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語不驚人死不休
酒是好酒一一四川陳年“玉糧液”。
菜是好菜──馬家“龍須大烏參”。
酒是一甕﹐菜只一味﹐也就足夠了……
※ ※ ※
“好醇的酒﹗”那人仰天哈出一口酒氣﹐醉態迷離地強睜著一雙紅眼﹐卻把盤子里
最後的一條海參叉起來放進嘴里﹐大嚼一陣﹐嚥下肚里。
“行了……”他說﹕“再喝我可要躺下了﹗”
四下里拱拱手﹐算是答謝了這番盛情。
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一張張黑里透紅的臉……
人們的“渴望”只瞧瞧那種“呆滯”了的表情﹐就能知道﹐很明顯地表示出“意猶
未盡”﹐只是說者意興闌珊﹐已有離開的意思﹐這就不免掃興了。
“事如春夢了無痕﹐人生一世如白駒過隙﹐對於大俠談倫來說﹐雖然他過世早了些﹐
才二十來歲﹐但也就很不錯了”。
飲下了半碗殘酒﹐嘆息著拿起了他的紅木拐子﹐似站未起﹐腳下叮當作響﹐怪不利
落。
“嘿嘿。他年輕﹐漂亮﹐本事大﹐一口青鱗劍﹐當得上打遍天下無敵手﹐各位放眼
當今天下武林﹐就拿近一百年來說吧﹐只怕再也找不出這等少年英雄了﹐更何況……”
他總算站起來了﹐是個殘廢。斷了一條腿﹐裝著義肢。此人六十開外﹐兩鬢飛星﹐
倒還不顯老。
“……他文采風流﹐以書香世家﹐棄文從武﹐文經武略﹐樣樣精通。在關中﹐劍斬
七惡﹐走岳陽﹐技伏群丑﹐哼哼﹐陝西的‘黑馬騮’、西川‘老刀螂’、雪嶺的‘黑白
雙煞’﹐這些個主子﹐哪一個是好惹的﹖可都在他手里吃過苦頭﹐姓談的只要活著一天﹐
這些魔王可都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咳﹗現在活該他們走運﹐又都一個個神氣活現了……
不說了﹐越說越有氣﹐走啦﹗”
故事像是說完了﹐有人卻硬賴著﹐不叫他走﹗
“喂﹗等等……老頭﹗談倫談大俠﹐他真的死了﹖”
“噢──那還錯得了﹖”
“是什麼病﹖”
“這……”斷腿老者半擰過身子來﹐思索著﹕“聽說是一種毒……在苗疆中的一種
‘瘴毒’……”
“這就難怪了﹗”
本地人一向是談“瘴”色變﹐誰要是中了瘴毒﹐八成兒准活不了。姓談的既上中了
“瘴”﹐保不住一命歸西。
有人為他忿忿不平地捶著桌子──
“這就叫好人沒好報﹐媽的﹐好人不長壽﹐禍害一千年﹗最可嘆的是那‘玉燕子’
冷幽蘭她﹗竟然也變了心﹐居然會嫁了人﹗什麼人她嫁不了﹐她偏偏嫁給那個姓段的﹖”
說話的漢子瞪圓了眼﹐扯著一條破鑼嗓子﹕“老頭﹐你倒是說說看﹐媽的﹐姓冷的
這個娘兒們﹐她還有點心沒有﹖”
“這……”斷腿老者淒涼地笑著﹕“你問我﹐我又問誰﹖唉……人心嘛……女人終
歸是女人……你還能叫她終身不嫁﹖”
“可是姓談的活著時候﹐對她不薄﹗”
“誰叫他現在死了呢﹗”斷腿人冷笑著﹕“罷﹗這檔子事千古亦然﹐說也說不清﹐
唉……走啦﹐走啦﹗”
這一次他真的走了。
杖聲“篤篤”﹐帶著他偉岸的身子邁出了飯店的門檻兒﹐身形半截鐵塔也似地落在
地上﹐吸住了那麼多雙目送的眼神──秋風里正有幾片黃葉在打著轉兒……
提起此老﹐卻也赫赫有名──“飛天豹子”左大同──一個曾是無惡不為﹐橫行黔
貴垂二十年之久的黑道人物……然而﹐曾幾何時他卻沒落了﹐銷聲匿跡﹐落拓至此。
這些是已為外人所知的……
人們不知道的事情還多啦﹗
說來令人難以置信──拿走左大同那一條腿的“仇家”不是別人﹐正是他嘴里說的
那個姓“談”的──“青鱗劍客”談倫。
一個能讓敵人贊賞欽佩﹐衷心折服的人﹐畢竟不同凡響。准乎此﹐劍俠談倫之飲譽
江湖﹐可就絕非偶然了﹗
※ ※ ※
談倫真的死了﹖
答案是否定的﹗
說來可笑﹐天下事也就是那麼湊巧﹐正當飛天豹子左大同像是“說書”也似地在談
論著談倫這個人的時候﹐談倫此人卻戲劇性地正好就現身在眼前附近。
甚至於在同一家字號──馬家老棧。
所不同的是﹐左大同在前店喝酒﹐談論在後店住棧﹐當中隔著一堵粉牆﹐卻開了一
扇溝通前後的六角洞門。
酒館叫“馬回回館”﹐客棧是“馬家老棧”﹐根本就是一家買賣──在此“騰越”
地面上﹐稱得上是最叫“字號”的一塊招牌。
※ ※ ※
透過了那一株青黃不一的老樹枝椏﹐秋天的太陽懶洋洋地洒落下來﹐這里﹐那里……
凡是挨著了一點邊兒﹐都浸染上那種明晃晃的“金”色……
他正倚身在廊子里晒著太陽。
耳邊上響著那種單調的蟬鳴聲音﹐秋日黃昏里﹐傳送著那種淡淡的野柚子花香。秒
風無力﹐驕陽正暖﹐此時此刻﹐若能拋卻人世煩惱﹐偷暇打上一個盹兒﹐該是一種享受
了。
人還活著﹐可是活得並不舒坦﹗
姓左的倒也並非全是胡說﹐最起碼他身中“瘴”毒這一節。卻是真的﹗
自從兩年前打苗疆里出來﹐身子骨一直就不對勁兒.自己知道是中了瘴毒﹐照江湖
上的傳說﹐便似只有等死之一途﹐偏偏他卻奇跡似地躲過了病發的第一年﹐熬過了更厲
害的第二年﹐眼前這就進入到“不可思議”的第三個年頭……
秋風起﹐他的病勢益見不起﹐仗著有一身硬朗骨頭和精湛內功﹐強自支持﹐猶能
“不倒”﹐可是心里卻有數得很。
“就快不行了……”
不止一次地﹐他這樣告訴自己。
當生命向下沉淪時﹐人的感觸常常是麻木的﹐耳邊上早已習慣了江湖上對於自己死
亡的種種傳說﹐就是在這個可怕的陰影之下﹐一些原該持續不移的東西卻都變了質……
就連最堅固的“愛情”.也迫不及待地改變了方向﹐其它的一切就更不足道了。
欠坐起身子來﹐迎著襲面的悵悵秋風﹐他發出了深沉的咳聲………一咳一吸﹐其間
的距離﹐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麼遙遠……
咳勢初起時﹐小腹里照例地引起一陣痙痛──他遂即知道自己又在咳血了。
陽光依然燦爛﹐閃爍如金。他的心卻只是向下沉淪……如果不是這陣子要命的咳嗽﹐
他真當自己已經死了﹐“活”與“死”之間的距離﹐其實只不過是差上這麼一口氣而已。
“生命”這種東西﹐如果沒有一種“向上”的意志去鼓舞﹐真不知怎麼支持下去﹖再要
是喪失了“愛情”﹐那該是如何的枯燥與乏味﹗
對他來說﹐卻像兩樣都不存在了。
他卻還沒有死﹐也不想死﹐在似乎已被認定“必死”的陰影籠罩之下﹐猶自能奇跡
般撐持下去﹐直到那一天真正“絕望”的日子到來。
最起碼﹐他還有一個希望﹐那也許只是一線希望﹐但卻是他目前所能看見的僅有希
望。
就是這僅有的“一線”希望﹐支持著他還沒有真的“倒”下去。
他像是睡著了。
小手指上的那一枚碧綠如洗的長方形翡翠戒指﹐在殘陽照射之下﹐射出一串星光。
如果你仔細地端詳一下﹐數一數那串星光﹐配合著戒指本身的長度﹐整齊地排列下
去﹐一共是七顆銀星一一這便是傳說中極為罕見名貴的“七星翡翠”了。
據說這種“七星翡翠”的唯一產地﹐只有雲貴交界的苗疆洪荒峭壁﹐數量極微﹐百
十年不過流出那麼一件兩件﹐雖不足方寸大小﹐只要能現出全數“七顆銀星”者﹐無不
價值連城﹐帝王公卿視同拱壁﹐每懸萬金而不可得。
談倫何以會擁有這類稀世珍寶﹖他之深入苗疆﹐乃致羅染重疾﹐是否與這塊“七星
翡翠”有關﹖卻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無論如何﹐他深愛“玉燕子”冷幽蘭的一片真心﹐卻是不容否認。
在他活著由苗疆出來的時候﹐雖在重病瘴毒侵襲之下﹐仍是找到了專制翠玉的雕鑲
名匠“洗星子”﹐把拳頭大小的一整塊翡翠交給了他﹐經過洗星子一番鑒定﹐斷為罕世
奇珍“七星翡翠”無疑。
一番切磨棄舍﹐只留下核心的小小一塊﹐再經過細心地打磨鑲配﹐便成了眼前戴在
他手指上﹐光可奪目的這只長橋形戒指了﹗
──他曾憧憬著﹐把這枚“七星翡翠”戴在冷幽蘭宛若春蔥、修長均勻手指上的那
一霎──那一霎﹐必將博得美人一粲﹐也將是定情終身的一笑──該是何等“彌足珍貴”
的一笑﹖
世事多變一如白雲蒼狗﹐鐵定不移的“鑄情”竟然也會瓦解於一夕之間。
美夢成空﹐佳人變情的痛心往事﹐細節之微妙﹐已不忍卒思﹐對於談倫“死亡”的
認定﹐似乎在他未出苗疆之前﹐就已經被有計划地傳揚開了。於是﹐接下來的“美夢成
空”、“佳人變情”椎心瀝膽的般般痛苦﹐也就不足為奇了。
玉燕子冷幽蘭的變情﹐在她猝然絕望於愛人的喪生﹐容或可以理解。
不能讓人同意的是﹐何以她委身下嫁給有“銀刀”之稱的段小侯爺﹖
長久以來﹐被江湖上渲染為“勢不兩立”的冤家對頭﹐也即當世最稱勁敵的兩個人
──青鱗劍客談倫﹐銀刀段一鵬﹐這一雙並世的傑出高手﹐是否基於“雙雄難以並立”
的微妙心理而無能共洽﹖抑或是別有因素﹖那就不得而知了。
傳聞銀刀段小侯爺的刀法﹐雖說世罕其匹﹐終不能蓋過青鱗劍客談倫的詭異劍招﹐
一定要分出勝負﹐只怕前者還要差上一籌。
只是要論及家世的□赫富貴﹐前者由於是世襲的侯爺﹐一向看薄功名富貴的談倫﹐
在這方面就難以望其項背了。
──玉燕子冷幽蘭的愛情與投懷下嫁﹐是否與此有關﹖可也就費人思忖。
女人﹗天下的女人﹐又有哪個能免於富貴榮華的誘惑﹖冷幽蘭即使被譽為當今不可
一世的俠女子﹐終究她仍然還是一個“女人”……更何況段小侯爺英俊儀表﹐翩翩風采﹐
較之談倫更不少讓呢﹗
談倫真的心灰意冷了﹐想到灰心處﹐恨不能自己真的死了算了。偏偏他猶自還在活
著﹐這活著的滋味﹐即使不待重病的折磨﹐也是讓人難以消受。
即使閉著眼睛﹐他也能感覺出有人來了。
───條人影﹐極其輕靈地現身於身後瓦脊﹐隨即伏下來﹐一弓一縮﹐樣似狸貓。
第二條人影﹐第三條人影﹐緊接著閃身而出﹐一腳跨入六角門里﹐即行快速地向兩
邊挪開。
談倫嘴角牽出了一絲無奈的苦笑。
雖然他一時還摸不清來者三人的真實企圖﹐但卻可以猜知﹐一定是沖著自己而來﹐
是無可疑。
翻了個身子﹐他發出了一陣咳聲﹐下意識地希冀著告訴對方﹐自己井沒有真的睡著。
也許是他所顯示的形象過於“弱”了﹐非但不足以嚇阻對方﹐反倒給了對方“有恃
無恐”的暗示。
一陣疾風﹐夾帶著來人長衣破空的“噗嚕嗜”聲息──緊接著另一條人影跟蹤而起﹐
夕陽殘照里﹐有如剪空而臨的一雙燕子﹐不過是交睫的當兒.雙雙已到了眼前。
一高一矮﹐兩個截然不同的體型﹐卻顯示著兩張完全相似、冷漠無情的臉。
也就在這一霎間﹐談倫睜開了眼睛──“一代名劍”畢竟有其不同一般之懾人心魄
的威儀﹐猝開的目光有如寒星二點。
兩個人原打算一鼓作氣﹐迅雷不及掩耳地干下一手漂亮“絕活兒”﹐為此竟有了耽
擱﹐在談倫猝開的眼神里﹐禁不住為之一怔﹐雙雙向後退了一步。
──一一式的穿著打扮。
灰布長衣內罩月白色繭綢緊身衣靠﹐腳下是“福”字薄底雲履﹐十足的“練家子”
形象﹐卻不著江湖人物那種氣息。
這就令人費解了。
“姓談的﹐你認了命吧﹗橫豎總是一死﹐卻要好朋友費手礙事﹐太不夠意思了﹗”
說話的是高個頭兒﹐沉重的湖北口音﹐還是個“左嗓門”﹐聽起來真叫刺耳。
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話聲未歇﹐身側的矮個頭兒﹐已自點足而上──十足的一個虎
撲勢﹐隨著他疾快的進身式子﹐一雙“手插子”交織出刺目寒光﹐直向著談倫身上招呼
下來。
一片衣影﹐起自談倫揚起的左臂﹐恰似展開的扇面﹐巧妙地避開了一雙刀鋒﹐卻於
兩刃之間﹐電也似地切了進去──
大蓬血光﹐隨即在矮個頭兒滿生虯髯的臉上炸了開來﹐“劈啪”聲中﹐隨著“扇面
兒”般的長衣展勢里﹐矮個頭兒足足摔出了七尺開外﹐一交倒地﹐可就再也爬不起來。
長衣一擊即收﹐忽悠悠蛇也似地纏在他的左腕上一一姓談的這會子看起來﹐可是睡
意全消﹐白哲的臉上﹐由於猝然運動。泛起了一片紅潮。
禁不住他又咳嗽了。
大片的血﹐咕嘟嘟由矮個頭幾乎裂成兩半的腦門里冒出來。紅的是“血”、白的是
“腦”﹐空氣里渲染著陣陣血腥氣味﹐久久不散﹗
武林里早有“掄衣成杵”、“飛衣為刃”之一說﹐似乎也只有極少數幾個內功達到
項尖兒程度的人才有此能耐﹐但也只是傳說而已﹐見者不多。
對於現場那個高個頭兒來說﹐今天他可真是開了眼啦﹐目睹之下﹐一張吊客臉﹐頓
時變得雪也似白﹐擰著黃焦焦的一雙眉毛﹐只是看著對方發起愣來。
談倫似乎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坐姿﹐這一手“飛衣為刃”施展得可是太快了、太妙了﹐
到底是怎麼出的手﹐簡直不容回憶﹐一出一收﹐恰如野雲振飛﹐去留無跡。
高個頭兒驚魂甫定﹐由於一上來架式拉開了﹐這會子再想裝孬﹐可是不大對勁兒﹐
再說他是“身不由己”﹐這可是“耗子舔貓鼻梁骨兒”──自己“作死”了。
“好……你敢下毒手……”
一彎腰的當兒﹐手上可已多了件家伙﹐“唰啦啦”抖開來﹐銀光閃爍里﹐足足有七
八尺長短──蛇骨索子槍﹗
一連向斜刺里蕩了兩步﹐高個頭“嘩啦”收回了槍身﹐右手緊謀著索子槍的蛇形槍
頭﹐那一對三角眼﹐極其凌厲地瞪向對方﹐真像是要把對方生吞進肚里模樣。
談論倒是不再咳了。
原想說幾句話﹐交代清楚了﹐再動手也不遲﹐偏偏對方連說句話的時間都不給他﹐
這倒也省了事。
冷颼颼地刮過來一陣子風﹐空中飄下來幾片黃葉。
認准了這股子勁道﹐高個頭身子向前一個猛撲﹐右掌抖處﹐索子槍“唏哩”電掣而
出﹐槍尖上爆射出銀星一點﹐直取向對方嚥喉。
談倫恁地好涵養﹐身子紋絲不動。
高個頭不住心里發毛﹐這一槍原是個虛招﹐所謂的“引子”﹐目的在掩飾下一手的
殺著﹐一見對方如此氣勢﹐自個兒先自沉不住氣﹐不容招式用老﹐緊接著往回里一收﹐
就勢旋風般往地上打了個疾滾﹐向前急切進去。
這一手滾身進招﹐有個名堂﹐叫“醉打乾坤”﹐高個頭琢磨了半天才得此招﹐蛇形
槍掄起了一片銀光﹐沒頭蓋臉﹐直向著對方身上招呼下來。
談倫發出了一聲嘆息──
大片耀眼銀光里﹐他偏偏不慌不忙﹐右手舉處﹐三指輕束﹐分花拂柳般地輕巧﹐已
拿住了對方落下的第七節索子槍身。
一拿一捏﹐恰到好處。
高個頭那般疾猛的槍勢被對方這麼輕巧地一拿﹐頓時慘然垂落﹐勁道盡失﹐其勢宛
若為人拿住了“七寸”的長蛇﹐談倫的出手﹐堪稱高明之至了。
高個頭大驚之下﹐再想奪回手里的槍﹐哪里還來得及﹖眼看著談倫左手揮處﹐纏在
臂腕上的那一襲長衣﹐怪蛇也似地直飛眼前。
一股凌人的勁風﹐直襲向高個頭面門﹐不容他再生別念﹐只覺得喉頭一緊﹐已被對
方緊緊勒住了嚥喉。
一陣要命的窒息﹐隨著談倫揚起的手勢﹐高個頭整個身子直直地飛起了丈許高下﹐
頭下腳上﹐噗地撞在石墩子上﹐頓時一命嗚呼。
兩個人﹐兩條命﹐不過是瞬息之間﹐即行解決。
身後輕輕地響起了一陣風聲──衣袂破空的獵獵聲。
緊接著瓦面微鳴﹐一條人影﹐霍地拔空直起﹐狸貓似地撲向北院聳立的一棵大樹。
樹帽子微有顫動﹐這個人已自長煙一縷般地騰身而起﹐直向牆外掠出﹐夕陽殘照里﹐
顯露著此人腦後的一簇白發﹐隨即無蹤。
顯然﹐這人的身手要較諸死者二人高明多了。
什麼人這般暗里追蹤著自己﹖
什麼人又這般處心積慮非要置自己於死地不可﹖
這倒是令人費解的問題﹗只是談倫卻有自信﹐這個謎團即將解開來了。
※ ※ ※
馬家客棧雙屍命案事﹐立刻宣揚開來。
對於這家客棧﹐甚至於整個地面上來說﹐都稱得上是驚天動地之事﹐妙在官人不請
自來﹐抬屍、結案﹐一切像是早在意料之中﹐官人不與聞問﹐倒省了許多麻煩﹐一件人
命關天的大事﹐即行草草結束﹐消案於無形之間。
這其中焉能沒有許多打點﹖
無論如何﹐談倫卻不欲在此多有逗留﹐第二天他起了個早﹐買掉西下﹐直發燦爛的
“瀾滄江”水之上。
※ ※ ※
經過昨日的出手一戰﹐談倫病勢加劇﹐現在看起來似乎更形衰弱了。
東方日出不久﹐一輪朝陽﹐把眼前江面照射得霞光萬道﹐亮若燦銀﹐蒸騰著的江面
薄霧里﹐不時湧過來如花水浪﹐銀鱗乍翻﹐偶聽魚兒的潑刺聲。
談倫無疑是病重之軀﹐倚身船舷.話以懶得多說一句──一側的愛馬“棗騮紅”﹐
也像是著了寒氣﹐不時地打著響鼻噗嚕。
船身不大﹐卻足能容得下一人一馬。
江水湍急﹐舟行如箭﹐轉眼間已是百十丈外。眼前來到了兩岸懸崖的夾縫直流境地﹐
前瞻江水﹐一瀉如箭﹐亮若匹練﹐風乍起﹐洋溢起銀星萬點﹐景致如畫﹐惹人遐思。
談倫又自在咳嗽了﹐頸項間的藕色紅巾.隨風輕飄﹐時令入秋﹐早晚寒氣襲人﹐他
仍然只穿著一襲綢質單衣﹐看上去卻是過於單薄了。
拴上了舵﹐系穩了帆。操船的年老夫子﹐由身上抽出了旱煙袋桿子﹐點火抽煙。
“這位客官﹐我看你一直咳啾不停﹐病得不輕咧﹗”
噴出了一口煙﹐他打量著談論﹐又道﹕“這里早晚涼﹐別是受了寒﹐可要早點醫﹐
要是轉成了肺病可就不得了﹗”
談倫點點頭﹐算是答謝了他的一番好意。
“客人你老貴姓﹖”
“談──談話的談﹗”
談倫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向對方注視著。
操船老者想不到對方答得如此干脆﹐微微怔了一怔﹐隨即吱吱有聲地吸起煙來。
談倫的眼睛仍然盯著他。
四只眼睛不經意地對在了一塊﹐發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震撼。
這種感觸﹐極其微妙。
對於操舟老者來說﹐一切的虛情假意﹐詭計做作。簡直遺於一瞬﹐失算於對方一瞥
之間。
光棍眼里揉不進沙子──就是這句話了。
此時此刻﹐如果再多說半句話也屬多余。
像是一陣猝起的狂風﹐操舟老者驀地拔起了身子﹐一起即落﹐怒鷹搏兔般﹐直向著
談論身上落了下來。
他既老鷹﹐談倫可也不屑為兔。
閃晃進退之間﹐操舟老者已自走了空招﹐“克喳”﹗猝響聲中﹐一雙鳥爪般的怪手﹐
已自深深拍入艙板之內。
這老頭兒端的好身手﹐一招失手﹐不容招式用老了﹐隨著擰轉的身勢﹐卻把一雙腿
腳﹐直向著談倫力掃過去。
“呼──”帶出了大股凌人疾風。
一撲一剪﹐頓見高明。
猝驚於老者的凌厲身手﹐談倫卻也不顧身弱﹐他存心要給對方一些顏色一一雙掌同
舒﹐真力內聚。噗噗兩聲﹐同時拿住了對方一雙足踝。
一拿一捏﹐力道何止千鈞﹗
克克脆響聲中﹐一雙足骨﹐頓時為之片碎。
老頭兒唷了一聲﹐硬是下服輸﹐將起未落的當兒﹐分出一只鳥爪般的怪手﹐便向談
倫臉上抓來﹐可惜力道不繼﹐方自遞出一半﹐已被後者抖手摔出。
“砰”﹗一頭撞在艙板上﹐整個船身都為之大大震動起來。
談倫自不會便宜放過他﹐腳下輕點﹐極其輕靈地已抄身而前。
老頭兒大驚之下﹐再想抽身﹐哪里還來得及﹖隨著談倫遞出的右掌﹐直叩前心﹐一
掌擊個正中﹐前者身形後仰。“噗”﹗噴出了尺許來高的一口鮮血﹐就勢一個翻身﹐滾
落江心。
談倫微吃一驚﹐想阻止其勢已似不及﹐身飛處點足江面﹐一落即起﹐卻只抓下了對
方頭上那一頂破舊的氈帽﹐在對方快速下沉的一霎。猶可見醒目的一簇白發。
至此來犯的三個人都死了﹐可謂之全軍覆沒。
他們當然不是真正的“點子”﹐只是被人運用的三顆棋子而已。
那麼﹐真正下棋的人又是誰﹖
無論如何﹐談倫暫時是難能得到這個答案了。
第二章 冷月孤蕊劍星寒
蒼白的天。
蒼白的臉。
當他仰視上天﹐發出嘆息時﹐形象之淒涼﹐一如秋日黃葉﹐涵蓋著多少“無可奈何”……
寄問蒼天﹐我生何如﹖似乎每個人的命運都欠缺點什麼﹗任你苦苦追求﹐最終仍缺
圓滿。
這就是“命”﹗
這就是“人生”﹗
寶劍如雪﹐快馬如龍﹐他卻已失去了昔日那般豪氣﹐更何況眼前重病之身﹐又待如
何﹖
耳邊響著淙淙流水聲。
馬在飲水。
他仿佛聽見愛馬飲水時間歇地打著噗嚕﹐不時地跑著蹄子的那種聲音。
這些聲音其實對他是再熟悉也不過﹐這一霎聽起來卻是那麼的淒涼、單調﹐當中混
雜著“死亡”的意味。
幾只山蚊也來湊趣﹐不時地在他臉前繞飛著﹐時而低襲﹐作怪鳥俯沖﹐對“人”的
嘲弄與不屑﹐可謂至極矣﹗
談倫支撐著坐正了身子﹐只覺得全身像是虛脫了﹐一些兒勁道也提不起來﹐口干舌
燥﹐身子熱得厲害。
“水……這里有水……”
一出聲才知道﹐敢情嗓子眼都啞了。
他用劍鞘支持著地面﹐總算站了起來﹐晃晃悠悠地來到了眼前流水處。
好一潭子清泉。
水面倒影﹐一如圖畫。
畫面中原該豐神俊朗的這個人﹐卻似失去了原有的豐采﹐目中神采﹐應似出迎之劍﹐
此刻卻萎縮了﹐倒是那一雙挑起的長眉﹐兀自英挺如昔﹐顯示出他“強者”的最後尊嚴﹐
不容侵犯。
喝了幾口水﹐精力稍復。
早就該饑餓了﹐卻不思吃食。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這一次發病來勢不輕﹐如果在日落之前﹐再不能找到那個地
方﹐那個人﹐只怕……
後果之嚴重﹐實在不堪設想﹗
咬著牙﹐他強自振作起來又跨上了馬背﹐胯下愛駒﹐深悉主意﹐不侍吩咐﹐即行循
著眼前一段山道﹐快踏前進。
點蒼一山﹐共有十九座峰頭。
多日以來﹐他已踏行過半﹐昨日日落時分﹐遇見了一個苦行山僧﹐問明了他所要去
的地方──冷月畫軒﹐很是希罕地打量了他一陣子﹐告訴他走錯了。
那僧人看他病勢不輕﹐好心要收留他在廟里住上幾天﹐談倫執意不肯﹐討了一份山
糧﹐就此別過。
臨行之前﹐那苦行和尚就在地上畫了幾下﹐標出“冷月畫軒”所在﹐隨即用腳塗掉。
說了聲﹕“巴先生麼﹖”
談論點點頭﹐眼中一亮。
待要再問些什麼﹐和尚卻背起一袋老米﹐徑自去了。
走了一半﹐他卻又回過頭來。沉吟半晌.疑惑著說道﹕“巴老先生我們久仰了……
人很怪異﹐我們雖然都住在點蒼。可平常也沒有來往……他那住處﹐一向是不欲為人所
知的﹐我們方丈也關照過……誰問都說不知道。也是我多嘴……唉﹗回頭見著了他老人
家﹐可不要提我這麼一個和尚多的口就是了﹗”
談倫點頭答應﹐想到對方的話中有因﹐卻不容他多問﹐對方便自去了。
敢情那和尚身手頗是不弱﹐幾丈高的山岩﹐連縱帶跳.身上還背著大袋的米﹐不過
一會的工夫﹐已自攀越過去。
談倫再回頭打量地上和尚所畫的圖標﹐敢情已無復辨認﹐就憑著方才留下的一點印
象﹐他開始攀上了另一座山頭。
哪里知道﹐情形並非他所想象﹐也不如和尚標示得那般輕松﹐幾個打轉下來﹐天已
黑了。
一夜露宿﹐病勢加劇﹐幾至寸步難行﹐眼看著這就支持不住了。
耳邊上是胯下愛馬亂蹄踐踏的聲音﹐眼前花團錦簇﹐綠草如茵。仿佛來到了一片錦
繡世界﹐原來點蒼一山﹐風光之美﹐冠絕西南﹐奇花異卉﹐遍於岩谷﹐經冬不凋。
尤其此刻﹐侵曉不久﹐雲氣未覆﹐遠近群山。盡落眼底﹐一片黛綠﹐蒼翠欲滴。山
行越高﹐景致越美﹐只可惜﹐病傷之中的談倫已無能領會。
恍惚中。他幾欲入睡。
恍惚中.他卻又在睡夢中驚醒。
座下的那匹“棗騮紅”不知何時已經不再前行了。
眼前風勢極大﹐呼呼的風﹐幾欲要把他由馬上吹下來﹐顯然已是身處極高之境。
談倫振作著﹐雙手撐著馬頸.把身子坐直了﹐手觸處才感覺到馬身上一片水溫﹐全
已汗透。
迎著風﹐這匹棗騮紅唏哩哩只是嘶鳴不已。
談倫警覺著睜大了眼﹐含糊地道﹕“地方到了麼﹖”
四面天光﹐刺目難開。
一輪金烏﹐高懸天際﹐紛紅駭綠里﹐又自換了世界。
耳邊響起了幾聲雁唳﹐一行雁影﹐緩緩由當空移過﹐仿佛就在頭項上移動﹐舉手可
攀。
談倫扳鞍認鐙﹐坐正了身子﹐身上時冷時熱﹐雙瞳聽見﹐只是一片混沌﹐卻有一道
長可有十丈﹐匹練般的白氣﹐首尾相銜﹐將對山攔腰抱住──這便是最具盛名的點蒼奇
景之一﹐俗謂的“玉帶鎖蒼山”了。
迎著風勢﹐他大咳了幾聲﹐吐了一口血﹐感覺著有“墜馬”的趨勢﹐眼前身處絕崖﹐
卻是失足不得。
“棗騮紅”深悉主意﹐不俟吩咐﹐即自掉過身來﹐繼續前行。
含糊地說了聲﹕“好馬……”拍拍馬的脖子﹐他又自俯下了身子﹐身後劍鞘﹐輕磕
著馬鞍﹐錚錚作響﹐棗騮紅只走了幾步﹐便自又停了下來﹐不時地揚頸掃尾﹐打著響鼻。
談倫心里有數﹐罵了聲“懶東西”﹐正待舉掌向馬頭上擊去﹐耳邊上卻聽得一人笑
道﹕“風流自有高人識﹐要與梅花作伴來﹐寄語老友﹐只怕你的清靜日子不多了……”
跟著是棋子落向石案的細響之聲。
談倫不禁心頭一驚﹐猛地坐起身來﹐恍惚之間﹐這才看清了原來就在身前不及丈許
之處﹐座落著一座小小茅亭﹐此時此刻﹐正有一僧一俗對坐下奕﹐一個小和尚蹲在一角﹐
正在煮茗。
“啊──”心中一喜﹐談倫慌不迭翻身下馬﹐卻不意病體不支頭重腳輕﹐一腳踏空
之下﹐整個身子由馬上翻落下來。
正在下棋的和尚搖頭一嘆﹐抬頭向這邊看了一眼﹐嘴里宣了一聲佛號﹕“無量佛─
─廣因﹐快去扶他進來﹗”
小和尚應了一聲﹐放下手里的扇子﹐三腳兩步趕出﹐忙自把談倫扶了起來。
談倫道了聲謝﹐苦笑道﹕“有勞﹗”
即為小和尚扶進亭內﹐便在一張石鼓上坐下。
小和尚驚訝地道﹕“這位相公﹐你病得不輕﹐身上燒得很啦﹗阿彌陀佛﹐這可怎麼
是好﹖”
亭中棋者之一道﹕“先拿碗熱茶他吃──”
小和尚答應了一聲﹐忙即轉身取茶。
這當兒﹐談倫才注意到亭子里下棋的兩個人──一個慈眉善目﹐年過半百的瘦高和
尚﹐一個身著紫衣、面相清□﹐頗不俗氣的白面儒者。
一僧一儒正在對弈﹐石幾上散滿了黑白二色棋子﹐由所布棋子看來﹐這盤棋已下了
很久﹐可能已近尾聲。
方才說話之人﹐正是那個紫衣儒士。
嘴里說著話﹐一只手尚還持著一顆白子﹐遲疑著要下不下﹐卻不曾向談倫看上一眼。
倒是那個瘦高和尚﹐在談倫初進亭時﹐即向他微微點首為禮﹐這時向對面儒士嘻嘻
一笑道﹕“你今日未能專心﹐這局棋想勝我﹐只怕不易﹐大勢已去﹐還不甘心麼﹖”
一面說﹐哈哈一笑﹐即行伸手把幾上殘棋攪亂。
紫衣儒士卻也不怒﹐搖頭一哂﹐這才轉過身來﹐卻把一雙堪稱精銳的眸子﹐直向談
倫臉上注視過去。
談倫正自口渴﹐接過了小和尚送來的茶﹐三口兩口喝下肚里﹐茶水極燙﹐他卻也顧
不得了。
瘦和尚看在眼里﹐道了聲﹕“阿彌陀佛──施主小心燙了嘴﹐慢慢地喝吧﹗”
談倫卻已把滿滿一碗茶水飲盡﹐只覺得茶質純清﹐入口芬芳﹐微微有些苦辛﹐俟到
放下碗來﹐卻自又覺出甜來﹐再看碗內茶葉﹐僅得兩片﹐每一片約有半個巴掌那般大小﹐
上面微生細細長毛﹐倒是生平僅見的怪狀。
“無妨﹗”紫衣儒士接上了老和尚的話頭道﹕“此茶有去火生津之效﹐多飲有益﹐
小師父﹐煩你再為他斟上一碗。”
小和尚答應著回去取水。
談倫卻覺著十分過意下去﹐向著二人抱拳道﹕“多謝二位高人賜茶隆情﹗這一小錠
銀子﹐就權作為老師父廟里的香火錢吧﹗”
一面說﹐取出一個銀錁子﹐置於面前石桌上。
瘦高和尚見狀哈哈笑道﹕“弄錯了﹐弄錯了﹐貧道哪得如此造化﹐享用此茶﹖都是
這位先生﹐要謝你只管謝他﹐我和尚卻是不便掠人之美呢﹗”
接著一笑又道﹕“話可又得說回來。施主既是為廟里布施﹐和尚卻也不便推辭了﹐
阿彌陀佛﹐這就代佛祖謝謝你了。俗言說得好﹐拿人錢財﹐為人消災﹐看看我和尚能為
施主效些什麼勞吧﹗”
說時﹐卻已將對方置在幾上的銀子拿起來﹐掖進袖里。
談倫自飲下一碗熱茶後﹐仿佛精力稍振。卻發覺到和尚說話時﹐對方那個紫衣儒士
.一雙眸子瞬也不瞬地盯著自己﹐俟到和尚說完﹐便把眼睛轉向對方。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談論心頭下禁為之一震。只覺得紫衣人一雙眸子。精氣逼人﹐
簡直不容逼視.這可就非比尋常了。心里正自駭異﹐小和尚已為他續好了第二碗熱茶。
既知此茶如此之好.也就不便辜負主人盛情﹐當下雙手接過﹐又自飲下肚里。
座上和尚呵呵笑道﹕“施上可知此茶乃是產自點蒼極峰的‘雨霧茶’﹖此茶經冬不
凋﹐處身雲霧﹐常人萬難攀摘﹐設非是我這老友有此身手﹐別人何得享受﹗”
一面轉向紫衣儒士笑道﹕“老朋友你的差事來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清者
自清﹐濁者自濁﹐卻也不能一概而論呢﹗”
紫衣人面色甚是深沉﹐聆聽之下.由鼻里冷冷哼了一聲﹐一雙眸子又自落向談倫﹐
微微頷首道﹕“足下無懼於三伏滾水﹐瞬息間飲下滾茶兩碗﹐必然具有非常之內家功力﹐
病傷之中﹐有此能耐﹐更遑論常時一般了。佩服﹐佩服一一”
談倫這才想到敢情自己疏忽及此了﹐他傷病至此﹐一心求治﹐倒也不曾心存掩飾。
當下嘆息一聲﹐據實言道﹕“不瞞先生高人﹐在下習武有年﹐精於內功﹐否則﹐只
怕也就拖不到今天了……”
邊說邊自咳了起來。
紫衣人忽地正色凝神﹐引耳細聽﹐像是要由對方咳聲里辨出些什麼﹗
談倫以一方紗巾捂向口鼻﹐怒咳一陣才自少歇﹐一張臉早已漲得緋紅。
紫衣人俟到他咳聲稍止﹐微微頷首道﹕“足下患此咳疾有多久了﹖”
談淪只覺喉頭發癢﹐只怕一說話﹐又自咳個不休。
紫衣人見狀頷首道﹕“算了﹐可將掩口之紗帕借來一看﹖”
小和尚忙即代為轉達﹐即將談倫用以掩口的一方紗巾取過送上。其上早已沾滿血跡。
紫衣人看了一眼﹐神色微變﹐即行交與小和尚道﹕“我知道了。”
一旁的那個瘦高和尚隨即變色道﹕“咳血症麼﹖”雙手合十﹐喃喃宣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
紫衣人臉色更見陰沉﹐五根手指只管來回地在桌面上敲著。
“足下貴姓﹖”
“談……”談倫又自咳嗽了﹕“談……倫……”
邊說邊咳﹐語音不清﹐紫衣人約摸只聽見了一個“談”字。
“談先生來此何事﹖”
眉頭微皺﹐頗似不悅﹐意在暗責怪對方病成了這個樣子﹐尚不知珍惜調養。
談倫陣咳之後﹐尚在喘息。
紫衣人指了一下茶碗﹐小和尚會意﹐忙自取過爐上開水﹐滿滿斟了一碗。
談倫飲了一口﹐嘆息道﹕“多謝先生高誼隆情﹐在下此來﹐是想拜訪一位前輩先生﹐
如蒙賜告﹐感激不盡……”
紫衣人道﹕“啊﹗這位先生貴姓﹖住在點蒼﹖”
談倫飲了幾口茶﹐情形方自好轉﹕“這人姓巴﹐名叫壺公﹐當世神醫﹐住在此間的
‘冷月畫軒’……”
聽到這里﹐座上和尚先自哈哈笑了。
紫衣人偏的好涵養﹐不動聲色。不俟和尚發話﹐隨即點點頭道﹕“你認識這姓巴的
麼﹖”
談倫搖搖頭﹐苦笑道﹕“慕名拜訪而已。”
“是了。”紫衣人微微點頭道﹕“這麼說﹐你是來專為找他看病的了﹖”
談倫點了一下頭﹕“不瞞先生﹐正是如此。”
紫衣人哼了一聲道﹕“巴壺公自視甚高﹐卻是不輕易與人看病﹐他那冷月畫軒﹐蓬
門久閉﹐更不會為你所開﹐足下這一趟怕是白來了﹗”
談倫呆了一呆﹕“這麼說﹐先生是認得他了﹖”
“對了﹗”一旁的瘦和尚道﹕“施主算是問對人了﹗阿彌陀佛﹐我這位朋友也擅歧
黃之術﹐可不比那自視清高的巴壺公差到哪里……”
邊說邊自哈哈大笑起來。
“和尚你少缺德﹗”紫衣人探出二指﹐探向頦下短須﹐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逼視
著對面的談倫。
“足下取手過來。”
談倫愣了一愣﹐只覺得對方正氣逼人﹐心中正自費解﹐卻也不容多思﹐隨即將手腕
送上。
──他所以狀似猶豫﹐自非無因﹐原來越是精通武術之人﹐行動越是謹慎小心﹐以
眼前情形論﹐紫衣人如果居心叵測﹐談倫性命休矣﹗
深精武技如談倫者﹐雖是病傷之中﹐亦不容少有疏忽﹐當下左手平擱幾面﹐讓對方
把持﹐右手卻暗里戒備﹐精力內蓄﹐一個發覺不對﹐即可隨時擊出。
正在把脈的紫衣人﹐長眉倏地挑得一挑﹐冷冷地道﹕“足下這番小心﹐未免多余﹐
只怕對你病情不利﹗”
話聲未歇﹐談倫果然再次發出了咳嗽一一這才知敢情病情已然惡化如此﹐一時大為
沮喪。由此可見對方非但深精醫理﹐即使武學一道﹐也大有可觀。
紫衣人的所料不差﹐不免莞爾。只是緊接著﹐那雙長眉卻微微皺起道﹕“那一只手。”
搖搖頭止住了談倫的開口說話。
片刻沉默﹐紫衣人放下了持脈的手﹐卻將面前茶碗端起﹐就唇呷了一口──一雙深
邃瞳子﹐緩緩抬起﹐直向談倫逼視過來。
“足下奇經八脈﹐兼帶一百單八處骨穴﹐均已打開﹐功力之高﹐世罕其匹﹐欽佩之
至﹗”
哈哈一笑﹐隨即接下去道﹕“若非如此﹐只怕去歲病發之時﹐已絕人世……”
接著不禁搖頭﹐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你是……”談倫疑惑的眼光﹐向對方注視著﹕“莫非先生就是……”
“我就是你要見的那個人──巴壺公﹗”
一旁的老和尚﹐哈哈大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出來的﹐不怪我和尚多口了﹗”
談倫怔了一怔道﹕“這就失禮了﹗”
待要站起執禮﹐卻為壺公按住道﹕“不要多禮﹐你的病勢不輕﹐想是不慎為瘴毒所
中﹐可是﹖”
談倫微微點頭﹐苦笑不語。
巴壺公一雙眸子在他臉上轉了一轉﹐忽然想起道﹕“峨。莫非足下就是傳說中的青
麟劍客﹐談倫談少俠麼﹗”
談倫先時早已報名﹐卻想不到對方直到現在才行悟出﹐聆聽之下﹐黯然笑道﹕“江
湖上傳說我已經死了﹐卻不知我仍在人世﹐只是……今日幸會了前輩﹐尚希直言相告﹐
我這病可還有救沒有﹖”
巴壺公哼了一聲﹐緩緩地道﹕“你既直言問我﹐我便也直言相告。換在旁人﹐十九
是不得救了﹐你嗎﹐情形或有不同………
“阿彌陀佛﹗”一旁的老和尚詼諧笑道﹕“談少俠你放心吧﹗死不了﹗巴老頭這麼
說了﹐也就是給你打了包票。無量佛──善哉、善哉──”
巴壺公冷冷一笑道﹕“和尚你說錯了﹗”
隨即向談倫介紹道﹕“這是點蒼九峰歸雲寺的至青長老﹐談少俠可曾有過耳聞﹖”
“阿彌陀佛──”至青氏老呵呵笑道﹕“老衲一介出家人﹐跳出紅塵之身﹐哪里比
得談少俠赫赫大名﹐巴老哥你這不是存心拿和尚我開心麼﹗”
邊說邊自站起道﹕“天不早了.我可要回去了﹐失禮、失禮──”
一面招呼著隨身那個小和尚﹐就要離開。
談倫原是久仰“至青長老”的大名﹐聆聽之下﹐心中略吃一驚﹐待要說些什麼﹐對
方和尚卻是說走就走﹐已自步出茅亭。
巴壺公微微含笑地望著和尚背影﹐卻向談倫搖首。示意他不必在意﹐再看對方至青
和尚已步出甚遠。
出家人不沾世俗﹐卻也不能以常情俗禮度衡。
秋風過處﹐草木蕭蕭。轉瞬之間﹐老少二僧.已消失於回峰叢林之間。
談倫因想著昔年有關這個至青和尚的種種傳說﹐原是有興一談。
無如被眼前山風一吹﹐遍體生寒﹐且自兩踵之間﹐隱隱升起一片麻痛感覺﹐正是病
勢發作之前兆﹐只嚇得忙自收心定神﹐不再出口多言。
“冷月軒主”巴壺公目送至青長老師徒離開之後﹐搖頭輕嘆一聲﹐喃喃道﹕“‘龍
起缽中水﹐濤生松下風’﹐和尚你交友不慎﹐這就認了命吧……”
目光一轉﹐看向談倫﹐微微一驚﹕“你怎麼了﹖哪里覺著不好﹖”
談倫自感狼狽﹐苦笑道﹕“我此刻半身麻軟……怕是不便行走……先生救我……”
說話之間﹐已自抖成一團﹐涔涔冷汗自眉心泌出﹐片刻間已是滿臉滿腮。
巴壺公眉頭微皺﹐霍地上前一步﹐即見他雙掌猝出。同時按在了對方身後一雙“氣
海穴”上。
頓時﹐即由其兩掌之間散布出大股熱流。
以“奇熱”對“酷寒”﹐效果之靈驗一如“立竿見影”。
談倫看來簡直難以支持的身子﹐頓時之間大為緩和。
停了一會﹐巴壺公才緩緩松開了一雙手掌。
談倫身上寒冷稍去﹐卻覺出十分虛弱﹐像是一點兒勁道也提不起來﹐向著對方微微
點頭﹐表示由衷謝意。
巴壺公望著他﹐冷冷地道﹕“想不到你病勢已是如此嚴重﹐卻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只是冷月畫軒﹐如今多事之秋﹐卻又發作不得﹐這便如何是好﹖”
後幾句語音甚低﹐倒像是自言自語﹐說給自己聽的。
站起來﹐望向亭外﹐內心權衡著什麼﹐一時難以決定﹐終於回過身來﹐再次看向面
前的談倫。
“你所患的乃是人世罕見的‘六月息’怪症──體內瘴毒已入筋脈﹐春生夏伏﹐秋
發冬劇﹐以你眼前情形﹐已經十分嚴重。
“一般常人如果患染此症﹐多半在第一次病發時﹐性命不保﹐你卻拖了兩年之久﹐
不能不謂之奇遇﹐不過……”
他深邃的一雙眼睛﹐直視著談倫﹐語出真誠地道﹕“……你卻休要再存妄想﹐能夠
平安逃過第三個冬天。”
談倫默默地點了一下頭﹐心里浮起了一片悲哀。
直到現在﹐他還有些弄不清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一下給自己希望﹐一下又給自
己失望﹐
以方才這幾句話而論﹐何止是失望﹐簡直是“絕望”了。
他腦子里在尋思著“六月息”這個奇怪的名字﹐顧名思義﹐可知這個病一入夏季炎
暑之六月﹐便自消失﹐接下來秋季發作﹐冬季轉劇。
這番病情﹐果然與自己症狀相吻合﹐此刻不過入秋不久﹐病勢已是如此頑劣﹐料想
著冬季來臨時﹐該是何等一番情景﹗這麼一想﹐談倫當真由心底生出了幾許寒意……
似乎唯一的希望﹐便只在面前的這個巴壺公身上了。
他的眼睛﹐已代他傳達了內心的殷切盼望。
“生命”給人的感受﹐確實難以捉摸﹐不久以前﹐他還充滿了灰色﹐感覺著自己的
雖“生”猶“死”﹐甚至於“生不如死”﹐曾幾何時﹐在自己真的面臨死亡時﹐求生的
意念﹐一下子竟然又變得如此強烈。
畢竟他還年輕﹐今年才不過二十八歲﹐正是朝氣蓬勃﹐旭日待起的黃金年華﹐這個
年歲似乎不應該跟死亡發生任何關系。
巴壺公在一番酌情之下﹐終於作出了決定。
“也許只有我才能救你……但是﹐這個時候﹐卻是太不巧了……”
“前輩莫非有什麼礙難之處麼﹖”
幾番察言觀色﹐談倫已感覺到對方的“必有隱衷”。
巴壺公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諱莫如深地搖了搖頭﹐說﹕“不言也罷……”
接著即正色道﹕“你我雖是初次見面﹐但對你的素行﹐我甚是了解﹐要不然我也不
會管你的閒事了。
“你的病情極為嚴重﹐只有立刻住進我的‘冷月畫軒’接受治療﹐才有活命之機﹐
事實上你已別無選擇。你可願意﹖”
談倫輕嘆一聲道﹕“我還能說些什麼﹖只是這樣﹐豈非為你添了許多……麻煩﹖”
巴壺公哼了一聲道﹕“這個你也就不必在意了﹐只是在你入住冷月畫軒之前﹐卻要
答應我兩個條件……”
“前輩只請吩咐吧……”
說著他又咳嗽了。
“第一﹐”巴壺公冷冷地道﹕“為你病情計﹐由現在開始﹐你即應摒絕武功﹐不可
與人動武﹐這與你病勢大相徑庭﹐你可答
談論輕輕嘆了一口氣﹐只是苦笑。
老實說﹐這個問題在他來說﹐根本就不成為問題﹐既然與病情不利﹐當然應該摒棄﹐
更何況本身住在對方“冷月畫軒”之內﹐接受治療﹐又能有什麼情形﹐促使自己拿劍動
武﹖
“第二.”巴壺公說﹕“在你來此之先﹐冷月畫軒原已有兩戶病人……”
談倫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巴壺公慎重其事地道﹕“基於某種原因﹐你不可與他們接近。更不得過問他們之間
所發生的任何事情……你可答應﹖”
談倫苦笑道﹕“即使我有心過問﹐也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前輩但請放心﹐我遵
命就是。”
巴壺公慨嘆道﹕“這兩點都與你切身安危有關﹐你要切記﹐否則﹐恕我無能救你。
冷月畫軒就在附近不遠﹐我們這就去吧﹗”
一片冷月﹐透過了稀疏的松樹枝椏﹐穿窗而入﹐直落向談倫睡榻正前。
這片院落真夠冷清的。除了冷寂的月光之外﹐一無所有﹐就連秋蟲的鳴叫聲音也無
可聞﹐靜得連院子里每一片落葉聲﹐都清晰在耳。
冷月畫軒之“冷”確實是名副其實。
今夜是談倫入住冷月畫軒的第一個夜晚﹐他被安置在西軒的跨院里。
這里共分東、西、南、北四個跨院﹐各占一番盛景﹐分得一片秋光。
主人冷月軒主自住在東面院子里﹐南北二軒各住有兩戶病家﹐談倫入住在西軒之後﹐
四軒院落﹐俱已住滿﹐各分秋色一半﹐倒也彼此相安。
入住之初﹐軒主巴壺公即為其施以奇妙的針灸──“雷火金針”之術。
三十六根燃有藥卷的金針﹐遍插談倫通體上下三十六處重穴之內﹐由一個名叫烏雷
的啞奴﹐守護在側﹐歷時一個時辰﹐才行完事。
昏昏欲睡的談倫﹐那時只覺得全身上下軟綿綿的﹐提不起一些勁道﹐似乎多年來從
來也未曾有過的舒坦感覺一一就這樣他睡著了。
一直睡到現在﹐才自緩緩醒過來。
窗外落葉蕭蕭──這個世界經此一霎﹐除了當空一輪冷寂皓月之外﹐給人的感覺是
什麼也沒有了。
談倫睜開了眼睛﹐只覺得身上無比的舒坦、松快──這種感覺﹐幾乎是兩年以來所
未曾有過的﹐簡直像是一個好人。當然﹐他知道這只是暫時性“治標”之計﹐要想完全
根本復元﹐卻要接受對方嚴格長期的治療。治療的先決條件之一﹐首需摒絕武功。
對於一個深精武功、行俠仗義的人來說﹐放下手中的劍﹐便等於舉手向敵人投降﹐
後果之嚴重簡直是不堪設想。
當然情形不能一概而論﹐如今談倫以重病之身﹐住在對方“冷月畫軒”之中。
一個生病的人﹐又憑什麼會興起拿刀動武的念頭﹖冷月軒主巴壺公的這番顧忌﹐倒
顯得是多余之事了。
對於談倫來說﹐這種“午夜夢回”的感觸﹐卻是前所未曾有過的﹐尤其是猝然間住
入到這個新環境里來﹐一切是如此的陌生﹐他焉能不心生好奇﹖
長劍就懸掛在一邊牆上﹐他卻知道自己在離此以前。是不會再去拿它了一一而自己
是不是能完全病愈地離開這里呢﹖
原以為冷月畫軒不過是建築在山上的幾間草舍而已﹐想不到竟是這般講究而富於詩
情畫意的大宅院。
趁此靜夜無人﹐百無聊賴的當兒﹐他頗思四下走動一回﹐熟悉一下這里的環境。
一念既興﹐隨即揭被離榻。
這才發現﹐自己身上衣服都已換過﹐室內沒有點燈﹐卻喜月色一片可人﹐透過正面
軒窗洒進來﹐依稀可以辨物。這屋里除了自己下榻的那座寬而舒適敞床之外﹐臨窗處還
設有一列平整光滑的長案﹐上面列有一些書籍瑣碎應用之物。四面牆壁﹐恰當地懸掛著
一些書畫﹐月色里益見其雅。
談倫披上一襲長衣﹐方自推門步出﹐迎面而來的一陣風﹐冷颼颼地侵入體膚﹐使得
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卻不意就在這一霎間﹐一條黑影﹐海燕掠波般地由面前空中閃過。
憑著談倫的閱歷﹐只一眼即可斷定出這夜行人的傑出身法﹐隨即中止住前進的身子﹐
就勢向後一閃﹐移身室內﹐如此一來﹐便不愁為對方發覺。
來人身勢未已﹐緊接著正面院子里的那顆大松樹微有顫動﹐這人已自樹上巨鷹也似
地彈了起來﹐星月之下看得極為真切。
談倫由暗中看向明處﹐正可一覽無遺。
真沒有想到﹐方自住入冷月畫軒﹐放下了手中的劍﹐便遇見了這等怪事。
來人雖說身份未明﹐但是可以想知﹐應非是冷月畫軒這一方面人。自己人大可從容
進出﹐何須如此﹖
那麼﹐又會是誰﹖來人的意圖如何﹖
一經著念﹐談倫可就不敢等閒視之了。
思念之間﹐來人已翻過了正面藤蘿花架﹐直向著談倫住處偎來。
月色下﹐現出了來人是一個瘦長身材的漢子﹐一身黑色緊身衣靠﹐背後斜扎著一口
細窄長刀﹐那口刀甚至連刀鞘都沒有﹐細長的刀身﹐映著當空明月﹐隨著他轉側的身形﹐
閃著蛇樣的銀光。
談倫乍見他向自己住處掩來﹐不禁微感意外﹐本能地身子向後一縮﹐就勢把虛掩的
房門關上。
來人好快的身法。
隨著人影的晃動﹐窗前已經現出了對方瘦弱的身子﹐緊接著向側面一收﹐掩身暗處
──饒是這樣﹐卻仍然逃不開談倫緊緊“盯”著他的一雙眼睛。
長長的一張白臉﹐下巴上生著一綹胡子﹐黑糊糊的一圈﹐活像掛著個毛球﹐隆鼻大
嘴﹐黑濃濃的一雙眉毛﹐整個的輪廊﹐給人陰森猙獰的感覺。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這人既能單身獨闖冷月畫軒﹐視此間主人於無物﹐當然非比等閒﹐他的居心叵測﹐
也就愈加地教人疑竇叢生。
談論不知則已﹐目睹之下﹐焉能視同無知﹖
心念電轉──莫非此人是為我而來﹖
來此之前﹐他已連斃三兇﹐再出現第四個﹐也並非是什麼希罕之事。只是巴壺公之
嚴囑告誡﹐言猶在耳﹐豈能有所違背﹖
這麼一想﹐不禁為之氣餒。
“若此人是為我而來﹐我又豈能抽身事外﹖若為此殃及此間主人或另外病家﹐又便
如何是好﹖”
一顆心忐忑難安﹐舉棋不定的當兒﹐來人那一張白卡卡陰森森的長臉已映窗前﹗
精亮精亮的一雙眸子﹐閃爍之間﹐在在顯示著此人的陰狠干練。
談倫暗罵道﹕“你好大的膽子﹗”
一雙手不自禁地便向腰間探去。他想去摸暗器﹐手觸之處﹐才發現那個盛裝暗器的
小小鹿皮軟囊﹐並不在身上﹐衣服也換了。
轉念再想﹐終不願破此武戒﹐也就不再移動。
只是﹐卻也不能坐以侍斃﹐目光轉移之間﹐已再在這間房屋里取好了進退轉側之勢。
對方夜行人若是就此離開最好﹐否則﹐他只要敢一步妄人﹐說不得就給他一個厲害﹐
先以奇快手法﹐取了他的一雙“照子”再說。
──然而﹐這畢竟是不得已的非常舉動。
試想﹐敵人已近在咫尺﹐必欲取你性命的俄頃﹐除了反擊之外﹐又待如何﹖橫豎都
是一死﹐也就不必再斤斤計較破除戒條與否了。
所幸﹐那人心存別念﹐初初一探之下﹐即不作此圖﹐足尖倒點﹐鬼影子般地閃了開
來。
轉動間已是丈許開外﹐足足証明此人具有一流的輕功身手。
談倫立刻附身門縫﹐向外繼續窺伺。
眼前緊張情勢﹐並未解除﹐來人很可能再次進窺﹐那麼結果並無二致﹐說不得仍然
只好與對方放手一博了。
月色里﹐只見那人前後四面地顧盼不已﹐一面看﹐一面運神凝思著什麼……忽然抽
身而退﹐腳頓處﹐足足拔起了兩丈高下﹐再一次落在了側面紫藤花高架之上。
花架子咯吱輕輕響了一聲﹐這人第二次竄身而起﹐長煙划空般地﹐向著別院落下去。
談倫居住之處是為西軒.隔院即為南軒﹐是另外病家所居。
照說是不關談倫之事了﹐只是“義”字所趨﹐他卻偏偏又不能置之事外。
巴壺公曾告誡他摒絕武功﹐不可與人動武﹐似乎不應包括“暗刺敵情”在內﹐只要
謹慎小心﹐當不致為對方所覺﹐被迫動武。
略一思忖﹐他遂即迅速向南院牆垣掩去。
院牆不高﹐談倫幾乎無需費事﹐便可攀越過去。
他行動至為輕靈﹐事先找到了一叢柏樹掩護﹐可不慮為對方發現。
這院子里花木扶疏﹐一幢畫樓﹐聳峙在千百竿修篁之間﹐微風過處﹐竹影婆娑﹐綽
約生姿。
卻在入門巨松處﹐插著一盞高挑“氣死風”燈﹐襯以當空月色﹐景象十分清晰。
談倫正自疑惑﹐何以不見方才夜行人之現身﹖一念未竟﹐卻見竹影里一條人影猝然
拔空直起﹐起勢之快﹐宛若夜鳥騰空﹗
由於這人鮮明的形象﹐立刻就被談倫認出來﹐正是方才潛入自己院子里的那個人。
這人輕功端的不弱﹐雖非存心賣弄﹐看來亦甚為可觀。
只見他由空中直墜落下的身子﹐忽然分出了一只手﹐攀住了一截竹梢﹐借此掛住了
直落未下的身軀。
那竹子猝當巨力﹐一霎間弓也似地彎了下來﹐這個人吊在竹梢的身子﹐活似釣竿上
的一條巨魚﹐一時間就空忽悠悠大肆上下動蕩起來﹐妙在這人偌大的身軀﹐竟不使細若
拇指的竹梢折斷﹐一陣上下搖曳之後﹐隨即趨於靜止。
試看這人垂吊在半空中的身子﹐正與畫樓閣間﹐一扇窗戶高矮相當。
談倫心中一動﹐總算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原來這人是在存心窺探些什麼﹐看樣子絕非是冷月畫軒中人。
──他到底居心為何﹖
要在平日﹐既經目睹﹐便決計不會令他輕易離開﹐只是目前由於武功的不能施展﹐
也只能眼巴巴地在一旁觀察動態而已。
雖然如此﹐他卻也在地上拾起了幾顆石子﹐暗中扣在掌心﹐以備必要時向對方出手﹐
或是向住者示警。
談倫的這番顧慮﹐顯然多余。
他這里方自把兩粒石子扣向掌心﹐猛可里即見畫樓一角﹐閃出了一條人影。
借著那一盞高挑長燈的映照﹐可以清晰地看見﹐後來現身的這個人﹐約在六旬左右﹐
身材不高﹐豹頭環眼﹐甚是精壯﹐一身寶藍錦緞長衣﹐在燈光下閃閃生光。
想是在一旁早有所見﹐乍然現身之下﹐鼻子里冷冷一哼﹐右手揮處﹐發出了一樣晴
器。出手一道銀光﹐略呈弧度﹐直向垂掛半空的夜行人身上擲去。
談倫方自看出對方出手是一口精巧的飛刀﹐勁道極強﹐身如“老猿墜枝”的夜行客﹐
也自有了警覺。
雙方動作﹐極其巧快。
藍衣壯叟這邊暗器方自擲出﹐夜行人那邊已自識了先機﹐竹梢霍地向下一沉﹐緊接
著向上彈起﹐已自把他偌大身子彈得忽悠悠穿天直起。
這人身手果然不弱﹗
借著竹梢猝然揚起的飛彈之勢﹐這個人兩臂倏張“呼嚕嚕”衣袂蕩聲中﹐己自落身
於六七丈外。
好快的勢子。
緊接著這人右腳踹處﹐“哧﹗”再一次越出了三丈開外﹐卻向附近松坪間遁去。
藍衣人卻偏偏放他不過──在一連三四個奇快的起落勢子里﹐已緊緊躡身其後。
前行的夜行人﹐壓根兒也沒有逃走之意﹐藍衣人這一緊跟上來﹐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為使自己觀察清楚﹐談倫也已換了地方──這時掩身於一堵山石之後﹐對於當前兩
人﹐正可一目了然﹐彼明我暗﹐卻不慮自己為對方所發現。
一蓬曙光﹐霍地由後來藍衣人手中揚起﹐匹練也似地直射向對方夜行人。
──原來他手上早就有一盞用以照射物什的鐵罩馬燈﹐那燈盞設計得甚是精巧﹐提
在手上並不顯得累贅﹐且有一扇活動的罩簾﹐用時只須手指輕輕按動活門上的機鈕﹐即
可開啟自如﹐用以照射暗中物什﹐堪稱方便之至。
夜行人猝不及防﹐為對方燈光照了個正著﹐一時無所遁形﹐臉上甚是驚惶。身形再
閃﹐已自換了方向。
藍衣人已看清了對方模樣﹐手上燈光倏暗﹐彼此又都處身於先前黑暗之中。
“尊駕夜闖冷月畫軒﹐私窺人居﹐鼠竊伎倆﹐令人不齒﹐要是說不出個道理來﹐豈
容你進出自如﹖”
說話的藍衣人﹐中氣十足﹐語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耳﹐一口北方的官話﹐配合著
他從容不迫的氣度﹐一時倒也難以度測。
話聲微頓﹐身子已向前側面快踏三步﹐搶了制敵的先招。
對方夜行人微微一愣﹐卻也不甘示弱地向著側方跨出一步﹐借以緩和了眼前“一觸
即發”的凌厲殺機。
“好說﹗”這人獰笑著拱了一下手﹕“久仰巴軒主今世華陀﹐更有一身不世絕技﹐
特來造訪﹐只是……來的好像不是時候﹐確是唐突了﹐尚希賢者不罪﹐這樣杜某人才好
說話。”
來人口操南音﹐像是金陵人氏﹐觀其氣宇﹐雖是自承唐突﹐卻是有恃無恐﹐話聲一
歇﹐一雙光芒凌厲的三角眼﹐瞬也不瞬地盯向對方。
藍衣壯叟似乎已猜出了對方的來意﹐卻不欲出面點破﹐聆聽之下﹐神秘地微微一笑。
“杜朋友你招子空了﹐在下何德何能﹐焉能當得巴先生﹖你認錯人了﹗”
“啊﹗”姓杜的翻了一下眼皮﹕“那麼足下是﹖”
“你不必管我是誰﹐只請說明來意就是。”
藍衣人語音冰冷﹐說話時﹐卻已把手里的如意馬燈﹐擱向地上。
姓杜的一雙三角眼翻了一翻﹐冷笑著道﹕“既不是巴軒主本人﹐也就不必多說﹐這
樣吧﹐杜某人在此恭候﹐閣下這就去把巴軒主給請出來﹐有幾句話我要當面請教請教他﹐
他最好馬上出來的好﹗”
藍衣人嘿嘿一笑﹐搖搖頭道﹕“這個恕難從命﹐只怪足下你來的不是時候﹐還是明
日請早吧﹗”
姓杜的挑了一下眉毛﹐厲聲道﹕“大膽﹗”忽然壓下了氣焰﹐一雙三角眼頻頻在藍
衣人身上轉著。
這一霎﹐他仿佛對藍衣人這個人﹐感到了無比的疑惑﹐從而先生出了一份警惕。
這樣﹐藍衣人也由對方那一句“大膽”官派十足的語氣里﹐摸出了對方身分的一個
輪廓。
“姓杜的﹗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是進來容易﹐出去難了……”
話聲一落﹐藍衣人已倏地欺身而前﹐交叉的雙手﹐隨著進身之勢﹐直向著對方前胸
快擊過來。
這人身子猝然一晃﹐閃出了五尺開外。
“老小子﹐你敢動手──”
借著閃身的動作﹐滴溜溜一轉﹐已到了藍衣人左側面﹐一聲冷笑﹐陡然間切身而入﹐
右手抖處﹐活似鳥爪的一只瘦手﹐反向藍衣人肩上抓去。
一股尖銳凌厲勁風﹐隨著他落下的手掌﹐直向藍衣人肩上襲到﹐足証明來人這個姓
杜的身上有真功夫﹐眼前這式出手﹐虛實互用﹐大有名堂﹐顯然透著高明。
暗中窺伺的談倫﹐心中為之一動﹐方自識出了來人的家數﹐卻只見藍衣人已巧妙地
遞出了一掌。
兩只手掌猝然交接之下﹐雙雙不約而同俱都騰身而起﹐燕子般地分了開來。
“白骨三陰手﹗”藍衣人凌聲道﹕“不用說﹐足下便是鼎鼎大名的‘黑翅鷹’杜海
波了。久仰﹐久仰﹗”
談倫先時看出了姓杜的“白骨三陰手”﹐知是傳聞江湖“黑煞門”的絕技之一﹐倒
沒想到來人的身分﹐這時一經藍衣人報出對方姓名﹐心中暗吃一驚。
──黑翅鷹杜海波這個人他是知道的﹐風聞此人為“黑煞門”最稱毒惡、武功傑出
的“黑門三鷹”之一﹐所謂的黑門三鷹﹐除了黑翅鷹杜海波之外﹐另外二人﹐一個是黑
腹鷹孔亮﹐一個是黑頂鷹項五胡。
三個人年歲相若﹐各以陰損武功、毒惡機智見長﹐在江南一帶﹐橫行有年﹐倒是近
幾年忽然銷聲匿跡﹐不再聽人提起﹐驀地現身於此﹐不免令人驚異﹐越加地摸測不透他
的來意與有所企圖了。
姓杜的乍然為對方報出了名號﹐微微怔了一怔﹐白瘦的一張長臉上﹐忽地罩上了幾
許陰森。
“足下好亮的招子﹗那只是過去江湖朋友的一句戲稱﹐很多年都沒聽人提起過了……
難得你還記著﹐可見得是有心人了。”
黑翅鷹杜海波嘴里說時﹐一只手已探向身側革囊之中﹐容得這只手亮出來時﹐手掌
上已多了銀光閃爍的一只鋼鐵軟套。
江湖武林中﹐一些武技傑出之人﹐每以自己武技身法所長﹐打制一些適合個人的特
殊武器﹐眼前這只軟鋼手套﹐顯然便是了。
──那是以極細鋼絲九股合成﹐細細編織制作﹐五指前端﹐各配以鋒銳的長長尖甲﹐
一經施展開來﹐可以想知其靈活猛銳﹐再配合兵刃運用﹐遠近兼攻﹐殺傷力當可想知。
藍衣壯叟原本也就沒有打算讓對方離開﹐由於他身所負有的沉重特殊使命﹐決計不
允許有絲毫疏忽大意。
姓杜的既已亮出了兵刃﹐藍衣人這邊可也不含糊了。
──他用的是一口軟兵刃﹐右手拍處﹐腰上一吸一吐﹐嗖然聲中﹐一口銀光燦爛的
緬刀已拔在手中.緊跟著身形一塌﹐這就要揉身而上。
黑翅鷹社海波冷哼一聲道﹕“慢著﹗”
藍衣壯叟沉下臉道﹕“杜朋友還有什麼指教﹖”
杜海波展動著一雙濃眉﹐冷冷地說道﹕“杜某人此來﹐是受朋友囑托﹐打聽一件事﹐
其實與足下無關……依我所見﹐你大可不必膛這趟渾水﹐即時抽身還來得及﹐要不然﹐
哼哼﹐後果之嚴重﹐只怕不是你所能擔當得了的﹗老兄﹐你可要三思而行﹗”
藍衣壯叟搖搖頭﹕“恕我愚昧﹐聽不懂足下這番道理﹐你不妨說清楚一點﹗”
黑翅鷹杜海波冷冷一笑道﹕“這就是了﹐你連事情還沒有弄清楚﹐就要插手﹖嘿嘿﹗
這件事其實與足下也說不著﹐還是把這里的主人巴壺公請出來一談吧﹗”
話聲方止﹐只聽得側面暗處一人冷冷說道﹕“巴某人來遲﹐足下海涵。”
聲音發自左側方暗處﹐容得末尾字音結束之前﹐一陣疾風響處﹐一條修長人影﹐已
來到眼前。
正是此間主人冷月軒主巴壺公。
黑翅鷹杜海波一向自負﹐氣性高傲﹐眼前冷月軒主巴壺公的近在咫尺﹐忽然出現﹐
事先他竟然絲毫也沒有覺察﹐相形之下﹐先就輸了這第一陣﹐由此也足可証明對方非比
尋常了。
巴壺公其實在暗中已佇立了相當時候﹐猝然現身﹐或許有其非常意義。
黑翅鷹杜海波乍見對方的現身﹐以自己的黑夜刺探﹐宵小行徑﹐面對之下﹐臉上不
禁有些吃掛不住。
“失禮﹗失禮﹗”
帶著極不自然的微笑﹐姓杜的拱了拱手﹕“兄弟來得魯莽﹐巴軒主不要怪罪才好。”
一旁的藍衣壯叟在主人巴壺公猝然現身的一霎﹐自然地向後撤了幾步﹐踏出戰圈之
外﹐只是那一口光華粲然的緬刀﹐兀自把持掌內﹐一雙凌厲的眸子﹐並不因巴壺公的出
現﹐而對敵人有所放松。
自一開始﹐他就認定了姓杜的這個敵人﹐而且早晚必會交手。
暗中的談倫﹐對現場每個人都作了一番仔細的觀察──主人巴壺公自不待言﹐黑翅
鷹杜海波蜚聲黑道﹐也早已有了耳聞。
使他感興趣的倒是這個看來不相干的藍衣人──他在冷月畫軒該是一個什麼身份﹖
是巴軒主的親眷﹖不像﹗這里的病人﹖更不像﹗因為壓根兒就看不出他像是有什麼
病來著。
──藍衣人必然有一身非常的武功﹐只看他凸出的太陽雙穴以及精華內蘊的一雙眸
子即可測知。
如果談倫猜測無誤﹐眼前這個藍衣人的身份可就大費思忖了。
冷月軒主巴壺公曾經特別關照過﹐要他見怪別怪﹐想必與此人的居住這里頗有關系……
那麼﹐黑翅鷹杜海波的突然來到.又是為了什麼﹖這個謎底﹐很可能就將要揭開了。
“杜朋友現在總可以說出你的來意了﹖”
外表上一派溫和﹐巴壺公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對方。
杜海波面色怔了一怔﹐又沉下臉來﹕“這個……軒主﹐你老是明白人﹐有些話卻也
不便明說……”
說時﹐那一雙凌光四射的三角眼﹐卻向著一旁的藍衣人看了一眼。
“不必多心﹗”巴壺公道﹕“這是我拜弟馬奇﹐足下大可不慮﹗”
黑翅鷹杜海波倒是好好地看了這個“馬奇”幾眼﹐雖然在他印象里﹐並沒有馬奇這
麼一號人物﹐可是他端的是不敢小瞧了這個人。
“是這麼一件事……”杜海波可不是傻子﹐話到唇邊可就又吞到了肚里。
──眼前情勢﹐至為明顯﹐一個姓馬的﹐已夠自己應付了﹐再加上主人冷月軒主﹐
一旦動起手來﹐焉能討得好來﹖
杜海波一時改了口氣﹐臉上閃爍著狡黯的笑﹕“也許只是個傳說﹐說是尊駕這個冷
月畫軒﹐收留有當今欽命要犯──官面上來往勞師動眾﹐更何況事憑傳聞﹐到底沒有准
兒……所以﹐在下不得不來上這麼一趟﹐還望尊駕多多擔待﹐指點一二。”
說著說著﹐這個姓杜的﹐可就瞇縫起一雙三角眼笑了。
言下之意﹐可就大費思忖﹐真真假假﹐虛實莫測﹐一副能大能小的架勢﹐倒要看巴
軒主這一面如何打發了。
“哼哼﹗好說﹗”
巴壺公微微笑著﹕“這麼說足下已非當年草野之身﹐如今是在為當今朝廷效勞出差
了﹖”
“哈──”杜海波仰天打了個哈哈﹕“馬杓上的蒼繩──只不過是混口飯吃吧﹗”
說著他那張長臉忽地罩起了一片陰森﹐兩只三角眼﹐瞬也不瞬地盯向對方﹐憑著他
的狡智機警﹐根本無須對方承認﹐察言觀色便也能探知一個大概。
偏偏巴壺公一派自然﹐臉上並不表現出絲毫異態。
“這就失禮了﹗”巴壺公冷冷地道﹕“杜上差午夜來此冷月畫軒﹐敢情是捉拿欽命
要犯的﹖”
黑翅鷹杜海波一笑道﹕“那倒不敢……巴軒主你多包涵﹐這叫官差不由己……軒主﹐
是真是假﹐你老就賞一句話吧﹗”
巴壺公搖搖頭道﹕“這就讓閣下你失望了……我簡直無從奉告﹗”
“巴軒主的意思是沒這回事兒﹖”
忽然他接觸到了對方凌人的眼神﹐又發覺到一旁那個馬奇有異﹐杜海波登時心頭一
驚﹐霍地向後退了一步﹐那張長臉上擠出了一片笑容。
緊接著他仰天打個哈哈﹕“人憑一句話﹐佛受一炷香﹐巴軒主你這麼說了.就是這
麼定了﹐在下要是還賴在這里不走﹐可就是不識相了﹗夜深了﹐就不多打攪了﹐告辭﹗”
說走就走﹐借著拱背彎身之便﹐陡地拔身而起﹐直向著側面院牆上落去。
一旁的藍衣壯叟早已防到了他有此一手﹐冷叱一聲﹐呼地騰身直起﹐不偏不倚﹐正
好攔住了黑翅鷹杜海波空中去勢。
兵刃原就在手﹐更是毫不留情﹐戛然划出了一彎長虹﹐直向著杜海波身上卷了過去。
姓杜的也不是弱者。
嘴里怪叱一聲﹐右手進處﹐憑著掌上的鋼絲軟套﹐竟然直向著對方那口極為鋒利的
緬刀上抓去。
“唏哩﹗”脆響聲中﹐鋼爪與緬刀初次交接。
透過了鋼爪五指尖鋒﹐杜海波施展的是一個“拿”字秘決﹐借助於他素日苦練經年
的“大鷹爪”力﹐蓄意想把對方這口刀生生折斷﹐或是硬拿過來。
偏偏藍衣人功力極高﹐不著他的道兒。
姓杜的拿是拿住了﹐情況有如掌中捉魚﹐一陣掙扎﹐又被它滑脫了。
藍衣人伎倆何僅止此﹖掙脫的刀鋒﹐在他內力貫注之下﹐突地倒卷而起﹐黑翅鷹杜
海波再想抽身﹐卻是晚了一步﹐刀光閃處﹐右胸上側﹐留下了半尺來長的一道口子。
鼻子里痛哼一聲﹐歪斜著身子﹐活像是只負傷的巨鷹。杜海波飄出了七尺開外。
上來就掛了彩﹐自非是好兆頭。
杜海波來時的那股子銳氣﹐頃刻間打消干淨。
“相好的──你好﹗”
饒是負傷之下﹐卻也有他的厲害殺著。
擰肩、搭背﹐“哧﹗”打出了一掌暗器──五芒珠。
借著這一掌暗器的掩護﹐杜海波身形再一次躍起﹐海燕掠波般地掠上了牆頭。
面前人影一閃﹐現出了長衣翩翩的巴壺公來。
杜海波心中一驚﹐一聲獰笑﹐右掌探處﹐銀色鋼爪﹐直向著巴壺公臉上抓來。
姓杜的是在作困獸之爭﹐一招遞出﹐身子向後一塌﹐雙足力踹之下﹐箭矢也似地反
竄了出去。
冷月軒主巴壺公偏偏不容他稱心如意。
冷月之下﹐他身態極美﹐呼地拔身直起﹐宛若飛雲一片。
──緊躡著杜海波竄出的身子﹐兩相迎湊﹐起落間有如電光石火﹐卻是乍聚即分。
“噗嚕嚕﹗”長衣飄風里﹐巴壺公再次落向了牆頭。
黑翅鷹杜海波身子一連打了兩個踉蹌﹐才自拿樁站定﹐月色里﹐那張臉更見猙獰。
“姓巴的﹐擱首你地……”
話聲未竟﹐一口鮮血直嗆了出來。
急急掉轉過身子﹐他卻再也不敢賣狂恃狠﹐一頭扎向沉沉夜色﹐落荒而遁。
像是一陣風﹐藍衣人也縱上了牆頭﹐隨著他揚起的特制馬燈﹐一蓬強光﹐匹練般地
直射而出。
“他跑不了﹗”
正待縱身追出﹐卻為巴壺公延臂攔住了去勢。
“算了。”
巴壺公吶吶地說﹕“他已為我重手所傷﹐怕是活不了啦﹗”
藍衣人容或懷疑﹐礙不住為對方正氣所感。
殺機既去﹐留在這位當世神醫臉上的﹐便只有和藹的慈暉。
※ ※ ※
院子里的花開得美極了。
盡管時令已過了八月﹐入了晚秋季節﹐冷月畫軒美麗的庭院里﹐卻點綴著盛開的應
時秋花。
碧空如洗﹐看不見一絲游雲﹐倒是那一行漸移而近的雁影﹐給孤寂的長空﹐帶來了
一些活潑的生意。
談倫靜坐之後﹐服下了啞童“烏雷”送來的藥汁﹐只覺得無限神清氣爽﹐愉快極了。
來到冷月畫軒﹐這已是第七天。
七天以來﹐蒙冷月軒主巴壺公兩度施以金針﹐一日三次賜藥﹐三次施以推按之術﹐
給他的感覺。仿佛“脫胎換骨”﹐終於振奮起他強烈的再生意願──。
生命原本是如此美好﹐當你感覺著健康的日臻上乘﹐過去的遺憾與失落﹐又算得了
什麼﹖
人終要面對現實的。
雖然﹐每當他注目於小手指上那塊碧光燦爛的“七星翡翠”戒指時﹐內心猶自不能
免除一陣強烈的震憾﹐然而畢竟這已是過去了的事情……
世界上最傻的人﹐才會為“過去”而傷感……遺憾的是在這一點上﹐他並不比別人
更聰明。
巴壺公必然花費了一番心血﹐來布置他的花園﹐即使在此黃葉飄零的肅殺秋季﹐一
腳踏入冷月畫軒﹐你的感觸卻沒有秋的單調與沉落﹗
橢圓形綠葉﹐紫紅不一的花蕊﹐那是大麗花。
色澤怪異﹐花形如球是繡球。
紫色成串﹐披屋蓋籬。在陽光里香光四溢﹐那是藤蘿﹐次如女櫻、番紅、海棠、香
水草﹐一一盛開。各有嬌姿。
然而代表這一時令﹐最稱高雅淡宜的卻是菊﹗
菊的種類繁多﹐也就不必一一細表﹐以菊喻人﹐猶如花中“君子”﹐故君子愛菊﹐
古往今來也為當然之事耳。
萬頃花園﹐五彩繽紛里﹐談倫走向一方菊圃﹐正所謂“老圃黃花”﹐一色的黃菊﹐
爛醉如泥。
賞花之際。陶醉在花的芳菲里﹐似乎也著了些兒醉態﹐傷感於春去秋來。這一霎﹐
功名富貴固是不復存在﹐便兒女情懷﹐也與日俱遠。
“賞花總思闌珊意﹐一嗔一笑俱惘然。”有了這番淡泊心境﹐再看此萬紫千紅﹐紛
墨繽紛﹐你的意境與感受便自百尺竿頭﹐又上一層了。
若非巴軒主囑咐過﹐不可飲酒﹐他倒真想喝上一壺﹐盡領“花間一壺酒”的醉人風
騷。
一只碩大無朋的粉蝶﹐隨著微風﹐翩翩越過了蓋有琉璃瓦面的牆垣﹐一徑飛到了面
前花圃﹐不前不後﹐正自落在了談倫正面眼前。
蝶兒戀花。有生俱然。
這只粉蝶卻來得未免突然﹐緊接著身後的腳步聲﹐使得談倫猝然警覺到有人來了。
他倏地回過了頭──
─個長身玉立、秀發拂肩的姑娘﹐正自用著十分驚詫的目光﹐打量著他。
一一像那只蝶兒一般﹐她穿著一襲粉紅長裙。
手里拿著把長柄宮扇﹐一腳跨進來﹐忽然發覺到有人在這里﹐烏油油的大眼睛里滿
是疑惑﹐進既不好﹐退又不是﹐臉上帶著抹子臊人的羞﹐可就愣在了那兒……
談倫也愣住了。
怎麼也不會想到﹐冷月畫軒這個地方﹐竟然會住有對方這樣的一個少女﹗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里住的有人……”
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用手里的團扇﹐向那邊花圃指了一下﹕“我只是在捉這只
蝴蝶……”
蝴蝶卻飛了。
粉衣少女充滿了稚氣的臉上﹐現出了一些失望。
看上去她年歲不大﹐頂多二十歲﹐黑而細的一頭秀發﹐輕拂肩上﹐卻在頂頭處﹐結
有明亮的一圈珠串﹐襯以玉肌雪膚﹐憑增無限華貴氣質。
談倫這才轉過了念來﹐卻發覺到粉衣少女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好奇地正在打量著
自己。
在她的印象里﹐這里原是不該有外人居住的﹐然而私心里卻在第一眼接觸到這個
“外人”時﹐接受了他的存在﹐對於她來說﹐這番突然邂逅﹐簡直太奇妙了。
一時之間﹐在她那張看來異常疏朗的臉上﹐綻開了天真的笑靨。
“你也住在這里﹖”
談倫“嗯”了一聲﹐點點頭。
“那麼你是巴軒主的朋友了﹖”
“不是﹗”
談倫頓了一下﹐據實相告﹕“我是一個病人﹐來這里養病的。”
粉衣少女挑了一下細長的眉毛﹐很是驚詫的樣子。
“真巧﹐我也一樣……”
說著她大大方方地在花圃邊上高出的石欄上坐了下來﹐指了一下旁邊空處﹕“你也
坐下來吧﹗”
談倫退後一步﹐在較遠一處的地方坐下來。
“這麼說﹐姑娘你也住在這里﹖”
“我住了有半年多了﹗”一只手攏著前額的幾根散發﹐那一雙澄波雙瞳只是在談倫
臉上轉著。
“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談。”
“談﹖談什麼﹖”
這麼直言無諱地問﹐談倫倒也不以為怪﹐那是因為對方語出真誠﹐反見其一片純樸﹐
無限天真。
一霎間談倫對她引發了無限好奇。
“還沒請教姑娘貴姓﹖”
“我姓……”說著她微微笑了﹕“你可別生氣﹐不是我不說﹐而是他們要我不要說
的……”
“這就是了﹗既然這樣﹐你就不要說了。”
想到了來時冷月軒主的囑咐﹐談倫只好壓制住心里的好奇﹐不便再刺探詢問下去。
粉衣少女眨動了一下眼睛﹐用著清脆可人的北京口音說﹕“你願意告訴我你的名字
麼﹖──雖然這是很不公平的事情……這樣吧﹗除了不能說的以外﹐你問我什麼我都告
訴你﹐好不好﹖”
談倫一笑﹐越覺其胸無城府﹐一派天真無邪。
“這很公平。”於是把真實姓名告訴了對方。
粉衣少女嘴里細細地念著“談倫”這兩個字﹐點點頭說﹕“我記下來了。”
很開心的樣子﹐她踢動了一下雙足。
談倫由是注意到﹐在她那雙欺霜賽雪的白足上﹐穿著一雙香草編就的空花涼鞋﹐很
是別致﹐襯著她白嫩的肌膚﹐纖塵不染﹐尤其是一雙足踝上各自系著小小的一串珠鏈﹐
看來和發上那串珠子一般明亮﹐像是上好珍珠所串﹐這就令談倫暗中不勝驚異了。
“你能告訴我生的什麼病麼﹖”
說了這句話﹐談倫心中未免有些後悔﹐也許這也是對方不願意說的。
粉衣少女臉上果然現出了一些礙難﹐秀眉輕蹙﹐卻又綻開笑靨﹕“是一種很奇怪的
病。你呢﹖”
用“一種很奇怪的病”輕輕一推﹐就把這個難題給撇開了﹐談論也就知道對方病情﹐
亦在“守口”之列。
“你呢﹖”粉衣少女繼續問道﹕“你得的什麼病﹖”
“和你一樣──也是一種很奇怪的病……”
微微一哂﹐笑容里顯著淒涼。
粉衣少女點頭道﹕“這就是了﹐馬叔叔和史大娘都告訴過我﹐冷月軒主是當世的第
一神醫﹐凡是大家治不好的病﹐他都能治好……這麼說起來﹐你一定是也得了奇怪的病
了﹗”
談倫點點頭﹐想起來道﹕“馬叔叔……史大娘﹖他們又是誰﹖”
“咦──你難道沒有見過他們﹖”
談倫搖了一下頭。
粉衣少女說道﹕“他們是跟我一起來的人﹐也都住在這里﹐我以為你們應該早就見
過了。”
談倫說﹕“我才來不久﹐這里地方又大﹐我們沒有見過。”
粉衣少女深深地吁了口氣﹐流目四盼著﹕“你這里真好﹐花開得真美……你看這些
菊花……”
隨手摘下來一朵﹐卻把眼睛瞟向談倫﹕“這是金盞菊麼﹖”
談倫點點頭。
粉衣少女很高興地指了一下那邊紅紫相間﹐開得一片爛醉的花圃道﹕“那些是石白
草吧﹗”
談倫搖搖頭說﹕“是金錢菊﹗”
粉衣少女瞟了他一眼﹐指著一株葉如披針、莖生短毛﹐開有粉白大花的植物道﹕
“這個呢﹖”
“這是忠心菊。”
粉衣少女一笑﹐側過臉看著他﹐十分嫵媚地道﹕“你知道得還不少呢﹐我倒要考一
考你。”
說著一跳下地﹐走向一堆紅紫花﹐含笑道﹕“這些呢﹖”
“這些是金雞菊。”
談倫微笑著﹐指向另一堆道﹕“這是貝細工──那是因為這些花的外殼﹐看起來很
像海邊的貝殼﹐而且很硬。”
粉衣少女跑過去蹲下來細看了看﹐含笑道﹕“真的﹐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呢﹖”
“因為我喜歡菊花﹗”談倫說道﹕“如果是別的花﹐我就知道得沒有這麼清楚了。”
粉衣少女站起來﹐挺認真地打量著他﹕“你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真高興能夠認
識你﹐你一直住在這里﹖”
“在我病好以前﹐大概不會離開吧﹗”
“我以後可以來找你玩麼﹖”
“這……”
談倫點頭含笑道﹕“只要你方便﹐應無不可﹗”
粉衣少女開心地道﹕“你真好……”
接著她黛眉微皺﹕“只是……你連我的名字也不知道……這樣吧﹗馬叔叔他們都叫
我‘蕊’小姐﹐你也這麼叫我吧﹗”
談倫幾乎已經猜出了對方的身份﹐必屬大家官宦出身﹐否則就難當“小姐”二字。
一─他不禁微微感覺到一些遺憾﹐以他素日行徑﹐最不喜與官宦權勢人家來往﹐那
是因為這類人﹐每每自視高人一等﹐習氣過重﹐不易論交﹐是以乍然警覺到對方出身宦
門﹐未免掃興。
只是﹐面前的這位“蕊”小姐﹐卻是如此玉潔冰清﹐絲毫不沾富貴驕人習氣﹐倒似
不應一概而論。
想著想著﹐他不經意地抬起了目光﹐直向著面前的粉衣少女逼視過去。
粉衣少女臉色微微一紅﹕“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談倫這才自轉過念頭道﹕“我以後就稱呼你蕊姑娘吧﹗”
“蕊姑娘……”
在她印象里﹐對於“姑娘”二字的稱呼﹐的確十分陌生﹐也許是有生以來還沒有人
這麼稱呼她﹐一時大感新鮮﹐只睜著明亮的一雙眼睛﹐瞧著談倫。
“你不喜歡我這麼稱呼你﹖”
“不﹐不是……”粉衣少女搖頭笑道﹕“我只是很新鮮﹐蕊姑娘……蕊小姐……好﹐
我喜歡你這麼叫我﹐也只有你一個人這麼叫我﹐以後你就這麼叫我吧﹗”
談倫由對方談話口氣中﹐越加得到証明﹐對方這位姑娘的出身﹐非比尋常﹐必屬出
身豪門巨宦門第。
這倒也不足為奇﹐奇怪的是﹐以冷月軒主巴壺公這等跳出紅塵﹐不沾世俗的卓然高
士﹐何以會與對方權宦門第交往﹖收留蕊姑娘這樣的一個少女﹐豈非有些不近情理﹖
誠然﹐巴壺公在他入住之初﹐就已經關照過了﹐談倫也只能裝聾作啞﹐不與聞問了。
“能認識你真好……”
蕊姑娘抬頭看著天上的雲﹐又回眸睇著他﹕“你願意天天都跟我見面﹐跟我談話麼﹖”
談倫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他原想一口答應﹐可是想到了很可能別人有所忌諱﹐是以
只是微笑而已。
蕊姑娘只以為他是答應了﹐更為高興。
她回憶著過去﹐語含惆悵地道﹕“在這里我太孤單了﹐沒人跟我玩﹐也沒人跟我說
話﹐大家見了我都是恭恭敬敬的……唉﹗這種日子真不好挨﹐還好﹐現在遇見了你……”
她又笑了﹐略呈弧度的唇角輕輕啟開﹐露出了白潔整齊的牙齒。
忽然她站起來道﹕“來﹐我帶你到我住的地方去玩去……”
談倫搖搖頭說﹕“不……”
蕊姑娘翻著眼睛說﹕“為什麼﹖”
談倫微微一笑說﹕“我想是有人來找你回去了﹐你出來得太久了﹗”
蕊姑娘愕了一愕﹐說﹕“誰﹖”隨即回頭四顧﹐卻不見個人影兒。
看看談倫﹐她天真地一笑道﹕“你在騙人﹗”
話方出口﹐即聽得一個婦人的聲音道﹕“在這里了﹐阿彌陀佛──”
即見一個身著翠衣﹐頭梳疊螺式﹐年過四旬的高大婦人﹐同著一個身著藍衣、豹頭
環眼的藍衣壯叟﹐雙雙現身院內。
那高軀婦人﹐談倫以前沒有見過﹐同行的藍衣壯叟﹐對談倫來說﹐卻是並不陌生﹐
正是那夜在月下會同巴軒主一並出現﹐力懲黑翅鷹杜海波的同一人士﹐這時忽然現身眼
前﹐不免令談倫微微感覺驚詫。
蕊姑娘發覺到這兩個人﹐不免有些失望﹐向著談倫輕嘆一聲道﹕“他們是來找我回
去的﹐真掃興﹗”
說話時候﹐那個高身婦人已來到了近前﹐笑哈哈地道﹕
“小姐你該回去吃藥啦﹗”
一面轉向談倫道﹕“這位想必就是談先生了﹖”
談倫已注意到對方這個高身婦人﹐只見她細眉長眼﹐貌相清奇﹐尤其是那一雙長眼
睛里﹐菁華內蘊﹐一望之下﹐即可猜知是一個具有相當內功根底的人。
當下忙自抱拳道﹕“不敢。足下想來就是史大娘子了﹖”
高身婦人揚了一下眉毛﹐詫異地道﹕“咦﹗你怎麼會知道﹖啊一一”
接著她笑了笑﹐看向一旁的蕊姑娘道﹕“一定是蕊小姐告訴你的。”
蕊姑娘向著面前這個史大娘﹐不大樂意地道﹕“我們剛剛談得正好﹐你們又來惹厭﹐
我就偏不回去﹐看你又怎麼樣﹖”
說著﹐當眾扭過身子﹐抱著一雙胳膊﹐生起氣來。
史大娘見狀﹐無可奈何地賠著笑臉道﹕“小姐你可又使性兒了﹐難道忘了巴老夫子
關照的話了﹖你這病是嘔不得氣的﹐算我說錯了話﹐該好了吧﹗”
蕊姑娘悻悻嗔道﹕“既然知道我生不得氣﹐還故意來氣我……”
隨即一笑道﹕“你們先回去﹐我在這里再玩一會兒﹐自己會回去﹐好不好﹖”
史大娘慌著搖頭道﹕“那怎麼行﹗噯﹗我的小姐﹐你可真是越來越胡鬧了﹗小姐﹐
你的身子要緊﹐難道你忘了……出來的時候……”
下面的話﹐一時礙難出口﹐只急得這婦人連連嘆氣不已。
談倫見狀只得對蕊姑娘道﹕“姑娘病體要緊﹐還是回去吧﹗我出來過久﹐也要回屋
子吃藥休息去了﹗”
說著向蕊姑娘、史大娘抱拳為禮﹐徑自轉身而去。
蕊姑娘忙即喚住他道﹕“談先生……”
談倫因見史大娘以及對方那個姓馬的藍衣人四只眼睛在注視自己﹐雖無敵意﹐卻也
並不友善﹐又以初時巴壺公之關照在先﹐心里盡管對這位蕊姑娘離奇的身世。諱莫如深﹐
卻也不欲一探究竟﹐乃自存下了避開之意。
蕊姑娘這麼出聲一喚﹐他當即止住了腳步﹐回過身來。
四只眼睛注視之下﹐蕊姑娘遲疑片刻﹐微微點頭道﹕“我明天還會再來……找你﹗”
說完掉過身子﹐徑自同著史大娘向外步出。
談倫目送著對方二人離開﹐正待回身﹐卻聽得一人道﹕“談相公你慢走一步﹗”
說話的正是一旁侍立的那個藍衣壯叟。
話聲方落﹐人已來到了眼前﹐
談倫看了他一眼﹐領略了對方深邃的目光。
“兄台貴姓﹖”
“馬。馬奇﹗”
藍衣人不苟言笑地點了一下頭﹕“久仰閣下大名﹐可否容在下借一步說話麼﹖”
“馬兄請﹗”轉身步入堂室。
第三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姓馬的只在入門處的一張大理石方凳上坐下來﹐並無久留之意。
“足下病情﹐此間主人已略有道及﹐顯然不可忽視﹐談相公尚須隨時注意﹐多多保
重﹗”
“多謝馬兄關懷。”
談倫苦笑了一聲﹕“設非是主人見愛﹐在下只怕已是性命不保。馬兄你也住在此冷
月畫軒麼﹖”
藍衣人輕輕哼了一下﹐點點頭。
“談相公﹐在下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說……”他直視向談倫道﹕“方才與足下談話的
那位姑娘﹐她的身世離奇……”
微微停頓了一下﹐他隨即接下去道﹕“方才我見她與你談笑甚歡﹐不知你們談些什
麼﹖可肯賜告一二﹐感激不盡﹗”
談倫想不到他竟然會有如此直言無諱的一問﹐心里未免不悅。
然而﹐對方這一張臉上所顯示的卻是一片真摯、赤誠﹐襯著他英武正直的神采﹐褐
色的皮膚﹐給人以絕對值得信托可靠的感覺。
“馬兄多慮了。”談倫不著絲毫怒容說道﹕“我對蕊姑娘的離奇身世﹐並無所聞﹐
蕊姑娘也並無一字見告﹐所談皆玩笑﹐馬兄莫非也要知道﹖”
藍衣人慨嘆一聲﹐黯然點了一下頭道﹕“相公見笑﹐我只當蕊小姐年輕無知﹐口無
遮攔﹐現在聽你這麼一說﹐可見蕊小姐是長大了……”
重重地嘆了一聲﹐他接下去道﹕“蕊小姐身患奇症﹐我主公只此一位千金﹐此番點
蒼求醫﹐千斤重擔﹐全在我一人肩上……若是有了絲毫差池﹐我固一死有余﹐亦難望上
報主公知遇千萬。”
他對心目中這位主公很是敬仰有加﹐每次在他說到主公二字時﹐都表情莊嚴﹐兩只
手不由自主地拱上一拱﹐說到後來﹐幾乎為之落淚。
談倫微微一笑道﹕“馬兄你太激動了﹐有話慢慢地說吧﹗我還不太明白﹐聽馬兄你
的口氣﹐好像蕊姑娘的安危有了顧慮﹐這又為了什麼﹖莫非還有人意圖對這麼年輕的姑
娘不利麼﹖”
“這就是我所擔心的問題了﹗”
藍衣人一雙炯炯眼神﹐逼視過來﹕“這也是我不揣冒昧﹐來此打擾你的原因……”
談倫作了一個不能理解的微笑。
“談相公人品武功﹐我素有所聞﹐照說是不該置疑﹐只是請念在此番情形特殊﹐你……
還要多請自重。
“馬某人話也就說到這里﹐你是聰明人……萬無不解之理﹐還是那句話﹐職責所在﹐
我也就顧不得語多得罪了﹐相公在上﹐請受我一拜﹗”
說罷站起﹐深深一揖。
俟到他直起身子來時﹐才發覺到談倫已換了位置﹐換句話說﹐並沒有當受他的大禮
參拜。
藍衣人一向自負高傲──那是因為有他值得自負高傲的條件。
然而眼前的談倫﹐卻像是比他更為自負──這一點只須由他冷漠的表情﹐冷銳的目
光上便可認定。
“萍水相逢﹐難當大禮﹐馬兄你太客氣了。”
“這麼說﹐你是……”
“我只是一個病人。”
談倫冷冷地又道﹕“我來到冷月畫軒﹐承蒙主人收留﹐目的只是養病﹐別的事都不
感興趣。”
藍衣人呆了一呆﹐臉上還有些掛不注﹐待要說話﹐談倫卻咳嗽了。
※ ※ ※
夜色來臨的時候﹐冷月畫軒像是較平常不大一樣……
起先是啞童烏雷慌張的腳步﹐踏過了談論所居住的西軒過道﹐直奔向蕊小姐的北軒
跨院。
緊接著是姓馬的藍衣人由他所居住的南軒匆匆現身﹐驚鴻一瞥地消失於北軒院里。
接下來啞童烏雷再次現身﹐表情更為慌張﹐緊緊跟隨在他身後的是綠衣高大的史大
娘。
這兩個人緊繃著臉﹐一言不發地匆匆直向東軒院落里快步進去……
這里略作交侍﹕
談倫住在西軒。
冷月軒主巴壺公是住在東軒。
蕊小姐和服侍她的那個幾乎寸步不離的綠衣女人史大娘住在北軒。
藍衣壯叟──精深武功的那個姓馬的﹐住在南軒。
東、南、西、北四個軒院﹐表面上雖是各自獨立﹐俱有一片幽靜院落﹐事實上卻為
正中的十字衢道所串聯﹐中央的那一片不屬於任何一軒所有的公有院子﹐花開如錦﹐翠
草如茵﹐小橋流水﹐布置得較諸其它任何單獨一軒的院子更為清幽可人。
那麼﹐只要有人站立在這片公有的院子里﹐便可總綰東南西北﹐輕松地四覽無遺。
談倫湊巧就在這里。
這里所發生的一切他都看見了。
緊張的場面﹐還在繼續著﹐說是“熱鬧”或可﹐卻並不“有趣”──最起碼﹐談倫
卻是用一種冷靜復嚴肅的眼光﹐在觀察著此一似乎是“不尋常”的事件繼續地發展下去……
※ ※ ※
熱鬧的場面猶自在繼續著﹗
就在烏雷帶領著史大娘進入東軒不久﹐主人冷月軒主緊接著出現了。
主人的一生﹐饒是經歷豐碩﹐妙手著春﹐生死人而肉白骨﹐活人無數﹐此刻﹐卻也
顯現得那般沉不住氣﹗
倒是一件新鮮的事兒。
當他疾速的腳步﹐踏過衢道向北院走近時﹐一只手尚自在扣著長衣的鈕扣。
史大娘叨叨不休地在他身邊訴說著什麼﹐聲音很低﹐卻起伏頓抑﹐流利的北京官話
口音﹐聽起來就是舒服。
啞童烏雷呢﹖
──一只手提著藤制的藥箱子﹐另一只手提著個挺大的油紙燈寵。
原該他走在頭里照路的﹐反倒是他落了後啦﹗這個傻小子﹗
走著走著﹐主人巴壺公忽然站住了腳步──有兩個扣子必須扣好了才好走路。
史大娘兀自在旁叨叨著﹕“這是從何說起﹗早半晌兒還好好的……晚飯也吃得挺好﹐
比平常還多吃了半碗飯﹐誰知道……”
話聲隨著他們移動的腳步﹐漸漸遠了﹐卻把最重要的半句話給錯了過去。
旁觀者清。
其實無需多說﹐把這一切看在了眼里﹐談倫也就了解了一個大概。
八成兒是那位蕊小姐的玉體違和﹐病勢發作了。
“感情”這玩藝兒﹐實在是微妙之極﹐妙到“不可捉摸”──不要以為談倫就能以
“等閒”之心﹐目睹著這場“鬧劇”的繼續發展。
這一霎﹐他的心里毋寧在燃燒著一大堆火﹐大反他往常的淡泊寧靜、事不關心……
今晨的花間一晤﹐也不過是交談數語﹐那個天真無邪姑娘的影子﹐竟然深深地烙在
了他的心上──直到此刻﹐這塊烙痕﹐顯然在燃燒了。
“你……等一等﹗”
談倫即時現出的身子﹐攔住了殿後啞童烏雷的去路﹐後者吃了一驚﹐挑高了手里的
燈籠﹐向著談倫照了照﹐這才認出了是誰。
“咿──咿──啞──啞──”
手里的燈籠﹐比划起來﹐既不方便﹐更礙人﹐差一點燎著了“大相公”的眉毛。
他是真急了﹐那意思是在怨對方﹐來的不是時候﹐早不來晚不來﹐單挑人家急著辦
事的時候來嚕蘇。
談倫幾乎忘了他是個啞巴了﹐在他嘴里還能探出個啥﹖隨即閃身讓開。
烏雷趕忙前行﹐才發現前行的二人已走沒了影兒﹐氣得“咿呀”叫了一聲﹐回過身
向著談倫吐了一口唾沫﹐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腳﹐這才匆匆地轉身而去。
據說這個動作﹐在“看圖識意”的啞語里﹐是一句很厲害的罵人話﹐談倫就算知道﹐
卻也不與計較﹐天下哪里有揀罵挨的人﹖只是未免有些索然。
這個悶葫蘆﹐他無論如何也“悶不住”﹐急欲一探究竟。
在北軒敞開著洞門外踱碟來回﹐終不能定下了這顆波動的心。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
走﹗進去瞧瞧去﹗
外面忙過了﹐里面可也並不輕松。
入門珠簾高卷處﹐藍衣人馬奇一夫當關﹐直挺挺地居中而立。
這個人既仔細又冷靜﹐再加上一身好本事﹐足可擔當大任﹐他主子選中了他來擔當
照顧蕊小姐的差事﹐稱得上是選對了人。
所幸﹐談倫也夠機警﹐總算沒有被他發現。
一間堂屋。一間暖閣﹐在隔有大理石雕的大幅畫屏後面﹐那才是蕊小姐下榻的香閨
所在。
同樣是冷月畫軒﹐這里的一切﹐可比其它各處要富麗堂皇多了。
淡淡的清香一縷﹐散自白銅長頸“鶴爐”張開著的鶴嘴里。
像是自會打轉的那盞琉璃吊燈﹐閃爍著一片青蒙蒙的光華﹐轉動處光彩迷離……一
切都是那麼的美﹐給人以“波譎雲詭”的感覺。
粉色的紗帳﹐被一只小小的銀色鉤子鉤著﹐對開雙分之處﹐便是蕊小姐的玉榻所在
了。
她穿著一襲淡綠色的寬松長褸﹐既名“長褸”﹐自然是十分的長了﹐長到連她一雙
赤裸足踝﹐也掩遮住。
“眉共春山爭秀﹐可憐常皺﹗”此刻﹐那一雙秀眉卻是展開來的。
一片笑靨﹐顯示在她那張看來異常開朗的臉上。
謎樣的“玄”﹐海樣的“深”──當那雙轉動著﹐又像是會說話的眼神兒﹐偶爾飄
過來﹐或者向你凝視著的時候﹐由不住你打心眼兒里吃驚、冒汗……接下來臉上發臊﹐
便只有發愕的份兒了。
可不是嗎﹖眼前的烏雷就是這個表情﹕
擰著眉﹐張著嘴﹐直著兩只眼﹐不知道脖頸子上哪一根筋“閃”著了﹐反正是看上
去就是不對勁兒﹗
然而﹐他卻也知道﹐這位貴若公主﹐美似天仙的美人兒﹐今兒晚上情形有異﹐八成
兒是病勢發作了﹐他的嘴啞﹐心可不“啞”──一片慧心﹐剔透玲瓏。也只有主人冷月
軒主巴壺公心里有數。
“這孩子真是少見的聰明﹐心細得連根頭發都插不進去﹐只可惜是個啞巴……”
這幾句話﹐他可是聽進去了。
打那一天開始﹐他就發憤圖強﹐啞巴雖是啞巴﹐干起活兒來﹐比誰都強﹐憑著一點
天賜的慧心﹐事事都能猜到了人心眼兒里去﹐叫主人瞧瞧﹐啞巴不會讓你多操一點心﹗
打量著蕊小姐這般模樣﹐烏雷雖曾被主人譽為“智慧過人”﹐此刻卻也迷惑了。
不只一次地﹐他翻過眼睛來﹐打量著冷月軒主巴壺公﹐像是默默地在抗議著什麼。
“你不是神醫麼﹖怎麼就治不好蕊小姐的病﹖”
“她是真的病了﹖怎麼臉上還在笑﹐一點痛苦的樣子都沒有﹖這是什麼病呢……”
淚珠子大顆大顆地由他眼睛里滑出來﹐卻又偷偷地被他給擦了──好在這個節骨眼
上﹐誰也不會去注意他。
婀娜剛健的史大娘﹐平常一直是笑口常開﹐現在也似乎不快樂了。
蕊小姐的病勢﹐簡直像一片烏雲﹐罩住了整個的冷月畫軒﹐每一個住在軒里的人﹐
又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緊緊地扼住了喉嚨……
緊張、焦迫、祈求、期望。
一切的期盼、渴望﹐似乎全都在巴壺公一個人身上了。
※ ※ ※
冷月軒主巴壺公正在為蕊小姐把脈。
透過他微微張開的一線目光﹐雙瞳聚集交視之處﹐便是蕊小姐微呈紅潤﹐輕含笑靨
的玉面嬌容。
他正在殫精竭慮地思索著﹐修長的三根手指﹐輕輕撫按在蕊小姐雪藕般細白的腕子
上──像是在撫弄著一具極其名貴的琴瑟﹐每一次挑動﹐都聚結著他的靈思睿智﹐但只
見那雙微呈灰白的長眉時蹙又舒﹐乍舒又合。
屋子里可真是夠靜的﹐沒有一點雜聲﹐這氣氛感染得枝頭夜鳥也沉寂無鳴。靜到無
極﹐每個人甚至於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串聯著一雙耳鼓﹐時作雷鳴……
巴壺公輕輕地哼了一聲﹐那一雙微微張開的眸子忽然睜大了──一下子又收小了﹐
顯示著他心里的變化﹐一如驚濤駭浪……
“怎麼樣了……老爺子﹖”
史大娘壓低了嗓門兒﹐用一種平和的微笑﹐掩飾住她心里的不安。
“嗯……”巴壺公點點頭﹕“那只手﹗”
“是是是……”一面說著﹐史大娘上前一步﹐費了老半天的勁兒﹐才把蕊小姐的身
子翻了個邊兒。
“來來……我的好小姐……對了……對了……伸出這只手﹐讓老爺子給瞧瞧﹗”
經過這麼一折騰﹐蕊小姐像是由神馳的夢鄉﹐忽然又回到了現實。
“咦……大娘……你們……”帶著一臉的迷惑﹐那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骨碌碌﹐只
是在現場每一個人臉上轉著﹐最後卻落在了冷月軒主巴壺公的臉上。
“巴老……先生……我又病了麼﹖”
“沒有的事﹗”巴壺公微笑著﹕“殿下玉體如常﹐只是例行的診治問安罷了。”
“噢﹐這樣就好﹐唉……我這是怎麼了……”
輕輕嘆息了一聲﹐她眼光上移﹐一雙澄波眸子﹐卻又被那盞緩緩打轉的琉璃吊燈給
吸引住了。
一霎時﹐她清秀的臉上﹐又自彌漫了盈盈笑靨﹐陶醉在無邊卻美麗的遐想之中。
──就是這麼點兒反常﹐才驚動了史大娘、馬奇﹐整個冷月畫軒都為之不安。
史大娘剛啟笑容的臉﹐這時又罩起了一片愁雲。
“老爺子……”
巴壺公搖搖頭﹐止住了她的問話。
所謂“望、聞、問、切”為斷病之“四診”﹐其中“切”字一訣最為重要。
一說﹕“左心小腸肝膽腎﹐右肺大腸脾胃命。”雙腕一“切”﹐善診者﹐已可知患
者之大概﹐更何況有神醫之稱的巴壺公了。
放下了切脈的手﹐他身軀前傾﹐細細地打量著蕊小姐的一雙眼睛﹐又看了她的氣色﹐
臉上不著絲毫表情﹐卻把旁觀的史大娘、啞童烏雷急壞了。
“好﹗”說了這個字﹐他即欠身站起﹐轉向烏雷道﹕“紫雲露七錢﹐速服﹐月華丸
一片壓舌下﹗”
烏雷早已待命﹐諦聽之下﹐點點頭﹐立刻打開手邊藤箱﹐取藥待用──他猶自仰首
壺公﹐等待吩咐。
巴壺公點點頭之後關照道﹕“七情子搗碎和一分朱砂加半夏橘紅為引﹐照以前湯藥
服用﹐子時服下料可安眠矣﹗”
啞童聆聽之下﹐臉上這才著了些喜色。
巴壺公輕輕拍了拍他的頭﹐意示嘉許。
這麼一忙﹐料想著烏雷一夜不得好睡﹐他這才向著床上的蕊小姐躬身施禮﹐悄悄退
了出來。
史大娘及時跟出來。
藍衣人馬奇滿面凝重地偎過來。
兩個人四只眼瞬也不瞬地盯著他﹐巴壺公在書案邊上坐下來﹐抻紙、潤筆、凝思……
卻又放下了筆。
“怎麼﹖”藍衣人放低了嗓子﹕“殿下的病……”
“這就令人不解了﹗”
冷月軒主冷冷地哼了一聲﹐目光抬向史大娘﹐注視著她﹕
“心築築而跳﹐意搖搖而迷──有怔忡之象﹐卻似是而非﹐好難診斷的‘七情劫症’……”
感嘆著﹐這位素有神醫之稱的“再世華陀”﹐也不禁大費神思了。
“七情劫症﹖”
像是第一次聽見過﹐藍衣人、史大娘﹐兩顧茫然。
“不錯﹐這就是殿下罹患之症。不怕二位見笑﹐這病例我還是第一次見過﹐以前已
有懷疑﹐今夜始可斷定﹐七情劫、七情劫……就是它了﹗”
“什麼是七情劫症﹖”史大娘臉上閃著迷惑。
“唉……你自然是不會知道……”巴壺公喃喃地道﹕“細追起這病的成因﹐可就費
人思忖了。殿下久居深宮﹐與外界鮮有接觸﹐加以本身底子又弱了些﹐此症多半來自上
代──可追搠上至七代﹐任何一代患者的遺傳。
一旦病發﹐喜、怒、哀、樂、驚、悸、恐﹐都當適可而止﹐七情六欲﹐任何一種過
或不及﹐都將構成病因﹐輕則怔忡﹐就像殿下今夜模樣﹐重則癲狂而死……是謂七情劫
症……”
一番話只把史大娘與馬奇聽得面無人色﹐一時作聲不得。
巴壺公黯然一笑﹐看了二人一眼﹐道﹕“所幸殿下年紀尚輕﹐如能善於調養﹐未嘗
不能克日痊愈﹐只是這月余以來﹐我暗中觀察她﹐除了略有苦悶孤單之感﹐較之來時已
大有起色﹐昨天我察她脈象﹐還自平和﹐怎麼一夕之間﹐就自起了如此變化﹖”
微微頓了一下﹐他望向史大娘﹐詫異地道﹕“今天白天殿下可曾有什麼異於尋常的
遭遇麼﹖”
“這……”
史大娘先是搖了一下頭﹐忽然觸及了什麼……
“啊﹗這就是了……別是那位談相公吧﹗”
巴壺公面色一驚。
藍衣人馬奇重重一嘆﹐氣忿地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他﹗果然出了事情……”
巴壺公詫異地道﹕“你們說的是西軒的談先生﹖”
史大娘嘆了一聲道﹕“可不是嗎﹖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殿下戲追蝴蝶﹐誤入西軒﹐
湊巧那位談先生也在院子里﹐兩個人就見了面﹐說了幾句話兒﹐難道這也不行﹖”
巴壺公聆聽之下﹐呆了一呆﹐冷冷笑道﹕“這要看殿下當時的心境了……”
史大娘道﹕“殿下當時心情好極了﹐一路上有說有笑……”忽然發覺到巴壺公的面
色有異﹐頓時住口不言。
“這便是惹病之因了……”
一面說﹐巴壺公站起來﹐緩緩走了幾步﹐又定下來﹐顯然是心中大生礙難。
藍衣人馬奇冷冷一笑﹐目光炯炯地盯著他﹕“還有什麼好說的﹖明天就叫他走人﹗”
巴壺公看了他一眼﹐搖頭不言。
藍衣人霍地站起道﹕“軒主若有礙難﹐我去﹐這個姓談的﹐萬萬是不能留下來﹗”
“慢著﹗”巴壺公冷笑道﹕“閣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件事草率不得。”
藍衣人已經站起的身子﹐又自緩緩坐了下來。
卻是一臉的大惑不解﹕“軒主……事分大小巨細﹐這件事你可徇私不得﹐殿下若是
有個三長兩短﹐你……”
巴壺公舉手止住了他的繼續下說﹐驀地偏首向窗﹐顯然似有所警。
藍衣人馬奇更是不待招呼﹐腳下一個上步﹐單手打簾﹐身軀乍然向下一矮﹐緊跟著
一個疾滾之勢﹐快如滾檐狸貓﹐颼然聲中﹐已飄身窗外。
冷月軒主巴壺公身法更較他猶快﹐就在藍衣人滾身窗外的一霎﹐單手在長案上輕輕
一按﹐呼一聲﹐已掠身門前﹐緊跟著珠簾響處﹐已遁身門外。
兩個人的身法可都夠快的﹐可是暗中這人卻更比他們猶要快上一籌。
事實上﹐他們是什麼也沒看見。
冷月天星﹐壓根兒連個人影子也沒有。
咳了半夜﹐輾轉床際﹐最後服下了巴壺公所留下的藥﹐才漸漸平靜下來﹐入睡過去。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似乎還在甜甜的夢中﹐忽然﹐他有所警覺﹐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透過窗前那種灰蒙蒙的魚肚白色﹐看見了面前站著的這個細長高瘦的人影。
一驚之下﹐他想翻身下床站起﹐欠身的當兒﹐才自發覺到全身發軟﹐敢情右手的脈
門﹐在對方掌握扣持之中。透過那人的指尖﹐傳送過來一種熱騰騰的氣機﹐從而全身上
下﹐一些兒力道也施展不出。
即使有一流身手﹐內功精堪﹐若是不當心為人拿住了手腕子﹐扣住了穴門﹐卻也只
有任憑對方處置宰割之一途。
談倫的驚嚇可想而知。
當他驚栗的目光﹐再一次向床前人注視時﹐總算認清了對方的臉﹐內心憂懼稍去。
“啊……巴軒主……”
面前人﹐連頭帶身地披著一襲長衣﹐面色冷漠﹐一雙眸子灼灼逼人﹐不怒自威──
正是主人冷月軒主巴壺公。
那一聲“巴軒主”﹐原期於由嘴里道出﹐誰知道張口無聲﹐卻成了隱聲於肚子里的
吶喊。
緊接著一顆顆黃豆般大小的汗珠子﹐透過了他的眉心﹐直泌而出﹐霎時間浸了滿臉。
巴壺公這一式拿穴手法﹐確是厲害得緊﹐尤其是在對方睡夢之中﹐簡直使人無從防
范﹐此時此刻﹐巴壺公苟若有意取對方性命﹐可真是易若反掌。
他卻沒有這個意思﹗
那一縷發自他指尖熱騰騰的氣機﹐其實是旨在試探﹐在於連串對方身內的各處穴道、
經脈﹐談倫的感覺﹐好像是有一條蛇﹐在自己脈道里面穿行游動﹐這條蛇卻是“熱糊糊”
的﹐片刻之間﹐已使得他遍體大熱﹐為之汗下。
漸漸地﹐熱息稍止﹐從而﹐他身上感覺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
這才使他了解到﹐對方並無惡意。
只是﹐卻也有些地方﹐不能讓他釋疑﹗就像此刻﹐對方兀自拿住自己的穴道﹐如果
僅僅向自己傳送氣機﹐根本無需如此﹐顯然是別有用心。
透過窗外的微曦﹐巴壺公那一張清□的臉﹐異常的冷﹐那一雙炯炯神采的眸子﹐隱
隱似有殺機。
這就令談倫大惑不解了。
“你並沒有聽從我的囑咐﹐把功夫放下﹐可是﹖”
說時﹐巴壺公冷峻的目光﹐直直地向著談倫臉上逼視著﹐決計不容許對方的目逃。
談倫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
昨夜設非他施展輕功﹐及時由蕊小姐的北跨院轉回﹐險些便為藍衣人馬奇與主人巴
壺公發現﹐露了行藏﹐想不到事隔一晚﹐依然逃不過對方犀銳的觀察觸覺﹐這類現之於
病理上的反應﹐簡直無從狡辯。
巴壺公何等精明之人﹐只一眼﹐已是肚里雪然。
“這麼說﹐昨天夜里出沒於北軒的那個人﹐就是你了﹖”
談倫微微點了一下頭﹐內心頗為慚愧。他生平不擅說謊﹐既承對方見問﹐也只好承
認了。
冷月軒主巴壺公臉上閃過了一片驚悸﹕“那麼﹐你都看見了﹖”
他所指的是“蕊小姐病發”之事。
談倫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你也都聽見了﹖”
──有關蕊小姐的病情、病因﹐最重要的是她不可告人的離奇身世……
談倫又點了一下頭﹐雖然他意識里仍多疑問﹐只是所能聽見的確也都聽見了。
巴壺公倏地雙眉一挑﹐殺機猝現。
談倫幾乎已經感覺出對方即將出手的殺招﹐他卻是無能逃避﹐甚至於直視著對方的
那雙眼睛﹐也不思旁矚──雖然說﹐這番舉止﹐違背了當日主人告誡﹐可是反應在談倫
內心的感觸﹐卻是一片磊落光明﹐並不覺得有絲毫罪惡之感。
也許就是他的這種凌人正氣﹐動搖了冷月軒主猝然興起的無名殺機。
驀地﹐他後退了一步﹐緊緊扣住對方脈門上的那只手也為之松開。
談倫只覺得身子一松﹐穴脈大開。
他知道自己恢復了行動能力﹐自然也能開口出聲﹐當下緩緩欠身坐起﹐取過一件長
衣穿好身上﹐隨即離床站起。
巴壺公深邃的一雙眼睛﹐兀自緊緊地逼視著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是關照過你麼﹖”
談倫望著他﹐微似歉意地一笑﹐除此以外﹐他確也無話可說。
巴壺公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轉過身來﹐步出睡房﹐來到了外面堂屋。
談倫跟出去﹐相繼落座。
“事已至此﹐我也就不必再隱瞞你了……”
巴壺公試探著問道﹕“你可知這位蕊小姐的真實身份﹖”
談倫搖搖頭﹐說道﹕“你們既以殿下相稱﹐想來必是王府的千金公主了﹖”
巴壺公哈哈一笑﹕“你猜錯了﹗”
談倫微微一驚﹕“這麼說﹐莫非真是當今大內的公主﹖”
“你又猜錯了……”
一剎那間﹐巴壺公臉上現出了無比陰森﹕“果真是朱棣的女兒﹐她卻也無需來此﹐
也用不著我來侍候了﹗”
他竟然直呼當今天子永樂大帝名諱﹐膽子不小﹐
原來建文四年﹐燕王朱棣陷京師﹐殺秦子澄﹐逼走惠帝﹐自立即位﹐大殺前朝賢臣﹐
如方孝儒等竟遭滅門九族之慘﹐事傳天下﹐人所不齒。
事情雖隔二十年之久﹐對於心懷正直之人﹐提起來猶有余痛﹐仿佛切膚之恨。
談倫的眸子顯然為之亮了一亮。巴壺公這兩句話﹐一霎間﹐像是拉近了他們之間的
距離。
“我明白了……”
談倫臉上閃爍出一絲難以置信的神采﹕“這位蕊小姐﹐莫非竟是建文皇帝他……的
後人﹖”
巴壺公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回答了他。
這一霎毋寧是充滿了無比殺機﹐巴壺公的一雙眸子瞬也不瞬地盯視著談倫﹐只要談
倫表情略異﹐他也就不惜猝然向對方施出殺手。
原來建文皇帝當年於燕王兵臨城下時﹐神秘出走﹐下落不明﹐朱棣雖登大位﹐私心
卻對此親在子侄的前朝皇帝﹐放心不下﹐必欲剪除而後稱心﹐十八年置“東廠”﹐廣置
殺手﹐明察暗訪﹐江湖上風風雨雨﹐頗多傳聞﹐傳說朝廷置萬金重酬﹐給通風報信者﹐
重賞之下﹐必多罔顧道義之勇夫。
准乎此﹐冷月軒主巴壺公的一番仔細謹慎﹐也就可以令人理解﹐未必全屬多余之事。
於是﹐在他一番細心觀察之下﹐他確實相信自己對面前的這個年輕俠士一番顧忌﹐
大可不必。
疑心既去﹐也就無所不談。
“你說對了……這位蕊小姐﹐正是建文皇帝的嫡親愛女﹐曾為冊封‘銀鈴公主’的
朱蕊公主殿下……”
“哦──”談倫顯然吃了一驚。
緊接著他臉上閃出了難以抑制的喜悅﹕“這麼說﹐幾未先生仍在人世之間了﹖”
“幾未”為建文帝名諱﹐為避時忌﹐一般風塵俠隱多以“先生”稱之。
巴壺公諦聽之下﹐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
“幾未先生雖然健在﹐只是雄心已喪﹐他如今是已無意東山再起……”
巴壺公長嘆了一口氣﹕“這君國社稷之事﹐就非我輩草野之人所能問津的了﹗”
談倫黯然地垂下了頭﹐這一霎他心里十分紊亂﹐既然已確知了眼前這位蕊小姐的真
實身世﹐不由得便自為她此刻的安全處境﹐好生擔起心來。
彼此的心情都很沉重。
冷月軒主巴壺公非但負責著公主朱蕊的安全責任﹐更重要的是她的病體安危。
兩件大事情﹐幾乎同樣重要﹐一點也疏忽不得。
“你現在一切應該都明白了……”
打量著面前的談倫﹐巴壺公吶吶地道﹕“那位馬先生﹐便是當年建文帝御前神武將
軍馮元﹐史大娘是內侍女官史桂枝﹐他二人各有一身傑出武技﹐尤其難得的是﹐二十年
來忠心不貳﹐隨侍君側﹐日暮窮途不易其志。這一次為了公主的病﹐他們廢寢忘食﹐苦
心竭慮﹐內心之淒苦沉痛也就可想而知﹐實在令人欽佩﹐比較起來﹐我眼前所肩負的使
命﹐倒是無足輕重了﹗”
談倫微微點了一下頭道﹕“我都明白了﹗有關公主在此養病事﹐外界可有傳聞﹖”
巴壺公搖搖頭﹕“大概還不致於﹐這件事進行得極為隱秘﹐不過……敵人的爪牙﹐
卻是無孔不入﹐也難保不為他們探出一些端倪。果真如此﹐冷月畫軒的未來安危﹐可就
令人擔心了……”
談倫呆了一呆﹐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
“果真如此﹐那一夜前輩你對付黑翅鷹杜海波﹐未免心存仁厚了﹗”
巴壺公愕了一愕﹐接道﹕“你原來都看見了﹗”卻冷笑道﹕“你以為他還能逃得活
命﹖我看他沒這個命﹗”
談倫點頭道﹕“前輩既如此說﹐是無可疑﹐只是這件事既已引起了姓杜的疑心﹐保
不住還會有第二個人……卻是不可大意呢﹗”
巴壺公冷冷地道﹕“你說得不錯﹐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地方﹗”
談倫思忖著﹐暫時沒有說話。
冷月軒主巴壺公一雙深邃的眸子﹐卻再一次注視著他﹕“無論如何﹐你卻要記住我
的話﹐你刻下自身在重病之中……眼前這件事你是幫不了什麼忙的……如果你不能摒絕
武功﹐病體便難以復元﹐那麼今年冬季來臨﹐你很可能便難以度過……”
巴壺公語出至誠﹐說這幾句話時﹐尤其表情慎重﹐談倫當然不會以為他是虛言恫嚇﹐
只是這一霎﹐他腦子里所想到的﹐只是公主朱蕊離奇的身世以及眼前的安危﹐大義當前﹐
似乎自身的一切﹐反倒是次要的了。
“在你入住之初﹐我就曾經關照過你﹗”
巴壺公緩緩說道﹕“現在我要說的﹐還是一樣﹐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如果你沒
有病﹐也許在某種情況下﹐尚能助我等一臂之力﹐只是現在﹐你已無能為力﹐還有﹐最
後我要請求你﹐你不能再跟公主見面了﹗”
談倫苦笑了一下﹐吶吶地道﹕“我知道……是因為她的病──七情劫症﹖”
“不錯﹗”
已壺公吶吶道﹕“你既然已經聽到﹐我倒也無需瞞你﹐老實告訴你說﹐這半年來﹐
在我細心療治之下﹐她病情已大為緩和﹐想不到昨日和你初次一見﹐病情竟然再度復發﹗”
重重地嘆了口氣﹐巴壺公臉上現出了沉重的表情﹐那是一種失望﹐緬懷著過去的苦
心白費﹐真是有說不出的沮喪懊惱。
“天下事﹐竟會有這麼巧的……”
打量著面前的談倫﹐他苦笑著道﹕“你所患的六月息症與公主所患的七情劫症﹐俱
都是人世間罕見的疑難怪症﹐好在﹐你的病忌行武功﹐而蕊公主她所需要的卻正是內功
的振奮﹐唉……如果公主她像你一樣﹐能有這麼一身精堪的內功﹐只需自身運功調治﹐
病體也就不藥而愈了﹗”
談倫搖搖頭說道﹕“我不大明白……”
巴壺公看了他一眼﹐喃喃地道﹕“豈止你不明白﹐連我自己也似在摸索之中……無
論如何﹐眼前你卻是不能再見她了﹐詳細病情﹐我還要繼續觀察……”
他走了。
留下來的談倫﹐只覺得無比落寞與無助……
恍惚中﹐他又咳嗽了。
手指上那一枚七星翡翠戒指﹐在晨光里閃燦出點點星光。
每一回﹐當他無意地注視向這枚戒指時﹐腦子里便會忽然間興起來一種莫名其妙的
震撼。
於是﹐緊跟著這番震撼之後﹐玉燕子冷幽蘭美麗的倩影﹐便會不期然地出現眼前﹐
即使在病痛之際﹐那沉沉的思慕﹐總忘不了仍要重重地折磨他。
那種感受﹐無疑是“雪上加霜”﹐每一回他都有窒息的感覺﹐想到情深之處﹐好像
為一把鋒利的鋼刀﹐深深地插進心里﹐他甚至於能感覺到自己那一顆受傷的心猶在滴著
血……鮮紅的血……
情深恨亦深﹗
不只一次地﹐他詛咒著上蒼﹐詛咒命運﹐詛咒著一切捉弄他感情的人。
如果一切只是冥冥上蒼與命運所賜與的﹐渺小的人類﹐除了低首順服.默默接受之
一途﹐又待如何﹖
只是﹐如果這其中摻合了“人為”的因素﹐為人所操縱、玩弄﹐情形便自不同。
談倫所苦思不解的﹐正在於此。
他所想要知道的是﹐什麼人在他痛苦之中﹐不思援手﹐反思加以踐踏、落井下石﹖
什麼人對廣大的江湖﹐散播著可怖的謠言﹐把一個目前仍“生存”著的活人﹐硬要
加上一個“死亡”的帽子。
於是﹐在這個“死亡”的陰影籠罩之下﹐一切都改變了。
一個活著的人﹐所面對的一切竟然都已是“死亡”。
這個人即使沒有死﹐也不過空具形象﹐毫無生趣可言。
“死”是沉寂的﹐那只是指肉體而言﹐並不包括靈活的思想在內﹐通常的現象﹐肉
體的行動越少﹐思慮越見敏銳。
一切偉大的創作、思想﹐無不由靜中突破、獲得。
在一番痛苦的思慮煎熬之後﹐談倫終於想通了一些事情……
思慮的觸角像是一條蛇﹐帶領著他緩緩地向前游動﹐有如抽絲剝繭﹐漸漸理出了一
些頭緒。
“是誰要我死﹖”
“為什麼要我死﹖”
“我死了對誰最有利﹖”
氣氛是那麼煩躁……站起來走了一圈﹐猶自不能排遣﹐胸口里像是壓著一塊石頭那
麼的氣悶﹐卻仍然落座於原來的位子上……
多年來行俠江湖﹐結怨的仇家當然不少﹐希望自己死的人﹐不能說沒有﹐可是因為
自己的死卻能使對方獲得利益的人﹐可就不多了。
眼睛睜大了又自收小﹐收小了又自睜大……
他明白了﹐這個人其實不難想知﹐原已是“呼之欲出”﹐只是未曾深思而已﹗
“銀刀﹐段一鵬一一段小侯爺﹗”
這個答案﹐其實早就應該揭曉﹐此番一經暴露﹐所帶給他內心的震撼﹐真是無以復
加。
想一想吧﹐因為自己的“死”﹐所帶給他的諸多好處吧﹗
──青麟劍客談倫、銀刀段一鵬﹐原是並世難分軒輊的一雙健者﹐如今談倫“死了”﹐
段小侯爺自然而然地便成了“唯我獨尊”之勢。
──因為談倫的“死”﹐玉燕子冷幽蘭這個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稱的絕色佳人﹐自然
而然地便在“無人堪與競爭”的情況之下﹐絕對優先地倒在了小侯爺段一鵬的懷里。
這情景該是何等的疾促﹖誠恐“遲則生變”﹐於是在段某人所發動的閃電攻勢里﹐
玉燕子冷幽蘭終成了世襲的侯爵夫人﹗
可憐的談倫……
如今“生米已為熟飯”﹐你又將奈何﹖
一一這件事錯在當初自己始終的保持沉默﹐未能及時找到玉燕子冷幽蘭﹐戳穿外傳
的謊言﹐証明自己仍自還活著……那該是最有力的証明﹐必能即時挽回冷幽蘭的芳心一
片。
只是﹐錯在談倫那一點“仁”心的作祟﹐不欲以“待死”之軀﹐耽誤了冷幽蘭的錦
繡年華﹐她如至情地以身相許﹐談倫的“絕症”又是終將一死﹐後果的淒涼實可想知……
這便是他極不願見﹐遠遁一方﹐不思挺身而出的原因了。
銀刀段小侯爺的伎倆更不只此﹐在他一番“有計划”的宣傳奪得美人歸後﹐並不能
真的就此安心﹐原因很簡單──談倫並沒有真的死去﹗
雖然傳說身中瘴毒者﹐唯一的下場只有“死亡”之一途﹐然而談倫的未曾死亡﹐畢
竟是不容狡辯的事實。
於是﹐進一步的行動便不難想知﹐盡在情理之中了。
窗外陽光燦爛﹐談倫的心卻只是一片陰森、冷顫。他已經完全想通了﹐就像是透過
一片清泉﹐觀察水底那些五色石子一樣的清晰……
有了以上的推理依據﹐再回過來想到那一日馬家客棧﹐看似毫無來由的狙擊暗殺﹐
以及江面上偽裝舟子伺機下手的下流伎倆﹐其實都是在這個邏輯的范圍之內。
一言以蔽之﹐背後的段小侯爺﹐必欲制談倫於死地而後己。
好氣悶﹗
談倫站起來﹐走過去推開了窗子。
陣陣清風吹進來﹐卻難以清滌積壓在他內心沉悶的郁結。
仰望著萬里無雲的穹空﹐他默默地祈求著上蒼﹐讓自己的病體早日康復……
──如果這個願望不能達到﹐最起碼也求上蒼能夠恩允他在臨死以前﹐見到一個人。
銀刀段一鵬。段小侯爺﹗
吱呀一聲﹐院門敞開。
蕊小姐帶著無限驚惶的神色﹐幾乎是跑進來的。
談倫當窗站立──這個角度﹐正好與對方遙相對立﹐一時抽身不易。
談倫原想抽身回避﹐只是沒有想到﹐一上來就讓對方那一雙靈活的大眼睛盯住了﹐
再想閃躲﹐可就來不及了。
蕊小姐先是一愕﹐緊接著便似怒放的春花﹐綻開了笑靨﹐一徑地直向著談倫住處跑
來。
緊隨在她身後的是史大娘。
這個剛健婀娜的婦人﹐簡直嚇壞了﹐三腳並兩步地闖了進來﹐俟到她發覺迎面的談
倫﹐好生生地就站在當面窗下時﹐不由自主地隨即定下了身子﹐臉上一陣子發白﹐像是
“謊話穿幫”﹐一下子被人家拆穿了什麼似的。
“噢……小姐……這可是不行……不行﹐不行……”
蕊小姐已到了談倫門口﹐忽地回過身子來。
“干什麼不行﹖”她叉著腰﹐生氣地瞪著史大娘﹕“你不是說談相公走了麼﹖”
“這……”史大娘尷尬地笑道﹕“他……我當他已經走了……小姐﹐你的身子要緊﹐
還是回去吧﹗回頭發了病﹐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蕊小姐嘟著嘴哼了一聲﹐嗔道﹕“發病﹐發病﹐你們就全拿這個嚇唬我……吃藥﹐
看病﹗連大門都不叫我邁一步……我心里的苦﹐你們誰知道﹖”
說著說著﹐她的眼圈紅了﹐那雙剪水瞳子里﹐淚光瑩瑩﹐好像是要哭的樣子。
“喲﹗小姐……你可別難受﹐我是不會說話﹐算我說錯了……只是這……唉﹗我這
可是都為你好……”
蕊小姐卻是不再答理她﹐扭過身子﹐推開了門﹐直進了談倫的屋子。
剩下發怔的史大娘﹐只有翻白眼的份兒﹗
如果不是昨夜的目睹﹐談倫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出落得水仙花開也似的姑娘﹐會
是一個病人──一個身罹疑難怪症的“病人”。
細腰、豐臀、明眸、皓齒……再加上那一頭烏油油的黑細頭發﹐好標致的姑娘﹗
當她突然出現在談倫眼前時﹐後者幾乎呆住了──記憶猶新著類似這樣的一襲湖春
色長裙﹐也曾蓄有這樣的長長頭發。
玉燕子冷幽蘭白皙挺秀﹐一如公主朱蕊之婷婷玉立﹐乍見之下﹐幾疑幽蘭重現﹐談
倫內心之震撼﹐實可想知。
那是因為他方才尚自憧憬著過去的戀人﹐神傷於她的變情﹐腦子里滿是她的幻影﹐
以之影射到同稱壁人﹐衣著神態十分酷似的朱蕊身上﹐未免一時感覺上有些錯亂。
自然﹐那只是短暫的一霎﹐片刻間便自又回到了眼前現實。
一一自然﹐他眼中所見的絕色佳人﹐畢竟不是昔日的戀人……
冷幽蘭冷艷逼人﹐眉梢眼角﹐每見凌厲﹐秀麗之中自有“冷電寒芒”之感﹐令人乍
見下不敢逼視﹐她是出身風塵俠隱的俠女子。
眼前的朱蕊又自不同了。
──她是出身皇族﹐嫡系親生﹐金枝玉葉的公主﹐一樣的艷光四射﹐卻蘊涵於天生
氣質之中。
絕代風華﹐萬斛柔情﹐一如當空皓月﹐給人以近在眼前﹐卻又高不可攀的感覺……
面對著這樣風華氣質的絕色少女﹐談倫設非養性功深﹐幾乎在乍承芳顏的一霎間﹐
不堪招架地現出了窘迫形態。
畢竟他久已習慣自勵於堅苦卓絕的風塵歷練﹐讀書習武﹐養性功深﹐雖然在無情凌
厲的病魔﹐突變激情﹐兩相進襲煎熬之下﹐兀能堅持不倒﹐自有其不變的處世原則。
“原來是蕊姑娘……請坐﹗”
一面說﹐他自個兒先在朱蕊對面坐下來﹐輕輕地咳了幾聲﹐似乎他的“咳”病又犯
了。
朱蕊笑著坐下來﹐秀眉輕顰﹐微似驚異地道﹕“你又咳嗽了﹖”
談倫點點頭﹐一雙眸子在對方臉上轉了一轉﹐竟是看不出一些她昨晚病發的痕跡。
她穿著一襲湖色的絲質長裙﹐腰上加著同色的一根絲絛﹐一頭秀發﹐被明亮的珍珠
串子系著﹐襯以雪白肌膚﹐越似玉樹臨風﹐艷光四射﹗
──如此美艷出塵的少女﹐偏偏會罹染上那麼離奇的怪病﹐真令人難以想象……
“史大娘騙我說﹐你已經搬走了﹐我不相信……”朱蕊睜著一雙大眼睛﹐略似疑惑
地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談倫道﹕“他們是為你好﹐也許你的病……”
“我的病已經好了﹗”
朱蕊臉上閃過了一片喜悅﹐瞅著談倫道﹕“昨天晚上我是心里太高興了﹐他們反而
說我是病了﹐談哥哥﹐以後我就這麼叫你好不好﹖”
“這……”談倫苦笑著道﹕“我不敢當﹗”
說話時﹐只見史大娘現身窗前﹐表情甚是憂慮地向這邊觀看﹐只是朱蕊感覺有異回
頭察看時﹐前者卻又立刻換上一副笑臉﹗
朱蕊立時站身起來﹐跑過去把窗戶關上﹐又回來坐下道﹕“我們說我們的﹐別理她﹗”
談倫搖搖頭道﹕“你不該這麼對她﹐還是請她進來的好。”
說罷﹐他隨即過去﹐把窗戶又打開﹐卻發覺到那個化名馬奇的馮元也來了﹐正與史
大娘在門前說話﹐二人不時地向這邊望著﹐顯然與自己有關。
既不便出聲招呼﹐談倫只得又回身坐下來。
朱蕊見他並沒有招呼史大娘進來﹐甚是高興地道﹕“你知道昨天晚上﹐為什麼我會
那麼高興﹖那是因為看見了你﹐所以今天我起來﹐第一件事就是來看你。”
談倫不禁呆了一呆﹐他心里原本還希冀著對方的病因﹐並非因己而起﹐現在經對方
自己說出﹐自是証實無誤﹐內心越是自疚不已。
“姑娘﹗也許你是不應該來這里……”
“為什麼﹖”朱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為你的病﹗”談倫道﹕“也許你的病是不能受任何情緒上的干擾﹐難道這里的
主人沒有告訴你﹖”
朱蕊茫然地搖著頭﹕“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是巴軒主告訴你的麼﹖”
談倫這才知道巴壺公並沒有把對方的病情告訴她﹐也許是便於治療﹐果真如此﹐自
己也就不便透露。
“沒有﹗”他立時改口道﹕“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
朱蕊這才又笑了。
“你可別嚇我﹗”她轉動著那一雙黑亮的眼睛道﹕“你猜我為什麼要叫你哥哥﹖”
談倫幾乎不敢再看她一眼﹐一想到眼前她的快樂﹐很可能轉瞬之間﹐即形成了對方
的病因﹐內心便不禁忐忑難安﹐而且興起了罪惡之感。
“你怎麼了﹖”朱蕊道﹕“你覺著不舒服麼﹖還是……”
談倫搖搖頭﹐道﹕“你還沒有告訴我。”
朱蕊一笑道﹕“你真的要知道﹖”
談倫點點頭﹐不禁為對方一片純情所吸引。
“那是因為……我想到了我自己的哥哥……”
說著她臉上情不自禁地興起了一種落寞。
談倫不由得暗吃一驚﹐倒還不知道建文皇帝還有一位太子﹐卻是前所未聞。
只是接下來的話﹐才使他明白了一切﹐
“他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
朱蕊失神地笑著﹕“那時候我還小得很……我在想﹐如果我哥哥還活著的話﹐應該
和你差不多大……”
輕輕嘆息著﹐她�牌鸕難鄄□□尷薨□□叵蛺嘎鬃が幼牛□亂饈獨錚□拖袷嗆鋈豢□
見了那位已經去世了的哥哥。
夢境有“甜”有“苦”﹐現實卻是不容取代。
畢竟那已是很久以前﹐早已消失的事了。
一霎間﹐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里噙滿了淚水﹐哀傷著過去﹐卻對目前的邂逅﹐棄滿
了喜悅﹐漸漸地化悲這喜﹐綻開了笑靨。
“如果我哥哥還活著﹐他也一定跟你一樣高﹐一樣的俊……”
她眨動著眼睛﹕“唉﹗真希望你是我哥哥﹐那該有多好﹗”
雖然語出無邪﹐卻是真摯的﹐談倫一時深為感動。
看著她天真、不沾世俗的臉﹐一霎間﹐他只覺得感情升華了﹐仿佛自己變得十分渺
少。
面前的這個姑娘﹐卻有似迎風打朵的蓓蕾﹐一經開放﹐必當光彩奪目﹐萬紫千紅﹐
前途之燦爛﹐該是無可限量……果真能為她盡上一份心力﹐即使喪失了生命﹐也似乎微
不足道。
然而﹐談倫心里所想的﹐卻是如何回避她一一雖然他想著那完全是為了她好﹐可是
眼看著一個快樂的人﹐忽然變得不快樂了﹐畢竟是一件殘忍的事情。
一霎間﹐談倫幾乎動搖了。
“倫哥哥﹐你在想什麼﹖”朱蕊怪認真的樣子﹕“不對……你看起來好像病了﹖”
“我是病了……”談倫吶吶地道﹕“姑娘﹐你莫非還不知道﹐我這個病只宜獨自靜
養﹐卻不允許外人打擾﹐所以﹐你……以後不應該再來了﹗”
他幾乎不敢再注視對方的臉﹐隨即深深地垂下了頭。
朱蕊沒有說話。
談倫卻沒有勇氣多看她一眼﹐他鼓足了勇氣﹐繼續道﹕“我也知道你的病……為你
為我﹐姑娘你都不應該再來這里……你可知道﹖”
耳邊上﹐仿佛聽見朱蕊沉重的呼吸聲﹐她也哭了﹐撲撲簌簌像是在流淚。
“你……說的是真的﹖”
談倫默默地點了一下頭﹐緩緩抬起頭來﹐才發覺到對方花容驟變﹐滿是淚痕的臉﹐
心里動了一動﹐不禁有些後悔。
對方既然是罹患的“七情幼症”.應屬對一切感情的過度干擾皆為不宜﹐自己心存
救人﹐所謂“矯枉過正”﹐其實變成了“害人”﹐豈非大大地違背了初衷本意﹖
一念之興。不禁大吃一驚﹐正思補救﹐其勢已是不及﹐眼看著朱蕊那張臉﹐霎時間
變得雪樣的白﹐熱淚再一次地湧出.恍惚里又像是著了病因。
“姑娘你怎麼了﹖”談論前進了一步。
朱蕊只是癡癡地看著他。
“我……走了……我走……了﹗”
恍惚著她站起來走了幾步﹐卻又跌坐下來。
談倫之沉痛可想而知﹐上前幾步﹐攙起了她﹐扶她在椅子上坐好了。
“你也不理我了……我知道……你要走了﹗”
她是那麼地荏弱﹐臉上滿是淚水﹐目光里顯示著幾許失望﹐呆滯地向談論注視著。
顯然是病態復發了。
談倫心里難受極了﹐充滿了歉疚不安。
伸手在她額頭上摸了一下﹐觸處一片冰涼。
“你病了﹐都是我害了你……”
說了這句話﹐他再不遲疑﹐驀地回身打開了窗門﹐向侍立室外滿懷關注的史大娘、
馮元宣布了這個消息。有如晴天的一聲霹靂﹐接下來的一番驚亂﹐也就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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