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先生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一章 一、冰河驚屍變 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是老馬。 這個人﹐外號叫“包打聽”。人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他正好相反﹐專門 “無事生非”﹐小事化大﹐大事滿天飛。 就拿眼前這件事來說吧﹐總共不過個把時辰﹐已經鬧得滿城風雨﹐無人不知﹐盡人 皆曉了。 “屍體”是在老龍潭發現的。 死人誰都見過﹐可是像眼前這種死人﹐硬是沒人見過。 莫怪乎上了七十的劉鄉約﹐也摸著胸前的一絡白胡子﹐頻頻地搖頭嘆息﹐不住地嘖 嘖稱奇。 人是越聚越多。 燈籠﹐火把﹐里三層﹐外三層﹐人是黑壓壓的一大片﹐就連歷年的趕廟會﹐前一陣 子的舞火龍也沒這麼熱鬧﹗ 燈光、火光圍繞著老龍潭﹐把這塊地方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 屍體直直地躺在潭子里。 不是躺在水里。 躺在冰里。 交冬數九的寒天﹐可真是一股子冷勁兒﹐老龍潭的水早在一月以前就凍上冰了。 老馬是“兩河冰坊”的二東家﹐每年這個時候﹐他都要到老龍潭來看看冰﹐算計結 了多厚﹐好在開春前後鑿上一些冰塊﹐運到窖里去﹐等到一交暑﹐他收的這些冰可就值 大錢了。 他就是因為這個才致富的﹗ 想不到這一次卻會遇見這種怪事。 在上千對眼睛的盯視之下﹐只怕他以後再想動這些冰的念頭可就不靈了。 老龍潭的水到底有多深﹐眾說紛壇﹐有人說三丈﹐有人說十丈﹐還有人說沒底兒﹐ 最絕的是還有一個酸秀才﹐這老小子硬說潭里有條大龍﹐每到春雨黃梅時節﹐這條龍都 會升出水面吞雲吐霧一番。 閒話是閒人說出來的。 盡管是朔風凜冽﹐凍得人牙齦子打顫﹐可是人還是越聚越多。 大伙耐心地在等著。 等著看府台大人的親臨驗屍﹗ 府台大人姓李﹐官印吉林﹐原是“南樂”縣令﹐因為有清聲﹐新近才高升的。 人命關天的事﹐當然不能馬虎。 早先府里的老捕頭張方帶了十幾個人來﹐往四周一站﹐插上了幾桿高挑官燈﹐大家 就知道有好戲可以看了﹐所以才越聚越多﹐舍不得離開。 張捕頭在潭邊新架了四盞孔明燈﹐燈光直接照向冰內屍身﹐大家才更能洞悉入微。 死者好一副怪模樣──四十二三的年歲﹐瘦高瘦高的個頭兒﹐尖白臉﹐一頭黑發﹐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平平地貼在前額上﹐那樣子像大閨女剪的“劉海”式樣差不多。 這種天﹐人人都是一身大棉襖﹐有錢的都穿的是皮統子﹐這家伙卻是一身素白綢子 的兩截褲褂.肥肥大大的﹐最顯眼的卻是前襟上那一排金光閃爍的大鈕扣。 有人揣測那些鈕扣是赤金作成的。的確有點像﹐因為在燈光照耀之下﹐每一粒扣子 都金光閃爍﹐耀眼青光﹐銅不會有這麼強的光度。 府台大人還沒來。 張捕頭有些耐不住了﹐他跳到了結了冰的潭子上﹐打量那個冰里的人﹐心里一個勁 地發著恨﹕ “媽的﹐你哪里不能死﹐怎麼想出這麼一個鬼主意﹖” 算計著他是怎麼進去的﹐卻是怎麼也想不通。 張方辦案子少說有二十來年了﹐什麼案子他沒見過﹖什麼樣的屍首他沒看過﹖可是 眼前這一樁﹐他可真是“大姑娘出嫁”──頭一回。 別說是見﹐聽也沒聽過。 算計著潭子里的水﹐要結成這麼厚的堅冰﹐起碼也得半個多月。死者如果早已淹死﹐ 在結冰之前﹐那麼屍體一定會浮在水面上﹐要是剛剛淹死﹐應該沉在潭子底下…… 這算是怎麼回事﹖說上不上﹐說下不下﹐竟然會浮在四五尺深淺的水中間﹗ “奇聞﹗” 張捕頭不止一次地念著這兩個字。 兩道灰黑色的眉毛﹐緊緊地鎖著﹐他打量著冰里的這具屍體﹐要想把他弄出來也不 是一件容易事﹐幸虧“兩河冰坊”的二東家老馬幫忙﹐調來了七八個鑿冰的伙計﹐帶著 冰鋸子、大鋼絲鉗子。 屍體當然不能硬鑿出來﹐因為那樣怕傷了外表﹐驗屍驗屍﹐最重要的就是要保留屍 體的完整﹐要查看到底是“他殺”還是“自殺”﹖要是屬於“自殺”﹐事情還簡單﹐挖 個坑埋了就算完事﹔要是“他殺”﹐那可就麻煩大了﹐李大人對於命案最不馬虎﹐非得 折騰個人仰馬翻﹐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當然這當中﹐可全賴這位張頭兒出力了。 張頭兒想到這里﹐怎麼會不煩﹖ 潭邊上人聲騷動。 老遠就聽見李大人駕臨的開道鑼聲﹗ 兩列子持燈的役卒前導著﹐李大人坐在青呢頂子的八抬大轎上。 轎子一直來到了眼前才停下來。 張捕頭親自上前﹐揭開了轎簾子﹐打著扶手﹐把那位府台大人由轎子里請了出來。 李大人披著狐裘斗篷﹐戴著海龍皮帽子﹐紅紅的一張臉﹐六十歲的人了﹐還看不出 一點老態來﹐鼻正口方﹐很有些子官威﹐儀表也不錯﹗ 在張捕頭的指引下﹐李大人一直走到了潭邊上。 原本嘈雜的人聲﹐在李大人方一下轎之初﹐頓時安靜下來﹐連大聲的咳嗽都聽不見﹗ 大家伙的眼睛在久視冰中屍身之後﹐現在全部轉移到李大人的身上﹐倒要看看這位 府台大人﹐怎麼來斷理這件棘手的命案﹗ 看著冰里的屍體﹐足足有半袋煙的時間﹐李大人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大人﹐”張捕頭小聲說﹕“像是個外來客。” 李大人點一點頭﹐說道﹕“外來客更麻煩。” 憑他干了三十年的地方官﹐這種死法還真是第一次見過﹐的確是透著稀罕。 “請大人指示發落﹐”張捕頭說﹕“卑職已帶來了鑿冰的缸恿□恕﹗□ “好﹐”李大人說﹕“起屍﹗” 張捕頭揮了一下手勢﹐六名缸癰□直□獾攪吮□嬪希□腥擻帽□輳□腥擻迷渥櫻□ 開始叮叮當當地向著冰上敲。 李大人忙道﹕“叫他們停手﹐不是這麼個起法﹐糊塗﹗糊塗﹗” 張捕頭忙出聲呼止。 李大人吩咐說﹕“用鋸子起﹐四周圍要連著冰﹐不能碰了屍體﹗” 張捕頭答應了一聲﹐跳下去用冰鑽子在冰上面划了一個四方的格子﹐吩咐缸佑帽□ 鋸子按著格子鋸﹐一時間六名鑿冰缸用Τ閃艘煌擰□ 差人在潭岸上擺了一張靠背椅子﹐李大人坐下來﹐他的貼身跟班兒遞上來一個暖手 的提爐﹐又點上一袋煙﹐看樣子還有一陣子好蘑菇。 李大人吸了一口煙﹐看著身前的張捕頭道﹕“今年地面上怎麼老出岔子﹐什麼怪事 都叫我們碰上了﹗” “可不是嘛﹐”張捕頭哭喪著臉說著﹕“希望這個人是失足墜水﹐自己淹死的就好 了。” “不可能﹗” 李大人“噗”地一聲吹著了紙媒﹐又吸了幾口煙﹐他瞇著兩只眼睛﹐冷冷地笑道﹕ “這是有人故意搗亂﹐給地方上制造不安﹗看吧﹐要不了三天﹐省里就知道了﹐一定有 公事查問這件事情。” “大人的意思是……” “有什麼法子﹖”李大人道﹕“少不了﹐你要多辛苦些了。” “大人說的是﹗” 張捕頭那張臉看上去確是夠苦的﹗說了這句話﹐半天沒吭氣。 這時候就聽得一陣子人聲叫囂﹐遂見六名缸櫻□延霉掣稅岩豢檳誶妒□淼某□叫□ 大冰塊鉤了上來。 李大人“唔”了聲﹐站起身子來﹐道﹕“叫他們小心著點兒﹐千萬不能把里面的屍 體弄壞了﹗” 又來了幾個差役﹐用繩子的用繩子﹐用鉤竿的用鉤竿﹐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把那塊 重有千余斤的大冰塊拉到了岸上。 四下里的人亂哄哄地圍了上來﹐大家爭著看這個凍結在冰塊中的奇怪屍首﹐眾口紛 紛﹐亂成一團。 李大人由張捕頭與四名捕快護侍著﹐分開了人群﹐一直走到了冰塊跟前。 圍著這塊四方形的冰﹐李大人走了一轉﹐細細地看了一遍﹐張捕頭也細心地打量了 一圈。 李大人揮了一下手﹐幾個人把冰塊轉了個角度﹐又看了個仔細。 “沒有傷﹖” “沒有。”張捕頭肯定地點點頭道﹕“看樣子是淹死的﹗” 李大人冷冷地道﹕“淹死的人﹐應該是大肚子﹐這個不像。” 可不是嗎﹗冰塊里那個死人連一點肚子也沒有。 除了那張尖尖的白臉﹐令人看著可怖以外。其他手腳部分甚至於看不見一些皺紋。 李大人本待要現場化冰驗屍﹐卻礙於眼前閒人太多﹐人群越聚越多﹐里里外外圍了 個水洩不通。 看見這種情形﹐他臨時改了主意﹐吩咐把屍體連同冰塊抬回衙門處理﹗ 吩咐完畢﹐他便上轎回府。 張捕頭遵命﹐令人取了蘆席一方﹐把冰塊連同屍體包扎了一下﹐親自押著八名槓夫﹐ 把這塊重達千余斤的大冰塊﹐抬回了衙門。 一切就緒以後﹐已差不多是午夜時分了。 張捕頭遵命破冰啟屍。 他擔心刀斧破冰會損害了屍體的完整﹐所以﹐令人在冰塊四周生了四個炭火爐子。 這時候天已經很晚了。 算計著這塊冰完全融化的時候﹐必定是天將近曉。 大家伙忙累了半夜﹐都有些累了。 張捕頭令人把這間刑事房門窗上鎖﹐又吩咐得力的捕快“虎尾鞭”孫七坐更門外。 一切吩咐妥當﹐他才拖著疲乏的身子返回睡覺去了。 ※ ※ ※ 李大人對於這件怪絕古今的“冰屍”命案十分重視。 一大早﹐他就著人去喚來了大捕頭張方。 張捕頭又找來了專為府衙驗屍的傷科大夫何叔公﹐一起參見了府台大人。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刑事房門前。 “虎尾鞭”孫七﹐還在門前坐更﹐見狀趕忙迎上行禮請安。李大人吩咐開門驗屍。 孫七親自開了鎖﹐打開了房門。 但只見──四盤炭火只呈余燼。 冰已融解。 只是有一點──屍體卻不見了。 地上﹐滿是融化了的冰水﹐到處水漬漬的。 刑事房的兩扇窗戶還插著鎖閂﹐窗外還有重重的一層鐵柵﹐一切都完整如初﹐只是 屍體不見了。 現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李大人驚訝地四顧著﹐說道﹕“屍首呢﹖” 張捕頭轉過臉來看向孫七。 孫七只嚇得臉色蒼白﹐撲通跪倒地上﹐連連叩頭道“回大人﹐這……這是鬼……” “鬼”字出口﹐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全都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李大人怪叱一聲道﹕“胡說八道﹐朗朗乾坤﹐何來鬼怪之說﹖分明是你這個奴才弄 的手腳﹐給我打﹗” 張方一抬腳﹐“噗”一聲﹐踹在了孫七肩窩上﹐後者仰身倒地。 他身子被踹倒地上﹐還來不及站起來﹐已為張方趕上一步踏住了心窩。 孫七嚇得大叫道﹕“頭兒饒命……冤枉呀﹗” 張方厲聲叱道﹕“說實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冰里的屍體呢﹖說﹗” “小的天大的膽也不敢在大人面前撒謊……”孫七臉色發青地道﹕“張頭兒……你 老得相信我……” 李大人在一旁發話道﹕“叫他起來說話。” 張方忿忿松開了腳﹐孫七在地上打了個滾兒﹐滿身是水地爬起來跪下﹐向著李大人 頻頻叩頭不已﹐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大人察顏觀色﹐相信孫七不會撒謊。 “說﹐”他冷冷一笑道﹕“若有半句謊話﹐小心我拿你問罪。” 孫七叩頭道﹕“小的怎敢瞞騙大人﹖昨夜張頭兒親自與小的在門窗上加鎖的﹐張頭 兒令小的在門外坐更﹐那時天色已過三更﹐四更不到……這一夜小的連眼皮都未合﹐直 到大人此刻來到﹐大人務必請相信﹐小的所說乃是實言﹐如有半句虛假﹐叫小的天打雷 劈﹐不得好死﹗” 說罷﹐鼻涕一把淚一把﹐這位年歲尚輕的捕役﹐竟號陶痛哭了起來。 李大人沉思了一下﹐心里透著古怪。 無論如何﹐他相信孫七所說是實話。 略一沉思﹐李大人遂點頭道﹕“你起來吧﹗” “謝謝大人﹗” 孫七叩了個頭﹐欠身站起來﹐侍立一旁。 這時老捕頭張方卻在審查著那兩扇仍然上鎖的窗子﹐窗閂是里面插上的﹐而且是他 昨夜親手插上的﹐現在看上去並無絲毫異樣﹐何況窗外還有一層鐵柵﹐經他檢查的結果﹐ 依然完好如初。 把這一切看了一遍之後﹐這位辦案子素有“高手”之稱的老捕頭也不禁有點臉色發 青﹐心里暗暗地叫著稀罕。 李大人一雙精明的眸子﹐卻意外地注意到了距離地面有兩丈高、嵌在房頂上的一個 小天窗。 其實那何能稱為天窗﹖只能稱它是一個通氣孔罷了﹗ “刑事房”﹐顧名思義刑押拷打犯人的地方﹐安全措施是必然的﹐那個通氣孔不過 像一個湯碗般大小﹐如果說可以容納一個人的進出﹐未免匪夷所思﹐況且走脫的人﹐還 是一個屍首﹐那更是令人拍案驚奇﹐簡直有點像神話了。 然而﹐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如此。 作何解釋﹖ 李大人頻頻地苦笑著﹐隨同來驗屍的傷科大夫何叔公更不禁兩眼發直﹐兩個跟李大 人的長隨也臉色蒼白。 孫七在打哆嗦。 張方皺眉不語。 空氣好像一下子膠著住了。 老捕頭張方人稱“穿梁鼠”﹐輕功很有一手﹐武把子更是不弱﹐這個邪他不信﹐也 不敢信。 要是傳出去說他連一個死人都看不住﹐張方這個臉可是丟不起﹐尤其在府台大人面 前說不過去。 他冷笑著把長衣下襟撈起別在腰帶上﹐足下用勁一點﹐“颼”地一聲躥了起來。 不愧是“穿梁鼠”﹐身手確是不凡﹗ 身子拔起正好有兩丈高下﹐兩只手往前面一攀一抓﹐正好托住了那扇所謂“天窗”﹐ 其實是通氣孔的兩側石框﹐身子可就吊在半空了。 當著府台大人面前﹐正是他展露身手的好機會。 只見他兩手像壁虎似地硬撐著身子全身向上一提﹐整個下身反吸了上來﹐就勢把一 只左手伸到了天窗外面﹐可就把身子給穩住了。 張方的手才一探出氣孔之外﹐已吃了一驚──他的手摸到了一攤水。 外面並沒有下雨﹐近月來壓根兒就沒下過雨﹐哪里來的水﹖ 天窗太小﹐他的頭很吃力地才能探出一半──探出一半已經夠了。 他看見了平頂的瓦面上﹐有清晰的腳印──水淋淋的腳印子。 “老天﹗” 心里打了個哆嗦﹐一下子仿佛全身失去了力道﹐手勁一松﹐由屋頂天花板上直墜了 下來。 李大人急問道﹕“怎麼﹐有什麼發現沒有﹖” “走了……” 張方只說了這兩個字﹐一時﹐面色如土﹗ 李大人顯然還不明白﹐問道﹕“誰走了﹖” “屍首﹗” 李大人頓時一愣﹕“屍……首走了﹖” “大人……”張頭兒閃了舌頭般的不得勁兒﹗“這件事﹐是透著稀罕﹐不過﹐依卑 職判斷……可能冰里的那個人﹐並沒有死。” “荒唐﹗”李大人忿忿道﹕“一派胡言。” “大人……”張捕頭臉上冒著汗﹐雙手抱拳道﹕“卑職自知這些話說得荒唐不近情 理﹐可是事實確如此──這個人的確是沒有死。” 李大人﹐何叔公﹐在場所有的人﹐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呆住了。 半天﹐李大人才恢復正常﹐並道﹕“你是說冰里的那個人沒有死﹖” “確是如此﹗” “一個人凍結在冰里﹐還會活著﹖” “這……”老捕頭嚥了一下唾沫﹐苦笑道﹕“大人﹐請恕卑職見聞淺薄﹐關於這件 事﹐不能向大人作一個明確的說明。只是﹐卑職卻知道江湖武林中確是有這類能人異士﹐ 這些人的行徑作為﹐有時候大悖情理……咳咳……卑職實是不知該怎麼說……”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連篇鬼話﹖” “卑職該死﹗” 發覺到府台大人的怫然不悅﹐張方不禁面有愧色﹐趕忙躬身請罪。 “哼﹗”李大人冷笑道﹐“冰潭起屍﹐全城皆知﹐屍體居然會不翼而飛﹐如果省方 查問下來﹐你要我怎麼交待﹖難道要我說是屍體自己走失的﹖” “依卑職看冰中人確實沒有死。” “荒唐﹐荒唐……”李大人連聲地申斥著﹕“這句話不許再說了。” “是。可是……” “沒有可是﹗本府活了這麼大歲數﹐還不曾聽過天下會有這種怪事。” 李大人臉都氣青了﹐瞪著張方道﹕“你以後再要這麼說﹐我可就要重重地辦你。你 身為衙門里的捕快﹐應該知道‘妖言惑眾’該是什麼罪名。” 張方呆了一下﹐趕忙彎腰抱拳請罪道﹕“卑職不敢。” 李大人忿忿道﹕“屍體一定要找回來﹐擇日當眾火焚﹐免得地方上風言風語﹐百姓 不寧。這件案子﹐張頭兒你要多辛苦了。” 說完話李大人拉著一張長臉就轉身走了。 驗屍的何叔公也向張方抱拳道﹕“張頭兒辛苦。”轉身自去。 刑事房里只剩下兩個人。 張方、孫七﹗ 兩個人就像石頭人一樣地愕在那里﹐一動也不動﹗ “虎尾鞭”孫七心里老大的過意不去﹐苦著臉道﹕“頭兒的意思是……唉﹗這都怪 兄弟我﹐欠機靈﹐才把差事弄砸了。” “這件事怪不得你。” “頭兒是說……” “還是那句話﹐”張方冷笑著道﹕“冰里的人根本就沒有死﹗” “這……”孫七張大嘴道﹕“能有這種事嗎﹖” “怎麼會沒有﹖”張方鐵青著臉﹐說道﹕“門窗都鎖著﹐你就坐在門口﹐豈會有人 進來﹖難道真是有鬼﹐他會化一陣風﹐吹了出去﹖” “可是人在冰里怎麼能活下去﹖老龍潭的冰結了快兩個月了﹐這個人豈能在冰塊里 活兩個月﹖” 張方怔了一下﹐確實不知該怎麼說。 他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搔著頭﹐苦思了半天﹐才嘆了一聲道﹕“孫七你知道不知道﹐ 房頂上有幾個水濕的腳印子﹐那又會是誰的﹖” “虎尾鞭”孫七驚嚇道﹕“這個……頭兒真相信那個人還活著﹐而且由這個氣孔里 出去的﹖” “武林中傳說一門功夫──緊縮骨﹐又稱收骨卸肌之術﹐只要頭能出得去﹐身子就 能出得去。” 張方緊緊皺著眉頭﹐冷冷地又道﹕“這個人要是真的沒有死的話﹐顯然就具有這種 功夫。兄弟﹐我們這一回可真是碰見了厲害的點子啦﹗” 孫七睜大了眼道﹕“要真的如同頭兒所說﹐這個主兒我們躲還來不及﹐誰還能去招 惹他呀﹐我的老天爺﹗” 張方嘆了一聲道﹕“看著辦吧﹗” 兩個人步出刑事房﹐重新鎖上了門﹐就聽見衙門外人聲嘈雜。 張方一怔道﹕“這是怎麼回事﹖” 就見一個小廝撒開腿向衙內跑來﹐乍見張方就停下腳道﹕“張爺﹐外面聚了大概有 一兩千人﹐等著要看妖怪。” “什麼妖怪﹖” “小的也不知道﹐”小廝喘息著說道﹕“他們都說﹐冰里那個屍首是僵屍﹐是妖怪﹗” “胡說八道﹗”張方憤憤地道﹕“誰造的謠言﹖” “小的不知道﹐反正大家都這麼嚷﹐說要看看﹐把那個妖怪燒死他們才肯走路。” 張方愕了一下﹐暗付道﹕“糟了﹗” 當下就轉向孫七道﹕“走﹐我們到衙門口瞧瞧去。” 他兩人一直來到了衙前﹐果然就見上千的百姓﹐黑壓壓一大片﹐把衙門口都圍滿了﹐ 大家嚷著叫著說是要看僵屍妖怪被火燒死﹐亂哄哄地吵成一片﹗ 衙門里派了十幾個持著紅纓長槍的衛士看守著大門﹐正由周班頭在向大家解說些什 麼。 周班頭是李大人眼前的人﹐從李大人初放知縣的時候起﹐他就跟著﹐如今還是個皂 隸頭兒。 他們大聲喝叱著眾人﹐說是屍體早已掩埋了﹐大家要是再胡言亂語說是什麼妖怪僵 屍﹐就是妖言惑眾﹐要拉到堂上打板子。 衙門口又添了一些子兵﹐才算把這些人給驅散了。 張方才算松下了一口氣﹐然而正當他與周班頭互道辛苦轉入衙內的當兒﹐另一件事 情發生了。 李大人的跟班趙鐵吾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了跟前﹐大聲道﹕“張爺﹐你快來一 趟﹗” “兄弟﹐有什麼急事兒﹖” “唉﹗”趙鐵吾用力跺著腳﹐道﹕“先別問了﹐快快﹗” 說完拉著張方就跑。 張方轉向孫七道﹕“你也來一趟。” 三個人一陣子快跑﹐就來到了大人的簽押房前。 隔著一片花圃張方站住了腳﹐喘息道﹕“趙兄弟﹐先別跑﹐你知會我一聲兒﹐到底 是什麼事﹖我心里也好有個數兒﹗” 趙鐵吾道﹕“大人他……他老人家可是遇見鬼啦﹗” “鬼﹖”張方一怔﹐拉著他一只胳膊﹐急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清楚一點﹗” “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說著﹐趙鐵吾臉色都變了。他接著道﹕“當時我在外 面﹐大人房門是關著的……張爺你就快吧﹗” 張方定了定神﹐把身上衣服理了一下﹐才同孫七來到了簽押房。 趙鐵吾進去通稟了一聲﹐出來道﹕“張爺一個人進去﹐大人正急著呢﹗” 張方即報名而入。 簽押房里除了那位知府李大人以外﹐還多了一個人──方師爺。 方師爺那張臉跟李大人一個樣﹐一看就知道是遇上了什麼驚嚇的事﹐兩張臉都呈蒼 白之色。 請安站定之後。 李大人冷冷地說道﹕“你剛才上哪兒去了﹖” “回大人﹐在門口沒走遠。” 李大人嘆了一口氣道﹕“我真是遇見鬼啦﹗” 方師爺站了起來道﹕“張頭兒﹐你看看。”張方順著他手指處一看﹐只見地上是一 攤水﹗他頓時心中一驚﹐退後一步道﹕“大人看見……” 李大人手摸著下巴頦﹐苦笑了一下道﹕“不錯﹐我看見他了﹗” “大人看見……” “那個屍首。” “啊﹗” “也許你說得對﹗”李大人瞇著兩只眼睛﹐說道﹕“也許他真是個人﹐還沒有死……” “大人﹐當時的情形是……” “我從刑事房里回來﹐一進門就看見了他。” 李大人用手指了一下牆角﹕“他就站在這里﹐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方師爺後來進 來也看見了。” 方師爺點了一下頭﹐說道﹕“太可怕了﹗” “這……”﹐張方道﹕“他跟大人說些什麼沒有﹖” 李大人嘆了口氣道﹕“當時情形是這樣的……” 李大人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勉強壓制著內心的驚嚇﹐徐徐地道﹕“當時我嚇了一跳﹐ 這個怪人隔空指了我一下﹐我竟然不能說話了﹗” “隔空點穴﹗” 張方瞠目道出了這四個字﹐心里也禁不住大為吃驚﹐他顯然是聽說過﹐武林中有這 麼一種功夫﹐卻是一輩子也不曾見過。 李大人冷冷笑道﹕“那個人發話要我坐下來……他自稱是來自巴蜀的外鄉客﹐原打 算在大名府過了冬天再走﹐卻因我們多事﹐打攪了他的冬眠。” “冬眠﹖” “他是這麼說的。” 李大人冷笑了一聲又道﹕“顯然的﹐他是說在冰里睡覺﹗他告訴我說﹐因為我的干 擾﹐使他氣血不能按預定的時限之內走完什麼穴路……我也記不清他說些什麼古怪的話﹐ 反正他說因為我們多事﹐把他由冰里挖出來﹐使得他大受損害﹐幾乎毀了他的功夫﹐使 他喪命﹗他把這個責任歸罪於本府﹗” 說到這里﹐李大人呆了一下﹐緩緩垂下頭來。 方師爺皺著眉道﹕“因此﹐他向大人索要一萬兩銀子的報酬。” “一萬兩銀子﹖” 方師父道﹕“限時明日正午﹐也就是差不多這個時候﹐他要自己來取。” 張方愕了一下﹐遂咬牙道﹕“好小子﹐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勒索到大人頭 上了﹗” 李大人冷冷一笑道﹕“只恨我當時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那人發狂言﹐警告本府說﹐ 如果膽敢不遵從他的話﹐就要本府的性命。” 李大人重重嘆息一聲﹐站起來在房里來回走了一轉。 “張頭兒﹐你看﹐這件事該怎麼辦﹖” 張方道﹕“大人請放寬心﹐距離明天正午﹐還有一天的時間﹐卑職大可從容應付。” “你能敵得過他麼﹖”李大人冷笑著搖搖頭﹐接道﹕“我看是不行﹐差得遠﹗” 張方臉上一陣子發紅。 李大人鼻子里“哼”了聲道﹕“事關本府性命﹐豈可輕言無慮。” “大人﹐”張方抱拳道﹕“卑職在地面上交了幾個朋友﹐如果能請出來﹐或許會……” “這倒也是個辦法。” 這一次說話的是那位方師爺﹐他轉向李大人道﹕“大人先慢籌錢﹐張頭兒這個法子 也不錯﹐依晚生的見解﹐不妨請張頭兒設法找幾個武功高強的能人﹐大家合力來對付他﹐ 好在時間還來得及。” 李大人苦笑了一下道﹕“文生﹐你莫非沒看見﹖那個人可不是好惹的呀……” 這位李大人搖了一下頭﹐面有悸色地道﹕“本府活了這麼一把子年歲﹐這種人還是 第一次見過﹐我雖然對於一般江湖武林中的武功是外行﹐可是卻知道這個人的功夫高極 了。” 說到這里﹐他眼睛向屋頂上瞟了一眼。 “張頭兒﹐你看看﹗” 李大人用手指著敞開的一扇天窗。 那扇窗戶長僅尺半﹐寬不足半尺﹐原是一排﹐專供照明用的。 “他是由這里進來的﹐”李大人指著說﹕“由這里上的牆﹐整個人就像是一個大壁 虎﹐輕快極了。” 張方呆了半晌﹐才訥訥道﹕“卑職原先跟大人說過了﹐這人確實是一個身懷絕技的 異人。” 方師爺嘆了一聲道﹕“大人的意思是……” 李大人冷笑道﹕“我堂堂知府﹐豈能為他三言兩語嚇倒﹐再說我也不能受他這個勒 索。” 吟哦了一下﹐他又道﹕“只是……這件事也太棘手﹐卻是草率不得。” 他緩緩坐下來﹐注視著張方道﹕“張方﹐你是否可以斷定他是一個人﹖本府實在懷 疑﹐人豈能會有這種異能﹖也未免太也令人難以相信了。” 張方道﹕“聽大人這麼說﹐卑職更可斷定他是一個人。這類妖人仗著學會了一點異 術﹐為非作歹﹐居然向大人勒索起來﹐大人萬萬不可縱容。這件事大人放心交給卑職去 辦就是了。” 李大人嘆息一聲道﹕“我實在有點放心不下。” 方師爺也顯得舉棋不定地向張方道﹕“張頭兒﹐這件事關系著大人的安危﹐你要小 心從事。” 張方道﹕“卑職知道。” 方師爺道﹕“你預備找什麼人﹖” 張方道﹕“回師爺的話﹐本城城南住著一位柳鶴鳴﹐柳老劍客﹐不知師爺可曾聽說 過葉 方師爺還在發愣﹐李大人卻先已面現喜色。 “我知道這個人﹐”李大人點點頭道﹕“你說的可是城南的‘一字劍’柳老先生。” “正是此人﹐大人也知道這個人﹖” “我們認識。” 提起這個人﹐李知府頓時面現輕松。 “這位柳老先生果然身手高妙﹐如果他能出面來應付眼前這個怪人﹐自然是再好不 過﹐只是……據說此老七十封劍之後﹐已經不問外事……” 方師爺忽然想起來道﹕“大人說的可是城南‘青竹堡’的那位柳老先生﹖” “就是這個人。” “前些時日﹐大人不是還送了一塊匾祝賀他的七十壽辰麼﹖” “不錯﹐”提起了這件事﹐倒令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李大人臉上微微現出一片笑容﹐道﹕“提起此人﹐我與他二十年以前就認識了﹐那 時我任職‘成安’縣令﹐為征剿地方上一伙子匪人﹐如果不是這位柳先生拔刀相助﹐說 不定我已身遭不測。” 頓了一下﹐他即意味深長地道﹕“所以這位柳先生說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二十年 來﹐我們一直保持著交往﹐只是這位先生並不熱衷名利﹐我雖一再表明心跡﹐他卻並無 與我深交之意。” 張方頓時笑道﹕“既然這樣就更好了﹐大人只要賞下名帖﹐由卑職親自上門造訪﹐ 柳老劍客念在與大人昔日一段交往﹐萬萬不會拒見大人。” 李大人點點頭道﹕“也只有這樣了﹐只是這位老先生已經封劍﹐豈能為此開戒﹐這 件事只怕很難。” 方師父說道﹕“大人何不請他來府一談﹖” 李大人搖頭道﹕“他不會來的。” 說到這里低頭思忖了一下﹐忽然站起來道﹕“我得親自上門求助他了。” 轉過臉來向張方道﹕“吩咐備轎。” 張方道﹕“遵命。”轉身外出。 李大人遂向方師爺苦笑道﹕“文生﹐你看這件事這樣作使得麼﹖” 方師爺方文生﹐年歲不大﹐可是卻飽經世故﹐他是李大人的智囊﹐事無巨細﹐李大 人總是要找他商量決定。 眼前這件事﹐他卻也變得有些舉棋不定。 想到了那個怪人臨去之言﹐方師爺面色驚愕地道﹕“大人可記得那廝臨去之言麼﹖” 李大人嘆息道﹕“不瞞你說﹐當時我因過於驚嚇﹐他說些什麼我實在沒聽清楚…… 這人一口四川鄉音﹐我也聽不太懂……文生﹐你記得他說起什麼﹖” 方師爺點點頭道﹕“晚生家慈是四川籍﹐那廝的話我聽得很清楚。 “他說些什麼﹖” “他說……”方師爺略作鎮定﹐遂道﹕“那廝臨去之時警告大人說﹐如果想鬧什麼 玄虛﹐他必不饒大人性命﹗並且連晚生也不放過。唉……這人真是太……” 李大人陡地怔了一下﹐頻頻苦笑不已。 “一萬兩銀子……”李大人嘴里喃喃吟著﹕“他開口太大了﹐要是一千兩﹐我也就 勉強認了……一萬兩太多了﹐太多了。” 一萬兩銀子確實不是個小數目﹐只是拿來跟性命衡量﹐還是不成比例。 李知府的心又有些活了。 “文生……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呢﹐這些人有時候卻也不能輕視﹐他們是說得到做 得到的﹗” 方師爺皺了半天的眉﹐長嘆一聲道﹕“只是大人宦囊並不豐富﹐一萬兩銀子﹐只怕 大人要傾其所有了。” “誰說不是。” “大人﹐那位柳老劍客的武功到底怎麼樣﹖” 提起柳鶴鳴﹐李大人又神情一振。 “據說這個人有真本事﹐有本省第一劍之稱。只是他的本事到底有多好﹐我卻沒有 親眼見過。” 方師爺道﹕“這樣好了﹐東翁何不把那個怪人的一切說與這位柳老先生知道﹐讓他 自己惦量一下﹐看看是不是這個怪人的敵手。如果他自信敵得過那人﹐我們就請他幫個 忙﹔要是他自認不敵﹐大人還是另謀別法的好。” “也只好這樣了。”李大人站起來道﹕“文生﹐你也跟我去一趟。” 方師爺喏喏稱是﹐遂偕同李大人一並步出。 雖說是輕衣簡從﹐但是堂堂的府台大人親自駕臨﹐畢竟還是不同於一般。 兩台大轎里分別乘坐著大名府的知府李吉林和文案方文生﹔兩匹馬上騎坐的是捕頭 張方和捕投孫七﹐為了安全起見﹐還帶一小隊子護轎的兵勇。 這些人再加上抬轎的轎夫﹐總數也有二十來個﹐說是輕衣簡從﹐其實還是相當的轟 動。 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城南“青竹堡”﹐使這個一向清靜不染塵俗的小地方﹐ 頓時為之驚動。 一聽說府台大人的大駕光臨﹐錢堡主和田鄉約帶著隨從老早就守在道邊。 李大人的轎子一到﹐這些人馬上遞上帖子請安問好﹐張方解說大人此行﹐只是私誼 上的拜訪﹐不欲接見各位。解說了半天﹐才算擋了駕。 一行人﹐來到了柳宅的時候﹐日已偏西。 張方親持了李大人與方師爺的名帖上門求見﹐敲了半天門﹐才見一個眇了一只眼睛 的老蒼頭出來﹗ 面對著李大人一行赫赫聲勢﹐老蒼頭並不顯得十分驚訝﹐睜著一只眼睛﹐他看過手 上拜帖之後﹐遂向張方抱了一下拳。 “敝家主已知道李大人大駕光臨﹐只因蝸居狹陋﹐難容貴客﹐敝家主的意思是請李 大人賞下話來﹐也好克日再親自府上回拜﹗” 這個人看來歲數不小﹐但是說話語氣中氣十足。 一旁站立的李大人與方師爺都聽得十分清楚。 方師爺唯恐張方言下開罪﹐趕忙上前一步﹐含笑抱拳道﹕“這位是……” 獨眼老人躬身說道﹕“不敢﹐老奴田福。” 方師爺道﹕“田老丈﹗” 田福道﹕“先生不要這般稱呼﹐老奴不敢。” 方師爺一笑道﹕“我家大人與敝人是專程造訪柳老先生﹐有事要相商﹐要是錯過今 日﹐就來不及了﹐田老丈萬請代為通稟一聲。” 田福愣了一下﹐訥訥地道﹕“不瞞先生說﹐鄙家主脾氣古怪得很﹐尤其是近十年來 閉門讀書打坐﹐一向不問外事﹐他老人家說一不二﹐老奴只怕很難把話通稟上去。” 方師爺笑道﹕“無論如何﹐田老丈你偏勞一趟﹐我家大人與貴上交非泛泛﹐或許還 有通融的余地。偏勞﹐偏勞﹗” 說罷連連打躬作揖。 田福自識身份﹐連忙閃開﹐遂躬身道﹕“先生萬萬不要這樣﹐既然如此﹐老奴再為 通稟就是。”言罷轉身步入﹗ 方師爺回過身來向李大人苦笑了一下﹐俱認為希望不大﹐李大人卻打量著眼前柳家 這所房子。 小小的一座舍門﹐其上嵌著一方石刻﹐署名“心廬”﹐院牆不高﹐隔著牆﹐可以看 見院子里花葉扶疏﹐兩株紅梅均已綻開。一片瓦舍在竹柳之間﹐看上去雖不華麗﹐卻別 具一種幽雅氣致﹐望之有出塵之感。 這附近遍植竹桑﹐除了柳家“心廬”之外﹐不見有第二戶人家。 一道細細的溪流﹐幾處年久的木橋﹐隔著一片秋收後廢置的田畦﹐肅殺的隆冬暮色 里﹐看見了遠處人家的縷縷炊煙。 原是可人的景色﹐只可惜那位李大人卻沒有欣賞的雅興。 各個人的臉色俱都十分沉重。 所幸不久後兩扇木門又開了。 田福帶著滿臉的笑容大步出來﹐向著李大人一行深深一揖道﹕“敝家主自承怠慢﹐ 請李大人入內用茶﹗” 李大人、方師爺等一行俱感喜出望外﹐當下告了擾﹐就由李大人帶著方師爺與張方 一同步入。 田福前引著三人一直來到了最後一間瓦舍前站定。 只見舍門前左右各植有一棵巨梅﹐此時皆都開放﹐從堂屋的一排軒窗中﹐略可窺見 懸在堂屋壁上的幾幅書畫﹐以此來試評屋主當是一飽學之士。 田福正待推門步入﹐那間舍門自啟。 各人看時﹐卻見一個身著杏黃色長衣﹐頭梳發髻的長身老人當門而立。 李大人趕忙上前一步﹐抱拳恭身道﹕“鶴鳴兄﹐打擾﹐打擾﹐我們許多年不見了﹗” 黃衣老人顯然正是舍主人﹐人稱“一字劍”的柳鶴鳴﹐柳老劍客了。 其人白面少須﹐眉清目秀﹐滿臉書卷氣息﹐如非各人事先知道他的底細﹐絕難相信 這樣斯文的一個老者﹐竟然會是息影江湖、身懷奇技的一位劍客。 黃衣老人向著李大人深深一揖道﹕“貴人光臨﹐蓬蓽生輝﹐請進﹐請進﹗” 李知府又把方師爺與張方二人代為引見﹐柳老先生亦道久仰。 一行人步入堂屋。 屋子里擺設十分簡單﹐一套紅木家具上面覆蓋著藍色坐墊。 各人落座﹐田福獻茶。 “一字劍”柳鶴鳴含笑道﹕“晚生前歲七十賤辰﹐承大人賞賜匾額贈金﹐實在是有 愧。本來早就應該到府上向大人叩安﹐只因晚生手抄佛經《大悲經》一部﹐尚未完結﹐ 廟里的‘知法’和尚多次催索﹐晚生是想等待這部經書抄寫完結﹐再去叩拜大人。昨夜 靜坐時﹐忽然心血來潮﹐算知今日有貴客光臨﹐因為今日乃晚生齋戒之日﹐故此不敢待 客﹐唐突之處萬祈海涵才好。” 他說話時吐字清晰﹐從容不迫﹐果然是深具修養的可敬長者風范。 在座除李知府與他是素識之外﹐其他二人之中﹐張方是個粗人﹐那方師爺卻是飽讀 詩書之人﹐雖然只聽對方說了這樣幾句話﹐可是睹其風度儀容﹐不禁內心深深為之折服﹗ 再者對方雖是七十高齡之人﹐口稱“晚生”﹐足見早年必然也是下過科﹐中過功名 的讀書人﹐由是對其更為深具好感。 李知府微微一笑﹐說道﹕“老先生修身為人﹐下官久所敬仰﹐今日此來﹐實在是……” 說到這里﹐頓時面現戚容﹐一時不知如何出口﹗ 柳鶴鳴一雙長眉微微一蹙﹐說道﹕“大人莫非有什麼難言之隱麼﹖這里絕無外人……” 說到這里微微一笑道﹕“只有老奴與晚生一個年幼的侄女在此﹐大人但說無妨﹗” 李知府長嘆一聲﹐苦笑道﹕“老先生﹐下官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此來﹐實在是 求老先生幫忙來的。” 柳鶴鳴聞言吟哦了一下﹐緩緩端起茶碗﹐輕輕呷了一口。 各人這才看見他十根潔白的指甲上﹐俱都套著銀色的指甲套﹐分明是一個典型的讀 書人﹐如果說他是一個身懷絕技的風塵俠隱﹐擅以技擊的武林高手﹐那麼在彼此放手對 搏時﹐他將何以處理這十根指甲﹖實在是令人難以想透。 柳鶴鳴似乎已經感覺到李知府來此的意圖﹐他是一個言笑篤實的人﹐平素為人絕不 輕易答應某人某事﹐可是一經首肯﹐絕不反悔。 思忖了一會兒﹐他才微微一笑道﹕“大人請明說來意﹐晚生量力行事。只是自忖封 劍以來﹐早已不問江湖中事﹐以此而想﹐只怕能為大人效勞之處就不多了﹗” 這話已明顯地表明﹐他無意再涉身武林打殺之事。 李知府和方師爺互看了一眼﹐臉上俱都現出失望之色。 好不容易﹐李知府才由喉中輕咳了一聲﹐他臉上現出十分尷尬的羞怯﹕“老先生﹐ 這件事要下官如何說起……” 說到這里﹐他轉向方師爺道﹕“文生﹐你說與老先生知道吧﹗” 方師爺答應了一聲﹐先向柳鶴鳴抱了一下拳﹐十分汗顏地道﹕“我家大人目下有一 步急難﹐非先生高人援手才能得以解危為安。” 柳鶴鳴聞之一笑道﹕“方先生言重了﹐老朽何能﹐先生請直說吧﹗” 方師爺抱拳欠了一下身子﹐遂把日間事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他由冰中起屍開始說起﹐一直說到簽押房李大人受驚﹐把一段經過說了個詳詳細細。 在訴說中途﹐那位柳老先生絕口不插一語﹐可是在座三人﹐俱都看出來他臉上凝然 的氣色。 良久之後﹐柳老先生才冷冷地道﹕“這人有多大年歲﹖” 一旁的張方忙答道﹕“大概四十歲左右。” 李知府道﹕“老先生﹐你看是人還是鬼﹖” “當然是人﹗” 李知府皺著眉毛道﹕“既然是人﹐怎麼又能在冰中凍結﹖豈非是太離奇了。” 柳鶴鳴面色頗為沉著地道﹕“大人有所不知﹐這人冰中凍結﹐正如聽說﹐他是在作 一種睡眠的靜中功力運行。” 三個人聽得都怔住了。 “如果晚生見解不差﹐這個人必已深得內功精髓﹐這是參合了道術中‘胎息’、 ‘伏氣’、‘辟谷’、‘服氣’各門之大成的一種極上境界。” 說到這里﹐他自位子上站起來踱向窗前﹐凝視了一下院內的紅梅﹕“想不到大名地 方﹐竟然藏有如此絕世高人﹐真正難以令人想像﹗” 他緩緩轉過身來﹐目注向李知府﹐輕嘆一聲道﹕“大人是無知之過﹐這類奇人喜暴 身荒野﹐借天地日用一切形像自然淬煉其身……”頓了頓﹐他喃喃念誦道﹕“太一守戶﹐ 三魂營首﹐七魄衛內﹐胎靈錄氣中﹐之所謂太陰煉形也﹗” 柳鶴鳴緩緩走回來坐下﹐道﹕“這個人如是正道之士﹐仙業可期﹐如為邪道人﹐天 下必大亂了﹗” 李知府神色一呆道﹕“先生這麼說……這個人必是邪道中人了……” 想起了怪人的可怕形像﹐李知府不由打了一個哆嗦。 “一字劍”柳鶴鳴輕輕一嘆﹐道﹕“很難說﹐無論如何﹐這人萬萬不可開罪﹐須知 能達到他這等功力之人﹐已非尋常兵刃所能傷害其身﹐太可怕了……” 李知府一愣﹐道﹕“這麼說﹐下官只好聽其割宰﹐籌足他所開出的一萬兩銀子了。” 柳鶴鳴眉頭微皺道﹕“這就難了﹐按說此人功力已臻如此境界﹐豈能再是貪戀塵俗 享受之人﹖以晚生看﹐此人必是必懷異圖﹐果真這樣﹐大人即使籌足了萬兩白銀﹐也難 免他不會日後再生難題。” 李知府點點頭道﹕“下官怕的也是這個﹗” 柳鶴鳴喟然長嘆道﹕“不瞞大人說﹐晚生近十年來閉門參刁上乘內功心法﹐自信已 頗有心得﹐但是如與此人相較﹐卻是不敢言勝。” 方師爺道﹕“老先生如能援手﹐那人必知難而退。” 柳鶴鳴苦笑了一下。 不需要目睹那人一切﹐只由方師爺剛才一番形容﹐他已可以想知那人必將是武林中 百年來罕見的一個奇人。這樣的一個人﹐憑借著他那超人的一身奇技﹐為善則蒼生利﹐ 為惡則天下害。 柳鶴鳴在略作思忖之後﹐倒決心要管這件閒事了。 他雖然內外功力均臻至爐火純青的地步﹐但是對於方師爺嘴里所稱的那個怪異奇人﹐ 卻是心存顧忌﹐然而目睹著李知府的凝重神情﹐他卻又不忍拒絕。 “好吧﹐”他勉強點頭道﹕“我去見一見這個人。” ------------------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二、從容囑傳人 李知府、方師爺頓時臉色大悅。 柳鶴鳴苦笑了一下道﹕“為大人計﹐暫時還是先要把錢湊足﹐萬一晚生說合不成事 敗﹐這一萬兩銀子﹐誠是大人救命之數了。” 李知府聽他口氣﹐似乎只是作說合之意﹐未免又感失望。話已至此﹐也就不便再強 人所難。 柳鶴鳴站起道﹕“距離明午時分不多﹐大人尚需多作准備﹐晚生也需少作交待﹐也 就不再多留大人了。” 李知府遂站起﹐連連道﹕“偏勞﹐偏勞﹗” 一行人告辭而出。 柳鶴鳴親送到大門﹐長揖再三始回。 柳鶴鳴再回到屋內。 房中多了一個長身玉立、面目清秀的少女。 她年在二十上下﹐蛾眉杏目﹐身上穿著一身青布袷襖袂﹐由於剪裁適當貼身﹐穿在 身上也就越發地顯得標致可人。 迎著柳鶴鳴她喚了聲﹕“大伯。” 柳老人怔了一下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少女道﹕“侄女站在里面很久了。” 柳老人點點頭道﹕“你都聽見了﹖” “都聽見了。” “很好﹐”柳老人點著頭道﹕“十年來我不曾管過別人閒事﹐今天破例要管一次了。” 少女道﹕“大伯……您老人家已經封劍了﹗” 柳鶴鳴苦笑了一下﹐點點頭道﹕“不錯。” 他緩緩地坐了下來。 少女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 “您真的要去﹖” “我已經答應人家了。”向著她微微一笑道﹕“你應該知道﹐大伯生平為人﹐言出 不二﹐答應了人家的事﹐刀山火海﹐亦不反悔。” “可是您老人家也曾親口宣稱封劍江湖的呀﹗” 柳鶴鳴長嘆一聲道﹕“青嬋﹐你自幼隨我習劍練武﹐應該體會得到﹐這二十年來﹐ 我該是何等的寂寞……” “大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麼我告訴你。”柳鶴鳴冷冷一笑道﹕“大伯問你一句話﹐人生最悲哀的事是什 麼﹖” 柳青嬋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英雄無用武之地……” 柳鶴鳴悵然地嘆息一聲﹐苦笑著接下去道﹕“明白了吧﹐孩子﹐再也沒有比這個更 悲哀的事了。” “不﹐”青嬋道﹕“您老人家做了很多俠義的事情。” “但是﹐對我來說﹐都是太輕而易舉了。”柳鶴鳴微微閉上眸子﹐道﹕“比較夠得 上我敵手的﹐只有一個人﹗” “是誰﹖” “馬岳﹐“平江學士’馬岳﹗然而……”柳鶴鳴睜開眸子嘆息了一聲道﹕“然而那 一次也只不過施出了我劍術中六成的功力而已……自從那一次以後﹐這二十年來﹐我就 再也不曾遇見一個真正的敵手……” 他是那麼的氣餒﹐苦笑了一下又道﹕“人們只聽我柳某人三個字號﹐正派人禮敬有 加﹐邪道人避之為吉﹐近二十年來﹐我飽嘗寂寞之苦。” “我封劍的原因﹐也就在此。一個沒有敵手的劍士﹐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人……有時 候我真後悔練武。” 他瞇縫著一雙眸子﹐回憶著如同“白駒過隙”的既往﹐不勝感慨地道﹕“如果一開 始﹐我全心治學﹐今日已足可成為造福人間的學士﹐或許已成為朝廷倚重的大員……然 而我卻不幸選擇了練武習劍一途﹐以至於歲月磋跎﹐至老一事無成。” 他像是真正地感到悲哀了。 看上去﹐他的確也顯得老了。 柳青嬋忽然注意到他眼角以及兩腮上的深刻皺紋﹐顯示出他的話果然不假﹐寂寞的 生涯﹐空負了他身懷的奇技。 他霍地由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布滿了笑容﹐較之先前的形銷骨蝕﹐一時判若兩人。 “把我的劍拿來。” 柳青嬋怔了一下﹐她想勸阻﹐卻知道這位大伯生平剛愎自用﹐說一不二﹐他決定的 事情別人是改變不了的。 劍拿來了﹗ 外面包著一層黃色的布套。 黃色的劍穗﹐就同他身上那襲杏黃色的長衫是一樣的顏色。 看著這柄劍﹐柳鶴鳴驀然地飛起了一片遐想。 柳青嬋自幼隨這位伯父練成了一身絕技﹐對於這位伯父那一身精湛的武功﹐她一直 是由衷地欽佩﹐從來就不曾懷疑過他會敗給誰。 然而這一次不知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作祟﹐竟然使得她為這位技驚群倫的大伯父擔 起心來了。 她雖然不曾見過那個怪人﹐可是卻由方師爺嘴里聽出了一個大概﹐下意識里﹐她對 那個冰中怪人起了一種莫名的懼怕。 “大伯﹐我害怕您老人家……” “怕我不是那人的對手﹖” 柳青嬋點了點頭﹐訥訥地說道﹕“這個人的武功怪異﹐聽那位方師爺的口氣﹐他的 武功像是西昆侖一派的﹐這一派的人﹐在江湖上聲名雖不大好﹐但武技高強。” 柳鶴鳴微微一笑﹐點頭道﹕“你果然是長大了﹐能夠有這一番見解﹐確是不容易。 聽方師爺所說﹐我也懷疑他是西昆侖派的人﹐可是西昆侖派自從教主李元烈昆侖坐化之 後﹐教中人零星分散﹐已難見再有高手。如果那位方師爺所形容一切屬實的話﹐這冰中 怪人的身手除了有昆侖一派‘閉氣’的特點以外﹐顯然還具有‘大荒’一門中的不傳之 秘……” 說到這里﹐這位素來甚有修為的老劍客﹐像是忽然觸動了什麼。 他神色微微一呆﹐道﹕“噢﹐我幾乎忘了……” “忘了什麼﹖” 柳鶴鳴面色猝然大變道﹕“是了……是了……” 柳青嬋驚道﹕“大伯﹐您老人家想到了什麼﹖” 柳鶴鳴神情沮喪地道﹕“昔日大荒門的獨孤無忌稱霸兩湖﹐曾遭海內外十一門派聯 手攻擊﹐在洞庭君山為‘乾坤正氣門’的尚先生出奇技以火箭圍攻﹐獨孤無忌時在睡夢 中不及逃避﹐將一張美好的面容﹐燒得慘不忍睹……”思索了一下﹐他繼續道﹕“那獨 孤原有中原第一美男子之稱﹐平素亦以此自詡﹐事發之後。痛不欲生﹐因此痛恨中原各 派﹐他以‘屍解’之術﹐逃開火海﹐毒手殺死尚先生之後﹐曾發恨說﹐三十年後﹐當派 其弟子入霸中原﹐盡殺正道之士……” 他神色一呆﹐冷冷笑道﹕“算起來時間正好……莫非這人就是獨孤老魔的傳人不成﹖” 柳青嬋聽了心中一跳道﹕“這位獨孤先生莫非還在人間﹖” “當然在……” “那麼他就該自己出山復仇﹐為什麼要假手他的門下弟子﹖” “這一點你就不知道了﹗”柳鶴鳴道﹕“那獨孤無忌生具一副美好軀殼﹐以此自負﹐ 曾使中原無數少女為之著迷﹐他也樂以逢迎﹐弄得江湖上盛傳其風流韻事。他之結怨於 武林各派﹐於此也大有關系。據說十一派中就有不少女眷吃過此人暗虧﹐是以才促成聯 手攻擊之一途﹐獨孤愛美成性﹐自毀容後﹐痛心至極﹐是以發誓﹐今生今世永不以面目 示人﹐是以才有令其弟子出山大肆復仇之一說。” 青嬋道﹕“獨孤無忌的武功如何﹖” “高不可測﹐自詡為湖海第一人﹐的確也當之無愧。” “大伯您可見過這個人﹖” “在君山與他見過一次﹐確是美如子都﹐武功卓越自成一家……”柳鶴鳴慨然道﹕ “那時雖是狂傲自負不可一世﹐我卻不願以多敵寡﹐是以在洞庭作客三天﹐即拜辭告別 了雲九公﹐遠赴河間而去﹗至於獨孤毀容後脫離君山之事﹐卻是以後得自江湖傳聞﹗” 青嬋道﹕“莫非這十一派掌門人﹐就沒有想到以後的危機麼﹖” “怎麼會沒想到﹖只是獨孤無忌自此以後﹐果然匿居不出﹐三十年來﹐一直到今天 再也不曾聽到過他的消息﹗這些年來﹐這十一派門人﹐曾發動三次搜索﹐俱都徒勞往返﹐ 只是對方既然有意躲避不出﹐誰也無法再令他現身而出……” 說到這里﹐他呆了一下﹐嘆息著道﹕“三十年星移斗換﹐十一派長老﹐也都死得差 不多了﹐只怕再也不會有人記起這個人了……” “那麼﹐”柳青嬋無限驚愕地道﹕“大伯您看這個冰里出來的怪人會是那位獨孤無 忌的門下麼﹖” “很有可能。” 柳鶴鳴冷冷一笑﹐又道﹕“要真是他的門人﹐只怕就難以善罷甘休﹗獨孤無忌當年 既已發下豪語﹐必然在這三十年內﹐傾其所能﹐才調教出這個弟子﹐這個人的武功想必 甚為可觀了。” 青嬋神色一呆﹐緩緩低頭不語。 她心里生出了一片寒意﹗雖有意阻止伯父插手管這件閒事﹐但是生為劍門之女﹐那 是無論如何不能說出這番話來﹗ 柳鶴鳴微微一笑道﹕“青兒﹐你不必為我擔心﹐其實我倒樂得見識一下獨孤無忌的 傳人。當年錯過與他一博之機﹐使我深深悔恨﹐難得三十年後有幸能夠見識到他的弟子。” 冷笑一聲﹐他接道﹕“獨孤無忌以三十年的漫長時間﹐調教出來的弟子﹐必已得其 真傳﹐只怕其功力較之獨孤本人也相去不遠﹐這人正是我樂意一會的對象。” 說到這里﹐他站起身來踱至窗前。 看著窗外的紅梅﹐他臉上飛起了一片豪興﹕“況且我還不一定會輸給他。” 轉過臉﹐看看柳青婢又道﹕“我算計著必是獨孤門下傑出傳人。果真是這個人﹐那 麼他選了‘大名府’為出手第一站﹐這其中大可玩味。” “大伯的意思﹐莫非大名府內有他要找的仇家﹖” “就是這個意思。” “那麼這個人會是誰﹖” 柳鶴鳴略一尋思﹐即脫口道﹕“藍昆。” “天一門的藍老前輩﹖” “不錯。” 柳鶴鳴似乎一下子想通了很多。 “天一門正是當年參與共謀獨孤無忌的十一門派之一﹐這就不錯了。” 青嬋一驚道﹕“既然這樣﹐我們趕快去告訴他老人家一聲。” “不忙” 柳鶴鳴哼了一聲道﹕“這件事未經証實﹐先不必忙於一時。” 青嬋道﹕“藍老前輩武技別成一家﹐早告訴他一聲﹐也許可以配合大伯﹐如果大伯 與他聯手共同對付……” 才說到這里﹐柳鶴鳴即搖手制止。 青嬋自知又說錯了話﹐她想到了大伯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以多勝寡﹐於是見狀忙自 中途打住﹐臉上現出了靦腆顏色。 柳鶴鳴道﹕“那怪客向李知府定的時間是在明日正午﹐未時以後﹐如果我還不曾回 來﹐可能就兇多吉少了﹗” 青嬋心中一難受﹐低下頭叫了聲﹕“大伯……” 柳鶴鳴叮囑著道﹕“你記住﹐如果‘未’時以前﹐我還不曾回來﹐你就速往‘天一 門’﹐面見藍昆報訊﹐告訴他獨孤無忌的諾言實現了﹐囑他速速避開吧﹗” 青嬋道﹕“只怕藍老前輩他不肯逃走……那又怎麼是好﹖” “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柳鶴鳴冷冷一笑﹐又道﹕“藍昆的武功遠遜於我﹐如果我尚且不敵﹐他豈能是那人 對手﹖不過這個人生就是一副騾子脾氣﹐唉﹐生死有命﹐青兒﹐你只把話帶到也就是了。” 青嬋心里一陣發酸﹐眼淚在眸子里打著轉兒。 “大伯……”她忍著心里的悲傷道﹕“您老人家要是敵不過他﹐也犯不著拿性命去 拼﹐還是快點回來吧﹗” “這個我知道。” 說罷﹐嘆一聲﹐又道﹕“只是強者出手﹐只分生死﹐卻無妥協的余地。萬一我敵他 不過﹐只怕再想逃得活命﹐可就萬難了。” 青嬋叫了一聲大伯﹐撲上來抱住了老人身子﹐柳鶴鳴“哎”了一聲並拍一下她的肩 頭。 “這只是往最壞的方面打算﹐說不定大伯一出手就贏了他也未可知。” “只是我不放心……”她仰著臉﹐潔白的臉上掛著淚痕﹐說道﹕“大伯﹐我要跟您 一起去。” “傻丫頭……” 他輕輕用手把她散置在前面額頭上的幾根亂發歸置了一下。 已經是個大孩子了﹐臉上還脫不了稚氣﹐睫毛深處隱藏著那雙碧海似的一雙剪水瞳 子。 二弟病塌垂危之際﹐把她托付給了自己﹐韶華如水﹐一眨眼的工夫﹐這個孩子竟長 得這般大了…… 看著她﹐想到這些﹐柳鶴鳴興起了一片慈愛。 青嬋偎依在大伯父的懷里﹐她自幼喪父﹐母親也很早棄養﹐是大伯一手把她拉扯大 的﹐伯侄間的感情﹐有甚於父女﹗ “孩子﹗”柳鶴鳴訥訥地道﹕“你一向是很堅強的﹐這件事你更要沉住氣﹐你坐好﹐ 我有幾句要緊的話囑咐你﹐你注意聽著。” 青婢抹了一下眼淚﹐點頭答應﹐靜靜坐好。 柳鶴鳴道﹕“果真這個人是獨孤老怪門下﹐而我又遭其毒手﹐那麼你的責任便十分 重要了。” “大伯是說﹐要我負責通風報訊﹖” “對了。” 柳鶴鳴很欣賞侄女的聰明﹐臉上彌漫著欣慰的笑容。 “由北而南﹐一共是十七家門派﹐你要一家家地通風報訊﹐而且要趕在那廝的前面。” “大……伯。”青嬋低頭飲泣著﹗ 柳鶴鳴看著侄女這番模樣﹐忽然心里一動﹐暗忖道﹕“她何以如此傷心﹖莫非我此 行真的有什麼不妥麼﹖” 他當然不會就此打消了主意。 良久以來﹐他就渴望著一場劇烈的搏殺。 那場搏殺也許並不一定是劇烈持久的鏖戰﹐但是必須是要施展出自己生平所學﹐也 許只出一劍﹐但是這一劍必將是自己生平劍道的精華。” 果真有這類的敵手﹐雖死何憾﹖ 他臉上又重新帶出了自信的笑容。 “放心吧﹐孩子﹐大伯不是這麼容易就會落敗的。怎麼﹐你對大伯不放心﹖” “不是……” “好﹗那就擦干了你的淚……回房去吧﹗” 青嬋答應了一聲﹐起身進屋。 柳鶴鳴這一瞬間感慨萬千。 他緩緩步出堂屋﹐卻發覺到老奴田福﹐正坐在院子里發呆。 他們之間﹐有四十年的主僕情誼。 柳鶴鳴當然忘不了田福那只眼睛是怎麼瞎的。 大巴山之夜﹐他背負著柳鶴鳴的妻子尤氏﹐在亂石崩雪的山溝里面﹐被群盜劫擊。 尤氏就是那一夜死的﹗ 田福的一只眼﹐也是那個時候遭箭矢所射瞎的﹗ 柳鶴鳴忽然悲從中來﹐淌下了兩滴淚水。 一個默默無名的小人物﹐卻干了這麼俠義的一番義舉﹐其一腔對主的忠義﹐較之謀 國的忠臣名相又有何異﹖ 四十年來﹐他不氣餒﹐不怨天尤人﹐仍然是守著他本身的職責──一個僕人的職責。 這等忠心﹐怎不令柳鶴鳴肅然起敬欽感有加。 “田福。”他輕輕喚了一聲。 “你來我家有多久了﹖” “噢﹐大概快四十年了吧﹗”眨動了一下他那只獨眼﹐田福驚異地道﹕“主公﹐您 老問這個干什麼﹖” “只是想起來隨便問問罷了。” “主公﹐剛才府尹大人來訪……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當然有﹗” 四十年真誠相處﹐意氣相投﹐有時候他們是無話不談。 “主公……有什麼要緊的事﹐令您為難﹖” “這個……” 田福沒接口﹐只靜靜等候著柳鶴鳴說話。 “也可以這麼說﹐”柳鶴鳴道﹕“我正想找你談談。” 說罷﹐他即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田福侍在他身前。 “田福﹐你認為我的功力如何﹖” “主公功力那還有什麼話說﹐不要說冀省難覓對手﹐只怕再走魯豫﹐也難有第二人。” “哈﹐”柳鶴鳴大笑一聲﹐道﹕“這只是你的看法而已﹐魯西的張之江和豫東的邊 宋靖﹐這兩個人都不是弱者﹐只怕較我武技猶有過之。” 田福吟哦了一下道﹕“張、邊二位確是不弱﹐不過與主公也是在伯仲之間。” 柳鶴鳴臉上現出一片戚容﹐他找田福談話自然是有用意的。 “我們在青竹堡度過了十年的太平歲月﹐田福﹐你覺得習慣麼﹖” 田福怔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主人的心意。 “太好了﹗”他點著頭道﹕“這種修心養性的神仙生活﹐是老奴以前做夢也想不到 的。” “哼﹐你是信口胡說。” 柳鶴鳴立刻拆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地道﹕“你用不著瞞我﹐其實我早已看出來﹐你 有些耐不住了。” 田福頓時一怔﹐道﹕“主公﹐您老這話……是什麼意思﹖” 柳鶴鳴苦笑一下道﹕“你用不著害怕﹐其實我並沒有絲毫怪你的意思。老實說﹐我 也和你一樣﹐十年來韜光晦跡的生活﹐我早已過膩了……” “主公﹐您老……” “你用不著著急﹐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他加重語氣道﹕“很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事……”田福已經下意識地覺得不太妙。 “你注意聽著﹐”柳鶴鳴道﹕“剛才李知府他們來﹐是因為要請我去為他對付一個 人。” “是……誰﹖” “這個人你我都不認識。” 冷冷一笑﹐他又接下去道﹕“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個人絕不是一個普通的人﹐很 可能是我平生所見最厲害的一個勁敵。” “他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主公﹐您老人家已經答應李知府了﹖” “不錯。” 田福怔了一下道﹕“什麼時候﹖” “明天一早我就要到府尹衙門……” 頓了一下﹐柳鶴鳴接道﹕“那個人跟李知府約好﹐正午必定到達。” 田福那只獨眼內頓時冒出了亮光﹐道﹕“老奴願追隨主公左右見識一下這人的身手。” “那可不必﹗” 田福一怔道﹕“為什麼﹖” 柳鶴鳴道﹕“因為你還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田福道﹕“主公﹐您老請明說﹐田福這條命早就是揀回來的﹐刀山劍樹﹐萬死不辭。” 柳鶴鳴長嘆一聲道﹕“田福﹐難得你有這一腔忠義精神﹐只是你須知道﹐人只有一 條命﹐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死要死得有價值才是。” 田福點頭道﹕“主公以前已經對我說過很多次﹐這個意思我懂得。”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懷恨著的一件事……其實這麼些年下來﹐你早已經應該心平氣 和了。” 田福被他說中心事﹐頓時垂下頭來。 他那只獨眼里﹐聚集著淒戚的淚光。 雖然事情已經過了三十年﹐可是一想到那一夜──大巴山之夜﹐田福就會有一種莫 名其妙的傷感﹐一種無法可以饒恕自己的內疚。 他總是認為主母尤氏的死﹐完全是因為自己的能力不濟所致。 因此每當他看見柳鶴鳴花前月下孤獨自處的時候﹔他就會情不自禁地深深責怪著自 己。 現在他的心事﹐忽然被主人一語道破﹐自是感到無限悲愴。 他是真性人﹐肚子里憋不住話﹐此刻被主人一點破﹐更不禁悲從中來﹐一時垂下頭 來﹐忍不住熱淚如雨﹐大聲地抽搐起來。 柳鶴鳴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如此﹐一時呆了一下。 田福忽然雙膝跪下﹐悲聲泣道﹕“主公﹐您老說得不錯﹐過去那件事﹐我太對不起 您老人家了﹐我也對不起死在九泉之下的主母……” 柳鶴鳴不等他說完﹐即上前把他攙了起來。 “田福﹐你千萬不要這麼想……這些年我對你只有心存感激﹐絕沒有絲毫怪罪你的 意思。你起來﹐我有重要的話要告訴你。” 田福發覺到主人臉色沉重﹐預料著將有重大的事情要托付自己﹐遂止住了悲聲﹐抖 顫顫地站了起來。 柳鶴鳴道﹕“你坐下。” 田福依言坐好。 柳鶴鳴道﹕“田福﹐我現在只告訴你﹐對於明天將要會見的那個人﹐我預感著必將 要與他放手一拚﹐可是我卻絲毫沒有把握能夠戰勝他。” 田福正欲說話﹐柳鶴鳴以手勢制止。 “你聽我說完﹐”柳鶴鳴繼續道﹕“我與那人這一戰的結果﹐必有一人會當場喪命。 萬一我勝﹐死的是他﹐這件事就不必多說。” 田福垂首恭聽﹐不敢插口。 “萬一我敗了……”他苦笑了一下﹕“當然後果也是一樣的。” “主公……”田福霍地站起來﹐卻被柳鶴鳴的手勢制止﹐他只得悻悻然地又坐了下 來。 柳鶴鳴沉聲道﹕“田福﹐我要告訴你的是﹐你要負責保護青兒的安全﹐你做得到麼﹖” 田福那只獨眼睜得極大﹐他本來預備與柳鶴鳴有所爭執﹐只是卻沒有想到柳鶴鳴交 付與他的工作竟是如此的重大﹐使得他簡直無法推卻。 愣了甚久。 田福那只獨服內﹐突然淌出了一行淚水﹗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柳鶴鳴卻知道他心 里已經答應了。 在交付這個任務以前﹐柳鶴鳴心里早已事先考慮過──因為只有如此﹐他才可以使 田福得以保全性命。 保全青嬋的性命﹐同時也就等於保全田福的性命。 柳鶴鳴覺得只有這樣他才不會推卻。因為當年田福保駕主母尤氏不慎﹐而使得尤氏 喪生﹐在田福來說﹐那是他終生認為永遠也不能饒恕自己的一種罪過。 現在柳鶴鳴又交待給他類似以前同等性質的一個新任務﹐正是根據他內心下意識的 一種贖罪的心理要求。 正因為如此﹐所以田福聽了這個新任務之後﹐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內心本意﹐原是要與主公同生共死﹐可是柳鶴鳴交待給他這項任務之後﹐使得他 簡直就沒有再商榷的余地。 所以他流下了眼淚。 柳鶴鳴淒涼地笑了一下道﹕“我只是在做最壞的打算﹐說不定那個人不是我的敵手﹐ 那麼這一切就都是多余的了﹐我只是要你心里先有個主見罷了。” 田福緊緊地咬著牙﹐點點頭道﹕“這件事﹐侄小姐知道了麼﹖” 柳鶴鳴點點頭道﹕“知道。” “侄小姐打算怎麼樣﹖” “她當然聽我的話。” “那麼主公預備怎麼安置她﹖” “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 說到這里﹐他站起身子來﹐回頭向著後面房里看了一眼﹐保定柳青嬋不在現場。 “主公有話直說無妨。” 柳鶴鳴一聲長嘆道﹕“對於你我當然沒有絲毫不放心的地方﹐只是青嬋那個孩子﹐ 卻是生來任性的脾氣﹐有些話不得不瞞著她一些。” “主公要說什麼﹐也許老奴可以從旁設法。” 柳鶴鳴點點頭﹐說道﹕“正要你從旁幫助。” 說到這里﹐他臉上罩下了一層愁雲。 沉默了一些時候之後﹐他考苦笑道﹕“明天我要去接觸的那個人﹐雖然我根本就沒 見過他﹐可是聽了方師爺的一番形容之後﹐我想到了一個可怕的人﹐如果真是這個人﹐ 他的手段必將狠厲無比﹐舉世無雙。” 在說這些話時﹐他腦子里一直在盤算著什麼。 於是他又接下去道﹕“我是在擔心﹐萬一我打敗了﹐自然我命休矣。”柳鶴鳴道﹕ “我死﹐倒是不足為慮﹐因為我心里早已抱定了必死的打算﹐我只是擔心……” 田福徐徐地道﹕“主公是放心不下侄小姐﹐這一點老奴謹記在心﹐決不使侄小姐輕 易涉險。” 柳鶴鳴道﹕“萬一連我都遭人毒手﹐可以想知那人的厲害﹐你也許可以約束青嬋不 去找那人報仇﹐可是卻保不住那人不來找到她斬草除根。” “這個……”田福獨眼睜得圓圓地道﹕“那我就跟他拚了﹗” 柳鶴鳴冷笑一聲道﹕“果真這樣﹐我也就不必把侄小姐托付於你了。” 田福頓時發覺自己說錯了話﹐臉上現出了一片恐慌與不安。 “主公請息怒﹐我是有口無心……我實在是亂了方寸﹐請主公指示切要。” “對了﹐”柳鶴鳴道﹕“你跟我已數十年﹐原是應該有這番涵養﹐否則必然損人害 己。” 田福臉上現出一番羞慚﹐垂頭不語。 “田福﹐”柳鶴鳴道﹕“你要聽著﹐我所擔心的乃是明天萬一我死了之後﹐那人可 能立刻找來此地。” 田福霍地抬頭。 柳鶴鳴道﹕“因此﹐我要你事先帶著青嬋逃離﹗至於逃離的路線﹐我已經告訴了青 嬋﹐現在我再告訴你一遍﹗” 於是他就把先時告訴青嬋的一番話﹐又告訴了田福一遍。 田福聽完之後﹐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過了一會兒﹐他才慨然地道﹕“主公請放心﹐這件事我一定依您老的意思辦理﹗” 柳鶴鳴原以為他會有什麼異議﹐想不到他會這麼爽快地一口答應﹐心里大為放心﹗ 卻不曾想到田福忽然跪下來﹐向著他恭敬地叩了三個頭。 他語含悲切地道﹕“田福蒙主公數十年恩待﹐大恩不言謝﹐只請你老珍重﹐家事有 我負責﹐您老放心去吧﹗” 言罷站起來﹗ 柳鶴鳴頗感慨地點了一下頭﹐遂轉身自去。 ※ ※ ※ 大名府衙內﹐早已重兵把守。 “一字劍”柳鶴鳴來到的時候﹐距離“午”時還有小半個時辰。 捕頭張方早已在門口守候﹐乍見柳鶴鳴的來到﹐不勝欣喜之至﹐連忙把他延請到了 李知府的簽押房。 李吉林知府與方文生師爺原以為柳鶴鳴不會來了﹐現在見狀﹐大出意料﹐自是竊喜 不已﹗ 柳鶴鳴穿著黃色長衣﹐面色極其從容﹐隨身所帶﹐僅只長劍一口。 這口長劍﹐依然是裝置在黃色的劍套之內﹐斜背在他右肩後側。 方師爺獻上了一碗茶﹐柳鶴鳴站起來雙手接住。 李知府長吁了一口氣﹐道﹕“老劍客不愧是信人君子﹐你來了﹐兄弟這顆心總算放 下了一半。” 方師爺臉上帶著笑容道﹕“不瞞老先生說﹐這衙門內外﹐已由張方負責部署﹐臨時 借調了左右鄰縣的幾名干捕﹐那個人如果有自知之明﹐也許就不會來了。” 柳鶴鳴苦笑道﹕“方先生設想不謂不周﹐只是這些是難不住那個人的。” 李知府一怔﹐說道﹕“老先生﹐你的意思……” 柳鶴鳴道﹕“晚生之見﹐大人只宜智取﹐卻是萬萬不可力敵﹗” “這個……” “大人暫時可放寬心﹐晚生既來﹐自然不會臨陣脫逃﹐這件事可由晚生一人負責。” 頓了一下﹐他又接道﹕“萬一要是晚生也抵擋不住﹐那麼大人即使再約上許多人﹐ 也只怕是枉費心機。” 李知府將信將疑地道﹕“柳老兄果真認為那個人一定會來﹖” “他必然會來的。” “為什麼﹖” “武林之中﹐信義為重﹐這人雖然並不是一個仁心義舉的俠士﹐可是能具有如此功 力的人﹐當今天下畢竟少見﹐他不會自食其言。” 李知府呆了一呆﹐看了一旁的方師爺一眼。 方師爺又下意識地向兩處門口看了一眼──那里早已布下了人﹐張方與孫七﹐以及 鄰縣的四位干捕──“海豹”謝山﹐“雙手箭”關士宏﹐“左手快刀”李立﹐“雲里翻 身”管剛﹗這四個人俱是左右鄰縣公門里的傑出人物﹐可謂一時薈萃。 這一切看在柳鶴鳴眼中﹐大不以為然。 他轉向李知府說道﹕“以晚生的意思﹐等一會﹐那人來時大人宜先禮後兵﹐切不可 草率動手﹐以致貴衙弟兄平白受到傷害﹗” 李知府猶豫地道﹕“這個……” 柳鶴鳴目光一掃站立在兩處門側的六名捕快﹐道﹕“這六位朋友﹐大人亦應先行調 開﹐以免上來就造成沖突﹐以後事情﹐只怕就不好處理了。” 李知府點點頭﹐說道﹕“老先生說得有理。” 說罷轉向張方道﹕“張頭兒﹐你讓他們幾個先退下去。” 張方應了一聲道﹕“是﹗” 嘴里答應﹐腳下並未移開﹐卻把眼睛看向一旁的方師爺。方師爺尷尬地笑了一下﹐ 轉向柳鶴鳴說道﹕“柳老先生﹐這樣怕不太好吧﹗萬一……” 柳鶴鳴道﹕“方先生不必多慮﹐這件事應該如此﹐六位朋友可以暗中防守﹐卻不宜 公諸表面……” 李大人揮了一下手﹐張方遂與各捕快退了下去。 等到各人退下之後﹐李知府才向方師爺道﹕“文生﹐你也真是﹐既然有柳老先生在 座﹐他們六個不是太嫌多余了嗎﹗” 方師爺一連氣地道﹕“是是是……” 嘴里說著﹐眼睛可就情不自禁地瞟向柳鶴鳴。 要說柳鶴鳴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他是真的一點兒也不敢相信。瞧瞧他那一身瘦骨 頭架子﹐文質彬彬的模樣兒﹐來一陣大風只怕就把他給刮倒了﹐他是真不敢相信這種人 會有什麼本事。 盡管心里這麼想﹐可是嘴里卻不敢說出來。 那退下去的六名捕快﹐其實並沒有遠離﹐紛紛設防暗處﹐這府台衙門里里外外﹐到 處埋伏著殺機﹐那個人不來便罷﹐若真敢擅入雷池一步﹐就叫他來得去不得。 其實這只是他們的想法﹐對方是不是也這麼認為﹐可就不得而知了。 柳鶴鳴所顯現出的是出奇的鎮定。 距離“午”時﹐已近。 李知府臉上現出了不安﹐他站起身來隔著窗戶向外面看了一眼﹐嘆了一口氣﹐柳鶴 鳴一笑道﹕“大人稍安毋躁﹐現在時辰還不到﹐他是不會來的。” 李知府坐下苦笑道﹕“不瞞先生說﹐我實在……” “大人不需如此﹗”柳鶴鳴冷森森地道﹕“那人向大人索取的一萬兩銀子﹐不知大 人你可曾准備好了﹖” “這個……准備好了。” 柳鶴鳴微微點首道﹕“萬一要是晚生不敵﹐這些錢也就是大人救命之數。為大人計﹐ 千萬不可貿然開罪此人﹐須知明哲保身的道理。” 李知府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低頭不語。 柳鶴鳴這時緩緩將面前的茶碗蓋子掀開來﹐卻見他捋起一只袖子﹐慢條斯理地﹐把 五根長長指甲浸入熱氣騰騰的茶水之內。 如此兩只手十指輪番浸泡一回。 那些原來晶瑩剔透的長指甲﹐經此一來﹐看上去頓時變得其柔無比。 柳鶴鳴把泡軟的指甲﹐一根根地卷起來﹐外面加上一個銀質的指甲短帽﹐這麼一來﹐ 看上去絲毫不礙於他出拳施劍﹐顯得很利落的樣子。 他不慌不忙地做著這些事情﹐一旁的李知府與方師爺聚精會神地看著他。 柳鶴鳴做完了這些工作之後﹐又取過他攜來的那口長劍。 褪下了長劍的布套﹐現出一斑蝕點點的青銅劍鞘。 他把這口劍的啞簧按開﹐以便隨時可以抽劍而出。 “大人﹗”柳鶴鳴道﹕“等一會那人來時﹐為安全計﹐大人與方先生可以退處內室。 如果晚生不敵遇害﹐大人即應差方先生將一萬兩銀子恭敬送上﹐千萬不可意圖有所異動﹐ 須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李知府頻頻點頭稱是。 一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他不會這麼甘心地雙手奉上﹐只是對方既然這麼說﹐他 當然不便再持異議﹐至於心里到底作何打算﹐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方師爺指著一扇扁窗﹐說道﹕“柳老先生﹐那個人上次來時﹐就是由這里出去的。” 柳鶴鳴抬頭打量了一眼。 殊不知﹐就在他仰頭的一剎那﹐霍然發現到一雙腿腳垂掛在當空──正是由方先生 指說的那扇扁窗伸出。 室內各人頓時大吃一驚﹗ 方師爺嚇得大叫了一聲。 李知府嚇得臉色發青。 各人驚嚇的目光之下﹐卻只見那雙探出的腿腳緩緩向外伸展著。 那是一雙緊扎著褲管的白綢子腿腳、兩只襯著青色線襪的黑布鞋。 在各人驚心動魄的注視之下﹐這個人就像一條蛇似地緩緩向室內伸展著。 漸漸地﹐露出下腹、上胸、雙肩、頭顱﹗ 最後像一匹綢子般的輕飄飄地墜落下來﹐現出了這人整個的軀體。 由於這個人的突然出現﹐使得李、方二人原想暫時回避都來不及﹗一時都嚇呆了。 倒只有柳鶴鳴尚能保持著鎮定。 他湛湛的目光﹐直直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人﹐雖驚不懼﹗ 來人六尺左右的身材﹐灰白深陷的一張瘦臉﹐頭上是一層未經修剪過的短發﹐前一 半壓下來﹐散置在前額上﹐後一半卻像是展開的折扇一般散亂著。 這人上身著一襲肥大的白色對襟短儒衫﹐正中連縫處是一排為數七顆的黃金大鈕扣 ──其所以斷定它是黃金﹐是由於其上的光澤不同於銅質的黯然。 這樣的一個人﹗ 如此的一身怪異打扮﹗ 莫怪乎室內之人﹐都為之瞠目而驚﹗ 柳鶴鳴之所以不同於李﹐方二人之處﹐乃是由於他久經冶煉的氣魄與自負甚高的精 湛武技。是以﹐他的情緒在一驚之後﹐很快地就安定了下來。 那個人站定之後﹐一雙深陷在目眶里的眸子﹐連連地眨動了幾下﹐首先注視在柳鶴 鳴身上。 柳鶴鳴徐徐站起身來﹐抱了一下拳﹐道﹕“老朽柳鶴鳴敢問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不得不臨時打住﹐原因是來人的目光已轉向了別處。 嘴角微微向下拉動﹐帶出一種說不出的不屑﹐這個人把目光已移向知府李吉林的身 上。 柳鶴鳴的話只好打住。 這人看著李知府﹐把一只形同僵屍的枯瘦手掌伸出來﹐作出一副索討的樣子。他緩 緩地用一口沉重的巴蜀鄉音道﹕“李大人﹐我要的銀於你可准備好了﹖” 李知府全身打顫地道﹕“這個……” 一面說﹐卻把眼睛轉向柳鶴鳴﹐滿臉求助之色。 由於這個怪人的提早光臨﹐使得柳鶴鳴原來打算讓李、方二人回避的部署﹐成了泡 影﹐所以李知府才會臨時向柳鶴鳴討主意。 那人帶著三分木訥緩緩地掉過了頭顱﹐一雙含有隱隱精光的瞳子轉而注視在柳鶴鳴 身上。 “你是誰﹖” “柳──鶴──鳴──” 搖搖頭﹐這個人冷森森地道﹕“我不認識你﹗” “老朽也不認識足下﹗” 那人嘻嘻一笑﹐臉色極為不屑地道﹕“這麼說﹐你來這里干什麼﹖” 要是昔日﹐如果有人膽敢這麼向他說話﹐柳鶴鳴早就忍不住了﹐但是眼前這個人﹐ 顯然是大有來頭﹐柳鶴鳴心里極為不快﹐可是在未了解對方意圖門路之前﹐他卻是隱忍 不發﹗ 聆聽這人奇怪的對話之後﹐柳鶴鳴臉上帶出了微微的笑容。 “老朽為李大人座上常客﹐常來走動﹐理之所當﹐倒是足下不請自來﹐令人吃驚。” 那人像是不擅辭令﹐被柳鶴鳴這幾句冷嘲熱諷的話一激﹐頓時面現怒容。 不過是一瞬之間﹐他臉上又觀出一片笑容。 “柳老頭﹐你竟敢對我這般說話﹐嘿嘿……我們等一會再談。” 說罷轉過臉來看向李知府﹐鼻子里“哼”了一聲道﹕“怎麼樣﹐李大人是舍不得給 麼﹖” ------------------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三、劍影凌空逝 李知府訥訥道﹕“這個……是……不是。” 柳鶴鳴身子一轉﹐已來到了李知府與怪人之間。 那個人頓時後退一步。 柳鶴鳴抱拳道﹕“這位朋友大名如何稱呼﹖老朽不才﹐承李大人之托﹐願意居中作 一個調解人。” 來人那張尖尖的白臉上﹐現出了很深很深的兩道紋路。 “這麼說﹐你是專為這件事才來的了﹖” “正是這個意思﹗” 白衣人仰天打了個呵欠﹐像是驢子張嘴般地﹐掀起兩片嘴唇﹐露出了白森森的兩排 牙齒。 說話時方師爺忽地站起來﹐正想奪門奔出﹐白衣人偏頭看了他一眼﹐前者頓時嚇得 立住不動。 白衣人臉上一時間像是罩下了一層寒霧般的冷酷。 柳鶴鳴目光湛湛地注視著他﹐提防著他猝然會施出殺手。 方師爺早已被嚇得雙膝打顫﹐嘴里情不自禁地叫道﹕“柳老先生……柳老先生…… 救命﹗” 柳鶴鳴目注著眼前白衣怪人道﹕“足下既然來去江湖﹐又有這身功夫﹐當然不是無 名之輩﹐請報上一個萬兒。” 白衣人搖了搖頭道﹕“什麼萬不萬的﹐我不知道。漫長的冬天﹐令人好不難受……” 說到這里仰天打了一個呵欠﹐一臉睡意地道﹕“好好一個冬眠﹐卻被你們驚醒…… 記得離開巴山時﹐山下人送了我一個名字﹐我想這名字雖然文了一點﹐倒很適合我的性 行……” 柳鶴鳴抱拳道﹕“洗耳恭聽。” 白衣人冷冷一笑道﹕“如我說出這個名字﹐只怕你等三人俱要血濺當場。” 他翻了一下松弛的眼皮﹐打量著柳鶴鳴道﹕“怎麼﹐你還有意思要聽麼﹖” 柳鶴鳴冷笑一聲﹐道﹕“柳某如果惜命﹐也就不來管這樁閒事﹐請報大名。” 白衣人眼睛垂下來﹐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道﹕“我名冬眠先生﹐大名之行﹐原意 在開春冰化之日﹐先尋‘天一門’藍老頭的晦氣﹐既然你等擾了我的清夢﹐說不得先拿 你們開刀了。” 李知府驚嚇得叫了一聲道﹕“冬眠先生……” 自稱“冬眠先生”的白衣怪人﹐偏過頭來。 李知府不知怎地﹐由內心浮起了一股無比的寒意。 這一剎那﹐他忽然感覺到一萬兩銀子事小﹐而人命重要了。 “先生所需的銀兩……下官早已備好……”李知府全身打顫地囁嚅道﹕“請容…… 下官去拿來奉上……” 白衣人木訥的臉上﹐此刻現出兩彎笑容道﹕“太好了﹐李大人請與這位方先生退向 壁角﹐有話等一會再說如何﹖” 李知府與方師爺早已嚇破了膽﹐聆聽之下連連地答應著﹐迅速地退向一角。 兩個人倚牆而立﹐面色如土。 白衣人倏地身體向側方一閃﹐快似飄風。 就在他身子方一閃動的當兒﹐柳鶴鳴的一雙手掌緊緊擦著他的衣邊落了下去。 這一招柳鶴鳴顯然蓄勢已久﹐只是仍為對方自稱冬眠先生的怪人看破了先機。 既已出招﹐雙方對壘已然分明。 柳鶴鳴一掌劈空之下﹐膝蓋向前微屈﹐一只有掌向懷里一兜﹐五指箕開﹐反兜著直 向白衣人前胸上扣了過去。 白衣怪人口鼻時發出了一聲怪異的輕哼﹐迎著柳鶴鳴兜心的掌勢﹐陡地彈空而起。 柳鶴鳴這第二著殺手顯然又落空了。 眼看著白衣人騰起的身子﹐有如一片白雲般的輕飄﹐足足彈起了丈二高下。 他雙手兩足向上一蹦﹐整個身子平平地已貼在室頂之上。 這麼俊的身手﹐當真是武林罕見。 柳鶴鳴心中一驚﹐禁不住由心底潛升起一絲寒意。 高手對招﹐常常匪夷所思。 柳鶴鳴雖是一連走了兩手空招﹐可是他畢竟是身懷絕技﹐非同一般凡俗之輩。 兩招失手之後﹐他足尖微點﹐已把修長的軀體退向壁邊貼緊。 這時候貼在屋頂上﹐活像條大守宮似的那位冬眠先生﹐忽然一個盤轉﹐凌空倒折而 下。 室內﹐起了一股勁風。 白衣人昂然立於一角﹐打量著貼壁而立的柳鶴鳴。 兩個人四只眼睛﹐在一瞥之下﹐已經緊緊地對吸住了。 白衣人徐徐地點了下頭﹐露出了白森森的兩排白牙﹐道﹕“好掌功﹐我倒是小看了 你。只是你仍難免於一死。” 柳鶴鳴冷冷笑道﹕“大荒山的獨孤無忌是你什麼人﹖” 白衣人緊貼在前額上的一綹短發﹐倏地聳動了一下﹐那張蒼白無色的尖削面頰﹐陡 然現出了無比的驚異。 “你果然知道得不少。” 白衣人在說這句話時﹐一只瘦若鳥爪的怪手﹐緩緩地抬了起來。 柳鶴鳴早已料到有此一著。 他雙目平視﹐不慌不忙地抬起了一只手。 雙方看來﹐像是同樣的心思﹗ 兩只手掌看上去也像是同樣的動作。 只可惜現場除了對敵者彼此以外﹐竟然沒有第三個人能夠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招 式和手法。 兩只抬起的手平直地對舉著﹐白衣人那只瘦手是半握著﹔柳鶴鳴的手卻是駢伸如刀。 李知府與方師爺雖是倚立在一旁作壁上觀﹐可是實在說﹐他們卻是沒有這個心情和 雅興。 他們實在也想不透兩個人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對敵手法﹐可是不久之後﹐他們俱已覺 出了奇異的感觸﹐像是有一股充沛的氣體感應圈子﹐慢慢向四方擴展著。 李、方二人先時並不十分感覺出來﹐可是只是一會兒的工夫﹐這種明顯的氣壓之力﹐ 已使得他們兩人大起恐懼。 那種無形的氣壓力量﹐仍在繼續地擴展著。 簽押房的兩扇窗戶﹐吱吱吱地急顫作響。 李知府與方師爺的額頭上﹐俱都現出了一粒粒滾圓的汗珠﹐兩張臉也都熱紅了。 然而﹐當時敵對的兩個人﹐仍在相峙著﹗ 白衣人的一只瘦手緩緩地張了開來。 猛可里﹐柳鶴鳴那只伸出的手掌﹐霍地向下一翻﹐指尖向上一揚﹐平胸推出。 白衣人怪嘯一聲﹐那只伸出的手掌﹐就像是抓著了一樣什麼東西似的硬硬地向外一 推。 兩扇關閉的窗戶﹐就在二人這一推一送之間﹐霍然為巨力震開。 柳鶴鳴卻於這時﹐發出了一聲嗆咳。 一股熱血﹐由他張開的嘴里猝然噴了出來。 柳鶴鳴的身子卻也在此一剎那間猛然襲了過去。 隨同著他撲上的身子﹐一口冷森森的長劍已抽在手中﹐劍光裹著他狂進的身子﹐像 是拍岸的浪花──掌拍、劍劈﹐連同著他整個身子﹐帶著凌厲的大股氣壓之力﹐同時向 白衣人身上迫擊了過去。 白衣人在柳鶴鳴猝然撲上的一剎那間﹐只作了一個動作﹐一個看來極為簡單的動作﹔ 他舉起了一只腿﹐兩只手環抱當胸﹐簡直是神乎其技﹗ 你根本就看不清楚他們是怎麼接觸在一塊的。 白森森的劍光罩裹著柳鶴鳴狂進的身軀﹐猛然向前一沖﹐在同一個勢子里﹐柳鶴鳴 已運施出他浸淫劍道垂四十年的一著殺手一一“七殺劍”。 顧名思義﹐那是七手殺著。 七手不同形勢的殺著。 天下固然不乏傑出的劍手﹐然而能在一招之內﹐連施七手殺著的人﹐畢竟還是不多。 除了這手殺招以外﹐柳鶴鳴那只左手並不空著﹐在同一個勢子里﹐他左手同時拍了 七掌。 七次拍出的手掌配合著七式殺出的劍招﹐形成了極為凌厲而恐懼的一招殺著。 白衣人在此一剎那間﹐表現得竟是那麼從容不迫。 看不清楚他是如何閃躲過那七式劍招﹐也看不清他是怎麼逃避開那七式凌厲的手掌 的。 最妙而又不可理解的是﹐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手還擊的。 總之﹐在此一瞬間﹐兩個人已經交換了一個位置。 白衣人移到了柳鶴鳴原來之處﹐柳鶴鳴卻換到了白衣人原來立處。 雙方背向背站著。 漸漸地白衣人轉過身子來──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兩只如同鳥爪般的手上﹐沾滿了 鮮血。使人驚駭欲絕的是﹐他的一雙手上﹐分別抓著一樣東西﹕一副血淋淋的肝臟﹐一 顆活蹦跳動的人心。 柳鶴鳴緩緩轉過身子來﹐大股的鮮血﹐由他胸肋兩側狂流出來﹗ 他身子慢慢倒了下去。 白衣人木訥的臉上﹐絲毫不著表情﹐甚久之後﹐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才綻開了一絲笑 容。雙手松開﹐一副心肝掉落地上。 李知府與方師爺目睹及此﹐早已嚇得三魂出竊﹐七魄升天。 兩個人不知在什麼時候﹐雙腿失去了勁道﹐俱都跌坐在地上﹐全身抖顫成了一團。 白衣人一雙兇光四溢的眸子﹐逼視著二人﹐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近。 李知府戰兢地開口說話道﹕“你……你……” 兩片牙床一個勁地互撞著﹐舌頭也失去了控制﹐簡直不知說些什麼。 方師爺卻伏身跪地﹐叩頭如搗蒜。 “饒命……饒命﹗” 他嘴里只是反復地說著這兩個字﹐全身上下幾乎都癱瘓了。 白衣人首先走到了方師爺面前﹐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後背。 方師爺就像鬼似地怪叫了一聲。 叫聲未完﹐一個身子已為白衣人高高地提了起來。 “爺……爺……饒命……饒命……” “我問你……”白衣人慢慢吞吞地道﹕“你是干什麼的﹖” “師爺……師爺……饒命。” “師爺﹖不用說﹐請這個姓柳的來﹐也是你出的主意了﹖” “不……不是……” 方師爺嚇得一連串地怪叫著﹐人吊在半空中﹐已經癱了下來。 白衣人哼了一聲﹐道﹕“沒用的東西﹗” 說著用力向外一拋﹐方師爺整個身子就像個球似地被摔了出去。 只聽見“砰”一聲大響﹐整個房子都晃動了一下。 方師爺落下的身子﹐已成了一攤爛肉﹐血腦飛濺四壁﹐頓時一命歸西。 李知府目睹至此﹐慘叫了聲﹐像是自己身受一般。 他蜷曲在地上的身子﹐抖顫得是那麼厲害﹐不知什麼時候﹐全身出了一陣子虛汗﹐ 汗水把內著的衣衫都濕透了。 “站起來﹗”白衣人就站在他面前﹐用命令的口吻說。 “是……” 李知府全身抖顫著想站起來。 他哪里還能站起來﹖身子才爬起了一半﹐雙腿一軟又坐落在地。 白衣人伸出一只沾滿血的紅手﹐搭在了他肩上﹐用力一提﹐硬把他拉了起來。 李知府殺豬似地叫了起來。 臼衣人說﹕“去拿錢﹗” 李知府連連稱是﹐心里多少穩當了一點。 喘息了一陣﹐李知府勉強鎮定了一下﹐他手指門外﹐囁嚅地道﹕“從這邊……走。” 白衣人冷哼了一聲道﹕“帶路﹗” 他到底也是見過場面。讀過很多書的人﹐平素也很注重氣節﹐剛才是嚇破了膽﹐這 時略一沉著﹐也就恢復了幾分理智。 面對著這般模樣的一個煞星﹐他心里知道﹐要想由他手里逃得活命的機會是微乎其 微。然而關在屋子里﹐更是死路一條。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制造機會。 這些念頭﹐很快在李知府腦子里閃過。 他於是決定把眼前這個白衣人騙出室外。 因為外面埋伏了許多人﹐說不定在亂兵交戰里﹐自己或可幸免一死。 白衣人冷笑道﹕“你在想什麼﹖” 李知府苦笑一下道﹕“請你松開這只手﹐我才好走路。” 白衣人想了一下﹐果然把抓在他肩頭上的那只手松開了﹐並且後退了幾步。 李知府嘆息一聲﹐道﹕“這位壯士﹐你我並沒有深仇大怨﹐為什麼對我要下此毒手﹖” 白衣人哼了一聲﹐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如犯我﹐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我並沒有冒犯你啊﹗” “好好一個冬眠﹐被你由夢中驚醒﹐差一點壞了我將成的道基﹐還說沒有冒犯麼﹗” 頓了一下﹐他冷笑道﹕“我原待春冰初化﹐一覺醒轉之後﹐再大開殺戒。你這狗官 硬把我的好夢驚醒﹐既然這樣﹐我就先拿你們開刀……走。” 說到“走”字﹐順手在李知府背上推了一下。 不過是輕輕一推﹐李知府已吃受不住﹐身子一跟蹌﹐跌出門外。 當時由地上滾身站起時﹐白衣人赫然又站在眼前。 簽押房外﹐是一條筆直的甬道。 甬道兩側栽種著兩列雪松。 雪松後面掩著一片殺機。 捕頭張方﹐率領著手下得力捕快“虎尾鞭”孫七﹐以及外縣的幾名名捕﹐他們是﹕ “海豹子”謝山﹐“雙手箭”關士宏、“左手快刀”李立、“雲里翻身”管剛。 六個人早就埋伏好了。 老捕頭張方確是夠沉著﹐早在那冬眠生先下手殺害柳鶴鳴時﹐他就驚覺了﹐只是為 了顧忌李大人的性命﹐張方力囑不可妄動。 經過張方的一番調動﹐這附近已設下了重重的埋伏﹐凡是可以掩身的地方﹐都設下 了卡子。 老捕頭張方是一雙“判官筆”。 孫七是“虎尾鞭”。 “海豹子”謝山是一雙“折鐵鋼刀”。 “雙手箭”關士宏﹐用的是一雙“萬字奪”。 “左手快刀”李立﹐使的是一柄“魚鱗刀”。 “雲里翻身”管剛﹐是一對“牛耳短刀”。 這六個人﹐都是久辦案子的能手﹐可是面對著如“冬眠先生”這等大敵﹐一個個都 不敢造次。 那兩列雪松栽種得很是對稱﹐兩棵兩棵地相對著﹐在雪松與雪松之間﹐連綿著一色 綠油油的冬青矮樹﹐無形中形成了孫七等一行最好的掩身之處。 掩藏在最前方的是“雙手箭”關士宏與“左手快刀”李立。 這兩個人已經得到了老捕頭的暗示﹐要他二人在白衣人經過面前的時候﹐出手狙擊。 其他各人則在關、李二人出擊的同時一湧而出﹐混亂中搭救李知府。 眼看白衣人在後﹐李知府在前﹐一起走過來。 李知府有意把腳下放慢了﹐拖延時間﹐他身後的白衣人距離他約有一丈遠近﹐看上 去一副渾然的神態。 “雙手箭”關士宏一雙“萬字奪”緊緊壓在膝下﹐他兩只手上各托著一支“甩手箭”﹐ 正是他仗以成名的暗器﹐一手雙箭﹐專門取人的“照子”﹐在關士宏來說﹐堪稱一絕。 “左手快刀”李立的一口魚鱗刀倒背在身子後面﹐兩個人俱蓄勢以待。 李知府一副哭喪模樣﹐由面前走過去。 白衣人徐徐地跟上來。 “雙手箭”關士宏看看時機來到﹐陡地一揚雙手﹐兩支甩手箭﹐猝然脫手而出“哂﹗ 哂﹗”兩股尖風﹐直向白衣人一雙眸子上飛來。 雙箭出手﹐關士宏、李立二人﹐更是不敢少緩須臾。 兩個人幾乎同時竄身而起。 關士宏是一桿“萬字奪”﹐李立是一口“魚鱗刀”﹐兩般兵刃一奔左肋﹐一奔下盤﹐ 陡地向著白衣人身上招呼過來。 白衣人面對著關士宏發出的一對甩手箭﹐形同未睹﹐更不見他如何防躲﹐只不過本 能地閉了一下眼睛。 兩支箭顯然是射中了。 只聽得“叮﹗叮﹗”兩聲﹐不像是射在眼皮上﹐倒像是射在一層鋼板上。 這一瞬間﹐李、關二人已同時撲到﹐一桿萬字奪﹐一口魚鱗刀同時招呼下來。 白衣人瘦長的軀體﹐像是旋風般地打了一個轉兒﹐三個人忽然一下子定住一一極為 短暫的一剎那。 白衣人像無事人兒般地繼續向前。 “雙手箭”關士宏和“左手快刀”李立﹐兩個人身子一連向前踉蹌出了好幾步﹐雙 雙栽倒在地﹐頓時一命嗚呼。 致命處皆在前心要害。 這位冬眠先生似乎慣於白手殺人﹐下手之處非心即肝﹐一擊即中﹐絕不虛發﹐可怕 之極。 現場情形顯然不僅如此。 在白衣人與關士宏、李立二人乍一接觸的當兒﹐人影交錯之間﹐颼﹗颼﹗颼﹗颼﹗ 一連縱出了四條人影。 老捕頭張方、“虎尾鞭”孫七﹐“海豹子”謝山、“雲里翻身”管剛﹐四個人猝然 現身而出。 四個人早已有了默契。 就在他們四人乍然一現身的當兒﹐“海豹子”謝山的一口折鐵刀﹐隨著他的一聲大 吼﹐兜頭蓋頂地直向白衣人頭上砍下去。 “雲里翻身”管剛的一對牛耳短刀﹐更是忘命般地向著白衣人撲到﹐兩口刀一奔嚥 喉﹐一刺下腹。兩個人接著關士宏、李立之後﹐前僕後繼﹐勇銳不可一世。 只可惜﹐他們雖是奮死不顧﹐用心良苦﹐可是對於白衣人來說﹐卻是絲毫也構不成 威脅。 事實上白衣人眼睛里根本不把他們看為敵手。 這一次﹐他卻改變了另一對敵的手法﹐就在謝山、管剛撲到的一剎那﹐白衣人那雙 白瘦的手掌就空一舞﹐只聽得“叮當”一陣兵刃交接之聲﹐管剛手里的一對牛耳短刀以 及謝山的一口折鐵刀脫手而出──白衣人顯然志不在此。 因為就在這一剎那﹐白衣人的眼睛已看見了老捕頭張方與“虎尾鞭”孫七﹐雙雙向 著前行的李知府撲去﹗ 一股無名之火﹐陡地自他心中驀地升起…… 即見他身子向前踉蹌了一步。 就在他足下踉蹌的同時﹐兩只手已隔空劈出。 空氣里﹐突然響起了兩股金刀劈風的聲響。 白衣人盛怒之下﹐竟然施展出武林中多年失傳未見的絕技﹕“隔空剪影”。 的確是難以令人相信。 雙方相隔著少說有丈許以外的距離﹐然而在白衣人隔空的掌勢之下﹐只聽得張方、 孫七各自發出一聲慘叫﹐雙雙跌倒於血泊之間﹗每人背後留下了尺許長短﹐如同刀砍了 一般的一道深深血痕。 李知府原以為可逃脫魔掌﹐哪里料到對方竟是這等厲害﹐只嚇得怪叫一聲﹐身子踉 蹌而倒。 同時間管剛、謝山兩個人一左一右同時向著白衣人兩側襲到。 這兩個人雖然失了兵刃﹐卻也不甘心坐以待斃。 管剛身子向下一坐﹐下盤著地﹐陡地施展掃膛腿的功力﹐一腿直向白衣人下盤掃去。 這一腿功力十足﹐眼看著已將掃在白衣人一雙足踝之上﹐令人驚嚇的是﹐白衣人整 個身軀﹐看上去就是一匹緞子般的柔軟﹐陡地癱了下來。 管剛這一腳﹐竟是貼著他的身子掃了一個空。 由於這一腳力道過猛﹗管剛整個身子控制不住﹐旋轉了一個圈子。 等到他轉過身子照過臉來﹐白衣人又站在了眼前。 “雲里翻身”管剛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所以得到“雲里翻身”這個外號﹐純系 因為他輕功不弱﹐身段靈活的緣故。 以眼前這六個人來說﹐管剛的功夫最好﹐他早年出身黑道﹐後來改邪歸正﹐投身 “南樂縣”當差﹐由於他武功高強﹐對於江湖黑道門檻認識精明﹐所以當差以來﹐一連 在他手里破了好幾件大案子﹐承南樂縣令賞識﹐不次擢升﹐不過三兩年的時間﹐就把他 提升為甫樂縣的刑事捕頭。 “雲里翻身”管剛和張方有交情﹐是以特地來此幫忙。 想不到他的熱情﹐卻為自己帶來意想不到的殺難﹐誠然是始料非及。 管剛心中大吃一驚﹐面對著這位生平聞所未聞的奇異怪客﹐哪里再敢出手﹖身子霍 地向後一倒﹐雙足力踹之下﹐用“倒趕千層浪”的身法﹐“颼”一聲反竄了出去。 雖然如此﹐他仍然不能逃得活命。 白衣人身子霍地向前一躬﹐兩只瘦手即時一抄﹐已經捉住了管剛的一雙足踝。 這時候另一旁的“海豹子”謝山﹐看看不是苗頭﹐正打算要逃走時﹐卻未料到白衣 人竟把手上的管剛當作兵刃﹐猛地向他身上掄來。 只聽見“砰”的一聲大響。 兩顆頭顱碰在了一塊﹐一時間﹐血腦四濺﹐雙雙死於非命。 白衣人似乎仍然未能消除心中的怒火。 只見他雙臂用力向外一掙、一扯﹐“呼啦”一聲大響﹐硬生生地把“雲里翻身”管 剛的身軀撕成兩片﹐一時之間﹐血濺腸溢﹐慘不忍睹。 一旁的李知府﹐目睹及此﹐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遍體酥軟﹐雙目一翻﹐昏倒在地。 白衣人趕上一步﹐一伸手﹐把他抓了起來。 四下里喊殺聲起﹗百多名弓箭手、削刀手﹐遠遠圈起了個圈子﹐向現場逼近過來。 白衣人一只手當胸抓著知府大人﹐一雙精目四射﹐深陷在眶子里的瞳子﹐四面看了一眼﹐ 禁不住臉上起了一片怒容。 他伸出手在李知府當頭一拍﹐後者全身就像是觸了電般地打個疾顫﹐頓時醒轉過來。 可是當他看見那位要命的煞星﹐仍在眼前時﹐禁不住嚇得又叫了一聲﹐全身抖成一 片。 “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白衣人一雙滾動閃爍的眸子﹐炯炯地打量著他。 李知府兩片牙床格格互相撞擊著﹐半天才說道﹕“饒……命 白衣人一笑道﹕“我並不想要你死﹐正如你剛才所說﹐我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 你們這邊死了幾個人﹐我的氣也消了一半……” “是……壯士開恩” “還是那句話﹗把錢給我。” “是……我給……一定給你。” “那麼﹐就叫這些人遠遠站開﹗否則……” 他說話不急不躁﹐帶著沉濁的川音﹐聽在李知府的耳朵里別具陰森之感。 他這里只管一個勁兒地點著頭﹐不住口地應著﹐哪里還敢說半個不字﹗ “你們退退……退下去……” 李知府鐵青著一張臉﹐像是生了場大病似的﹕“退下去……快快……” 難為他還能說出一句整話﹐兩只手不停地揮著。 四周的官兵在一名把總小武官的調度之下﹐向後退了丈許。 這位把總姓丘﹐四十五六的年歲﹐行伍出身﹐手上抱著明晃晃的一口鋼刀﹐不戰而 退﹐在他來說﹐是一件奇恥大辱的事情。 只見他圓瞪著一雙大眼﹐遠遠地抱著刀大聲道﹕“啟稟大人﹐卑職早已調配好了弟 兄﹐布置下天羅地網﹐大人放心﹐這家伙他逃不了的。” 李知府驚悸地叱道﹕“混蛋……退下去。” 丘把總怔了一下躬身退後。 白衣人冷冷一笑﹐向著李知府道﹕“我們走﹗” “是。” 李知府向前走了幾步﹐奈何雙腿發軟﹐不聽指揮﹐才走了幾步﹐遂又坐倒。 白衣人在他坐倒的一剎那﹐忽然伸出一只手﹐正好抓住了他的胳膊。就這樣半攙半 拉著他一直穿過了眼前這條甬道。 道側﹐原本布置著精兵﹐見狀紛紛讓開。 丘把總臉色忿忿地站在道旁﹐一副心有未甘的樣子。 白衣人押著李知府走到廊子里。 那廊子盡頭﹐有一幢建築精美的房子﹐正是李知府的私宅。 “是這里麼﹖” 白衣人目光打量著當前房舍﹐站住了腳步。 李知府連連地點頭道﹕“是……” “好﹗那麼你傳下話去﹐叫你家里的人趕快回避一下﹗”白友人冷冷地說﹕“誰要 敢心存不軌﹐休怪我手下無情﹗” 李知府全身打顫地應著。 他即刻吩咐身旁人道﹕“快……快到里面去叫夫人和少爺小姐回避一下……” 馬上有人遵命跑入內宅。 白衣人一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的人雖多﹐在我看來﹐簡直不值一看。” 李知府牙骨交戰著﹐不停地應聲道﹕“是是……” 說話時﹐身後的丘把總認為有可趁之機。 他站在白衣人背後約有兩丈開外﹐認為正是下手的好機會﹐便由一名弓箭手的手上﹐ 接過了一面雕弓﹐當下張弓搭箭﹐瞄准白衣人後背﹐“颼”地一箭射了出去。 彼此間相隔如此之近﹐這一箭焉能會有射不中的道理﹖ 不幸的是﹐一切都似乎違反了常情。 弓弦一響﹐白衣人已發覺。 他身子並未轉過來﹐僅僅反手一操﹐已把一只雁翎雕箭接在手中了。 丘把總見狀吃了一驚。 一不做﹐二不休﹐他把手中雕弓一扔﹐足下一縱﹐就勢掄起手上鋼刀﹐猛然向白衣 人身後襲來。 白衣人嘴里“嘻”地一笑。 他竟然連回頭看也不看上一眼﹐二指撥動﹐已把接在手上那一支雁翎長箭彈了出去。 尖風一縷﹐直奔丘把總迎面而來﹗ “颼”一聲﹐正射中丘把總前額眉心﹗ 丘把總身子起得快﹐落下更快﹐慘叫一聲﹐平空跌了一個筋斗﹐“撲通”摔倒在地。 丘把總落下的身子﹐一連翻了幾轉﹐手上的鋼刀﹐“嗆啷啷”撒手拋出﹐頓時一命 嗚呼。 這番景象﹐只把現場每一個人看得目瞪口呆﹐哪里還敢輕舉妄動。 李知府一輩子養尊處優﹐哪里見過這般景象﹖嚇得雙眼外翻﹐兩腿打顫﹐幾乎又要 昏了過去。 白衣人一手抓著他﹐冷笑一聲﹐道﹕“走﹗” 李知府嚥了一口唾沫﹐在白衣人的大力攙扶之下﹐這才繼續前行。 二人步入宅內。 李知府帶領白衣人﹐來到了外廳。 一萬兩銀子早已備好﹐置放在一只藤箱內。 白衣人打開箱蓋檢視了一下﹐點點頭﹐遂蓋好箱蓋﹐他由身上取出了一根緞索﹐把 藤箱捆綁結實了﹐背在身後。 李知府在他做這些事時﹐全身癱瘓在一張太師椅上。 白衣人一切就緒之後﹐回過身來目視向他。 李知府預感著不妙﹐只嚇得全身打抖﹐卻是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 白衣人木訥的臉上﹐帶了一絲笑容﹐說道﹕“你用不著害怕﹐拿人錢財﹐為人消災﹐ 你這條命﹐就算是值一萬兩銀子吧﹗” 李知府乍聞此言﹐才算是定下心來﹐一個勁兒地點著頭﹐說道﹕“謝謝……謝謝……” 白衣人原本要舉步邁出﹐卻又回過來﹗ 李知府這時神色稍定﹐只是用一雙驚嚇的眸子打量著他﹐不知道他又要玩些什麼花 樣。 白衣人冷聲道﹕“我姓過﹐過之江﹐人稱冬眠先生”。 “是……過英雄。” “在大名府﹐我大概還有三天的逗留﹐如果你心有未甘﹐盡可以來找我……” “下官不敢……萬萬不敢。” 白衣人過之江微微點了一下頭﹐道﹕“那最好﹐因為那樣可以少死幾個人。” 李知府打了一個寒顫。 “冬眠先生”過之江露出白牙﹐一笑道﹕“對你來說﹐這些實在是無妄之災﹐我很 抱歉。” 李知府只是傻瓜似地點著頭。 過之江正要邁步﹐忽然怔了一下﹐冷笑道﹕“看來你的部下還不死心……” 李知府勉強鎮定地站起來道﹕“不會吧﹖” 姓過的看著他微微一笑﹐遂向門外步出。 就在他踏出門坎的一剎那﹐兩口鋼刀由外門兩側閃電般地猛劈下來﹗ 在此同時﹐冬眠先生的手竟然更要快上他們一籌﹐在兩口刀的刀鋒眼看已將落向過 之江頭頂的剎那間﹐他的一雙手已分別遞出﹐點在了兩名阻擊者的前胸之上。 兩阻擊者頓時停刀不動﹐宛若泥塑木雕一般的不再移動﹗ 兩口刀距離白衣人過之江的頭頂不及一寸﹐卻連他的頭發也未曾傷著一根。 姓過的鼻子里哼了一聲﹐道﹕“紂犬吠堯﹐各為其主﹐罰你們在這里站上三天三夜﹐ 到時穴道自解﹐以後你們大概一輩子也不敢再暗算了﹗” 邊說著他已經步出外室。 李知府眼巴巴地看著他。 姓過的走了約六七步﹐慢慢地又轉過身來。 李知府頓時又是一呆。過之江徐徐地點一下頭道﹕“有幾句話忘了問你﹐你要實話 實說﹗” 李知府道﹕“過英雄請說﹐下官知無不言。” “這樣就好﹗因為你要是說得不實在﹐我還會回來找你的﹐那時只怕你再想活命﹐ 可就難比登天了﹗” 李知府嚇得臉色一青﹐不住口地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我問你﹐適才為你助拳的那個老頭是什麼人﹖” “過英雄問的是……柳老先生﹖”李知府道。 提起了柳鶴鳴﹐李知府心里浮起了一陣傷感﹐一汪淚水在眸子里打著轉兒。 過之江點點頭道﹕“不錯。” 李知府道﹕“他是下官一個多年相交的朋友。” “這人是什麼門派出身﹖” “這個……下官實在不知。” “他家里有些什麼人﹖” “這個……” “說﹗” 李知府與對方眸子交接了一下﹐自信實在沒有勇氣敢於折沖。 然而白衣人眼神里的殺機﹐已經昭然若揭。 李知府已經猜出了他的心意﹐心里禁不住冷冷打了一個寒噤。 柳鶴鳴一腔正義﹐為友而死﹐李知府亦非天性涼薄之人﹐實不忍再出賣他的後人。 頓了一下﹐他淒涼地搖了一下頭道﹕“下官實在不知他家里還有什麼人。” “他有兒子沒有﹖” “不曾聽說過。” 撾之江身子一閃﹐已到了他的身前。 李知府心中一驚﹐閉上了眸子。 過之江冷森森地道﹕“你們既屬知交﹐怎會不知他的底細﹖” 李知府頻頻搖著頭﹐內心驚怕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下官實在不知……過英雄你不要……逼我太甚﹗” “好﹗”過之江點點頭道﹕“那麼他家住在哪里﹖” “在城南青……” “青竹堡﹖” “不……不是……” 過之江冷冷一笑﹐倏地轉身步出。 李知府追上一步﹐顫聲叫道﹕“過英雄……” 白衣人倏地回頭。 李知府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白衣人過之江冷冷一笑﹐說道﹕“干什麼﹖” 李知府一面叩頭﹐熱淚滂沱道﹕“過英雄……萬請網開一面﹐饒了他家中的人吧﹗” 過之江停了一下﹐灰白的面頰上帶一絲冷笑﹐搖了搖頭道﹕“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李知府膝行一步﹐再想求情﹐過之江退後一步﹐身形微晃﹐已掠窗而出。 等到李知府撲向窗前向外望時﹐對方快速的身影早已掠上了對面屋檐。 光天化日﹐眾聲嘈雜里﹐這個人頎長的身子﹐有如長煙一縷﹐接連閃了幾閃﹐已然 消失無蹤。 李知府長長吁了一口氣﹐身子一軟﹐坐落在地。 為官十數年﹐不要說見﹐連聽也沒聽說過的怪事﹐竟會被他遇見了。 在“生”與“死”的一線邊沿上﹐他僥幸地逃得了活命﹐現在想起來﹐這條生命卻 是彌足珍貴了。 站在木橋上﹐遠看著家門。 柳青蟬忽然興起了一片悲哀﹐眼圈兒一紅﹐流出了兩行淚水。 她身旁的田福亦不禁嗚嚥出聲。 柳青蟬癡癡地道﹕“莫非我伯伯真的遭到了毒手﹐回不來了﹖” 田福忍住悲痛道﹕“主公生平言出必踐﹐他老人家說過未時以前如不轉回﹐就要我 們投奔‘天一門’去﹐現在未時已過﹐只怕他老人家……已是兇多吉少……” 柳青蟬秀眉一挑﹐道﹕“大伯一身武功﹐已是登峰造極﹐我不相信他老人家真的會 遭人毒手……” 田福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淚﹐道﹕“我也不信﹐可是……可是……聽主公口氣﹐好像 那個人是他老人家平生所僅遇的一個大敵似的。” 柳青蟬冷冷地道﹕“我不管﹐我絕對不相信他老人家會死……我要在這里等下去﹗” 田福嘆了一聲道﹕“這地方太顯眼﹐天又冷﹐我們到前面的小茶館去等吧﹗主公要 是回來一定會經過那里。” 青蟬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田福就把一副簡單的行囊背起來﹐主僕二人正待踱過木橋的當兒﹐即聽見一陣吱吱 啞啞車輪聲﹐傳自竹林之內。 即見一個漢子﹐推著一輛獨輪車﹐正向橋上行來。 這附近居民來往﹐常以獨輪車代步﹐當然不足為奇﹐只是來去的人﹐都是些本地農 家窮漢子﹐很少有生面的城里人乘坐交通工具的。 眼前就是一個例外的人。 這個人穿著一襲雪白的綢子短衫﹐坐在車上儼若老僧入定。 使人驚訝的並非僅僅如此﹐而是他那種奇異的裝束﹐時入冬令﹐滴水成冰的天氣﹐ 這人僅僅只穿著一襲單薄的綢衫﹐簡直是大違常情﹗ 再者﹐那襲綢衫上的幾粒黃色鈕扣﹐泛射著閃閃金光﹐也極為惹人注意。 這人的發式也很怪﹐短短地貼壓在前額上﹐像是女人前面的“劉海”式樣。 男人留著這樣的頭發可就顯得太奇怪了了﹗ 這人四十左右的年歲﹐白瘦白瘦的一張臉﹐他盤膝坐在獨輪車上﹐一任車身在崎嶇 的黃泥道上起伏﹐顛簸﹐他身子卻連動也不動一下﹐甚至於他那一雙閉著的眼睛睜也不 睜開一下。 柳青禪與田福﹐頓時驚於這人奇怪的行徑﹐由不住停下腳步來。 那輛獨輪車子吱吱啞啞地推到近前了。 推車的漢子四顧茫然地停下車子﹐向著這邊的田福點頭笑道﹕“這位大爺﹐借問一 聲﹐這地方可是青竹堡麼﹖” 田福點頭道﹕“不錯﹗” 推車的道了一聲﹕“多謝﹗” 獨輪車繼續前推。 可是忽然又停住了。 似乎坐在車上那個怪人說了幾句什麼﹐於是那個推車的又回過頭來說話。 “借問﹐這里可有一家姓柳的住戶麼﹖” 柳青蟬與田福頓時吃了一驚﹐由不住相互地對看了一眼﹐猝然覺出了不妥﹗ 田福冷冷地道﹕“這里姓柳的人多的是﹐不知你問的是哪一家﹖” “我是在問一位叫柳鶴鳴柳老先生的府第﹗” 說話的不是推車的車夫﹐而是坐在車上的那個奇異裝束的外鄉客。 是一口濃重的川音。 這人大咧咧地盤坐在車上﹐說話時甚至於頭也不回一下﹐很可能他連眼睛也沒有睜 一下。 柳青蟬與田福突然大吃一驚。 由這人奇怪的舉止﹐不速的來臨﹐青蟬與田福立刻聯想到可怕的後果。 兩個人幾乎同時一愕﹗ 柳青婢秀眉一挑﹐倏地抬手去抓插在行囊里的寶劍劍把﹐田福立刻制止了她的動作。 “怎麼不說話﹗” 那人頭也不回一下﹐冷冷地道﹕“我是來找柳鶴鳴柳老先生﹗你們哪一位知道這人 住在哪里﹖” 田福道﹕“柳老先生出去了﹗” “嗯﹖” 車上人緩緩地回過身來。 推開了車把式﹐這人一雙蘊含著奇異光彩的眸子﹐注視著說話的田福。 田福頓時覺得身上一陣子發冷。 是不是這人有什麼奇怪的感應力量﹐可就不得而知﹐總之﹐在他凌人的目光里﹐田 福下意識地體會出一種前所未曾領會過的寒意﹗ 不像是常人的目光﹐倒像是太陽光照射在寒冰上反射出來的那種寒光。 白衣人直直地注視著他﹐像是很溫和的樣子。 只是他那張臉﹐即使再作出親切的表情﹐卻也令人不敢苟同﹐因為﹐那張臉是天生 的木訥死板﹐天生不討好別人的一張臉。 “你是柳老先生家里人﹖” “不﹐不是……” 田福用力地搖著頭﹐似乎已經體會出來人是誰了﹐也說不出什麼原因﹐總之﹐這個 人給他初見一面的感覺竟是那麼令人戰驚﹐可怕。 那人一笑道﹕“那麼﹐你怎麼知道他不在家﹖” 田福道﹕“柳老是這里知名的人﹐大家都認識他﹐他老人家上午出家的時候﹐在半 途遇見了在下﹐所以﹐我知道他不在家。” 那人想了想﹐點點頭﹐說道﹕“有理﹗” 點了一下頭﹐這人的眼光﹐很自然地又落在了柳青蟬身上﹗只見他眉頭一皺。 青蟬很不自然地把頭偏到了一邊。 那人再回頭望向田福﹐道﹕“請問尊姓﹖” 田福口中訥訥道﹕“在下姓田﹐你先生是……” 那人微微一笑﹐現出十分托大的神態來。 他並不回答田福的話﹐卻反問田福道﹕“柳先生府上還有什麼人﹖” “這個……在下就不太清楚了﹐好像人丁很多。” “柳先生有幾個少君﹖” “啊﹗總有七八個吧﹗” 那人臉上神色頓時為之一變﹐可是轉眼間又自復元。 “都在家里﹖” “啊﹗好像是吧﹗” 那人臉上頓時顯出一片凌人神態。 “多謝﹗多謝﹗” 向田福拱了一下手﹐那人又問道﹕“請問去柳家怎麼一個走法﹖” 田福用手指著前面道﹕“由此向前走上二里有一片林子﹐在那里再向左彎﹐走上半 里也就到了﹗” 那人一張白臉上頓時顯出不安之色﹐冷冷地點了一下頭﹐揮了一下手﹐獨輪車繼續 向前﹗ 柳青蟬小聲問田福道﹕“大叔你是怎麼回事﹖怎麼胡說一通﹖” 田福那只獨眼仍在注視著前面的獨輪車﹐臉上卻帶出十分難看的氣色。 “姑娘莫非還看不出來﹖” 柳青蟬一驚道﹕“看出來什麼﹖” 她立刻會過意來﹐原本對這個人她就有點兒疑心﹐此時田福這麼一提﹐她頓時心中 一驚﹕“你是說……” “噓﹗” 田福手指按唇﹐制止她出聲說話﹐並且向她遞了個眼波﹐柳青婢順著他眼光看去﹐ 即見方才所見坐在獨輪車上的那個客人正在開發獨輪車錢﹗ 大概那人是嫌車行太慢了﹐要下來步行。 田福只看了一眼﹐忙一拉柳青蟬道﹕“快走﹗” 二人匆匆走了幾步﹐來到了竹林旁邊。 那是一大片竹林子﹐占地少說也有數十畝之多﹐除了一條曲折的羊腸小道穿行其間﹐ 並無第二條可以通行。 來到了這里﹐田福似乎才松了一口氣。 他二人回頭再看時﹐只見先前的那一輛獨輪小車已回身推過來﹐由林邊經過。 方才那個乘坐獨輪車的怪客﹐竟然消失無蹤。 田福怔了一下道﹕“好快的身法﹗” 柳青蟬忿忿地道﹕“大伯要去對付的那個人莫非就是他麼﹖” 田福點點頭道﹕“錯不了。” 柳青蟬呆了一下﹐面色慘變道﹕“這麼說大伯他……老人家真的已遭了毒手﹖” 田福面色淒然﹐無話以對。 ------------------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四、智敗尋舋人 柳青蟬忽然垂首﹐咬嚥地泣了起來。 田福亦不禁滂沱淚下。 一陣陣的寒風吹過來﹐竹葉子唰唰啦啦地響成一片﹐更增添了一些離愁別緒﹐這其 中倘若再加以生離死別﹐那情景可就更悲慘了。柳青蟬泣了幾聲﹐忽然咬了一下牙齒﹐ 就要去抽劍。 田福一把抓住她道﹕“姑娘﹐你要干什麼﹖” “我去找那小子去……” “姑娘﹗” 田福用力地拉住她道﹕“千萬不可……” “為什麼﹖為什麼……”柳青婢大聲叫道﹕“我要給大伯報仇……你放開我﹐你放 開我﹗” 一面說﹐她一面用力地掙著。 田福死命拉住她不放。 “你放開我﹐我要找他問個清楚。” 田福神色凜然道﹕“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主公他老人家尚且不是這人的對手﹐你又 能報什麼仇﹖” 一句話說得柳青蟬頓時一呆﹗ 田福感傷地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姑娘你是聰明人……我們快走吧﹗” 柳青蟬咬了一下牙齒﹐緩緩地松開了緊握的劍把。 田福拉著她張惶地步入竹林。 竹林內滿是積存已久的落葉﹐踩在腳下軟軟的。 二人先順著那條羊腸小道跑了一程﹐田福忽然站住腳道﹕“這樣不行﹗” “怎麼﹖” “那人會回來的﹗”說著田福不容分說地拉著她穿入林內。 密密麻麻的竹枝穿插著﹐沒有一絲空隙﹐當頭只見搖曳著的一線天光﹐腳下是深可 陷足的腐葉﹐偶爾踩上才出土的竹筍﹐刺得人腳底生痛。 兩個人走了沒有多遠。 柳青蟬忽然站住腳﹐小聲道﹕“有人來了﹗” 田福一驚道﹕“在哪里﹖” “在外面……” “真的﹖” 兩個人慢慢地把身子蹲下來。 柳青嬋咬一下牙道﹕“一定是他﹗” 說完二人屏息凝神﹐傾耳細聽。 柳青婢武功得自大伯柳鶴鳴親傳﹐多年下來內外功方面已有深湛造詣﹐用之在“聽 覺”方面﹐有“體察入微”之妙。 這時她細心聆聽之下﹐頓有所獲。 “他回來了﹗” 田福一怔﹐身子微微前俯。 透過參差的萬桿修篁﹐借著搖曳的一片天光﹐一個飄浮著的白影子忽然出現在視線 之內…… 正是先前所見乘坐在獨輪車上的那個人。 只見他遠遠站在小道一端﹐正睜著一雙明銳的眸子向這邊打量著。 一段很長時間﹐他動也不動一下。 風搖竹影﹐枝葉婆娑﹐那人仍然一動也不動。 藏在竹林里的兩個人﹐都不禁有些沉不住氣了。 柳青蟬把身子抬起來一些﹐換一個姿勢﹐轉動之間﹐碰到了一根岔出的小小竹枝﹐ 發出了“喳”的一聲。 這原是毫不惹人注意的一點點聲音﹐尤其是混雜在萬桿修篁搖動的聲音里﹐可以說 絲毫也顯不出來。 可是對於所謂的一些奇人﹐也就是生具異稟的人來說﹐情形就大是不同。 立在小道盡頭的那個人﹐顯然已有所發現。 柳青蟬與田福由於和那人距離過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可是由神志上看﹐他似 乎已經有所覺察。 像是一陣風那麼飄然。 那人已來到了眼前。 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僅僅只有三四丈遠近。 借著隱約的天光﹐打量著這人陰晴不定的臉﹐實在是夠怕人﹗ 他那張蒼白的臉上表情帶著一些怒容﹐兩只招風耳朵﹐好像可以隨意地前後移動﹐ 上身的幾枚大黃鈕扣子﹐閃閃發光。 柳青婢的手緊緊地抓著劍把子﹐以備必要時﹐隨時可以抽出劍來應戰。 田福一只獨眼更是眨也不眨地注視著他。 那人在凝神細聽一陣之後﹐白臉上現出了一片陰險的狡笑。 他緩緩地移步前行﹐前行了約六七尺的距離﹐才又定下了身子。 柳青蟬由身側取出一口細長薄刃的柳葉飛刀。 她兩只手交合著﹐把飛刀的刃首﹐夾在兩手的十指之間﹐只要向外一翻﹐即可出手﹐ 百發百中﹐萬無一失。 對於這手飛刀絕技﹐柳青蟬一向很自負﹐然而這一剎那﹐她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猶豫 和驚怕。 她暗自打著算盤﹐如果這個人就此離開﹐也就算了。如果他回身﹐或是一直還逗留 在這里﹐那就說不得請他吃一飛刀。 她雙目直視﹐全身功力提聚雙掌﹐等待著隨時予對方致命的一擊。 然而﹐那個人卻沒有回頭﹐一徑地向前走了。 柳青婢松下了一口氣﹐緩緩收起了飛刀。 田福道﹕“姑娘﹐可看清楚這人的臉了﹖” “他燒成灰我也認得。” 田福嘆了一聲﹐道﹕“我們還是先到‘天一門’﹐見到了藍昆再說﹐主公是否遇害 現在還不敢確定。” 這一句話不禁又帶給了柳青蟬一線希望﹐她頓時精神一振﹐點點頭道﹕“我們走吧﹗” 白衣人既然往前去了﹐也就不再擔心﹐只是為了怕他去而復返﹐所以還不敢現身而 出。 兩個人在林子里分拂著眼前的竹枝慢慢地往前面走。 這些竹子多是多年的老竹﹐一桿桿高可參天﹐竹葉子層層相接﹐有如一面極大的布 幔遮在當空﹐除了有時候偶然而來的陣風﹐把樹葉子吹開﹐才得以看見些許天日﹐大部 分的時間都是黑黝黝的﹗雖不至“伸手不見五指”﹐卻也夠瞧的了。 田福本來眼睛就不太靈光﹐一只眼睛白天看東西﹐有時候還會出岔子﹐何況眼前﹖ 走了沒多遠﹐他已經一連摔了好兒個筋斗﹗ 柳青蟬還得分出一只手來扶著他。 她另一只手上拿著一口劍﹐遇見面前有擋路的竹枝就順手劈砍。 一不留意﹐田福又摔了一交﹗ 竹枝子一陣搖晃﹐只聽得一片啾啾尖鳴聲。 黑暗中飛起一天蝙蝠。 在黑黝黝的林子里﹐這些小動物各有一雙碧綠閃光的眼睛﹐一剎那滿空都是﹐匯成 了萬點飛蝗﹐撞擊在二人身上臉上吱吱怪叫著﹐煞是恐怖。 田福揮動雙掌﹐柳青蟬舞著劍﹐掌風劍影里﹐不知殺了多少蝠蝙。 雖然是短暫的一瞬﹐卻也夠令人吃驚害怕的。 就在大片鼓動著的蝙蝠趨於寂靜之後﹐面前霍然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 也許這個人早已站在那里了。 他必然是早已站在這里﹐因為柳青嬋和田福根本就不曾發覺到有人由自己身旁經過﹐ 否則的話﹐萬無不被發覺的道理。 因為這人穿著一身白衣服。 一個人輕功精明到如此程度﹐是令人吃驚的﹗ 試想﹐這人如果先二人以前已經停立在這里﹐卻能沒有驚動那些棲息的蝙蝠﹐這個 人該是具有如何驚人的輕功身法﹖ 最先發現到白衣人的是田福。 他原以為自己的獨眼大概看花了﹐再一定目細看﹐才知道並非如此﹐果然有一個人。 這時柳青嬋也看見了。 雖然光線很暗﹐然而正如柳青嬋所說﹕就是這人燒成了灰﹐他們也能夠認得出來。 那張尖瘦的白臉。 那層平貼在前額上的一層短發。 那件白綢子短衫﹐以及點綴在短衫前面的一排閃耀著金光的鈕扣。 正是那個坐在獨輪車上的怪客。 剛才他明明地在二人眼前消失了﹐可是轉眼之間﹐竟然又來到了二人眼前。 事出突然﹐柳青嬋與田福都由不住大吃一驚。 雙方距離很近﹐近到伸手可及。 田福驚嚇之余﹐大吼一聲﹐陡地一拳向著這人臉上擊過來。 一拳走空了﹐又一拳﹐兩拳﹐三拳﹗三拳快到形成一勢﹐一奔面門﹐一搗中庭﹐一 奔下盤。 “颼﹗颼﹗颼﹗”形成了一天拳風。 然而這般快的拳法﹐仍然是走空了。 黑暗中所能看見的那個白衣人﹐全身就像是不倒翁般地搖擺著。 妙在是他擺動的姿態純系自然﹐令人驚嘆遺憾的是田福的每一拳﹐偏偏都打在他搖 擺著的身影空隙之間。 三拳之後﹐田福才知道對方的不好相與。 他身子向左一閃﹐快速地跨出了四根竹桿。 柳青嬋也機靈地退開了五尺以外。 兩個人三只眼睛﹐無限驚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像是不倒翁﹐不停搖動著的身子慢慢地靜止了下來。 依然是那張木訥的臉。 死魚般的一雙眸子。 偶爾吹過來一陣風﹐撥開的竹桿﹐透下來一片天光﹐使得兩個人更能清楚地看見面 前這個人。 “獨眼賊﹐你編得好一篇謊話﹗” ──那個人淡淡地笑著﹐接下去道﹕“可是你們仍然是逃不開我的手掌心﹐說﹗柳 鶴鳴是你們什麼人﹖” “是我大伯﹗” “啊﹗” 白衣人偏過臉來﹐注視著柳青婢。 “好﹐你很誠實。”他伸出一只手﹐指向田福道﹕“他呢﹖” “義僕田福。” 白衣人鼻子里哼了一聲﹐道﹕“柳家怎麼只會剩下你們兩個人﹖” “你先不要問我﹐我還要問問你。” “姑娘請問﹐我是知無不言。” 柳青嬋憤憤道﹕“我大伯呢﹖” “你問的是柳鶴鳴﹖” “柳鶴鳴就是我大伯﹗他老人家怎麼樣了﹖” 白衣人冷森森地一笑道﹕“他已經死了﹗” “死……” 柳青嬋由不住打一個冷顫﹐雖然這是她內心早已斷定的下場﹐然而究竟只憑推測﹐ 並未証實。 這時﹐白衣人親口說出這句話﹐無異加強了事情的真實性﹐哪能不使她大吃一驚﹗ 柳青嬋與田福兩個人﹐俱都由不住突然呆住了。 冷澀的眼淚﹐□□地順著兩腮淌了下來。 她緩緩地垂下了頭﹐全身微微地顫抖著。 田福雙手抓著一桿竹子﹐雖然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可是那桿被他抓著的竹子﹐卻 簌簌地起了一陣子顫抖﹗ 黑暗中﹐飄洒下許多竹葉。 白衣人依然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他臉上毫無表情﹐仿佛對於柳鶴鳴的死﹐認為是 理所當然﹐絲毫無愧於心。 短暫的沉寂。 柳青嬋似乎已經恢復了鎮定。 她抬頭看了眼前的白衣人一眼。 “是你下的手﹖” “不錯﹗” “為什麼﹖” “我只是……”白衣人冷漠地笑了一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他原來想殺我﹐但 是武技不如我﹐反為我所殺﹐這是很合情理的事情。”頓了一下﹐他接道﹕“武林之中﹐ 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當你第一天拿起劍把子學劍的時候開始﹐首先你心里就應該有接受 死的准備。” 雙方好像不是仇人相見﹐倒像是在冷靜地討論一項話題。 白衣人冷冷地道﹕“你大伯武技不錯﹐是我出道江湖以來所遇見的一個最強敵手﹐ 所以……” “所以你認為很驕傲﹖” “那倒不是……”他冷冷地說﹕“柳姑娘﹐說一句平心靜氣的話﹐你大伯的武功與 我比較起來﹐還差得遠﹗他既然有那身功夫﹐就應該想到武林中應該還有人比他強。他 是自己找死﹐非但如此﹐他還連累了姑娘你和他。” 這個“他”當然指的是田福。 柳青嬋冷冷一笑。 如果僅僅由外表上看過去﹐似乎體會不出她復仇的意思﹐即使是傷感的情緒﹐看上 去也微乎其微。 田福反倒不同了。 在他們說話之間﹐田福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可是暗地里他卻有所聳動。 面前這個白衣人﹐不可否認的﹐必然是他生平從所未見的勁敵。 田福甚至於已經認定自己和柳青嬋﹐都將再難以逃開這人的毒手。 想到了主公的一番囑托﹐以及本身所負責保護青嬋小姐的任務﹐田福毋寧感覺到由 衷的傷心。 他所以始終不曾開口說一句話﹐主要的是在運用著思維﹐他是在想怎麼樣才能逃開 這個人的魔掌﹐如果必要的話﹐他甚至於考慮到不惜犧牲自己也要保全住柳青嬋小姐的 性命。 其實柳青嬋又何嘗沒有想到這一點﹖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強自壓著內心的憤恨與傷感﹐表面上﹐作出無所謂的一種神態。 聽了白衣人殺機迸現的話﹐柳青嬋微微冷笑了一下。 白衣人臉色一沉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只是嘴里說說而已。” 白衣人道﹕“你是說﹐我不會對你們兩個下手﹖” “不錯﹗” “為什麼﹖” “為什麼﹖”柳青嬋眼波一轉﹐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他又是瞎了一只 眼的殘廢老頭﹐這樣的兩個人﹐你豈能下手殺害﹖” 白衣人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眼睛注定向柳青嬋道﹕“你很聰明﹐以為這麼說﹐我就會放過你﹖” 柳青嬋冷冷一笑﹐道﹕“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 “哪兩條路﹖” “一條是現在殺了我。” “我本來就是這個打算。” “不會的﹐”柳青嬋一笑道﹕“如果你真有這個打算﹐也不會拖到現在了。” 白衣人眨了一下眼皮﹐木然地道﹕“為什麼﹖” 柳青嬋說道﹕“因為這樣你內心會不安。” 白衣人發出了陣陣怪笑﹐笑聲里多少帶著一些牽強的意味﹐証明柳青嬋的話並非無 理。 柳青嬋道﹕“再一條是放了我們。” “放了你們﹖” 白衣人搖搖頭﹐冷笑了一下。 柳青蟬道﹕“你當然不是一個講義氣有仁慈的人﹐你才不會放過我們﹐這一點我想 得很清楚。” 白衣人沒有說話。 他開始發覺到對方這個少女﹐有一張靈巧的嘴巴﹐有一顆智慧的心﹗對於她卻也不 可過於大意。 柳青嬋淒慘地笑了一下道﹕“因為你今天放過我﹐以後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白衣人冷笑著﹐但是對方說得有理﹐他也就情不自禁地點了一下頭。 柳青嬋緊接著道﹕“但是真的你就會怕我嗎﹖” 白衣人下意識地又搖了一下頭。 這些証明盡管白衣人武技出眾﹐世罕其匹﹐可是他在處世為人的經歷上來說﹐實在 還不夠成熟。 柳青嬋冷冷地道﹕“所以你心里是矛盾的。” 白衣人訥訥地說﹕“我為什麼會矛盾﹖” “你既想下手殺害我們﹐卻又顧及到你的聲譽﹐因為以你如今的身手﹐去殺害一個 女人和一個殘廢的老頭﹐到底不是一件光榮的事。” 白衣人果然一怔﹗ 柳青嬋狡黠地一笑﹐以嘲弄的口氣說道﹕“可你又不甘心放我們逃走﹐因為你這個 人生性度量奇狹﹐也是一個很自私的人。” 白衣人臉色頓時一變﹗ 柳青嬋道﹕“你先不要生氣﹐因為你這種人到底還有一些優點﹐否則我也就不會在 這里跟你說話了。” 白衣人的嘴動了一下﹐但是沒有說出聲音。 柳青嬋道﹕“你的優點是誠實﹐不說謊。” 白衣人頓時又點了一下頭。 柳青嬋道﹕“即使對於你自己﹐你也勉強可以算得上是個‘不欺暗室’的人﹐是不 是﹖” 白衣人又點了一下頭﹗ 柳青嬋拉雜地說了一些廢話﹐其實﹐並不能算是廢話﹐因為這些話都是有作用的。 這些話已逐漸地在白衣人身上產生了作用。 白衣人那張白臉上綻出一絲冷笑﹐道﹕“我不知道你說這些話有什麼用﹖”他訥訥 道﹕“你以為我會放過你們﹐那可就大錯了。” “但是你也不會貿然向我們出手。” 白衣人揚了一下眉毛﹐道﹕“照你這麼說﹐我既不殺你們﹐又不放你們﹐豈不是很 矛盾麼﹖” 柳青嬋搖搖頭道﹕“也不矛盾﹗” 白衣人忽然神色一變﹐那雙眸子里平添了一些兇光。 柳青嬋現在全心全意地貫注在他身上﹐對方的一舉一動﹐哪怕是內心的一點點變化﹐ 她也能可以由他臉部的表情里體察入微。 “就像你現在﹐你已萌發了殺機﹗”柳青嬋冷冷一笑﹐道﹕“其實你已經殺害了我 的伯父﹐斬草除根﹐你是不應該放過我們兩個人的﹐雖然一個是老人﹐一個是女人﹗” 白衣人臉上的肉頓時扭曲成一團。 “你不要自己以為很聰明﹐其實你想到的﹐我早就想到過﹐說這些﹐只有拖延時間﹐ 並不能救你們兩個人的命。” 柳青嬋道﹕“但是就智力上來說﹐我卻比你聰明得多。” “我看不一定。” “我們可以打一個賭。” 白衣人一笑道﹕“你想用這種方法逃得活命﹐我可不上你的當。” “那麼﹐你就是承認你的智力不如我了。” 白衣人那張笑臉立刻又顯得沉重了。 “你要打什麼賭﹖” “就是你說的﹐賭我和田福兩人安全離開。” “你看怎麼樣﹗我可猜對了。” 柳青嬋道﹕“這樣証明你並不是一個笨人﹐怎麼樣﹐你願意不願意賭一下﹖” “如果你賭輸了呢﹖” “我和田福不要你出手﹐馬上自刎眼前。” 她轉過臉來看向田福道﹕“田福﹐你願意麼﹖” 田福素知這位侄小姐聰明、伶俐﹐卻不知道她竟然在大敵當前如此冷靜﹐較之先前 的沖動﹐似乎判若二人。 想不到眼前﹐事態轉變至此。 當時田福毫不思索地道﹕“姑娘決定的事﹐田福何敢置喙﹖姑娘說一聲死﹐田福這 顆頭顱願意隨時雙手奉上。” 柳青嬋微微一笑﹐目光轉向白衣人道﹕“現在就看你敢不敢了。” 白衣人喃喃道﹕“天下沒有事情是我過某人所不敢的。” “原來你姓過﹗請教大名﹖” “過之江﹗”白衣人訥訥道﹕“人稱冬眠先生的便是。” “失敬得很。” 柳青嬋心里焉能不痛心疾首﹐面對仇人﹐她真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然而﹐在她發覺到己方的功力與對方不成比例時﹐她就不得不考慮到生存的重要。 只要生存下去﹐就不愁沒有復仇的機會。 白衣人過之江冷笑道﹕“廢話少說﹐現在你就說要打什麼賭吧﹗” “我要賭你心里想的──也就是說你預備怎麼來處置我們兩個。” 過之江冷冷一笑道﹕“好吧﹗” 柳青婢道﹕“要是我猜對了﹐你放我們走路﹔要是我猜錯了﹐不需要說話﹐你只搖 一下頭﹐我馬上橫劍自刎。” 過之江點點頭﹐說道﹕“好吧﹐你說吧﹗” 柳青嬋道﹕“你所以沒有馬上向我們出手﹐那是因為你顧及著你的聲譽。” “你已經說過了。” 柳青嬋道﹕“你又不放我們走﹐那是因為你根本就沒打算要放我們走。” “廢話﹗” “那麼……”柳青嬋含蓄的目光盯著他道﹕“你想我們會向你出手﹐是不是﹖” 過之江頓時一呆。 柳青嬋於是斷定自己沒有猜錯﹐立刻接下去道﹕“因為這樣一來﹐你就可以順理成 章地對我們下毒手了﹐是嗎﹖” 過之江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一向自負過人﹐從來也不曾考慮到被人擊敗過﹐然而這一次卻是敗了。 雖然並不是在技擊上敗給人﹐可是在智力上已敗給了對方﹗然而一樣是丟人現眼的 事情。 柳青嬋微微冷笑道﹕“所以你明明看見了田福暗中准備向你出手﹐你卻偽裝不知道。” 過之江緊壓在前額上的一綹短發﹐忽然聳立了起來﹐可是立刻又恢復平靜。 一個武功達到他如此境界的人﹐當然不會是一個遇事沖動的人。 雖然他生性嗜殺﹐卻也有他自己一套殺人的規格──他必然也是一個“不欺暗室” 的人。 柳青嬋橫起手中的劍﹐比向嚥喉。 只要他搖一下頭﹐她必然會毫不考慮地橫劍自刎。 空氣一下子靜了下來。 甚久之後﹐過之江才緩緩地點了一下頭道﹕“你猜得不錯﹐我正是這個打算﹐你很 聰明﹐善於捕捉機會﹐但是下一次再遇到我手里﹐這一套就不靈了。” 柳青嬋心里松了一口氣。 她初次嘗到戰勝敵人的快樂。 她緩緩地把長劍插回劍鞘里。 “下一次再遇見你的時候﹐我當然另有一套對付你的方法﹐也許﹐我會要你的命﹗” 過之江全身打了個顫。 不是怕﹐是氣﹗ 如果早聽見她這一句話﹐他必然會毫不考慮地向她出手﹐那麼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然而﹐她剛才卻沒有說出任何可以激怒他的話。 武林中無論正邪哪一道﹐最標榜的就是“信義”兩個字﹐只要自視甚高的強者﹐無 不信守著“一諾千金”的格言﹐只要是由自己嘴里說出來的話﹐絕不反悔。 “冬眠先生”過之江忽然發覺到對方這個女孩子的不可輕視。 他冷笑了一聲﹐緩緩地說道﹕“我們總算認識一場﹐我可以問一下你的名字麼﹖” 柳青嬋毫不猶豫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過之江冷笑著道﹕“我記住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說完他伸出一只白手﹐攀住了一棵竹子﹐用力地把它彎了下來﹐突地一放。 只聽得“嗖”地一聲﹗ 彈起來的竹於﹐把他像一支箭般地射了出去﹐剎那間已消逝無蹤。 “天一門”地處大名西隅。 在武林二十三大門派中﹐忝居末席。 昔年在天一門最盛時期﹐這一門派也曾在武林中大大放過異彩﹐然而自從前掌門人 裘風去世以後﹐掌門職司落在其師弟“混元掌”藍昆手里以後﹐這一門派在江湖上的聲 望可就每況愈下了。 這意思倒也不是說當今掌門人“混元掌”藍昆的武功不濟﹐實在說﹐這個人是個老 好先生。 如果一定找出原因的話﹐勉強可以說他不長於行政管理﹐而且有點逃避現實﹐凡事 都拿“出世”的眼光去衡量﹐做事不積極﹗苟安﹗ 這麼一說﹐好像他的缺點又太多了一點…… 自從五年前﹐藍昆感染了嚴重的風濕症之後﹐他的以上那些缺點﹐可就表現得益加 明顯。於是﹐“天一門”這一武林大派﹐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墮落下去的﹐而且一落千 丈﹗ “天一門”﹐原有眾多弟子﹐六堂長老。 由於當今掌門人藍昆的消極﹐凡事不與人爭﹐哪怕是人家欺侮到頭上﹐他也常常不 加理睬﹐眾弟子實在氣不過﹐紛紛遷善為良。 有些弟子雖然得藝自“天一門”﹐卻為此而改投了別的門派﹐在武林規矩上來說﹐ 這是絕不可饒恕的大罪﹐然而﹐這位藍老兄卻真是好涵養﹐聽過之後﹐一笑置之。 這麼一來﹐必然是眾叛親離。 “天一門”現在是門可羅雀﹐再也難以想像昔日的光榮了。 說起來﹐這位藍老先生等於是在唱獨台戲﹗ 偌大的一個門派﹐如今只剩下了四個人。 除了藍昆本人外﹐還有三個人。 一個是劉長老﹐一個是洪長老﹐還有一個不是長老﹐是個道道地地的年輕小伙子。 這小子姓弓名富魁﹐二十五歲﹐是豫東來的。 前掌門人裘風認為這個人是不可造就的蠢才﹐一直就看不起他。 可是裘風去世以後﹐當今掌門人藍昆上台以來﹐這位老好先生﹐對於這個師兄認為 不堪造就的蠢才﹐卻似乎特別順眼。 也許是為了報答他的知遇之恩﹐所以在所有弟子眾叛親離以後﹐這個弓富魁卻仍然 守著這個敗落的門戶﹐不肯離開。 劉長老是掌門人的師兄。 洪長老是掌門人的師弟。 兩個人別看輩份很高﹐說白了實在是兩塊廢物﹐再說一句不中聽的話﹐實在是因為 外面沒辦法混了﹐才廝守著這個老家。 借大的一個武林名門大派﹐如今就只這麼四個人。 藍昆可以說已經完全跳開三界﹐不問外事﹐一天到晚坐在雲床上參佛習道。 然而他到底是一派名門的掌門人﹐自有其不隨凡俗﹐不同於一般的風度。 至於劉、洪二位長老﹐可就實在太不爭氣了。 過去“天一門”聲勢喧赫的時候﹐每月都有出道的徒子徒孫大批地孝敬﹐劉、洪二 位可以不需要工作﹐坐享衣食﹐但是現在情形不同了。 雖然現在再也沒有弟子甘心孝敬﹐可是劉、洪二位依然不事生產﹐老習慣不改﹐依 然是茶來張手﹐飯來張口。 三個老的都享福﹐吃苦受罪的就只有那個沒出息的徒弟弓富魁﹗ 他每天必須到山上采摘藥材﹐拿到市鎮上去賣。“天一門”所在地的五母山﹐後山 上出產很豐富的煤礦﹐弓富魁每天都要開采十幾車煤﹐賣到附近煤炭行。 就是靠這些﹐才能維持著四個人的生活。 藍昆時常感傷地說﹕“要不是小魁子﹐我們三個老人都要餓死了﹗” 事實上確是如此﹗“天一門”的確是不行了﹗ 冬天的太陽是寶貴的。 院子里的雪才化了不久﹐沒有風。 劉、洪兩個長老一人一把藤靠椅﹐坐在廊子下面。 太陽照在他們那身老羊皮襖上。 兩顆白發皤皤的頭。 兩張疊滿了皺紋的老臉﹐勾畫出此一刻淒涼落寂的畫面。 時間是“申”時已過“酉”時才到。 西邊垂掛著的日頭﹐看樣子馬上就要沉下去了。 劉長老嘆息一聲道﹕“小魁子下山老半天﹐也該回來了﹐我還等著他帶回來的酒呢﹖” 洪長老道﹕“這小子最近不大聽話了﹐交待他的事情常常都辦不到﹐以後要好好說 說他。” 劉長老剛要說話﹐卻聽見身後傳出一聲冷笑﹗ 二老一齊回頭﹐意外地發覺到﹐原來是掌門人到了。 藍老頭子一身短襖﹐兩只手拄著一根紅木短杖﹐銀眉銀發﹐宛若畫上仙人一般。 劉、洪二位頓時吃了一驚﹐相繼站起。 多年以來﹐藍昆一直是住在他那間丹房里﹐前院與後院相距甚遠﹐藍昆從來不曾到 前院來過。 莫怪乎劉、洪二位那般的吃驚了﹗ 劉長老慌忙上前作勢攙扶他﹐藍昆卻退後了幾步。 洪長老含笑趨前道﹕“掌門師兄身子骨看來輕快多了﹐坐﹗坐﹗” 藍昆兩只手拄著棍子冷冷地道﹕“小魁子還沒有回來麼﹖” 劉長老道﹕“說的是呀﹗我們等他老半天了﹗” 洪長老道﹕“這小子生來是個野種﹐只要一出去﹐就想不到回來﹐天都快黑了…… 他回來以後﹐師兄你要好好教訓他一頓才是。” “掌門人有什麼要緊的話關照麼﹖”劉長老問道。 藍昆點了下頭道﹕“很要緊。” 說完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一雙沉郁的眸子﹐緩緩地在前院各處轉了一圈﹐特別是 “天一門”那塊大橫匾﹐他注意地盯了幾眼﹗ 臉上是說不出的一種感慨。 眸子里流露出的是無限依依的一種情誼。 劉長老頓時大為緊張﹐“掌門人﹐莫非有什麼不妥的事情麼﹖” 藍昆才把注視著“天一門”那塊橫匾的眸子轉了回來﹐改為注意在二老的身上。 “我們這里還有些什麼人﹖” “噢﹐”劉長老笑了一下道﹕“掌門人問得好﹐就是我們四個人了﹐哪還有什麼人﹖ 一群牛肝狗肺的東西……” 藍昆淒涼地點了點頭﹐苦笑了一下道﹕“這些年﹐我早已不問門里的事了﹐倒是多 虧了二位師兄弟﹗” 洪長老一個勁地吸著煙﹐寒暄地笑道道﹕“哪里﹐哪里……自己師兄弟嘛﹐說這些 干嗎﹖” 藍昆苦笑著﹐一面點頭道﹕“是我無能﹐也是氣數使然﹐‘天一門’完了﹗” 二老跟著嘆息了一聲﹐卻沒有想到藍昆的話別有所指。 劉長老說﹕“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掌門人也不必自責﹗也許若干年後﹐‘天一門’ 仍能光照武林……” 這話說得太離譜﹗所以他才說了一半﹐就發覺太荒誕﹐自己就停了下來。 藍昆一雙眼睛在劉、洪二人身上轉了轉。苦笑了一下道﹕“適才我靜中參悟得悉 ‘天一門’眼前將有一步大難。” 劉、洪二人頓時吃了一驚。 劉長老張大了嘴道﹕“大……難﹖” 藍昆嘆息一聲道﹕“我近幾年來參習上乘心法﹐對於吉兇之數﹐常有靈驗﹐你們且 看。” 說罷﹐他拄杖站起踽踽向窗前行近。 劉、洪二人亦跟過去。 藍昆手指後山﹐但見一團濃重的黑雲﹐緊緊罩壓著山巔﹐卻有一道朱紅色的光條﹐ 穿雲直下﹐把後山陵地染成一片血紅。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五、預留復興人 劉、洪二位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藍昆卻面色蒼白﹐又嘆了一聲道﹕“大禍臨頭﹐不好﹗不妙了……” 劉長老道﹕“掌門人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藍昆一雙眸子微微一閉道﹕“烏雲罩頂﹐久旋不去﹐必將有禍﹔血光迸現﹐殺襲祖 陵﹐‘天一門’當啟殺劫﹐只怕滅門大難將至﹐二位師兄弟﹐你們還是收拾收拾逃命去 吧﹗” 二長老頓時嚇了一跳﹗ “這……這可是當真﹖” 洪長老全身一陣子顫抖﹐差一點坐倒了下來﹐嘴里一個勁兒地哆嗦道﹕“這……這……” 藍昆四下看了一眼道﹕“小魁子怎麼還不回來﹖” 他強自鎮定了一下﹐目注劉、洪二位道﹕“你們還怔在這里干什麼﹐莫非當真要死 在這里麼﹖” 洪長老一驚﹐道﹕“是……” 劉長老怔道﹕“只是掌門人……” 藍昆面色凌然道﹕“我是‘天一門’的罪人﹐抱定此身應劫﹐倒要看看對方是怎麼 一個來路……” 大難先知﹐他內心感慨萬千﹐一時真不知從何說起。 頻頻嘆息著﹐他遂又說道﹕“小魁子……這孩子﹐我還有許多話要關照他……” 說完他轉過身來﹐看向劉、洪二位﹐呆了一下﹗眸子里現出了一片淚光﹐紅木杖用 力地在地上頓了一下﹐遂向後院轉身自去。 洪長老一拉劉長老道﹕“快走﹗” 二人剛剛跑轉出正面堂廳﹐可就看見弓富魁背上背著一個竹簍﹐兩手上提著很多東 西﹐正一步步拾級而上﹗ 洪長老﹕“這小子。” 來人弓富魁二十四五的年歲﹐一身玄青粗布衣褲﹐足踏草鞋﹐這麼冷的天﹐他僅僅 外面罩著一件豹皮背心。 純樸敦厚的一張臉﹐看上去絲毫沒有浮薄不實在的時下少年的習氣﹗也許是平日慣 走山野﹐伐木開煤練就出一身結實的肌肉…… 他的輕功顯然不錯﹗ 否則的話﹐萬萬不會在背負著如此多東西之下﹐會如此矯健﹗ 上千級的石階﹐不一會的工夫已來到了頂頭。 一進門﹐看見劉、洪二老﹐他忙把手上東西放下﹐抱拳見禮道﹕“師伯師叔﹐有勞 久候﹗” 劉長老道﹕“我的酒呢﹗” 弓富魁雙手捧起一個瓷壇﹐趨前道﹕“為了這壇酒﹐弟子多走了五里路﹐是在柳葉 軒買的﹐師伯你瞧瞧看﹐這是陳年的花雕﹗” 劉長老伸手接過來﹐立刻臉上帶出了笑紋。 天塌下來他都不在乎﹐只要今朝有酒。這就是他的處世哲學。 洪長老卻道﹕“你這孩子﹐掌門人找你有重要事呢﹐還不快去﹖” 弓富魁吃了一驚﹐慌不迭地向後院步入。 劉長老抱著酒喜滋滋地坐下來﹐正要找東西倒酒﹐洪長老大急道﹕“你是怎麼回事﹐ 掌門師兄的話你沒聽見麼﹖” 說著用力地拉他站起來。 二人走幾步﹐劉長老用力地甩開了洪長老的手。 洪長老一怔道﹕“怎麼回事﹖” “要走你走﹐我是不走。” 說著﹐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你真的想死﹖” “死﹖” 劉長老開了酒壇子﹐先喝了一口﹐大叫一聲﹕“好酒﹗”才把一雙眼睛瞟向洪長老﹐ “沒見過你這種傻鳥﹐隨便幾句話﹐你就當真﹗” “咦﹐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他娘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這……” 洪長老顯然不知所指﹐有置身五里霧中的感覺。 “我老實跟你說吧﹗”劉長老左右看了一眼﹐聲音放小了道﹕“老藍這一套騙得了 別人﹐他卻是騙不過我劉天柱﹐咳﹗他打的是如意算盤﹗” “什麼如意算盤﹖” “傻鳥﹗” 仗著他是師兄﹐再加上平常愛喝上幾口老酒﹐劉長老一向是口無遮攔。 現在他又展示出他的獨到見解。 “你想想看﹗”劉長老說﹕“現在門里就我們三個長老﹐‘天一門’這份產業值多 少﹖你算過沒有﹖” “這個……這一點我倒沒想過。” “你沒想過﹐你這種傻鳥還能想什麼﹖我告訴你吧﹗” 說著他伸出了五個指頭﹐道﹕“值這個數﹗” “五十萬” “五百萬﹗”劉長老哈哈笑道﹕“五百萬兩銀子﹐你想想看﹐這不是個小數目吧﹗” “這……你是說……” “老藍想用兩句話﹐把我們兩個給嚇唬走了﹐這份家當他可就跟小魁子兩個獨吞了﹐” “嗯﹐你這麼一說﹐好像真有點道理似的。只是小魁子……” “他當然離不了小魁子﹐你沒看見嗎﹐平常兩個人親得不得了﹐誰要說小魁子不好﹐ 他娘的他就第一個生氣﹐好像你我反倒成了吃閒飯的了﹗” 洪長老皺了一下眉﹐道﹕“我看藍師兄還不至於……” “不至於個屁﹗你要走你走﹐我是不走﹐反正生是天一門的人﹐死是天一門的鬼。” 身子往後面一靠﹕“咳﹗我不走﹐看看誰能夠用八抬大轎﹐把我老人家抬出去﹖” 洪長老軟了。 擠了一下他那對小眼睛﹕“這麼說﹐掌門人是有意唬咱們的﹖” “那還用說﹗”劉天柱冷笑著說道﹕“你想呀﹗‘天一門’到了什麼節骨眼了﹐還 能有什麼大難﹖他娘的﹗總共三老一少﹐還能在江湖上起什麼浪﹖興什麼風﹖誰還犯得 著給我們過不去﹖這不是藍昆胡謅是什麼﹖” 洪長老頻頻點頭道﹕“有理﹐聽你這麼一說﹐是有點道理。” “老弟﹐你到底年輕幾歲﹐跟著你師兄跑﹐咳﹗錯不了。咱們再耗上個三年兩年﹐ 等著老藍不行了﹐咱們就賣房子。到時候﹐他小魁子敢說一個不字﹐我就拿門規制他﹐ 叫他連屁也不敢放一個。” 洪長老頓時心花怒放﹐先前的恐懼一股腦地拋置九霄雲外。 劉長老嘿嘿一笑﹐站起來道﹕“來吧﹐兄弟﹐昨天晚上我鹵了一只雞﹐咱們喝去吧。” 弓富魁神情蒼惶地來到了後院丹房。 只見門簾高卷﹐掌門人長發披肩﹐盤膝高坐雲床﹐他身前置著“天一門”的鎮山之 寶“雷音劍”﹗正自用一塊布巾﹐細細拭著劍鞘上的塵灰。 這口劍自從藍昆接事以來﹐還從來沒有施用過﹐那麼今天破例拿出來﹐顯示出事態 的不比尋常﹗ “你來得正好。”藍昆一眼看見弓富魁點著頭道﹕“進來﹗” 弓富魁步入行禮站定﹐道﹕“師父找我有事﹖” “有一件大事﹐你坐下。” 弓富魁應聲坐好。 藍昆徐徐道﹕“時在辛亥﹐烏雲罩山﹐不出七日﹐眾死一生。” 微微一頓﹐他感慨萬千地嘆了口氣接著說道﹕“紅雲祖師爺在六十年以前﹐竟然算 出了今日之不幸﹐誠乃不可思議之異數也﹗” 弓富魁怔了下﹐道﹕“師父請說明白一點﹐莫非有什麼不幸的災難要降臨在‘天一 門’中不成﹖” “你說得不錯﹗”藍昆緩緩地接口說道﹕“為師靜中參悟﹐得悉大難將臨﹐醒轉之 後﹐又以六合神算﹐起了一課﹐証實大禍將在眉睫﹐本門氣數已盡──誠天意也﹗” “師父……你老怎麼這麼說﹖” 藍昆長嘆一聲道﹕“我適才已經知會了你兩位伯叔﹐默察他二人晦透頂門﹐恐怕難 逃大劫﹐只是徒兒你神英內蘊﹐或可躲過劫數也未可知。我返回丹室﹐找出前人手本﹐ 意外發現了你祖師爺早在甲子以前﹐就已算定了今日遭遇﹐可見天意使然……”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緩緩地道﹕“處理非常事﹐當得非常人。紅雲祖師爺有眾死 一生之語﹐顯然說的就是你。只是為師神課中顯示之敵﹐竟是本門開創以來所未見的大 敵﹐加以課上顯示對方功力而言﹐只怕當今天下也少有其匹。為師不敏﹐苦思再三﹐竟 然不知此人路數。” 弓富魁驚愕道﹕“莫非沒有化解之法麼﹖” 藍昆連連搖頭道﹕“沒有﹐如果為師卦上顯示屬實﹐只怕非只本門難逃大難﹐而整 個江湖武林﹐都將難以逃過這步大劫﹐受難者難以數計。” 弓富魁不禁為之瞠然。 藍昆道﹕“我剛才已按你辰庚八字﹐再起一卦﹐得悉你竟是大難中絕少吉人之一﹐ 過此大劫之後﹐來日不可限量﹐足見為師一雙老眼認人尚真﹗本門雖罹大劫﹐能夠保持 你這一條伏脈﹐尚屬不幸中之大幸……小魁子﹐來日本門之復興大業﹐可全在你雙肩之 上了。” 弓富魁霍地站起﹐道﹕“待弟子將山門關了﹐護送師父與二位師伯叔先到後山躲上 一躲吧﹗” 藍昆搖搖頭道﹕“在劫難逃﹐不可強求幸免﹐否則會遭更大之不幸。時已不多﹐小 魁子﹐我有幾件重要事要交待你﹐你要仔細聽﹐不許打岔。” 弓富魁黯然垂下頭來﹐恭應了聲﹕“是。” 自從前掌門人去世以後﹐他全賴藍昆一手栽培﹐藍昆似乎與他特別投緣。 人人都認為藍昆是個無所作為﹐跳出三界作出世奇想的老廢物。 然而弓富魁卻在他身上得到了極多好處。 這些年以來﹐藍昆已把一身武功造詣傾囊傳授﹐誰也不曾想到這個整天開煤伐樹的 小伙子﹐竟然是“天一門”中最成器的一個弟子。 正因為如此﹐藍昆決心要保全這個弟子。 思念著這一段患難相隨的日子﹐師恩如山﹐弓富魁內心之痛楚可想而知。 他是個胸懷大志的人﹗ 在私情上來說﹐他難以割舍藍昆這一位良師﹐在公義上來說﹐他卻又必須肩負起振 興復門的大業﹗ 在萬般猶豫的心情之下﹐他選擇了後者﹐含著滿眼的淚水﹐他恭聽著師尊的教誨。 藍昆雙手把擱置在面前的那口“雷音劍”拿起來﹐遞與弓富魁道﹕“這口劍你收下。” 弓富魁單膝跪地﹐把寶劍接在了手里。 “記住﹐這口劍是本門鎮山之寶﹐萬不可遺失﹐他年重振‘天一門’聲威﹐也全仗 你這個人和此一口劍了。” 說話時他眼皮一連跳動了幾下。 藍昆手掐秘訣﹐面色微變道﹕“大難將臨﹐本來還有些話要告訴你﹐只怕來不及了。” 他伸手拿起了一個布包道﹕“這里面是三本秘籍﹐以及紅雲祖師留下的一本劍譜﹐ 你收起來帶著去吧﹗快﹗快﹗” 弓富魁接過來﹐一時呆住。 藍昆嘆息著道﹕“你切記住﹐來人必是當今邪道第一高手﹐你千萬不可意圖抵擋﹐ 否則必罹殺身之難﹐那時‘天一門’誠可說是真正的完了。” “只是師父……弟子……” “你隨我多年﹐應該知我性情為人﹐不必作小兒女姿態﹐就此去吧。” 弓富魁雙膝跪地﹐實實地向藍昆叩了三個頭。 藍昆道﹕“到前面看看你師叔師伯走了沒有﹐如他二人執意不去﹐也就由他們去吧﹗” 弓富魁應了聲﹕“是。” 他抬頭注視﹐發覺到師尊那張臉﹐竟是出乎意外的鎮定﹐非但沒有絲毫傷感﹐卻像 別有一種欣悅的心安理得模樣。 他知道掌門人這份常人不及的鎮定功夫﹐乃是他十數年修心養性所及﹐實在令人欽 佩。 藍昆見他仍還不動﹐不禁面現怒容道﹕“為師以本門復興大業相托﹐你卻這般無動 於衷﹐果真有了閃失﹐只怕九泉下歷代宗師﹐俱都不得饒恕於你﹐快快收拾一下﹐下山 去吧﹗” 弓富魁不禁陡然一驚﹐深深打了一躬﹐目含痛淚道﹕“弟子謹記師尊教誨﹐誓當以 有生之年﹐不負所托﹐只是仇人面貌不可不知﹐弟子打算目睹此一切應驗之後﹐再離開 本山。” 藍昆原已雙目下簾﹐聆聽後陡然睜開道﹕“不可。你的定力不夠﹐快快走吧……快 去﹐快去……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 弓富魁見藍昆說時聲宏音厲﹐儼然在急怒之中。 相隨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見師父如此對人﹐想知此事極緊迫﹐當下哪里再敢多言﹖ 再打一躬﹐他匆匆轉身步出。 廳子里陡地起了一陣冷風﹐弓富魁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他心里一驚﹐忖思著可能真如師父所料﹐茲事體大﹐哪里再敢掉以輕心﹖ 揣著一顆忐忑的心﹐他快步走到了自己房內﹐把幾套換洗衣褲﹐連同師父贈的雷音 劍﹐以及幾本劍譜包成了一個布包。 頭上戴上一個斗笠﹐把幾兩碎銀揣入懷內﹐他匆匆來到了前院。 前院堂屋里亮著燈。 劉、洪二長老正在燈下對飲。 弓富魁心中一驚﹐大步走進來。 劉長老一眼看見他﹐睜著一對紅眼﹐道﹕“小魁子﹐來﹗來喝兩盅。” 弓富魁驚愕地道﹕“二位老人家真是好興頭﹐掌門人沒有關照二位麼﹖” 洪長老嘻嘻一笑道﹕“掌門人是說笑話﹐我們不信﹐來﹗來﹗小魁子﹐給你師叔斟 上一杯酒。” 弓富魁怔了一下﹐暗道﹕“不好﹐看他們二人模樣﹐當真是不想走的樣子﹐這可怎 麼好﹖” 心里想著﹐他就正色道﹕“二位前輩快收拾一下吧﹐不要再喝了﹗” 說著就去收拾桌上的酒菜﹐不意卻被劉長老用力地按住了他的手。 “你干什麼﹖”劉長老翻著一雙小眼﹐滿臉不屑地道﹕“你以為我會相信那些鬼話﹖ 你師父他怎麼不走﹖” “他﹖”弓富魁目含痛淚道﹕“掌門人是職責所在﹐不得不以身應劫﹐二位前輩卻 是大可不必。” 劉長老忿忿地道﹕“去你的﹐要走你走。” “師伯﹐你老這是……” “是你娘的頭﹗” 劉長老大概有了七分的酒意﹐說話也就越無忌諱﹐他大聲地道﹕“我是‘天一門’ 輩份最高的長老﹐就連掌門人也得稱我一聲師兄。你這王八蛋算什麼玩藝﹐我說不走﹐ 就是不走。你去轉告掌門人﹐祖上這份產業﹐他別打算獨吞。” 說完撕下一只雞腿來﹐大口地嚼著﹐又灌了一口酒﹐那張紅臉上閃爍著一片凌人的 兇光﹐大有一言不合﹐即要動武的模樣。 弓富魁這時才明白真象﹐怔了一下﹐想到掌門師尊一片好意﹐反倒落得遭人疑忌﹐ 心中極是不平。 奈何二位長老雖是無名之人﹐輩份卻尊﹐他們說不走﹐自己也無能相強。 當下長嘆一聲﹐站起來道﹕“掌門人一番好意﹐想不到二位前輩﹐反倒誤會他老人 家。掌門人神算屢應不爽﹐這一次更不例外﹐弟子奉勸二位老人家回心轉意﹐即刻隨弟 子下山便了。” 洪長老冷笑道﹕“他為什麼不走﹖” 弓富魁道﹕“掌門人職責所在……” 劉長老忿忿道﹕“既然這樣﹐我二人也是職責所在﹐你不必多說﹐快滾﹗” 弓富魁又愕了一下﹐當下伏地深深地磕了個頭﹐目含淚光站起身道﹕“既然這樣﹐ 弟子告辭了。” 洪長老嘆道﹕“小魁子呀﹐我看你還是不走的好。” 弓富魁說道﹕“弟子蒙掌門人以重責相托﹐非走不可﹐二位老人家﹐請多多保重。” 說罷﹐又拜了一拜﹐遂轉身掉頭而去。 弓富魁不知是怎麼回事﹐忽然繞了彎兒﹐由側門步出。對他來說﹐完全不是他的本 意﹐可見得鬼使神差﹐冥冥中自有安排。 心里懷著對二位長老的遺憾﹐他不勝傷感地步出‘天一門’院牆之外。 牆外是一道登山的石階。 石階的寬度僅可容雙人並行。 弓富魁由側門步出﹐一路順著石階向山下行走﹐由此上看﹐正可見天一門面對石階 的巍峨大門。 這時天色近晚﹐暮色蒼冥中響起了一天的鴉噪﹐暮色、穹蒼、鴉群﹐交織成一天的 惆悵。 弓富魁不禁對著這即將離別的師門﹐感到萬分的難以割舍。 他下意識地望著那座巍峨大門。 豈知一望之下﹐使得他怦然一驚﹗ 夜色暮靄里﹐一個人正面對“天一門”佇立著。 那個人瘦長的身體﹐筆直的立勢﹐就像屍體一般的僵硬。 弓富魁只看見他一個側面﹐覺出來人那張臉﹐是超越時下一般人的蒼白。 他衣飾怪樣﹐單薄的半截白衫﹐顯眼的是上面那閃閃有光的金鈕扣。 一條十分寬大的黑色褲子。 黑油油的一綹短發﹐緊緊貼在前額上。 這個人給人的第一個印像﹐就不平凡。 一種恐怖的心理作祟﹐陡然由弓富魁內心潛升而起。 “莫非這個人就是……” 他頓時停住了步子。 那個人已然邁進了‘天一門’的大門。 弓富魁禁不住心里感到一陣悚然﹐直覺告訴他﹐這個人﹐正是天一門滅門的大敵。 他回頭走上幾步﹐跳上一堵山石。 含著一腔悲憤、激動、傷感﹐他緩緩地坐下身子來。 他必須要耐下心等待著証實這件事情的發生。 人生最悲哀的事情﹐莫過於斯﹗ “冬眠先生”過之江在殺害柳鶴鳴﹐大鬧大名府台衙門﹐以及再臨“青竹堡”﹐邂 逅柳青嬋主僕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來到了“天一門”﹐在時間上來說﹐顯然 要較諸柳青嬋主僕快了許多。 盡管如此﹐他仍然慢了一步。 如果他能早到一步﹐“天一門”唯一的瑰寶﹐未來光大門戶的弟子弓富魁的命運﹐ 可就十分難說了﹗ 一步之差﹐弓富魁竟然安然脫險﹐誠天意也﹗ 院子里十分蕭條﹗ 穿堂風“颼颼”地由兩面廳子里穿過來。 “冬眠先生”過之江抬起頭﹐打量了一下那塊“天一門”的金字大匾﹐面上不著表 情。 堂屋兩扇大風門緊緊地關鎖著﹐這証明劉、洪二長老盡管嘴里一千個不在乎﹐心里 多少也犯了一些嘀咕﹐要不然這兩扇堂屋大門通常是不上鎖的。 這又能有什麼阻攔的效果﹖ 冬眠先生緩緩伸出一只手掌。 那只手在他有意使它成為一把“刀”的作用時﹐它果然就像是一把刀了。 順著門縫向下一按﹐一落﹗ 碗口粗細的一截門閂﹐竟然齊中一折為二﹐接著輕輕一推﹐兩扇門就大開了。 堂屋內點著兩盞燈。 這兩盞燈﹐是無論如何都點燃著不熄滅的﹐因為它是“長生燈”﹐是置在長生案上 的。 案子上列著“天一門”開派以來﹐列祖列宗的神位。 過之江似乎暫時無意侵犯。 蒼白的臉﹗ 慘綠的燈焰。 凌人的殺機。 他四周打量了一眼﹐遂邁越過通向內室的門坎﹐徑直地向中堂步入。 廊道里滿是枯黃的殘枝敗葉﹐左右兩處來風﹐迫使得它們在地上打著旋兒。 抬起頭。 越過這扇窗。 就看見了劉長老和洪長老。 兩個人昏天黑地般地仍在灌著黃湯﹗ 門是緊緊地關閉著。 然而﹐白衣人過之江進來的時候﹐它竟然自然而然地啟開來﹗ 透門而入的風﹐立刻把房里四盞高腳燈吹熄了兩盞。 洪長老驚叫了一聲﹐乍一抬頭﹐頓時酒醒了一半。 房子里已多了一個人。 像過之江這種人﹐乍然一見面的話﹐不給人以驚異的感覺﹐那才叫人奇怪﹗ 洪長老就像見了鬼似地叫了一聲﹐他雙手一按桌面﹐全身已飄出了丈許以外。 “誰﹖” “我。” 問得干脆﹐答得更干脆。 劉長老這時酒也醒了一半。 他跨過一張椅子﹐用不勝驚嚇的眸子打量著對方﹐補一句道﹕“你是誰﹖” “我是我﹗” 洪長老身子一轉﹐又到了門前﹐他伸手摸了一下敞開的門沿﹐才赫然發覺到門閂從 中而折﹐一如刀斬。 妙的是來人手上沒有刀﹗ 奇人奇事﹐叫人不得不刮目相視。 劉長老的“百步劈空掌”有九分的火候﹐洪長老的“雁翅切手”也非等閒。 他們兩個盡管說是好吃懶做的閒人﹐可是到底是“天一門”上一輩的正統弟子﹐身 手自非等閒。 來人的確不是好相與﹐只要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劉長老身子向下一矮﹐雙掌合叩道﹕“你報上個萬兒吧﹐‘天一門’豈是你能撒野 的地方。” 過之江哈哈一笑道﹕“足下可是‘天一門’掌瓢把子的人﹖” 劉長老道﹕“掌門人是師弟﹐我名劉天柱。” 手一指洪長老道﹕“這是我師弟洪同﹐相好的你有什麼話。只管跟我們哥兩個說就 是了。” “跟你們只怕說不著。” 洪長老站在他身子後面﹐早蓄勢以待﹐聽了這句話﹐不禁心中大怒﹐嘴里一聲叱道﹕ “好小子﹗” 身子向前一縱﹐已到了來人身後。 由於冬眠先生過之江一上來的聲勢﹐已顯示出他是一個不可輕敵的對手﹐是以洪長 老從心眼里就不敢輕視他。 他身子向前一欺﹐用“金豹攤掌”的重手法﹐猛地照著來人過之江的兩肩上搭來。 洪長老這一次可是真正遇到對手了。 就在他的兩只手﹐眼看著已將搭在來人雙肩的一剎那間﹐他忽然感覺到由對方雙肩 內﹐驀地滋生一股無名的內勁。 這股勁力﹐使得洪長老的一雙手﹐平空遭遇到了阻力﹐那雙拍下的手掌﹐感覺上就 好像是拍在了一雙充滿了氣的皮球上似的。 洪長老心中一驚﹐足下踉蹌了一下。 動手過招上﹐這就叫露了破綻。 來人“冬眠先生”過之江﹐端的是一身鬼神不測的身手。 洪長老身子退了一步﹐猛然間覺出一股絕大的吸力由對方身上傳過來。 這股力道﹐無形中竟然使得他後退不得。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洪長老驚魂欲飛的一剎那﹐對方來人已然轉過身子來﹐洪長老方自覺出身上一 松﹐對方白衣怪客一只平出的瘦手﹐已然橫掃出去。 “啪”的一聲﹗ 起先是一道烈口﹐緊接著是爆開來的一朵血花。 大股的鮮血﹐由洪長老嚥喉裂口處湧出來﹐就像是決了堤的河水一般。 在此同時﹐過之江身體比閃電還要快地閃了一閃﹐已迫近到劉長老身前咫尺之間。 劉天柱幾乎嚇得脊椎發軟。 他啞著嗓子大叫了一聲﹐一雙手掌用“連環進身掌”的打法﹐“啪﹗啪﹗啪﹗”一 連拍出了三掌。 過之江身體不動﹐就在他三掌來到的同時﹐他身子扭轉著如一條蛇般的靈活。 妙﹐劉長老三掌﹐看上去似乎都打實在了﹐其實全數打空﹐三掌落處﹐全是對方身 子凹陷之處。 劉天柱暗道一聲不好。 身子霍地向後一倒﹐點足就退。 慢了一步。 姓過的殺人﹐確是有一套。 最妙的是他永遠給對方出手的機會﹐但是只一招﹐如果你一招不得手﹐能夠活命的 機會就微乎其微了。 劉長老退後的身子快。 姓過的手更快。 一退一追﹐只聽得“篤”的一聲。 這一次不再是喉管﹐而是腦門正中。 過之江一根手指﹐就像劍般的鋒利﹐深深地扎入到劉長老的前額腦門之內。 拔出手來﹐噴出來的不是紅的血﹐而是白的腦漿。 劉長老繼洪長老之後﹐身子一翻就倒了下去。 兩個人﹐兩條命﹐就是這麼回事﹗這麼簡單﹐一照面的當兒﹐雙雙完蛋。 過之江抬起一條腿﹐把橫在面前劉長老的屍體踢了個翻身﹐向前跨出一步。 他身子定下來﹐那雙耳朵前後聳動了一下。 “聽覺”似乎是他一種極為突出的感官之一。 在他凝神屏息靜下心來聽察的時候﹐十數丈方圓之內﹐一片落葉﹐一瓣飛花﹐也逃 不過他的耳朵。 現在他已經可以斷定﹐十丈方圓之內﹐再也沒有第三個生人。 的確有點出乎他意料之外。 想不到偌大的一個門派﹐僅僅只有兩個武技並不突出的老人。 他緩緩步出這間屋子。 當空是一輪冰盤般的皓月。 皎潔的月光﹐隨著冷冽的夜風襲過來﹐任何人在起初一經接觸到這股風力時﹐俱會 情不自禁地打上一個寒顫。 然而這個人。 “冬眠先生”過之江﹐好像天生是來自寒冷的世界。 他的血一定不是像常人那般熱的﹐可能早已經被寒冰所凝固。 寒山夜月里看上去他愈加的恐怖。 “天一門”前院一共有三進院落。 過之江每踏入一進院子﹐不需要逐屋地去尋找﹐只憑著他的聽覺感官﹐就可以斷定 有人沒有﹗ 一個活著的人﹐不可能沒有一點聲音﹐即使你睡著了﹐也會有呼吸聲音﹗ 即使是輕微的呼吸聲音﹐也不會逃過他的耳朵。 他顯然有此自信。 前三進院子﹐在他聽覺之下﹐証實確是沒有生人﹐現在﹐他踏入到第四進院子。 他足下方一踏進這院子﹐立刻就覺出有異。 他鼻子里立刻聞出來一股檀香的氣息﹗然而他的耳朵雖經仔細聆聽﹐卻並不能聽出 “人”的聲音。 過之江吃了一驚。 經他判斷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可能是這層院子里﹐也同前三層院子一樣﹐沒有一個人。 另一種可能是有人。 如果屬於後者的話﹐這個人﹐顯然就大非尋常﹐起碼﹐是一個道力高強的修行者。 因為他已經能如意地控制呼吸的輕重﹗很可能是一個丹士﹗ 過之江身子紋絲不動﹐看上去他直直呆立著﹐像是一塊石頭一般呆板。 然而他內在里﹐正在聚精會神地體察入微。 憑著他異於常人的一種特殊官能﹐他已經確定院子里有一個人。 這個人﹐不等他開口﹐已經先說話。 “貴客光臨﹐請恕有失迎迓。失禮之至﹗” 話聲由西側邊一間刻著空花窗扇的房子里飄傳出來。 過之江這才注意到﹐那扇窗子里沒有亮燈﹐門上懸掛著一扇竹簾。 室內人坐在暗處﹐透過竹簾﹐向著亮有月光的院子里看﹐當然是一目了然。 過之江冷笑道﹕“足下何人﹖” “‘天一門’第七代掌門藍昆。” “藍昆﹗”過之江愣了一下道﹕“那麼裘風呢﹖” 暗中人嘿嘿笑道﹕“裘掌門已物故多年﹐尊駕來晚了。” 過之江道﹕“不晚﹐足下既然是今日之掌門人﹐那麼就找你說話。” 暗中人藍昆幽然一嘆﹐道﹕“尊駕大名﹖” “過之江﹗” “過朋友與裘前掌門人是朋友﹖” “是冤家。” “好。”藍昆微笑說道﹕“多年風濕﹐不便於行﹐請恕藍某不起身來迎接。” 話聲方住﹐那扇垂掛著的竹簾﹐忽然倏地凌空蕩起﹐嘩啦一聲﹐似乎被一股風力激 得蕩了開來﹐而垂下的一端﹐正好搭在了門框上端。 如此一來﹐房里房外再也沒有障礙視線之物了。 藍昆固然可以更清晰地看見過之江﹐過之江卻也看見了藍昆。 由黑處向明處看﹐天經地義﹐誰都可以看見。 可是由明處向黑處看﹐可就不尋常﹐除非這個人能有像貓一樣的奇異眸子。 過之江的那雙眸子﹐竟然具有貓一般的特色。 當竹簾方自卷起的一剎那﹐他已看見了藍昆其人。 那個皤皤的白發老人﹐穿著一襲肥大的長衣盤膝坐在雲床上。 過之江甚至於可以看見他穿的是一襲藍色衣服。 豆大的一點螢光﹐發自藍昆手上﹐火石已經點燃了紙媒子。接著把面前豆油燈也點 著了。 丹室內頓時散出了一片昏光。 過之江仍然立在原來的地方。 “足下也習過丹術麼﹖” 藍昆點了一下頭道﹕“空下了十多年功夫﹐仍然不成氣候。比之尊下差多了。” “你何以知道我也習過丹術﹖” “哈哈……”藍昆仰頭笑了一聲道﹕“看尊駕手、眼、身、步﹐已知有半仙之體。 貴客臨門一敘如何﹖” 過之江道﹕“‘天一門’武林大派﹐何以只剩下連同足下﹐一共三人﹖豈非空負盛 名﹖” 藍昆嘿嘿一笑道﹐“幸虧只有三個老朽人物﹐否則豈非全將濺血尊駕掌下﹐尊下既 然具有此絕世身手﹐焉能嗜殺若此﹐真正令老朽百思不得其解。” “死者當死﹐生者當生﹐合乎物競天擇原則﹐過某不過承諸天意﹐替天行道而已。” 藍昆黯然點頭道﹕“好一個替天行道﹐朋友既然來了﹐何不進來一談﹖” 過之江身形微閃﹐翩若清風﹐不見他雙膝彎曲﹐整個身體已直直地飄進藍昆的丹室 之內。 二者距離﹐不過咫尺之間。 過之江身形方自落下﹐頓時覺出對方身體之內﹐傳出一股莫大的勁力﹗ 這就是不容侵犯的強者姿態。 藍昆當然知道來人過之江不是易與之輩﹐同時也感受到過之江充沛凌人的內功潛力。 雙方雖然未曾出手對搏﹐卻已經較量了第一陣。 藍昆的姿態﹐顯然已不似先前從容了。 面對著過之江﹐他好像被一股莫大的無形力道迫著﹐只見他的身體已有後仰之勢。 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他已面色赤紅﹐並且呼吸加劇﹐再過一會兒﹐他面頰上已沁 出了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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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深仇壓心底 過之江絲毫不顯異態﹗ 他也沒有後退的意思﹗ 藍昆終於發出了咳嗽的聲音﹐而且身形開始前後輕微地搖動起來。 過之江臉上帶出了一絲冷笑。 他只用一雙精銳、深邃的眸子逼視著對方﹐似乎有意要看對方出丑﹐要看看對方能 挺上多少時候。 兩者又相持了一段時候。 藍昆終於忍不住把兩只手伸按在身後﹐並且發出了急劇的喘息之聲。 過之江臉上的冷笑﹐改為微笑。 微笑並不代表和善﹐那只是一種欣賞的姿態﹗ 似乎藍昆的窘態畢露﹐已經帶給他極大的快感。 試想有什麼能比眼看著敵人在自己微笑的姿態里倒下去更快樂﹖更令人欣慰﹖ 藍昆原已挺受不住﹐忽然間覺出來壓諸在本身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下。 他才得以喘上一口氣。 “老朽……尚未請……教……” 說了這幾個字﹐他已喘成一片。 過之江臉上帶出凌人的豪氣。 “藍老頭﹐你有話快說﹐否則後悔無及。” 他臉上的微笑已經消失﹐代之是一種陰森森的凌然殺機﹐似乎這才是他原始面目。 藍昆從來不曾這等劇烈地喘息過。 “喘息”似乎已足以代表他失敗的命運。 “我請教尊駕出身……師承何人﹖” “你看呢﹖” “以老朽看來﹐頗似大荒山的獨孤老人門下。” “當然﹗”他加以補充道﹕“以尊駕今日所表現的身手來看﹐似乎已在當年獨孤老 人之上……” 他這里所說的“獨孤老人”﹐正指的是當年在君山﹐慘遭十一門派聯手攻擊的邪派 中第一高手﹕獨孤無忌。 獨孤無忌在那一次戰役里﹐曾遭“乾坤正氣門”的尚先生所暗算﹐將一張姣好英俊 的玉貌毀損﹐一夕間他由潘安之貌變為鬼魅之姿。 那獨孤無忌原有中原第一美男之稱﹐事發後痛不欲生﹐以“屍解”之術﹐遁入大海﹐ 毒手殺死尚先生之後﹐揚言天下﹐三十年後當派其弟子入霸中原﹗ 這已經是一段褪了色的往事了。 除非你不曾想到它﹗ 如果一經觸及﹐它必然仍血漬斑然。 在當年來說﹐那是一件大事。 震驚天下的大事﹗ 多少人擊節稱快﹗ 多少人扼腕嘆息﹗ 多少深閨流淚﹗ 多少人又繪影圖形地去加以臆測﹗ 那位風度翩翩、貌如子都的天下第一美男子﹐自從那次以後當真就失蹤了。 似乎應該是一件褪了色的往事了。 然而這件往事經過藍昆輕輕地略一提及﹐馬上就活現眼前﹗ 四旬出頭的過之江﹐算算時間﹐當年事發之日﹐不過十齡左右。 他似乎不應該了解到當年之事。 然而他好像很了解的樣子。 了解得很清楚。 因此在藍昆方一提及這件往事時﹐他的神態顯著地變了一下。 藍昆冷冷地道﹕“獨孤無忌是尊駕什麼人﹖” 過之江反問﹕“你猜呢﹖” 藍昆道﹕“可是令師﹖” 過之江臉上綻出了兩道深刻的紋路。 他緩緩地道﹕“你猜對了﹗” “猜對了……” 藍老頭閉上了眼睛﹐臉上不曾帶出一點喜悅的顏色﹐卻是一種失望的顏色。 當然他早已經了解到“猜對了”這三個字的代價。 死亡﹗ 面對“死亡”﹐即使你是一個通天徹地的勇士﹐起碼也不會感覺到它是一件“可喜” 的事情。 藍昆當然也不例外。 過之江徐徐地道﹕“這麼說﹐當年君山之役﹐你一定參加了﹖” 藍昆睜開眼睛﹐遲滯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愧是個君子。 面對著死亡威脅而不生戰栗的人﹐這個世界並不多。 藍昆就是其中之一。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還嘆了一口氣。 為往事追悔﹖遺憾﹖還是…… “你後悔了﹖” 藍昆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嘆氣﹖” “為……”藍昆冷冷一笑﹐說道﹕“我是後悔了。” 過之江臉上頓時現出了一片得意。 他最欣賞的就是敵人臨死前的戰栗。 似乎那樣﹐殺起來才過癮﹐似乎那樣﹐才顯得“報仇”這兩個字較有意義﹗ 藍昆看了他一眼﹐道﹕“我後悔當年十一派掌門人聯手攻擊的戰略不夠徹底﹐設計 得不夠完美﹐因為那樣﹐才使得令師得以逃得活命。” 過之江頓時臉上一白。 他忽然發覺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像是一塊冰的寒冷。 “為什麼﹖” “因為有了以上疏忽﹐才使得令師能夠逃得活命。” “這麼說你是恨獨孤老人沒有死﹗” “正是這個意思。” 過之江向側面跨出了一步。 似乎這樣﹐他才能更清楚地看清藍昆的表情﹐看透他的內在居心。 “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這樣地恨他﹖” “嘿嘿……” 垂死之前的笑聲﹐必然是可怕的﹗ “為什麼﹖” 藍昆笑得甚為淒涼。 他似乎懶得多說﹐但是又不能不說。 閉了一下眼睛﹐他冷冷地道﹕“這個世界凡是認識他的人﹐必都是恨他的。” 他馬上補充一句﹕“女人除外﹗令師是采花能手﹐他風流自賞﹐恨不能聚天下美女 而淫之。請問過朋友﹐如果撇開你們現有的師徒關系不談﹐你會不恨這種人麼﹖” 過之江偏頭不言。 他果然像是在自己問自己﹗ “不﹐我不會恨他。” 藍昆臉上罩下了驚訝﹗ 過之江貼在前額上的那一綹短發﹐忽然豎了起來﹗ 這是他要殺人前的現象。 藍昆顯然體會出來了。 他身子本能地向後縮了一下﹐可是慢了一步。 過之江的手平斬如刀﹐只一下已由他喉下閃過。 鋒利的手掌划過處﹐一溜子鮮血作帶狀地噴了出來。 藍昆喉嚨里發出了一陣“咯咯”之聲﹐顯然他還有話要說。 可他無論如何是說不出來了﹗ 過之江緩緩地﹐在屋里四周打量了一眼。 這是院子的最後一進。 藍昆也是這最後一進院子里的最後一個人﹐他死了就再也沒有第二個人了。 過之江放了一把火。 “火”先從藍昆所在的“丹房”燒起﹐頃刻之間火勢大作﹐已把前面幾層院子蔓延。 隨後﹐那些高聳的樓房﹐巍峨的建築﹐朱紅的漆柱﹐靛綠的碧瓦…… 飛檐﹐雕棟…… 頃刻之間﹐為大火所吞沒﹗ 風助火勢﹐頓時彌天大火﹗ 在火光流竄﹐烈焰熏天的當兒﹐放火的人已退出舍外。 好像這把火不是他放的。 他是觀眾之一。 “觀眾”這兩個字欠妥。 因為只有他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也在觀火。 這個人其實就離過之江不遠。 兩個人不過距離數丈左右。 過之江當然一眼就發現了他。 他是弓富魁﹗ 弓富魁一直就站在門外﹐向著這所故居“天一門”的深宅大院有所依依。 他雖然沒有看見過之江下手殺害“天一門”內的三個人﹐可是他卻知道那三個人已 經死了。 洪長老、劉長老、藍昆﹗ 前二人對他在感情的深度上來說﹐尚還有一段距離﹐可是後者卻是他的授業恩師。 不止是師生的感情﹗他們之間應該說兼帶父子之間的情義。 因為藍昆一直都關懷著他的生活起居﹐這些已超出了一個老師對學生的關懷范圍。 正因為如此﹐藍昆的死對弓富魁來說就更具有一番悲傷的情意了。 其實﹐包括“天一門”這個門戶﹐以及這所宏大的建築物﹐一木一石﹐一磚一瓦。 這些對於弓富魁來說﹐也都具有一種特殊親切的含義在里面。 那麼﹐這場火﹐燒得也就太令人傷心了。 他心里包藏著對人的懷念﹐對人的憤恨。 弓富魁眸子里﹐滾出了淚來﹗ 那雙看似木訥﹐其實靈活的眸子注意到了他。 “冬眠先生”過之江徐徐地來到了弓富魁的身邊﹐停下來。 他看見了他。 他也看見了他。 只是兩個人又似乎誰也沒看見誰。 兩雙眼睛﹐全都注視著這場彌天的大火。 已經不再是他們兩個人了。 由山下的附近﹐甚至於由山上﹐像是螞蟻一般﹐不知道聚了多少人。 每個人看上去﹐都是那麼的驚詫、興奮。 當然也有人嗟嘆、惋惜﹐為這名門大派﹐慘遭祝融而深深嘆息。 然而這只是極少數的人。 大多數的人是看樂子來的﹐大姑娘、小媳婦、阿公、阿婆﹐都帶著像是趕廟會一般 的心情來看熱鬧了。 這就是人心﹗ 人心的自私﹐只有在這些地方才會發洩得最淋漓盡致﹐一點都不牽強做作地表現出 來。 火光熊熊﹐烈焰熏天﹗ 當然﹐想要完全燃燒干淨這所大建築物﹐那是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的。 火燒個不休﹐也就正符合人心的內在要求。 大家叫著﹐嚷著﹐推著﹐擠著﹗ 只是﹐他們卻始終對火保持著一段距離﹗ “水火無情”這麼簡單的道理﹐是個人就懂得﹐哪怕是一星星一點點﹐沾到身上都 不是好玩的。 只有他們倆﹐像是不怕死似的﹐站得離火這麼近。 兩張臉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被火烘得紅彤彤的。 兩張臉最不相同的是一喜一憂。 過之江面帶喜色。 弓富魁卻面色戚戚。 這可比放的煙花更好看多了。 火蛇躥向天空﹐可又比沖天炮好看得多。 忽然在一陣劈啪聲中彈出一個大火圈子﹐緊接著正面這座閣樓﹐發出了轟隆一聲暴 響﹐倒塌了下來。 一時之間瓦飛石濺﹐火星子四散﹐宛如飛星天墜﹗ 人群里起了一陣子騷動﹐大家紛紛後退。 仍然只有他們兩個站著不動。 一點火星落在了弓富魁的衣裳上﹐剎那間著起火來。 弓富魁速速地脫了下來﹐用足踐踏熄滅。 過之江冷冷一笑道﹕“這位朋友﹐可以請教貴姓麼﹖” “弓富魁。” “弓朋友是‘天一門’中的人﹖” 弓富魁偏過頭來﹐仔細地看了眼前人一眼﹐搖搖頭。 “那麼‘天一門’中有你認識的人﹖” 答案是再次地搖搖頭。 “那麼﹐你為什麼面帶傷感﹖” 弓富魁固然是心內雪然﹐他明確地可以認定﹐面前這個活僵屍般的怪人﹐正是殺師、 滅門、焚屋的罪魁元兇大惡﹐可是他卻牢記著師父所關照的話﹐強把這番仇恨埋在心里。 因為他知道對方那身武功﹐必然遠遠凌駕自己之上。如果一時沖動﹐自己必將濺血 當場。 他當然不是怕死。 是不能死。 也不想死。 所以這口氣他忍下了。 “莫非老兄你心里不傷心﹖” 過之江搖搖頭﹐嘴角帶出一絲笑意。 弓富魁冷笑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同情之心人皆有之﹐老兄你真是鐵石心腸﹗” 過之江並不動怒。 他那張被火光映得通紅的瘦臉上﹐卻也絲毫不著喜色。 “如果在下是鐵石心腸﹐那麼在場這數百人又將如何﹖豈不更有甚之﹖” 弓富魁倒沒有留意到這一點﹐當時聞言不免四下看了一眼。 小孩子騎在大人的肩上在指笑著。 大姑娘踞著腳尖﹐不害臊地大聲嘰喳著。 放眼看過去﹐簡直沒有一張臉不是快樂的﹐能夠保持著不笑的人﹐已經是很難得了。 這一剎那﹐他對於人性的自私與幸災樂禍﹐算是有了深刻的了解。 “如何﹖”過之江打趣地說道﹕“所以說﹐‘人之初﹐性本善’這句話﹐根本就說 不通﹗” “老兄是荀子的門徒﹖” “那倒也不是。” “請教大名﹗” “過之江。” 弓富魁牢牢地在心里把這個名字念了幾遍。 “過兄也是練武的﹖” “嗯。” 過之江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道﹕“不錯﹐不過你怎麼一眼就看出來的﹖” “不是一眼。” “那麼是……” “就憑老兄這個過人的膽識﹐小弟一猜也就猜出來了。” “你是說我站得離火這麼近﹖” “正是。” “嘻﹐這麼說足下也是身藏絕技的人了﹖” 弓富魁點點頭道﹕“不錯﹐小弟也是習武之人。” 過之江臉上帶出了一層費解。 “請教門派﹖” “不敢﹗”弓富魁道﹕“無師無派﹐閉門自通。” 過之江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老實說﹐這是他入道江湖以來﹐第一個看得順眼的人﹐忽然他覺得弓富魁這個年輕 人﹐似乎在性情為人方面﹐與自己極為相似。 他對他出奇地露出好感。 過之江道﹕“弓朋友﹐你來到‘天一門’是為了……” “是路過。” “預備上哪里去﹖” “河間。” “哦﹐”過之江臉上帶出了一絲喜悅﹕“真巧。” “怎麼﹐老兄也要上河間去﹖” “不錯﹗我們結伴同行怎麼樣﹖” 弓富魁怔了一下﹐他轉過臉看著他。 兩雙眼對看了一會兒。 弓富魁忽然一笑道﹕“有何不可﹖” 說完他就轉過身子﹐向外步出。 過之江嘻嘻一笑﹐隨後跟進。 人群圍得緊緊的﹐里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 可是當過之江向外踏進時﹐距離他身前三尺以外的人俱都不由自主地分了開來。 過之江站定了身子﹐那些人卻依然不上來﹐雙方之間﹐像是隔著一層什麼似的。 弓富魁心里暗吃一驚。 “過老兄﹐你好純的功夫。” 過之江臉上帶出了一片凌然﹐並含有幾分傲氣﹐他冷笑了幾聲﹐像是已經接受了弓 富魁的恭維。 他身子霍然再進﹐距離他身前三尺以內的人﹐俱都身不由己向後倒仰了下去。 一時間人翻狗叫﹐亂成一氣。 二人已步出人群以外。 站在通往山下的石階上﹐向山下打量著﹐人潮就像是出巢的蜜蜂一樣地向著山上湧 集著。 火勢方興未艾﹐看來還有一些時候才會熄滅。 過之江在前﹐弓富魁在後﹐一路向著山下步去。 中途弓富魁停下身子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是最後的一瞥。 包含著無限辛酸、傷感的一瞥。 人的感覺有時候的確很奇怪。 就像是有一個人在看你﹐你雖然當時並未看見他﹐卻會突然地潛生一種反應﹐馬上 就知道有人在看你﹗ 弓富魁忽然有了這種感覺。 那是在他目光方自火場收回的一剎那滋生出這種感覺的。 他眼光一轉﹐已經看見了那個人。 一點沒錯﹐那個人果然正在看他。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兩個人的眼睛都正在注視他。 一個獨眼的老人和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 兩個人都像是在躲避著什麼似的那般神秘﹐然而不容否認﹐這兩個人確是在看他﹐ 這一點絕不會錯。 雖然現在這兩個人已經警覺地收回了眼光﹐然而弓富魁早已由他們的目光里﹐體會 出一種凌人的不友善的情意。 未必是“敵意”﹐但是“不友善”卻是可以認定。 弓富魁再向他們投以好奇的目光時﹐兩個人已經隱身於亂囂的人群里。 臨去時弓富魁發覺到那個少女又向自己瞟了一眼﹐他可以斷定﹐那一瞥﹐絕非是人 們所形容的“秋波一轉”﹐或是“深情一瞥”。 那一瞥給他一種冷森林的感覺。 可是當他想探詢那種神秘目光的涵義時﹐對方一老一少已淹沒於人群不見。 弓富魁為人精明干練。 雖然只是那麼匆匆的一瞥﹐他已大概地記下了這老少二人的形象。 他並且可以相信﹐這個印象能夠在自己腦子里保存很久很久﹐直到下一次再看見他 們以前都不會褪色﹗ 過之江已經走了很遠﹗ 他停在最下邊的一級石階上﹐抬頭回望。 “你在看什麼﹖” “兩個人。” 弓富魁信口答著﹐說的卻是實話。 “什麼人﹖” “對我不友善的人。” “你怎麼知道他們對你不友善﹖” “眼睛﹗”弓富魁冷冷地道﹕“只看他們的眼睛就知道了。” 二人並肩前行。 過之江不經意地一笑﹐道﹕“你有仇家﹖” 弓富魁冷笑了一聲。 如果過之江能夠很細心地去分析一下他的笑聲他的話﹐必然會大吃一驚。 因為他這聲冷笑里﹐已明顯地洩露出深切的敵意。 過之江顯然疏忽了這一點。 “學武的人﹐少不了都會有幾個仇人﹐過老兄﹐你大概也不會例外﹖” “然﹗” 過之江點點頭。 弓富魁腦子里閃過方才那老少二人﹐一時頗感詫異。 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實在難以想象會有什麼人對自己懷恨。 當然這也不會太使他介意﹗他內心完全沉緬在對於師尊的死、門戶焚毀的大悲痛上。 人在遭遇大敵的時候﹐常常會出人意料的鎮定──也許不是鎮定﹐是完全麻木了。 弓富魁簡直不能有一點點意念去觸及這件事﹐否則他必將會悲憤地為之瘋狂。 上天似乎有意捉弄他﹐也許是在考驗他的定力﹐偏偏安排過之江與他走在一路。 弓富魁這小伙子果然是個能成大器的料子﹐居然面臨大敵之際﹐應付得如此得當。 對於他得體的應對﹐竟然絲毫不使過之江對他有所懷疑。 相反﹐過之江竟然對這個小伙子﹐頗有一伸友誼之手的意思。 走著走著﹐過之江忽然停住了腳步。 弓富魁對於這個殺人魔王﹐內心是存著十二萬分的警戒的。 現見對方身子忽然停下來﹐當然意味著有什麼事將要發生了。 弓富魁頓時也跟著停下腳步。 過之江道﹕“弓朋友你可曾覺得眼前應該做一件事麼﹖” 弓富魁一怔道﹕“做什麼事﹖” “你說的那兩個人是什麼模樣﹖” “是一個老人﹐一個年輕的少女。” 過之江頓時怔了一下﹐道﹕“那個老人可是只有一只眼﹖” “噫﹐你怎麼會知道﹖” 過之江臉色一變﹐微微一笑道﹕“這麼說﹐這兩個人不是你的仇人了。” “是誰的﹖” “是我的仇人。你等一下﹐我去去就來。” 說著把身子一搖﹐已飄出丈許以外。 弓富魁一驚道﹕“你要干什麼﹖” “要他們的命。” 說完﹐他身子連著閃了幾閃﹐已向來路縱去。 弓富魁心中一凜﹐暗忖道﹕“糟了。” 這個殺人魔王的手段﹐他已經見識了﹐而今由於自己一時多嘴﹐平白地將又要使得 一老一少兩條人命喪生其手。 弓富魁後悔自己一言之失﹐可是又無可奈何。 他暗驚於過之江的身手。 山高百千丈﹐可是過之江一去一回﹐竟是快到了極點﹐不過是交睫的當兒﹐已回到 了眼前。 弓富魁打量著他的神情﹐暫時沒有開口說話。 過之江冷森森地笑了笑﹐繼續向前面走。 弓富魁忍不住道﹕“你找到了他們兩個沒有﹖” 過之江搖搖頭道﹕“去晚了一步。” “這麼說﹐他們已經走了﹖” “不是走﹐是逃。” “過老兄﹐你認識他們﹖” “豈止認識﹖” 弓富魁心里動了一下﹐所謂“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他忽然覺得對於眼前這個大 敵﹐需要多方面地去了解。 他盡量地作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道﹕“他們真是你的仇人﹖” 過之江閉了一下眸子──每當他眨一下眼睛的時候﹐弓富魁都幾乎懷疑他是在閉睛 眼﹐好像他眨眼睛的時間比別人要長得多。 他還有一種習慣性的呆板、木訥﹐卻是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弓富魁對於他的一舉一動都深深地留下了心﹐要說弓富魁對於滅門殺師的大敵無動 於心﹐那可是瞎話。事實上他無時無刻﹐都在留著心﹐以備時間來臨時﹐猝然向對方施 以殺手。 當然在出手之前﹐最重要的是﹐他先要估量一下自己夠不夠斤兩。 直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出手的機會﹐也沒有出手的自信﹐所以他始終沒有出手。 過之江冷冷地道﹕“一般人通常都會犯一種錯誤﹐那就是手下留情。” 弓富魁心里打了一個寒顫。 過之江起碼有一點長處──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弱點。 他遲滯的目光﹐注視著弓富魁﹐道﹕“手下留情的結果﹐只能使自己日後後悔莫及。” “他們是我手下的敗將。” “但你當時並沒有殺死他們。” 過之江站住腳道﹕“啊﹐對了﹗” 弓富魁道﹕“什麼事﹖” 過之江道﹕“你是練武的人﹐又住在這里﹐你可認識一個人﹖” “是誰﹖” “住在青竹堡的柳鶴鳴﹗” 弓富魁心里一動。 “一字劍”柳鶴鳴他焉能不認識﹖太熟了﹐事實上柳鶴鳴是師父藍昆生平的畏友之 一﹐據師父藍昆自己說﹐柳鶴鳴的武功在他之上。 在很小的時候﹐弓富魁還記得有一次這位柳老前輩來到‘天一門’探望師父藍昆與 前掌門人裘風的情景。 那時候弓富魁還記得自己的幾個師兄﹐遵照裘掌門人的指示﹐紛紛向這位武林名宿 請教武功。 那個時候﹐弓富魁由於一來年歲尚小﹐二來由於前掌門人裘風並不認為他是可造之 才﹐所以他只能在參見之後﹐遠遠地站在一旁。無論如何﹐“一字劍”柳鶴鳴這個名字﹐ 他是久仰之至。 此刻這個怪人過之江忽然提到了這個名字﹐不禁使得他大大地吃了一驚。 他怔了一下﹐道﹕“柳老劍客的大名﹐我是久仰了﹐過兄莫非也認得他老人家﹖” 過之江深沉地笑了一下。 天已經很黑了﹐但是弓富魁卻能夠很清晰地看清楚他臉上的神情。 “我是認識他的。”看弓富魁一眼﹐他冷冷地道﹕“那麼﹐我順便告訴你一個消息﹐ 他死了。” “死了﹖” 弓富魁慢慢地垂下頭來﹗ 這是他繼滅門慘禍之後﹐所知道的最最不幸的消息﹗也是除了師父藍昆以外﹐最最 使他難受的一個消息﹗ “是誰下的手﹖”語言里已無可俺飾地顯露出無比的沉痛。 “你很傷心﹖” “不錯。” “為什麼﹖” “因為他是一個可敬的長者。” “這也難怪﹗”過之江緩緩地點了一下頭﹐道﹕“他的確是一個很特殊的老人﹐其 實他原本可以不死的。” “這麼說是他自己找死﹖” “也可以這麼說﹗” 弓富魁把柳鶴鳴的死與師父的死聯在了一起﹐莫怪乎他是這般的傷心了。 “是誰下的手﹖”他又問了一遍。 過之江頓了一下﹐似乎礙於出口。 但是他這種人﹐好像天生就不會說謊似的。 他終於苦笑了一下道﹕“是我。” 弓富魁全身一震﹐其實他早就應該猜想到這個答案﹐可是聽起來兀自免不了震驚。 “你為什麼要對他下這般毒手﹖”弓富魁道。 過之江道﹕“我已經說過了﹐他是自己找死﹐不過﹐他確實也是代人而死。” 弓富魁苦笑了一下﹐道﹕“這話怎麼說﹖” 過之江咬了一下牙道﹕“李知府失信於我﹐我原來打算取他性命﹐但是這老兒強自 出頭……” “所以你就殺了他﹖” “不錯﹗” 弓富魁長長嘆息了一聲。 過之江森森一笑道﹕“你這個人﹐剛才一見﹐我原來以為你我是一路的﹐現在才知 道不是的。” 弓富魁苦笑道﹕“剛才你就應該知道﹐我和你事實已不是一路的。” “為什麼﹖” “因為你放火殺人﹐而後觀火取樂﹐而我卻由始至終﹐都在為著‘天一門’內死的 人悲哀﹐所以你和我在本質上有很大的差別。” 過之江呆了一下。他那張白臉上﹐頓時現出了十分怪異的表情。 “原來你一切都看見了。” “不錯﹐”弓富魁道﹕“起火之初﹐我看見你由天一門內步出﹐所以斷定這場火是 你所放。” “冬眠先生”過之江低下頭赫赫地笑著。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一直都不曾說出來﹖”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七、破釜沉舟志 “因為這不關我的事。”弓富魁道。 過之江抬起頭來﹐一對小眼珠子在他臉上轉了一下﹐道﹕“你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他眼睛又轉了一下﹐抬起手在耳邊搔了一下。 好像他遇見了一件想不開的事似的。 神秘地笑了笑﹐他點著頭道﹕“我想我會很快地就了解你。” 弓富魁道﹕“我也希望我會很快地就了解你。” 他頓了一下又道﹕“剛才的話﹐你還沒說完。” “你是說那個獨眼的老人和那個年輕的女孩子﹖” “是的。” 過之江道﹕“他們兩個人﹐一個是柳鶴鳴的老奴田福﹐一個是柳鶴鳴的侄女柳青蟬。” 說到這里﹐他冷冷一笑道﹕“那個女孩子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弓富魁一怔道﹕“莫非你不是她的對手﹖” “這就要看是哪一方面了﹗”過之江道﹕“在武功方面﹐她與我相差甚遠﹐可是﹐ 在智慧方面﹐似乎我一上來就輸她一籌。” 弓富魁心里一驚。 這時候山上的火顯然已經小得多了。 有些人已經下山往回里走了。 有一些人離開不久﹐弓富魁發現到有一個頭戴竹笠的人正向這邊注視。 由於這人站立的位置﹐正好和弓富魁相同﹐是以弓富魁很自然地看見了他。 他也很自然地看見了弓富魁。 雙方目光一接之下﹐弓富魁頓時心里一驚。 他目光在這人身上一轉﹐頓時發覺到對方婀娜的體態﹐細細的腰肢﹐尤其是那對眼 睛﹐才剛剛看過﹐他當然不會認錯。他就是剛才那個不友善的少女﹐也就是現在過之江 道及的柳青蟬﹗ 柳青蟬一雙手似乎正要舉起來﹐由於弓富魁的目光忽然觸及﹐她的手立刻又放了下 來。似乎有點寒光﹐由她袖內閃了一下。 柳青蟬垂下手後﹐立刻垂首快步而去。 弓富魁這一次不再道出所見﹐心里不由暗自驚怵﹐心想這女孩子好大的膽﹐看她方 才情形﹐分明意圖要向過之江出手行刺。若非是自己一眼看見﹐她暗器必然出手﹐過之 江豈是易與之輩﹐一個行刺不中﹐必罹殺禍。想到這里﹐他內心好不為那個女孩子柳青 蟬慶幸﹐如果不是正巧被自己一眼看見﹐一切後果必將不堪設想。 為了多耽擱些時間好使得對方那個少女走得遠一點﹐弓富魁故意找些話來談。 “過朋友﹐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來自巴東﹐本就不是本地人。” “過朋友請恕我好奇﹐有些事我實在不明白﹐要請教你一下。” “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過之江看著他又眨了一下眼睛﹐習慣性地現出幾分癡呆模樣。 “如果我沒有看錯你的話﹐你對我很不友善﹐為什麼﹖” 弓富魁頓時心里一驚﹐可是﹐他外表並未表現出來﹐冷冷一笑道﹕“那是因為我見 你放火的行為太可怕了。” “我不會無緣無故地放火殺人的。” 弓富魁道﹕“這正是我要請教你的地方。”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走﹐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去。” 弓富魁抱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也就硬下心來﹐點點頭道﹕“好﹐請﹗” 棧房里一燈如豆。 對於弓富魁來說﹐他真有點“伴虎同眠”的感覺。 與這樣的一個殺人怪魔同居一房﹐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 弓富魁卻處之泰然。 也許他了解到那句名言﹕“最危險的地方﹐常常是最安全的地方。” 基於這項原則﹐他在別人躲之惟恐不及的心理之下﹐反倒挺身而進。 過之江緩緩地睜開眼睛──每當他眨動眼睛的時候﹐都會給人一種“睜開眼睛”的 錯覺。 他與弓富魁隔著一張矮幾﹐對坐。 倆人都盤著一雙腿趺坐在錦墊上。 正中的矮幾上置著一盞燈﹐燈芯搖曳不定﹐照著兩張迥然不同的臉。 桌子上還置著一些酒菜﹐早已杯盤狼藉。 冬眠先生在經過一場長時期的“冬眠”之後﹐才開始進了第一餐飲食。 這一餐的食量﹐卻令弓富魁大大地吃驚。 他曾暗中算計了一下﹐對方這個看來瘦削的人﹐這一餐一共吃下了三大碗面﹐十五 個牛肉包子﹐一海碗湯和七壺酒﹗ 如果弓富魁估計合理的話﹐那麼這份食物應該是三個人正常的食量。 然而﹐這些東西﹐卻進入對方一個人的胃里。 他不懂得邏輯學﹐可是這個賬他真有點算不清楚。 最奇的是﹐這麼多的食物﹐裝在對方一個人的胃里﹐看上去一點也不顯眼﹐在他胃 的部分﹐也並不顯得突出。 弓富魁用了很久的時候﹐都花費在這個看似無聊的問題上﹕“這□嗖豕厴戲棵牛□桓鋈訟肓艘換岫□氖隆□ 這兩天﹐腦子里老想著大伯父的死﹐一顆心早就變得麻木了。 人到了傷心極點的時候﹐常常會有“無心可傷”的反應﹐腦子里常常是一片空白﹐ 真是“欲哭無淚”的感覺。 輕輕嘆了口氣﹐吹熄了燈脫衣上炕。 弓富魁返回到棧房里﹐“冬眠先生”過之江正閉著一雙眼睛﹐呆坐不動。 他的坐姿很怪﹐既非道家“打坐”﹐又非佛門的“坐禪”﹐其實﹐道、佛二門坐姿 外表並無不同﹐卻是內守的宮位不同而已﹗眼前這個過之江﹐根本在外姿上就與佛、道 二門進修的坐姿大相迥異。 只見他踞著一只腳尖﹐單足蹲地﹐卻把另一只腳﹐直直地平伸出去。 這種姿態弓富魁雖然沒有練習過﹐可是照常理判斷是甚難保持身體平衡不倒。 然而觀諸眼前過之江卻是大異尋常。 他竟然一平如水﹐紋絲不動。 弓富魁也算是內功中頗有境界的一個行家﹐當他目睹過之江這番形態之後﹐不禁內 心生出一片寒意。 因為過之江這種情形﹐分明是在作一種極上乘的內功調息﹐相當於內功中“五氣朝 元”的境界。 弓富魁站住身子沒動。 這一時﹐他內心忽然潛生一片殺機。一個念頭﹐電也似地由他腦子里閃過﹕“下手 殺了他﹗” 他陡然間氣提丹田﹐由丹田里提出一股勁力﹐貫注於右掌之上。 此時此刻只要一掌擊出﹐可望有千鈞之力﹗ 然而就在這股力道方自抵達他的有掌之上的一剎那﹐弓富魁不禁心里突然滋生出一 股寒意。 他忽然考慮到了一掌不中﹐或是一掌不成之後的後果。 這個念頭﹐頓時有如兜頭淋下的一盆冷水﹐使弓富魁陡然打了一個寒顫。 這個念頭一經興起﹐那方才提吸自丹田那股力道﹐也就頃刻消失於無形之間。 弓富魁方待第二次再鼓勇氣的當兒﹐遂見蹲在地上的過之江長長吐出了一口氣﹐張 開了眸子。 時間也就在一瞬間為之消失。 過之江發覺到弓富魁站立在面前時﹐似乎吃了一驚﹐疾快站了起來。 “噢﹐你回來了多久﹖” “有一會了。” 說了這句話﹐他真有無比的懊喪﹐一言不發地走近炕邊坐下來。他知道由於自己的 一時謹慎﹐已經喪失了復仇的良機。 “你方才在練功夫﹖” “神歸位。” 弓富魁搖搖頭道﹕“不懂。” “你當然不懂。” 過之江伸了一個懶腰﹐說道﹕“有一天﹐你的功力能夠達到我這樣時﹐你就懂了。” 弓富魁一笑道﹕“你何以就認為我的功力不如你﹖” “因為你本來就不如我。” 頓了一下﹐他又道﹕“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看。” 弓富魁說了聲﹕“好﹗” 話聲出口﹐一只右掌已當胸推出。 這一掌說是與他較量也可﹐說是待機暗算更是恰當。 掌力一出﹐即透著大大的不凡。 凌然的掌風﹐有如一把劈空而下的鋼刀﹐直向著過之江面門之上劈了下來。 眼看著對方那瘦削的軀體﹐在他掌力之下﹐陡地向後一個仰倒﹐緊接著一陣亂顫﹐ 像是不倒翁似地晃了半天﹐遂挺立如初。 他臉上帶著一抹笑容﹐就像沒事人兒一般模樣。 弓富魁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過﹐既已說明了是比試著玩的﹐倒正可趁機給他幾招厲害的手法試試﹐對方如能 躲過只當是比試功力﹐一笑算完。 如果僥幸他不及防備﹐傷在了自己手下﹐那可是正合心意。 想到這里﹐弓富魁嘿嘿一笑道﹕“過兄當真是好功夫﹐再看這個。” 足下一上步﹐已把身子欺到了過之江身前﹐雙掌一沉﹐用雙撞掌的功力﹐陡地向對 方擊出兩掌。 這兩掌由於他胸有成竹﹐是以內力貫注得極為充沛﹐一待手掌觸及對方身子﹐力道 才得以洩出。 這種掌法﹐在掌功上名叫“綿掌”。 弓富魁自信在這種功力上已有相當的能耐﹐雙掌著力之下﹐足有千斤之力。 實在難以想象﹐這般功力加諸在對方那瘦軀之上﹐他如何能夠挺受得住。 “叭﹗叭﹗” 弓富魁心中方自一喜﹐正待將內力一股腦地吐出﹐這當口兒﹐他猝然覺出由對方身 上反彈出一股冰寒的力道。 這股子冰寒氣機一經貫入弓富魁身上﹐頓時使得他全身打了一個寒顫。 驀地這股力道﹐發出了一陣極大的吸力﹗使得弓富魁整個身子向前踉蹌了一下﹗就 如同磁石吸鐵般的﹐整個身子向著對方身上吸了過去。 弓富魁總算在內功方面有極深的根底﹐一發覺不對﹐他忙自收韁﹐先用“大力千金 墜”的身法﹐把身子向下一沉﹐遂向後一個倒翻﹐就地一滾﹐翻出了尋丈以外。當他身 子方站起時﹐面前人影一閃﹐過之江已臨近眼前。 弓富魁心中一驚﹐來不及後退﹐對方一只瘦手已經搭在了他肩頭之上。 弓富魁陡然覺出身上一陣子乏力﹐雙膝一軟﹐坐倒地上。 過之汪手上一輕﹐不見他如何著力﹐身子已飄向空中﹐嘻嘻一笑道﹕“如何﹗可服 氣了﹖” 弓富魁面一紅﹐抱拳道﹕“佩服﹗佩服﹗” 過之江道﹕“冬眠里﹐我已飽吸天地鐘靈之氣﹐以及諸般天籟﹐如同水火風雷﹐以 這些天地間的自然威力﹐配合我本身功力﹐一經加之攻敵﹐對方不死必傷﹐萬萬難以抵 擋。” 這番話未免太過玄虛了。 然而過之江說話的神態顯示他所說絕非虛語。 ------------------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八、楚楚可憐人 過之江冷冷地接下去道﹕“就像剛才你最初感覺的那種冰寒氣機﹐正是我得自冰中 的極寒之菁英﹐這種寒冰的質能﹐一般人是萬難抵擋的。” 說時他兩只手略一搓動﹐徐徐張開。 弓富魁霍然就覺出﹐自其雙掌之內﹐散發出一片蒸騰的白霧。 那陣白煙初起時﹐不過薄薄的一片﹐隨著過之江晃動的雙手﹐漸漸越聚越多。 須臾間﹐室內已為這片白茫茫的霧氣布滿。 隨著這些霧氣的增加﹐房間內氣溫頓時為之下降。 不過是一會兒的工夫﹐已冷得弓富魁面色發青﹐全身打顫﹐仿佛全身己為冰鎮﹐就 連身上的血也凝固了一般。 眼看著那滾滾的冰霧﹐兀自由對方十指尖上蒸騰散發不已﹐寒冷的氣溫愈加地下降。 弓富魁全身大大搖蕩了一下。 他強自忍著這種生平從來也不曾嘗受過的寒冷氣質﹐正待激發丹田內的元陽之火﹐ 以運行全身。 這當兒﹐耳聽得過之江發出一陣陣嘻笑聲﹐道﹕“這冰中之菁非比尋常﹐眼前我只 不過施展出一半的功力﹐如果全數運逼而出﹐弓朋友﹐你只怕當場就得凍成一個冰人﹗ 你也用不著運功抵擋﹐我只不過施展出來﹐讓你見識一下罷了。” 話聲一落﹐只見他張嘴一吸── “颼”一聲﹗ 滿室白霧﹐頓時化為一條白色長龍﹐長鯨吸水般地全數都到了過之江腹內。 頓時﹐室內又回復了原有的氣溫。 弓富魁打了一個寒顫﹐臉上情不自禁地現出了一片淒瑟的苦笑。 過之江冷森森地道﹕“天地之造化於人深矣﹐只是很少有人能體會出這種寶貴的天 機。” 他眼睛習慣性地眨動了一下。 兩只白皙的瘦手搓動了一下﹐緩緩地張開來﹐即見其掌心里紅光一現。 像是一團火般的﹐在他來回搓動的雙手里越聚越大﹐瞬息間﹐已形成一團烤熱灼人 的烈火。 過之江嘻嘻一笑道﹕“這就是晨昏間.竊自太陽的光能﹗你可曾見過﹖” 說話時﹐這團紅紅的烈火﹐已渲染得室內一片奇紅異彩。 隨著過之江雙手來回地搓動﹐那團紅色的火光﹐宛若一枚火球似的﹐散發出刺目的 光﹐刺得人雙眼如灼﹐難以逼視。 室內頓時呈現出無比灼熱。 弓富魁原先冰凍的身子﹐一時奇熱如焚﹐一時間汗如雨下。 再看對方手上那枚大火球﹐已有籮筐般大小﹐赤紅的光﹐映得過之江全身皆赤﹐直 似坐在烈火中一般。 眼看室內各物﹐俱已不耐高溫﹐散發出一陣子火烤的干燥氣息﹐似乎即將火起﹗這 才看見過之江張開大嘴﹐往里一吸── “颼”一聲﹗ 像箭一般模樣﹐那團大火球頓時化為一長條火龍﹐悉數吸入他口腹之內。 弓富魁真是看得觸目驚心。 過之江道﹕“天地鐘靈造化之於人真是深厚極了﹐只可惜如今武林中一般人﹐整日 只在凡俗里打滾﹐卻把這些上天有意賜與人的東西忽略了。” 弓富魁一句話也沒有說。 平心而論﹐他是被嚇糊塗了。 活了這麼大﹐不要說見﹐聽也沒聽說過的事情居然親眼見了。 過之江冷森森地道﹕“如今我只向天地間討了三成的功力﹐已是天下罕有敵手﹐假 以時日武林中將唯我獨尊了。” 弓富魁心里一動道﹕“聽你口氣﹐你如今功力尚還不能獨霸天下﹖” “這要用未來的事實証明。” 弓富魁一笑道﹕“我敢斷言﹐以你這身功力﹐天下萬無一敵﹐你將可穩居武林魁首 的地位。” 這句話果然甚為過之江樂聽。 聽了這句話﹐他那張蒼白、瘦削而陰沉的臉﹐就同向日葵迎著日光一樣地展了開來。 可是那方自展開笑紋的一張瘦臉﹐突然間又罩了一層陰影﹐他像是忽然觸及了什麼 可怕的事情似的一下子呆住了。 細心觀察他的弓富魁﹐馬上就由他這張突然有所變化的臉上﹐看出了端倪。 他於是試探著道﹕“我想這個世界里﹐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是過兄的對手。” 過之江黯然地搖了一下頭。 “怎麼﹐過兄不以為然﹖”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五年後﹐當我五次冬眠以後﹐也許 我敢說這句話﹐可是今天……也許……” 他搖一下頭﹐忽然不想說下去。 走到了桌子旁邊﹐他倒了一懷水﹐仰首干杯。 弓富魁一直靜靜地觀察著他。 由過之江不安寧的神態里﹐他發現到一項事實﹕ 那就是過之江也有所懼。 他怕些什麼﹖ 是人﹖是事﹖還是…… 這一點所見﹐立刻鼓舞了弓富魁﹗ 他決心要刨根到底﹐把對方心里的這一點秘密發掘出來﹐然後對症下藥。 一旦自己手里掌握到對方所懼怕的東西﹐那麼局面立刻就不同了。 過之江飲下了一杯水後﹐目注著弓富魁道﹕“從這里去河間有多少路﹖” 弓富魁說道﹕“很遠﹐總得十天的腳程。” “這……太慢了﹗”過之江道﹕“我們五天趕到。” 這一步棋弓富魁押勝了。 因為他早想到對方一定會把預定的腳程打一個折扣﹐所以說時就誇大其詞﹐把本來 五天的腳程說為十天。 那麼﹐現在他只要用些小聰明﹐帶著他故意繞一趟遠路就行了。 這麼做的原因﹐當然是為使柳青嬋能夠趕在前面。早一天通知“六合門”的掌門人 古寒月。以便有較從容的時間﹐聯手對付他。 弓富魁原來想緊追著他先前的話題﹐把他心里所懼怕的那個事情追問出來。 可是﹐他轉念一想﹐覺得這樣似乎太性急了一點﹐很可能引起對方的疑心。 他於是站起來告辭道﹕“夜深了﹐我要睡覺去了。” 過之江點點頭道﹕“明天一早﹐我會叫你。” 弓富魁當然不會傻到與他同室而眠。 因為他身上攜帶著本門的功譜秘籍﹐這些一不小心﹐隨時都會暴露在對方眼前﹐自 招殺機。 而過之江似乎是獨處慣了。 經過長久冬眠以後﹐他平常夜晚是不睡覺的。干什麼﹖這些他也不欲為外人所知。 夜深──疾而冷的寒風﹐緊緊地撲叩著窗紙﹗ 一條黑影﹐從第二進院子閃出來﹐迅速地躍進到第三進院子里。 稍一顧盼與張望﹐他已來到了冬眠先生所居住的那間房子窗前。 天上是一彎寒月。 這個人是田福。 他顯得異常的焦急與激動。 頻頻地用他的那只獨眼﹐注視著當空。 天上一片雲。 這片雲緩緩地移動著﹐直向月亮掩過來。 田福已輕巧地撥開了紙窗。 烏雲過後﹐月光重現。 田福已經翻進了房內。 他的企圖﹐似乎不難猜知──刺殺過之江﹗ 這實在是很大的一項冒險。 田福有他的打算。 房子里燃點著一盞昏燈﹐光影很暗。 田福騎跨在窗框子上﹐一只腳在里﹐一只腳在外。 那口才由柳青嬋處借得的匕首﹐卻緊緊地咬在上下兩排牙齒之間。 獨眼里冒射著殺人的怒火﹐只一轉﹐已看見了那個人──過之江。 出乎田福意外的﹐過之江並沒有睡在床上。 頭下腳上﹐他在角腳倒豎著。 田福目光一經觸及﹐禁不住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勢成騎虎﹐總不能就此而退。 手上一著力﹐“颼”的一聲﹐已把那口精光四射的匕首擲了出去。 寒光一閃﹐這口匕首划出了一首寒光﹐直向牆角過之江背心上擲去。 田福也曾為自己事先留下了退路。 匕首一經出手﹐足下用力一點﹐倏地向院中縱去。 說到“飛刀”這一手絕技﹐田福的確是一把好手﹐這一門功夫﹐他曾經下了三十年 的功夫﹐平常沒事的時候﹐他也總喜歡拿著一口刀到處飛擲練習。 曾經以飛刀刺中過天上的燕子﹐也斬落過來回天際的蝙蝠。 這一刀﹐他瞄准過之江的後心﹐就絕不會偏差一分一毫。 飛刀出手﹐靜寂無聲。 田福落下的身子﹐不謂不快。 也許是太快了一點﹐快到他來不及看見室內人中刀的情形﹐更不曾聽見中刀時發出 的叫聲。 非但是叫聲﹐簡直一點聲音都沒有。 如果中刀後﹐必然會倒下去﹐那麼﹐倒下去也會帶出一點聲音來。 奇怪的是﹐他竟是一點聲音也沒有聽見﹗他默默地轉過身子來﹐靜心地聽﹐靜靜地 在想﹕“這是怎麼回事﹖” “別是那小子死了吧﹖” “也許﹐是這一刀我用的力太猛了﹐以至於把他的身子釘在了牆上﹐沒有倒下來。 後者這個猜想似乎很近情理。 田福心里頓時升起了一絲狂喜。 他慢慢地轉過身子來﹐再次地向窗前移近。 就在他身子方轉過來的一瞬間﹐眼角一瞬﹐似乎發現了什麼。 他趕快地把身子轉過來。 一個人站在眼前﹗ 這個人一入田福眼簾﹐頓時使得他全身大大地震動了一下﹐兩只腳就像是忽然被一 塊焊鐵焊在了地上﹐頓時動彈不得。 面前這個人不是別人。 過之江。 他怎麼會沒有中刀﹖怎麼出來的﹖ 田福一時可真的想不通了。 過之江手里拿著那口明晃晃的匕首﹐臉上帶著鄙夷的微笑。 “田老頭﹐你想殺我﹖” “我……我……” 說到第二個“我”字時﹐田福猛地點足而進﹐兩只手運足了力道﹐倏地向過之江兩 肋上插了下去。 後果不難想知。 田福的輕舉妄動﹐為他自己帶來了殺身之禍。 他的雙手雖然有力地插中在過之江的兩肋之上﹐但是過之江並未因此受害。 受害的竟是田福。 只聽得“□嚓”一陣骨節碎響之聲。 田福痛得哼了一聲﹐十根手指全數折斷﹐就在他身子仰天倒下的一剎那﹐過之江的 一只手已劈中他的腦門之上。 田福甚至於一聲也沒有出﹐就倒地死了。 過之江冷冷地笑了一聲﹐閃身掠起﹐似是白雲一片﹐又回到了房內。 接著那扇窗子又關上了。 窗內。 過之江反手揮掌﹐掌風把桌上的那盞燈熄滅。 他悄悄地把窗扇拉開一縫﹐向外窺伺著。 他以為必會有人出現。 然而他卻失望了。 沒有一個人現身出來。 屍體仍然是直直地躺在地上。 院牆一角﹐柳青嬋蜷著身子﹐剪水眸子里噙著兩汪熱淚。 她只是遠遠地注視著﹐足下並不曾絲毫移動﹐她來晚了一步。 當她發覺到田福不在時﹐事實上田福已和過之江動了手﹐對方不過是舉手之勞﹐田 福已橫屍就地。 她不曾走近去收田福的屍體﹐那是有原因的﹐因為她已經猜到那是過之江有意設下 的一個餌。 只是遠遠地注視著他﹐用她流出的淚來表示她的傷感與向死者的致哀。 第二天大清早﹐這座客棧起了一陣子騷動。 田福的屍身﹐立刻引起了人們的猜測與非議。 客棧的主人立刻想到了與死者同來投宿的柳青嬋﹐可是當他們找到柳青蟬住處時﹐ 那位柳姑娘早已不翼而飛。 桌子上留有一封信和許多銀兩。 店主人照著信上的指示﹐為死者買了一口棺材﹐少不了驚動了地面上的官人。 地面上這兩天不太平是事實。 府台衙門在得悉這件命案與那怪客“冬眠先生”發生牽連時﹐哪里再敢認真地查辦。 一番請示之後﹐知府李吉林嚇得臉色蒼白﹐只關照辦案子的捕快虛作聲勢一番。 一件命案﹐就這麼馬馬虎虎地混了過去。 倒是李知府良心有愧﹐因知死者田福的死﹐也是受了自己的牽連﹐所以特別予以厚 葬。 人命關天﹐不過爾爾﹗ 弓富魁在死屍旁邊站立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 過之江顯然也是旁觀者之一。 旁觀的人很多。 大家眼睛注視著地上的死人。 過之江的眼睛卻是專門注意活人。 他顯然是期待著柳青嬋的出現﹐可是他失望了。 因為自始至終﹐壓根兒就不曾看見那個姑娘的影子。 旁邊人帶來的消息是那位柳姑娘已在今晨四更左右離開了。 弓富魁頓時心里一松。 他忽然發覺到這個姑娘大不簡單﹐果真在智力方面﹐勝過了過之江許多﹗ 過之江說不出的失望。 他冷冷一笑﹐問弓富魁道﹕“這個人你可認得﹖” 弓富魁道﹕“他就是昨天路上的那個獨眼老人。” “對了﹐他叫田福﹗” 弓富魁微微一笑道﹕“這麼說﹐是你下的手﹗” “你說呢﹖” “當然是你。” “不錯﹐”過之江冷笑了一聲道﹕“的確是我。” 然後他輕輕一嘆道﹕“天下竟然會有這種笨人。” “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他明明可以不必來送死。” “他不是送死。” “不是送死﹖” “是報仇。” 這三個字出自弓富魁的嘴里﹐顯得異常有力﹐也異常冷酷。 然後他改變了一下臉色﹐語氣很平靜地道﹕“任何人只要一沾到仇恨這兩個字﹐往 往都會失去理智﹐你也不會例外。” 過之江冷笑了一聲道﹕“你好像很為他抱屈。” “不錯﹐我的確很同情他。”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為自己復仇﹐是為主人復仇。” “這又如何﹖” “這就証明﹐他是一個很有義氣的忠僕。” 長嘆一聲﹐他才又接下去說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如今這種人已經不多了﹗” 過之江冷聲道﹕“明知不可為而為﹐是最蠢的行為。” “殺一個不足為敵的人﹐是最不光榮的行為。” “你說什麼﹖” 過之江凌厲的一雙眸子﹐忽然迫近了他。 弓富魁冷笑了一聲道﹕“過老兄﹐有一句話我要奉勸你。” “請說。” “以你的武功﹐盡可以找天下第一流的高手放手一搏﹐大可不必拿不是敵人的人試 刀。” 怔了一下﹐過之江點點頭﹐說道﹕“有理。” 但是馬上他又搖了一下頭道﹕“不過﹐我且問你﹐那麼柳青嬋姑娘﹐可算得上是第 一流的高手﹖” “她還算不上……” “她算得上﹗”過之江道﹕“她的智慧很高﹐武功雖然還嫩了一點﹐但是﹐她的根 基很好﹐倘若假以時日﹐她必然是我的一個勁敵﹗” “怎麼見得﹖” “你還看不出來﹖田福死了﹐她連屍首都不為他收﹐豈非大悖情理﹗” 弓富魁焉能不明白﹐卻裝作不知道﹕“為什麼﹖” “嘿嘿﹗道理很簡單﹐因為她只要一現身就會被我發現﹐必將死在我手下。” 頓了一下﹐他木訥地道﹕“一個女孩子﹐能夠這麼識大體﹐悖情理﹐的確不易多見。” “那麼﹐你以為現在她在哪里﹖” 過之江冷冷一笑道﹕“她像是一條隱沒在暗中的狐狸﹐隨時都會找機會撲出來向我 襲擊。” “你害怕了﹖” “我不怕任何人。” 弓富魁緩緩轉過頭來盯視著他的臉﹕“你是說﹐這個天底下沒有一個人能是你的對 手。” 過之江正要點頭﹐忽然像是觸及了什麼﹐搖了一下頭道﹕“我沒這麼說。” 弓富魁笑了一下。 “這麼說﹐這個天底下還是有人武功高過於你﹖” “當然。” “是誰﹖” “一個是我師父獨孤無忌。” “還有呢﹖” “還有一個是……” 弓富魁眼巴巴地看著他﹐他渴望得知這個答復﹐這個答復對於他太重要了。 然而過之江卻深沉地笑了一下。 他那麼深沉的樣子﹐低下頭“哧哧”地笑著﹐卻令弓富魁感到很費解。 “你好像很想知道是不是﹖” “不錯。”弓富魁道﹕“因為我的確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的武功能夠超 過你。” “那麼﹐我可以確定地告訴你﹐除了師父以外﹐還有一個人。” “我不信。” 弓富魁顯然提高了瞥覺﹐改為一種旁敲側擊的方式由側面來打聽。 提起了這個人﹐過之江的樣子立刻顯得很深沉。 不知道什麼時候﹐現場的死屍早已抬走﹐人也星散﹐而他們兩個人﹐卻仍然站立在 當地﹐未曾移動。 “這個人……即使能夠勝過我﹐大概也不會相差太多﹐也許他還不一定能勝過我。”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因為我與他前次交手﹐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那一次我輸了。可是十年後的今天﹐ 我功力大進﹐說不定他已經不是我的敵手了﹖” “也許是這樣﹐這個人是誰﹖”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那就錯了。” 弓富魁怔了一下﹐作出一副無關痛癢的樣子笑了笑。 過之江打量著他道﹕“我對你的印象不惡﹐但並不能說你是我的朋友。假以時日﹐ 到我們無所不談的時候再告訴你吧﹗” 弓富魁笑笑沒有說話。 過之江道﹕“我們可以走了。” 弓富魁恍然道﹕“對了﹐我竟然忘了﹐此去河間﹐路途遙遠﹐你打算怎麼個走法﹖” “我不知道﹐你不是很清楚麼﹖” “我是很清楚﹐不過……”弓富魁笑了一下﹐說道﹕“第一站先去廣平﹐我昨天已 向店家打聽了﹐聽說馬號里的馬都叫人牽走了﹐這段路只好委屈一下騎毛驢了。” 過之江點點頭道﹕“也好。” 兩匹小毛驢叮哩當啷在山道上行著。 過了這片山丘地帶﹐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 成群的鷲鳥在收割以後干枯的旱田里飛著。 天是灰沉沉的﹐冷得緊。 平原上幾乎看不見一個人﹐人都躲到低矮的茅草屋里去了。 幾只黃褐色的野兔不時地在旱田里流竄著﹐由這個洞里竄出來﹐又由那個洞里鑽進 去。 過之江坐在驢背上﹐有如老僧入定﹐動也不動一下。 小毛驢前進了有三里地﹐才接上了官道。 所謂官道﹐其實比起這條泥巴小路也好不了多少﹐不過是寬敞一點﹐路稍微平一點 而已。 道路兩側栽種的是兩列楊柳。 剛立春不久﹐萬物都還是死沉沉、一點復蘇的意思都沒有的時候﹐“春”已經在楊 柳上展出了姿態﹐在禿枝斷椏的頂尖上﹐已吐出了綠綠的一點新生之意。 弓富魁心比冰還要寒冷。 驢頸上的串鈴﹐老是那麼一種音階﹐單調地響著﹐鈴聲帶給人一種幻想﹐一種希望﹐ 卻又似一種沉淪的灰色失望。 如果你的心本來就不開朗﹐那麼萬萬難以再開朗了。 在漫長的旅程道路上﹐弓富魁一直都跟在過之江的身子後面﹐他的那口劍插在行李 卷里﹐行李卷就背在背上﹐一抬手就可摸著劍把子﹐拔出來輕而易舉。 出手也並非是沒有機會。 只是他不敢。 每一次動念的時候﹐他都會強制自己的沖動﹐提醒自己不可輕舉妄動。 於是﹐一次一次的機會就這般地喪失了。 一匹棗紅色的快馬由官道後方疾馳了過來﹐箭也似地閃過去。 馬上客﹐是一個五旬左右﹐皮衣皮帽的壯叟。 馬行太快﹐只看見他一個背影﹐很豪邁雄壯的樣子﹐皮裘高飄﹐清晰地看見他捆綁 在腰上那一對南瓜大小的流星錘。 這匹馬在弓富魁的注視之下﹐不過是驚鴻一瞥﹐一時間已奔馳於數里之外。 弓富魁心里一動﹐正不知來人是什麼路數﹐耳中卻聽得身後一陣轔轔車聲。 一輛雙轅二馬的大篷車﹐在一個頭戴荷葉卷風帽漢子舞動長鞭之下﹐風馳電掣般地 由後奔來。 兩頭小毛驢自動地在道旁停了下來。 篷車以異常的速度一路奔馳而前﹐官道上揚起了漫天黃塵。 像是一面彌天黃色的大紗帳﹐散置在天空﹐久久不散。 雖只是驚鴻一瞥﹐弓富魁卻已注意到那輛大篷車的四窗俱都淡淡地下著簾子﹐難以 窺出車子里坐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車子過去了很久。 前面的過之江才睜開了眼睛。 帶著幾分木訥﹐他道﹕“天上有路不去﹐入地無門自投。弓老弟﹐你可看出來了﹖” 弓富魁一怔道﹕“看出了什麼﹖” “河南‘七星門’的人﹐綴上了我們……” “七星門﹖” 弓富魁暗吃一驚道﹕“你是說‘七星門’的崗家兄弟﹖” “錯不了。” “可是崗氏二老並沒有現身那﹗” “怎麼沒有﹖”過之江冷酷的面頰上﹐綻出了一片冷笑﹕“走頭里的那個人就是崗 玉昆。” “七星鉤──崗玉昆﹖” “不錯。” 弓富魁心里一驚﹐奇怪地道﹕“崗玉昆使的是七星鉤﹐那前行的老者﹐卻用的是一 對流星錘。不對不對﹐你看錯了。” 過之江嘿嘿一笑道﹕“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誰不知道崗玉昆的七星鉤是軟兵刃﹖” “那……這麼說你看出來了﹖” “那條七星鉤﹐是纏在他右手腕上﹐外罩長衣大氅﹐自不為外人所發覺﹗只是落在 我的眼睛里﹐他卻是掩飾不住。” “七星門”的崗氏兄弟﹐長名崗玉昆﹐人稱“七星鉤”﹐次名崗玉侖﹐人稱“雙手 飛梭”﹐兄弟二人各有﹐一身特殊的武功。 尤其難得的是兄弟二人合練了一手“崗家護身神拳”﹐一經聯手施展﹐其勢有如長 江大河﹐端的是勇猛不可一世﹐威猛無匹。 崗氏兄弟的名兒﹐也就是這麼闖出來的。 弓富魁此刻乍然聽到了他們兄弟二人的名字﹐當真是又憂又喜。 憂的是怕崗氏兄弟上來失之於大意﹐不知道過之江的厲害﹐以至於吃虧上當﹐平白 損失了性命。 喜的是說不定崗氏兄弟是有備而來﹐兄弟聯手﹐可給予過之江以致命的一擊。 總之﹐他已經感覺到一場大戰即將爆發了。 而弓富魁這種奇妙的身份﹐處在夾縫里﹐很可能就被對方誤以為敵人﹐他不得不暗 中提防著。 過之江對於這件事的態度是不聞不問﹐口頭提過之後﹐隨即閉目不言。 弓富魁開始體會出過之江是一個極可怕的人物﹐可怕的地方是從他外表永遠看不出 他心里所想的﹐是一個標准的“冷面虎”。 兩頭小毛驢腳程加快了﹐跑起來叮哩當啷地響著。 在這麼遼闊的大平原上﹐聲音能傳出好幾里去。 走了約有半個時辰﹐前行來到一片竹林子﹐林畔聳著一所茅舍。 舍前有一片池塘。 塘里的水黃黃的﹐一群鴨子呷呷叫著﹐正在池子里玩著水。 兩個荷著鋤頭的莊稼漢子﹐站在池邊看著。 弓富魁發覺到那所茅舍﹐並非是住人的農家﹐像是積存雜物的糧倉。 小毛驢自動地跑到了池邊去飲水。 兩個莊稼漢子走來搭訕。 其中之一抱了一下拳道﹕“二位客人這是上哪里去﹖” 弓富魁笑道﹕“去廣平。請問老哥﹐還要走多少時候﹖” 那人嘿嘿笑道﹕“快了﹐快了。” 另一個漢子卻斜過眼睛來偷偷地打量過之江。 弓富魁發覺這兩個莊稼漢子並不像真的莊稼漢子。 第一﹐兩個人雖然都穿著粗布衣裳﹐可是洗熨得很平﹐絕非是一般莊稼人衣著那樣 隨便。 第二﹐兩個人雖然每人都荷著鋤頭﹐可是各人手腳上都很干淨﹐尤其是鋤頭上絲毫 不沾泥土。 第三﹐兩個人不像莊稼漢率直粗魯﹐這一點可以由二人的眸子里察看出來。 倒像是兩個武林人物。 這個念頭﹐一經觸及弓富魁腦海﹐頓生警戒之心。 這是一個極為尷尬的場面。 弓富魁暗喜於“吾道不孤”。 因為能有武林中人物主動出來對付過之江﹐這總是一個好兆頭。 然而﹐弓富魁總覺到對方過於草率行事﹐低估了過之江的實力。 弓富魁在心理上﹐毫無疑問是傾向於“七星門”這方面的﹐而且他恨惡過之江的程 度﹐毫無疑問地也遠駕於“七星門”之上。 只是他是一個行事極為謹慎的人﹐絕不意氣用事和沖動。 當他忽然發覺到這個冒牌莊稼漢子可能的意圖之後﹐內心不禁大大地為之提心…… 正因為他大了解過之江的不世身手﹐才會為這兩個人的生命擔心。 過之江即使在智力方面﹐也絕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擬的。 有了這層顧慮之後﹐弓富魁真不希望再在這里逗留下去。 他於是向兩個漢子抱拳笑道﹕“打攪﹐打攪﹐在下與這位過君有急事趕往河間﹐不 多耽擱了。” 兩個漢子一聽到他們要去河間﹐頓時面色一驚﹐彼此對看了一眼。 其中靠左邊的那個漢子嘻嘻一笑﹐抱拳道﹕“老哥貴姓﹖是哪里來的﹖” 弓富魁含笑道﹕“弓富魁。老兄﹐你呢﹖” 那人哈哈一笑道﹕“草野村夫﹐還報什麼字號﹖我叫張鐵牛﹐他叫侯寶山。見笑﹗ 見笑﹗” 那個叫侯寶山的聽到這里也嘿嘿地笑了起來。 兩頭小毛驢正在低頭喝水。 驢背上的過之江自始至終卻連正眼也沒有看二人一眼﹐非但如此﹐他甚至連眼睛也 不曾睜開。 好像是走了這一程路﹐他已經有點困倦﹐想睡覺的樣子。 自稱張鐵牛和侯主山的人彼此互看了一眼。 這一眼絕不簡單。 弓富魁心中一驚﹐忙咳嗽一聲。 這聲咳嗽是向二人示警﹐只要二人其中之一有所警惕﹐或是注意到他﹐弓富魁必會 搖手示警。 只可惜兩個人都不曾發覺到他的咳聲有異﹗誰也不曾向他多看一眼。 小毛驢已經喝完了水﹐把頭抬起來﹐驢背上的過之江仍是一如老僧入定﹐連眼睛也 不睜開一下。 就在這一剎那﹐那個叫張鐵牛的莊稼漢子陡地橫出一腳﹐直向驢腿踹了過去。 這一腳的作用再明顯不過。 細若杯口的驢腿﹐無論如何是承受不住張鐵牛的這一腳﹐勢必會在張鐵牛一腳踹中 的當兒﹐身子自然地向前一傾﹐那麼間接受害的當然是驢背上的過之江。 也不知過之江是有意還是無意﹐忽然他那只手﹐在驢頸上輕輕拍了一掌。 更不知那頭小毛驢﹐是有意還是無意。 總之張鐵牛那般有力的腳﹐竟然踢了一個空。 時間竟然配合得那般巧。 張鐵牛的一腳剛剛踢過去﹐小毛驢的腿正好抬起來﹐一腳踢空下﹐張鐵牛的身子自 然而然向前沖﹐打了個踉蹌。 坐在驢背上的過之江﹐恰恰在這時睜開了眼睛﹐忽然探手去扶他的身子。 這當口那個叫侯寶山的人早已在側方掄起了鋤頭﹐兜頭蓋頂地直向著過之江腦門上 用力砸了下去。 “當”一聲。 鋤頭還是真的砸實在了。 然而過之江並沒有由驢背上倒下來。 倒下來的是張鐵牛。 毛病竟然在過之江舉手相扶的一剎那。 就在那一剎那﹐過之江那一只又白又瘦的手掌﹐深深插進到張鐵牛心窩里。 過之江手拔出的一瞬﹐一股鮮血箭也似地竄了出來﹐張鐵牛大叫了一聲﹐身子前俯 著倒下來。 面前就是池塘。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張鐵牛倒下的身子在黃水里急速地打了幾個滾兒﹐頓時黃水變成了紅水﹐他身子就 不動了。 這種殺人的手法以及死法﹐看在眼里﹐端的是觸目驚心已極。 更驚人的事情﹐接著又發生了。 侯寶山那麼用力的一鋤頭砸在了過之江的腦門上.哪怕是一塊鵝卵大石﹐也會被砸 為粉碎。然而眼前的過之江﹐倒像是沒事人兒一般。 只聽得“當”的一聲。 那柄鋤頭一下子彈起老高﹐震得侯寶山兩臂發麻。 如果此刻侯寶山棄鋤逃命未嘗不可﹐只是他鬼迷心竅﹐夢想著還要敗中取勝﹐身子 向下一矮。這桿鋤頭橫著向過之江身上掃去。 過之江當然不會被他打中。 只見他一抬雙臂﹐“噗”的一聲﹐已抓住了鋤頭把子。姓侯的好似很有一把蠻力﹐ 只見他兩只手抓著鋤柄﹐用力地一擰﹐“□嚓”一聲﹐鋤柄一折為二。 侯寶山這才知道不是好相與﹐足下一點﹐“颼”一聲縱了出去。 他身子才落地﹐一件物件已經忽悠悠地朝他後腦上飛了過來。 “叭”一聲打了個正著。 大概是侯主山的腦殼沒有過之江硬﹐這一鐵鋤打上來﹐頓時腦袋開花。 巧的是侯寶山倒下的身子﹐也同張鐵牛一般﹐“撲通”一聲﹐正好落在池水之內﹐ 一時水花四濺。 黃水池塘里一下子又多添了一具屍首。 兩個人不過是一照面的當兒﹐竟然雙雙倒斃於池水之內﹗再看看殺人的兇手﹐依然 是一派斯文地坐在小毛驢背上﹐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帶出了一絲冷笑。 “下來吧﹗弓老弟。” 說著他首先由驢背上邁腿跨下。 伸出一雙瘦手﹐在驢股上拍了一巴掌道﹕“去﹗” 那頭小毛驢像是負痛地跳了一個高兒﹐立刻跑向一邊。 ------------------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九、掌影罩體寒 弓富魁一怔道﹕“干什麼﹖” 過之江鼻子里“哼”了一聲﹐道﹕“馬上就要有好戲開場了。” 其實弓富魁何嘗看不出來﹐這地方隱隱藏有殺機。 只看剛才那兩個狙擊手張鐵牛和侯寶山的出手不高﹐弓富魁已深深為他們的主人擔 心。 長長嘆息一聲道﹕“彼此無仇無怨﹐何必下此毒手﹖老兄﹐我們走吧﹗” 過之江那雙眼睛這時也不再閉著了﹐反倒是睜得極大﹐冷森森的目光﹐在四下略為 一轉﹐心中似乎已有見地。 弓富魁翻身由驢背上下來。 “得罷手處且罷手﹐得饒人處且饒人。過老兄還是算了吧﹗” 過之江搖搖頭道﹕“如果真如你所說的無怨無仇﹐他們也就不會來了。” 說時眸子一轉道﹕“‘七星門’看樣子全都出動了。” 點了一下頭﹐他訥訥地又道﹕“這樣也好﹐省得以後再費事。” 弓富魁心中大為緊張﹐道﹕“你怎麼知道他們全出動了﹖” 過之江向前走了幾步﹐他的那雙耳朵忽然向前耷下來﹐似乎全神貫注地聽了一下﹐ 點頭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大概有十個人左右。” 說完他轉過頭來向弓富魁冷冷一笑道﹕“這件事與你沒關系﹐你不必插手。” 弓富魁冷冷一笑道﹕“我豈能讓你單身赴險﹗你我既是一條道上的﹐理當患難與共。” 過之江怔了一下﹐道﹕“你真有這個意思﹖” 弓富魁發覺到這件事情自己非介入不可了。 當下毫不猶豫地道﹕“當然了。” 說時已反手把藏在行李卷兒里的一口長劍抽了出來。 過之江點點頭道﹕“我早看出來你行李里藏得有劍﹐果然不錯。” 弓富魁道﹕“過兄用的什麼兵刃﹖” 過之江道﹕“就憑這幾個人﹐還值得我用兵刃﹖”他揚了一下手﹐道﹕“你等著看 吧﹗” 說到這里﹐他那雙眸子陡地注視向那片竹林。 “颼﹗颼﹗颼﹗颼﹗” 灰色的天空里﹐四條灰色的人影﹐有如四只大雁般的霍地竄出來。 過之江絲毫也不顯得慌忙。 四個人各取一角﹐同時落地──現出了四個風骨嶙峋、器宇不凡的漢子。 其中之一﹐也就是面向過之江的那個人﹐正是剛才飛馬而過的身著皮大氅的那個五 旬壯叟。 只是此刻罩在外面的那襲皮大氅已經除下﹐露出了內著的一襲灰色緊身衣靠。 過之江的話果然不錯﹐除了那一對緊系在腰上的流星錘以外﹐另外在他右臂上還纏 有一條銀光閃爍的“七星鉤”。 那是一柄很顯眼的軟兵刃。 看上去大概有六七尺長短﹐把一條手臂下連手腕子都纏得滿滿的。 那截像是一只怪手般的鉤首﹐抓附在他的右面肩頭之上。 這個人五十左右的年歲﹐紅潤的一張臉上﹐生著張飛似的一圈繞臉胡子﹐閃閃冒著 精光﹐一看即知是內功精深之人。 除了他以外﹐另外三個人看上去也都大非凡士。 一個是四旬五六的灰衣矮漢。 一個是三十上下的長身青年。 另一個卻是面如鍋底、兩只手上各提著一柄六角銅錘的白發灰衣老漢。 那個四旬五六的灰衣矮漢﹐手中抱著一對弧形雙刀。 這幾個人看在眼里﹐似乎都有一身能耐﹗ 弓富魁面前的那個人﹐正是那個手抱雙刀的灰色矮漢。 四個人一照臉﹐已擺出了絕不能善罷甘休的敵意。 池塘里的兩具屍體乍沉又浮。 鴨群爭吃著血水。 眼前是一片肅殺與淒涼。 似乎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的意思。 良久﹐那個面對著“冬眠先生”過之江的五旬壯叟冷笑了─聲。 他的一雙瞳子眨也不眨地盯著過之江道﹕“我們已經查明白了﹐你就是冬眠先生是 不是﹖” 過之江道﹕“不錯﹐你就是‘七星鉤’崗玉昆﹖” 灰衣壯叟頓時面色一變。 “這麼說你認識崗某了﹖” “我認識的人﹐多數都難逃一死。” “你胡說。” 崗玉昆氣得眼球子怒凸如珠﹐後退了一步。 “說﹐你這麼胡亂殺人用心何在﹖” “沒有什麼用心。” 過之江臉上不慍不怒﹐道﹕“我所要拜訪的朋友﹐都是些自認高明之人。” 微微一頓又道﹕“就拿閣下來說﹐大概也不例外。” 崗玉昆左右顧看道﹕“你們聽聽﹐這廝說些什麼﹖” 咬了咬牙﹐崗玉昆氣呼呼地又道﹕“在洛陽﹐你找上‘七星門’﹐留下豪語﹐約會 明年七夕之會﹐可有這回事﹖” “不錯。”過之江發出幽幽的一聲嘆息﹐道﹕“只可惜﹐你卻是等不及趕來送死。” “嘿﹗老弟﹐那要看你的功夫了。” 手腕子一掙﹐纏在胳膊上的那柄七星鉤“嘩啦”一下子抖了開來。 這是一條軟兵刃﹐可是在崗玉昆的手上﹐無疑軟硬隨心﹐此刻看上去就像是一根硬 硬的鐵棍﹗一根奇怪的鉤形兵刃。 像是人手般的鉤首﹐幾乎已經指在了對方鼻子上。 “小子﹗快出家伙﹗咱們手底下見輸贏。” 過之江搖搖頭道﹕“你還不配。” 崗玉昆臉上一紅﹐發須皆張。 “你敢漠視崗某人的功夫﹖” “‘天一門’的藍昆﹐青竹堡的柳鶴鳴大概功夫不比你姓崗的差吧﹖” 崗玉昆頓時神色一變。 他咬著牙道﹕“好小子﹐鶴鳴老哥居然也死在你手里了。” “他們都是死在我這一雙手下的。你也不會例外。” 崗玉昆大叫了一聲﹕“小輩﹗” 七星鉤往起一抖﹐“唏哩”一響﹐鉤梢飛起時﹐“叭﹗叭﹗叭﹗”一連三聲脆響﹐ 天空閃出了三點寒星。 他這“七星鉤”的外號就是這麼來的﹐能夠在一揚兵刃的同時﹐空中爆出七顆寒星。 七顆星也就代表著七式殺手﹗ 武林中能夠在一招內攻出七式殺手的人畢竟不多﹐是以崗玉昆也就得其大名。 這時他的兵刃上爆出了三點寒星﹐也就証明了他這一招里包含著三式殺手。 三個式子﹐一取眉心﹐一點嚥喉﹐一刺心窩。 無論哪一式得手﹐都是死命一條。 絕的是一招也得不了手。 冬眠先生過之江當真是有過人的奇技﹐在對方的七星鉤方自襲過的一剎那﹐他的一 只看上去絲毫也不著力道的手忽然抬起。 速度之快幾乎看上去與對方的七星鉤同時一致。 “叮﹗叮﹗叮﹗”三聲脆響。 七星鉤起得快落得快﹗勾梢一甩﹐反倒向著崗玉昆胯下撩了過來。 崗玉昆大吃一驚﹐正所謂“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冬眠先生過之江只不過施 展出一指之力﹐竟然把自己力道貫足的鋼鉤反彈了回來﹐分明是大敵當前﹐豈能再稍存 輕視之心。 “七星鉤”崗玉昆步子一邁﹐彎著腰打了個“地旋風”﹐身子已飄出了七尺以外。 那條軟兵刃“七星鉤”﹐“的”一聲﹐已纏在胳膊上﹐身子直起來﹐足下踩著“丁” 字步﹗他的那張臉一陣子發紫﹐剎那間像是吹了氣般地漲大了許多。 四周的人都看得出來﹐崗玉昆顯然在盛怒之下運施出功夫來了。 眼看著崗玉昆吸進的那股子氣機﹐一時間貫注全身﹐雖是隔著衣服﹐卻能很清晰地 看出來﹐凡是氣機所過之處﹐有如怒蛟行波。 轉瞬間﹐他身子已漲大了許多。 過之江冷森森地笑了一聲﹐道﹕“我料定你姓崗的必然應該有些能耐﹐否則焉能成 名立萬﹐不過……” 微微一頓﹐又淺淺笑道﹕“你這一身‘紅蟒功”還嫌嫩了一點﹐只得七成火候。” 崗玉昆嘿嘿笑道﹕“很好﹐你居然識得崗某人這身功夫﹐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了 不起的能耐﹐能夠逃開崗某這柄七星鉤。” 過之江點點頭道﹕“姓崗的你已誇下了海口﹐我姓過的也不妨說句大話……” 說到這里﹐他平貼在前額上的那綹短發﹐忽地倒豎了起來。 “三招之內﹐我要把你的七星鉤取到手中﹐七招之內也就是你去見閻羅王的時候。” 話可未免說得太狂了一點。 當著這麼多人敢說這種話的人﹐除非他是個瘋子﹐否則必有斤兩。 “七星鉤”崗玉昆在武林中可是有鼻子有眼睛的人物﹐這個臉他可是丟不起。 他也沒這個修養能夠忍受得了。 “哈哈……” 仰天一陣狂笑之後﹐他目光一掃各人道﹕“你們可是聽見了﹖崗某人在江湖上少說 也闖了三十年了﹐活了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在我面前說這麼狂的話﹐你們先作壁 上觀﹐不許插手。” 崗玉昆說這些話時臉色氣得發青。 嘿嘿一笑﹐才又把眼睛轉向過之江道﹕“姓過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紅 嘴白牙地說了話可不能不算數兒。” “我倒是怕你說話不算數。” “我說話一定算數。”崗玉昆氣得吹著氣道﹕“你說的三招之內﹐要把我的七星鉤 取到手里﹖” “也許兩招就夠了。” “好哇﹗”崗玉昆全身氣得發抖﹐冷笑道﹕“就算三招好了﹐要是三招以後﹐我的 七星鉤還在我的手上﹐怎麼辦﹖” “這是不可能的。” 崗玉昆大聲道﹕“我說可能﹐你說吧﹐三招之內七星鉤還在我手里﹐你說怎麼辦﹖” 過之江冷冷一笑道﹕“我是從來不隨便起誓的﹐崗玉昆你好像很有自信的樣子﹐你 說該怎麼辦呢﹖我就聽你一句話。” “這可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 “你們可是聽見了﹗” 他眼睛特別盯著弓富魁﹐冷笑一聲﹐道﹕“這位朋友你貴姓﹖” “弓富魁。” “好﹗小老弟﹐你們是一邊﹐這話你可是聽見了﹐要是三招之內姓過的沒有把我崗 玉昆手上的七星鉤奪下來﹐我要你在這小子身上扎一千個透明窟窿。” 過之江冷冷一笑道﹕“要是三招之內把尊駕這把鉤子奪了過來又該如何﹖” 崗玉昆怔了一下﹐遂道﹕“你不是已經說過了麼﹐七招之內取我性命﹐那我就等著 你的就是了。” 過之江冷笑道﹕“雖然這個賭不算公平﹐在我來說﹐並無區別﹐因為遲早你總是死 路一條。” 他眨了一下瞳子﹐慢吞吞地道﹕“放馬過來﹗” 眼前即將是一場生死大戰。 當事者二人﹐俱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高手﹐現場幾個人﹐俱都生出一片寒意。 在“七星門”這一邊來說﹐他們都對門主崗玉昆的一身武功充滿了自信。 雖然說過之江先聲奪人的氣勢﹐以及他這短日來連戰皆捷﹐毒手殺人的經歷﹐足以 震撼各人使之對他不可輕視﹐可是如果說在三招之內﹐就能把門主崗玉昆的兵刃“七星 鉤”奪離手中﹐這件事實在難以令人相信。 每個人都充滿了自信﹐除了一個人──弓富魁﹗正因為他確切地知道過之江不可思 議的奇異武功﹐常常會造成不可思議的事實。也因為如此﹐弓富魁不禁暗暗地為崗玉昆 擔心。 眼前已經沒有妥協余地。 “七星鉤”崗玉昆一伸手。“七星鉤”再次地亮了出來。“颼颼”有聲地就空舞著。 過之江兩手輕握在前腹﹐面上不著絲毫痕跡。 現場出奇的安靜。 只有崗玉昆手上的七星鉤就空舞動的聲音。 每個人的眼睛﹐都含著驚恐的神采。 三招──該是多麼快的一剎那。 就在這一剎那間﹐這兩位武林中的高手即將要分出個勝負來。 勝負的結果也就是死亡。 第一招已出動了。 可謂之快得出奇。 就只見一股極大的旋風﹐裹著崗玉昆碩大的身影﹐霍地向著過之江身上迫到﹐他手 里的七星鉤﹐幻為一條飛蛇般地直向著過之江頭上落下來。 同時間﹐崗玉昆的一只手掌箕開﹐擁帶著極大的一股內力﹐一掌直向過之江的小腹 上拍了過來。 兵刃與手掌同時遞出﹗ 這是崗玉昆投機取巧的招式﹐崗玉昆已經施展出他多年來輕易難得施展的“紅蟒功”。 這種功力一經出手﹐果然大大地透著不凡。 隨著他的掌勢﹐一團紅霧脫掌而出﹐直向過之江身上透擊過來。 同時間那把七星鉤一片寒光﹐直向著過之江頭頸上繞了下來。 這一招好厲害。 過之江即使是逃得開他的七星鉤﹐也難以逃開他的那一掌。 如果躲得開那一掌﹐卻又難以閃開他變幻莫測的那一柄七星鉤。 就在這兩股功力夾擊之下﹐過之江身子霍地向下一矮﹐他那原本瘦削的身體﹐忽然 間暴縮如同小兒一般。 現場各人眼見著如此神奇的“縮骨卸肌”術﹐俱都嚇得呆住了。 原來武林中雖有“縮骨卸肌”這一門功夫﹐但是也只聽說過收卸兩肩上的鎖骨而已﹐ 像眼前過之江這般全身暴縮如同小兒一般﹐卻是聞所未聞。 暴縮的過之江頭上一晃已閃開了崗玉昆的一掌﹐原來這一掌是奔向過之江胸部打來 的﹐由於過之江的身子猝然一縮﹐他才會失了分寸。 崗玉昆一驚之下﹐右腿用鐵掃把的功力﹐一腿直向過之江下盤掃去﹐同時七星鉤霍 地一抖﹐閃出了一片寒星﹐柔軟的鉤身﹐直向過之江全身上下罩了過來。 這正是他仗以成名的“七顆寒星”﹐虛實莫測的軟鉤隨時都可能鉤中你身上某一處﹐ 在鉤身的籠罩之下﹐幾乎你全身每一處地方﹐都有被傷害的可能性﹐當真是厲害無比。 過之江的軀體在這時陡地騰身而起。 他曲扭著變幻莫測的軀體﹐一陣子疾滾怒翻﹐像一條蛇般的滑溜。 最奇的是他那瘦小的身子﹐像是磁石引針一般地吸附在對方的兵刃“七星鉤”之上。 等到崗玉昆忽然覺出不妙時﹐卻覺得手上一緊﹐掌中“七星鉤”已到了對方手上。 空中的過之江就空一個倒翻﹐一片白雲般地落下地來﹐就在他身子剛一落向地面的 同時﹐只聽得他全身骨節一陣子“克克”聲響﹐剎那間已暴長如初。 崗玉昆一時間就像石頭人一般地怔在了當地﹐動彈不得。 “怎麼樣﹗姓崗的﹐你可服氣了﹖” 崗玉昆一時面色如土﹐忽然他大吼了一聲﹐猛然向著過之江身上撲了過去﹗ 也就在此同時﹐過之江的身子也向他迎了上去。 一撲一迎同樣的疾快。 崗玉昆的一雙棋盤大手一奔面門﹐一抓胸腹﹐過之江拿在手里的七星鉤﹐卻像是一 支利劍般地直向崗玉昆胸腹上扎去。 兩個人似乎都顧忌著對方這一手的厲害﹐不約而同地俱都采取了攻守兼備的勢子。 不知怎麼一來﹐兩個人的身子在空中錯了開來。 原本是臉對臉的撲勢﹐忽然間變成了背對背地站著。 動手過招﹐講究的是一個“快”字。 似乎兩個人都知搶先出手的重要性。 看上去崗玉昆卻要比過之江的身子快得多﹐也就在他身子方自掉轉過的一剎那間﹐ 但見過之江左肩頭倏地向下一矮。 “唰”的一道銀光﹐自他肩上直向後方疾奔而出。 崗玉昆剛剛發覺出是自己的七星鉤時﹐卻已是躲閃不及。 這一鉤施展得妙極了。 過之江顯然也是此道的高手﹐七星鉤僅僅憑著肩上一甩之力﹐時間卻把握得十分准 確。 一股尖銳的風力﹐直直地穿透了崗玉昆的胸衣﹐那鉤梢顯然還不曾沾著他的胸衣﹐ 崗玉昆卻已為其鉤上所逼出的尖銳風力定住了穴道。 崗玉昆只覺得身上一麻。 仗著他有“紅蟒”氣功護體﹐雖不至於立時就被點住了穴道﹐可是一時間想要轉動 身軀卻是不能。 雖然只是極為短暫的一瞬﹐已經授敵以先機。 只聽得“噗”的一聲﹐人手般大小的一截鉤梢﹐全數都打進了崗玉昆的前胸之內。 過之江一聲冷笑﹐肩頭一低﹐右手拉緊了七星鉤一端的把手﹐利用腰腿上的力道﹐ 霍地向外一甩﹐“呼”的一聲。 崗玉昆偌大的身子﹐帶出了一股疾勁的風力﹐忽悠悠地破空直起。 眾目睽睽之下﹐但只見崗玉昆凌空下墜的身軀﹐“撲通”一聲落墜於水塘之內。 水花濺起了一兩丈高。 崗玉昆栽下的身子再也沒有浮起來﹐黃色的泥水里再次地冒出了一大片紅。 幾乎在同一時間里﹐現場已生了變化﹕ 原來就在崗玉昆前胸中鉤的同時﹐那個四旬五六的灰衣矮子﹐就在這當口霍地向弓 富魁施出了凌厲的殺手。 他手里的一時弧形刀﹐在他身子猝然向下一矮的當兒﹐一斬嚥喉﹐一撩小腹﹐直向 弓富魁身上猛攻了過去。 同時間那個三十上下的長身青年和面如鍋底的白發者者﹐左右夾擊同時向過之江身 上逼去。 白發老者使一對六角錘。 長身青年使一口青鋼劍。 這兩個人也非泛泛無名之輩。 白發老者姓荊名志高﹐乃是“七星門”的刑堂香主﹔長身青年姓崗名威﹐是崗玉昆 的獨子。 二人有鑒於掌門人崗玉昆的罹難﹐自是痛穿心肺﹐尤其是崗威﹐父子情深﹐早已忘 了本身安危﹐痛心欲狂地率先撲上。 戰局似乎變成了多元化。 弓富魁的心情可想而知﹐目睹著‘七星門’的掌門人罹難慘死﹐他的心幾乎碎了。 最最痛心的是﹐他不得不被逼出手。 在忙亂的一剎那﹐他身子倏地向側方一閃﹐右手猝出打出了一只“梭子鏢”。 這只“梭子鏢”早已扣在他的掌心里﹐是預備向過之江伺機出手的﹐只是一直沒機 會。 這一瞬間﹐顯然是最好良機。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過之江怎麼也不曾料到斜刺里會有這麼一鏢。 白發老者荊志高的一對六角錘﹐以及長身青年崗威的青鋼劍﹐雖是無獨有偶﹐然而 前後呼應地卻是“天衣無縫”。 過之江是太大意了。 隨他手揚之處﹐掌中的七星鉤已脫手而出﹐像是一條銀蛇般地已緊緊纏在了荊志高 的一雙六角錘的錘柄之上。 這麼一來﹐荊志高的雙錘可就運展不開了。 同時間那個長身青年崗威的一口青鋼劍﹐在落下的一剎那﹐也吃過之江二指夾住。 弓富魁的梭子鏢﹐就是在這時打出手來的。 等到過之江發覺時﹐已經閃避不及﹐“噗”一聲﹐扎在了他的後胯腰上。 鏢身才扎進了一半﹐已為過之江體內的護身罡氣將那枚梭反彈而出。 他也算掛了彩了。 一股鮮血直冒出來。 過之江鼻中哼了一聲﹐二指夾處﹐叮當一聲﹐崗威的青鋼長劍已斷成了兩截。 他當然放不過對他施以暗算的那人。 只是他怎麼也不會想到﹐打出那一梭子鏢的竟然會是弓富魁﹖ 高手過招﹐毫厘必爭。 過之江雖說是技驚天人﹐然而就在失手中鏢的一剎那﹐無疑的是露出了破綻。 是以﹐白發老者荊志高抓住了這一剎那的空隙﹐飛身欺上了身子。 他的那一雙六角錘﹐雖吃過之江拋出的七星軟鉤﹐纏在了雙錘的錘柄﹐可是他卻有 更為毒辣的狠招。 就在他身子欺上的一剎那﹐這雙六角錘已掄高了﹐泰山壓頂般地直向過之江當頭砸 下來。 同時間﹐那個長身青年崗威也配合著施出了殺手。 劍身雖斷為兩截﹐依然可以殺人。 崗威心懷父仇﹐早已怒血悲張。 他兩只手緊緊握著這把斷劍﹐使出了全身之力﹐狠命地直向過之江當胸扎了過去。 似乎所有的人﹐只要他是與過之江為仇﹐俱都難得有好下場。 眼前兩個人也不例外。 過之江原本是想即刻回身找到那個以暗器傷他的人算賬的﹐可是此刻卻不得不暫時 放棄這個念頭。 由於他身上掛了彩﹐在一個練有精純內功的人來說﹐這是非常討厭的一件事情﹗因 為一旦如此﹐就會牽制許多功夫不能施展﹐如同氣功﹐以及施展高深的內家功力﹐甚至 於像“金鐘罩鐵布衫”這一類用以防身的功夫也都將礙於施展。 過之江深深明白這個道理。 他原本的能力﹐只需一伸手就可以使眼前二人死於非命﹗然而此刻﹐他卻不得不多 費手腳了。 他身形略閃﹐荊志高的雙錘已打空。 右手再伸﹐正好抓住了那名持劍人的手腕子。 崗威想用力地向後奪出手腕子﹐只是過之江緊緊抓住他的那只手﹐就像是一道鋼筋 般的有力。 崗威用力一奪不曾奪出﹗過之江的一只手﹐卻在這時電光石火一樣地插入了他的胸 膛里。 只聽見“噗”的一聲。 過之江的那只手﹐有如一把鋒利的鋼刀﹐只一下﹐已深深地扎進對方的心窩。 隨著過之江拔出的手﹐怒血狂噴。 可憐崗威。 他才三十一歲﹐又是崗玉昆的獨子﹐一心只想著為父親報仇﹐竟然把自己的一條命 搭上了。 現場戰況應該分為兩處﹕ 先者﹕就在弓富魁鏢打過之江的一剎那﹐他的身份已忽然為對方所認定。 那個四旬五六的灰衣矮子﹐原本已向弓富魁施展出凌厲殺手。 然而﹐當他目睹著弓富魁飛鏢擊傷過之江的一瞬﹐心內頓時一驚。 看著弓富魁﹐他怔了一下。 弓富魁向他施展了一下眼色。示意他逃向樹林。 灰衣矮子顯然還沒有會意。 弓富魁大聲叫道﹕“好個老小子﹐你當跑到了樹林子里﹐我就追不著了麼﹖” 原來那灰衣矮子﹐亦非無名之輩﹗ 他亦姓崗﹐名雙飛﹐人稱“矮金剛”﹐是崗玉昆的堂弟﹐在“七星門”是負責授武 的徒手教習。平日慣施雙刀﹐身手不弱。 弓富魁這麼明顯的指點﹐他焉能再有不懂的道理﹖ 當時點了點頭﹐雙足力頓之下﹐全身一個倒仰﹐施展出“倒趕千層浪”的身法﹐ “颼”一聲﹐有如一道長煙般﹐已向附近竹林進入﹗ 弓富魁自是緊迫不舍。 二人一逃一追﹐剎那間步入林內。 那是一片占地甚大的原始竹林。 林內積滿竹葉﹐光線亦很黝暗。 二人方自進入﹐崗雙飛即向左繞了彎﹐在一簇竹林之下站住。 他身子倏地轉過來﹐一壓雙刀﹐怒目盯著弓富魁道﹕“你是什麼人﹖” “你看呢﹖” “我不知道。” 人矮氣可是高得很。 崗雙飛冷笑著伸出一只刀﹐指著弓富魁道﹕“你到底是誰﹖崗某人卻沒有時間﹐跟 你在這里閒磕牙。” 弓富魁一聽他姓崗﹐不禁面色一驚。 他雙手抱劍道﹕“這麼說﹐尊駕就是崗玉侖﹐崗老前輩了﹖失敬﹗失敬﹗” 崗雙飛搖頭道﹕“你猜錯了﹐我不是崗二爺﹐不過也當得上是崗家的人﹐我叫崗雙 飛。” 皺了一下眉﹐他打量著弓富魁道﹕“聽你口氣……好像是認識我們……你到底是誰﹖” 弓富魁輕嘆一聲﹐道﹕“不瞞前輩說﹐我名弓富魁﹐是‘天一門’下待罪弟子。” “天一門﹖” 崗雙飛吃了一驚。 他張大了眼睛﹐又回頭看了一眼﹐才出聲道﹕“‘天一門’不是才遭了那廝的毒手 嗎﹖” “前輩的話不錯。” “這……”崗雙飛不解地道﹕“不就是跟你一塊來的那個小子下的手嗎﹖” “不錯﹗”弓富魁咬了一下牙齒道﹕“就是他。” “那你……” “前輩有所不知……” 弓富魁語音內含著無比的悲憤道﹕“這個姓過的誠然是武林中罕見的高手﹐我之苟 顏左右﹐實在是含有深心﹐也是不得不如此。” 崗雙飛忽然明白過來﹐“哦”了一聲。 說到這里﹐只聽見外面傳來一聲慘叫﹐聲音淒慘、沙啞、老沉。 崗雙飛大驚﹐叫道﹕“糟了﹐荊大叔他……” 說到這時咬了一下牙齒﹐正要奔出。 弓富魁一把抓住他道﹕“崗前輩千萬不可出去﹗” 崗雙飛發眉皆張﹐低喝道﹕“你放手﹗” 弓富魁非但沒有松手﹐反倒更用力地抓住。 “崗前輩﹐你聽我說﹐趕快到倉庫里去通知其他的人﹐叫他們即時逃命。” 崗雙飛顯然一怔﹐道﹕“咦﹐你怎麼知道倉庫里藏得有人﹖” “姓過的早看出來了。” 他冷笑了一下﹐又道﹕“為大局著想﹐你速速去通知崗二爺﹐叫他保全剩余的實力﹐ 趕快到‘河間府’與‘六合門’的古寒月會合﹐再圖對策。” “古先生……莫非這廝還要去尋‘六合門’的晦氣不成﹖這小子也太大膽了。” 弓富魁聽了一下﹐道﹕“不好﹐他來了﹗” 崗雙飛也似乎慌了手腳。 弓富魁張惶地道﹕“後輩放肆了。” 說罷一劍向崗雙飛頭上劈下去。 崗雙飛知道他的用意﹐當下忙舉刀相迎。 二人刀來劍往打在一團。 忽然人影一閃﹐過之江已現身林邊。 弓富魁低聲向崗雙飛道﹕“快逃﹗” 倏地快劈一劍﹐崗雙飛雙刀一架﹐厲吼一聲道﹕“臭小子﹐我們回頭再見﹗” 說罷身子陡地一個倒折﹐已翻身而出﹐躍出了數丈以外﹐翻身就逃。 這時的情形﹐弓富魁勢必非迫不可。 因為他如果不迫的話﹐過之江一定會追﹐如果過之江一追上他﹐那麼崗雙飛再想活 命可就難比登天了。 是以弓富魁勢在必追。 當然﹐他追的方式不同罷了。 在竹林子里拐上了幾個彎﹐崗雙飛很容易地就把弓富魁擺脫開來。 然後﹐他裝出一副很失意的樣子轉回原來的地方。 過之江正怒目站在原處。 弓富魁先前打在他後胯上的那一鏢﹐顯然不輕﹐流出來的血把過之江那件雪白的衣 裳都染紅了。 過之江已用點穴手法﹐把傷處附近的穴道封住。 他一向目高於頂﹐自視極高﹐想不到對付幾個在他認為根本不成敵手的人﹐竟然會 吃了暗虧。 在他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殺死他了沒有﹖” “沒有。”像是很慚愧的樣子﹐弓富魁搖了搖頭﹐說道﹕“這一帶地勢不熟﹐被他 跑了。” 過之江恨恨地道﹕“剛才暗算我的人是不是他﹖” 弓富魁怔了一下道﹕“我沒有看清楚。怎麼﹐你的傷重不重﹖” 說著他走過去﹐裝出一副好心的樣子去查看他身上的傷。 “要不要緊﹖” “不礙事。”過之江冷冷地道﹕“只怪我一時不注意﹐這人的手力不弱﹐多半是用 ‘透打’之法。若非我體內有游潛護體﹐只怕難逃毒手。” 弓富魁心里一驚﹗暗暗欽佩過之江眼力高明﹐判斷准確無誤。 過之江冷笑道﹕“不用說﹐一定是崗玉侖做的﹐且看我挖他的心吧﹗” 弓富魁道﹕“崗玉侖也來了﹖” “當然。”說到這里他冷笑了一聲﹐道﹕“只可惜他們兄弟分了開來﹐否則兄弟合 手﹐其威力一定大勝於目前﹐我們且出去吧﹗” 弓富魁道﹕“且慢﹗” 說罷疾步走過去﹐查看了一下過之江身上的傷﹐遂把自己長衣撩起﹐“嘩啦”一聲﹐ 由長衣下擺處﹐撕下了長長的一條。 “干什麼﹖” “我來為你包扎一下。” 過之江欣然接受。 弓富魁很細心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把傷處纏了個結實。 莫道過之江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就在眼前這一時間﹐他眸子里竟然泛出了一片感激的異彩﹐那雙目光諱莫如深地在 弓富魁臉上轉著。 “謝謝﹗” 這兩個字由他冷峻的嘴里吐出來﹐誠非易事﹗聽在弓富魁耳中﹐更不知道是如何的 一番滋味。 最冷酷的人﹐往往也是最多情的人﹐關鍵在於看是什麼人來體受。 弓富魁當然不會為他短短的兩個字﹐就有易初衷。 事實上他恨惡過之江的程度﹐遠超過任何人﹐然而他卻也知道“復仇”之不易﹐似 乎只有先謀取到他的信任與好感之後﹐才得以便中下手。即使這樣﹐也大大的不是一件 容易的事情。 算計著崗雙飛大概把話帶到了﹐弓富魁才敢隨著他一同向外步出。 果然﹐就在他二人方步出林外時﹐一輛大篷車已馳出了驛道。 過之江怔了一下﹐道﹕“崗老二到底比崗老大聰明多了﹐也罷﹐就讓他再多活上幾 天﹗” 弓富魁這才發覺到方才激戰之處的池塘邊﹐又多了兩具屍體。 荊志高與崗威。 前者是白發皤播的老人﹐後者是一個年輕的偉昂漢子──他是“七星門”掌門人崗 玉昆的獨生愛子﹐而他父親的屍身﹐卻直直地浮在水塘里。 四具屍身上流出來的血﹐把整個池子里的水都染紅了。 風一陣陣地吹著﹐空氣里那種“血”的味道更加濃厚了。 在弓富魁來說﹐內心很沉痛﹐他是親身體驗血仇最深的一個人﹐是以每次看見過之 江殺害一人﹐對他來說都有說不出的切膚痛楚。 固然武林中人多的是嗜殺成性﹐然而拿來與過之江一比較﹐無不相形減色。 二人在打量著這些屍體時﹐弓富魁發出了一聲嘆息道﹕“過兄﹐你不覺得這樣太殘 忍一點了﹖” “不然﹐”過之江冷笑道﹕“這些人都是存著殺人的心而來的﹐所以他們最後難免 一死。” “那麼過兄你也不例外。” “這話怎麼說﹖” “因為過兄你一直是存著這顆殺人的心來到江湖的﹐豈非也不應例外﹖” 過之江鼻子哼了一聲﹐遂發出了一串冷笑之聲。 笑聲純走鼻音。在笑的時候﹐他全身抖成一片﹐襯以他那種怪異的儀容﹐確實夠嚇 人的﹗ “弓老弟﹐你犯了一個自己不知道的錯誤。” “什麼錯誤﹖” “你不該把我拿來與別人相提並論。”他說得很狂﹕“你應該記住﹐我的情形和任 何人都不相同。” “過兄的意思是否說你已練成了不死之身﹖” “這個……” 微微吟哦了一下﹐他冷笑著道﹕“也可以這麼說吧﹗” 每當他想到這個問題時﹐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個人──那個足以構成他生命威 脅的一個人。 ------------------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十、噩耗震群雄 而每一次當過之江想到這個人時﹐他都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懊惱。 弓富魁終於又把他引到了這條路上一一他一直都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 兩個人又跨上了小毛驢﹐過之江的臉色很沉重﹐一句話也沒有說﹐顯然他內心又在 思索著那個人了。 彼此都沒有再說什麼。 過了很久﹐弓富魁才試探著道﹕“過兄﹐我猜想你心里一直在怕著一個人。” 過之江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是不是﹖” “這句話﹐還很難說﹐需要以後來証明。” “這麼說﹐過兄打算什麼時候去見這個人﹖” 過之江帶出了一絲笑臉﹐道﹕“你如果一直跟我在一塊﹐願意做我的朋友﹐你總會 有機會見著這個人的。” 他似乎對於內心所懼的這個人深深地警惕著﹐而不願透露給對方進一步的消息。 弓富魁也不好再問下去。 現在他心里所掛念的是河間“六合門”所布下的一步棋子。 古寒月在武林中聲望極高﹐武功不可一世﹐如果事先有完善的准備﹐也許過之江這 一次可就要碰在硬石頭上了。 丹房里燃點著一排蠟燭﹐燭光婆娑搖曳不定。 一個望之四旬左右的中年文士﹐盤坐在一張蒲團上。 面對著那排搖曳的燭火﹐只見他憑空掄動雙指﹐雙方隔著足足有一丈開外﹐可是每 當他雙指作勢剪動時﹐即有一根蠟燭應聲熄滅。 他這樣一根根地剪著﹐燭光隨著他剪下的勢子﹐也一盞盞地熄滅。 他身上穿著一襲湖青色的長衣﹐身材修長﹐濃眉大眼﹐一副敦厚樸實的面相。 他就是古寒月。 凡是在武林中小有名氣的人物﹐提起古寒月﹐大概沒有不知道的。 那是因為古寒月的名氣大﹐武藝高﹐為人敦厚爽直﹐是一個極有血性﹐肝膽照人的 好朋友。 古寒月有個外號﹕“千手菩提”。 那是因為他那一手最精彩的暗器手法而得名。 其實古寒月豈止暗器手法高明﹖包括徒手技擊以及兵刃搏斗﹐從各方面來說﹐他都 算得上是一個傑出的人物。 他實在的年歲﹐已經八十開外﹐只是他養生有術﹐內功精湛﹐是以外表上看去﹐不 過是四旬左右。 近年來﹐古寒月尤其對於五行生克﹐星相天體的運轉﹐以及人壽百年盛衰﹐間接地 對於人生的性命之學﹐都發生了極為濃厚的興趣﹐而且在這一門學問上﹐頗有心得﹐有 很深的造詣。 正因為如此﹐這半年以來﹐他感到了極大的困惑。 因為他算到了自己將有一步極大的劫難﹐命中似有血光之災。 為此﹐他遷居來到了丹房居住﹐從那一天開始﹐他也就不再過問外事﹐即使連有關 “六合門”中的事情﹐非萬不得已﹐他也很少再過問。 他今天似乎特別打扮了一下﹐換了一件衣裳。 為了証實他的神機妙算是否靈驗﹐他特別派了小徒弟朱龍﹐由“未”時起﹐就佇候 在門外﹐等候著他所算定的那個前來造訪的人。 他的神機妙算果然應驗了。 “未”時剛過﹐“申”時頭上﹐那個門下弟子朱龍帶著一個年輕綺麗的女客人﹐直 接來到了後院。 因為事先得到了古寒月的示意﹐朱龍不需要再通報就直接地帶領這個人來到了丹房。 這時候古寒月剛好已把面前的一百盞蠟燭剪熄。 透過了薄薄的一層竹簾﹐他看見了隨同朱龍前來的那個少女﹐不禁皺了一下眉頭。 這張臉﹐他很熟﹐像是在哪兒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了。 朱龍站在竹簾外﹐恭聲道﹕“啟稟掌門人﹐大名府的柳姑娘求見。” 古寒月忽然想起了來人的身份﹐立刻坐正了身子道﹕“柳姑娘請進來。” 簾外那位少女應了一聲﹐揭簾步入。 朱龍抱拳行禮﹐轉身自去。 古寒月站起身子來﹐抱拳道﹕“姑娘是大名府青竹堡柳府上來的人吧﹖” 來人欠了一下腰肢﹐抱拳深深一揖道﹕“侄女柳青嬋﹐參見古大叔。古大叔一向可 好﹖” 古寒月訝然道﹕“啊呀﹗你是小嬋呀﹗長這麼大了﹖快請坐﹗” 青嬋深深地行了個禮﹐端正坐好。 那是十年以前的事了﹐古寒月到青竹堡拜訪柳鶴鳴老爺子的時候﹐適逢柳鶴鳴老爺 子正在調教青嬋武功。 當時柳鶴鳴老爺子引見了這位身懷絕技的前輩與侄女認識﹐並由古寒月當場教授了 這位大侄女一手“醉海棠”的劍法。 光陰茬苒﹐自此以後﹐在柳青嬋的記憶里可就不曾再見過這位前輩了。 直到如今。 十年以後的今天﹐柳青嬋來到了這里﹐在面謁過這位前輩之後﹐使她觸及了無比的 傷心。 她腦子里一時間想到了很多﹐粉頸兒一垂﹐淚珠滴滴嗒嗒地奪眶而出。 其實就在她剛才一進來的時候﹐古寒月已經注意到她頭上的那一朵白花﹐他已經猜 到了有某種不幸的事件發生了。 這時他苦笑了一下﹐道﹕“姑娘﹐莫非有什麼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大叔……” 柳青嬋忍不住兩只手捂住面頰﹐一時間悲從中來。 雖然她一向性情堅強﹐輕易不肯落淚﹐可是到底人非鐵石﹐總有其軟弱的一面﹐此 刻面見故人前輩﹐那腔傷感的情緒﹐萬難忍耐得住﹐雖不曾放聲痛哭﹐然而大顆大顆的 眼淚﹐卻由其指縫里淌了出來。 古寒月大吃一驚﹐道﹕“姑娘﹐莫非鶴鳴老哥他……有什麼不測麼﹖” “大叔……”她哽嚥著淚下如雨﹐斷續地道﹕“大伯父他老人家已經……已經歸天 了。” “哦﹗”古寒月臉色頓時一陣蒼白﹐語聲顫抖地說道﹕“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七天……以前﹗” 說著﹐柳青嬋又把身子俯向椅背﹐顯然傷心到了極點﹐卻又礙於眼前情形﹐不便放 聲大哭﹐嬌軀痙孿顫抖得成了一團。 古寒月緩緩伸出一只手﹐撫拍著她的背部。 他那張正直的面頰上﹐帶出一片傷感﹐喟然一聲長嘆道﹕“姑娘你冷靜一下……傷 心無補於事……我想知道一下詳細的情形。” 柳青嬋點了一下頭﹐當時就不再哭了。她掏出了一塊綢子手絹﹐背過身子來用力地 抹了一下鼻涕﹐把臉上的淚痕擦干﹐才又轉過臉來。 古寒月冷冷地道﹕“柳老哥是得的什麼病﹖怎麼這麼快﹖” “古大叔……我大伯他是被人家毒手所殺害的﹗” 古寒月先是一愕﹐遂又冷笑了一聲﹐道﹕“是誰﹖” 柳青嬋咬了一下牙﹕“冬眠先生。” “冬眠先生﹖” 雖然僅僅只聽見這個人奇怪的綽號﹐他就已經猜到了這個人必非易與之輩。 “他名字叫過之江。” “過之江﹖”對古寒月來說﹐這個名字顯然是十分陌生。 “古大叔﹗”柳青嬋寒聲道﹕“這個人武功高極了﹐我大伯不是他的對手﹐他老人 家死得太慘了﹗” “這麼說﹐柳老哥與此人當年結得有梁子﹖” “沒有……他老人家只是一時見義勇為。古大叔……侄女要請你老人家出面主持正 義。” 說到這里﹐兩行淚水又奪眶而出。 “這個姓過的何以毒手殺人﹖姑娘你須將這事情原原本本述說清楚。” 柳青嬋點了一下頭﹐遂將柳鶴鳴義助知府以及喪生前後一段本末詳詳細細地說了一 遍。 古寒月聽完之後﹐半天沒有說話。 良久﹐良久﹐他才發出了一聲嘆息﹐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站起身子﹐他緩緩踱向窗前。 凝視著窗台上的一列盆景。盆景里栽種的水仙。 這個時令里﹐水仙都已盛開。 然而古寒月那張臉﹐卻一如雲端里的寒月一般﹐絲毫不覺開朗﹗ “你這麼一說﹐我就知道了。” “大叔是說……您知道這個姓過的底細﹖” “不錯。” 頓了一下﹐他緩緩回過身來﹐眸子里閃爍著一種凌人的目光。 “姑娘﹐你可聽說過獨孤無忌這個人麼﹖” “聽我大伯說過﹐怎麼古大叔﹐您老人家也認為這個人是獨孤無忌的門下﹖” “一點都不錯﹐他們是一路的。” 說到這里﹐他長吁了一口氣道﹕“這麼說起來﹐獨孤老兒當初的話﹐竟然是應驗了。” 這番經過﹐柳青嬋前此曾經聽她大伯說過﹐是以再次聽古寒月這麼一說﹐不禁加深 了印象。 她點了一下頭道﹕“我大伯生前也這麼說﹐古大叔……這個姓過的他的來意﹐在於 當今天下十一大門派﹗‘天一門’的藍昆老前輩也遭了毒手﹗姓過的非但殺了藍老前輩﹐ 而且還放火燒了‘天一門’的門舍……使得片瓦無存。” 古寒月顯然呆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點了一下頭道﹕“這麼說就更不會錯了﹐當年各派聯手對付 獨孤無忌時﹐藍昆大哥曾經也是其中之一。” 苦笑了一下﹐他又嘆息一聲道﹕“這麼說起來﹐下一個人﹐大概就該輪到我了。” “侄女已經打聽到了那個姓過的確實行期﹐他下一步已確定來河間。” 古寒月神色一驚。然而他到底不是沉不住氣的人﹐聽了這句話﹐他微微一笑道﹕ “這話可靠麼﹖” 柳青嬋遂又把弓富魁潛身偽探的一段經過訴說一遍。 古寒月頻頻點頭贊嘆﹐道﹕“想不到‘天一門’尚有如此可造之才﹐真是難能可貴。 賢侄女你遠來是客﹐長途跋涉﹐一定很累了﹐請先休息一下﹐一個時辰之後﹐我再著人 請姑娘出來商量大事。” 說完又嘆了一聲﹐遂見先前帶領青嬋進來的那個朱龍步入。 古寒月道﹕“這是你柳師伯的侄女柳青嬋姑娘﹐你們見過﹗” 朱龍抱拳見禮。 經過古寒月的介紹﹐柳青嬋才知道這個朱龍﹐竟是古寒月門下掌門弟子。 從外表上看過去﹐朱龍一副老實人模樣﹐並不像身上藏有什麼高深功夫。 可是柳青嬋卻不敢對他存絲毫輕視之心﹗因為她知道“六合門”一向收徒極嚴﹐古 寒月多年以來一共只收了四個門下﹗ 柳青嬋曾經聽大伯柳鶴鳴說過﹐“六合門”的四個弟子﹐都有一身深湛的武功﹐因 此即以眼前這個朱龍而論﹐他是“六合門”的掌門大弟子﹐當然必是四名弟子中的翹楚。 柳青嬋對他不禁生出了一片敬意。 朱龍一直把柳青嬋送到了後院一間潔靜的上房﹐安置下來以後﹐才囁嚅道﹕“柳師 妹……愚兄有事向師妹討教﹐請賜告詳情。” 柳青嬋站起道﹕“朱師兄不必客氣﹐請直言無妨。” 朱龍眉頭緊皺道﹕“愚兄前天已經聽說了﹐柳老伯已經遭了人家的毒手﹗今日見姑 娘身配孝布﹐想必傳說是真的了。” 柳青嬋眼圈一紅﹐黯然地點了點頭。 朱龍又道﹕“聽說‘天一門’的藍老伯﹐也遭了毒手﹐兇手且放火焚燒了‘天一門’ 的門舍﹖” 柳青嬋又點了一下頭。 朱龍道﹕“毒手殺人的兇手﹐大名府已見榜緝﹐聽說是一個自稱冬眠先生的怪客﹖” “這個人姓過﹐叫過之江。” “師妹見過﹖” “我見過。” “多大年歲﹖” “大概在四十左右吧。” “這個人可是說得一口難懂的巴蜀口音﹖” “噫﹖”柳青嬋顯然一驚地道﹕“朱師兄如何得知﹖” 朱龍哈哈一笑道﹕“他可是留著一頭短發﹖” “是的﹐完全對。”柳青嬋奇怪地道﹕“朱師兄見過這個人﹖” “沒有。”朱龍搖了一下頭﹐說“但是有人見過。” 柳青嬋對他這種莫名其妙的口吻﹐感到莫名其妙。 她用一雙奇怪的眸子打量著他。 朱龍嘆了一口氣道﹕“是我一時糊塗﹐其實姑娘剛一來時﹐我就應該猜到姑娘的來 意﹐設法阻止姑娘不要把實情面告家師。” “這……為什麼﹖” 柳青嬋大惑不解地看著他。 朱龍嘆了一口氣﹐道﹕“柳師妹你有所不知﹐請坐下來說話。” 含著滿腔狐疑﹐柳青嬋坐了下來。 “朱師兄的意思是……我實在不大明白……為什麼這件事要瞞著古大叔﹖” 朱龍嘆了口氣﹐也坐下來。 “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不過﹐這件事﹐是出自一個奇人的關照。” “奇人﹖” “是的。”朱龍正色道﹕“是我生平僅見的一個奇人。” “他怎麼關照朱師兄的﹖” 這一切突如其來﹐聽得柳青蟬有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朱龍顯然也是悵恨不已。 他滿臉痛疚自責的表情﹐頻頻搖頭嘆息著。 “唉﹗姑娘﹐這件事說來話長。唉﹐唉﹗只恨我一時糊塗……看來﹐一切正如那個 奇人所說﹐劫數難逃﹐家師他老人家……” 說到這里他重重地發出了一聲嘆息﹐深深垂下頭來。 “古大叔他老人家怎麼樣﹖” “這件事情正如那個奇人所料﹐那個人預言如在本月三五七日瞞過家師﹐那麼家師 將可保全住一條活命﹐否則……” “否則怎麼樣﹖” 朱龍嘆了口氣道﹕“否則只怕家師有血光性命之憂。” “啊﹐有這種事﹖” 柳青嬋大為奇怪地看著他﹐忽然道﹕“今天是二月初……幾了﹖” “二月初七﹗” 柳青嬋一驚﹐道﹕“這麼說……豈不是糟了﹖” 朱龍皺了一下眉頭﹐訥訥地道﹕“都怪我一時糊塗﹐忘記事先關照師妹……這件事 真不知怎麼辦才好。” 柳青嬋吟哦了一下﹐道﹕“師兄說的這個奇人又是什麼人﹖” 朱龍道﹕“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接道﹕“直到現在為止﹐他的一切﹐我還都 不知道。只知道他姓童﹐是由隴西來的。” “這個人武功怎樣﹖” “高不可測。” 柳青嬋一喜道﹕“既是這樣﹐我們為什麼不把他老人家請出來對付冬眠先生﹖” “愚兄何嘗沒有想到這一點﹖柳師妹﹐你以為這個姓童的突然現身﹐與那位冬眠先 生沒有關系﹖” “這麼說……” 朱龍說﹕“他原本就是為了對付冬眠先生的﹗” 柳青嬋高興地道﹕“這麼說﹐我們豈不是正好多了一個幫手﹖” “豈止是幫手﹗”朱龍道﹕“我雖然沒見過那位冬眠先生﹐不知道他的武功到底如 何﹐可是看這位童先生的樣子﹐好像他並不十分把冬眠先生看在眼里﹐” 柳青嬋怔了一下。 冬眠先生那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已使她感到不勝驚駭﹐實為畢生僅見﹐實在難以想 像還會有人武功更勝過他。 雖說武林中流傳著“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這句話﹐顯示能人的輩出﹐並勸誨告誡 學武者不可自滿所成﹐可是畢竟像“冬眠先生”這類的異人﹐還是近百年來﹐武林所僅 見。 如果說現在忽然又冒出了一個姓童的﹐而這個姓童的武功更在冬眠先生之上﹐實有 有點像神話﹐雖然不能說是“不可能”﹐可是可能性實在太小﹐小得難以令人相信。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 朱龍親口說出了這件事﹐又不容她不相信。 柳青嬋臉上帶滿了狐疑﹐一種莫釋的表情。 朱龍道﹕“柳師妹莫非不相信這件事是真的﹖” 柳青嬋道﹕“朱師兄可以帶我去見見這個人麼﹖” 朱龍悵然搖搖頭。 “怎麼﹖” “他已經走了……” “這又為什麼﹖” 朱龍苦笑道﹕“神龍見首不見尾。” “莫非這位童先生不知道過之江要來河間﹖” “他當然知道。”朱龍說﹕“只是他卻不願在河間與冬眠先生遭遇﹗這位童先生精 於麻衣神算﹐對於奇門遁甲之先天易理﹐五行生克尤有研究﹗” “這麼說他莫非算出來過之江在河間不會有兇險﹖” “正是這個意思。” 朱龍嘆了一聲﹐接著說道﹕“所以他才關照我暫時瞞過家師﹐並且說﹐五七日如能 隱過﹐就可無害﹐否則對家師五行有克﹐大為不利﹗” 柳青嬋愕了一下﹐嘆息道﹕“但願他所說不是真的就好了﹐否則我真是罪無可赦了。” 頓了一下﹐她向朱龍道﹕“朱師兄﹐你看這件事怎麼是好﹖” 朱龍道﹕“這件事豈能怪柳師妹﹗我想家師亦是深通易理神算之人﹐也許他老人家 亦有對策也未可知﹗” 說完站起告辭道﹕“柳師妹長途勞累﹐我也不打擾﹐你還是好好休息吧﹗” 柳青嬋這一會心思紊亂極了﹐也很想獨個兒靜下來想一想。 再者﹐她也著實有些累了﹐想歇息一下。 於是她也就不再謙虛留客。 送走了朱龍以後﹐柳青嬋一顆心亂極了。 她倒在床上胡思亂想地想了些心思﹐無非是如何聯手﹐圖謀對付過之江的事情。 不知何時﹐她竟然沉沉入睡。 好像並沒有睡多久﹐一陣敲門聲﹐又把她驚醒了。 柳青嬋匆匆下床問道﹕“是誰﹖” 門外傳來朱龍的聲音道﹕“是我﹐朱龍﹗” 柳青嬋匆匆開了門。 朱龍進來道﹕“家師有請﹗” 柳青嬋對著鏡子理了一下雲鬢﹐這幾日顛沛流離之苦﹐再加以屢遭大敵﹐痛喪親人 的折蘑﹐她變得消瘦多了。 鏡子里的她﹐兩腮深陷﹐目光遲滯﹐較之昔日豐姿綽約﹐秋水其華﹐似乎不可同日 而語。 朱龍不便停著看對方對鏡理妝﹐先行轉出門外。 柳青嬋跟著走出來。 朱龍面色沉郁地道﹕“‘七星門’的崗玉侖崗老前輩等人到了。 柳青嬋一怔道﹕“莫非也是為了冬眠先生的事情來的﹖” 朱龍點了一下頭﹐苦笑道﹕“所以即使姑娘不曾說出﹐家師仍然也會知道。” 二人邊走邊談。 朱龍冷笑了一聲道﹕“姑娘的話誠然不虛﹐那冬眠先生過之江果然是一個極厲害的 人物﹐也許姑娘還不知道﹐‘七星門’掌門人‘七星鉤’崗玉昆已經遇害了。” 柳青嬋頓時一驚﹐止步道﹕“什麼時候﹖” “聽崗師叔說﹐大概是三天以前。” 朱龍恨聲道﹕“想不到這個姓過的﹐竟是嗜殺如此。崗二叔就是為這件事而來的﹐ 聽說﹐至遲後天﹐那個姓過的﹐就要到來了。” 二人穿過了一片花園﹐來到了古寒月的丹房外。 朱龍通報後﹐柳青嬋緩步進入房內。 房間里早已坐滿了人﹐古寒月介紹之後﹐柳青嬋才發現除了崗氏兄弟中的崗玉侖以 外﹐另外還有四個人。 一個是崗玉侖的堂弟崗雙飛﹐一個是叫侯敬的中年漢子。 另外兩個﹐乃是“七星門”的門下弟子“甩手箭”岳章、“跨虎籃”彭世偉。 柳青嬋對於“七星門”的崗氏兄弟是久仰了﹐可是一直還不曾見過。 這時她打量著這位崗二爺﹐只見他六十左右的年歲﹐赤紅的一張臉膛﹐頰下留著一 綹黑須﹐根根見肉。 其人濃眉大眼﹐看上去威武有力﹐極為魁梧的一條好漢子。 其他三人﹐那個崗雙飛是四旬五六﹐灰發灰眉的一個矮漢﹐另外“甩手箭”岳章是 個瘦長的漢子。“跨虎籃”彭世偉﹐卻是一個又白又肥的胖子。 這些人對於柳青嬋都現出並不重視的樣子﹐只是當他們聽說這位姑娘的伯父是柳鶴 鳴老劍客時﹐每個人臉上俱都帶出了敬重的顏色。 柳鶴鳴雖然並不屬於武林中任何一個門派的人﹐可是他的一身武功以及高風亮節的 情操﹐卻一向為武林所推許﹐現在當他們知道柳青嬋就是這位老人家的後人時﹐俱都對 眼前這位姑娘刮目相看。 他們顯然都已經知道柳鶴鳴遇難的事情。 因此在主人介紹之後﹐每個人投視過來的眼光﹐都含蓄著同情憐惜的意味。 也許用“同病相憐”這四個字來形容﹐更比較適合。 因為在座除了主人古寒月師徒以外﹐每一個人身上都背著血仇。 是以他們彼此之間的目光交換時﹐這種“仇恨”的意味﹐已盡在不言之中。 古寒月等柳青嬋坐下之後﹐才把一雙充滿了怒恨的眸子注視著她。 良久﹐他才冷冷一笑道﹕“姑娘可知道‘七星門’中崗玉昆崗先生已經遇難了﹖” “後輩剛才已聽朱大哥說過了。” 說到這里﹐她下意識地看了一旁的崗玉侖一眼。 後者似乎被古寒月這句話勾起了一番傷情﹐那一雙虎眼里﹐泛出了一絲紅暈。 含著眼眶子里的淚水﹐崗玉侖注視著柳青嬋道﹕“你大伯的事情﹐我們也聽說了﹐ 剛才我聽古兄說起﹐那個姓過的曾與姑娘你較量過。” “是的﹐崗二叔﹐我與他較量過。” 崗玉侖臉上頓時現出奇異之色﹐看了他旁邊的崗雙飛一眼﹐甚為希罕地道﹕“不是 我小看了姑娘﹐那個怪人武功甚是了得﹐與他交手的人﹐據我所知﹐還不曾有過一個能 夠逃得活命﹐姑娘你又何能幸免於難﹖” 柳青嬋道﹕“侄女只是用智力勝了他﹐迫使他不能不暫時罷手。” 崗玉侖點了一下頭道﹕“這麼說姑娘確是才堪大任的女子了﹐佩服﹗佩服﹗” 一旁的崗雙飛卻道﹕“有一件事﹐在下想請問姑娘一下。” “崗前輩請說。” “在下此次隨掌門一行﹐途中意圖狙擊那個過之江不成﹐掌門人父子以及同門三個 皆遭毒手﹐在下如非為一好心之人相救﹐此次亦早已遭了那廝毒手……” 頓了一下﹐他才道﹕“在下是想向姑娘討教一下﹐看看是否知道那個好心人的底細﹖” “那人是誰﹖” “他自稱是‘天一門’的待罪弟子﹐姓弓名富魁﹗姑娘可認識這個人﹖” 柳青嬋秀眉微微一揚﹐提起了弓富魁這個人﹐倒是她目前唯一所樂聞的一個人。 當下她點了一下頭道﹕“我認識。” “這個人果真是‘天一門’的門下弟子麼﹖” “是的﹐崗前輩。” “那麼﹐他又為什麼與仇人通同一氣﹖” 柳青嬋道﹕“這位弓師兄處心積慮﹐一心想著為師門復仇﹐然而他本身武功﹐卻不 足與過之江為敵﹐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實在是情有可憫。” 崗玉侖在旁插口道﹕“果真如此﹐這弓富魁倒是老夫的救命恩人了。” 說到這里長嘆一聲道﹕“柳姑娘﹐據弓富魁透露的消息﹐過之江此行旨在‘六合門’﹐ 也就是意圖來對付古大俠﹐姑娘以為這個消息實在麼﹖” “是實在的。” “除了古大俠以外﹐他另外還有什麼別的意圖﹖” 柳青嬋道﹕“據侄女所知﹐過之江此行目的在於天下武林十一門派﹐並非僅僅與某 人有仇。” 崗玉侖看了古寒月一眼﹐恨聲道﹕“這麼說來﹐老哥說的不錯﹐這廝必然就是昔年 獨孤無忌的門下了。好小子﹐想不到還真有這麼回事﹗” 殺兄之恨﹐不共戴天﹗ 崗玉侖緊緊地咬著牙齒﹐憤然作色地又道﹕“古老哥﹐你看這件事該怎麼辦﹖我們 一切都聽你的安排。” 古寒月徐徐地點了一下頭﹐道﹕“剛才聽過柳侄女的話以後我已經想過﹐”他慢條 斯理地道﹕“當年武林中的十一大門派﹐如今還穩立江湖的只有七家﹗其中‘紅衣’門 自掌門人紅衣方七公故世以後﹐這一門派已然瓦解。” “另外﹐”他接著道﹕“‘三才教’的教主朱真人在十年以前已宣稱退隱江湖﹐這 一門派也等於不存在了。” 崗玉侖附和道﹕“‘通化門’和‘獅子館’也早已宣稱不問外事﹐通化教主早已身 故﹐獅子館的龐大海也在群英樓遇害﹐這兩派早已名存實亡。” 古寒月點點頭道﹕“不錯﹐那麼以此再推算﹐剩下的只有‘天一’、‘行易’、 ‘先天無極’、‘白鶴’、‘七星門’、‘乾坤正氣’以及敝派‘六合’門這七家。” 崗玉侖苦笑一下道﹕“這話還不實在﹐古老哥﹗‘天一門’和‘七星門’也都完了﹐ 應該說剩下的只有五家才對。” 古寒月冷冷一笑道﹕“這些門派分散極廣﹐集中不易﹐再說眼前時間急迫﹐也來不 及了。” 柳青嬋在一旁道﹕“我們可以先行退避﹐容各位前輩全部集結以後﹐再圖聯手對付。” 崗雙飛首先點頭附和道﹕“柳姑娘這個意見很好﹐” 朱龍亦附和道﹕“柳師妹這麼說極有見地。”他眸子轉向上首的古寒月道﹕“師父﹐ 你老人家以為如何﹖” 古寒月冷峻地搖了一下頭。 崗玉侖也搖搖頭。 兩位老人家都不贊同﹐這個建議等於白提了。 古寒月看了各人一眼﹐最後注定在柳青嬋臉上﹐道﹕“姑娘這個意見不能說不好﹐ 但是卻要稍後一步提出才好。” 大家聞言都怔了一下﹐不明白他言中之意。 崗雙飛忍不住說道﹕“古大俠﹐你是……” 古寒月冷笑道﹕“等那個冬眠先生過了河間我‘六合門’以後﹐再提出來。” 大家心里俱都為之一沉。 柳青嬋的目光不經意地看向朱龍。 朱龍回報以苦笑。 多年以來﹐他對於師父“剛愎自用”的脾氣了解得太透徹了。 這多少年以來﹐他還不曾見過師父服氣過什麼人﹐愈是有本事的人﹐愈要碰人家一 下﹐現在既然來了過之江這樣的一個敵手﹐他自然更無意放過他。 偏是又加上一個崗玉侖。 這個崗老二跟古寒月一樣﹐天生一副不肯服人的脾氣﹐要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仇人氣 焰高漲地上門欺人﹐自己卻退避一旁不與還手﹐簡直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是以古寒月的這種說法立刻就得到了崗玉侖的響應。 崗玉侖頻頻點頭道﹕“對﹗我贊成古老哥的建議﹐姓過的不經過河間則已﹐如果由 河間‘六合門’口經過﹐我們萬萬容不得他如此猖狂。” 他似乎忘記了自己原是敗軍之將的身份。 古寒月向各人看了一眼道﹕“我知道這個姓過的武功很高﹐可是眼前情勢卻是如此﹐ 如果我與各位結合輾轉逃往內地的話﹐姓過的亦不會放過‘六合門’﹐只怕將要與‘天 一門’落得同樣下場。” 這番話甚有道理﹗ 古寒月淒慘地一笑道﹕“就以敝門而論﹐敝門上下一共有十七堂職司﹐如合以家屬 計算﹐只怕已接近百人﹐這麼多人勢難同進同退﹗細算起來﹐有一半以上的人困於現實 而不便行走……” 他冷笑了一聲﹐銳利的目光﹐在室內各人臉上看了一眼﹐大家都默不吭聲。 “所以﹗”他接下去道﹕“退走的說法﹐不切實際。” 崗玉侖又是首先附和道﹕“對﹗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古寒月冷笑一聲道﹕“與其逃走不成﹐遺害家人﹐使敝派歷代威名與祖上蒙羞﹐倒 不如眼前團結﹐周密地計划一下﹐放手與姓過的一拼。” 這番話倒也說的是實情﹐頓時獲得大多數人的贊同。 其實﹐就連柳青嬋也放棄了方才的己見。 因為她覺得古寒月這番話說得甚為有理﹐事實上也是實情﹐這麼多的人盲目地放棄 家門逃走﹐的確也不是一個辦法﹐況且是否能逃得成還是一個問題。 所以柳青嬋點頭表示附和。 只有一個人不表示贊同。 朱龍。 古寒月的目光﹐早已經逼視在這個最心愛的大弟子身上﹐見他不表贊同﹐很是覺得 詫異。 “大龍﹐”古寒月慣於這麼稱呼他﹕“你有什麼意見要表示麼﹖” 朱龍站起來抱拳道﹕“師父﹐弟子的意思還是贊同原先柳師妹的意見。” “你是說暫時避開逃走﹖” 朱龍道﹕“我們可以與各派結合﹐團結力量。” “那麼﹐”古寒月冷笑道﹕“照你的意思﹐是打算放棄‘六合門’不要了﹖” “弟子不是這個意思。” 古寒月冷冷一笑道﹕“你可知道﹐敵人今天不到﹐明天必到﹐這麼多人走得了麼﹖” 朱龍道﹕“師父說得對﹐但是起碼本門幾個具有實力的人物﹐是可以暫時保全的。” 古寒月發出一陣子低沉的笑聲。 “你這是哪一門子的論調﹗照你的意思﹐‘六合門’其他門人以及上百的家屬豈不 是都要犧牲了﹖” 朱龍道﹕“問題是不逃走又怎麼得以保全﹖” 這句話不禁激起了古寒月一番怒火。 這位老人家還很少出聲大笑過﹐聽了朱龍的話﹐他陡地狂笑了一聲﹗ 認識古寒月的人﹐俱都知道這位老爺子生氣了。 笑聲一頓﹐他目閃精光地道﹕“大龍﹐你妄為本門掌門大弟子﹐未免太長別人志氣﹐ 滅自己的威風了。” 鼻子里哼了一聲﹐他大聲道﹕“不戰而逃﹐是鼠子行為﹐古某不屑為之。” 朱龍愁眉苦臉道﹕“只是師父﹐敵人的實力是不可輕視的﹐再說……” 古寒月揮手道﹕“你不要再說了。” 朱龍應了一聲﹕“是﹗”遂落座。 古寒月冷冷笑道﹕“姓過的斤兩﹐我豈能昧於無知﹖我也不是全然沒有打算﹐大龍﹐ 你即刻下去﹐傳話三堂長老以及本門八名弟子集結﹐我有話吩咐他們。” 朱龍原先還想說什麼﹐聆聽之下﹐也無法啟口﹐當時抱拳應聲﹐正要掉頭離去。 古寒月道﹕“慢著﹗” 說著由袖內取出了一封信函道﹕“你先到‘長風街客棧’里面訪‘白鶴道長’﹐請 他速來一晤﹐想他已經到了。” 此言一出﹐舉座大為驚異﹗ 每個人的臉上俱都帶出了一番喜悅的顏色。 崗玉侖驚詫地站起來道﹕“怎麼白鶴道長也來了﹖” “每年此時他都會來的。” “為什麼﹖” “因為此間的清華道觀每年本月十日﹐皆有一場盛會﹐清華道觀的觀主馬純陽﹐與 白鶴道兄自幼同拜一師﹐交情深厚﹐是以每年這番盛會﹐他都要來的。” 崗雙飛在一旁笑道﹕“白鶴道長‘青萍七劍’冠絕武林﹐有他加入﹐自然太好了。” 崗玉侖卻道﹕“不過﹐他這個人是出了名的難說話﹐他如果本人無意﹐誰也無法勉 強的。” 古寒月微笑道﹕“白鶴道兄每年來此﹐皆是古某的座上常客﹐我二人交非泛泛﹐諒 必他會賞光的。” 話聲方住﹐即聞得室外一人朗聲說道﹕“古老兒說對了﹐我老道人是不請自來。” 各人聞聲回頭﹐即見一個白發白眉﹐身著古銅色道袍﹐佩有長劍一口的修長道人大 步向這邊走來。 古寒月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 在座各人俱都起身相迎。 ------------------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十一、暗算成畫餅 那高大道人進門之後﹐首先向崗玉侖打著稽首道﹕“想不到老弟也在。幸會﹐幸會﹗” 崗玉侖道﹕“主人正要專誠邀請﹐道長翩然蒞臨﹐想必已有所見了﹖” 白鶴道長重重地嘆了口氣﹐卻將肩上一個包袱﹐連帶著一口長劍卸下來﹐放置桌上。 這里他果然像是常來的樣子﹐也不向主人打招呼﹐徑自在一張位子上坐下來。 侍者獻上一杯香茗。 白鶴道長接過輕呷了一口﹐那雙閃爍著鋒芒的眸子﹐在各人臉上掃了一眼。 輩份較低的﹐在他的目光接觸時﹐俱都恭敬地站起來執弟於禮﹐並且各報名字。 到了柳青婢時﹐這位柳姑娘名字報出之後﹐白鶴道長似乎驚了一下。 不等到主人古寒月的介紹﹐白鶴道長已先肅然道﹕“青竹堡的柳老劍客是姑娘什麼 人﹖” 柳青嬋少不了又作了一番介紹。 白鶴道長顯然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聽了柳青嬋的講說之後﹐白鶴道長那一雙眉毛緊緊地蹙著。 很久﹐很久﹐他才點了一下頭。 “貧道在赴河間道上﹐已聽說了這件事。此番提前來拜訪古老﹐也正是為了這件事。” 說到這里﹐他冷冷一笑﹐道﹕“這是武林中百年來未見過的怪事﹗兇手武功之高﹐ 駭人聽聞。” 眼睛一轉﹐看向座上的古寒月道﹕“主人可曾知道這廝底細以及來龍去脈﹖” 古寒月道﹕“這些早已清楚了。” 道人道﹕“願聞其詳。” 古寒月道﹕“別人不知道﹐你焉能不知﹐三十年前洞庭君山之會﹐莫非你沒有參加﹖” 一句話說得白鶴道人神色一變。 長嘆了一聲﹐他點了一下頭道﹕“我老道焉能把這件事情忘記﹖我在來此的路上﹐ 曾經把這廝做了一番分析﹐其中也曾料及有此一著﹐想不到果然如此﹐真正是大不幸事。” 古寒月冷笑道﹕“你可知‘天一門’的藍道友也遇害了﹖” “啊﹐有這種事﹖” 古寒月接下去道﹕“‘七星門’的崗玉昆崗兄也遭了這廝的毒手。” “這是真的﹖” 白鶴道長一雙眼睛睜得極大。 “自然是真的。” 白鶴道人看了在座的崗玉侖一眼﹐當然知道事情不假﹗一時愕然。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道﹕“好﹗想不到獨孤無忌真還有這個能耐。我沿途聽說這廝 是由大名府老龍潭的冰里冒出來﹐並且自號為冬眠先生﹐當時就已猜出了他的底細﹗看 他這番來勢﹐顯然是要與全天下的武林中人共同為敵了。” 古寒月道﹕“雖然未必與全天下武林同道為敵﹐但是志在我等君山之役時的十一門 派﹐卻已極為顯明。” “對了……”白鶴道人像是忽然由夢中驚覺過來的樣子。 崗玉侖在一旁插口道﹕“這廝眼前只怕已來到了河間﹐白鶴道兄來得正好﹐我們應 該早作打算防范未然才是道理。” 白鶴道人冷冷一笑道﹕“好個猖狂小子﹐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麼本事﹐力敵我們三 派掌門人﹗” 話聲才住﹐即見朱龍由外步入。 他向上座的古寒月抱拳行禮道﹕“啟稟師尊﹐本門諸人已集合演武堂﹐聽憑師父的 差遣。” 古寒月點頭道﹕“我馬上陪同在座諸位與會﹐你先下去。” 朱龍又趨前一步道﹕“啟稟師尊﹐二師弟方由外面轉回﹐據他說那位冬眠怪人﹐已 在河間府外的沙河橋現了身﹐露了行藏。” 這番話﹐聽得座上客人俱都一驚。 古寒月點點頭道﹕“消息確實麼﹖” “二師弟說﹐是陪同那位冬眠怪客同行的一位姓弓的遞上的口訊﹐要他速速稟明師 父以應急變。” “好﹐我知道了。” 朱龍行禮退出。 古寒月面向眾人冷笑道﹕“他來得正是時候﹐眼前問題是他來找我們﹐還是我們去 找他﹖” 白鶴道長手捋長髯道﹕“這話問得好﹐我們要好好思量一下。” 崗玉侖因殺兄之仇﹐早已怒血澎湃﹐此刻乍聞仇人已來﹐哪里還按捺得住。 他霍然站起來道﹕“這就去殺他一個措手不及﹗”說著他首先步出座位﹐操起兵刃。 他的兵刃是一口九耳八環大砍刀。 古寒月轉向白鶴道長道﹕“道長意下如何﹖” 白鶴道人冷靜了一下﹐站起來道﹕“崗老弟說得也有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殺他 一個措手不及。” 古寒月站起來道﹕“各位先陪同老朽至演武堂﹐會合了本門弟子再作決定。” 於是在古寒月率領之下﹐眾人魚貫而出﹐向演武堂集結會合再定大局。 “沙河橋”只是一個很小的市鎮。 鎮上只有兩家像樣客棧﹐一家叫“厚福樓”﹐一家叫“千里香”﹐前者以樓台取勝﹐ 後者則以庭院聞名。 傍晚時分。 一大群人﹐忽然湧進了“千里香”﹗ 客棧的主人一眼就看出苗頭不對﹐因為來人之中十之八九都帶著家伙﹗ 這些人盤桓在食堂里。 為首的人是一個青衣儒雅的老秀士一一古寒月。 一個是白眉白發的老道人──白鶴道長。 還有一個是紅面壯頤的老叟──崗玉侖。 另外還有很多人﹐老壯男女都有﹐總數在二十人以上﹐這些人盤聚在食堂里一言不 發。 未幾﹐跑堂的引來本棧的老板錢掌櫃的──來人是一個黑胖子。 他在食堂的門口只打量了各人一眼﹐已看出了各人的來路﹐面現驚懼地走了進來﹗ 崗玉侖向他招了一下手。 錢老板走近道﹕“這位客官有什麼差遣﹖” 崗玉侖道﹕“我們是武林道上的朋友﹐錢老板你可看出來了﹖” “是﹐老爺子﹐你們的來意是……” “我們是來會一位朋友﹗” “這位朋友是……” “就住你的店里﹗” “是哪一位﹖”錢老板臉色發青地道﹕“我馬上請他出來。老爺子﹐你們還是在外 面說話比較方便。” “那倒不必﹗”崗玉侖道﹕“還是借你的店比較好。掌櫃的﹐這件事是我們自己的 事﹐你用不著大驚小怪﹐要是驚動了地方﹐有什麼風驚草動﹐我就唯你是問﹗” 錢老板一怔道﹕“客官你老是……” 崗玉侖揮了一下手道﹕“你下去吧﹗” 錢老板哪里還敢說話﹐哈了一下腰便要退出﹐一旁的崗雙飛道﹕“等一下。” 錢老板站住道﹕“還有什麼吩咐﹖” 崗雙飛道﹕“從現在開始﹐這家客棧我們包下來了﹐不許任何人再進來﹐知道嗎﹖” “這……”錢老板怔了一下﹐點頭道﹕“是。” 錢老板出去以後﹐不久﹐柳青嬋遂走進來。 此行﹐她的任務十分重要﹐她是被派出來直接刺探敵情的﹐是以大家見她進來﹐俱 都面現緊張地擁了過來。 柳青嬋一直來到了古寒月跟前﹐道﹕“剛才弟子已見著了弓師兄﹐承他見告﹐要我 們不可輕舉妄動。” 說完遂由手心里拿出了一個紙團﹐打開來遞過去。 古寒月接過看了一眼﹐冷冷一笑道﹕“太晚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有一拚 了。” 各人見那張紙片上草草寫著幾個字﹕ “字呈古、崗等前輩﹐敵強﹐不可力敵﹐宜急圖轉移﹐以觀後效。弓富魁謹上。” 大家看完之後﹐面面相視作聲不得。 崗玉侖“嘿”了一聲道﹕“笑話﹐我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怕了他一個人不成﹖” 白鶴道長冷冷道﹕“話也不能這麼說﹐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這一戰勝了固是不說﹐ 要是敗了﹐可就退無去處。不過既來之﹐則安之。” 說到這里﹐他拿起了他的那口青鋼長劍﹐站起身來道﹕“我們就照原定的計划﹐由 貧道與崗二先生打頭陣﹐且把那廝由房中引出來再說。” 古寒月點頭道﹕“一切照計行事﹐你們兩個如不能在一舉手間擊殺了他﹐切記不可 戀戰﹐否則我這‘三才連環陣’勢難威力大展。” 白鶴道人道﹕“這個貧道曉得。” 崗玉侖即亦拔出了他那口“九耳八環大砍刀”﹐面向白鶴道長道﹕“走吧﹐道兄﹗” 二人閃身步出。 各人亦陸續步出。 “千里香”客棧的地勢﹐以及動手對敵時的前後步驟﹐早都經各人踩探好了。 當下﹐由古寒月率領著﹐陸續步出﹐按著預定的地方分別站好。 小小庭院﹐倒也清靜可愛。 院子里有座茅亭﹐草坪上枯萎的草根﹐都已吐出了青青的嫩苗。 這是“千里香”最後面的一進院子﹐留有三間最好的客房﹐兩間已經租出去了﹐只 空著一間。 古寒月等人就利用這空著的一間作為集會地點。 過之江的那間房子﹐老早就在他們的監視之中﹐然而自一開始﹐那間客房的門窗緊 緊地關閉著﹐對於房子里的人﹐可以說諱莫如深。 寒風一陣陣地吹過來。 廊子里的幾片枯葉﹐隨著風勢打著轉兒。 這時候一個年輕的伙計﹐手里托著托盤﹐盤子里罩著一壺酒、兩盞杯﹐低頭走過來。 這小子似乎注定了要倒霉──他心里也似乎早就防著將遭不測﹐一雙眼睛嘰哩咕嚕 地到處亂轉著。 人的預感有時候是蠻靈驗的。 就在這個小伙計心里七上八下的當兒﹐身後猛地襲來了一陣子風。 他還來不及回頭察看的當兒﹐一只手點他的穴道的同時﹐另一只手也極其輕巧的﹐ 由他手里把托盤接了過來。 小伙計被拖到了空著的一間客房里。 那個點他穴道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武林中頗負盛名的白鶴觀主。 他匆匆脫下了那個伙計的衣裳﹐穿在了自己身上﹐把一口精工打制、凌厲無比的匕 首插在袖筒里。 老道人抱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雄心壯志﹐眼前就要單身入虎穴﹐謀圖行 刺過之江。 本來他這個工作原是安排“七星門”弟子“甩手箭”岳章來擔任的。 白鶴觀主臨時覺得不放心﹐就自己出面頂下了這個角色。 白鶴觀主在武林中聲望極隆﹐他本人武功精湛﹐尤其是那一路“七十二手白鶴劍” 法﹐在江湖武林中為人備極推崇。 其實他最拿手的功夫﹐並不是那套“白鶴劍”法而是一種最為傑出的暗器“彈指神 針”﹐知道他會這門絕技的人還不多。 古寒月就是這不多的人當中的一個。 再者﹐這個道人輕功極佳﹐他的“白鶴躍枝十三遷”身法﹐堪稱獨步武林﹐很少人 能出其右。 所以他慨然自己心甘情願來擔當這第一步﹐也是最危險最重要的工作﹐卻是至為恰 當。 經過一番打扮之後﹐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個年邁的老伙計﹐如果你根本就不認識他﹐ 那麼你決計不會懷疑他眼前的身份是假的。 為他作掩護工作的是崗玉侖。 他們兩個人已經作了一番暗里協調──如果白鶴觀主在一舉手的當兒不能力制那位 冬眠先生於死地的話﹐崗玉侖將在這時配合出手。 他們兩位都是當今武林中開山立舵的人物﹐武功上的成就自不容人置疑。 如此再加以古寒月這位罕世高手的老謀深算﹐全力以赴﹐各長老弟子的同心協力﹐ 這場即將面臨的激戰﹐確是十分可觀﹗ 白鶴道人與“雙手飛梭”崗玉侖要率先而出的當兒﹐忽然由門外閃進一個人來。 是一個灰衣長身的少年人。 崗雙飛與柳青嬋立刻認出了來人。 弓富魁﹗ 柳育嬋上前親呢地叫了一聲﹕“弓大哥﹗” 弓富魁抱拳道﹕“姑娘請代為引見各位前輩一下﹗” 經過一番引見後﹐弓富魁相繼見禮。 崗玉侖大咧咧地道﹕“弓賢侄﹐你的事情我都已聽說了﹐在黃泥塘那一檔子事﹐承 蒙賢侄你的幫忙﹐我十分感激你﹐弓賢侄你這種忍辱負重的精神﹐大家都很佩服﹐不過……” 說到這里﹐這位老人家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氣呼呼地道﹕“現在弓賢侄﹐你可是 看見了﹐我們大家伙都來了﹐馬上就要去找姓過的算賬了﹐眼前我們都知道你的處境很 為難﹐所以你最好先避一避﹐這樣較方便。” 弓富魁抱拳道﹕“弟子也正是為這件事來的。” 白鶴道人道﹕“你有什麼意見﹖” 弓富魁道﹕“以弟子之見﹐這件事各位老前輩務請三思才好。” 崗玉侖一瞪眼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弓富魁道﹕“過之江武技通天﹐以弟子之見﹐只宜智取﹐不可力敵﹗” 白鶴觀主嘿嘿一笑道﹕“老賢侄﹐聽你的口氣﹐好像是我們幾個人聯合起來﹐也不 是他的對手了﹖” 弓富魁嘆道﹕“前輩這方面人數雖多﹐但是……以弟子之見﹐卻是散亂烏合之眾。” 說到此﹐他忽然頓住。 因為他發覺到眼前好幾個人的面色都大為不善﹐突然覺出話里有很大語病。 低下頭﹐他又嘆了一口氣﹐“弟子覺得﹐二位老前輩應該從長計議﹐不出手則已﹐ 出手就要制對方於死地﹗否則﹐只怕要在過之江手上吃虧。” 崗玉侖冷冷一笑道﹕“好﹐賢侄﹐你的話就到此為止吧﹐我們很領情。” 弓富魁道﹕“弟子是想……” “你不要再說了。”白鶴道長冷下臉來道﹕“這件事我們早已決定了﹐現在大群人 馬已來了﹐沒有半途而退的道理。” 弓富魁悵然道﹕“老前輩﹐姓過的武技高不可測﹐但是他並非一無所畏。” “啊﹖”這一次插嘴的是古寒月﹕“他畏什麼﹖” 在這一群人當中﹐顯然的﹐他還說得上是一個比較冷靜的人﹐然而毛病就出在此人 過於自負。 “你且說說看﹗他怕什麼人﹖” 弓富魁道﹕“是什麼人﹐弟子尚還不知道﹐不過弟子已可斷定有這麼一個人……” “弓師弟﹐你怎麼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說話的是一直沒有出聲的朱龍﹐也許在現 場所有人當中﹐他算是唯一能夠保持理智﹐而站在弓富魁同一立場的人。 弓富魁看著朱龍﹐點頭道﹕“是姓過的親口告訴我的。” “這個人姓什麼﹖是不是姓童﹖” “我不知道。” 朱龍怔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雖然內心確知有這樣一個人﹐而且這個人的武功足可與“冬眠先生”過之江相頡 頏。然而此時此刻﹐他深知已無力挽回師父等一干人急欲與過之江一拚生死的立場。再 者﹐限於他與姓童的之間的默契﹐他也不便把姓童的這個奇人的一切﹐向在場各人公布。 他只得默默無言地退了下去。 弓富魁無限淒涼地看向古寒月道﹕“古師伯﹐您老人家務必聽弟子一言……弟子恨 惡這個過之江的程度﹐越過任何人之上﹐只是小不忍﹐則亂大謀……師伯……這件事關 系著你老諸人的性命﹐務請三思而後行。” 說著他深深打了一躬﹐竟然屈膝跪了下來。 他身子才跪下一半﹐已給古寒月伸手拉住。 “你不必如此﹗”古寒月臉上罩起了一層寒霜﹐冷冷一笑道﹕“弓賢侄﹐你不要長 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姓過的武功即使是再好﹐我就不相信他能勝得過我們這伙子人 聯手合攻﹗不要說這麼多人了﹐就是我古某人的那一桿‘紫金旗’他是否能接得下來﹐ 還要等事實來証明。” 白鶴道人冷冷笑了一聲﹐道﹕“弓賢侄﹐這件事你完全是多慮了﹐暫且退回作壁上 觀吧。” 崗玉侖更是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道﹕“等到我們收拾了過之江之後﹐把他的心挖出 來﹐再通知賢侄你來﹐咱們一塊下酒﹗”語氣凌人﹐全然忘卻了自己胞兄是怎麼死的。 三位年老德邁﹐在武林中也都算得上各執一方牛耳的人物﹐竟然如此恃強好勝﹐完 全抹煞了現實的一面﹐空口托大﹐昧於無知。 話也只能說到這里為止了。 弓富魁再也不能多說什麼﹐一時啞然無語﹐悻悻地退回到一邊。 柳青嬋緩緩走過去﹐道﹕“弓大哥﹐這件事真有這麼嚴重嗎﹖” 弓富魁苦笑了一下道﹕“一切到時候再說吧﹗” 說完他就向各位抱拳﹐行了一個旋身禮﹐無限悵悵地退身而去。 他的身形方自退出﹐古寒月已下令道﹕“現在可以出手了。” 既然敢來﹐當然也有他們的一套。 白鶴觀主匆匆托起酒具﹐揭簾而出﹐崗玉侖跟隨而出。 又站起來幾個人﹐是“六合門”的三堂長老﹐以及“七星門”的崗雙飛。 這幾個人顯然又是一撥的。 最後由古寒月率領“六合門”的八名弟子﹐連同柳青嬋﹐共為十人﹐成為最後的主 力。 這十人每人都是一口長劍﹐組成一個劍陣──“三才劍陣”。 所謂三才乃為“天”、“地”、“人”。 古寒月自承“天”位﹐以“白鶴觀主”為“地”位﹐由於“三才劍陣”起碼的要求﹐ 是必須每人的兵刃必須是劍﹐因為崗玉侖的兵刃是一口大刀﹐顯然不合乎規定﹐所以﹐ 古寒月就指定其大弟子朱龍來擔任“人”位﹐下剩各弟子﹐由柳青嬋為首﹐配合連鎖反 應﹐形成了一個“八卦連環無敵劍陣”。 以“三才”為經﹐以“八卦”為緯。 這樣兩相互為補接﹐互為接應﹐就形成了攻擊力極為駭人的一種力量。 憑心而論﹐這種劍陣的組成﹐古寒月煞費苦心。 也正是因為有了這麼一種力量﹐才使得古寒月等三派掌門人有了無比的信心。 現在﹐以古寒月為首﹐率領著最後的一撥也出動了。 雖然是白天﹐這“千里香”客棧內卻靜悄悄地不見一個外人。 客棧主人也許事先得到了警告﹐緊張地把第二進院子里的客人都作了一番疏散﹐院 門上鎖﹐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如此一來﹐這片院舍里就再也沒有一個閒人了﹐古寒月等人始得從容布置。 這麼多人一經布置開來﹐整個院子里顯得靜悄悄的﹐竟然看不出一點風驚草動。 一陣陣的涼風﹐由橘紅色的天空里緩緩吹過來。 廊子里的幾片枯葉緩緩地打著轉兒。 一切看起來都顯得那麼寧靜。 白鶴道人緩緩地端著一個托盤﹐來到了那間深閉著門窗的客房前面。 他輕輕地在門上叩了一下。 又叩了一下。 連續地叩了幾下。 “客官﹐客官。” 一連輕喚幾聲﹐沒有聽見一些回音。 這件事可是透著有些稀罕。 白鶴觀主輕輕一推﹐那扇門“呀”然作響地自行啟開﹐他怔了一下﹐緩緩步入。 房間里靜悄悄地不見一個人影──床上空著﹐椅子上也空著。 白鶴觀主眼光一掃收回的當兒﹐可就看見了一件稀罕的事兒﹐同時也發現到了“冬 眠先生”過之江那個人。 如果不是他親眼看見﹐簡直有點難以令人相信﹐眼前所發生的這件事﹐會是真的─ ─他看見一個人平平地躺在半空中。 這個人躺在半空的身子﹐平直如水﹐最妙的是他僅僅只用一雙腳力踏在牆上﹔就靠 著那雙腳心依附在牆面的力道﹐穩穩地把他身子釘著﹐一動也不動﹐彎也不彎﹐看上去 簡直像是一具活僵屍。 白鶴道人何許人也。 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已怦然一驚。 眼看著過之江筆直釘在牆上的身子﹐忽然緩緩地彎腰坐起。 他下半截身子仍然保持著筆直釘在牆上的姿式﹐只是上身彎腰坐起來﹐全身仍然半 懸在空中。 白鶴觀主故作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樣子﹐“啊呀”地叫了一聲﹐手里的酒盤子叮哩當 啷地抖成一片。 “客官……您老這是怎麼回事﹖” “嘻﹐你用不著害怕。” 空中的過之江翻起一條腿來﹐就像是由一個高架子上跨下來的樣子。 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他笑嘻嘻地道﹕“你見過變戲法兒的沒有﹖我就是變戲法兒 的。” 白鶴觀主道﹕“啊﹐原來是這樣……客官﹐你老的酒來了。” 過之江點點頭道﹕“好﹗為我端一杯過來。” 白鶴觀主嘴里答應道﹕“是……” 他在酒盞里斟上一杯﹐雙手捧過來。 “冬眠先生”過之江這個人他是久仰大名﹐可還是第一次見到。 只見其人長長的一張瘦臉﹐兩腮深陷﹐看上去不著絲毫血色﹗那一對深陷在眼眶里 的眸子深沉陰霾﹐卻又像是有一層白芒芒的霧光浮現在瞳子表面。 “你是新來的麼﹖” “不﹐小老兒來這里有些年了。” “不像。” 白鶴觀主吃了一驚﹐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過之江說話之時﹐嘴角邊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你不像是個干粗活兒的。” “怎麼不像﹖” “你的手。” 說到“你的手”這三個字時﹐過之江的一只手電也似翻了起來﹐只一下﹐已叼在了 白鶴觀主的手腕上。 “你是誰﹖” 白鶴觀主只覺得他抓著自己的那只手﹐竟然比冰還要寒冷。 尤其令白鶴觀主吃驚的是﹐對方所擒拿的地方竟是自己手腕上的“脈門”位置。 這里藏著三處穴道──“列缺”、“經渠”、“大淵”。 果真要是這三處穴道﹐受制於對方﹐白鶴觀主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怕“一籌莫 展”了。 是以﹐就在過之江的左手拇、食、中三指才往穴門上一搭的當兒﹐白鶴觀主已施展 “收肌卸骨”之術﹐將手腕子滑脫出來。 這一手功夫無論如何是過之江所想不通的﹗再怎麼他也沒想到面前這個貌不驚人的 老頭兒﹐竟然會有這麼一手。 就在過之江眼前方自一驚的當兒﹐白鶴觀主右手的一口精光四射的匕首﹐已由袖子 里抖了出來﹐猛力地向著過之江背項之上猛扎了下去。 這一刀白鶴觀主顯然是用足了力道。 非但是力道貫足了﹐甚至於准頭也拿捏得恰到好處﹐刀尖對准之處﹐正好是足以制 命的“啞門”一穴。 一溜子寒光直插而下。 過之江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怪笑。 他坐在椅子上的身軀﹐就像一陣風似地旋空而起﹐白鶴觀主那等快速的一刀﹐竟然 落了個空。 白鶴觀主早就有了打算。 一共是三刀──這三刀早在私下里琢磨好了。 一刀不中﹐隨著白鶴觀主手腕上翻起的勢子﹐第二刀兜心而出。 空中划了個半圓形的一圈孤光﹐這一刀﹐白鶴觀主所選的位置﹐是對方的心窩。 以白鶴觀主功力﹐這一刀自是可觀。 因為他早已算定了對方功力了得﹐是以這一招施展出十分功力﹐刀尖未至﹐刀首發 出一道顫然銀光﹐冷氣森森地逼人。 這一手﹐顯然又是過之江事先所沒有想到的。 刀光一吐﹐只聽得“嚇”一聲﹐竟然在過之江上身一件小褂上留下了半尺長短的一 道口子。 過之江神色一變﹗尖叫一聲道﹕“你好……” 隨著他右手隔空揮展的力勢﹐白鶴觀主如同一只白鶴般地翻飛出去。 請注意﹐他萬萬不似白鶴那般翩然自得。 只聽得“砰”的一聲。 他翻上的身子沉實有力地撞擊屋梁之上﹗使得整個的房子為之轟然一聲大震。 這一下子可真是撞得不輕。 “叮當”一聲﹐掌中匕首已跌落地上。 冬眠先生過之江一聲長笑道﹕“老匹夫欺人太甚﹗” 右手霍地向外一抖﹐又是轟然一聲大響﹐整個房舍更為之震動了一下。 地板上頓時現出了一個掌形的窟窿。 若非白鶴觀主身法夠快和他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定被這一掌震散。 按照白鶴觀主原本的腹策方案﹐如果一上來三招不能得手﹐即應立刻撤身退出﹐配 合下一步的行動出手。 哪里想到﹐一上來才遞出兩招﹐刀已失手﹐白鶴觀主身子用地滾之法﹐驀地旋起來。 “冬眠先生”過之江已把身子欺了過來。 白鶴觀主驚魂一瞬間﹐兩只手交叉著﹐用“十字擺蓮”的手法﹐直向過之江當胸插 了過去。 可是這一招他又走空了。 莫名其妙地走了空招。 原來他看見對方的正面身子﹐沒有想到竟是一個空虛的影子﹐是以兩只手交插著遞 剪而過﹐竟然走了一個空招。 這種現象如果換上另一個人﹐或是一個新手來說﹐可能不足為奇。 然而﹐在白鶴觀主來說﹐卻是一件奇恥大辱的事情。 憑著他在江湖中的聲名﹐以及本身武功造詣來說﹐總之﹐類似這種疏忽都是不應該 有的現象﹗誠然也是所難以想通的事情。 動手過招﹐尤其是高手過招﹐哪里容得你少緩須臾﹗你不傷人﹐人必傷你﹗ 是以就在白鶴觀主一招走空之下﹐頓時門戶大開﹗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白鶴觀主就覺出由對方身上暴長出一股莫名的冰寒氣息。 這股奇寒氣息﹐就像是山間忽然彌漫出來的一片霧光﹐隨著對方的身軀一振之勢﹐ 有如一面極大的紗網般地忽然一下子已把他罩了個緊。 白鶴觀主只覺得身上一冷﹐有如置身冰窖一般的寒冷﹐禁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顫。 非僅如此﹐厲害的在於緊跟著他身上一冷之後﹐一雙腳步卻有如鋼汁銅液焊住了一 般﹐休想再能移動分毫。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這一剎那﹐卻只見由過之江身上倏地閃出一團身影﹐那團身影﹐看上去竟與過 之江本人一般無二﹐身材高矮﹐以至於五官眉發﹐都一般無二﹐所不同之處﹐乃在於前 者身上多了一襲衣服﹐而後者身上卻是全部赤裸。 這種情形如果換任何一個人也都必定把他當成了妖魔一般認定。 只是看在道法頗有根底的白鶴道人眼睛里可就不是如此了﹐他大吃一驚。 因為對方這種身手﹐分明合乎道法中“出竅”的境界﹐那個赤裸身子﹐正是對方所 練的道體元嬰﹐三年哺乳之後﹐已練成與過之江色身一般大小﹐惟妙惟肖﹐宛若真人一 般無二。 難以想像的是﹐這個道法所積練而成的“元身”﹐竟似具有一種特殊異能。 那種異能是由對方用以對敵。 那是奇快無比的一剎那﹗ 眼前人影一閃。 過之江那個赤裸的身影﹐已由他身上閃出﹐一陣風似的由白鶴道人身上透過去。 ------------------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十二、血染江水紅 白鶴道人頓時發出了一聲怪叫﹗ 就在那條人影閃過的一剎那﹐白鶴道人原本挺直的身子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倒了下 來。 而過之江飛閃而出的人影﹐就像幽靈般地繞了個圈子﹐又重新回到了過之江站在原 處不動的本來身軀之上。 兩者甫一會合﹐即如同先時一般模樣﹐過之江這才緩緩走向倒地的白鶴觀主跟前﹐ 他彎下身子來﹐隨手由他頭上揭下帽子。 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副道人打扮的軀體﹗ “白鶴觀主﹗” 他嘴里默默地道出了這四個字﹐蠟般冷塑的臉上﹐帶出了一絲笑容。 就在這時﹐身後一陣疾風襲到。 突然向他出手狙擊的是崗玉侖﹐崗玉侖顯然是按照事先與白鶴觀主約好的時間﹐配 合出手。 然而﹐他的行動仍然是慢了一步。 一步之差﹐在崗玉侖來說的確有點出乎意外。 驚懼、忿怒、悲惶…… 這麼多錯綜復雜的感情﹐就在崗玉侖一發現到白鶴觀主時﹐一股腦地湧升而起﹐他 發出一聲淒厲的吼叫﹐掌中那口“九耳八環大砍刀”﹐揮出了大片霞光﹐兜頭蓋頂地直 向著過之江頭上砍下來。 刀鋒僅僅距離過之江頭頂不及一寸的當兒﹐忽然像是遇見了一種無形的阻力﹐驀地 彈了起來。 崗玉侖體會出不妙。 過之江那看似呆板的身軀﹐驀地就像電般地疾轉了過來。 一只鳥爪般的瘦手﹐已當心抓住。 崗玉侖這一點可就較諸白鶴觀主聰明多了。 一招失手﹐他絕不戀戰。 事實上對方過之江的一身武功﹐他雖不曾親身領教過﹐可是胞兄崗玉昆及本門多人 前次喪生的血淋淋教訓﹐他焉能有所忘懷﹖ 也是這一念之間﹐使得他虎口逃生。 就在過之江那只手遞出之時﹐崗玉侖身子在一個後仰的勢子里﹐足下用力一蹬﹐施 展出“倒趕三層浪”的身法﹐“颼”一下反縱而出。 過之江的掌勢﹐本來是凌厲無匹﹐不要說打實在了﹐就是沾上了一點邊兒﹐崗玉侖 要想活命也是不容易。 然而﹐幸虧崗玉侖是一個逃勢。 如此一來﹐過之江的掌力﹐正好加快了他的速度﹐只聽見窗扇嘩啦一聲大響﹐崗玉 侖身子整個地摔出了窗外﹗ 他身子一經翻出﹐即跌倒在地。 過之江肩頭微晃﹐已跟蹤而出。 幾乎是同樣快的勢子﹐就在過之江身子方一沾地的當兒﹐斜刺里﹐陡地湧上來幾條 快速的影子﹗來人中﹐三個是長衣飄飄的老者﹐一個是灰衣中年矮漢。 前三個俱都是人手一劍﹐只有那個矮漢手里持著一雙弧形長刀。 三個老者正是“六合門”中的長老級人物﹐一名“清風劍”許南﹐一名“太歲劍” 劉天興﹐一名“風鈴劍”蔡無極。至於那個手施雙刀的矮漢﹐卻是“七星門”中的崗雙 飛。 這四個人是負責第二撥應敵。 是以就在“冬眠先生”方自現身的一剎那﹐這四個人已自不同的方向猛然襲到。 三口劍、一雙刀同時把過之江圍在了當中。 過之江原本可在一舉手的當兒﹐將崗玉侖擊斃掌下﹐想不到忽然間又會冒出來這麼 一伙子人。 他目空四海﹐哪里會把這一干人看在眼中﹖ 同時之間﹐“太歲劍”劉天興與“風鈴劍”蔡無極的兩口劍一左一右驀地向著他左 右雙肋間刺到。過之江兩臂一舒﹐已分別拿捏住一雙長劍的劍鋒。 劉、蔡二長老只覺得劍上驀地逼出極為罡勁的一股氣機。 那是一種他們生平從來也不曾領略過的感受﹐冰也似的冷﹐電也似的麻。 劉、蔡二老﹐武功雖較之掌門人古寒月遜色得多﹐但是說起來也是輩份甚高的人物﹐ 而其劍術一門﹐受本門傳統的劍術薰陶﹐均非弱者。 此刻三老聯手﹐自非等閒。 所謂“聯手”﹐顧名思義﹐自然是聯合各人之力同心共赴之意﹐其優點乃在於互為 掩護﹐輪番以本身殺著﹐待隙向敵人出手。 三長老尤其精於“聯手”出劍﹐其靈巧程度﹐有如常山之蛇──擊首則尾至﹐擊尾 則首至﹐擊中則首尾皆至﹗可謂巧妙之極﹗然而﹐他們此刻所面臨的敵人﹐顯然大非尋 常。 劉、蔡二長老﹐一上來就吃對方拿住了劍鋒﹐一時再想擺脫已感不易。 的確是怪異之至﹗ 劉、蔡二長老想奪劍固是不能﹐即使想松手也誠為不易﹐透過一雙劍柄所發出的吸 力﹐竟使得他二人一雙手掌緊緊地吸咐在劍柄之上﹐有如濕手沾面﹐哪里還能甩脫得掉﹖ 只可嘆二長老空負一身劍技﹐竟是絲毫也展示不出來﹐眼看著二人瘦削的身軀﹐簌 簌地一陣顫抖﹐驀地﹐像是擲出的一雙皮球﹐隨地滾跌而出。 令人眼花繚亂的更不止於此。 就在二長老方自跌出的一剎那﹐“清風劍”許南與崗雙飛已由腹背兩個方向同時撲 上。 妙的是那位“冬眠先生”過之江手上一雙劍﹐竟在這一剎那間﹐陡地分開來。 在前後兩道閃爍奇光里﹐這雙劍上光華竟然暴長一倍有余。 那一剎那﹐驚心動魄﹗ 劍光前後分開﹐有如扇面般地展開來﹐划出了兩道弧形光華﹐正好迎著了崗雙飛與 “清風劍”許南撲上的身子。 血光一現﹐許南首先著難。 這口劍自頂而下﹐來了一手大劈活人﹐隨著對方劍勢落處﹐“清風劍”許南的兩□ 屍身﹐一左一右同時分開來﹐向兩個方向倒下去。 血洒了一地都是。 在同時他另一只手上的那口劍﹐也正好劈中在崗雙飛的胸腰之間。 這一劍的力道﹐看上去似乎比劈砍許甫的那一劍更為有力﹐只聽見“喳”的一聲﹐ 隨著過之江的寶劍揮處﹐崗雙飛的半截身軀﹐有如飛旋的陀螺般﹐“呼”的一聲﹐旋空 而出──那剩下的半截身子﹐由於上來的沖勢太猛﹐一時煞收不及﹐通通通一連向前跑 了好幾步﹐才倒在地上。 好快的身法。 好猛的劍勢。 令人三魂出竅七魄升天的凌厲殺招。 這時﹐如果你是一個目睹者﹐你會“不寒而栗”。 盡管是殺人手法千奇百怪﹐花樣翻新﹐可是像這等觸目驚心﹐慘不忍睹的殺人毒招﹐ 畢竟是武林罕見﹗令人不忍卒視。 也許是過之江真的憤怒了。 像這般一出手﹐即似閃電的殺著﹐在他來說也屬創舉。 就在這一剎那﹐白鶴觀主卻由另一個方向狂撲上來。 這個老道人雖然自知武功不是對方對手﹐可是他畢竟也不是可以輕視的人物。 這時他眼看著自己方面事先煞費苦心的一番周密計划﹐竟然在對方這個魔頭一舉手 的當兒﹐摧毀無遺﹐尤其痛心的是自己這邊幾個有力的高手﹐除卻古寒月尚未出手以外﹐ 其他的幾個人﹐包括崗玉侖、崗雙飛、三長老﹐這麼多的高手﹐竟然在對方一出手當兒﹐ 先後濺血當場。 自己雖托天之幸﹐得免於難﹐可是這個老道人卻生就了一副不畏強敵的脾性﹗ 這時他大吼一聲﹐足下一墊步﹐施展出“身劍合一”的身法﹐快速地把身子依附上 去﹐一口仗以成名的“銀雨劍”幻化成一片銀色光牆﹐直向著過之江劈頭蓋臉地罩了過 去。 這個老道人早已在前次與對方交手的過程里﹐體會出了難得的竅門兒。 他知道對方最厲害的身法是一個“貼”字﹐最厲害的手法卻是個“快”字。 如果一旦為對方貼近了身子﹐其勢有如磁石引針﹐休想擺脫得開。 如果一旦容得對方揮出劍﹐也必定是萬難逃開身去。 他於是把握住了這兩項原則──那就是絕不容許對方把身子欺近了﹐也絕不容許對 方向自己施出殺手。 白鶴觀主畢竟是高明之士。 這兩項原則﹐起碼在目前﹐發生了暫時性的效果。 於是﹐就在過之江的一式殺手﹐尚來不及施出的一瞬間﹐白鶴觀主已經展開了退身 的勢子。 只見他足尖飛點著﹐已經退出了三丈以外。 “冬眠先生”過之江那般疾快的一劍﹐竟然會砍了一個空。 劍光有如一道經天的長虹﹐直由白鶴觀主前胸滑落下去﹐使得白鶴觀主這件道袍平 空地又多開了一道岔口。 白鶴觀主雖說是避開了這一劍﹐卻也禁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防著對方更厲害殺手即將使出。 對付這類強敵﹐他只得施出渾身解數﹐采取他的既不能勝敵﹐卻可以保全自身的一 種膠著戰術。 這種戰術是敵進我退﹐敵退我進。 就在冬眠先生一劍落空之後﹐白鶴觀主已縱身而上﹐猛厲的劍招﹐隨著他攻出的劍 術﹐有如一大片卷起的浪花﹐直向過之江身上卷了過去。 冬眠先生足下飛點著﹐向後退出了五丈以外﹐留下了一個與敵人出招的最好時機。 然而白鶴觀主卻是無論如何再也不敢進身了。 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他雙足飛點著﹐三起三落﹐已把身子退到了廊道正中﹐身子方才著地﹐迎面的過之 江已追循著電也似地來到了面前。 然而也就在這一剎那﹐凌厲的劍陣開始展了開來。 過之江身子方一落下來﹐只見面前人影一閃﹐一個銀發斑白的清□老人快似飄風般 來到了身前。 來人正是“六合門”的掌門人古寒月﹗ 同時間﹐四面八方霍然現出了許多人。 這些人配合著古寒月的勢子﹐就在過之江身子方一現身的當兒﹐同時向前跨進了幾 步﹐已把過之江團團圍困在一個八角形的劍陣之中。 正是所謂的“八卦連環無敵劍陣”。 連同白鶴觀主在內﹐十一口長劍的劍尖﹐同時指向過之江胸前。 過之江的目光首先接觸的是古寒月﹐卻由於這個劍陣的突然變化﹐而失去目標。 他忽然發覺到面前一個持劍的少女﹐蛾眉斜挑﹐杏目圓睜﹐正是前次不久以智力勝 過自己的柳青嬋姑娘。 然而不及眨眼的功夫﹐柳姑娘已經又隨著變化轉動的劍勢而移換了位置﹗ 由此開始﹐一張張不同的面貌﹐在他眼前變幻不已。 他的眼睛只要注定向一個人﹐在旋踵間﹐那個人必定在他眼前消失﹐代之的又是另 一張新臉。 這一勢“八卦連環無敵劍陣”果然厲害無比﹐一向為古寒月視同“六合門”不傳之 秘。 這一次大敵當前﹐他才不敢自珍﹐傳出以為應付急難之用。 過之江顯然第一次感到了困擾。 但只見以古寒月為首的十一個持劍人﹐時分又合﹐斗轉星移﹐不同地變幻著位置。 過之江的一雙眸子﹐一連追逐了好幾個人﹐居然都落了空。 現在他知道面前的這些人﹐將要與自己有一番前所未見的厲害搏殺了。 他同時也體會出來﹐自己所面臨的這個戰局﹐不再像以往所對付的那些場面那麼輕 松了。 面前的十一個人﹐進、退、舉、止、快、慢、左、右﹐似乎都有一定的步驟。 訣竅是絕不與過之江正面單獨接觸。 而且﹐使過之江最感覺頭疼的是這十一個人持劍的招式﹐都不一樣。 譬如說甲的劍是平持右手﹐乙的劍卻在左手﹐丙的劍是高高舉起﹐丁的劍又壓在下 盤…… 如此一來﹐給過之江的感受是不知何以為敵﹐這些人在當中某一人的口令之下﹐隨 時變幻著身法。 唯一相同的一點﹐每人那雙凌厲的眸子﹐都注定在他一個人身上。 十一雙眸子內所泛出的目光﹐都是那般的凌厲﹐對過之江尤其是恨之入骨﹐恨不能 一口把他生吞下去的模樣﹗ 所謂“千目所視﹐無疾而終”﹐足見被人仇視不是一種好滋味﹗ 過之江雖說是恃技而驕﹐可是面對著這麼多雙敵視的目光。也不禁有些心怯。 不可否認的﹐他對於眼前的這個陣勢﹐已存下了相當戒心﹗是以在他未能領略出這 陣勢的奧秘前﹐暫時不欲輕舉妄動。 冷笑了一聲﹐他站定了身子。 就在他身子方自站定的同時﹐那個環繞在他身側四周的陣勢﹐霍地也定住不動。 面對著他的﹐仍然是那個面相清□的老人──古寒月。 過之江臉上帶出了一層自恃不屑的笑容。 “古寒月。” “很好﹐我此行預備會見的﹐就是你。” “專程候教。” 過之江那一層壓在前額的短發﹐簌簌起了一陣顫抖﹐臉上帶出了一片怒容。 “你知道我是誰嗎﹖” “哈哈﹐”古寒月發出了兩聲狂笑﹐笑聲里卻充滿了無限淒涼的意味。 “足下即使是燒成了灰﹐古某也不敢忘懷。” “那麼我又是誰﹖” “過之江。” “過之江是誰﹖” “小輩欺人忒甚﹗”古寒月冷冷地道﹕“小輩﹐別人怕你﹐我古某卻不怕你﹐你的 那一手鬼吹燈﹐瞞得了別人﹐卻是瞞我不過。” “我看你與別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句話過之江說得異常冷漠﹗ 雖然是平和的一種腔調﹐可是卻隱隱含蓄著凌厲的殺招﹗透過了過之江那種兇狠的 目光﹐可以體會出他內心對古寒月恨惡的程度。 “你聽著﹗”古寒月冷冷地道﹕“三十年前獨孤無忌﹐倒行逆施﹐為我等十一派聯 合聲討﹐君山之役饒其不死﹐獨孤老兒就該就此洗心革面﹐重新為人才是正理。想不到 那老兒不思自行檢討﹐反倒遷怒於眾人﹐教出你這等惡徒為禍人間﹐真是罪不可恕。小 輩﹐你自恃從你那老鬼師父處學得一點閉息、屍解的道法﹐竟敢如此目空一切﹐殺戮成 性……” 一氣說到這里﹐他長長地喘了一口氣﹐目射紅光地道﹕“小輩﹐你東殺西殺﹐今天 竟敢來到我古某人面前撒野……” 嘿嘿一笑﹐他瞪目欲裂地又道﹕“小輩﹐血債血還﹗今天看你還怎麼逃開古某的掌 心﹗” 過之江一雙眼皮微微閉攏著﹐僅僅只露出一線目光﹐當他聽完古寒月一番話後﹐身 子微微起了一陣子顫抖。 “憑你古寒月﹖”那是一種無限冷漠、輕視表情﹕“你還差得遠﹗差得遠﹗” 目光一掃面前的陣勢﹐他冷冷一笑﹐又道﹕“不錯﹐你這個撈什子陣﹐是很古怪﹐ 一時倒把我困住了﹗可是這僅是暫時﹐用不了一會﹐我就能看透。” 頓了一下﹐他又道﹕“那時候﹐也就是你的死期……不﹐也就是你們這些人的死期 到了。” 說到這里﹐他偏了一下頭﹐卻把那雙冷漠的眼睛注視在柳青嬋身上。 “柳姑娘﹐久違了。想不到在這時又遇見了你。” 柳青嬋點點頭﹐貌慍語冷地道﹕“不錯﹐我們又在這里見面了。” 過之江一哂道﹕“不用說﹐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了。” “為親人復仇﹐為武林除害﹐義不容辭的事。” 過之江徐徐點了一下頭﹐道﹕“好說﹐柳姑娘﹐你可曾想到一點﹐這一次我是不會 再放過你了。” “我想到了。”柳青嬋與其針鋒相對地冷嘿一聲﹐道﹕“這一次我也不打算放過你。” 過之江手上分持著兩口劍。 這兩口劍是方才自六合門二長老手中奪來的。 他把兩口劍交叉地平置在胸前﹐緩緩地道﹕“我生平自負極高﹐不願與婦人女子動 手。” 說到這里冷嘿了一聲﹐又道﹕“如果你打算退出﹐現在還來得及﹐否則一經交手﹐ 你活命的機會可就微乎其微了。” 柳青嬋淡淡地一笑道﹕“過之江﹐你的武功確是高明﹐說一句長你志氣的話﹐的確 是我生平所僅見﹐假使今天輸給了你﹐能死在你的劍下﹐也是我所樂意的一件事情。” 過之江倒是想不到她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聆聽之下﹐神色陡然一變。 “姑娘﹐你這又何苦﹖”他長長嘆息了一聲﹐又說道﹕“老實說﹐殺死你大伯父﹐ 是我一時的疏忽﹐既然已成事實﹐卻也無可奈何……” 他冷笑了一聲﹐道﹕“我生平行事﹐絕不後悔﹐我可以網開一面﹐姑娘你卻莫再向 我復仇﹐眼前這個場合﹐你卻不宜置身﹐速速去吧﹗” 柳青嬋蛾眉一挑道﹕“姓過的你說得好輕松﹗你雖有心饒我﹐我卻饒不過你﹐有本 事你放劍過來。” 一旁的古寒月早已忍無可忍﹐由於他們中三老一上來俱已喪生。 在古寒月的感覺里﹐這是極為痛心的一件事。 他決心要借著這個“八卦連環劍陣”為己方找回面子﹐同時為死者復仇。 這時聆聽之下﹐古寒月冷叱了一聲﹐掌中劍向上一舉﹐叱了一聲﹕“變﹗” 同時間身側各人移動了一個圈子。 連同白鶴道人十一口劍的劍尖﹐一齊指向過之江。 過之江兩口長劍同時一舉﹐一在前胸﹐一在後背﹐他身軀微微下蹲﹐面上神情不慍 不怒──正是“抱元守一”的架式。 古寒月倏地又叱了一聲﹕“停﹗” 旋轉的圈子突然靜止。 但只見十一口長劍﹐自四面八方突地攻了上來﹗ 過之江身形猝轉﹐兩口劍上光華暴漲如電﹐只聽得“嗆啷啷”一陣劇烈的劍鳴之聲﹐ 似有多人在這個勢子里﹐身軀向後倒仰下去﹗地面上同時多了幾口遺落的寶劍。 盡管如此﹐並無礙於這個劍陣威力。 首先就有三口長劍﹐分上、中、下三路直向過之江全身攻到。 過之江冷笑一聲﹐足下跨步﹐閃開了身子。 也就在他足下移動的一剎那﹐凌厲的陣勢遂又展開。 “冬眠先生”過之江雖說是功力驚世﹐然而對於眼前這個陣勢﹐卻昧於無知﹗ 正因為如此﹐眼前他可就大大地吃了苦頭。 過之江足下方移了一步﹐這個陣勢的奇門已然交換﹐五行亦即發出作用。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像是起了一天大霧般的朦朧。 卻在這一剎那﹐“哧”的一道劍光﹐由他左邊身側滑了過去。 雖然不曾傷著肉身﹐卻把他身上那襲雪白衣衫划開了尺許長短的一道口子。 過之江右手劍勢向外指處﹐由劍尖上暴吐出三尺余長的一道白光。 朦朧霧色里﹐迎面那個人發出一聲慘叫﹐像是為他的劍勢所傷。 然而﹐也就在過之江正待第二次出劍的時候﹐身側左首響起了一縷尖銳劍風。 這股劍風﹐一聽在過之江耳中﹐頓時就知道來人身手不可輕視。 他無需用眼睛看﹐即可知道劍勢所來的方向﹐身子往前一伏﹐左手長劍已向後撩出。 兩口劍猝然接觸之下﹐陡地由地面上滾來了一團光影﹐過之江方擬以右手長劍迎敵﹐ 這當口﹐斜刺里卻又攻上了二人。 四口劍﹐卻是采取四種不同的攻殺勢子。 過之江鼻子里冷哼了一聲﹐身軀霍地拔空而起。 就在這一剎那﹐身後緊跟著縱起一條人影﹐在過之江身軀方一落下的當兒﹐這個人 已施展出一式漂亮的滾翻之勢﹐由過之江背項之上翻了過去。 同時間﹐這人掌中劍已幻為一片旋光﹐向過之江身上猛襲過去。 兩口劍第二次交鋒的當口﹐過之江已看清了這個人正是帶領這群劍手的那個古寒月。 過之江發出了一聲長笑。 那是一種令人寒栗的聲音﹐笑聲里有無限悲憤的意味﹐卻也顯示出必欲殺死敵人的 決心。 他雖然暫時尚未能體會出這個陣勢的奧秘﹐可是有一點他卻已能做到。 那就是﹐他已看准了古寒月這個人﹐而且不打算讓他逃開眼前。 這一點他有十分的把握。 是以﹐就在古寒月身子一落定的當口﹐他身子又有如磁石引針般地貼了上去。 古寒月其實可以借使陣勢的變化﹐把眼前這個人擺脫開來。 然而錯在這個人生具倔強的個性﹐由於他本身武功精湛﹐劍法尤其超人一等。 雖然他明明知道過之江非比尋常﹐可是如果說要他不戰而屈於對方那是辦不到的事 情。 甚至於眼前﹐他就有意要和對方較量一下。 心里有了這麼一個想頭﹐對於過之江銳猛的來勢﹐倒也不驚不慌。 雙方正面一照臉兒﹐即展開了凌厲的搏殺。 如此一來﹐原來的陣法反倒為此施展不開了。 現場靜悄悄的﹐但見冷森森的劍刃揮削著暗灰色的穹空﹐發出了清晰的破空之聲。 不可否認﹐古寒月是劍道中的一名高手﹗ 他的劍法奇在滑溜如蛇﹐千變萬幻﹐端的是不可捉摸之極。 然而﹐不幸的是他的對手太厲害了。 雖然如此﹐在他們二人開始對上手時﹐看上去卻也難分軒輊。 過之江拋棄了左手長劍﹐僅以右手來應敵﹐這口劍雖然不是他所有之物﹐然而在他 手里卻施展得極其自然﹐吞吐如意﹐進退飄然。 古寒月的劍勢鋒芒畢露﹐殺招盎然。 過之江的劍勢卻穩重如山﹐看上去進收俱緩。 從外表上看﹐兩個人劍法不是一個路數﹐而且一經交手﹐卻是難分難解。 古寒月的劍疾若奔雷駭電﹐施展開來﹐但只見一團白光﹐裹纏著他修長的身軀。 他的優點是﹐出手快﹐認隙准。 然而他無論多麼快的劍勢﹐總是難以得手﹐每一出劍必為過之江阻於劍圈以外。 過之江這一手劍法﹐看上去固然是慢到了極點﹐可是正所謂“慢中有快”﹐當你認 定他是慢時﹐常常卻是出奇不意的快﹐而假若你以為他是快時﹐他卻又會出奇的慢。 四周的人﹐都為過之江這種緩慢的劍法感到虛實莫測﹐他的劍術路數也極為特別﹐ 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出奇的奧妙之處。 這種情形局外人是難以領受得出來。 真正領受到過之江劍法高奧的只有一個人──古寒月。 雙方對招不過五六招時﹐古寒月已深深感到了對方劍勢的咄咄逼人。 看似無奇﹐其實最奇。 在彼此交換過五六招以後﹐古寒月已為對方劍上冷森森的劍氣所侵襲。 最使他驚懼的是﹐他感覺到非但是對方手上的那口劍﹐即使是對方那個人﹐都給自 己一種莫大的威脅﹐他感覺到對方人劍之間﹐放射出一種目不可視﹐卻能感受出來的一 種吸力。 那種無形的吸力﹐就如同海上輪旋出的一個漩渦﹐緊緊吸拉著漩渦外的一艘木舟﹗ 那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擺脫開來的一種情勢。 古寒月這時才知道厲害。 這一剎那﹐他內心才開始滋生畏懼之意﹐深深地感到後悔。 雙方對手到第八招時﹐過之江的劍由下上翻﹐如同鬧海的銀龍﹐只聽得“嚓”的一 聲﹐削落了古寒月頭上的發髻。 古寒月嘴里“晤”一聲﹐使出全身的力道﹐向後一個倒仰。 照常情而論﹐古寒月這個退身的勢子﹐足足可以倒縱出丈許以外。 然而此刻﹐對方身側之間所滋生出的那股莫名的吸引之力﹐緊緊地吸著他。 古寒月雖然施展出全身的力道﹐僅僅也不過才縱出四尺開外。 他身子方一落下﹐滿頭白發倏地蓬散開來﹗被削落的頭發﹐更化為滿天銀絲﹐隨風 四散。 也就在這一剎那﹐過之江的身子已猛撲上來。 古寒月大吃一驚。 他預料著自己已經難以逃開對方的毒手﹐驚駭間﹐猝然自丹田里提吸了一口真氣。 人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常常會施展出莫名其妙的殺手﹐那是一種求生本能。 古寒月正是如此。 只聽他發出了一聲淒厲的長嘯﹐掌中劍改變為雙手合持﹐在一個前進的勢子里﹐他 的劍霍地暴漲出丈許長短一截光尾。 像是一道閃電般的快捷﹐夾帶著一股尖銳的劍風﹐這口劍上的光華更幻化為萬點銀 星﹐直向過之江全身劈罩了下去。 這一手劍法名叫“大羅天星”。 古寒月幾乎把全身的內力都貫注在劍身之內﹐是以這口劍上所炸開的每一顆劍星﹐ 都具有凌厲的殺傷之力。 兩個人幾乎是一樣的快﹐也似乎是同樣的勢子﹐猝然地會合在了一塊﹐兩小團劍光﹐ 忽然變成了一大團。 這大團的白光﹐包著兩個人的身子﹗不過是那麼匆匆的一剎那﹐卻又分了開來。 分開卻是分開了。 在雙方踉蹌的身影里﹐其中之一忽然倒了下去。 倒下的那個人不是過之江。 是古寒月﹗ 劍傷之處到底在哪里看不清楚﹐卻只見大股的鮮血由他身上湧出來。 古寒月掙扎著坐起身﹐他想說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倏地身子向後一倒﹐整個倒 翻了下去。 原來美好的一個劍陣﹐忽然由於陣中首腦人物突然的喪生﹐頓時形成了無比的紊亂﹗ 過之江徐徐地走到了古寒月身前。 他的那口劍緊緊壓在手上。 古寒月只剩下最後的一口氣﹐他那雙眸子怒凸如珠地盯向過之江。 “姓過的……你休要猖狂……遲早你會得到報應的﹗” 說完這句話﹐頓時由嘴里湧出了一口鮮血﹐身子抖成一團﹐只是他仍然用力地撐著 兩只手﹐不讓身子倒下去。 過之江冷冷笑道﹕“你放心好了﹐我膽敢與天下人為敵﹐就不曾把天下人看在眼里﹗ 繼你以後的人還多得是﹗” “你……你……” 古寒月話方出口﹐又嘔出了第二口鮮血。 就在這時﹐一聲憤怒的吼叫﹐連帶一條人影﹐快如鷹隼般地撲向過之江身後。 來人正是古寒月門下那個掌門大弟子朱龍。 顯然﹐他目睹師父的喪生﹐已忍無可忍﹐才會失去理智地撲身而出。 過之江雖然是背向著他﹐卻把對方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他目高於頂﹐哪里會把朱 龍這樣的一個人看在眼睛里﹖ 連回頭看也不看上一眼﹐只把手里的劍向外一揮﹐劍上光暈﹐如同一條倒卷銀龍﹐ 迎著朱龍身子有如驚濤拍岸般地卷了過去。 在場各人看到這里俱都不禁為朱龍捏上了一把冷汗。 尤其是柳青嬋。 她雖然不能確知朱龍的武功到底如何﹐可是她卻斷定朱龍勢難逃開對方這等凌厲的 一劍。 因為她知道過之江絕不會輕易出招﹐每出一招必包含有凌厲殺機在里面。 她幾乎不敢面對現實。 想像中這一劍該是何等的可怕﹗朱龍勢必在對方閃電似的劍勢之下倒下去。 全場每一個人﹐幾乎都有同樣的這麼一個想法﹗此時此刻由於事出突然﹐是以所有 在場之人﹐除了只能由心底發出一聲呼叫以外﹐誰也沒有能力出手相救。 事情居然是大出各人意外﹗ 過之江那股凌厲的一劍﹐竟然未能置朱龍於死地。 非但不曾置朱龍於死地﹐甚至於傷害也談不上。 難以令人相信的是朱龍非但能夠接住了這一劍﹐甚至於還有攻擊的能力。 就在兩口劍的劍鋒一交接的當兒﹐朱龍身子倏地向外一閃而出﹗ 那是一種奇怪的蟹行步法。 就在他身子方自閃開的一剎那﹐過之江第二劍又已揮出﹐卻因為朱龍的步法有異而 使得過之江這一劍又落了空。 過之江顯然吃了一驚。 他以異常驚異的一雙眼睛打量著面前的這個朱龍。 朱龍卻又把身子快速地靠攏了過來。 顯然的﹐他仍然是施展那種奇怪的蟹行步法﹐而且是兩只手緊緊握著劍柄。 驀地﹗ 他手上這口劍由左而右﹐斜著揮了出去。 看上去那是極為平凡的一劍﹐扇面似的一道弧光﹐斜著由過之江左面身側砍揮下來。 雖然說並不是十分起眼的一劍﹐竟然是十足的驚人﹗ 眾目睽睽之下﹐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殺人魔王過之江﹐竟然顯現出一副張惶模樣。 過之江竟然像是一時無力招架住這一招。 他身子張惶著猛然向後一個倒退﹐饒是如此﹐朱龍的這一劍仍然划破了他左面的衣 服。 只差一點點。 如果這一劍朱龍再前進半步﹐過之江即使是能逃得活命﹐也勢必重傷當場。 過之江驚立當場。 朱龍亦持劍發呆。 雙方都沒有再進招。 過之江是驚﹐朱龍是怕。 全場一片肅然﹗ 任何人都想不出這是什麼理由。 兩個人對看了一會兒。 過之江冷冷一笑﹐說出了第一句話﹕ “方才這一劍以及步法﹐是誰教你的﹖” 朱龍氣息喘喘地道﹕“你管不著﹗” “說﹗”過之江上前一步道﹕“是童如冰教給你的。是不是﹖” “童如冰﹖” 朱龍好像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可是他卻已經確定過之江的確是怕這個人了﹐不由膽力一壯﹗ 過之江那張原本就蒼白的臉﹐此一刻在他提到了“童如冰”三個字時﹐連帶著也使 他想到了童如冰這個人﹐他由衷地自內心滋生出一片怯意。 他那張臉看上去更白了。 “說﹐姓童的現在哪里﹖” 雖然他的話聲仍然鏗鏘有力﹐然而他的臉色卻已反映出他內在的心怯。 朱龍冷笑道﹕“姓過的﹐想不到你也有怕的人﹗你的死期到了。” 過之江呆了一下。 似乎他心里的隱秘被別人揭穿了。 一點都不錯﹐他內心所深深畏懼的那個人﹐確是童如冰﹗他雖然心里有與這個人遭 遇的打算﹐可是卻不希望在這個時候遇見他。 是以﹐在他乍然聽到了這個人的消息之後﹐心里由衷地生出了一片怯意。 就在這個時候﹐朱龍又向他施展出凌厲的攻勢。 過之江倏地退出七尺以外。 朱龍怒叱著再次把身子欺上去──蟹行步﹐扇形劍﹗仍然是原樣翻版。 過之江在前兩招時﹐顯得異常的驚懼﹐可是在朱龍連續施展第三次時﹐他已經看出 了劍上的訣竅﹐他不再畏懼了。 他身子在朱龍的劍勢落下的一剎那﹐迅速地向左面繞了一個圈子。 等到朱龍發覺時﹐已來不及防止。 過之江的劍快如閃電似地揮了下來﹐卻向朱龍的右面半個身子削落下來。 一劍劈個正著。 朱龍遂倒向血泊。 過之江壓劍不動﹐遠遠打量著他道﹕“小子﹐原來你就只會這麼一手﹗” 冷笑了一聲﹐他目光深邃地又道﹕“童如冰為善不足﹐既然傳授你本事﹐就該多教 你幾手﹐如今這樣﹐不但害了你﹐也給他丟了臉。” 朱龍肋下血如泉湧﹐只是他絕不甘心就這麼死了。 他臉色至為猙獰﹐顯現著痛苦的表情﹐手里尤自緊緊地握著那口劍。 他似乎預感到過之江必會走近自己﹐心里真有說不出的沖動。 童如冰與朱龍的邂逅﹐他一直不曾說出來﹐對於每個人來說﹐的確是一個謎團。 過之江的確沒有猜錯﹐他的那一手怪劍法果然是童如冰傳授他的。 可是並不如過之江所猜的只有一招﹐而是兩招﹗只是朱龍不擅運用﹐如果真如童如 冰當時所傳授的那樣施展﹐雖不見得就能勝了過之江﹐起碼可以給他極大的嚇阻作用。 朱龍當然是不甘心。 他那雙眼睛里交織著無比的憤恨、期待…… 期待著過之江來到面前。 這個希望井沒有落空。 過之江已經走到了他身邊﹐站定。 “我要問你一句話。” 說時﹐他的一只腳踏在了朱龍身上傷處﹐流血頓時止住。 現場其時早已大亂。 兩名年輕的六合門弟子﹐雙雙縱身而出﹐分向過之江兩側攻到。 過之江哪里會把這等角色看在眼中﹖ 他身子並不曾轉過來﹐只把手里的劍撩起來﹐劍光在撩起的同時刺中了兩名弟子的 前胸。 可憐那兩名弟子﹐身子還不曾落下地﹐在空中就已經先後斃命﹗屍身分向兩邊墜落 下去。 如此一來﹐再也沒有哪一個敢再出手送死。 現場只剩下白鶴觀主、柳青嬋以及五名弟子﹗他們七個人在白鶴觀主的督促之下﹐ 重新結了一個劍陣﹐把過之江圍在陣內。 過之江視同未睹﹐根本就不把他們看在眼中。 他眼前所最重視的仍在地上﹐那個垂死的朱龍身上。 “說﹗姓童的在哪里﹖”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如果你說了實話﹐我可以讓你不死。” 朱龍獰笑著道﹕“你以為我朱龍是怕死……貪生之輩麼﹖” 過之江笑道﹕“好﹐算你有種。” 說時﹐他扭過身子來﹐用手里的劍一指四周七人道﹕“那麼﹐他們七個﹗”他十分 篤定地含著微笑道﹕“如果你告訴我童如冰在哪里﹐我也可以網開一面﹐饒他們七個人 不死﹗” 朱龍咬著牙道﹕“如果……我不知道呢﹖” “那麼他們七個人就死定了。” 朱龍怔了一下﹐緩緩點頭道﹕“好吧……我告訴你﹐你可要言而有信。” 過之江面色一喜﹐道﹕“你可以相信我﹐正如同我相信你一樣。” 朱龍身軀向上挺了一下。 他的手一直壓在背後。 手里緊握著劍﹗ 就在過之江身軀前傾的一剎那﹐朱龍已揮劍出手。 這一招顯然是得自高人傳授﹐空中並不見閃爍的劍光﹐亦不見驚人的魄勢。 那只是隨便的一種直劈的姿勢。 然而過之江卻一時無能招架﹐他身子倏地向後一吸﹐朱龍的劍尖﹐在他前胸左側深 深地划了一道血槽。 過之江鼻子里“哼”了一聲﹐手起劍落﹐砍下了朱龍的人頭﹐身軀踉蹌著向外蹌出。 這一連串的殺人場面﹐直把現場每一個人都看得觸目驚心。 痛心盡管是痛心﹐大家倒也沒有忘了眼前的立場。 就在白鶴觀主一聲喝叱之下﹐七個人同時攻上去。 白鶴觀主在左﹐柳青嬋在右﹐兩口劍由兩側里同時向正中猛刺了過來。 過之江想不到朱龍在垂死之前﹐竟然尚有此一手﹐更不曾料到他施展的這一手劍法﹐ 竟是那般的高﹐分明又是得自那個叫童如冰的傳授﹐一時大意﹐吃了大虧。 須知他這等研習上乘道法功力的人﹐本身精血有若珍寶﹐一旦失血﹐對其本身功力 大是有所影響﹗況且朱龍這一劍﹐傷的又是這般重。 是以﹐過之江頓時大為駭然。 偏偏柳青嬋與白鶴觀主兩口利劍﹐竟然在這時趁虛而入﹐左右齊闖過來。 過之江不得不運功防范。 只見他右手翻處﹐已把柳青嬋的身子擊了出去。 然而白鶴觀主的劍尖﹐卻已深深扎進了過之江的右肋﹐這個道人心恨過之江不死﹐ 是以這口劍上運足了功力一劍刺出。 要在平素﹐過之江是萬萬不會被他刺中﹐可是此刻情形有別﹐過之江遭劍傷之痛﹐ 又失血過多﹐防身功力不便運施﹐才會為其刺中。 白鶴觀主一劍得手﹐心方大喜﹐他卻未免高興得太早了一點。 他正想再加上幾分功力﹐把劍身刺深致對方於死命。 過之江卻已不容他如此。 只見他長嘯一聲﹐身軀一個疾轉﹐但聽得“當啷”一聲﹐緊握在白鶴觀主手中的那 口長劍﹐竟然一折為二﹐緊跟著是過之江的一聲咆哮。 白鶴觀主方待縱身﹐已是不及。 但只見空中劍光一閃﹐一蓬冰寒極冷之氣已罩住了他全身﹐白鶴觀主機伶伶打了一 個顫﹗只覺得身上一寒﹐第二個反應還不曾進腦﹐對方的那口長劍已自上劈落而下。 只聽得“喳”的一聲﹗ 怒血噴濺里﹐白鶴觀主身軀由上而下﹐就像被切開的兩半西瓜﹐分作兩下倒落下去。 同時間﹐過之江已縱身而起。 他雖然兩處負傷﹐傷勢不輕﹐然而看上去功力兀自了得﹐像是一股輕煙﹐閃得幾閃﹐ 已飄出院外。 現場慘不忍睹。 到處都是屍體﹐怒血噴濺在每個角落里﹐隨目所見無不觸目驚心。 柳青嬋由地上緩緩地爬起來。 方才的一切﹐在她感覺里是那麼突然﹗她是怎麼逃得活命的﹐心里還有點莫名其妙。 站在院子里﹐她緩緩地打量著那些血淋淋的屍體﹐只覺得身上的血﹐仿佛全都凝固 了。 死者包括三位前輩掌門的人物。 “六合門”的古寒月。 “七星門”的崗玉侖。 “白鶴門”的白鶴道長。 還有“七星門”的崗雙飛、“甩手箭”岳章、“跨虎籃”彭世偉﹔“六合門”的三 堂長老﹕“清風劍”許南、“太歲劍”劉天興、“風鈴劍”蔡無極。 這些人先前都還活生生的﹐一時間卻都橫屍當場﹐作了無邊的冤鬼。 看著﹐想著﹐她的淚可就情不自禁地湧了出來。 剩下的五名“六合門”弟子﹐一個個都似木頭人兒般地呆立在現場。 又過了一會兒﹐他們才相繼撲向師父古寒月﹐以及師兄朱龍屍首之上﹐紛紛痛哭起 來。 柳青嬋緊緊咬了一下牙﹐她一向是很鎮定﹐而且是主意最多的一個人﹐可是此刻﹐ 面對著這麼一大堆屍體﹐她竟然也失去主張了。 這是她另一次希望的幻滅。 她絕不甘心就此罷休。 思索著敵人過之江必已受了重傷﹐他逃不遠的﹐也許這正是她眼前最好的下手機會。 一念興起﹐即不再深思。 她霍地回過頭來﹐眼睛里閃爍怒火。 那幾個“六合門”下的弟子﹐仍站在原處地上發呆。 “你們趕快把遺體收拾起來﹐運回六合門去。” 五個弟子答應了一聲﹐張惶著動手抬屍。 柳青嬋道﹕“千萬不要驚動了地面上的官人﹐那廝必然已經受傷了﹐我這就找他去。” 說完她緊握了一下手里的劍向前就走。 一個弟子忽然喚住她道﹕“姑娘﹐你這是上哪里去﹖” 柳青嬋道﹕“我不是說了麼﹐找姓過的算賬去﹐他現在身上有傷﹐必然逃不遠的。” 說完﹐她就不再思索﹐一時﹐仿佛平添了無限勇氣﹐颼地騰身越牆而去。 天色已近黃昏。 那是一片黃土地﹐由於天寒久旱﹐很久沒下雨﹐地面都已龜裂了。 由此前瞻﹐除了極遠處看得見一片山丘的影子﹐再就是聳立在荒地上的野蘆﹐蘆花 翻白﹐隨著風勢四下狂飛著﹐景色至為肅然。 站立在這里前瞻後顧﹐遠近無邊。 不要說是一個人﹐就是一只兔子﹐一只低掠的鷹隼﹐也逃不過眼去。 所以柳青蟬認定他是逃不脫的。 彤雲四合﹐天色益加顯得黝暗。 她內心真有無限的感傷﹐卻又有無比的悲憤。 她從來也不曾像今天的這樣沖動過﹐從來也不曾像這般渴望著想要殺人。 在狂襲著的風勢里﹐她的臉有如泥塑木雕﹗嘴唇也不似原有的紅潤﹐看上去略帶灰 白﹐那是一種失血的現象。 在她長久地佇立四顧之後﹐果然為她發現到了一些端倪﹐她一直注意遠處﹐卻忽略 了腳下的明顯痕跡。 鮮紅的血滴在干裂的泥土地上﹐雖然已被吸了個干淨﹐地面上兀自可見略顯黑色的 暗紅標記。 就在她眼前﹐她發現到一攤血漬。 站在第一攤血漬上﹐注視了很久﹐才發現到第二攤血漬。 兩者之間﹐距離足足有七八丈遠近。 站在第二攤血漬上再打量第三攤血漬﹐足足也有七八丈遠近的距離。 現在柳青嬋已經可以斷定﹐過之江確實路過此地﹐多半藏身附近。 只是由每一攤血漬的距離遠近的過程來推斷﹐可以想知這個過之江身上的功力兀自 了得﹐只憑著他每一縱身都有七八丈的距離這一點上﹐就可以斷定。 她緊緊握著手里的劍﹐展開身法﹐循著地面上的血漬﹐一路追蹤下去。 如此﹐足足追下去有小半個時辰。 天色愈加的暗了。 她不得不更仔細地辨識著地上的血漬﹗她發覺到地上的血漬愈來愈少﹐有時候甚至 於只發現一兩滴。 這種現象有兩種啟示。 第一﹕過之江已失血過多﹐幾至無血地步。 第二﹕過之江已經設法止住了流血。 據柳青嬋的推想﹐屬於第二種的可能性較大﹐假使果然第二點的猜測正確的話﹐那 麼過之江必然保持有相當戰斗能力。 柳青嬋略微鎮定了一下﹐把這番得失﹐在心里盤算了一下﹐繼續向前行進。 眼前是片高出的山丘坡地﹐大概高出地面有丈許來高﹐這倒是先前她所未注意到的。 她足下方踏上坡地﹐耳中已聽到了一陣清晰流水聲音﹐這倒是一件奇事﹐早先她的 確還不知道這里還有一道溪水。 山丘上散立著許多土堆﹐雜生著許多葦草。 她往前走了幾步﹐站在第一個土堆後面﹐向著對面打量過去。 橫在她面前的是一道如帶的流水。 水寬兩丈﹐迤邐前後﹐也不知源頭究竟在哪里﹐流向哪里去更不知道。 當然﹐這些根本不是柳青嬋所想要知道的。 她注意的是對岸的那一片矮小的蒺藜樹──那些矮小的灌木樹叢﹐黑漆漆一大片﹐ 生在地上﹐盤踞著足足在十數畝的一塊地方。 柳青嬋心里頓時為之一寒。 如果過之江藏身在那片蒺藜地里﹐那可就討厭了。 天幾乎要黑了。 一旦天黑了﹐在那片蒺藜地里﹐要找到一個隱藏的人﹐那可就太難了。 “姑娘﹐幸會了。” 聲音飄自右側方。 柳青嬋偏過頭來﹐不禁微微一怔﹐可是待她看清了那個人之後﹐由不住心里一喜。 “是你﹐弓師兄﹖” 那人正是弓富魁。 他像是早已來到這里了﹐一副比柳青嬋更要鎮定沉得住氣的樣子。 背倚著一座土堆﹐他面向著對岸的那片蒺藜樹叢﹐臉上顯現出一副很自然的樣子。 “弓師兄﹐你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了﹗”他指了一下身邊說道﹕“姑娘請坐下來﹐免得被那廝看見了。” 柳青嬋點點頭忙把身子蹲下來。 “師兄﹐你也是追蹤姓過的來的﹖” 弓富魁點了一下頭。 他那雙銳利的眸子﹐似乎早已認定了一個地方﹐自始至終就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地 方。 “你已經發現他了﹖” 弓富魁偏過臉來看了她一眼﹐然後趕快又轉過臉來﹐仍然盯視向那個方向。 “不錯。” “他在哪里﹖” “在那里。” 他只揚了一下下巴﹐柳青嬋順著他的眼光直瞧下去﹐發現到的仍然只是一片蒺藜樹。 “自上向下數﹐第十九棵樹﹐姓過的就藏在那里。” 柳青嬋當下忙依言由上而下﹐數到第十九棵。 她微微吃了一驚﹐因為根本就看不見那棵樹的樹影﹐只看見飄浮在樹上大如桌面的 一片白色霧氣。 “那是一片雲﹗” “豈能有飄在地上的雲﹖” “那……不是雲﹖” “不是的﹗”弓富魁冷笑一聲道﹕“這是那廝故布的疑陣﹐他瞞得了別人﹐卻瞞不 過我﹗” 柳青嬋十分驚愕地道﹕“你怎麼知道的﹖” 弓富魁冷冷地道﹕“這廝內功因參習了冬眠秘功﹐已能噴雲吐霧﹐他方才為朱師兄 與白鶴前輩連番劍傷﹐元氣大虧﹐此刻多半借噴霧氣掩身﹐正在運功調息。” 柳青蟬一驚道﹕“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麼不涉水過去﹐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弓富魁笑道﹕“姑娘說得好輕松﹗” 說時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道﹕“姑娘如果認為他身負重傷﹐功力不能施展那可就錯 了。” “師兄有什麼見識﹖” 弓富魁道﹕“這幾天我與他朝夕相處﹐已得知他早已功參造化﹐如果假以時日﹐幾 乎可以達到不死之身。姑娘如果以為他身負重傷﹐就可任人宰割﹐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以目前而論﹐你我二人如果輕易渡水﹐只怕未登彼岸﹐就已經屍橫溪流之內了。” 柳青嬋不禁一呆﹐臉上現出了不服之色。 弓富魁嘆息了一聲道﹕“我說的句句是實話﹐姑娘萬請毋疑﹐果如姑娘所想的這麼 簡單﹐愚兄又何必枯守在這里﹐何不早下手為妙﹖” 柳青婢冷笑道﹕“那麼﹐就這麼算了麼﹖” “那倒不至於﹗” “弓師兄﹐莫非還有什麼妙計﹖” “我豈能有什麼妙計﹖”弓富魁冷笑了一聲﹐仰首看著柳青嬋道﹕“姑娘莫非忘了 一個人﹖” “忘了什麼人﹖” “那個姓童的奇人。” “童……”她腦子里立刻想到了剛才出自過之江嘴里的那個人﹐脫口道﹕“童如冰﹖” “不錯。” 聲音不是發自弓富魁的嘴里﹐卻發自柳青嬋身後。 柳、弓二人不禁吃了一驚﹐倏地回過頭來。 沉沉暮色里﹐站立著一個修長身材﹐年近四旬的紫衣文士模樣的人。 弓富魁吃了一驚﹐忙站起來道﹕“前輩……” 紫衣人已含笑走近﹐目光一掠柳青嬋﹐後者忙站起來﹐正要行禮。 紫衣人點頭道﹕“姑娘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說時﹐紫衣人自身首先倚向一堆上丘後﹐那堆土丘高矮正當﹐正好掩飾著他站立的 身子。 柳青嬋不勝驚訝地看向弓富魁道﹕“弓師兄﹐這位前輩就是……” 弓富魁正要答話。 紫衣人已莞爾笑道﹕“我姓童﹐就是姑娘剛才提的童如冰。” 柳青嬋既驚又喜地低聲叫道﹕“童老前輩……” 來人一笑擺手道﹕“老前輩不敢當﹐勉強可以當得上前輩二字。” 說到這里﹐手指向弓富魁道﹕“剛才我已經見過他了﹐姑娘的一切﹐我這幾天也都 有所耳聞﹐姓過的雖然受了點傷﹐可是在他那身能耐來說﹐稍事調息﹐即不礙事。倒不 是我小瞧了姑娘﹐你們兩個要想揀這個便宜﹐只怕還不容易。” 柳青嬋一怔﹐道﹕“那麼前輩的意思莫非就放過了他麼﹖”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來人童如冰那張帶有三分儒士秀氣的臉上﹐帶出了一絲笑容﹐接著道﹕“如果你們 兩個不見怪﹐我想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好了。” “前輩的意思是要……” “這個人是我的死冤家、活對頭﹐以往十年﹐我屢次被他欺騙﹐幾乎上當至死…… 嘿嘿﹐今天﹐是我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 弓富魁大喜道﹕“前輩打算怎麼對付他﹖” “我當然有辦法。” 他冷笑了一聲﹐接下去道﹕“剛才我如殺他﹐易如反掌﹐只是我卻不願意為此落下 譏誚﹗現在他正在運功調息﹐等到他功力稍事恢復之後﹐我再出手﹐他就無話好說了。” 柳青嬋這時近看這位童姓奇人。 三十六七的年歲﹐長眉出鬢﹐目如點漆﹐說不出的一種朗朗神采﹐一種可愛的讀書 人氣質──這樣的一個人﹐和一般江湖武林中糾糾武夫比較起來﹐確實大異其趣﹗如非 事先知道他的底細﹐你無論如何也猜不出他竟會是武林中人。 她以往一直生活在夢幻里﹗認為自己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武功雖然未必敢說獨步天 下﹐起碼是罕見敵手了﹐誰知道……她簡直不願意再想下去了。 這一切﹐都緣於她目睹過之江那身超然的武技而開始。 她原本認為﹐能夠達到過之江那身超然的境界之後﹐必然舉世無雙了。 現在又出現了一個童如冰。 這個童如冰的武功雖然尚是未知數﹐然而觀其談吐氣勢﹐以及朗朗神采﹐已可想知 絕非凡士﹐聽其口氣﹐似還在過之江之上。 她真有點茫然了﹗ 什麼樣的武功﹐才算最高﹖ 什麼樣的人﹐才稱得上武林至尊﹖ 似乎這些都不能再斷然地下定語了。 一時﹐她只覺得自己是那般的渺小﹐渺小得微不足道﹗輕輕嘆息一聲﹐她遂低下頭 來不再說話。 童如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對面那片蒺藜地﹐面色很是平靜。 弓富魁與柳青嬋也都保持著安靜﹐一言不發。 不過﹐他門預料著一場激戰﹐即將要開始了。 童如冰微微冷笑著。 他那雙眸子﹐似乎能夠洞穿對方過之江用以掩身的那一片雲霧。 微微點了一下頭﹐他訥訥地道﹕“他就要現出身子來了。” 這時山丘與水面上﹐都已浮現出一片微微的夜色﹐能見度大為降低。 然而對於一些有精純武功﹐以及精銳目力的人﹐並不會有什麼影響。 弓富魁與柳青嬋﹐一直就注視著對面那塊方寸之地﹐特別留意那一小片飄懸在蒺藜 樹上的“白雲”。 怪事發生了。 就在童如冰話聲方停的一剎那﹐他們忽然發覺到那片“白雲”在空中疾快地打著轉 兒。 漸漸地﹐這塊雲化為一條綢帶子般的物件﹐向著下面緩緩地收攏。 就在雲塊轉幻為帶狀的同時﹐過之江已現出了身子。 過之江由始至終一直就盤膝坐在那棵蒺藜樹下﹐這時只見他翹首當空﹐正用嘴作出 一副“吸”的姿態。 懸在他頭頂的那塊“雲”﹐遂變為一條白色的雲帶﹐悉數地投入他的嘴里。 轉瞬之間﹐那塊方圓逾丈的雲塊已化為子虛。 夜色里﹐他們看見過之江緩緩地站起身子。 經過了若干時候的運功調息﹐看上去他果然神色好多了﹐那雙傲視武林的眸子﹐又 似乎恢復了原有的自信與光彩。 略微向四周打量了一眼﹐他開始跨出眼前這片蒺藜地。 可是他足下才跨越出幾步﹐忽然定住了身子。 也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總之﹐他忽然臉色大變。 “什麼人在過某眼皮底下﹐弄此玄虛﹖” 一面說﹐他一面目光四望﹐忽然右足向前跨出一步﹐身子微微向前一蹲﹐借著這個 勢子﹐他右掌倏出﹐劈出了一股凌然的掌力。 掌力過處﹐距離他身前丈許以外的一些蒺藜樹﹐同時由土中翻起﹐這種大的掌力﹐ 匯集成一團氣渦﹐直把這些矮小的灌木﹐激蕩在半天之上﹐紛紛落濺於眼前溪水之上﹐ 一時間水花四濺﹐其勢端的驚人已極。 就在過之江發掌的同時﹐柳青嬋似乎覺出身後人影閃了一閃。 她下意識地覺出童如冰已有異動。 回頭一看﹐果然已失去了童如冰的影子。 柳青蟬趕忙再回過頭來時﹐卻意外地發覺到那位童如冰先生敢情已經現身眼前江面﹗ 如果不是柳青嬋親眼所見﹐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看見那個童如冰竟然直直地佇立在水面上。 沒有任何的借助物﹐他只是憑借著自己的一雙腳﹐實在地踏在水面上。 隨著水波的流動﹐他修長的身軀不時地起浮著。 風襲衣揚﹐紫色長衣下袂向上卷飄著﹐那種神采﹐的確是瀟洒極了﹗ 過之江忽然看見了他。 他的神態顯然大吃了一驚。 他身子先是一震﹐隨後退了一步﹐眸子睜得極大。 水面上的童如冰冷冷笑道﹕“姓過的﹐想不到我們在這里又遇上了﹐真是人生何處 不相逢。多年不見﹐老兄你看上去似乎消瘦多了。” 過之江先是全身一震﹐面上現出極度的驚懼﹐可是慢慢地那層驚懼之色消退﹐代之 而起的卻是無比的憤恨。 發出了一連串低沉的冷笑之聲﹐過之江那雙原來睜得很大的眸子﹐忽然收縮得極為 細小﹐變成了一道縫。 他頭上的那一綹短發﹐在簌簌的一陣顫抖之後﹐一根根都直豎了起來。 “童如冰﹐我猜你也該來了﹗”過之江咬著牙由鼻子里哼出了一聲冷笑﹕“你很會 選擇時候﹐早不來﹐遲不來﹐等著過某我身子骨頭不太得勁兒的時候你才來。” 過之江冷冷地說著。 童如冰仍然站立在水面上。 此刻浪花被風勢吹得嘩啦嘩啦不時地卷起來﹐然而紫衣人童如冰環身四周﹐卻似有 一圈無形的氣機護衛著﹐一任浪花如何地洶湧澎湃﹐卻休想能濺在他身上一點點、一星 星﹗ 他神色仍然是初見時的那般自若。 說話的語氣﹐更是不慍不怒。 “姓過的﹐你錯了﹐童某要是真打算乘人之危﹐方才你在‘十二堆子’土丘上盤桓 的時候﹐我早就可以取你的性命了﹐又何必等到現在﹖” “你﹖”過之江神色一凜道﹕“原來你早就綴上我了﹖你打算怎樣﹖” “我們之間的事還有什麼好說的﹖姓過的﹐念在你新傷未愈的份上﹐我讓你三招。 不過﹐你這次想希冀幸免﹐那可就太天真了。” “你……” “你”字出口﹐過之江的身子忽然拔了起來。 像是一片雲般的飄逸﹐那麼快﹐那麼輕﹗ 兩個人對了一掌。 第一掌是在水面上。 緊接著兩個人同時彈身而起。 第二掌是在空中﹗ 像是雲中滾翻的一雙鷹鷲﹐糾纏著一觸即離﹐霍地又分了開來。 緊接著﹐可就是那一決勝負的第三掌了。 第三掌是在陸地上。 不﹐是在那片短小的蒺藜樹叢之上。 兩個人四只手﹐只是像游戲作耍般地對按了一下﹐霍地又倒退了開來。 然而這其中情形大異。 童如冰的身子仍然落在水面上﹐那般的輕﹐那般的巧﹐那般的從容不迫。 像是他剛才原有的姿態﹐他直直地站在水面上﹐隨著水波的起伏﹐載沉載浮﹐依然 如前般的瀟洒﹗反觀過之江可就不同了。 他身子一連後退了七八步﹐沉實有力地坐了下來。 就在他坐下的同時﹐大顆大顆的汗珠﹐由他額面上一下子湧了出來。 眼看著他硬朗的身子﹐忽然就像面團一般的軟﹐迅速地縮成了一團。 童如冰長笑一聲﹐他雙臂微振﹐鷹也似地翩然躍起﹐起落之間﹐已經落在了過之江 身前。 “姓過的﹐你認了命吧﹗這只怪你作孽多端﹐你死了以後﹐我再去找你那個老鬼師 父去。三十年來﹐你們師徒對我們童家兩代的深仇﹐在我童如冰手上﹐應該徹底地清一 清了。” 過之江喘息得那般劇烈﹐只聽得鼻息出聲極大﹐他像是用力地提吸著氣﹐不讓真力 渙散﹐可是他已再難挽回這種頹勢。 “姓童的﹐我不過是受傷在身﹐否則我不會輸給你的。” “否則你也贏不了。” “嘿……”過之江獰笑著道﹕“就像水面上那一招‘海鷗對啄’﹐如果我沒有傷﹐ 我可以由水底下手﹐你就完了。” “那樣你會死得更慘﹗” “為……什麼﹖” 過之江睜大了眼﹐他還不明白。 童如冰哂笑道﹕“為什麼﹖過之江你聽清楚了﹐你忘了我們童家的‘翻天掌’了麼﹖ 只怕你的手未及水底﹐我的掌勢已先震碎了你的天庭﹐使你屍橫江心了。” 過之江陡地一呆。 過了一會兒﹐他才慨然地長長嘆息了一聲。 “你說得不錯……我的功夫﹐看起來比你是要差上一籌……” “你可服氣﹖” “我……服氣了。”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忽然向四周瞟了一眼﹕“人生是多麼無 聊﹐還是死了的好﹗”說到最後﹐已是氣若游絲。 話聲方出﹐即見他眼皮微微合攏。 這時自他一雙鼻孔內﹐陡地流出了一雙玉筋──那是白白的兩條像鼻涕般的東西。 只有童如冰知道﹐那是他所修煉經年﹐煉成的護體“玉膏”。三年築基﹐十年冬眠﹐ 眼看著大功垂成﹐卻因逆天行事﹐而毀於一旦﹐如今落得個暴屍荒野﹐怎不令人黯然興 嘆﹖ 童如冰在他屍前佇立了甚久﹐一句話也沒有說。 不知何時﹐柳青嬋、弓富魁兩個人走過來了。 奇怪的是﹐他們兩個人的眼睛﹐都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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