖﹐直刺進香榻半尺來深。鐵守容一劍未中﹐心已大駭﹐但她此時己破開 了切了﹐猛一收腕﹐“清風送爽”三次遞腕﹐這口劍不容那赤臂尼定好身形直奔她腰上斬下 去。 原來大凡真正內功高手﹐盡管是在睡夢中﹐也會有一種自然的潛防能力。這種潛防力﹐ 說來很怪﹐它能在敵人一擊的勁風之下﹐迅能得到一種自然反應。此時這赤臂尼內三合功力 已練得入了化境。鐵守容劍刃未到﹐但有一種強勁的冷風由刃上傳下﹐由此可知鐵守容內力 也是頗為驚人了。 赤臂尼正在酣睡之際﹐突感前胸冷氣侵逼﹐不由就床一滾﹐鐵守容劍刺空了。忍大師也 不禁被那雪亮的劍鋒嚇出了一身冷汗來。 驚魂甫定﹐尚不知是怎麼回事﹐對方第二劍“清風送爽”平胸又到。赤臂尼暴怒之下﹐ 雙手一按睡榻“平地起蓮”﹐身子跳起了約五尺高下﹐雲中雁這一劍可又走空了。 那忍大師在空中一挺腰﹐就像一頭餓鷹似的﹐拖著那長大睡祆直朝鐵守容當頭罩下﹐在 空中猝伸右掌﹐“餓鷹搏兔”﹐直朝雲中雁命門抓下。 這一掌尚未至﹐雲中雁已感到有一股極強勁風由對方掌上透出﹐心中一寒﹐只當是那 “紅霓掌”﹐不由猛一俯首﹐好一招“犀牛望月”。只見她突俯前身﹐掌中劍“舉火燒天” 向上一抖﹐忍大師如敢冒然撲下﹐不死也得受重傷。 赤臂尼萬料不到﹐這夜行人武功竟如此了得﹐當時只好收回右掌﹐跟著雲里翻身﹐在空 中一個側轉“順風扯旗”勢﹐輕飄飄地落在一旁一瞪﹐呆目怒叱道﹕“何方小輩﹗竟敢暗算 到我的頭上來了﹐還不報上名來送死﹗” 雲中雁把心一橫﹐朗聲回道﹕“赤臂尼﹗你不要猖狂﹐姑娘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 鐵名守容﹐人稱雲中雁就是﹐赤臂尼﹗我今日來找你﹐是代一摯友報那殺父之仇﹐你如有膽 量﹐就與姑娘我戰上幾合﹐就是我不敵死在你手下﹐也心甘情願﹗別人畏你如虎﹐我可不在 乎……”言罷柳眉倒豎﹐杏目圓睜﹐好一副不怒自威的樣子﹗那忍大師格格一陣低笑﹐一張 玉臉隱現殺機﹐只見她向後退了幾步﹐一打量鐵守容道﹕“好極了﹗好極了﹗原來你就是鐵 守容……” 雲中雁一挺纖腰道﹕“是又如何﹖” 赤臂尼突一變臉道﹕“鐵守容﹐我問你﹐有一名外號叫冷面佛金七的你可認識﹖” 鐵守容冷笑一聲道﹕“認識又怎樣﹖” 忍大師點頭道﹕“金七是我徒弟﹐想不到竟會敗在你這賤婢的手里﹐今日你真是飛蛾撲 火了……”言到此忽一矮身﹐但又一轉念﹐重定身形道﹕“你方才說什麼﹖代誰報仇﹖” 錢守容一跺小蠻靴道﹕“你別管﹗反正拿命來吧﹗”跟著一騰身﹐已至赤臂尼身前﹐ “白蛇吐信”﹐青光一閃﹐這口劍以一種特有的手法點出。赤臂尼冷笑一聲﹐一晃頭。雲中 雁對付這等曠世高手﹐她又怎會不知道﹐這種普通招數萬難傷到對方。故這劍方一抖出﹐猛 一轉腕﹐改成“金雞亂點頭”﹐只聞一陣龍吟之聲﹐發自劍身﹐平空里爆開了無數劍花﹐直 往赤臂尼臉上各處刺下。 忍大師此時才知﹐對方這少女年紀雖輕﹐這一身功力確是不弱﹐尤其是一式劍法﹐竟像 是早年那位江湖上怪人太虛老人的“三元劍”﹐不由一驚。但此時她可沒工夫想這麼多了。 猛提一口丹田氣﹐開唇吐出﹐但聞轟然一聲大震﹐鐵守容這口劍竟差一點被這內勁氣功震出 了手﹐人已踉蹌出了四五步方才站穩。 驚魂甫定之下﹐已想出了這赤臂尼所吐出的氣功﹐名為“蟒牛氣”﹐為練氣至上的絕 功﹐功力強者﹐開唇間可當時制人於死命。這種功夫的成因﹐已說明了對方內功登峰造極的 程度﹐鐵守容就是天膽﹐至此也確實不寒而栗了。 赤臂尼見如此厲害的蟒牛氣功﹐對方僅後退了幾步﹐和沒事人一樣﹐心中不由大駭。她 哪知道鐵守容外著赤仙蟒衣﹐更兼以內功充沛﹐所以雖感震蕩不已﹐卻並沒受到傷害﹐忍大 師不由由羞而怒﹐已決心不叫這鐵守容好好離開了。但聞她又是一陣銀鈴似的一陣嬌笑道﹕ “好個鐵守容﹐果然有兩下子﹐可是你今夜敢來行刺﹐想好好的回去可就不容易了。鐵守容 來來來﹐我們到院子里去﹐我好看看你這一身功夫到底有多厲害。” 雲中雁心中雖有些害怕﹐但此時己到這種地步她可有些騎虎難下了﹐當時一挺腰道﹕ “好﹗”只見她一縱身﹐已撲至窗前﹐玉掌推出“排山掌力”﹐那雕格窗欄嘩啦啦一陣猛 響﹐竟被那驚人的內勁震得七零八落﹐碎落了一地。她那嬌柔纖修的身子﹐就在這聲暴響 里﹐絲毫也不停滯的穿出窗口﹐跟著翻身抱劍﹐直挺挺地垂落在一方青石之上﹐真個是捷美 輕穩都占全了。 那赤臂尼本想她定會由門出去﹐不想當著自己面前﹐居然膽敢如此橫行﹐掌震自己臥室 雕窗﹐不由大怒﹐身子跟著縱出﹐在空中“雲龍現爪”﹐本想一招就把她震死掌下﹐奈何鐵 守容竟早防及此﹐在空中居然轉了個身﹐雪亮的寶刃平胸而持。赤臂尼天膽她也不敢往劍上 下抓﹐只氣得哼了一聲﹐一沉中氣﹐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此時眾弟子聞聲驚覺﹐一連竄來了七八條黑影﹐俱是挺劍如飛而至。為首少女見狀﹐不 論青紅皂白﹐手中長劍“長虹貫日”﹐照著雲中雁胸前便點。 赤臂尼見狀﹐反倒袖手旁觀。雲中雁此時已存著一死之心與赤臂尼一拼﹐不想又有這少 女從中打岔﹐心中大怒﹐二話不說﹐見她劍到﹐一抽身已至那少女身後﹐口中嬌嗔道﹕“去 你的吧﹗”﹐掌中劍猛劈對方背脊。這少女為赤臂尼座下第十一弟子姓孔名慶美﹐因皈依未 久﹐劍術並不太精﹐但根骨卻極佳﹐頗得老尼喜愛。此時這孔慶美﹐忽覺背脊有冷風襲至﹐ 不由心一急﹐左肩無意中稍晃了一下。鐵守容見她左肩微晃﹐就知她定要往左閃﹐不容她閃 開身子﹐這口劍猛地向左抖出。孔慶美果然身子向左一偏﹐正遇上鐵守容的鋒利劍身﹐她想 躲也來不及了。 赤臂尼本知這孔慶美絕不是鐵守容的對手﹐但卻不知會敗得如此快﹐正想待其不敵時再 出手置對方於死命﹐不想忽見雲中雁一翻腕﹐那孔慶美卻也正往左湊﹐喝聲不好﹐拔身而 起。可是到底她仍是慢了一步﹐身在空中正欲發“六合掌”力﹐將鐵守容震落掌下。卻聞得 愛徒一聲嬌吟﹐一陣蹣跚出去了丈余遠﹐以劍點地﹐身子搖搖欲倒﹐前肩處鮮血如潮似的湧 出﹐頓時間染紅了上衣。這一劍竟被雲中雁給她在大臂上刺了個透明窟窿。 此時赤臂尼也落下了身子﹐忙撲近自己徒弟身前﹐滿臉震怒地看了一下對其她弟子喝了 聲﹕“把她扶下去﹐上點藥﹐你們誰也別動手﹐我要好好看她長了幾個腦袋……”言罷冷笑 著向鐵守容望去﹐見她還劍於鞘﹐正面看著自己微微冷笑著。眾弟子本要一擁而上﹐聞師父 言不由俱中止不動。鐵守容知道眼前這一場爭斗﹐也就是自己生命存亡的時候了﹐她不敢想 那後果將會如何﹐事實擺在眼前﹐她要想戰勝這赤臂尼﹐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默默中低喚著﹕“硯霜﹗硯哥哥﹗我生為你而生﹐死為你而死﹗你可知道不﹖”於是她 流淚了﹐點點淚兒都像斷線的珍珠粒粒落在塵埃。這位一世的奇俠﹐至此也真是俠女氣短﹐ 兒女情長了。忽然她把牙一咬一跺腳道﹕“老鬼﹗你來吧﹗我雲中雁豈能怕你﹗告訴你老 鬼﹐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雖然你們人多﹐我可不怕你侃﹗”言罷面帶冷笑﹐環視了身側 眾人一眼。 赤臂尼雖年已耄耋﹐但因擅駐顏調養﹐故看來也不過三十許人﹐最喜對鏡理妝自我陶 醉﹐那一副桃花般的面容﹐真個是人見猶憐。平日眾弟子從不敢妄以任何老字見稱﹐就是江 湖中人﹐如不知她的個性﹐稱以赤臂老尼﹐那他算倒了霉了﹐她不打你個烏眼青才怪。今天 不想被雲中雁這麼一個丫頭﹐左一聲老鬼﹐右一聲老鬼﹐當著眾弟子面前﹐這份臉自己往哪 放﹖不由瞪目欲裂﹐頭上青絲一陣聳動﹐真個是怒發上沖﹐一咬銀牙恨聲抖道﹕“小鬼﹐你 好厲害的一張口……你……說完了沒有﹗” 雲中雁挺腰道﹕“說完了﹐老鬼﹐你來吧﹗”話尚未完﹐己聽得那忍大師尖厲的嘯盧﹐ 跟著眼前青衣一晃﹐赤臂尼已至身前﹐晃玉掌劈面便打。 雲中雁此時真個把生死已棄置度外﹐見狀非但不怕﹐竟然一張玉口﹕“呸”了一聲﹐身 子一陣急轉已至忍大師身後“金豹露爪”﹐一雙玉臂猝然抖出﹐十指如鉤﹐指尖都透著驚人 的內勁﹐直奔忍大師後心抓去。 雲中雁因確知這忍大師的厲害﹐所以一上招就展出大三元圖解中的“三元掌”﹐這為首 起招﹐已是不凡﹐只這一式真個是又快又勁。 掌尚未挨著身子﹐赤臂尼已感到冷氣襲人﹐心中不禁大驚﹐暗忖﹕這鐵守容才有幾歲﹖ 哪來這麼大的內力呀﹗身子跟著一個猛翻﹐二掌對准雲中雁雙掌﹐運出“六合掌”力死勁的 一擊﹐但聞轟然一聲大震﹐塵土飛揚中﹐頓失了雲中雁的蹤影﹐還當是被自己這一掌給震飛 了﹐心中正自得意﹐忽聽頭上“哧哧”連響了兩聲﹐竟有二段小小的枯枝﹐並排著奔自己雙 目上穿來﹐不由勃然大怒﹐一揮玉掌﹐那兩載桔枝飛向一旁﹐尚穿出老遠﹐由此可見這鐵守 容內力之強了。赤臂尼今夜是真動了大火了。只見她嬌叱了一聲﹕“賤婢﹗你給我下來 吧﹗”雙掌猝然往那樹上平空擊去﹐但聞嘩啦啦一陣聲響﹐枝飛葉揚。紛亂中一巨雁騰空﹐ 身段美妙已極﹐在空中“順風扯大旗”﹐把下勢一挫﹐就在未落之際﹐但聽一聲龍吟﹐那口 石雨劍二度出鞘﹐閃出青□饕壞攔□□□桓觥昂謨□□謾保□飪誚S繕隙□攏□鋇閎檀笫□ 命門。同時她左掌發勁﹐直劈赤臂尼前胸。這一式真個是極為厲害﹐何況忍大師此時又是空 手﹐看來是決難逃開這一招了。 但諸君可不要為這忍大師發愁﹐她那一身超凡入化的功夫豈是雲中雁所能隨便傷害的﹖ 只見她猛然一張玉口﹐長吐了一口氣。雲中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見的是真事。原來 赤臂尼這口氣一吐出﹐全身猝然暴縮﹐眼見她由高而矮﹐由大而小﹐剎那間形同嬰兒。這種 “縮骨御肌”之法﹐真可謂已練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雲中雁本身也會﹐但至多不過把各骨 節暫時脫下﹐也僅限於四肢兩肩。至於背脊頭骨不但不能卸脫﹐簡直連聞也沒聞過。但眼前 這赤臂尼﹐竟能把背後長脊椎骨落為數段重疊﹐腦骨也竟縮成拳頭大小﹐這種功夫真是駭人 聽聞了﹗就連一旁的女弟子﹐也沒見過師父尚會這手功夫﹐都不由面面相覷﹐滿面驚疑。 雲中雁劍掌俱已遞空﹐身子也跟著落下﹐但她確是被忍大師這種怪樣給嚇著了。因為全 身骨肉都能脫縮﹐惟那滿頭青絲卻是無法收縮。只見這赤臂尼全身高不過二尺﹐卻穿著一件 龐大的睡祆﹐拖拂於地﹐那滿頭的黑發都垂到了肚腹以下﹐再加上她那雙炯炯目光﹐要是往 街上一走﹐豈不如見活鬼一般﹗ 雲中雁被嚇得一怔﹐但她此時已殺昏了頭﹐雖是害怕﹐可仍沒忘了自己此時是干什麼 的。只見她一挺劍﹐好一招“秋風掃落葉”﹐直奔這侏儒腰斬了去。 說時遲那時快﹐這劍光一閃眼看已砍到了那位忍大師﹐忽見這小人一陣亂轉﹐已至自己 身後。雲中雁往前一划步﹐揮劍後撩“孔雀剔羽”﹐真劈那忍大師面頰。但聽那小人一聲尖 叱﹐竟然騰身而起﹐踢足點鐵守容後脊。雲中雁一伏身﹐就在這時展開了那大三元圖解中極 厲害的一式“風吹馬毛千條線”﹐忽然在地上一個猛翻﹐那口劍由左貼地平著向上空划到右 方﹐黑夜里閃出一片光牆﹐光華奪目﹐其疾似電﹐忍大師正是落式﹐她作夢也沒料到雲中雁 會施出這種怪招式來﹐想避已自無及。總算她功夫通玄﹐竟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提氣上騰﹐ 就這樣那件綠緞睡襖齊背﹐連著背上一層皮肉﹐被這一劍給削了個干淨﹐只痛得赤臂尼鬼叫 了一聲。身方一落地﹐猛然暴張雙臂﹐迎風一晃﹐粗如大碗口﹐其色紫紅﹐猝然往雲中雁面 門抓去。 雲中雁這一招僥幸得手﹐正自心喜﹐以為這一劍最輕也得給她落個殘廢﹐卻不知這忍大 師竟凌虛拔身﹐僅僅把她一件衣服給砍斷了﹐她人也不過傷了一些皮肉而已﹐心方一驚。忽 見對方暴叱聲里﹐全身暴長如前﹐二臂迎風一幌﹐成暗紅色往自己面門抓下﹐心中大驚﹐知 道這是忍大師所練的“紅霓掌”力﹐不禁心虛。當時顧臉要緊﹐一閃面﹐赤臂尼右爪抓空。 但正在這時﹐忽覺自己持劍右手一陣劇痛﹐那劍自把持不住﹐“嗆啷﹗”一聲落在地下﹐遂 覺右手“虎口”穴一麻﹐竟是被對方拿穴手給拿住了﹗這“虎口”穴位於姆指與食指交叉骨 縫處﹐是人身一大麻穴。雲中雁頓覺全身癱軟﹐真可說連四兩勁都役有了。 陰暗里見那忍大師滿臉凌厲淒容﹐微微冷笑道﹕“丫頭你已中了我的‘紅霓掌’了﹐非 廬山銀珠不治﹐要想活命﹐勢比登天﹗”隨著格格的仰天狂笑了一陣。 雲中雁空有一身奇功﹐只是此時動也別想動了﹐這種拿穴本不需解﹐只要對方一松手﹐ 稍緩即自解﹐但此時那赤臂尼竟右掌死按著不放﹐忽然鐵守容打了個寒戰﹐就覺得有數道熱 氣由對方指尖傳入自己掌心﹐順著血脈流入全身﹐心中大駭。知道赤臂尼所言不假﹐即是馬 上放手生還﹐自己也至多不過活半年。 好毒的赤臂尼﹐今日是她初次以這“紅霓掌”用之人身﹐不由恨心大洩﹐暗暗逼那紅細 游絲﹐由對方穴道一一傳入﹐暗忖著差不多了。 只聽她嬌叱一聲﹕“去吧﹗”猛一甩右手﹐“六合掌”擊出﹐實實地掌在了鐵守容的後 心﹐但聞“砰”的一聲﹐雲中雁全身﹐就像一個彩球﹐被震在了半天。赤臂尼格格笑聲里收 掌﹐手中卻多了一個劍鞘。然後彎腰拾起地下的劍﹐合劍於鞘﹐冷然對眾弟子道﹕“我們回 去吧﹗別管她了﹗”此時她背後早已鮮血淋漓﹐這一靜才知痛疼難忍﹐趕快入內調治去了。 且說鐵守容方覺忍大師手勁一松。﹐正想逃開﹐不想被對方拿穴過久﹐突然之間竟難以 轉動﹐何況此時中了那陰陽牌□□鬧諧跏備芯蹕肱唬□慈萃魯觶□途鹺笮木繒穡□□砭貢□ 忍大師“六合掌”給震了出來﹐遂覺雙目一陣發黑﹐口一甜﹐在空中先就哇哇吐了兩口鮮 血。待到落地時﹐落在何處已不知道了。 冷冷的小風﹐在這片山峰上吹著。此時天已微微透出魚肚白色﹐萬籟俱靜﹐沒有任何雜 音。在青衣寺那高有兩丈的牆內不遠﹐有一棵梨樹﹐此時正結了不少的梨子﹐在那並不高的 梨樹枝椏之上﹐有一個一身紅衣的少女﹐這少女秀發垂地﹐全身趴懸在樹枝之上﹐她已昏迷 了一夜了﹐現在被這即將黎明的冷風﹐把她慢慢吹醒了。只見她在樹上一陣抖戰﹐接著吟了 兩聲﹐這可憐的女孩﹐她生命已很垂危了﹐要不是那件護身的蟒衣﹐只忍大師那一六合掌﹐ 她也早就五臟俱裂﹐死於就地了﹐但是這位可憐、多情﹐一心只為替心上人報仇的癡心姑娘 還沒有死﹐她那嬌艷得足以羞澀桃花的面容﹐只是一夜之間﹐已喪失了原來的光澤﹐變得那 麼消瘦蒼臼。慢慢見她舉起那只有手﹐按著那樹枝﹐一番掙扎﹐方才落足於地﹐已累得嬌喘 聲聲。閉目倚身在那樹身﹐又歇了一會﹐她覺得臉上癢癢地﹐用手一摸都是些被風給吹干的 血跡。可憐的鐵守容﹐她中了萬難活命的“紅霓掌”之後﹐又中了忍大師可怕的“六合 掌”﹐受了極厲害的內傷。 這樣靠著樹又歇了一會﹐她想到了很多事。要離開這青衣寺﹐要死也盡快死在自己家 里﹐她想到了葉硯霜﹐隱隱聽到她訴說著﹕“硯霜﹐我的心……原諒我……不能為你報仇 了……狠心的硯哥哥﹗你可知道我這可憐的妹妹﹐如今……”她埋臉在那梨樹上﹐一陣抽搐 哭得是多麼傷心啊﹗” 忽然她覺得左肩有人推了一下﹐嚇得一翻身。別看她如今受傷至此﹐但這一世俠女﹐豈 是那麼好欺侮的﹖只見她一挺腰就站了起來﹐舉目望處﹐正是那赤臂尼座下第二女弟子。自 己不知她叫什麼﹐只知道忍大師喚她翠兒。鐵守容一見是她﹐只當這一下可完了。正想著以 最後一口真氣﹐運了神功﹐將對方一掌震斃﹐落個同歸於盡﹐忽見那翠兒﹐滿面戚容地小聲 道﹕“是雲中雁姐姐﹖”雲中雁見狀知道她並無惡意﹐當時點點頭。這翠兒執起鐵守容一 手﹐輕握著含淚道﹕“姐姐﹐你已中了我師父的‘紅霓掌’了……據小妹知道非廬山玉川池 所產一種銀珠方可治得活命。不過這種東西太難找了﹐更何況久聞那玉川池飛鳥難登﹐又不 知那確實地址﹐真叫小妹好不傷心焦急﹗” 雲中雁苦笑的點了點頭道﹕“謝……謝姐……姐……我……要出去……就好了。現在你 能幫我一幫麼﹖” 這翠兒淚流滿面地道﹕“當然可以﹐我來找你﹐就是想能把你救出去。只是你千萬要記 住﹐趕快請你師父到廬山去一趟。總之要盡人事﹐就是不能治也心安了。”雲中雁一陣心 酸﹐聞言點了點頭。其實她此時腦中想到那是不可能的了。師父如今在哪自已還不知道﹐即 便知道﹐想那老人家年已耄耋﹐又當大疾新愈﹐何忍心令他千里跋涉再去為自己尋藥。何況 這種藥療效究竟如何還成問題。 因為翠兒是一番好心﹐她不忍心令人家失望﹐所以假意點點頭。這翠兒見狀擦干了淚﹐ 又由身上取出四枚綠色小丸來道﹕“這種藥是專門治療內傷的﹐但師父的六合掌太厲了﹐此 藥也只不過能保住一時﹐大概一月內不致有危險﹐這還是她自己配制而成的呢。分我姐妹一 人一粒﹐以便在江湖上受傷時服用﹐今夜眾姐妹都對你同情萬分﹐大家湊了四粒﹐令小妹快 些救你﹕現在天快亮了﹐再不走可就不方便了。”言罷由身後拿過一件衣服﹐扶起鐵守容穿 上﹐又給她服了一粒丸藥。 雲中雁此時全身連絲毫勁都沒有了。只有心存感激地任她動手。待服下一枚丸藥之後﹐ 果有一股暖氣聚於丹田﹐試著一舉步﹐竟勉強可行走一段了。少女見狀大喜﹐低語道﹕“你 別動﹗我背你出去﹐還可以給你一匹馬﹐你要照著我的話去做﹐要是皇天有眼﹐也許你還有 救﹗” 言罷輕輕把鐵守容背在背上﹐一連三起三落已來至大門。忽然閃出一條人影嬌叱了聲﹕ “什麼人﹖” 翠兒小聲低叱道﹕“師妹﹗是我。快看看有人沒有﹐我要救鐵姐姐出去的。” 來人正是丁蘭﹐她答應了聲一扭嬌軀已上了一方聳立著的假山石﹐在上低聲道﹕“快 走﹐快走﹐現在沒人。” 那翠兒迅速地推開一扇大門﹐又至檐下牽了匹小馬、馬上鞍座齊全﹐這才對鐵守容道﹕ “姐姐一路小心了﹗小妹不遠送了……” 雲中雁眼圈一紅﹐眼淚撲籟籟流下了﹐忽然伸出手握住這翠兒一手﹐抖聲道﹕“姐姐大 恩﹐小妹沒齒不忘﹐請姐姐賜告大名﹐以便永存心腑。” 這翠兒苦笑道﹕“小妹叫石翠環。只乞姐姐能早日康愈……別的都不是小妹所盼的了﹗” 鐵守容勉強上了馬﹐又看了這石翠環一眼道﹕“我走了﹗”言罷抖動韁繩﹐這小黑馬四 蹄如風﹐潑刺刺竄出了大門。一路向山下奔來﹐雲中雁強提真氣﹐在馬上回頭望著那翠兒﹐ 猶自倚門而立﹐尚遙遙地對自己頻頻揮手。 雲中雁起先強自忍著痛楚﹐生怕又令對方傷心。這麼離開了﹐不由一抱馬頸﹐全身都伏 在那馬背上﹐但覺口中一甜﹐“哇”一聲又吐了一大口鮮血。 但她心中仍極清楚﹐這口血吐出反而舒服多了﹐一任那馬扒開四蹄向山下猛躥。也不知 什麼時候﹐它竟跑到了街上﹐此時天也亮了。 雲中雁勉強坐好﹐找到了那家店舖﹐此時那小二正在卸門板﹐見狀一驚道﹕“客人不是 住在小店麼﹖怎麼這麼早又從外面回來﹖這是怎麼回事﹖……”忽然他發現鐵守容臉色有 異﹐像是生了大病似的﹐不由又是一怔。 鐵守容已翻身下馬﹐提著氣對那小二道﹕“麻煩你……給我找個大夫來……請他快一 點……”這小二見狀就知這女客受傷不輕﹐當時答應著接過馬﹐跳上馬背就跑﹐雲中雁這才 扶著牆找到自己屋子﹐進內後見那油燈尚燃著﹐昨晚此時﹐自己尚是生龍活虎似的﹐僅一夜 之隔自己已命若游絲﹐不由一陣傷心﹐此時感覺口中發甜﹐只怕是又要吐血了﹐不由又服下 一枚那翠兒所贈藥丸。頓覺神智清爽多了﹐這才脫下那件紅蟒衣服﹐換上了自己一套長衣﹐ 躺到床上。須臾﹐那小二就領了一個年約六旬光頭戴著一頂瓜皮小帽的老郎中進來了。 鐵守容看了那老郎中一眼吟道﹕“先生請坐……” 這老頭一摸腦瓜﹐對小二咧嘴道﹕“是個女的﹗你怎麼不說清楚了﹗我可不會給女人看 病。你還是另請別人吧……”說罷嘴上那兩撇八字胡一翹一翹的﹐還直朝那小二瞪眼。 雲中雁要是在平日﹐早就忍不住要發脾氣了﹐但此時一來自己生命已在旦夕﹐不知什麼 時候也許就完了﹐再說自己哪還有余力來給人生氣。見狀勉強苦笑了笑對那小二道﹕“既是 這樣﹐謝謝你啦。送他回去吧……” 這大夫還直搖頭道﹕“真是開玩笑﹗大清早晨把我從被窩里拉出來﹐騎馬跑那一趟…… 這是干什麼﹖唉﹗”說著一雙黃眼又看了那小二一眼道﹕“所以你們這些人只配做小二﹐還 會做什麼事﹖一路上騎馬不說﹐還一個勁快﹗快﹗弄了半天是個坤客……算了﹗我認倒霉﹐ 出診費我也不要了﹐你送我回去吧﹗”雲中雁氣得閉目不發一語。 那小二也不知怎麼﹐自從雲中雁一進店﹐他就喜歡上了﹐沒事還故意敲門﹐待鐵守容開 了門﹐問他什麼事﹐他不是說要不要茶﹐就是問吃不吃飯。有一次最可笑﹐鐵守容開了門 後﹐他吃吃半天才道﹕“今天好冷啊……”雲中雁真是又氣又笑。此次這小二一見雲中雁臉 色鐵青﹐全身抖戰﹐竟連說話的力都沒有了﹐心里面那份難受就別提了。好容易找了個本城 最有名的大夫餞橘皮﹐不想這錢橘皮竟還有這麼個臭規矩﹐只看男人不看女人。心里一一 急﹐由急而怒﹐也不知他哪來這麼大火﹐把腳一跺道﹕“你說不看﹖” 這錢橘皮一翻那雙老黃眼道﹕“不看就是不看﹗還有什麼稀奇﹖奇怪﹗” 這小二突然一瞪眼厲喝道﹕“告訴你﹗錢橘皮﹗你可不要搭什麼臭架子。這位姑娘可是 受了重傷。你是無論如何非看不可﹐要不然﹐我告訴你﹐你是來得去不得﹗” 這錢橘皮一連退了好幾步﹐嘴中嘖嘖連聲﹐向天打了個哈哈道﹕“吆喝﹗想不到你店小 二也敢訓起我了﹗這病我不會看﹐你還能怎麼樣﹖你就把乾隆皇帝叫來﹐我說不著就不著﹗” 話未完雲中雁突睜雙目﹐吟道﹕“好了﹗請你走吧……”這錢橘皮提起小箱﹐又要出 門﹐想不到那小二竟會一聲大喝﹕“你敢走﹗”竟見他一低頭﹐雙手由腿肚子一探﹐一雙光 華耀眼的匕首到了手中。 那錢橘皮嚇得鬼叫了一聲﹐面無人色﹐退了好幾步抖道﹕“……喂﹗別拿這東西好不 好……怪嚇人的﹗” 小二冷笑一聲道﹕“嚇人﹖它還會殺人呢﹗”原來這些店伙﹐平日因常遇見一些無賴白 吃白住﹐時常會鬧事﹐所以差不多身上都帶著點東西。 此時這店小二扭臉對床上雲中雁道﹕“小姐﹐你別怕﹗這糟老頭子我有辦法治他﹗”言 罷一反手把門插上了。 雲中雁在床上嘆了口氣道﹕“他既不會看病﹐還是叫他……走吧﹗我的……病反正是好 不了啦﹗” 這小二心嘔一陣難受﹐一晃手中刀道﹕“誰說他不會看﹗前天那劉班頭還說他們太爺夫 人的病就是這老家伙看好的﹐今天又不看女人﹐分別是看小姐你沒什麼錢﹐所以說不看女人 病。這種大夫要他干什麼﹐今天他敢不著﹐我就先宰了他﹗” 言罷又朝那錢橘皮走去﹐這錢橘皮被小二把實情給揭穿了﹐老臉臊得通紅。還想狡辯幾 句﹐忽見這小二雙目發紅﹐手中持著那閃閃發亮的刀﹐往自己走來﹐不由嚇得上下嘴唇直發 抖﹐往後一退﹐正是一個椅子﹐“撲通”一聲就坐在椅上了﹐再想站起來﹐那店小二已至面 前﹐雪亮的刀刃對他眼前一晃﹐這錢橘皮嚇得叫了聲﹕“小二爺饒命﹗” 那店小二咆哮道﹕“叫老祖宗都沒有用﹗你說你會不會看吧﹖” 這錢橘皮皺眉嘖嘴半天才道﹕“看也不是不會看﹐只是……”話尚未完﹐一眼見床上少 女由枕下摸出一鑲滿珍珠的玉匣﹐光華四溢。不要說里面裝的東西值多少了﹐光只這一珍珠 匣子就不知道值多少錢了。 不由馬上換了一副嘴臉﹐眉毛也不皺了﹐反倒朝那小二嘆了口氣道﹕“誰說我不看﹐我 只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你就發這麼大脾氣﹗我做醫生的不看病看什麼﹖真是……” 這小二想不到他會變得這麼快﹐當時把刀又插回腿上繃帶子里道﹕“那就別廢話﹗快看 吧﹗’ 這大夫尚裝著不得已地站起身子走近床邊﹐仔細在鐵守容臉上看了半天道﹕“哎唷﹗這 個病可嚴重了……” 店小二喝道﹕“放屁﹗嚴重什麼﹐反正看不好找你﹗” 這錢橘皮又翻開她眼皮看了一會道﹕“這位姑娘你是吐血了吧﹖” 雲中雁本以為這大夫不過是一般江湖上混飯吃的人﹐想不到還真有點醫道。聽那店小二 否認﹐不由在床上道﹕“一點……不錯﹐我吐了很多血……” 那小二聞言一怔道﹕“真吐了血﹖” 這錢橘皮現在可神氣了﹐兩道禿眉向上一揚對小二道﹕“怎麼樣﹖我錢橘皮說的話准沒 錯﹗你懂什麼﹖還不去拿筆硯過來﹐我好開方子……” 這小二一翻眼道﹕“行﹗你別神氣﹐看不好病﹐再找你算賬﹗”言罷真到一邊取過筆硯 遞上。 這錢橘皮由箱內取出一小黃枕頭﹐墊在鐵守容手下。鐵守容把手擱上﹐那錢橘皮兩只眼 都花了﹐心想我的天﹐我老頭子行醫幾十年﹐這麼美的手還真是第一次見過﹐這真是飛來的 艷福。 當時一手按上﹐初時尚在陶醉﹐慢慢他張大了眼﹐兩撇胡子翹起來了﹐忽然汗如雨下。 又注意了一下鐵守容的臉色﹐抖聲道﹕“不……好……姑娘……” 鐵守容早知自己內臟恐無幸理﹐見狀反倒從容一笑道﹕“你說吧﹐沒關系。” 這錢橘皮又注意了一會猝然站起身子對那店小二道﹕“來﹗我們這邊開方子……”店小 二忙跟過來。這錢橘皮附在他耳上﹐一雙黃眼尚斜視著鐵守容小聲道﹕“伙計﹗這可不是玩 的﹗由這位小姐臉上判來﹐已呈有死症﹗這可怎麼好﹗你知道她家不知道﹖”這店小二嚇得 一晃頭叫道﹕“你說什麼﹖”錢橘皮皺眉道﹕“小聲點﹗小聲點﹗” 這店小二頓時如喪考妣﹐哭喪著臉道﹕“錢橘皮﹗你可得救救她﹗這位姑娘孤單單一個 人太可憐了﹗你有點良心沒有﹖” 這錢橘皮又氣又笑道﹕“你是怎麼說話的﹗我怎麼會沒良心﹖唉﹗我也不說了﹐不管如 何開幾付藥先吃吃﹐先保住她元氣再說﹐要是憑我這兩手想治好她﹐那可真不容易了﹗” 店小二此時心中不知如何﹐那難受就別提了﹐聞言連道﹕“行﹗你開方子吧﹗這位小姐 沒錢﹐我還有一點﹗”雲中雁在床上早將他二人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盡管是早知道自己傷 已至此﹐想回生恐怕已無望了。但人都這樣的﹐盡管到了臨死頭上﹐還仍乞著生存的欲望﹐ 只盼能有奇跡出現。此時聞言在床上﹐眼淚刷刷地又淌下了﹐她一來是傷心自己的身體﹐再 方面被這店小二的古道熱腸所感動了。不由在枕上頷首位道﹕“謝謝你﹐店小二先生……我 自己有錢。”說著她由枕下拿出那珠匣﹐揭開匣蓋﹐頓時光華外溢﹐里面竟是滿滿一匣珠寶 翡翠﹐只一樣也是價值千金。 這錢橘皮不由眼前一亮﹐但他仍算是有點人心﹐當時一發狠道﹕“姑娘﹗別先談錢﹐我 們救人要緊。我錢橘皮今天就大方一次﹐分文不要你的﹗” 一旁店小二一拍他背道﹕“對了﹗這才是好大夫﹗哪能什麼事都看著錢份上﹐你快開方 子吧﹗” 這錢橘皮說出話﹐可又有點後悔了﹐不由又朝那珠匣子瞟了一眼﹐一狠心走到桌前﹐拿 出處方箋﹐仰頭皺眉了半天﹐低念道﹕“橘皮三錢﹐四君子二分﹐紅尾三分﹐龜甲……”﹐ 原來這大夫有個規矩﹐只要是他看的病不管大小第一樣准是橘皮。他這錢橘皮外號就是這麼 來的﹐奇怪的是他這橘皮還真有點靈﹐居然還治好了不少人。所以這一帶﹐提起錢橘皮來可 謂之婦孺皆知。 且說那錢橘皮把方子開好﹐自己搖了搖頭﹐對鐵守容嘆口氣道﹕“我看這位小姐也是直 爽人﹐我錢橘皮不妨實話實說﹐小姐的病依我看……也不過是早晚的問題﹐分明是中了一種 什麼毒﹐把五臟全麻痺了﹐一二日內恐要大發﹐這份藥也只不過是求萬一的希望了。我是開 的最重的藥了﹐要不行﹐我可真沒辦法﹐只好另請高明了……” ------------------   黃金書屋 掃描校對 轉載請保留﹐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