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焦雷之後雨
    
        一番驚慌忙亂之後﹐顯然已是午後時分。
        談倫的感覺﹐這過去的兩三個時辰﹐簡直像是比一個月﹐一年還要長久。
        除了起身服過一次藥外﹐他根本就沒有離開過這間屋子﹐透過他敏銳的聽覺﹐加上
    他的推測﹐方才所發生的一切﹐幾乎全在意料之中。
        全部的過程﹐大抵如此──
        史大娘、馮元攙扶著病發的朱蕊回到了她所下榻的北軒﹐接著向主人冷月軒告急。
        冷月軒主匆匆趕到﹐一番急救﹐來回往返數次之多──可見病勢頗為嚴重﹐較諸昨
    夜情形又自不同。
        這一陣子忙亂﹐延續到半個時辰之前﹐才停止了下來。直到現在為止﹐整個冷月畫
    軒都是靜悄悄﹐再沒有來回的腳步行走之聲。
        談倫因以猜想﹐很可能公主的病情沒有再繼續惡化﹐已經轉危為安。
        他於是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站起來活動一下﹐踱向窗前。
        窗外菊花正艷﹐午後驕陽在陣陣微風里﹐給人以無比溫馨的感覺﹐只是談倫實在提
    不起什麼勁兒來──原以為在冷月畫軒接受巴壺公治療的這一段日子﹐最起碼可以暫時
    拋卻煩惱﹐享受一番遁世生涯﹐使得身心得到充足療養﹐哪里會想到竟然又有了眼前的
    牽連﹖
        眼睛在滿園秋色里打轉﹐腦子里卻在在反映著朱蕊方才病發時的面影……
        對於談倫來說﹐這種感受殊不多見﹐他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玉燕子冷幽蘭之
    外﹐還能有什麼女人能夠在自己感情深處留下記憶……
        對於公主朱蕊來說﹐雙方才不過見了兩次面﹐談了很少的幾句話﹐如果這其中果真
    滋生了感情﹐也只能說是初度的好感而已。
        感情之微妙﹐斷斷不能以常情衡度﹐談倫與朱蕊是否基於同病相憐﹐或是別的因素﹐
    在彼此初初一見之下﹐就定下了情苗愛恨﹐卻也不無可能。
        這一方面﹐談倫可就遠比嬌生慣養、柔情似水的公主朱蕊要來得堅強而理智多了。
                      ※               ※                 ※
    
        談倫再一次抬起的目光﹐正好接觸到馮元恰恰踏入的身影。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無需多說﹐談倫立時就領略到傳自對方眼神里的凌厲敵意。
        緊接著﹐這位化名馬奇的前朝“神武將軍”﹐不待談倫的允許﹐已大步走進來。
        屋門開處﹐直闖而入。
        談倫原想著與他禮貌地打上一個招呼﹐目睹著對方這番盛氣凌人的氣勢﹐他反倒不
    思出聲﹐倒要看看他意欲如何﹖
        “這里的情形﹐想必你都知道了﹖”
        寒著一張臉﹐馮元直直地逼視著對方。弄不清他心里盤算著什麼﹐以及下一步的行
    動如何。
        “略知一二。”談倫不動聲色地道﹕“馮兄請坐下說話。”
        馮元怔了一怔﹐面容猝然為之一變。
        “誰告訴你我姓馮﹖”馮元瞪大了眼睛﹕“你還知道些什麼﹖”
        “所能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談倫冷冷地道﹕“就像足下曾是建文皇帝手下的神
    武將軍﹐史大娘曾是大內的女官。”
        馮元面色又為之一變。
        “哼哼﹗這麼說﹐你知道的確是不少了﹗”
        一霎間﹐他臉上現出了凌厲的殺機。
        “我曾經告訴過你﹐要你遠離公主﹐你偏偏不依﹐如今再次肇下大禍﹐殿下性命﹐
    險些葬送你手﹐只此一端﹐你就死有余辜﹐可就休怪我手下無情了﹗”
        談倫道﹕“足下打算如何﹖”
        “哼哼……”鼻子里一連冷哼著﹐這位前朝將軍﹐身子緩緩地向下矮了一矮﹐卻自
    其身上響起了一連串的骨節脆響聲﹐其勢密如貫珠。一霎間﹐他那雙原本已甚是凌厲的
    眼睛﹐更自顯現了幾許精芒。
        “巴軒主對你信任有加﹐我卻不能苟同。哼哼﹗我倒要領教領教﹐你這成名的俠客﹐
    手底下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你這就接招吧﹗”
        話聲一落﹐隨著他身子向前一個下塌之勢﹐右手哧地劈出一掌。
        馮元雖曾貴為將軍﹐但觀其出手﹐可以猜知其早年必然精於技擊﹐於武功一道﹐有
    著極為精湛的造詣。
        眼前這一式出手﹐霍然是內家“劈空掌”一系功力。
        掌勢一出﹐堂屋里門窗齊鳴﹐四牆轟然作響──卻有一股沉厚充沛力道﹐直向著談
    倫當胸直襲過來。
        那一夜力敵黑翅鷹杜海波﹐談倫便已窺知了他實力非同一般﹐眼下早已有了防備。
        雖說苦於不能施展武功﹐卻也自有其應付之道──眼看著他修長的身子﹐迎著馮元
    凌厲的掌風﹐滴溜溜﹐走馬燈也似地打起轉來。
        ──隨著馮元劈出的功力主流﹐談倫一陣子疾轉﹐乍看之下﹐只以為對方掌力所中﹐
    其實卻暗含著休養生息的“四兩撥千斤”無上奧妙。
        俄頃之間﹐已自巧妙地把馮元發出的凌厲掌力﹐化解了個干淨。
        一霎間﹐掌飛衣揚﹐那股子為談倫化卸開來的力道﹐其實並未消失﹐只是被對方巧
    妙地避開﹐引向殊途──隨著尖銳猛厲的一聲呼嘯﹐戛然作響﹐穿窗破空而出﹐余力後
    勁﹐猶使得一扇窗戶砰然作響﹐連連開合不已。
        原來馮元未入宮廷效力之前﹐已是極具聲望的“北無極門”四大弟子之一。這個門
    派一向以深奧的內家“無極”功力見稱江湖。
        馮元既是該門健者之一﹐功力當然可觀﹐再加上他日後數十年浸淫鍛煉﹐功力日高﹐
    顯然又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這才在內廷眾家高手之中﹐獨樹一幟﹐脫穎而出﹐乃自為
    當日皇室所器重﹐有了日後“神威將軍”的赫赫功名。
        對於談倫﹐他雖然也曾有過耳聞﹐卻不知其功力到底如何﹐既蒙冷月軒主收留上待﹐
    當然絕非凡俗﹐是以一上來即行施展全力。
        ──他不知道對方身罹奇症﹐不便施展武功﹐這一手“無極摧心掌”力﹐也就格外
    凌厲﹐卻不知如此輕描淡寫地﹐就為對方破解了去。
        觀諸對方出手﹐絲毫不落前人窠臼﹐顯然高明之極﹐這才知道這個年輕俠士端的大
    非尋常。
        馮元這張臉可就有些掛不住了。
        “好﹗你這是真人不露相﹐再接著這個﹗”
        緊接著一個長身之勢﹐驀地拔空而起﹐室內空間有限﹐馮元卻施展裕如﹐隨著長衣
    飄風“噗嚕嚕﹗”聲勢里﹐翩若白鷺般已翻向談倫身後﹐雙手同時遞出﹐直向後者一雙
    肩頭上拍落下去。
        顯然他不知談倫忌行武功﹐故每一出手﹐無不用其極。
        馮元這一式“鐵琵琶手”﹐堪稱功力精湛﹐談倫只要反應略遲﹐定難逃開﹐一旦為
    他拍著了﹐一雙肩胛骨最起碼也非得脫臼不可。
        他卻偏偏不讓對方稱心如意。
        深精武功如談論者﹐每每能識人之未識﹐察人之未察﹐若以為他受制於武功的不能
    施展﹐便可任人宰割﹐可就大錯了。
        馮元一雙手掌﹐眼看著即已拿向對方肩頭﹐猛可里﹐談倫身子向前一栽﹐卻於千鈞
    一發之際側過身來。
        由於他事先早已拿准了部位﹐更能借助於落下的掌風﹐准確地判斷出對方出手的方
    位﹐霍地側過身來。
        馮元只以為對方出手還擊﹐不待招式用老了﹐急速地點身就退﹐來得快﹐去得更快﹐
    呼地一聲﹐已是七尺開外﹐俟他站定之後﹐才發覺到談倫兀自站在原來地方不曾移動﹐
    比較起來﹐自己的來去慌張﹐倒像是庸人自擾﹐多余之事了。
        “將軍身手果然可觀﹐在下拜識了﹗”
        一面說﹐談倫向著對方抱了一下拳﹐神態自如﹐並不著一些怒態。
        馮元呆了一呆﹐由不住面上生熱﹐按說自己一連兩招﹐並未取勝﹐彼此更無深仇大
    怨﹐很可以到此為止了﹐他卻有些心有未甘﹐原因在於對方壓根兒未曾出手﹐實在莫測
    高深﹐就此服輸﹐可就太過窩囊。
        當下把心一橫﹐決計要給對方見上一個真章。聆聽之下﹐馮元皮笑肉不笑地一連哼
    了兩聲。
        “閣下太客氣了﹐這里地方太小﹐展施不開﹐咱們何不到外面院子里玩玩﹖”
        “我看不必了﹗”談淪冷冷地道﹕“足下一定要分輸贏﹐里外並無不同﹐只可惜在
    下疾病在身﹐未能盡興﹐只怕難免使足下失望﹗”
        馮元一時琢磨不出他話中真實含意﹐只以為他意在奚落﹐心里大不受用。面色霍地
    一沉﹐冷笑道﹕“好﹐那我們就在這里見個高下強弱也是一樣﹐恕我失禮了﹗”
        在他說話之先﹐早已忖度了出手部位﹐一口真力﹐強壓於丹田之內﹐早已蓄勁待發﹐
    當下身子一閃﹐來到了談倫正面﹐雙手抱了一下拳──
        這當兒﹐即聽得呼地一聲﹐即見他身上所著的一件寬大藍衣﹐驀地張大了許多﹐陡
    然間充滿了氣體﹐漸漸地﹐才又自收小了。
        一霎間﹐馮元那雙眸子更見深邃﹐有似一雙無形的劍鋒﹐狠狠盯向談倫面頰。自是
    左肩微微向下一沉﹐有似待起之鷹﹐這就要出手發難。
        談倫一笑道﹕“尊駕原來出身北無極門﹐這一手‘無極氣功’﹐雖非今世絕學﹐也
    屬罕見了﹗”
        馮元為對方忽然報出了出身門號﹐不禁暗吃一驚﹐一口真力眼看不繼﹐正待出手─
    ─
        正面的談倫卻冷笑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足下想是准備以貴門的‘無極氣功’﹐
    配以‘左手穿心’之式﹐取我正面﹐可是﹖”
        馮元禁不住又是一怔﹐目光益見猙獰。
        談倫莞爾笑道﹕“看來這‘左手穿心’之式﹐不過是個誘招﹐真正的殺手﹐卻在你
    右手石破天驚的一擊﹐如果我沒有猜錯﹐當是貴門開山七式之一的‘怒海沉魚’一招了﹗”
        馮元登時一呆﹐由不住後退了一步。
        “你……”
        “這很簡單﹗”談倫溫和中不失堅強﹕“在下當年曾習‘春秋正氣’之功﹐所謂
    ‘觀目知心’、‘看肩知勢’﹐再加上對貴門武功﹐略有了解﹐也就不難據以猜知了。”
        馮元聆聽之下﹐極具威力的一式殺招﹐頃刻間瓦解冰消﹐心里卻不無懷疑﹕這小子
    真有這個能耐﹖
        如若就此認輸﹐一口氣仍難下嚥。心里盤算著﹐一雙眸子閃閃有光﹐頗是舉棋不定﹐
    顯然已失去了上來的自信。
        只是若謂他就此認敗服輸﹐卻言之過早。
        思念之中﹐他卻已換了一個位置﹐陡然把功力聚於雙掌﹐正待撲身而前﹐施展本門
    “開山七式’中的另一式殺著﹐卻沒有想到﹐仍然逃不開對方詭異神秘的觀察。
        “我看你是大可不必了﹗”
        含著微微的冷笑﹐談倫那雙眼睛﹐瞬也不瞬地向對方注視著﹐那是一種足以自恃的
    表情。道﹕“方才那一招‘怒海沉魚’未能得逞﹐這一招‘浪打礁’也是一樣。”
        馮元諦聽之下﹐幾乎已將撲出的身子﹐不得不臨時中止﹐心里大是不解﹐簡直有些
    迷惑了。
        “你覺得奇怪麼﹖”談倫慢吞吞地又道﹕“理由我剛才已經告訴過你了﹐只看你聚
    集了功力的十根手指以及一雙腿腳﹐便可以事先猜知﹗”
        馮元呆了一呆﹐瞠目結舌地後退了一步﹐一雙威芒畢現的眼睛﹐只是骨碌碌地在談
    倫身上打轉﹐他生平對敵無數﹐像對方這般詭異莫測的對手﹐卻是生平僅見﹐也從不知
    有這等玄奧離奇的路數﹐一時不禁對面前的談倫﹐滋生出無限欽佩。
        “閣下高見﹐確是前所未聞﹗”馮元冷冷地道﹕“哼哼﹗只是這樣嘴上談兵﹐卻不
    能讓人心服﹐就算你沒有猜錯﹐卻不見得你就能躲過我這凌厲的一招﹗”
        談倫道﹕“我既能看出你待出的招式﹐自然有破除之法﹐你如不信﹐何妨一試﹖”
        馮元心里一動﹐真想試上一試﹐可是經過雙方一番對答﹐提起的真力早已松懈﹐最
    重要的是情緒上已大見緩和﹐再者對方奕奕神采﹐更自難量。
        “那倒不必了。”馮元忽然又道﹕“你既知本門身法﹐當然知道本門無極氣功之凌
    厲﹐如果你沒有猜錯﹐我果然以‘浪打礁’一招向你發難﹐那時你全身皆在我十指照顧
    之中﹐你又如何躲過﹖”
        談倫微微一笑道﹕“那只是你的想法﹐事實上在你猝然發難以前﹐我卻早已來到了
    你的身後一一這時我卻有兩種手法﹐可以制勝於你﹗”
        “洗耳恭聽﹗”
        “第一種手法﹗”談論侃侃而論﹕“我可以內家‘小天星’掌力﹐一掌將你真力震
    散﹐你當然知道後果之嚴重了。”
        馮元笑道﹕“我也不是傻子﹐豈能容你得手﹖只怕你掌勢方撤﹐已為我接下來的一
    手‘雙龍會’力斃掌下了﹗”
        談倫搖搖頭﹐冷冷一笑﹕“那麼一來﹐足下便非死不可了﹗”
        馮元挑了一下濃眉﹐像是在說﹕“為什麼﹖”
        “我方才不是告訴你有兩種手法可以制勝麼﹖”
        談倫緩緩地道﹕“這第二種手法﹐就是在你有所異動時才行施展的﹗”
        馮元瞳子里現出難以置信的驚訝﹐無論如何﹐他已開始對當前的這個人刮目相看了。
        “本門身法﹐詭異莫測﹐疾如電掣﹐敵不動﹐我亦不動﹐敵一動﹐則我必先動……”
    說到這里﹐談倫亦不禁於溫文氣色中﹐現出了一片凌厲﹐確屬不怒自威。尤其是那雙深
    邃的眼睛﹐在在顯示著強者的尊嚴﹐那是不容人懷疑﹐心存輕視的。
        “馮將軍﹐你既出身北無極門﹐當然應該知道你們無極門的無極氣功﹐並非是天下
    無敵﹐最起碼﹐就有三種功力﹐可以克制貴門這種功夫。”
        馮元沒有說話﹐神態顯然已經默認。
        談倫接下去道﹕“其中之一﹐便是我所深精的‘紅手’功。”
        馮元簡直驚駭了。
        談倫道﹕“如果我被迫一旦施展﹐掌勢一出﹐只怕在尋丈以外﹐你即將受害不起了……”
        “這……”馮元退後一步﹐老半天才喃喃地道﹕“紅手功……不錯﹐是有這門功夫﹐
    只是普天之下﹐據我所知﹐只有一個人──紅棉先生﹐擅施這門功夫﹐他老人家﹐卻早
    已於十數年前駕歸道山了。”
        談倫點點頭﹐頗是沉痛地道﹕“你說得不錯﹐紅棉先生確實已經死了﹐可是最起碼
    他身後還有一個傳人﹐這件事也許江湖上知道的不多﹐可是卻是實情。”
        “啊﹗”馮元睜圓了眼﹕“這件事我確實不知﹐這個人是誰﹖”
        談倫冷冷地回答道﹕“是我﹗”
        “是你﹗”
        “你不信﹖”一面說時﹐談倫已緩緩揚起了一只右手。
        這只右手﹐在他抬起之初﹐簡直沒有一些兒異態﹐只是霎時之間﹐已變成了一片赤
    紅。
        不僅僅是赤紅而已﹐驚人的是“紅”得那麼奇怪﹐倒像是一塊透明的紅色瑪瑙﹐由
    其中散發著隱隱紅光。
        這是一門純系氣血內斂的精練功夫﹐武林之中﹐也只是偶聞傳說而已。以馮元早年
    出身於北無極門﹐兼以豐碩見識閱歷﹐自然知悉甚清﹐一看之下﹐即知果然正是傳說中
    的“紅棉門”秘功“一掌飛紅”──“紅掌”無誤。
        傳說中的這門功夫﹐全憑氣血“精氣”鍛煉而成﹐練者本身﹐必先具有極深內功根
    底﹐遵循著一定之方﹐日夕苦練十年﹐方可論功。
        一旦功成﹐正如眼前談倫所顯示﹐即著功時﹐手掌其紅如血﹐且成透明狀﹐出掌時﹐
    只需運行內斂真力向外一逼﹐即有一片大小如同手掌一般的紅色手影透掌而出﹐當受者
    即使練有“鐵布衫”的橫練功夫﹐也難以當受﹐必將遭致內臟盡摧而死。
        談倫一經顯示了“一掌飛紅”的奇異現象﹐馮元自感萬難﹐才知道面前的這個談倫﹐
    非但武功精湛﹐簡直高不可測﹐一時由驚懼中生出無比敬意。
        他以無比欽佩的眼神﹐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俠士道﹕“馮某有眼不識泰山﹐談大俠萬
    祈海涵﹐這就告辭了﹗”
        一揖到地﹐轉身大步離開。
    
                      ※               ※                 ※
    
        放下那只“把脈”的手﹐冷月軒主巴壺公用著異樣的眼神﹐打量著面前的談倫。
        “脈象宏大﹐郁火結肺──今天的情形不大好﹐莫非你又練習功夫了﹖”
        談倫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為了避免馮元的糾纏﹐只不過顯現了一下“一掌飛紅”的“紅掌”現象﹐想不到竟
    然形諸於脈象﹐依然被對方看了出來。
        “這對你是很不好的﹗”巴壺公冷下臉來道﹕“我已經再三告誡過你﹐不要以為這
    兩天沒有咳血就是好了﹐那只是暫時藥力奏效﹐一旦你停止服藥﹐病情立刻發作﹐其勢
    只怕較前更烈﹗”
        說著嘆息一聲﹐臉上現出一片淒然。
        “昨天的情形﹐你都知道了﹖”
        顯然指得是公主病發之事。
        談倫又自點了一下頭﹐卻是放心不下﹕“她的病況如何﹖可好多了﹖”
        “暫時還不知道。”巴壺公臉上微現愁容﹕“這要看她今明兩天的反應如何……”
        緩緩抬起頭﹐凝視著談倫﹐他吶吶地道﹕“你已經知道了﹐她所患的是人世罕見之
    症──七情劫症﹐這種病在感情上是一點也受不得刺激的……”
        談倫苦笑了一下﹐心里不無惆悵。
        巴壺公道﹕“自然﹐這件事怨不得你﹐不過……”
        “我明白你的意思﹗”
        談倫微笑著道﹕“是不是你希望我搬出去﹖”
        巴壺公怔了一怔﹕“只是暫時性的﹐不過換個地方而已﹐這樣也許對你們都比較好……”
        談倫點頭道﹕“好吧﹗如果前輩認為這樣較好﹐我自是沒有意見。”
        巴壺公頷首道﹕“我打算請你暫時遷向點蒼九峰的歸雲寺﹐那里的老方丈至青長老
    也曾與你有過一面之緣。那里也是我常去的地方﹐一旦有事﹐相隔又近﹐彼此均可有個
    照應﹐不知你可願意﹖”
        那一日來時多承至青和尚的接引﹐才蒙巴壺公慷慨收容﹐談倫當然不會忘記﹐他久
    仰至青長老大名﹐悉知其是一早年游戲風塵的俠僧﹐江湖上一度對這個老和尚頗多傳說﹐
    倒是近年來忽然消失﹐不曾聽人提起﹐突然在點蒼山遇著了﹐才知道他原來駐足這里的
    歸雲寺內。既有素仰之心﹐一聽即將移居歸雲寺內﹐他也就欣然同意。
        巴壺公見他同意遷居﹐甚是高興地道﹕“至青老和尚與我數十年交往﹐堪稱莫逆。
    他非僅佛學高深﹐武術更為傑出﹐即使醫術也與我相差不多﹐他對你評價極高﹐看來甚
    是有緣﹐你能在他那里安心養病﹐可又比這里好多了。你且收拾一下﹐這就搬過去吧﹗”
        “冷月軒主”巴壺公親自陪同談倫來到了點蒼九峰的歸雲寺﹐至青和尚合十出迎。
        雙方見面﹐至青長老呵呵笑道﹕
        “昨夜佛前上香﹐得示有貴人來寺﹐正自不解﹐今日恭候竟日﹐未敢離寺﹐原來是
    軒主與談施主來了﹐請進來坐。”
        巴壺公微微點頭道﹕“和尚無事不知﹐勢必早已知道了我的來意──我是專程送這
    位談少俠來的﹗”
        談倫合十施禮道﹕“打攪﹐打攪﹐不知大師父可肯收留我這不速之客麼﹖”
        至青長老一雙深邃的眸子﹐在談倫臉上轉了一轉﹕“施主不必客套﹐一二日內老衲
    正在掛心施主﹐預備前往冷月畫軒探訪﹐想不到你卻先來了﹗”
        隨即迎客人內。
        談倫原以為歸雲寺不過是一山間小寺﹐卻是沒有料到竟是一所頗具規模的古剎。
        隨著至青長老的親自接引﹐一行步入大殿。
        談倫細觀殿內柱匾﹐許多皆為晉唐名仕所書﹐料想著這歸雲一寺﹐少說也有五六百
    年香火歷史﹐或因點蒼一山氣候極佳﹐既少風霜雨雪侵蝕﹐更因歷來修護得當﹐看上去
    碧瓦飛檐﹐光彩依舊﹐這片巍峨古剎﹐卻掩飾於一望無際的血海楓林之內﹐清風過處﹐
    血海翻紅﹐碧瓦生輝﹐確是壯觀之極。
        俟到進入大殿之內﹐迎著拱壁的玉座如來﹐金裝鮮艷﹐十八羅漢﹐各有動態﹐無不
    光彩奪目﹐這“歸雲”一寺﹐堪稱氣象萬千。
        至青長老將二人安置在大殿內側的一個靜室內﹐小和尚獻上了香茶﹐退下。
        至青長老才自轉向巴壺公。
        “日前廟里的住持師父由市上募緣回來﹐說是有幾個陌生的礙眼人物﹐很是可疑﹐
    我想這騰越地方﹐向無生客﹐來必有因﹐老郎中﹐你倒是得留些仔細﹐以免臨時措手不
    及﹗”
        巴壺公眉頭皺了一皺﹐隨即輕啟笑顏﹐道﹕“這也正是我請談先生遷移這里的原因﹐
    你我同居點蒼﹐隔峰相望﹐冷月軒有什麼風吹草動﹐你這廟里料必也清靜不了﹐總要守
    望相助﹐安危與共才好﹗”
        “阿彌陀佛──”至青長老連聲道﹕“罪過、罪過﹐老和尚早已皈依佛門﹐跳出紅
    塵之外﹐為你照顧照顧病人或許尚可﹐別的可就幫不上什麼忙了﹐你可不要拉人下水﹐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說著隨即又自高宣佛號﹐念起“南無阿彌陀佛”來了。
        冷月軒主巴壺公聆聽之下﹐只是微笑不語。
        他二人誼在知交﹐素日無拘﹐出言詼諧﹐假假真真﹐局外人實在也摸它不清。
        至青和尚卻把一雙眼睛轉向談倫﹐注視一晌﹐頷首道﹕“那日亭內見施王時﹐著實
    令我吃了一驚﹐今日看來﹐卻又是一番興景﹐足証我這老朋友果有‘妙手回春’之術﹐
    佩服﹐佩服……”
        “冷月軒主”巴壺公輕輕哼了一聲﹐臉上並不著一些兒喜色﹐反倒輕輕一嘆﹐苦笑
    著道﹕“和尚你也是深精歧黃之人﹐談少俠病勢不輕﹐我也只能穩住了他的病勢﹐談到
    醫治﹐卻還差得遠……”
        說到這里﹐自行止住﹐臉上興起了一片戚容。
        和尚一雙眼睛何等銳利﹖加以他多年來與巴壺公相處﹐深知其性情﹐更不曾見他困
    於病情﹐為過什麼難來﹐眼前情形顯然不無原因。
        “施主賞脈。”就在老捕木的方幾上﹐為談倫“切”起脈來。
        “阿彌陀佛──”
        和尚微微點著頭﹕“那一只手。”
        兩只手的脈搏切過之後﹐至青和尚表情也就不那麼洒脫了﹐卻把一雙眸子視向巴壺
    公﹐苦笑了笑﹐“我的醫術比你差多了﹐看來談施主已是毒入骨穴﹐可要借你的雷火金
    針一用了﹗”
        “這還用你說﹖”
        巴壺公冷冷地道﹕“已三度施用﹐方得眼前境界﹐也虧了他內功精湛﹐挺受得住﹐
    換在別人只怕……”
        頓了一頓﹐又接道﹕“他這病情……我這里有處方一紙﹐和尚你拿去斟酌﹐你這里
    斑竹甚好﹐服藥時﹐加上些新刮的竹茹﹐似應有益。”
        隨即由袖內取出書就的病情藥方﹐卷為一卷﹐至青和尚接過來放於袖內。
        巴壺公又自看向談倫道﹕“談少俠好自休息.一二日內﹐我必再來看你﹗”
        即行起身告辭。
        和尚起身送出﹐二人就在殿外轉角處佇談一刻。
        談倫見狀﹐猜知是在談說自己病情﹐其間或有不便明言處﹐自己原待送出的腳步﹐
    也就停了下來﹐一會的工夫﹐至青和尚便又轉回。
        “我這里寬敞得很﹐後面禪房更是安靜。”
        至青和尚臉上含著微笑﹕“談施主你只管安心地在這里住下來吧﹗”
        談倫苦笑了一下﹐料想著方才巴軒主與至青和尚一番秘談﹐必與自己病情有關﹐看
    來自己病勢定然十分嚴重﹐否則也就不必瞞著自己﹐一時心內索然。
        “無量佛──”和尚低低宣了一聲佛號道﹕“施主不必為病勢擔憂﹐第一尤須放寬
    胸懷﹐我這里不似冷月畫軒那邊規矩多﹐閒暇無聊﹐可以各處走走﹐後面山房溫泉﹐為
    點蒼僅有特色﹐水質絕佳﹐晨昏沐浴﹐對你病勢有益無損﹐一日三餐﹐皆有小和尚打點﹐
    不勞掛心﹐這就同我到後面休息去吧﹗”
        談倫一笑道好﹐即行站起﹐同著至青長老一並向後院走去。
    
                      ※               ※                 ※
    
        至青和尚倒是不曾騙他。
        這里溫泉的確是好極了。
        沐浴其中﹐只覺得百骸盡溫﹐通體上下舒適無比﹐妙在水質純清﹐並無異味﹐泉水
    由底部直沖而起﹐形成沖激力量﹐觸及人身﹐不猛不徐﹐直似有無數手指﹐在你周身上
    下按摩推拿﹐加以泉水溫度﹐很容易引人入睡。
        談倫試著頭枕池邊﹐不過一會的工夫﹐竟然興起了濃重的睡意。
        若不是隔壁鄰室的一陣子水響﹐他真的就睡著了。
        一牆之隔的另一浴室里﹐正自有人在洗澡。
        倒是沒有想到﹐雙方浴室上下相通。
        想是談倫靜倚池內﹐沒有出聲﹐隔室浴者只當無人﹐說話也就失去忌諱﹐聲音不大﹐
    卻是每一個字都聽進了談倫耳中。
        好像是兩個人﹐方自解衣入池。
        一人哧哧地向外吹著氣道﹕“這水好熱﹐倒是解了爺兒們身上的癢癢﹗”
        另一人只是鼻子里哼哼著﹐像是完全解脫了﹐只顧沉醉在溫泉的潤蝕里﹐話也懶得
    多說。
        先時說話的那個人話可是不少﹕“咱們來的日子可不少了﹐再要沒有動靜﹐我可真
    有點挨不住了﹐再說……日子一長﹐保不住咱們這個假和尚的身份就得……”
        “哧──”第二個人立時發聲制止﹕“小聲點﹐你是怎麼啦﹖”
        談倫心頭一驚﹐就連方才僅有的一點睡意也打消了一個干淨。
        緊接著是片刻的沉靜﹐就連水響聲也沒有了。
        談倫豎耳傾聽﹐對方又何嘗不然﹖
        接著水響依舊﹐隔室的兩個人算是放了心。
        “沒有人﹐就咱們倆……”頭里說話的那人﹐打著一口京腔﹕“和尚都是天黑了以
    後才來。”
        第二個人像是陝西口音﹕“話雖如此﹐你說話可也得小心一點﹐這里的和尚﹐哪一
    個都有兩下子﹐一個看穿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尤其是那個至青方丈﹐嘿﹗他的功夫
    可高啦﹗”
        北京口音的人道﹕“放心吧﹗沒錯兒﹐你我這一身裝扮還是真像﹐老神仙也看不出
    來。”
        陝西口音的人道﹕“話也不能這麼說﹐短時間可以﹐時間一長﹐照樣穿幫﹐頭一個﹐
    你我頭是光了﹐上面沒有‘戒疤’﹐全靠帽子遮著﹐有一天帽子掉了﹐可就麻煩………
        北京口音的人一面哈著氣﹐一面說﹕“這話也是﹐算算時候﹐也該有人來接應了。”
        “哼﹗”陝西人冷笑道﹕“杜海波的差事是越當越回去了﹐怎麼也該有個訊兒﹐把
    咱們干擱在和尚廟里﹐算是怎麼回事﹖”
        北京人哼了一聲﹕“這是三爺您先說﹐我才敢說﹐姓杜的打他一進來﹐我就看他不
    順眼﹐老實說﹐這趟子差事就不該叫他來﹐再怎麼說他總是外頭人﹐我看八成兒他小子
    是想‘獨摟’──吃獨食﹗”
        “他敢﹗”陝西人很有點子權威﹕“水大漫不過船去﹐再怎麼﹐有我姓官的在前頭﹐
    還輪不著他逞強﹗”
        所謂“外頭人”是指杜海波半路當差﹐不是正點子出身﹐“獨摟”大概是獨自占功
    的意思。
        這番話一經聽進了談倫耳中﹐頓時心內雪亮﹐這個澡可是泡不下去了。
        早在二人洗澡談話的當兒﹐他已悄悄離開了浴池﹐一番仔細打點﹐早已穿著整齊。
        這一切在他細心留神之下﹐沒有發出一點聲息。
        隔室二人顯然不曾發現﹐猶自對答如流。
        談倫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就只是沒有看見這兩個人的長相。
        這也不難﹐板牆上有現成的“縫”。
        雖然如此﹐談倫卻不敢大意﹐原因是這兩個人既與杜海波同處當差﹐由口氣上聽出﹐
    甚至於比杜海波的職位還高﹐武功也就可想知﹐談倫可不打算在這個時候驚動了他們。
        很清楚地﹐他已把這兩個人看到眼里。
        在淡淡的一片水霧里﹐像是西瓜也似地浮著兩個人頭──名副其實的兩個和尚光頭。
        一個尖臉﹐一個圓臉。
        尖臉的那個面有橫紋﹐小眼睛﹐黃眉毛﹐四十來歲。
        圓臉的隆鼻高准﹐目光凌厲﹐望之不怒自威。
        有了前番對話﹐再打量這兩個人﹐立覺其不是善類﹐大非好相與。
        只是設若換上另一副嘴臉﹐穿上沙門衣帽﹐逢人宣上一聲“阿彌陀佛”﹐情形便自
    不同。
        某種情況之下﹐人是很容易上當而自甘被欺騙的。
        黃眉尖臉的那個人﹐打著京腔道﹕“是不是……杜海波生了意外﹖”
        目光凌厲的人﹐也就是那個姓官的陝西口音的人道﹕“也不是沒有可能﹐哼哼﹐巴
    壺公那個老家伙我雖是沒見過﹐可是手底下絕對錯不了﹐說不定杜海波一時輕敵﹐著了
    他的道兒﹐那可就……”
        “這……”尖臉人傻住了﹕“這可怎麼辦﹖”
        “還說不定﹗”姓官的冷笑著說﹕“老六﹐你就是這個毛病。沉不住氣﹐先耗著﹐
    看看再說……我看﹐京里也該下來人了﹗”
        尖臉人這才放了心﹐臉上帶著討好的那種笑﹕“我是為三爺著想﹐要是在您手里﹐
    成就了這件大事﹐論功行賞﹐三爺您是頭一份﹗”
        “還能少了你的﹖”
        “我﹖哈﹗”尖臉人油嘴滑舌地說﹕“禿子跟著月亮走一一就指望著沾您三爺的光
    啦﹗”
        談倫不欲多聽﹐就此悄悄退出。
        “冷月畫軒確是已在危難之中了﹗這件事既然為我所見﹐難道就坐令發展﹐不與聞
    問麼﹖”
        禪房里異常的靜﹐白木案上的那一盞紗罩青燈﹐只是噗突突地吐著光蕊﹐幾只飛蛾﹐
    繞燈而飛﹐幾作壯舉﹐卻是不能身殉。
        沙門之律﹐慈悲為懷﹐所謂“為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燈上紗罩大概正是為此
    而置吧﹗
        談倫倚案而坐﹐凝神而思﹗
        他雖想靜靜地念上一卷經文──“耶律頂首真經”﹐只是看不了幾頁﹐就為迫不及
    待的腦中思維打斷了﹐
        無下事無奇不有﹐居然還有人冒充和尚﹐混身沙門﹐卻是胸羅萬險﹐意欲干下大逆
    不道的殺人勾當﹐偏偏這件事竟會為自己所發現﹐焉能袖手旁觀﹖
        銀鈴公主點蒼養病之事﹐雖然極為隱秘﹐到底風聲微漏﹐要不然也不會驚動了這些
    人﹐看來對方也只是心中見疑﹐卻不能就此認定。
        ──眼前這兩個人﹐連同前此夜探冷月畫軒的那個黑翅鷹杜海波﹐三人一組﹐其實
    只是敵人──來自宮廷大內的先頭探子﹐旨在刺探事實真相﹐真正的敵人﹐更厲害的人
    物﹐還在後頭。
        兩個假和尚的一番說詞﹐倒似証實了一件事﹐那就是黑翅鷹杜海波這個人﹐可能已
    經死了。
        這兩個人卻似不知﹐猶在癡癡地等﹐等待著他打探的結果。
        然而﹐正如他二人方才洗澡時的一番對答﹐他們已大為不耐﹐甚至於已猜測到杜某
    人可能已遭毒手。
        一個念頭﹐突然自心地升起。
        “我何不就地把這兩個敗類給除了﹐豈不是好﹖”
        ──如此一來﹐正所謂人不知﹐鬼不覺﹐將騰騰殺機﹐消弭於無形之間﹐前道無頭﹐
    後來無繼﹐正是“斧底抽薪”﹐上上之策。
        只是﹐這麼一來﹐自己可就難免要施展武功﹐卻是觸了眼前之大忌﹐顯然於自身病
    勢不利……
        “這件事還是草率不得……”
        禁不住他心里可就大生猶豫起來。那是因為巴壺公一再耳提面命﹐苦口婆心地與以
    告誡﹐期期以為不可﹐其嚴重性﹐簡直已經到了危及自己生命的程度。為己為彼﹐這
    “動武”一念﹐實在不容再興。
        不如面謁方丈﹐把這兩個“掛單”寺里的假和尚事抖了出來﹐一切讓至青方丈處理。
        這個念頭倒也在理。
        細想了想﹐他卻又不無猶豫。
        第一﹐深恐打草驚蛇。
        第二﹐和尚吃齋念佛﹐慈悲為懷﹐未必會開殺戒﹐一念之仁﹐縱虎歸山﹐後果之嚴
    重﹐不堪設想。
        這可就難了。
        窗外傳過來幾聲狼嗥﹐深秋的紅葉﹐在夜風里唰唰作響﹐偌大的古剎﹐除此之外﹐
    再也沒有一些兒聲息。
        談倫為日間所見之事﹐異常煩悶﹐腦子里岔集了過多的事﹐感覺到前此未有的紊亂。
        不禁﹐他卻又想到了那個染病冷月畫軒的落拓公主朱蕊……
        無疑﹐她的身世十足堪憐﹐雖然說是金枝玉葉的皇門公上她的生命卻無日無時不在
    恐懼之中﹐甚至於連一個尋常人家的少女都比不上﹐更不要說還有那般離奇重症的折磨
    了。
        他遂即想到了朱蕊所罹患的七情劫症﹐確實是人世間罕見的怪症﹐偏偏兩次病發﹐
    都與自己有關﹐如果因此不起﹐即使對方不以見罪﹐自己也難逃內心良知譴責。
        由是﹐朱蕊那張天真嬌美的臉﹐便又映現眼前……
        記憶中的這張面頰﹐常常與另一張曾是刻骨銘心的面影相混淆。
        猶記得他初見公主朱蕊的一剎那﹐仿佛即把她當成了過去刻骨銘心的戀人﹐事實上
    她們兩個人﹐在外表神態上﹐確實有幾分酷似﹐由於有了頗為強烈的主見﹐這個念頭便
    根深蒂固地種植在內心深處﹐以致於任何時候﹐只要一經想起﹐便有些混淆不清。
        無庸諱言﹐玉燕子冷幽蘭確實已傷了他的心﹗
        曾經有個時候﹐他很有些沖動﹐恨不能立刻找到這個過去的戀人﹐証實外面的傳說
    是荒誕的﹐自己並沒有死﹐倒要看看她如何面對這個事實﹐為人為己﹐他覺得都不應該
    這麼作﹐甚至對於銀刀段一鵬這個“情敵”他也心存寬恕了──如果說﹐在假定自己
    “已死”的情況下﹐為什麼他們沒有結合的權利﹖
        只是﹐如今在他忽然洞悉了這一切全是出自段一鵬有計划的預謀﹐以至於後者必欲
    置己於死地的卑鄙毒惡手段之後﹐他內心就再也難以平靜下來了。
        現在﹐他十分渴望著自己的病體能夠早一天康復──那一天也正是他和銀刀段一鵬
    見面的時候。
        至於玉燕子冷幽蘭﹐他卻是早已知道﹐雙方再也沒有結合的可能了。
        每一次當他想到這里﹐都有強烈的震撼﹐甚至於耳朵里都能清晰地聽見內心滴血的
    聲音……
        今夜﹐當他再一次想到了冷幽蘭的時候﹐他卻是出奇地冷靜﹐與其那麼痛苦地遺憾﹐
    作無濟於事的內心掙扎﹐倒不如化遺恨為祥和﹐作些有意義的事情。
        如此﹐思慮的觸角﹐便轉移向那個處境可危、極堪同情的落拓公主朱蕊身上。
        那麼清雅脫俗的少女﹐她的一生﹐方不過才自開始﹐如同含苞待放的枝頭蓓蕾﹐卻
    在無情的暴風雨侵虐之下﹐就似要凋零枯萎了。
        談倫有強烈的正義感覺。
        如果說﹐在他目睹之下﹐猶能允許這種神人共憤的事情發展下去﹐那麼﹐他真的會
    感覺到自己的生存是羞辱之事了。
        這麼一想﹐他真有坐臥不安的感覺。
        窗外傳過來當當鐘響﹐和尚們就要休息了﹐鐘聲悠遠﹐歷久不絕﹐聽在耳中﹐卻只
    有寧靜的感覺。
        推開窗戶﹐向外眺望﹐透過紙窗看見﹐一盞盞熄滅的燈﹐轉瞬之間﹐已是黝黑一片﹐
    只是在側面知客房中﹐猶自有燈光透出。
        談論看在眼里﹐便似有一種突發的啟示﹐直覺地認定﹐那兩個潛伏廟里的大內殺手﹐
    像是正在進行著什麼勾當了。
        雖然說困於武功的不便施展﹐但談倫的身手﹐猶自大有可觀。
        為了掩飾本來面目﹐他特別換上了一件灰色僧衣﹐用一方布巾掩住了頭臉﹐這般裝
    束﹐即使面對面地仔細打量﹐也難以看出端倪。
        在他入住之初﹐至青方丈便曾為他介紹過廟里的一個大概形勢﹐此刻行來﹐毫無礙
    難。
        他幾乎沒有怎麼施展身法﹐便已經來到了這片院子。
        小小禪院﹐花樹扶疏﹐在月色映照之下﹐顯得分外寧靜。
        一排禪房﹐掩飾在蒼松翠竹之間﹐便是用以接待外來知客、掛單和尚、朝山進香的
    善士等的落腳住處了。
        談倫駐足於這排禪舍前﹐細細地向前打量著﹐發覺到一共有三處窗戶亮有燈光。
        正當他考慮著如何向前接近時﹐只聽得頭頂上一陣刷刷聲響﹐落下來許多松針。
        談倫立刻有了警覺﹐身子急忙向右面一轉﹐掩飾於暗影之中。
        一片衣影﹐呼地自空中掠過。
        月色里﹐像是一只極大的夜烏──空中猝然飄下來的這個人﹐身法真個也同鳥一般
    的輕靈﹐起落之間﹐翩若驚鴻﹐驀地已現身談倫當前。
        以談倫豐富的對敵經驗﹐在對方未定身形之前的一霎間﹐正是出手制敵的最佳良機﹐
    只是這一霎﹐他卻抑制住了。
        月色里﹐仿佛看見來人是個童山濯濯的和尚﹐正是至青方丈。
        此時此刻﹐談倫是不欲與他見面的﹐心里一驚﹐忙自抽身﹐用“小六乘”中的“迷
    形幻影”身法﹐身子陡地向後一縮﹐雙袖乍然向外一翻﹐看似向和尚臉上拂去﹐其實只
    是一個虛式﹐伺機卻閃出了八尺開外。
        自然﹐以談倫身手而論﹐這一招“迷形幻影”身法﹐果真盡力施展之下﹐實在無人
    能夠阻攔得住﹐但是眼前他卻只能在不妨礙他病情的體能之下施展﹐效果自是大見遜色。
        更何況他所面對的和尚﹐輕功身法已入極流之境﹐見識豐碩。談倫身方站定﹐眼前
    疾風襲面﹐呼──帶著和尚奇快的人影﹐再次來到了近前。
        “好身法﹗阿彌陀佛一一”
        談倫再次閃身﹐正待施展輕功﹐離開現場﹐卻為和尚一只大袖攔住﹗
        “無量佛──施主身手驚人﹐老衲早已知道﹐只是暫時還是不要施展的好﹐可是﹖”
        “你……”
        談倫後退了一步﹐瞪圓了一雙眼睛。
        至青和尚微微一笑﹕“你我所見略同﹐談施主請來老衲禪房一敘如何﹖”
        既已為對方點破了行藏﹐也就不必再“僵”下去。
        談倫洒脫地微微一笑﹐道了聲“請”。
        和尚隨即頭前帶路﹐穿過一條松間小徑﹐來到了他所下榻的靜寂院落﹐直入禪房。
        點燃了盞上青燈﹐雙方入座。
        “阿彌陀佛﹐這里別無外人﹐施主可以放心說話了﹗”
        談倫隨即揭下了頭上罩巾﹐頗是汗顏地道﹕“大師父身手驚人﹐在下佩服之至﹗”
        至青方丈宣了聲“無量佛”﹐含笑道﹕“只怕較之閣下還要差上許多﹐倒是施主才
    來半日﹐竟然看出了許多破綻﹐老衲真正地佩服了﹗”
        談倫道﹕“這麼說﹐大師父早已知道了﹖”
        至青和尚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施主說的是那兩個魚目混珠的
    假和尚﹖”
        談倫點點頭﹐心中甚是欽佩。他原以為至青方丈被對方蒙在鼓里﹐卻是沒想到老方
    丈早已知道﹐所以按兵不動﹐當然必有原因。
        “老衲已注意他們多日了﹗”老方丈吶吶道﹕“他們來此已近旬日﹐一直未曾蠢動﹐
    倒像是胸有成竹﹐我只怕施主上來不知﹐打草驚蛇﹐才自現身阻止。莫非你有什麼發現
    麼﹖”
        談倫隨即將那日溫泉洗澡﹐無意間遇見對方之事說了一遍。
        至青方丈聆聽之下﹐長長地念了聲“阿彌陀佛”﹐點頭道﹕“這就証明我猜測得不
    錯了……這兩個人卻也並非沒有來頭﹐尤其是那個姓官的﹐還有當朝六品的功名﹐此人
    早年出身黑道﹐一向在白山黑水出沒﹐外號叫‘笑面無常’﹐這人心狠手辣﹐早年惡跡
    昭彰﹐身上功夫不差﹐倒是不可輕視。至於另外那人﹐老衲只知道他姓常﹐還沒有摸清
    他的底細。”
        談倫想了想﹐卻似沒有聽過“笑面無常”這個綽號﹐既然至青和尚這麼說﹐當可知
    對方不是什麼好相與﹐心中盤算著﹐一時沒有出聲。
        至青方丈一雙眸子﹐緩緩在談倫臉上轉過﹐目光之中透著精深睿智﹐卻也不無遺憾
    地發出一聲嘆息。
        “施主武功蓋世﹐義膽俠心﹐原可於此一事件里襄助一臂之力﹐保護公主萬安。只
    是卻又與你病情大相徑庭﹐阿彌陀佛──為施主自身安全計﹐這件事卻是不宜插手其間﹐
    這便是老衲方才阻止你前往窺伺二人的主要原因﹐還望施主切記﹐今後務要遵囑才好。”
        談倫見他說得真誠﹐倒也不思分辯﹐微微點頭不語。
        和尚嘆道﹕“老衲生平﹐想必施主多少也有個耳聞……無量佛──”
        苦笑了一下﹐他才接道﹕“不瞞施主說﹐老衲雖遁入空門垂四十年之久﹐一顆心卻
    不能真個皈依佛主﹐雖然說所行不失俠義﹐總是有違佛規﹐捫心自問﹐愧疚萬狀﹐是以
    五年前立下誓願﹐再不聞局外事﹐尤其不得造下殺孽﹐只可嘆﹐偏偏又遇見了今日之事……
    阿彌陀佛──看來倒像是佛祖有知﹐存心在向我試探了﹗”
        談倫聆聽之下﹐臉上閃過一片淒涼。
        “大師父又待如何﹖”
        “阿彌陀佛──”至青方丈吶吶念道﹕“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這個‘嗔’字﹐
    也就是我們佛門中所謂之‘心賊’﹐除之不易……”
        他語重心長地接下去道﹕“以我如今的功業﹐猶時時刻刻地在這個字上下功夫﹐所
    謂的‘貪、癡、嗔’﹐佛門三毒﹐貪、癡易去﹐嗔病難愈﹐一沾世俗﹐便去不了這個
    ‘嗔’字……”
        談倫心中不無疑問﹐尤其是關於佛學諸多偈語﹐欲興探索﹐只是目下顯然不是討論
    這些學問的時候。
        “佛業浩瀚﹐無止無休﹐非我這門外漢所能了解其萬一﹗”
        談倫頗有感慨地道﹕“但是我所能知道的是﹐佛的最後終旨是廣度眾生﹐在一切的
    黑暗與罪惡沒有消失之前﹐任何人如果只圖自身的萬劫與自保﹐都是自私的行為﹐都與
    佛旨相徑庭﹐大師父你以為可是﹖”
        “阿彌陀佛──”至青方丈吶吶地道﹕“這話說來可就長了﹐施主年紀輕輕﹐有見
    於此﹐也就十分難得了﹗”
        談倫眼睛里閃爍著光﹕“大師父﹐你不必自責過深﹐我以為在這件事里﹐你已不容
    後退﹐當仁不為﹐未必為佛祖所喜﹐大師父只當是驅魔去障﹐也就心安理得了﹗”
        “南無阿彌陀佛──”
        一霎間﹐這個和尚眸子里噙滿了淚水﹕“談施主所見也不差﹐與我心戚戚焉﹐我心
    慈祥﹐我血如火﹐正是恨不能度盡天下蒼生﹐罷﹐罷……無量大佛──南無阿彌陀佛─
    ─”
        向談倫微笑著﹐點了點頭﹕“夜深了﹐施主也該休息去了﹗”
        說時雙膝盤起﹐像是就要入定樣。
        談倫即行起身告辭。
        至青方丈慨嘆一聲﹐吶吶地道﹕“這兩日我默察點蒼一山﹐無限氤氳﹐紅葉如火﹐
    烈陽炎炎﹐峰峰相疊﹐如入桎桔重障……這一切雖仍恆常自然﹐較之過去並無兩樣﹐只
    是給我的感覺﹐卻大是不同﹐顯然大難之前兆……阿彌陀佛──也許這里太平的日子﹐
    不復長久﹐為施主計﹐理應把握這難得時光﹐早日康復﹐離此它去﹐才是上上之策。”
        他隨即又發出了一聲長長嘆息﹕“那兩個魔障就交給我來處理﹐施主你乃未來光大
    武林之人﹐尚望善自珍重﹐萬不可抱持自棄之心﹐這道理你可省得﹖”
        談倫一笑﹐點頭道﹕“我明白﹗”
        至青和尚忽地睜開眼睛道﹕“我幾乎忘了﹐日間巴軒主來﹐留了許多丸藥﹐要你每
    日按時服用。”
        隨即指向身後﹕“就在那櫃子里﹐煩你自己拿吧﹗”
        說罷﹐即行閉起雙目﹐不再言語。
        談倫應了一聲﹐走過去打開櫃門﹐即見一個桑皮紙包﹐正是巴壺公慣常用以包藥者﹐
    當下取到手中﹐正待關上櫃門﹐忽然看見置於中隔處的一封束箋﹐上書“壺公處方”等
    字樣。
        多日來﹐對自己病情一直在懸念狐疑之中﹐日來服藥﹐已不見咳血復發﹐偶試行氣﹐
    分明運行自如﹐簡直與過去健康時並無二致﹐只是已壺公每談及自己病況時﹐所顯現的
    憂容﹐在在顯示著“病況嚴重”不容樂觀模樣﹐這就令自己百思不解了。
        ──眼前這張藥方子﹐不用說正是敘述病者真實病況的憑借﹐談倫打開看了一眼﹐
    果然是自己的﹐其中有“談君疾”、六月息病況敘詳”等字樣。
        心中動了一動﹐處方甚厚﹐足足寫了三張﹐他隨即取過來匆匆過目看了一遍﹐一時
    呆若木雞﹐竟自動彈不得。
        座上的至青和尚道﹕“可找到了麼﹖”
        談倫聞聲一驚﹐重復將那卷處方放好﹐拿藥在手﹐關上櫃門道﹕“找到了﹗”
        至青和尚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點點頭道﹕“就是這個﹐這是壺公依你病情再加入他
    門中神藥‘冷月丸’兩相調制﹐親自做成的丹藥﹐共分九十九小包﹐特別囑咐我﹐要我
    告訴你每日服用一包﹐不可間斷。”
        “阿彌陀佛──”他隨即發出了一聲嘆息﹕“這九十九包靈藥服下之後﹐料必施主
    的病情將大有轉機了。”
        不說“痊愈”而說“大有轉機”﹐可見病情之撲朔迷離﹐即以神醫如冷月軒主者﹐
    亦不能斷言究竟。談倫的悲哀便在這里了。
        向方丈告了擾﹐徑自轉回住處。
        整整一天﹐他把自己關在房子里。
        試服壺公留藥﹐效果竟是出乎意外的好﹐設非是他昨夜無意中偷看了巴壺公為自己
    的病況申述處方﹐他簡直有“病愈”的感覺。
        然而﹐現在他卻知道﹐這種像是“病愈”的情形﹐只不過是一種暫時的治標現象﹐
    其效果頂多只能有“百日”之久。
        “壺公處方”之中﹐坦白自承談倫所患的“六月息”怪症﹐是一種至今無人能根治
    的絕症﹐他唯一所能做到的﹐只是把對方的病勢延後發作而已﹐這期間卻須談倫每日按
    時服藥﹐每十日還需施以一次“雷火金針”之術﹐這樣的結果﹐充其量也只能延後百日﹐
    以後的情形﹐顯然便不很樂觀了。
        這情形自然與談倫所期望的完全治愈﹐相差何止天地﹖一切的希望﹐便都突然為之
    幻滅了。
        自然﹐巴壺公兀自在作最後的努力﹐尤期望在此百日之內﹐能夠使自己對談倫的病
    勢發展﹐有進一步的掌握﹐以期創造奇跡。
        談倫卻是不敢存此癡望……
        此刻他整個生命都充滿了失望的灰色﹐混混沌沌﹐對過去未來﹐像是作了一番檢討﹐
    想了很多﹐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
        這是一段痛苦的內心掙扎。
        即使你是一個最堅強的人﹐要想說服自己去接受充滿了死亡陰影的命運安排﹐也是
    不容易的。
        幾度內心掙扎﹐情緒起伏﹐幾乎難以自己﹐直到傍晚日落時分﹐他才安靜了下來。
        晚膳時刻﹐他已說服了自己﹐不再沮喪﹐和眾家僧人一並來到了食堂用飯。
        公主朱蕊再一次病發的消息﹐像是一聲無音的迅雷﹐震驚了整個冷月畫軒。
        整整一天的時間﹐巴壺公坐鎮在朱蕊下榻的北軒﹐一番服藥救治﹐看看已是黃昏時
    分﹐才像是安靜了下來。
        化名“馬奇”的前朝神武將軍馮元﹐以及“坤寧宮”內侍女官史大娘﹐話也沒有一
    句﹐只是默默地對看著。
        朱蕊既不再哭鬧﹐氣氛便忽然地靜了下來﹐偌大的廳室﹐再也沒有一些兒聲息。
        清風吹來﹐只有懸掛在長窗當前的那一串“紫貝”風鈴叮叮作響﹐配合著旋轉的緩
    緩動態﹐這聲音極其悅耳﹐每一聲﹐都像是充滿了靈性的針尖﹐試探著扎進到人的意識
    里……
        史大娘忍不住自位子上站起來﹐偏過頭向著里面的閨室傾
        “沒有聲音了……八成兒是睡著了吧﹖”
        嘆了一口氣﹐她又坐下來﹐臉上神色。說不出的疲憊﹕“這可怎麼是好……要是有
    個三長兩短﹐我們可拿什麼給聖上交差﹖”
        心里一陣子難受﹐連眼淚也淌了出來。
        馮元也只是苦笑而已。
        “要依著我﹐就不該叫談先生走﹗”
        史大娘拭了一下眼角的淚﹕“馮大人你也聽見了﹐沒日沒夜地﹐咱們這一位嘴里只
    是叫著‘淪哥哥’﹐可見得她心里是多麼惦記著他了﹐如果他不走﹐見了面﹐也許還不
    會變成這個樣子﹐現在你看﹐這又該怎麼辦呢﹖”
        馮元站起來走向窗前﹐悵悵地向外面看著﹐心里盤算著此番得失﹐卻也不無後悔。
        珠簾揭處﹐冷月軒主巴壺公由里面走出來。
        馮元立時迎上去道﹕“怎麼……樣﹖”
        巴壺公一聲不哼地坐下來﹐半天才吶吶地道﹕“暫時睡著了。”
        史大娘道﹕“阿彌陀佛──謝謝老天﹐就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巴壺公苦笑道﹕“這是沒有用的﹐醒了以後﹐她還是會鬧的﹗”
        搖了一下頭﹐他緩緩地接道﹕“也許我錯了﹐不該要他離開這里……”
        這個“他”不待明言﹐自然指的是談倫﹐誰都明白。
        “軒主你也這麼認為﹖”
        馮元睜大了眼﹕“這又為了什麼﹖”
        “腦有所思﹐心有所念。”
        巴壺公看了面前二人一眼﹕“殿下刻下所思念的只有一個談倫﹐這談倫便是她唯一
    活命之機了……”
        馮元、史大娘就像每人著了一記兜心拳﹐面面相覷﹐頓時作聲不得。
        “事情是這樣麼﹖”
        史大娘不勝詫異地道﹕“老天﹐他們總共才見過兩次面﹐這怎麼會……呢﹖”
        巴壺公冷冷一笑﹕“這情形訴諸常人﹐也許有違情理﹐可是出自殿下身上﹐可就另
    當別論。”
        馮元、史大娘只是呆呆地向對方看著。
        巴壺公輕輕一嘆道﹕“也是我疏忽了﹐殿下是患有七情劫症的人……這類病人﹐感
    覺較諸常人要脆弱得多﹐是受不得一些刺激的﹐可憐的公主……她自幼生長深宮﹐卻又
    飽經憂患﹐由於她特殊的身份﹐不要說知己的朋友﹐就連一個能平日說話的人也沒有﹐
    忽然遇見了談少俠這等人物﹐自然便引為生平罕見的知己了﹗”
        馮元重重地嘆了口氣道﹕“這可怎麼是好﹖殿下乃千金之軀﹐談少俠他不過一介平
    民……怎麼配……”
        “你把話扯得太遠了﹗”
        巴壺公冷冷地道﹕“沒有人為他們論及婚配﹐目下是救治殿下性命要緊﹗”
        馮元呆了一呆。
        巴壺公頗似不悅地又道﹕“如果這麼說起來﹐足下乃一品將軍之尊﹐我卻不過是一
    個荒山野地的布衣郎中﹐便是與你說話的資格也沒有了﹐更何況給公主殿下看病了。”
        馮元臉上一紅﹐這才覺悟到自己說錯了話。眼前正是求人的時候﹐萬萬開罪不起﹐
    當下站起來﹐深深向著巴壺公打了一躬﹕“先生萬請海涵﹐馮某不會說話﹐唐突了高人﹐
    這里當面告罪了﹗”
        史大娘見巴壺公意似不悅﹐也發覺到馮元說惜了話﹐慌不迭解說道﹕“馮大人有口
    無心﹐他是為公主著想﹐軒主你老人家可千萬不要多心。”
        巴壺公嘆息一聲道﹕“馮兄請坐﹐倒是我失言了﹗”
        馮元這才坐下來﹐思及公主病情﹐自己職責﹐終是心頭不樂﹐不由得現出了一番惆
    悵。
        史大娘焦急地看著巴壺公道﹕“巴軒主﹐你老人家看這件事怎麼好呢﹖”
        話聲才住﹐即聽得內室傳出朱蕊夢囈之聲。
        史大娘呆了一呆﹐輕手輕腳地起身進入﹐少頃又自步出﹐一時面有戚容。
        “殿下情形如何﹖”馮元忍不住問﹐一臉關切模樣。
        史大娘輕輕一嘆﹐看了巴壺公一眼﹐略似尷尬地道﹕“一口一個‘倫哥哥’﹐這可
    怎麼是好﹖”
        馮元倏地轉向巴壺公﹐喉結動了一動﹐卻是沒有出聲──他原想請對方立刻接回談
    倫。但是當日反對談倫居此最力的也是他﹐此番再由自己嘴里要求接回﹐豈非出爾反爾﹐
    實在礙難出口。
        史大娘又嘆了一聲﹐眼巴巴地看向巴壺公﹕“俗語說﹐心病終須心藥醫﹐殿下此刻
    心中所念只有談相公這個人﹐軒主你老人家看看﹐咱們是不是應該設法把談相公給接回
    來﹖”
        “對了﹐”馮元順其口勢道﹕“接回來吧﹗”
        冷月軒主巴壺公其實本有此意﹐只是有意等著對方先開口。
        諦聽之下﹐他才微微點了一下頭﹐卻又面有難色。
        馮元道﹕“軒主若有為難﹐就由在下出面﹐我看這件事是事不宜遲……”
        巴壺公慨嘆一聲道﹕“馮兄有所不知﹐這個談少俠可是大非尋常人物﹐當他是呼之
    則來﹐揮之即去﹐可就錯了﹐更何況……”頓了一下﹐他目視當前二人遲遲開口道﹕
    “他的病勢較諸殿下﹐怕是更為嚴重﹐只是為我藥力止住﹐暫時沒有發作﹐一旦發作起
    來﹐可就有性命之憂﹐此時此刻﹐要他來這里是否合適﹖如是利一害一﹐豈是我輩所能
    為﹐所願為﹖”
        馮元怔了一怔﹕“巴公﹐你所謂的‘利一害一’……”
        “唉──”巴壺公嘆息道﹕“未來的冷月畫軒﹐保不住一場浩劫……談少俠固然神
    功蓋世﹐可是限於病勢﹐卻不便施展武功﹐觀其實際﹐卻又未能自免……縱是保得殿下
    無羔﹐也無濟於他的病勢﹐豈非是‘利一害一’﹖”
        馮元這才明白了。
        “巴公此言差矣﹗”馮元鼻子里哼了一聲﹕“苟或如此﹐談少俠才令人欽佩……”
        他隨即明白過來﹐自己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是未必為旁人所接受。
        巴壺公微微搖頭﹕“這就要看各人的想法了……”
        他隨即輕嘆一聲﹐接下去道﹕“站在一個醫者的立場﹐總是樂觀人之生﹐而不忍見
    其死﹐人家千里迢迢﹐滿懷信心地投奔就醫於我﹐我自然千方百計而為其生了﹗”
        馮元滿腦子忠君效死﹐確信赤膽忠心﹐一心只為了公主活命﹐並不把局外人之死活
    看在眼里﹐巴壺公這番話﹐他顯然不以為然。一時卻又不便頂撞﹐心中念著朱蕊的安危﹐
    卻是五內如焚﹗
        “那麼……軒主你又打算如何﹖莫非就任憑殿下這麼耗下去﹖”
        “馮兄不必著急﹐”巴壺公冷冷地道﹕“殿下既住在我這冷月畫軒﹐她的安危自然
    有我負責﹐且容我再好生想想。”
        史大娘“唉”了一聲道﹕“軒主﹐我看你老人家就不要再耽擱了﹐還是去請談相公
    過來一趟吧﹗回頭殿下醒了﹐再要吵著見他﹐可又該如何是好﹖”
        巴壺公想了想﹐無可奈何地點了一下頭﹕“好吧﹐我這就去歸雲寺里走一趟吧﹗”
        話聲方歇﹐只聽得室外傳來冷峻的口音道﹕“不必了﹗”
        室門開處﹐談倫自外步入。
        馮元一驚之下﹐一只右掌滿聚真力﹐正等擊出﹐忽然看清了來人﹐啊了一聲﹐才自
    沒有聳動。
        史大娘眉開眼笑道﹕“這不是談相公麼﹖這就好了﹗”
        冷月軒主巴壺公怔了一怔﹐不勝詫異地說道﹕“你是怎麼來的﹖”
        隨即請對方坐下﹐史大娘親自獻上香茗一碗。
        談倫看向巴壺公道﹕“日來服食前輩配藥。病勢恍然已逝﹐特來道謝﹐聽到前輩要
    走訪在下﹐敢不現身聆教。”
        史大娘正待出口﹐卻為馮元目光止住。
        巴壺公不免詫異﹐以自己靈敏的感官功能﹐竟然未能先行覺出談倫的來到﹐只是眼
    前一心惦念著公主的安危﹐也就未暇多想。
        “談少俠來得正好﹐且容我仔細看看你的病情﹐並有要事相商﹐請到我處一談如何﹖”
        談倫道了聲“正要請教”﹐即同著主人向外步出。
        史大娘這才向馮元道﹕“剛才我正要留住他﹐你怎麼不要我說話﹖”
        馮元道﹕“一切有主人作主﹐你我今日之立場﹐實在不便妄置一詞……我以前對這
    位談少俠﹐認識不清﹐如今看來﹐只覺得他神采豐實﹐正氣逼人﹐卻是難以相信﹐他身
    上竟然會罹染有那等陰惡的怪疾……果真巴軒主藥到病除﹐已經治好了他的疾病也未可
    知﹗”
        史大娘無限向往地道﹕“不知怎麼﹐從我第一眼看見這位相公﹐就覺出他是個好人﹐
    但願老天有眼﹐保佑他病體康愈﹐說不定真是我家殿主的救星到了﹗”
        朱蕊一覺醒來﹐已是掌燈時分。
        撩起長長秀發﹐發出了一聲漫吟﹐聲音雖說不大﹐卻已驚動了依門而坐的史大娘。
        “殿下醒了﹖”
        眼巴巴地瞧著她﹐史大娘無限憂心忡忡﹐生恐她又作胡語。還算好﹐她所看見的是
    一張充滿了理性明澈的臉﹐那雙大眼睛里﹐一掃先前的怔忡﹐居然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
    喜悅﹗
        想到了巴壺公的妙手回春﹐史大娘不禁心花怒放﹐卻掩不住又有幾分納悶兒﹗
        “殿下你好些了﹖覺著怎麼樣﹖”
        朱蕊報以甜甜的一笑。伸了個懶腰﹐把身子坐起來。
        史大娘趕忙取過一個厚厚的墊背﹐為她墊在背後﹕
        “我的好小姐﹐你敢情餓了吧﹐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真把人急死了﹗”
        “嗯。”朱蕊點點頭說﹕“我真的餓了﹗”
        她還在笑﹐眉梢眼角﹐無限春情。
        “阿彌陀佛﹐這可是好了﹗”
        史大娘將信又疑地打量著她﹕“什麼事兒你這麼高興﹐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朱蕊翻過眼睛來瞟著她﹕“我做了一個夢﹐真好玩……夢見了倫哥哥……”
        “啊﹗”史大娘頓時一愕﹐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一回﹐她卻有恃無恐﹐含笑道﹕“我這就給你端吃的去﹐咱們邊吃邊談﹐你把你
    的夢說給我聽好不好﹖”
        朱蕊瞇著眼睛笑了﹐卻把頭偏過一邊﹕“才不﹗才不說給你聽呢﹗”
        史大娘咯咯有聲地笑了﹐迅速地轉出﹐取來了早已備好在暖籠內的食物﹐那是──
        豬油松花小卷﹐藕片糟小魚﹐雪菜新筍﹐軟炸子雞。青瓷小花碗里的“燕窩羹”正
    熱﹐香氣四溢。
        史大娘施出了渾身解數﹐逗著她吃﹐看看吃了不少﹐心里方自高興﹐正待把剩下的
    半碗燕窩喂她吃下去﹐嬌嫩的公主﹐卻搖搖頭表示不要了。
        史大娘一面收拾著食具﹐卻見朱蕊已揭被下床﹐拿起一件衣服在身上披著。
        “這……”史大娘怔了一怔﹕“你起來了﹖”
        朱蕊一笑道﹕“我要到西軒瞧瞧去﹐看看他回來了沒有。你猜怎麼﹖我夢見他回來
    了﹗”
        史大娘又是一愕﹐心想這夢可真美﹗一面幫著她換上衣服──是一件“百褶長裙”。
        “我的殿下﹐難得你今天高興﹐我看西軒你也別去了﹐我負責把談相公給請過來你
    看可好﹖”
        史大娘笑瞇瞇地又道﹕“只是有一樣﹐你可得先把藥吃下去﹐以後也要按時吃藥﹐
    好不好﹖”
        朱蕊連連點著頭道﹕“好好……一切都依著你﹗”
        她興奮得幾乎跳了起來﹐兩只手緊緊地抓著史大娘膀子﹕“你可不許騙人﹗他真的
    回來了﹖”
        史大娘從來還沒見她這麼高興過﹐正如巴壺公所說﹐她雖然貴為公主﹐可是比一個
    尋常百姓人家少女還不如﹐更何況還有那般離奇怪症纏擾著她﹐尤其是這一年來﹐每見
    她怔忡發呆﹐如癡如迷﹐難得像現在這樣的樂﹐真是看著叫人開心﹐卻不勝感慨系之。
        史大娘只覺得鼻子一酸﹐差一點連眼淚也淌了出來。
        史大娘倒是真的沒有騙她﹐果然為她請來了談倫。
        此刻﹐當談倫與公主見面談話之時﹐她卻悄悄地退了出去﹐退開了公主所下榻的北
    軒。
        窗前風鈴叮叮作響﹐那一盞松脂油燈在微風里輕輕搖動著﹐投射在談倫與朱蕊臉上
    的光度﹐因此便有了偏著﹐明晴的交替﹐勾畫出的形象婆娑復迷離﹐給人以詩情畫意的
    感覺。
        “能夠再見著你﹐我真高興……真好像是在做夢一樣……倫哥哥﹐你能答應我﹐以
    後天天都跟我在一起玩﹐不要離開我麼﹖”
        睜著黑白分明的一雙大眼睛﹐那麼渴望認真地向談倫注視著﹐雖說是極其幼稚的話﹐
    出自她一片真摯純情口吻﹐便只見其美﹐不沾俗情了。
        打量著她那張看來消瘦的臉﹐談倫不勝感慨系之﹐忽然他興起了一種強烈的責任感﹐
    直似覺得自己有保護她安全的責任與義務﹐能為她帶來快樂﹐也是義不容辭之事。想到
    這里﹐他便由衷地點頭答應了。
        “真的﹖你說的是真的……”朱蕊現出驚喜不已的表情。
        “我說的是真話。”談倫微笑道﹕“你是一個很漂亮的姑娘﹐難道你不知道﹐我也
    很喜歡跟你在一起﹖”
        朱蕊笑了一笑﹐忽然覺得臉上一陣發熱﹐情不自禁地垂下了頭──這種感觸對她來
    說﹐簡直是“奇妙”的。以前從來也沒有過。
        “你別是在哄我吧……史大娘說你搬走了﹐可是真的﹖”
        漸漸地她抬起臉來﹐臉上留著遲遲未褪的一抹緋紅﹐還是第一次領略到女人對男人
    的害臊滋味……
        “我是搬走了﹐但是距此不遠﹐以後我可以溜出來。”頓了一下﹕“就像現在這個
    時候。”
        朱蕊笑靨未去﹕“是他們要你來的﹖”
        “沒有人能勉強我﹗”談倫說﹕“我一生只做我願意做、認為應該做的事。”
        朱蕊靜靜地瞅著他﹐含蓄的眼神兒﹐顯示著她心思的靈敏──這個出身皇族的少女﹐
    不僅有著高貴的氣質﹐並且剔透伶俐﹗﹐秀外慧中。
        “嗯。這麼說﹐我聽起來就舒服多了……”眼皮輕起﹐似有所悟地看著他﹕“他們
    都跟你說了些什麼﹐你大概已經知道了﹗”
        談倫微微點了一下頭﹕“應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就像你的名字叫朱蕊﹐以及你高
    不可攀的出身﹐你所患染的離奇疾病……”
        “他們竟然都告訴你了﹖”
        接著她微笑了一下﹕“這樣也好﹐省得我再告訴你﹐我本來就沒想瞞著你﹐只是沒
    有機會跟你多說而已﹗我們不要再說這些了﹐你可會彈琴﹖”
        談倫點點頭﹕“你這里有﹖”
        “跟我來。”她隨即起身離開。
        她原想帶談論直接進入睡房﹐走了一半﹐卻站住﹐回身笑道﹕“這是我睡覺的地方﹐
    你可願進來﹖”
        談倫微微一笑說﹕“正要參觀﹗”
        朱蕊嚶然作笑﹐瞇著眼睛道﹕“你不怕人家說話﹖不避嫌疑﹖”
        談倫搖搖頭哼了一聲﹐即行進入房內。
        這間睡房﹐已經史大娘整理清潔﹐雖屬客中﹐卻也布置華麗清雅﹐足見主人已壺公
    恭謹接待之誠。
        大幅的彩屏隔斷﹐適中地把公主香榻分開一偶──那一邊﹐羅幔雙開處﹐設置著雕
    花的楠木書案﹐文房四寶外不乏經史子集﹐卻在一邊光滑的地板上﹐置有長方形的一張
    矮幾﹐上面放置著一具頗具古雅形象的“焦尾”古琴。
        這便是眼前公主唯一的休閒活動了。
        談倫輕輕地贊了聲“好﹗”道﹕“難得姑娘旅次之中﹐還帶有這麼一具好琴﹐想必
    是此道高手了﹗”
        朱蕊搖搖頭說﹕“那你就猜錯了﹐這琴是巴老先生自己的愛物﹐不過是暫借我客中
    消遣而已。巴先生琴藝精深﹐你沒來以前﹐常常為我撫琴﹐有時早晨來此﹐還為我講上
    一些功課……他是怕我在療病之中﹐荒蕪了學業﹐確是用心良苦……這兩天我不大好﹐
    他也就沒有再來了﹗”
        “這就是了﹗”
        談倫倚著幾邊﹐盤膝坐好﹐就著左側高撐的紗燈﹐細細打量著這具古琴。他亦是此
    道健者﹐看了半晌﹐慨嘆著道﹕“如果我見識不差﹐這便是南朝遺留至今的名琴‘燕出
    巢’了……”
        朱蕊咦了一聲道﹕“你原來是個行家﹗不錯﹐當日巴老先生說過這個名字﹐還說此
    琴為當今所僅留的七具名琴之一呢﹗”
        妙目輕轉﹐凝向談倫﹐她含笑道﹕“你既然知道此琴名叫‘燕出巢’﹐可知典故何
    在﹖我倒要考考你了﹗”
        談倫笑了笑﹐左手取了個“吟”字訣﹐按上琴弦﹐往來搖動了一下﹐上下不出寸許﹐
    即出其音﹐接著得音就吟﹐一連試了“落指”、“細吟”、“游吟”幾個音色﹐不由住
    手﹐大聲贊嘆起來。
        他由是輕輕撫向“琴首”、“承露”、“弦眼”﹐繼而“兩肩”﹐一個活生生的出
    巢燕子形樣便勾畫出來。
        朱蕊已先由主人處識得先機﹐見狀自然省得﹐四目交接下﹐不禁作了個會心微笑。
        “看來我是考不住你了﹐難得今天遇見你這個大行家﹐倒要請你頒賜玉音﹐我洗耳
    恭聽了﹗”
        她真的坐下來﹐以手支頤﹐作出留心傾聽模樣。
        談倫慨嘆一聲道﹕“昔日蔡中郎得舋余之桐﹐而成罕世名琴﹐這‘燕出巢’也不會
    較之失色多少﹐此琴必系主人私淑心愛之物﹐未得主人許可﹐不便造次﹐否則主人不悅﹐
    我亦無顏﹐就不免掃興了﹗”
        朱蕊“咭”地笑了一聲﹕“你們讀書人規矩可真多﹐不要忘了﹐主人已把這個琴借
    給我﹐我就可以當家作主﹐現在我借給你又有什麼不可以﹖就賜你一彈吧﹗”
        說時﹐她已背倚靠墊﹐神色自若﹐那末尾的一句“就賜你一彈吧﹗”儼然王者“君
    臨天下”口吻﹐猛然讓談倫觸及到對方貴為公主的身份﹐雖然落難之中﹐亦有其神聖不
    可侵犯的尊儀。
        談倫道了聲﹕“遵命﹗”
        隨即將一雙袖子挽起﹐仰向朱蕊微笑道﹕“殿下有令﹐不敢不遵﹐請賜曲牌吧﹗”
        朱蕊笑道﹕“我所知道的未必是你所喜﹐你就自取隨意吧﹗”
        談倫仰頭想了想﹐隨即將“琴軫”、“雁足”固定﹐這就撫彈起來。
        這韻律頗是淒涼﹐他亦像有感而發﹐邊彈邊和以詩﹐唱出道﹕“戲躍蓮池四五秋─
    ─常搖朱尾弄銀鉤──無端擺斷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歌罷長嘆一聲﹐即向朱蕊道﹕“今夜不思多彈﹐就到此為止吧﹗”隨即站起。
        朱蕊猶自悵悵神馳﹐諦聽之下﹐才向他微笑道﹕“這調子好淒涼﹐的確好極了﹐怎
    麼我以前沒聽過呢﹗”
        談倫道﹕“這是唐薛濤的詩﹐後來樂府補了曲牌﹐曲名‘雙魚’﹐算是較冷的曲調……”
        說著苦笑了笑﹐徑自坐下不言。
        朱蕊冰雪聰明﹐見狀己是心里有數﹐所謂“琴詩隨興而發”﹐興至而出﹐興罷即止。
    彈者既是意興闌珊﹐自應適可而止。
        她即向暖壺里斟了一碗什麼﹐捧向談倫道﹕“這個也許你喜歡……喝點吧﹖”
        談倫接過來﹐道了聲“謝”﹐飲下一口﹐芬芳滿腮。
        朱蕊道﹕“這是主人特地為我做的‘百合地骨露’﹐有清氣凝神之妙呢﹗”
        談倫一口氣飲盡﹐點頭贊了聲好﹐才似回復了原來心境。
        朱蕊近近地睇著他﹐俏皮地道﹕“你以前可曾有過一個要好的朋友﹖”
        談倫點了一下頭。
        “這個朋友﹐當是個能詩善歌的絕色佳人了……可是﹖”
        談倫怔了一怔﹐終敵不過對方那雙明澈的眼睛。
        “就算是吧……”
        “只是你們又分開了﹖”
        她猶自在微微笑著﹐聰明里含蓄著執著﹐卻是不容對方違心之言。
        “你都猜對了。”
        “倒不是我猜對了﹐而是方才你的詩告訴了我。”
        朱蕊眨了一下眼睛﹕“你能多告訴我一點麼﹖”
        “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難道就不能談談﹖”
        “姑娘要知道些什麼﹖”談倫苦笑著搖了一下頭﹕“她長得跟你很像﹐而且武功很
    高……”
        “武功﹖”朱蕊睜大了眼睛﹕“啊﹗那麼她應該是傳說中的那些俠女了﹖”
        談倫道﹕“不錯﹐她是一個俠女﹐這個稱呼對她當之無愧﹐只是現在……”
        “她叫什麼名字﹖”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朱蕊臉上顯出了一片迷惘。
        “回為她現在已是人婦﹐她嫁人了﹗”
        談倫吶吶地道﹕“我不能隨便談論別人的妻子……”
        朱蕊微微點頭道﹕“我明白了……我不問你就是了﹗”
        接著她臉上飛起無限向往﹕“俠女……我多希望我也有一身好本事﹐要是我也有一
    身武功該有多好……啊﹗”
        忽然她以一種奇異的眼光打量著他﹕“我差一點忘了……聽說﹐你也有一身好本事﹐
    是真的﹖”
        談倫微笑道﹕“是巴軒主告訴你的﹖”
        朱蕊點了一下頭﹕“史大娘也這麼說﹐史大娘說你的武功比誰都大﹐說你會飛﹐是
    真的麼﹖”
        “沒有人會飛﹗”被她的天真逗得笑了。
        看看她那麼認真的表情﹐談論不忍掃她的興﹐侃侃又道﹕“我想你說的是輕功﹐一
    個有輕功造詣的人﹐可以竄高縱矮﹐不懂武功的人看起來便像是在飛了﹐那種飛和飛鳥
    的飛是完全不同的﹗”
        “噢……真有意思﹗”像是聽故事一樣地著了迷﹕“你能夠這麼做﹐讓我看看麼﹖”
        談倫點點頭﹕“好吧﹗今夜月色很好﹐我們就到外面去玩玩﹗”
        朱蕊笑應了一聲﹐就手拿起了一領披風﹐披在身上﹐遂即步出室外。
        四面看了一眼﹐她笑著指了一下房上﹕“你能上去﹖”
        話聲方住﹐只聽得呼地一聲﹐再看談倫﹐早已高高站在屋脊上。
        朱蕊一時看直了眼﹕“呀……”
        風聲再響﹐房上的談倫﹐又自站在跟前﹐一去一往﹐分明夜鳥翩遷﹐哪里能看出一
    些兒痕跡﹖
        “倫哥哥……”朱蕊那麼奇異地看著他﹕“你帶我上去玩玩﹐好不好﹖”
        談倫四下看了一眼﹐靜夜無人﹐心中微動﹐倒也不以為逆﹐微微笑道﹕“我只是擔
    心你的病……”
        朱蕊搖搖頭道﹕“你放心吧﹐有你保護我﹐我就不怕﹗”
        談倫點點頭﹐用冷峻的目光盯著她道﹕“我相信你是有膽量的﹐因為你是一個君主
    的女兒……我想你的病只是內心積悶所致……讓我試著為你舒暢一下﹐看看是否有助吧﹗”
        這兩天他內心確實這麼想過﹐有時候病隨心轉﹐卻也不能一概而論﹐他內心還有更
    大膽的嘗試﹐只待著再次的試探。
        朱蕊似乎為他的話所鼓舞﹐眼睛里閃爍著奇異的光。
        談倫遂即蹲下了身子﹕“來﹐我背著你。”
        朱蕊遲疑了一下﹐她這一生﹐從來還不曾這樣接近過一個男人﹐然而眼前這個男人﹐
    卻是在第一次見面﹐就給她留下了美好而深刻的印象﹐到如今更是打心眼兒里由衷地樂
    意去接近他……
        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她略似羞澀地偎依在這個男人的背上。
        ──立刻﹐她感覺到類似“飛升”的奇妙感覺。
        在夜風的飄浮里﹐有如乘風的燕子﹐那麼輕巧﹐那麼舒暢﹐一些兒也不覺得害怕﹐
    不過是轉瞬的當兒﹐已同著談倫﹐高高站立在屋脊之上。
        朱蕊的感覺﹐仿佛是佇立雲端的神仙﹐真有說不出的美好感受。
        “妙呀﹗”
        站在屋頂上﹐襯以如銀月色﹐所見自與平地不同﹐確是她前所未見。
        但只見片片琉璃瓦塊﹐在皓月照射之下﹐閃爍著點點星光﹐每一點亮光﹐都像是匯
    集在人們腦海里的美思夢幻﹐又像是十剎恨海里的點點幽靈﹐那麼閃呀閃的﹗
        朱蕊喜歡得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真美……美極了﹗”
        “姑娘﹐你再看那邊──”
        順著他的手指處﹐附近“騰越”地面的燦爛燈火﹐在朱蕊乍然接觸之下﹐就像是變
    戲法兒那般地展開了視野﹐亮亮晶晶﹐隱隱約約﹐恰似洞庭水面的隔岸漁火﹐那瀾滄一
    江﹐更像是比天裁地的一把彎刀﹐將大地一揮為二﹐水面光華﹐燦如匹練──
        這一霎﹐天也似乎低了﹐那些飄浮在頭頂的星星﹐近到舉手可攀﹐月娘如醉﹐那麼
    柔和地親吻著大地……
        這一切﹐透過朱蕊明銳的眸﹐都像是活生生的﹐變得那麼動人﹐那麼有情。
        她的心﹐變得出奇的平和、親切。
        這種感觸﹐對於談倫﹐甚至於別的任何人﹐也許都不會這般顯著﹐然而對於這個積
    悶成習﹐久處寂寞的皇族公主來說﹐卻是前所未見的新奇。
        不知何時﹐她已輕輕滑下了談倫的背﹐站立在光滑的琉璃瓦脊上。
        天風冷冷﹐不時揚溢起她的長發﹐她的心卻只是說不出的溫暖﹐多日來的沉郁﹐仿
    佛一下子都吐了個干淨﹐更不知“病”為何物。
        談倫那一雙明亮的眼睛﹐一直靜靜地在觀察著她﹐他確知自己的責任重大﹐隨時都
    在警惕著她的病發﹐然而他本心卻冀望著自己大膽所付諸對方的這種心理治療﹐能夠見
    效、奏功。
        事實証明﹐朱蕊並不如巴壺公所形容的那麼嫩弱。自然﹐在不同的心境之下﹐產生
    不同的感受﹐所謂“人傑地靈”﹐“地靈人傑”常相粥輔﹐這種奇妙的“心理”治療﹐
    即使連有神醫之稱的巴壺公﹐也未能盡占先機。
        在談倫小心地護侍之下﹐朱蕊喜孜孜地踏遍了眼前每一塊瓦﹐然後﹐談倫更大膽地
    帶著她躍上了另一片屋脊﹐在那里又嬉玩了一陣。
        看看時候差不多了﹐談倫才又背負著她﹐施展輕功﹐一路竄高縱矮地回到了她所下
    榻的北軒。
        神不知﹐鬼不覺。確是驚奇神妙。
        “啊﹗倫哥哥﹐你真是太好了……謝謝你﹐謝謝你……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今天晚
    上﹗”
        說時﹐她高興地緊緊抱著談倫﹐小鳥也似地﹐把自己倚在了對方懷里。
        談倫發覺到她臉上微微見了些汗﹐卻不見疲憊的病態﹐心里預感著﹐自己大膽的嘗
    試﹐可能已見初功﹐詳情如何﹐明天在巴壺公例行的診斷之後自會知道。
        他隨即向朱蕊告辭﹐定了明晚之約﹐起身離開。
        時間大概是“戌”時將盡﹐史大娘正好送藥進來。
        一陣秋風襲面吹來。
        談倫不由得發出了咳嗽﹐敢情是他的咳疾又犯了。
        服下了巴壺公所留下的藥﹐咳嗽頓止。壺公靈藥﹐妙不可言。
        由冷月畫軒而歸雲寺﹐若按平常的腳程﹐總得要走上個把時辰﹐談倫施展輕功﹐不
    過是半盞茶的時間就到了。
        那是他心里的一個決定﹐也是一個除朱蕊之外﹐不欲為外人所知的秘密──從今夜
    開始﹐他已破除“武禁”﹐決定在適當的情況之下﹐施展必要的身手。
        今夜他心緒紊亂﹐腦子里全是公主朱蕊的影子﹐真不知經過方才那一番興奮激動之
    後﹐她的病情是否會惡化﹖抑或是自己衷心所祈求的有所復蘇﹖
        從而他又想到了自己﹐此番破除“武禁”之後的可能下場﹐雖然說心里早已作了最
    壞的打算﹐可是想起來總不是滋味﹐應該說那是人生的最大遺憾﹐卻是充滿了“無可奈
    何”的悲哀。
        巴壺公所留交的靈藥﹐真是“藥到病除”﹐有不可思議的妙用﹐自從服藥之後﹐非
    但咳嗽立止﹐就連先時的一些兒疲態也沒了影兒。
        這一霎﹐夜靜更深﹐和尚們晚課結束﹐俱都歇息﹐整個古剎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只
    有風吹枯葉﹐在地面上移動的那種沙沙聲。
        為使心情平靜﹐他耐著性子在燈下看了半卷經文﹐只覺枯澀難解﹐更加的無味。
        他這里方自把燈蕊撥暗了﹐待將就寢﹐耳邊上卻聽見了一絲奇怪的“折枝”聲──
        正當他豎耳傾聽的當兒﹐頭頂瓦面緊接著喀地發出了一聲輕響。
        對於一個心細如發﹐輕功造詣絕佳的人來說﹐不難立刻就能串想到是怎麼一回事。
        談倫幾乎不俟多思﹐單手往褥下一探﹐已握住了帶鞘的長劍﹐緊接著左足輕點﹐就
    著左側方半開的長窗﹐一個快穿疾滾之勢﹐已自來到院外。
        他身法極為快捷﹐既然解除禁制﹐不再心存顧慮﹐身法一經展開﹐真有驚人之勢。
        隨著他身子由地面躍起﹐閃進之間﹐已緊緊偎向牆角﹐卻也沒有忘記打量著上面的
    聲音來處。
        設非是他這般的快速﹐就不能及時得窺一斑──
        ─片衣影﹐裹帶著來人瘦長的軀體﹐幾乎就在談倫驚鴻一瞥之間﹐消失於鄰殿高聳
    的閣檐之間。
        雖然在黯淡的星月之下﹐談倫卻已看見來人穿著一襲月白色的肥大衣衫。
        這個突然的發現﹐不由得使他暗吃一驚。
        時間稍縱即失﹐他可不容對方逃過自己的這雙“招子”﹐一念既興﹐雙腳力點之下﹐
    已把身子驀地拔了起來。
        “呼──”恰似長煙一空﹐已登上了殿檐。這才見前行的夜行客﹐一路輕登巧縱﹐
    星丸拋擲般地己翻到了後面廟殿。
        好快的身法﹗不過交睫的當兒﹐已是十數丈開外。
        談倫卻是放他不過﹐隨即展開身法﹐緊躡其後。
        他已有相當時候﹐沒有施展﹐真有說不出的感觸﹐暗喜著倒也沒有生疏。
        前面的夜行人這時已來到了後面院落──
        當前是衍生在半面山坡上的一片楓林﹐這人略行打量之下﹐遂即向林中步入。+談倫
    心中動了一動﹐江湖中有“遇林莫入”這麼句話﹐意思在說﹐一切的兇險都可能借助樹
    林的黑暗面予以掩飾﹐令人不勝其防。
        眼前情形卻似略有不同﹐那是因為前面的夜行人﹐壓根兒就不知道身後有人追蹤。
        談倫略一思索﹐料定了對方必非善類﹐自己既然無意發覺﹐總要探查出一個水落石
    出才好。
        當下即取出一方絲巾﹐扎系臉上﹐施展出上乘的“踏雪無痕”輕功﹐向林內進入。
        原來林內布滿落葉﹐時日既久﹐多已枯脆﹐即使輕功再好﹐也難免不出聲音。
        談倫心中既存了仔細﹐輕功又好﹐較諸前行的夜行人便自不同。
        果然﹐就在他留神分辨傾聽之下﹐前行的足步聲﹐便自無所遁聲地落在了耳中。
        他就緊緊跟隨著前面的足步聲﹐快速前進﹐他走自己也走﹐他停自己也停。這麼一
    來﹐正可掩飾住自己足下發出的聲音﹐只要在速度上加快﹐不難接近。
        這個方法的確不錯﹐須臾之間﹐談倫已緊緊躡身其後﹐甚至於已清晰地看見了對方
    的背影。
        就在凸出的一堵巨石前﹐這人停下了腳步。
        談倫早已選好了一株大樹﹐用以掩遮身子﹐這個距離之內﹐已可使他約略分辨出對
    方形象──一個既高又瘦的影子﹐模樣里透著精悍。站定之後不時左顧右盼﹐月色里依
    稀可以窺見他那張形若吊客﹐雙顴高聳的長臉。
        這倒不禁使談倫納悶兒了。
        心中方自忖念著﹐莫非他是在等人﹖卻聽得“噗搭”一聲﹐一片火光發自來人手上
    “火折子”。熊熊火光﹐高聳尺許﹐照得他立身附近﹐一片通明。
        這麼一未﹐暗中的談倫﹐可就看清楚了對方這副長相﹐濃眉大眼﹐滿面黃須﹐一身
    疾裝勁服﹐卻在外面加著一襲銀色長披﹐頭上齊額處﹐扎著一條約三指寬的黃色綾子﹐
    剩下老長的一截﹐雙雙飄拂在腦後﹐一看之下﹐即令人想到是屬於某處特定的標志。
        黃須漢子手里的火折子﹐一連在空中晃了幾圈﹐突地熄滅收起﹐卻只見對面山坡上
    飛鳥般地落下一人。
        噗嚕嚕夾著一陣疾風﹐來人已落身當前﹐卻是一個身著僧衣的光頭和尚。
        談倫心中動了一動﹐暗忖著這又是怎麼回事﹖卻聽見後來的和尚出聲道﹕“日月乾
    坤──”
        前來的黃胡漢子﹐冷冷一硒道﹕“我主萬歲﹗”
        後來和尚立時雙手抱拳道﹕“常子威。兄台是……”
        黃須漢子像是報了名字﹐只是聲音頗低﹐談倫沒有聽清﹐無論如何﹐這“常子威”
    三個字清晰在耳﹐使得他猝然憶及那日溫泉沐浴﹐鄰室的兩個假和尚﹐常子威正是其中
    口操北京音調的那個黃眉尖臉漢子。
        這個突然的發現﹐不禁令他暗自吃驚﹐由常子威的身份﹐聯想到眼前的夜行人﹐也
    就可知一個大概。
        如此一想﹐談倫也就越加地注意、留神傾聽。但是雙方距離頗遠﹐二人說話聲音又
    低﹐難以聽清。
        對方二人喁喁私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談倫有意趨前靠近一些﹐一來眼前似已到
    了楓林盡頭﹐林木稀疏﹐極易暴露身形﹐再者﹐他心里不得不提防著另一個假和尚──
    那個姓官的﹐幾經猶豫之下﹐他只得暫時隱住不發。
        雙方繼續交談著什麼﹐卻不見那個人稱“笑面無常”姓官的假和尚現身而出。
        眼看看來人那個黃須漢子抱拳告辭﹐假和尚常子威回身相送﹐一徑向著談倫掩身之
    處走過來。
        常子威邊走邊自笑道﹕“要不是李爺今夜來這一趟﹐兄弟真還耗不住了……嚇嚇﹐
    不瞞老兄說﹐這個假和尚的滋味﹐可真不好受﹐頭一樣﹐每天光吃素﹐我就受不了﹗”
        姓李的黃須漢子站住了腳﹐冷冷地道﹕“再忍忍吧﹐不會太久了﹗”
        常子威說﹕“李兄既然這麼說﹐兄弟也就放心了﹐我們就暫時在這里候命了﹗想不
    到杜海波竟會遭了毒手﹐要不是李兄透露﹐我們兩個真還蒙在鼓里﹐不知道是誰下的毒
    手﹖這麼看起來﹐冷月畫軒里還真有能人﹐可真不能掉以輕心咧﹗”
        黃須漢子閃爍著一對眼珠子﹐東瞧西瞧地﹐似乎提防著有外人在場﹐殊不知談倫就
    近在咫尺樹後﹐他卻是無從窺見。
        “這件事透著怪﹐沒有十分証據﹐証明是冷月畫軒里的人下的毒手。屍首是在小客
    棧發現的﹐身上帶著傷﹐都臭了﹐為恐打草驚蛇﹐我們暫時還不能聲張﹐如果真是冷月
    畫軒里面的人下的手﹐這件事可就麻煩……”
        “除了姓巴的有這個能耐﹐還能有誰﹖”
        “也不一定……”
        姓李的吟哦著﹐冷冷地道﹕“這里面怕還有外人……”
        這句話﹐不禁使得樹後的談論猝然吃了一驚。
        常子威也像是為這句話而怔住了。
        “怎麼﹐莫非發現了什麼特別的情況﹖”
        “事情還沒准兒﹐也說不上是冷月畫軒里面的人下的手姓李的壓低了嗓門﹕“上個
    月﹐騰越地面上很不平靜﹐一連發生了三條命案﹐這件事可透著稀罕﹗”
        “死的是什麼人﹖”
        “倒不是咱們大內來的人﹐可也有點關系。”
        姓李的冷冷地說﹕“只說是南昌郡侯府那邊來的人﹗”
        談倫一動也不動地靜立樹後﹐盡管這句話給他帶來了無與倫比的震憾。
        “南昌侯……”常子威甚是驚訝地道﹕“你說是銀刀段小侯爺那邊的人﹖”
        “還拿不准﹐段小侯爺沒有承認﹐不過騰越府傳出來的話﹐卻說是段小侯爺那邊打
    發人來﹐把屍首給運走了﹐還關照不許聲張。”
        談倫聆聽至此﹐不由得臉上現出了一絲苦笑。事實証明﹐他所猜測的沒有錯﹐銀刀
    段一鵬顯然是放不過自己﹐必欲置自己於死地。
        真沒想到﹐今夜無意之間﹐竟會聽見這個消息﹐談倫內心真有無比的激動﹐這些消
    息正是他渴望知道的﹐姓李的簡直像是單為說給他聽的。
        “這里面又有段小侯爺什麼事﹖”
        常子威盯視著來人﹕“難道姓段的也想插上一腳﹖”
        “有什麼稀罕﹖”
        “難道他也想攬下這個功﹖”
        “正是如此。”姓李的喃喃說﹕“姓段的他也不是傻子﹐誰不想加官晉爵﹖照說他
    干他的﹐我們干我們的﹐各不相干﹐可是想想看﹐萬一要是讓他給搶了功﹐我們這幫子
    人﹐往後還怎麼在大內混下去﹖”
        “這倒也說的是。可是﹐難道還能為了這件事﹐和姓段的翻了臉﹖”
        “那倒也用不著……”姓李的抬手摸著他的黃胡子﹕“這件事‘老頭子’很不樂意﹐
    不惜全力以赴﹐看樣子像是跟姓段的�可狹耍□□桓市氖湓謁□稚希 □
        常子威“哼”了一聲﹕“不是兄弟說一句洩氣的話﹐這件事要是姓段的插手﹐還真
    麻煩﹐誰不知道他銀刀段小侯爺的威名﹐一口刀﹐出神入化﹐可真了不得──除非老頭
    子親自出馬還差不多……”
        姓李的嘿嘿笑了幾聲﹐冷冷地道﹕“往後瞧吧﹐他段一鵬厲害﹐咱們也不含糊﹐真
    要把老頭子給逼出來﹐只怕他也開罪不起……常老哥﹐你把話傳給官爺﹐沒有老頭子的
    話﹐千萬不能輕舉妄動﹐我會隨時和你們聯絡﹐我去了﹗”
        雙方抱拳為禮﹐就此別過﹐一頭栽進了黝黑的楓樹林子﹐姓李的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既然摸清了姓李的底細﹐談倫無論如何是放他不過了。
        像是風吹草動﹐又似月影偏斜﹐總之﹐姓李的腳程不謂不快﹐卻依然甩脫不開背後
    隱約里﹐緊緊躡著自己的那個人。
        如同一縷幽魂﹐那麼若即若離地緊緊躡著他﹐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
    幾次以後﹐姓李的膽上生毛﹐不能不當它是回事﹐而加以注意了。
        驀地停住了腳﹐姓李的來了個“怪蟒翻身”﹐唰地轉過來身。
        “呼──”身後那個鬼影子﹐更像是撲面疾風﹐直襲過來。
        一驚之下﹐姓李的“噢”了一聲﹐右掌翻處﹐事先扣在掌心里的一枚“喪門釘”﹐
    夾著尖細的一縷勁風﹐“哧──”直發而出。
        身後的那個“鬼”端的好身手﹐隨著他卷動的一片袖風“叮﹗”喪門釘反彈出去﹐
    深深地釘進了樹干。
        一片冷月透過了空中濃密的樹帽﹐照射著現場這片不足方丈的空隙﹐使得來自大內
    的這個“人”﹐看清了身後的這個“鬼”──當然他並不是一個真的鬼。
        這一點﹐在姓李的一經注視之下﹐立刻認定。
        “你是……”
        仔細地辨認著對方﹐不勝驚詫之至。
        “我是來要你命的人﹗”
        說時﹐這個黑影子﹐又自向前面偎近了一些。
        姓李的心中一驚﹐一雙濃眉﹐倏地直豎起來﹐根根黃須好像刺蝟也似地直立起來。
        既然出身大內著名的錦衣衛﹐手下當然不含糊﹐心里害怕是另一回事﹐卻也不能臨
    陣退縮。
        “你﹖哼哼﹐少給你李爺爺來這一套﹗”
        一邊說﹐那一雙黑光淨亮的眸子﹐頻頻在對方身上轉著﹕“光棍眼里揉不進沙子﹐
    你報個萬兒吧﹐李某人接著你的﹗”
        話聲方落﹐右手後探﹐銀光乍閃﹐已把一口狀如殘月的“弧形劍”撤在手中。
        兵刃在手﹐姓李的膽力頓壯﹐只是對方那人﹐顯然不把他看在眼中。
        “這片楓樹林子﹐原是你曝屍埋骨的地方﹐只是我卻忽然動了惻隱之心﹐不妨暫時
    留下你半條性命﹐給你主人捎上一個口訊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說著他身子反倒向後面退開了一些﹐深邃的目光﹐即使在夜色里﹐亦有凌厲奪人之
    勢。
        “你到底是誰﹖”
        緊接著﹐他腳下一點﹐進勢如風﹐手里的“弧形劍”划出了一道銀光﹐直向著對方
    當頭劈落下來。
        這一劍透著高明﹐說是“太公釣魚”﹐卻是另有虛玄──“劈中掛二”。隨著他大
    幅度抖開的劍勢﹐一片劍影﹐直向著對方整個上身罩落下來。
        如此猛烈的劍勢﹐在彼此一照面的當兒﹐猝然施出﹐確實具有凌厲的威力﹐但是對
    方這個神秘人物﹐身手更是驚人。
        那麼凌厲猛烈的一天劍影里﹐這人卻只施展了“一長二轉”﹐看來極見輕松的兩個
    動作﹐滴溜溜地打了個轉兒﹐姓李的劍勢﹐敢情連對方的身邊兒也沒有沾著﹐竟自落了
    個空。
        一劍落空之下﹐姓李的已知道不是好兆頭﹐倏地向後一收﹐就勢打了個旋風﹐掠出
    七尺開外。
        對方敢情好涵養﹐兀自站在原處沒有移動。
        姓李的一驚之下﹐這才知道遇見了厲害的對頭﹐看樣子今夜晚﹐在這個陌生怪客手
    上﹐只怕討不了什麼好來﹐一念之興﹐心膽俱寒。
        “憑你這兩下子﹐還不配跟我遞爪子﹗”
        這人身子緩緩向前移動了一些﹕“有什麼厲害的玩藝兒﹐你就繼續施出來吧﹗”
        夜色甚黑﹐除了對方這個人﹐以及那一雙灼灼光采的眼睛之外﹐簡直什麼也認不清。
        姓李的黃須漢子不由得後退了一步﹐獰聲笑道﹕“足下身手不弱﹐只是……哼哼﹐
    你我素昧平生﹐冤有頭﹐債有主﹐找上我李某人﹐又是為何﹖”
        蒙面人並不著惱地道﹕“你來點蒼﹐當然不會無因﹐我找上你一點也不冤枉﹐你為
    什麼﹖我又為什麼﹖彼此心里有數。今天遇見了我﹐你就認了命吧﹗”
        黃須漢子姓李名元烈﹐早年亦為武林黑道出身﹐投效錦衣衛不過三年﹐由於為人精
    明﹐手底下也不含糊﹐短短時日之內﹐已蒙上峰重視﹐不次拔擢﹐現為當局最受重視的
    二十七名黃帶衛士之一。
        論身份已有六品的功名﹐不要小瞧了他這名“東廠”的衛士﹐平日走州過府﹐狐假
    虎威﹐差一點的人頭﹐就連話也難得跟他說上一句﹐這類人假公濟私﹐狗仗人勢﹐真正
    是作惡多端﹐今夜平日地遇見了厲害對頭﹐也算是命該如此了。
        雙方對答之際﹐李元烈早已二次蓄勢﹐就在蒙面人話聲方歇的當兒﹐冷叱一聲﹐掌
    中弧形劍再次揮出﹐卻是由下而上﹐卷起一道長虹﹐直向著當前蒙面人正面全身反劈過
    來。
        這一劍李元烈運足了勁道﹐彼此距離又近﹐設非事先有備﹐成竹在胸﹐萬難躲閃。
        蒙面人正是胸有成竹﹐有備在先。似乎在李元烈出招之前﹐他已窺知了先機﹐是以
    無論前者劍勢何等罡烈﹐卻也難犯其身。
        眼看著蒙面人直立的身子﹐霍地向後面一收﹐凹腹吸胸﹐成了中空之勢﹐整個身子
    這一霎看起來﹐活像一只無腰的大蝦﹗
        妙在李元烈的劍﹐正是由對方身子彎起的這個弧度里揮了過去﹐幾幾乎擦衣而過﹐
    險到毫厘之間﹐依然是走了個空。
        一招落空之下﹐李元烈便知不好﹐隨著他揮出的劍勢﹐腳下用力一點﹐騰身就起﹐
    卻是慢了一步。
        耳聽得對方傳過來的一聲冷笑﹐緊接著是長劍出鞘的一聲龍吟﹗
        一股冷森的劍氣﹐夾帶著青蒙蒙的耀眼奇光﹐像是冷電加身﹐李元烈只覺得身上一
    陣子發冷﹐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一只右臂﹐連帶著握在手上的那口弧形劍﹐齊著臂根已
    自被斬落下來﹐隨著對方劍光卷處﹐足足飛起了丈許高下﹐“叭噠﹗”墜落當場。
        李元烈痛哼了一聲﹐身子一連兩個打閃﹐蹌出了七尺開外﹐卻沒有倒下去。
        “好……你……”
        話聲未歇﹐大股鮮血已自他斷臂傷處怒湧出來。一霎間﹐他那張臉就像是雪也似的
    白。
        猛可里面前人影一閃﹐對方蒙面人已現身當前﹐隨著對方揚起的劍鞘﹐幾乎在同一
    時間里﹐已點中了李元烈斷臂附近五處穴道﹐頓時止住了勢如泉湧的流血。
        李元烈身子再一次打閃之下﹐連驚帶嚇﹐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聲坐倒地上。
        黑暗里﹐他所能看見的﹐依然只有對方一雙閃爍著的的精光的眼睛。
        雙方距離得那麼近。
        李元烈所能感覺的﹐只是無比的恐懼﹐簡直像離死去不遠﹐先時的恃強凌厲﹐早已
    化得無影無蹤。
        “你……”
        說了這個字﹐一時舌橋不下﹐只管呆呆地看著對方﹐全身戰栗不已。
        “你可以走了﹗”
        一面說﹐蒙面人用手指了一下地上的斷臂﹕“把這個帶回去﹐馬上用冰鎮起來﹐如
    果找對了人﹐還可以給你裝上﹐只是這一輩子﹐休想再拿刀動劍了。”
        李元烈乍聽之下﹐立時將那只斷臂搶在手上。
        “誰……誰有這個本事﹖”
        “銀刀段一鵬﹗”蒙面人冷冷地道﹕“去看看他﹐也許有辦法。”
        李元烈雖是斷了一臂﹐卻並不覺得十分疼痛﹐血也沒有再繼續流﹐顯然對方在點穴
    止血的同時也施展了止疼的手法﹐才能使自己免於崩潰﹐觀其出手﹐武功簡直高不可測﹐
    自己僥幸能在他手里逃得不死﹐已是不幸中之大幸﹐再不趕快離開﹐對方若是變了主意﹐
    生死猶在未卜之數。
        呆呆地看著對方那張蒙住的臉﹐想到了自己眼前所落得的下場﹐一時只覺得透骨的
    涼﹐死中逃生﹐仇恨復起﹐這一口氣無論如何也難以嚥下去。
        “多謝足下不死大恩……李某今生只要有三分氣在……就忘不了……”
        說時﹐他已晃晃悠悠地由地上站了起來﹐眸光里充滿了悲忿﹐又似有說不出的淒涼。
        “朋友你報個萬兒吧﹐李某人回去把你當祖宗一樣地給供起來﹐晨昏一炷香﹐保佑
    足下你長生不死……”
        每一個字﹐都像是由牙縫里擠出來的﹐顯示著他心里恨惡之深。卻是無比的遺憾﹐
    但能有絲毫出手制勝對方的把握﹐他也不會放過﹐實在是一點都沒有。說著說著﹐他竟
    自淒涼地笑了起來﹐那副樣子真像是恨不能把對方生吞進肚里。
        蒙面人微微笑道﹕“你會知道我是誰的﹐不必急在一時。回去告訴你主子﹐缺德事
    不宜再為﹐否則﹐只要我活著一天﹐決計不會容他得逞﹐我不送你了﹐你走吧﹗”
        “好﹗”李元烈挫齒出聲﹐臉上發青道﹕“我還會再來的﹗”
        “那就太不幸了。”
        蒙面人冷森森地笑道﹕“我要是你﹐就不會再來﹗”
        深邃復冷峻的目光﹐再一次在李元烈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從而滋生出無比的寒
    意。
        “多謝足下你的好心﹐咱們後會有期﹐告辭﹗”
        話聲一落﹐驀地掉過了身子﹐一路縱馳﹐如飛而逝。
        打量著他前去消逝的背影﹐蒙面人悵悵然似有所思。
        今夜的短兵相接﹐已為他在心里描繪出來日大難的先聲﹔今夜的出手﹐事實上也已
    把他卷進了未來大戰不可或缺的主要核心﹐他再也無能脫離這片是非之地了。
        夜風里﹐他情不自禁地又自發出了咳嗽……
        對於“大理”知府鄭淵來說﹐這兩天的日子實在不怎麼好過。
        原來他這地方是“天高皇帝遠”﹐誰也管不著的地方﹐想不到一夕之間﹐風水變了﹔
    有事沒事的人﹐好像都喜歡到這個地方來逛一逛﹐他這個地方官﹐職責所在﹐便不能不
    與聞問了。
        普通人倒也罷了﹐偏偏來人﹐都是些有鼻子有眼的人物﹐哪一個也不好對付﹐都得
    他這個知府大人親自出面應付。
        第一撥來人顯然是京里下來的﹐一共是四個人﹐人還未到﹐先由省里下來了八百里
    廷寄快書。
        鄭大人開視之下﹐直驚得目瞪口呆。
        除了“雲南等處布政使司”轉來的一角公文﹐另加上“布政使”的一紙手令﹐顯示
    著來人不同一般的身份──“欽命上差﹐聽令侍候”。
        就只是這八個字﹐已夠這位四品正堂折騰的了。
        “人”被接到了專迎上差的“朝陽館”﹐來人顯然大有來頭。一番酬對﹐才知道四
    個所謂的“欽命上差”﹐竟是來自直屬皇帝的親軍“上二十二衛”中最為惹眼的“錦衣
    衛”。論官職﹐不過是小小的三個“總旗”﹐由一名姓賴的“鎮撫”率領﹐可是鄭知府
    卻知道這些個被俗稱為“蕃子”的“錦衣衛”上差﹐哪一個身上都有一身好功夫。
        這類人常常是無事生非﹐打著皇帝親軍極特殊的“錦衣衛”身份﹐在外面招搖撞騙﹐
    無所不為﹐動輒殺人﹐地方州府碰著了他們﹐除了極盡小心地張羅著接待之外﹐一個弄
    不好就會砸了差事﹐毀了前程﹐是以每每視為畏途。
        鄭知府把這四個要命的主兒讓到了“朝陽館”﹐一番盛情接待之外﹐臨去前﹐還特
    意留下了一位善於交際的周“通判”﹐囑他移住“朝陽館”﹐隨時聽憑使喚﹐為四位上
    差各處聯絡奔走效勞。
        想想看﹐這樣的四個人﹐一旦在這里住了下來﹐似乎短時間還沒有走的意思﹐身為
    地方官的知府大人﹐又如何能安下心來﹖除了善意的接待﹐小心巴結之外﹐別無良策。
        來人雖頂著“錦衣衛”的特殊身份﹐看起來簡直和一般江湖黑道人物並無二致﹐滿
    身的風塵氣息﹐既刁又油﹐只是一樣﹐住下來絕口不談公事﹐一個個“守口如瓶”。周
    通判陪著吃喝﹐挖空了心思﹐也休想打聽出一點點來龍去脈﹐以及此行四人所負有的特
    殊任務﹐這就讓鄭知府平添無限納悶﹐大費思忖了。
        讓他頭疼的事﹐猶不止此。
        緊接著四個錦衣衛之後﹐大理地面上可又來了貴客。
        ───艘畫舫﹐轉載著遠自南昌而來的段小侯爺夫婦一行﹐道是游山玩水﹐選勝登
    臨吧﹐總之一來到了大理地面上﹐可也就不打算動彈了。
        鄭知府心里滿是狐疑﹐可也不能裝不知道﹐說不得又自打起精神﹐小心接待一番。
        段小侯爺不同於“錦衣衛”來的四個“蕃子”﹐他是世襲的“郡侯”爺﹐食邑一方﹐
    雍容華貴﹐自有其威風氣勢﹐鄭知府盡管存心巴結﹐他卻不輕易領他盛情。
        原來小侯爺未來之前﹐先已著人布置好了住處﹐行館就設在極具風光幽勝的“洱海”
    之濱﹐是一李姓官商的別館。
        主人很懂得官場酬酢﹐又與小侯爺兩代交好﹐一向在南邊發財﹐只說侯爺游滇﹐樂
    得送上這個順水人情﹐就把宅子連同一干僕役借給了貴客。
        段小侯爺有了李姓富商的殷勤﹐自然就不便再勞駕鄭知府這一邊的了。
        大理地面上﹐先後來了這兩撥貴客﹐盡管是事屬機密﹐雙方俱不欲張揚﹐可是該知
    道的人還是知道了。
        特別是有“銀刀”之稱的段小侯爺﹐除了他世襲的“郡侯”身份之外﹐最最為人樂
    道的﹐還是因為他在武林中享有的崇高身份。
        人們只要一提到段小侯爺﹐立刻便會聯想到﹐他那個有“銀刀”之稱的外號﹐以及
    他傳說中鬼神不測的一身武功與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蓋世刀法。特別是在傳說中他的唯一
    勁敵青麟劍客談倫死了之後﹐段小侯爺的身價更是百尺竿頭﹐又上了一層﹐在浩瀚的五
    湖四海﹐顯然成了唯我獨尊之勢。
        人們樂談段小侯爺﹐最為膾炙人口的還是他與女俠玉燕子冷幽蘭的一段結合經過。
        其實就只是一個玉燕子冷幽蘭﹐已足以引發人們的好奇﹐更何況再加上她與銀刀段
    小侯爺的離奇結合。
        這件事非僅江湖樂道﹐並也事傳官場﹐早已名動公卿。正因為這麼一來﹐小侯爺一
    行的行蹤﹐也就格外的隱秘。
        傳說中玉燕子冷幽蘭的美﹐仿佛是天上仙子、月里嫦娥﹐原本她的行蹤﹐就已經撲
    朔迷離﹐“神龍見首不見尾”﹐自嫁與段小侯爺後﹐雖未必“藏之金屋”﹐事實上一般
    江湖人物﹐再要想一睹她的芳容﹐即使並非全無可能﹐也屬難之又難了。
        鄭知府在接待之余﹐未嘗沒有動過一睹佳人的好奇念頭﹐只可惜他的這一點小小好
    奇心願﹐直到此刻﹐也未能實現。
        遞上了拜貼手本﹐足足又等了有半盞茶的時間﹐這位傳說中的神奇人物段小侯爺才
    施施然地出現花廳。
        鄭知府立刻由位子上站起來請安問好。
        這已是他與小侯爺第三次見面。前兩次匆匆一見﹐小侯爺旅次未定﹐未及多談。今
    天他是專程來拜訪﹐對方一切粗安﹐應該是可以談上話了。
        “這兩天京里來了人﹐下官不得不親自照顧﹐直到今天才來看爵爺﹐請安問好﹐還
    請爵爺勿以怪罪才好﹗”
        一面說﹐鄭知府依照官場上的習俗﹐深深地向對方打上一揖。
        “鄭大人不必客氣﹐請坐下說話﹗”
        說著他自個先在一張紫檀木外加猩猩紅緞子坐墊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看上去也不過是三十上下的年歲﹐虎額燕頷﹐長眉俊眼﹐襯著偉岸的玉立長軀﹐小
    侯爺只憑著這個貌相﹐就令人肅然起敬。
        偏偏他舉止瀟洒﹐談吐從容﹐眉梢眼角更有萬種柔情──這便是他集“富貴”、
    “武功”之外﹐最能打動淑女們芳心之處了。
        “爵爺客居之中﹐如有什麼需要﹐只請關照一聲﹐下官立刻著人辦到。”
        鄭知府搓著兩只手﹐嘻嘻笑著﹕“夫人那邊也是一樣……這地方比不得京城﹐還要
    請爵爺多多擔待﹗”
        “鄭大人太客氣了。”
        段小侯爺微微一笑﹕“我倒覺得這邊很好﹐天氣也好﹐不冷不熱。我這里什麼都不
    缺﹐你就不必多費心了﹗”
        “是是﹗”鄭知府賠笑道﹕“要說到天氣﹐這里可是真沒話說﹐尤其是爵爺住的這
    個地方﹐駕二水夾群山﹐夏無酷暑﹐冬無嚴寒﹐四時如春。爵爺與寶眷能在這里小住上
    一些時候﹐倒是值得的﹗”
        段小侯爺微微點頭聽著。
        鄭知府道﹕“爵爺如果有雅興﹐卑職可以著人准備一號官船﹐爵爺可以攜同夫人﹐
    在這洱海湖上游游﹐也很有個意思﹗”
        “嗯﹖”段小侯爺並不十分熱衷的樣子﹕“你說說﹐都有些什麼好玩的地方﹖”
        “這個……”鄭知府如數家珍地道﹕“洱海狀如人耳﹐源出洱源山﹐總匯十八溪之
    水﹐下委於漾□江、瀾滄江﹐這里山多極了﹐爵爺看看……湖的四周全是山。說到玩處﹐
    洱海上面有三個島﹐遍植奇花﹐還有所謂的‘四洲九曲’之勝﹐比起昆明湖來倒也不差
    呢﹗”
        段小侯爺點頭道﹕“鄭大人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到湖上看看去﹐你就隨便安排個
    日子吧﹐時間也用不著急﹐反正一半天我們還不打算走﹗”
        “是是﹗”鄭知府連連道﹕“卑職知道﹐知道﹗”
        段小侯爺微微含笑道﹕“剛才你說到前兩天京里下來了人……是怎麼回事﹖”
        鄭知府愕了一愕﹐這才點著頭道﹕“詳細情形﹐下官還不大清楚﹐公事照會上說是
    奉旨緝拿什麼要犯﹐至於拿的是什麼人﹐下官可就不知道了﹗”
        段一鵬冷冷一笑﹕“不用說﹐來的是錦衣衛的蕃子了。”
        他是爵爺的身份﹐才敢直呼來人為“蕃子”﹐鄭知府卻沒這個膽量了。
        “是……一共是四位上差﹐這些人身手都不錯﹗”段一鵬問道﹕“領頭的是誰﹖”
        “是一位姓賴的軍爺﹗”
        “賴長慶﹗”段一鵬立刻呼出了對方姓名﹕“這人我見過﹐是把好手﹐就是為人狠
    了一點﹐恐怕不大好侍候。”
        微微一笑﹐拿眼睛瞅著發愕的鄭知府﹐略似椰揄的樣子。
        “吃著濕的﹐拿著干的﹐只怕貴府台在這件事情上要破費幾文了﹗”
        “這……”鄭知府意似不解地道﹕“爵爺是說……”
        “大不了花幾個錢吧﹗”
        段小侯爺不經意地道﹕“這早已是朝廷的陋規了﹐所謂‘在家吃糧﹐出外吃官’﹐
    鄭大人你怎能不知﹖只是這個姓賴的比較狠一點就是了﹗”
        幾句話說得這個鄭大人額角直冒汗﹐想一想﹐那個姓賴的果如對方所說﹐你跟他說
    三句話﹐他頂多回你一句﹐鼻子里有事沒事總愛哼哼兩聲﹐尤其是他拿眼睛瞧你的時候﹐
    似笑非笑﹐更像是你有多少把柄攢在他手里﹐隨時都可以舉發你的樣子﹐看來誠然不假﹐
    自己倒是要十分小心地應付這個人了。
        其實又何止姓賴的一個人﹐同來的三個主子﹐看神態每一個也都不是省油的燈﹗
        心里這麼盤算著﹐外表不自禁地現出了一片深沉﹐落在對方段侯爺眼中﹐自是心里
    有數。
        “這些蕃子說是難纏﹐倒也並不盡然﹐只是不能全用官場上的那一套來應付也就是
    了。”他微微一笑﹐略以懷柔地道﹕“這件事鄭大人你也不必太過費心﹐好在這個賴長
    慶過去與我有過幾面之緣﹐於公子私我都照顧過他﹐也許我的話他還能聽﹐改天你有機
    會請他過來一趟﹐他知道我在這里﹐也就不會過於與你為難了﹗”
        鄭知府聆聽之下﹐大喜過望﹐忙不迭地連連道謝不已。
        段一鵬一笑道﹕“鄭大人你不必客氣﹐也許在這個姓賴的身上﹐我多少可以幫幫你
    的忙﹐可是接下來的人﹐我可就幫不上這個忙了﹗”
        鄭知府又是一怔﹕“爵爺是說……”
        “難道鄭大人還不知道﹖”段一鵬含笑說道﹕“大內方面﹐又有人下來了﹗”
        “這……”鄭知府有點傻了﹕“他們來這里﹐又為了什麼﹖”
        段一鵬微微一笑﹐搖搖頭道﹕“這是他們的機密大事﹐外人不得而知﹐我只是提醒
    鄭大人一聲﹐這個戚剝皮可不比別人﹐他官高權重﹐一個侍候不妥﹐輕則丟官事小﹐只
    怕連性命也難以自保。”
        “啊﹗”這可是鄭知府沒有想到的﹕“爵爺是說朝廷來了欽差大員﹖”
        “比欽差大員更難侍候的主兒。”
        段一鵬冷冷地說道﹕“鄭大人可曾聽過‘戚剝皮’這麼個人﹖”
        “啊﹗”鄭大人臉色頓時為之一變﹕“聽過……爵爺指的是戚指揮使……戚老大人﹖”
        “不錯﹐就是他。”段一鵬的臉色忽然變得冷了﹕“戚楓﹐這個老頭子你應該知道﹐
    只伯是當今天下最最難纏的人了。他就要來了﹗”
        “是。”鄭知府愣了一愣﹐賠著笑臉道﹕“要不是爵爺提醒﹐卑職還蒙在鼓里﹐有
    關戚老大人的一切﹐下官也只是道聽途說﹐尚請爵爺賜告其詳﹐也好心里先自有個打算。”
        “你找錯人了﹗”
        小侯爺冷冷一笑﹕“我與他並不很好﹐在他眼睛里﹐未嘗會看得起我這個侯爺﹐我
    也不買他的賬﹐只怕他對我還心存芥蒂。”
        “原來如此……”鄭知府皺著一雙眉毛﹕“這麼說起來﹐戚老大人可也太……”
        原想說“專橫霸道”﹐話到口邊﹐終不敢冒失出口。
        段一鵬一笑道﹕“如今官場﹐走他們路的人極多﹐由另一面看來﹐對鄭大人未嘗不
    是一個加官進祿的機會。只是此人生性吝嗇﹐度量狹窄﹐剛愎自用﹐眶眥必報﹐如果沒
    有一身賤術媚骨﹐善於拍馬奉迎﹐這條路卻也不易行走。怎麼﹐鄭大人你……”
        “爵爺不要錯會了下官之意。”
        鄭知府靦腆地含著笑﹕“他老人家是欽命上官﹐來此是客﹐下官職責所在﹐焉敢怠
    慢﹖爵爺既然對戚老大人略知其詳﹐示知一二﹐下官也就受惠不淺了。”
        段一鵬道﹕“這個戚楓的幼年出身﹐我一概不知﹐只知他有一身奇異武功。早年蒙
    術士袁珙的推薦﹐在今主上還是燕王之時﹐即在殿前效力﹐主上即大位之後﹐自是青眼
    相待了。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論官位不過是三品的功名﹐說到實權﹐哼﹗只怕那些一
    品大員﹐也要瞠乎其後。此人生性奇淫﹐夜不虛度﹐有一偏好﹐鄭大人你可知道﹖”
        鄭知府正中下懷地道﹕“爵爺賜詳。”
        段小侯爺莞爾一笑﹐站起來走向窗前﹐略有所思地向著窗外一片平湖秋色眺望著。
        鄭知府賠著笑﹐小心地趨前跟上去﹕“爵爺。”
        “也罷﹐我就指給你一條升官發財的晉身之階吧﹗只是……”
        段小侯爺深邃的眸子﹐似笑不笑地盯著他﹕“功名富貴﹐不假以人﹐我若告知鄭大
    人這個晉身的妙計﹐你卻又當如何謝我﹖”
        “這……”鄭知府笑逐顏開地道﹕“但憑爵爺吩咐。”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鄭知府笑得有些牽強﹕“卑職宦中不豐﹐怕是報效不……”
        “鄭大人你想左了。”
        段小侯爺目光透著古怪﹕“這件事我們容後再說﹐先談談這位戚老大人的特殊嗜好
    吧﹗”
        一聽對方要的不是錢﹐鄭知府心里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眼前的這個“晉身之階”﹐
    卻是萬萬不容錯過。
        “爵爺是說戚老大人性喜漁色﹖”
        “對了﹗”
        “那也不難﹐”鄭知府笑道﹕“這件事卑職記下了﹐老大人國之棟梁﹐總要物色那
    清白人家﹐才堪承受﹗”
        “這麼說﹐你打算找什麼樣的女子孝敬﹖”
        “這……”知府大人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爵爺你說呢﹖就是初夜未破的童身也
    是有的……”
        “那你就錯了﹗”小侯爺冷冷地道﹕“這麼一來﹐鄭大人你可害人害己了﹗”
        鄭知府可就又傻了眼。
        “鄭大人莫非不知這位戚老大人身負異稟﹖尋常女子﹐萬萬難以承當﹐卻也不合此
    老脾胃﹐總要那久歷風塵﹐體態剛健過人的半老徐娘……”
        於是﹐段小侯爺附向知府耳邊﹐小聲細語了一番﹐鄭知府先是怔了一怔﹐像是有些
    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終於作出了會心微笑。
    
    第五章 道是無情卻有情
    
        燈下﹐段一鵬展現著他那一口奇窄細長的銀鞘寶刀。
        刀身三指來寬﹐兩尺七八寸長短﹐遍體為銀﹐卻打磨出一圈圈魚鱗旋光﹐通體上下
    耀眼生輝。
        試拔以發﹐格向刀鋒﹐吹氣一口﹐發身齊腰而斷﹐簌簌向四下紛落──這便是所謂
    的“吹毛斷發”了。
        刀名“銀蛟”﹐出自前人名匠﹐到底何人之手﹐已是不容考據。自為小侯爺重金購
    得後﹐以其不世身手、傑出刀法﹐端的如虎生翼﹐平添了無限聲威。
        每一回﹐段一鵬持刀在手﹐或是執燈夜看﹐都會激生出無比豪情﹐意氣干雲。
        這口刀在他手里確實無限風光﹐會過了多少能人異士﹗經歷了多少英雄歲月﹗確實
    沒有辜負了少年時光﹐堪稱是走遍天下無人堪敵。
        除了一個人……
        “如果他真的已經死了……”接下來的那句話﹐便應該是﹕“我便是真的舉世無敵
    了﹗”
        然而﹐無時無刻﹐這個原該早已經被認定成為事實不是問題的問題﹐到了現在﹐反
    倒“死灰復燃”成了一個大大的疑問了﹗
        他的來﹐其實正是與此有關。他急欲澄清此事﹐抹去這個掩蓋在他心靈上的陰影﹐
    這個陰影實在說對他的心理影響太大了。
        那只是屬於他與談倫兩個人之間才知道的一件小小隱秘﹐也許早已該淡忘了﹐他卻
    偏偏不時記起﹐出現在回憶里……每一次﹐當他想起這件事時﹐總會令他興起一種忿恨﹐
    卻又簡直不知道如何發洩才好﹗
        那已是六年以前的事了……
        浣花江畔。
        春陽正暖。
        兩個並世的少年奇俠﹐基於某種微妙的心理因素﹐正在作一場武功的“印証”。
        雙方並沒有仇恨﹐但戰況的激烈卻像是作一場殊死之戰。肅殺的氣勢籠罩著未解的
    江上春冰。
        “青鱗劍”對“銀蛟刀”。劍氣如虹﹐寶刀似雪﹐閃爍的寒光﹐足使大地戰栗﹐天
    宇無光。
        那一戰﹐青鱗劍客談倫以神奇詭異的“月上柳梢”一招﹐戰勝了小侯爺。
        時間的倉促﹐間不容發﹐彈指萬變。
        青鱗劍刺穿了段小侯爺的一襲輕裘。冰涼的劍身﹐緊緊貼著他的腰際﹐迫使著意氣
    風發的小侯爺﹐不得不站直了身子﹐垂下了他那一口自認為天下無敵的蓋世寶刀。
        那一霎﹐其實是那麼的短暫﹐然而﹐當時在段小侯爺的感受里﹐卻像是整整一天時
    間那麼長久。
        “血”凝固了。
        “氣”閉住了。
        “人”僵住了。
        誰能想像得到﹐那一霎給他的恥辱與羞慚有多麼大﹗對他來說﹐那一霎簡直天昏地
    暗﹐他仿佛已不是血肉之軀的一個人﹐而變成了冰天雪地里的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談倫總算表示了他應有的風度﹐甚至於對落敗的段小侯爺﹐沒有說上一句刻薄的話﹐
    就那麼緩緩地收回了他的長劍﹐揚長而去。
        真恨不能地上有一道地縫讓自己鑽進去……
        真恨不能對方的劍鋒﹐所刺穿的不是身上的狐裘﹐而是自己的心……
        真恨不能……
        然而﹐什麼都不是﹐都沒有﹗對方只是帶著他的勝利﹐一言不發地去了。
        這種羞辱﹐使他覺得真比對方辱罵他一千句一萬句更厲害﹐真比對方的劍穿過自己
    的心臟更痛苦﹐更殘酷……
        就是從那一霎開始﹐他對自己立下了狠毒的心願﹕今生今世﹐絕不與對方共生天地。
        固然﹐他之深愛玉燕子冷幽蘭﹐也是事實﹐然而那麼迫不及待﹐不擇手段地去搶先
    得到她﹐甚至於施出令人不齒的手段﹐向江湖散播談倫已死的“不實”謠言﹔這一系列
    的作為﹐未嘗不是他根深蒂固的報復心理作崇。
        有人親眼目睹談倫的確罹患了苗疆的瘴毒怪症﹐因此他便直覺地認定了談淪必死﹐
    甚至於他一度確實認為對方真的已經死了──直到月前他所派出緝察實情的三個手下﹐
    相繼橫屍這里﹐才使得他大生震撼﹐心中產生了疑問……
        屍身現存“漾□”縣衙﹐只怕早已腐爛無復辨認﹐想要就此判斷誰下的手﹐只怕已
    是妄想﹐充其量也只能假設是某人所為﹐卻不能就此認定是談倫所為。
        果不然﹐談倫他真的還活著。
        這個天底下﹐誰又能抗拒已經中身的瘴毒﹖一年、兩年……算算時間﹐這已是第三
    個年頭了。
        陣陣湖風﹐由敞開著的軒窗吹進來。
        紗罩里的燈蕊搖搖欲熄。氣溫已顯著地轉涼﹐令人意會到這已是秋深的季節。
        他感覺著如此的氣悶﹐仿佛心上壓著大塊的鉛﹐真像是被談倫看不見的一只手掌﹐
    掐著了嚥喉﹔這只手更像是在慢慢地收緊著﹐如不能及時掙脫﹐總有一天會使他窒息而
    亡。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見了青鱗劍客談倫的飄逸英姿一一這個天底下自己唯一心存忌
    畏的人﹐他真的如果還健在……未來的情勢發展﹐將是何等一番情景﹖
        段一鵬只覺得手足冰冷﹐有些兒不寒而栗。
        卻在這時﹐有一只溫暖復細嫩的手﹐輕輕攀住了他的肩頭。若在平日﹐心情和暢時﹐
    小侯爺亦非不解風情﹐該是一番何等旖旎受用﹐然而這一霎﹐正當他心存憂慮恐懼的當
    兒﹐這只手的突如其來﹐簡直就像是大敵談倫的突然出手。
        段一鵬霍地向下一矮﹐借勢翻身﹐輕叱一聲﹐掌中寶刀待將掄起之際﹐才自看清了
    來人是誰﹐不由臉上一紅﹕“幽蘭﹗是你……”
        曳著輕輕的一襲紗縷﹐面前的玉燕子冷幽蘭﹐真有令人傾倒的醉人風姿。
        她幾乎嚇了一跳﹐黑大明亮的一雙眼睛﹐只有一分上來的喜悅﹐剩下的是關懷、驚
    悸﹐以及不著邊際的迷惑﹗
        雲鬢新解﹐散發如雲。粉項微呈﹐潔白如玉。略似豐腴了些兒的婀娜體態﹐透過款
    款腰肢﹐豐隆下軀﹐散放著無與倫比的成熟少婦氣質﹐眉梢眼角﹐風情萬種﹐每一回﹐
    當她望向段一鵬﹐即使不說一句話﹐都能使小侯爺為之怦然心驚﹐愣上半晌……
        “玉燕子﹗玉燕子﹗”這般迷人的綽號﹐也只有眼前這等遍世難逢的絕色佳人才得
    擁有﹐才配享用。
        “玉燕子”非只說明了她輕盈的體態﹐更似說明了她的絕世輕功。她也曾一劍來去﹐
    騰雲嘯風﹐懲奸去惡﹐在江湖上享有第一女俠的大名。這些似乎俱都是過去的事了。
        兩年前﹐自從她委身嫁與世襲的南昌“郡侯”﹐成為雍容華貴的侯爵夫人之後﹐便
    像是完全脫離了前此的江湖生涯﹐已不復再拿刀動劍了。
        一個仗劍除惡﹐萍聚風散的武林俠女﹐一旦成為世襲的侯爵夫人之後﹐前後生活的
    對照﹐該是何等巨大的差異﹖從千變萬化到絕對靜止﹐這其中是絕難加上一個相同的等
    號。
        玉燕子冷幽蘭卻竟然也適應了。
        她快樂、幸福、滿足﹐就像是睡在柔軟的天鵝絨里。一個生活在快樂幸福里的人﹐
    是不會回憶過去的。至此﹐那昔日山盟海誓的戀人談倫﹐所能給她的影響﹐已微乎其微……
        雖然在初聞談倫去世的消息時﹐她的傷心不容置疑﹔情緒的低落﹐簡直去死不遠﹐
    以之與今日的快樂對照﹐那是絕對殊異的兩個極端。
        該要如何說呢﹖
        怎麼樣才能解說清楚這種看似無能相容的感情矛盾﹖
        畢竟人死不能復生﹐“人”也不能永遠活在緬懷過去中。“擁抱痛苦”固有其一時
    的神聖價值﹐但是當快樂來臨時﹐那所謂的“痛苦”就像光明驅逐黑暗那樣﹐霎時間去
    離無蹤。
        兩年了﹐這不算短的日子里﹐年輕俊美的夫婦﹐共浴愛河﹐鶼鰈情深。
        段小侯爺終能以至誠、財富﹐帶給了玉燕子冷幽蘭由衷的快樂﹐就連遺留在冷幽蘭
    心里的最後一點兒“遺憾”﹐也看似不復存在了。
        “你怎麼啦﹖”
        帶著一絲迷惘﹐冷幽蘭的一雙澄波眸子﹐靜靜地轉過段一鵬略似汗顏的臉﹐最後落
    在了他手里的那口“銀蛟”寶刀上──結合以來﹐倒是很少見他動過刀──這又是為了
    什麼﹗
        “啊……”段一鵬臉上賠著笑﹕“沒事兒﹐今夜月色甚好﹐一時技癢﹐原想練一回
    刀……”
        說時﹐寶刀入鞘。
        冷幽蘭靜靜地偎依著他坐下來﹐臉上重綻笑靨道﹕“結果呢﹖”
        “結果……你就來了。”段一鵬貪婪的目光﹐在妻子豐腴的胴體上轉著﹕“你怎麼
    還沒有睡﹖天可不早了﹗”
        “睡不著﹗”冷幽蘭淡淡地笑著﹐眼神里透著一些兒機伶﹕“這幾天你怎麼了﹖看
    起來怪怪的……一鵬﹐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別亂說﹗沒有的事﹗”
        作了一個爽朗的微笑﹐段小侯爺習慣性地挑動著他的雙肩﹐緊緊地握住了冷幽蘭一
    只柔荑玉手﹕“我們不是很快樂嗎﹖會有什麼事﹖幽蘭﹐你喜不喜歡這里﹖”
        冷幽蘭這才放開了心﹐向著窗外瞥了一眼﹕“這里真美﹐真想不到這里會有這麼大
    這麼美的一個湖﹐要能坐船在上面玩玩﹐該有多好﹗”
        段小侯爺笑道﹕“好﹐明天我就叫人給你准備船。只要你高興﹐天天都可以。”
        他隨即把白天鄭知府來訪說了一遍﹐冷幽蘭聆聽之下﹐頓時開心地笑了。
        執起妻子白潔的一只纖纖玉手﹐段一鵬無限憐惜地看著──也同昔日的青鱗劍客談
    倫一樣﹐一直在打算著﹐有朝一日﹐能夠把一枚極其珍貴的“七星翡翠”戒指﹐戴在宛
    如春蔥的手指上。
        甚至於﹐他原已知道﹐當日談倫之所以深入苗疆﹐正是為了要親手得到一塊“七星
    翡翠”﹐據說他已如願以償﹐只是自身卻不幸罹染了瘴毒﹐而後情勢的發展﹐終不能如
    其所願﹐以至於他歷經千辛萬苦所得到的珍飾﹐一直未能戴在冷幽蘭的手指上。談倫果
    真未死﹐還在人世﹐這該是他生平一件最大的遺憾了﹗
        又何嘗不是段一鵬的一件憾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冷幽蘭突地由對方握中抽出了手。秋波一轉﹕“七星翡翠是不是﹖”
        段一鵬呆了一呆﹐旋即笑道﹕“你真聰明﹐你猜得不錯﹐我一直都在希望﹐能有一
    天……”
        冷幽蘭面色忽現淒涼﹐搖搖頭道﹕“算了﹐我不想要……”
        說著﹐她輕輕抬起手來攏了一下散置在額上的幾根散發﹐像是觸及了什麼﹐默默地
    望向窗外﹐清澈的眸子里﹐渲染出一縷淡淡愁緒。
        也許這不是僅有的例外。每一次﹐只要她想到了“七星翡翠”﹐便會情不自禁聯想
    到了談倫﹐從而引發起一種莫名的傷感。就像這一霎﹐談倫的影子便是無論如何也驅之
    不去。
        也不知向著窗外那遼闊的湖面凝望了多久﹐總之這一霎﹐盤據在她腦子里的便只有
    談倫一人──那個像是早已為自己所淡忘了的不幸人兒。
        不知不覺里﹐冷幽蘭臉上泛起了一抹紅暈﹐心里像揣了個小鹿﹐那麼忐忑難安。
        “唉……談倫﹐你如地下有知﹐可會怪罪於我﹖”
        眨了一下眼睛﹐目光里無限迷惘﹕“談倫﹐請你原諒我嫁給了你所怨恨的人……但
    是你果真地下有知﹐悉知我今日之生活美滿、幸福﹐也就不忍再怪罪我了。唉﹗談……
    倫……”
        這麼想著﹐真有無限寂寞﹐使她驚訝的是﹐原來事隔兩年。自己並沒有真地忘了
    “他”這個人﹐只是一直生活在甜蜜之中﹐不曾想起罷了。
        一旦想起來﹐不知道這個人在自己心目中﹐竟然占據著如此重要的地位﹐敢情他的
    影子﹐早已根深蒂固地盤據在自己心靈深處了﹐逐之不去﹐驅之不離。這可是她沒有想
    到的。
        “你在想什麼﹖”
        段一鵬一直都在注視著她﹐那一雙灼灼的眼神﹐像是銳利的兩根鋼針﹐深深地刺進
    到對方的心里。
        冷幽蘭最怕接觸他這樣的眼神了﹐在他直視的目光之下﹐不自禁地移開了眼睛﹐紅
    著臉﹐她微微地搖了一下頭﹕“沒什麼……”
        偷眼一瞧﹐段一鵬的一雙眸子﹐兀自瞬也不瞬地盯著她﹐這情景﹐分明他已瞧透了
    自己的心事﹐不由得心里便著了慌。
        “我要睡了﹗”
        說了這句話﹐冷幽蘭站起來便待離開。
        “站著﹗”
        段一鵬忽地自位子上站了起來。
        冷幽蘭心里一驚﹐這才發覺到段一鵬的臉色有異。
        “你……怎麼了﹖”
        “你不要騙我﹗”段一鵬冷冷地笑著﹕“我能看透你的心。”
        “你……”冷幽蘭略似不自然地笑道﹕“一鵬﹐你怎麼了﹖你生氣了﹖”
        段一鵬忿忿地走到她面前﹕“說﹐你剛才在想什麼﹖是不是他﹖哼﹗原來你心里一
    直都還忘不了他﹗說﹐是不是﹖”
        冷幽蘭像似嚇了一跳﹐不由向後退了一步﹐老實說﹐段一鵬這番嘴臉﹐顯然前所未
    見﹐猝然間發作﹐真令她一時有置身雲霧的感覺﹐簡直無所適從。
        “一鵬﹐放開你的手……”
        一面說﹐冷幽蘭抬手﹐把段一鵬用力抓著自己膀子的一只手拉開來──段一鵬這只
    手上顯然用了相當的力氣﹐然而﹐玉燕子冷幽蘭可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弱者。
        自然﹐如果雙方都施展出全力較量﹐冷幽蘭只怕還不是段一鵬的對手。
        只是眼前還無此必要﹐是以﹐在冷幽蘭作色略施真力之下段一鵬也就知趣地松開了
    那只手。
        雖然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卻也能令意氣風發的段小侯爺﹐意會到自己的嬌妻﹐並非
    全然是捐棄個性、任人欺凌的人。
        他原有一腔妒火待發﹐這一霎﹐在接觸到對方凜然的目光之後﹐反倒是心有所警﹐
    發作不出﹐眼睜睜地看著她轉身離開步入內室。
        段一鵬只覺得無限氣餒﹐嘆息一聲﹐就原位坐下來。
        燈影婆娑﹐他的思慮更見起伏。
        “我這是怎麼了﹖”
        想到冷幽蘭方才驚嚇於自己凌然氣勢的眼光﹐段一鵬只是由衷地感到歉然﹐本質上
    他深愛冷幽蘭的一顆心﹐卻是不容否認﹐只是這個“愛”卻包羅了過多的“自私”。
        是運用了多少狡智、兇險、毒惡的手段之後﹐才擁有得到的。
        想到了青鱗劍客談倫﹐他真有無限氣悶﹐不由得站起來﹐來回地在房里走了一陣﹐
    卻又定下來。
        像是突然間有所發現﹐第一次使他感覺到﹐談論的陰影在他擁有冷幽蘭兩年之後﹐
    又重新出現眼前﹔像是一片看不見的烏雲﹐隱隱地籠罩在他與冷幽蘭的頭頂上﹐如不能
    即時清除﹐終將會帶來可怕的暴風雷雨﹐那時就前功盡棄了。
        對於銀鈴公主朱蕊來說﹐這是史無前例的大膽嘗試﹐感受實在太奇妙了。
        今夜﹐在談倫的貼身侍護之下﹐他們兩個已是第四度大膽地喬裝出游﹐奇妙的感受﹐
    一次比一次更有趣。食髓知味﹐欲罷不能。
        第一次他們偷偷下山﹐只在茶館里喝了一碗茶﹐就匆匆地轉回冷月畫軒。
        第二次﹐談倫帶著她逛了一次廟﹐在佛前朱蕊還求了一支簽﹐是“上上簽”﹐大吉
    大利﹐朱蕊高興得跳了起來。
        第三次他們在夜市的小攤子上吃了一碗“過橋米粉”﹐嘗了幾個“破酥包子”﹐確
    是美味之至。
        每一回來去﹐都是談倫連施輕功背負著她﹐人不知﹐鬼不覺。妙的是﹐在這麼看似
    驚險的一連串行動之後﹐朱蕊的病勢﹐非但沒有加重﹐繼續惡化﹐反倒日有起色﹐顯現
    出前所未見的好。既經巴壺公認定﹐馮元與史大娘也就大放寬心﹔談倫功不可沒﹐顯然
    成了最受歡迎的人物。
        今夜──第四次出游﹐在心理上朱蕊已不再緊張﹐而是興趣盎然。
        把一頭青絲向上兜起﹐扎上一方讀書仕子的方巾﹐搖身一變﹐成了個翩翩風度的美
    少年﹐只是模樣兒過嫩了一點兒﹐尤其是不便開口說話﹐否則嬌聲嬌氣的﹐一張嘴准把
    人給嚇壞了。
        無可奈何﹐雙方約定﹐在人前朱蕊便只得暫時客串啞巴﹐有話也只有在沒有人的時
    候才能說﹐未免掃興。
        時當“戌”未﹐南大街一片燈火燦爛﹐正是夜市的開始﹐各家買賣行號﹐燈火通明﹐
    布招高張。游客來往﹐多如過江之鯽﹐好不熱鬧。
        在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子前﹐朱蕊喜孜孜地站住了腳步﹐談倫緊緊隨在她身後。
    表面上像是沒事人兒一樣﹐其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只要略有不對﹐就得趕緊回
    避應對。自然﹐以他這等身手﹐屈作朱蕊的侍從﹐實在是不應該再有什麼意外了。
        這里原先就圍著十來個人﹐大人小孩都有。
        老奶奶抱著小孫的﹔小媳婦兒三三兩兩﹐吱吱喳喳說個沒完。大家的眼神兒﹐卻都
    讓羊角燈下賣糖人兒的那一雙巧手給吸住了。
        小火爐子嘎嘎直響冒著泡兒﹐熬著糖漿。
        賣糖人的老漢拿起來﹐向著平整的一方白色大理石板上慢慢澆下去﹐要它是個人就
    是人﹐要它是個馬就是馬﹔有提著大刀的“關二爺”﹐有打登州的“秦二爺”﹐還有景
    陽崗打虎的“武老二”。嘿﹗像是跟“二爺”干上了﹐全是行“二”的﹐可真熱鬧。
        糖人淋好人﹐老漢拿起一根小鐵簽﹐該扎的扎﹐該描的描﹐一番“畫龍點睛”之後﹐
    無不維妙維肖﹐栩栩如生。在沒干透之前﹐粘上一根竹簽子﹐往干草圈子上一插﹐這就
    大功告成。
        朱蕊還是第一次見過﹐只看得兩眼生花﹐仿佛腳下生了根﹐怎麼也動彈不了啦。
        弄好的糖人還不待插上草團﹐就被圍看的人給搶著買走了﹐七嘴八舌地亂作一團。
        朱蕊也不甘示弱﹐搶著買了個“老鼠盤燈”﹐喜孜孜地扔下了錢﹐同著談倫手牽手
    地這才離開。
        “嗯﹐真甜﹗”
        舔著手上的糖老鼠﹐朱蕊瞟了身邊的談倫一眼﹐笑瞇瞇地道﹕“你也嘗嘗﹗”
        朱蕊嘎呀了一聲﹐站住腳道﹕“你看看嘛﹐人家叫你舔舔味兒﹐誰要你真咬的﹖不
    來啦﹗”
        可不是嗎﹖雖只是一小口﹐卻把個老鼠嘴尖兒給咬掉了﹐瞧瞧她那副小模樣﹐擰著
    眉﹐嘟著嘴﹐倒像是真的生了氣﹗
        “不管啦﹐你得賠我一個﹐要不然我可是不依﹗”
        還有什麼好說的﹖兩個人只得又轉回去。再回來的時候﹐朱蕊手上卻多了一個大的
    ──“獅子滾繡球”﹐這才回嗔作喜﹐高興得不得了。
        一陣子當當鑼響﹐可就不禁又吸住了朱蕊的好奇心。
        “咦﹐那是什麼﹖”
        “玩猴兒戲的﹗”
        “什麼是玩猴兒戲﹖”一面說﹐她拉著談倫﹕“走﹐我們過去瞧瞧﹗”
        談倫不便掃她的興﹐只得點頭答應﹐暗地里卻是存了十二萬分的仔細。
        朱蕊見他答應﹐高興得拉著他就往前趕﹐卻因人多﹐去得晚了﹐只能站在外層。朱
    蕊分開人群﹐就要往里面擠﹐卻被談倫拉住﹐示意地向她搖了一下頭。
        還算好﹐前面人自動地讓開了空隙﹐朱蕊也就當仁不讓走了進去﹐談倫只得跟過去。
        場子里這會子可熱鬧啦﹐正在表演猴子騎山羊﹐當當鑼聲里﹐戴著面具的一只猴子﹐
    騎在羊背上﹐滿場子亂轉﹐時上時下﹐十分矯幢。
        兩個梳辮子的大姑娘﹐捉對兒地正自廝打不休﹐雖是名副其實的“花拳繡腳”﹐看
    來倒也緊湊有趣。
        貴為公主的朱蕊﹐對於這類街頭賣藝的江湖把式﹐哪里見過﹖一時看直了眼。
        場子里兩個姑娘打得甚是熱鬧﹐博得如雷掌聲。
        坐在場子當中的老頭兒﹐兩只黃眼睛卻只是注意著進出的人群。朱蕊、談倫這樣的
    兩個人﹐焉能被他漏過﹖直覺地便自認是財神爺來了。
        鑼聲小住﹐這老頭兒便自嚷嚷道﹕“丫頭們好生看打﹐貴客來了﹗”
        邊說邊自表演了一手絕活兒﹐卻把右腳向外一踢﹐飛起了一雙鋼刀﹐這雙鋼刀匹練
    般地化成兩道白光﹐雙雙直向著場子里兩個姑娘頭上落去。
        朱蕊不由得驚得呀了一聲。
        兩個大姑娘嬌叱一聲﹐一個上步作勢﹐一個滾身躍起﹐不偏不倚﹐正好迎著了落下
    的刀﹐巧妙地接在了手上。
        場子里雷般地爆了聲好﹐看到這里﹐談倫輕輕拉了一下朱蕊道﹕“我們走吧﹗”
        朱蕊卻是不依﹐用著像是請求的眼光看著他﹐腳下就是不動。
        場子里的那個老頭兒﹐當當一連幾聲大鑼﹐拉開嗓門幾道﹕“既有貴客捧場﹐大丫
    頭二丫頭你們這就賣命玩一趟真的吧﹗”
        當當兩聲鑼響。
        “接下來就給各位來一場‘雙刀會美’﹗像不像﹐三分樣﹔各位老爺太太您這就賞
    臉吧﹗”
        說著說著﹐鑼聲當當又自敲起。
        小伙計拴好了羊和猴子﹐兩個姑娘蝴蝶穿花也似地施起了身段﹐場子里爆雷般地又
    自叫起了好來。
        這當口﹐老頭兒卻笑嘻嘻地來到了朱蕊身前﹐向著二人深深地打上了一個躬﹕“二
    位大爺﹐看個賞吧﹗”
        朱蕊扭過臉看向談倫﹐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談倫卻丟下了一塊碎銀子﹐不容分說﹐
    匆匆拉著她離開現場。
        “怎麼回事﹖”
        朱蕊奇怪地看著談倫﹕“為什麼不看了﹖”
        談倫小聲地道﹕“人太雜了﹐你就別多問了﹗”
        走了一程﹐朱蕊賭氣地站住腳道﹕“為什麼嘛﹐人家看得正好﹐你偏要走﹗”
        談倫指了前面一個賣湯圓的布招挑子道﹕“我們吃湯圓去。”
        卻見一個細高身材﹐身著黑綢子長衣的中年人﹐正自站定腳步﹐睜著一雙微微凹入
    的深邃眸子﹐直眉豎眼地向著二人望著。
        看人看得過於明顯﹐就連朱蕊也覺出來了﹐她原本還待說些什麼﹐吃這人直眉豎眼
    的一看﹐倒是不好再說了。
        二人隨即走向那個湯圓挑子。
        “不要回頭﹗”
        正要回頭的朱蕊﹐聽見談倫這麼一聲﹐頓時止住了動作﹐心里一驚﹐這才明白了談
    倫何以會中途退出的道理﹐敢情是有人留意上了自己。
        要了兩碗湯圓﹐談倫、朱蕊面對面地落座。
        偷眼瞧了一眼﹐黑衣人兀自向著這邊望著﹐瘦削的臉上滿是懸疑──這人足有六尺
    開外的身高﹐臉色黑里泛紫﹐雙顴高聳﹐襯著凹目凸眉﹐稱得上是輪廓分明。
        借著端碗的勢子﹐朱蕊小聲問﹕“這個人是誰﹖”
        “別看他﹐還說不定。”
        談倫一面說著﹐正眼也不多看那人一眼﹐若無其事地﹐用筷子把一個湯圓叉開來﹐
    讓里面的熱氣散一散﹐白糖豬油桂花的餡兒﹐瞧著挺香的樣子。
        朱蕊低著頭喝了口湯說不要看不要看﹐她卻偏偏忍不住﹐又向著那人站處瞟了一眼。
        “啊……他走了。”
        “沒走遠﹗”談倫照舊吃著他的湯圓﹕“就在右面拐角上。哼﹗”
        朱蕊趕忙往右面看了一眼﹐人擠人全是腦袋﹐可就是沒看見那個穿黑衣服的人。
        “沒有……”
        “再看看﹐坐著的那一堆﹗”
        朱蕊聆聽之下﹐心里一動﹐再看一眼﹐可不是嗎﹖那家伙正自吃面呢。背朝著這邊﹐
    雙方隔著一條街﹐來往行人這麼一擠﹐設非是仔細盯著﹐真還看不清楚。
        “原來不是的……”
        朱蕊用手拍拍胸﹐像是松了口氣﹕“我還以為是沖著我們來的呢﹗”
        “本來就是沖著我們來的﹗”
        “你是說……”朱蕊睜大了眼睛。
        “用不著害怕﹐都有我呢﹗”
        微微一笑﹐指了一下她碗里的湯圓﹕“你只管放心吃湯圓吧﹗”
        朱蕊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吃了一口﹐禁不住又向那邊瞟了一眼。
        談倫冷冷一笑﹕“他走了﹗”
        可不是嗎﹖剛才還坐在對面吃面﹐眨巴眼兒的工夫﹐他老人家可又失蹤了。
        “咦﹖”朱蕊一時顧不得再吃湯圓﹐只管四下里找那個人。
        談倫只是不動聲色地吃著湯圓﹐一碗六個湯圓﹐一個個進到了肚子里﹐看看朱蕊道﹕
    “你還吃不吃呢﹖”
        朱蕊搖搖頭﹐一顆心像是全在那個黑衣人身上﹐只把黑油油的一雙眸子﹐頻頻四下
    里打轉﹐卻是看不見對方的人影。
        “他走了﹗”談倫胸有成竹地道﹕“只是沒走遠﹐如果我沒猜錯﹐他在前道上等著
    我們呢﹗”
        “那可……怎麼辦﹖”
        “用不著害怕﹐這個人我還對付得了。”
        說著談倫即由位子上站起﹕“算賬﹗”
        兩側是參天的碧竹﹐風引竹搖﹐發出了一片沙沙聲。飄落而下的竹葉﹐襯以當空皓
    月﹐仿佛是下著極其別致的竹葉雨。人行其間﹐果然是十分的詩情畫意。
        朱蕊丟下了手上發黏的糖人﹐笑嘻嘻地道﹕
        “今天晚上真好玩﹐明兒我們再來好不好﹖”
        談倫一雙深邃的眼睛、始終都在留意著兩側林子里的動靜﹐這麼濃密的竹林子﹐別
    說是藏上幾個人﹐就是千軍萬馬﹐也不易為人發覺﹐談倫不得不打起精神﹐提起十二萬
    分的仔細小心。
        天上雖有月光﹐但是兩側的竹子過多﹐似乎將當中的空間都掩遮住﹐洒下來的光影
    殘破不全﹐時明時暗﹐給人以陰森森的感覺。
        朱蕊忽然覺出來有些害怕﹐把身子緊緊地偎向談倫身邊﹐心里卻是說不出的興奮。
    在她來說﹐一腳踏出冷月畫軒之外的一切所見﹐俱都是新鮮的……”
        前面來到了一片空曠的場地﹐像是一個十字交叉的路口﹐在那里聳峙著一座頗為寬
    大的茅草亭子﹐月光之下﹐倍覺幽雅。
        過了這個亭子﹐再穿過同樣竹蔭夾道的一片林子﹐便到了點蒼山腳之下。
        他們總是習慣在亭子里先歇一下腳﹐然後再轉道登山﹐而這時候﹐亭子里總坐著一
    個賣“炒米糖開水”的披蓑老人﹐開水壺在爐火上發著嗚嗚的鳴叫聲。
        朱蕊像是對什麼事都充滿了好奇﹐都極感新鮮﹐炒米糖放在碗里﹐被開水一沖﹐嗤
    嗤有聲﹐洒上幾滴桂花露﹐她卻吃得津津有味。
        緩緩地打量著那個亭子﹐黑黝黝的﹐里面沒有點燈。
        朱蕊站住腳﹐很失望地道﹕“他沒有來……”
        可是﹐緊接著她卻又看見了坐在亭子里的人影﹐不覺重綻笑靨﹐正待率先跑過去﹐
    卻被談倫伸手攔住。
        “慢著﹗”
        “怎麼﹖”
        朱蕊像是嚇了一跳。
        談倫看了她一眼﹐緩緩地道﹕“你認錯了﹐不是那個賣炒米糖的﹗”
        朱蕊再看了幾眼﹐果然不大像﹐亭子里既沒有點燈﹐更沒有嗚鳴的開水鳴叫聲。坐
    著的這個人﹐一身黑衣﹐背向外邊﹐只看背影﹐倒像與先前所見的那個人有幾分相似。
        “是……他﹖是那……個人﹖”
        “不錯﹗他在等著我們。”
        一霎間﹐談倫的眸子里閃爍著的的精光﹕“你用不著害怕﹐跟著我沒錯﹗”
        說畢﹐隨即一步步向著茅亭步進。
        朱蕊緊緊偎在他身邊﹐心里很害怕﹐可是這多日以來談倫所給他的安全感﹐大大地
    勝過了內心的怯慮﹐使她深深地覺得﹐只要有談倫在她身邊﹐無論多大的難關﹐都能度
    過。
        “你們來了﹖”
        說話的竟是坐在亭子里的那個人﹐一面說時﹐這個人緩緩地站起﹐回過身來。
        可不是嗎﹖正是剛才在湯圓攤子上﹐二人所見的那個人──凹目凸眉、刀削過那般
    樣的一張瘦削長臉﹐月光下益見猙獰。
        談倫二人一直來到了亭邊不遠﹐才行站住。談倫在前﹐朱蕊在後﹐兩個人一言不發﹐
    只是靜靜地向著亭子里的那個人看著。
        赫赫笑了兩聲﹐露著白森森的一嘴牙齒﹐這個人緩緩步出了茅亭﹐那一雙充滿了凌
    厲眼神的眼睛﹐先在談倫臉上轉了一轉﹐隨即盯向朱蕊身上。
        “失敬﹐失敬﹗這一位小哥兒﹐看來好風光﹐不知仙鄉何處﹖倒不像是本地人呢﹗”
        說時﹐他腳下前移﹐待將向朱蕊身前走來。
        可是立刻他卻又中止了這個動作﹐驀地轉向正面的談倫﹐顯現出十分詫異驚訝神態。
        談倫仍自站立在原處﹐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雖然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發出聲說
    一句話﹐可是發自體內的“無形罡氣”﹐卻已使得對方猝然間有些警惕﹐而不敢一上來
    就有所妄動。
        四只精光內斂的眼睛交接之下﹐黑衣人冷笑著點了一下頭﹕“這位朋友﹐好本事﹗”
        話聲方頓﹐一片凌人氣息﹐直似由對方談倫身邊揚起﹐地面上“刷啦”一響﹐刮起
    了大片竹葉﹐直向著黑衣人站立的身子襲來。
        像是吃了一驚﹐黑衣人霍地向後退了一步﹐由他怒睜著一雙眼睛及神色看來﹐必然
    他作勢以迎﹐像是在作某種內功的抗衡。
        空中竹葉略見停頓﹐刷地齊落地面﹐緊接著再一次地揚起﹐有如飛蝗萬點﹐直循著
    黑衣人身側四周颼然作響﹐直刮了過去。
        黑衣人原本直挺的身子﹐在這個勢子里﹐萬難直立﹐晃了一晃﹐禁不住又自向後面
    退了一步。
        剎那間﹐他那張長臉上所顯現的便不止是驚異了﹐“光棍一點就透”﹐對方是什麼
    斤兩﹐其實已是十分清楚﹐黑衣人焉能不心里有數﹖
        但是﹐他生性要強﹐加以本身所從事的工作一直給他“高高在上”的特殊榮譽之感﹐
    確實令他不便輕言撤退﹐就像這一霎﹐他雖然已測知對方絕非易與之輩﹐卻偏偏不能就
    此甘心﹐況且對方那個像是“女扮男裝”的雛兒﹐引發了他的強烈好奇﹐使得他在眼前
    接觸里﹐非要一探究竟不可。
        “閣下請報上大名﹐這是向哪里去﹖”
        一面說時﹐黑衣人抱了一下拳﹐兩只閃爍的眸子﹐只是在朱蕊身上轉著﹐臉上現著
    那種陰森森的笑﹐卻又不能對面前的談倫掉以輕心。狼顧鷹視﹐益見其猙獰奸險。
        談倫憑著過往的經驗﹐幾乎在一照面的當兒﹐已可測出對方的身份﹐剩下來的只是
    有待証實而已。
        “我的名字不必告訴你﹐往哪里去你更用不著知道。倒是你行動鬼祟﹐讓人心存不
    解﹐我勸你還是不要惹是生非﹐速速退開的好﹗”
        說話之時﹐談倫運足了功力﹐腳下又自向前跨出了一步﹐力道前驅﹐呼地一聲﹐揭
    起了黑衣人前襟下擺。
        黑衣人一聲叱道﹕“大膽﹗”
        他卻也不是好相與﹐隨著他後退的身子﹐驀地向空中直拔了起來﹐借著起身之勢﹐
    一腳直向談倫上身踢來。
        談倫一個快速的閃身﹐挪出了身子﹐正待伺機向對方出手﹐但是黑衣人卻另有所謀﹐
    好似認定了喬裝的朱蕊﹐大有蹊蹺﹐借著談倫閃身的機會﹐霍地直向朱蕊猛撲了過去。
        朱蕊乍見談倫與對方動上了手﹐心中簡直莫名其妙﹐這時忽見對方向自己襲來﹐才
    自害怕﹐叫了一聲“倫哥哥”﹐一時手足失措。
        這一聲驚呼﹐既嬌且嫩﹐不啻暴露了她的女兒之身﹗
        黑衣人的來勢不謂不快﹐只是較諸談倫﹐卻仍然慢了許多。
        像是狂風里的一片雲﹐談倫的身子極其輕巧地已切了進來於黑衣人與朱蕊之間。
        來勢是出奇的快﹐倉促之間﹐倒像是黑衣人在向他出手了──雙方在奇快的一霎﹐
    交換了一掌﹐黑衣人來得快﹐退得更快﹐在談倫猝吐的掌勁里﹐有如斷了線的風箏般﹐
    一下子飛出了丈許開外。
        總算他功力不弱﹐硬生生把彈起的身勢壓落下來﹐乍看上去不失輕飄﹐容得雙腳落
    地﹐身子一連晃了幾晃﹐足足退後了三四步﹐才得拿樁站穩。
        “好”說了這個字﹐立刻閉住了嘴﹐忍了老半天﹐才自轉過一口氣來。
        “小子……你可是自己找死……你知道爺兒們是從哪里來的﹖反了……反了……”
        腳下一個錯步﹐黑衣人兩手後探﹐向著叉開的後襟里一探﹐叮當作響聲中﹐兩只手
    上已多了一雙畸形兵刃──五行輪。
        ──足足有磨盤那麼大小﹐通體上下黑光錚亮﹐像是純鋼所制﹐卻在雪白的鋼圈上﹐
    環生著一溜子看來極其鋒利的鋼牙。
        黑衣人雙輪在手﹐平添了無限勇氣﹐雙輪猝交﹐當地一聲脆響﹐霍地分開來﹐一輪
    高舉﹐一輪平伸﹐拉出了一個架式。一雙眸子狼也似地盯著談倫﹐真像是一口把對方生
    吞下去模樣。
        談倫冷冷一笑﹐轉向身邊的朱蕊道﹕“不用怕﹐都有我在﹐到亭子里去等著我。”
        朱蕊應了一聲﹐才剛退後﹐對方黑衣人已霍地進身發招﹐隨著他猝然騰起的身子﹐
    直向著朱蕊身邊襲來。
        “大姑娘﹐我認出你來啦﹗”
        話到人到﹐一雙五行輪閃爍出冷冷寒光﹐隨著他落下的勢子﹐直向著朱蕊雙肩上招
    呼過來。
        談倫早已防到了他有此一手﹐身形輕閃﹐翩若飄風﹐再一次介入其間﹐黑衣人心頭
    一驚﹐怒叱了一聲﹕“去﹗”
        五行輪用力向下一收﹐改砸為推﹐直向著談倫前胸擊去﹐輪上狼牙鋼刺﹐划出了醒
    目的幾許寒光。直似恨不能在對方身上刺上七八個血窟窿﹐才能洩忿﹐偏偏談倫胸有成
    竹﹐黑衣人那麼快的出手﹐依然是走了個空。
        “呼──”一雙鋼輪險到幾乎已挨著對方胸衣﹐卻就是差那麼一點點沒有刺著。
        怒吼聲中﹐黑衣人一連施展了三手快攻﹐一雙五行輪﹐隨著他展動的身子呼呼連聲﹐
    配合著他巧妙的身法﹐幻化出一天輪影。看來談倫全身上下﹐全部在此一天輪影的籠罩
    之中。
        像是閃爍的鬼影﹐閃、躍、騰、挪﹐隨著對方的出手﹐談倫身勢之運轉﹐稱得上極
    其詭異﹐用之閃躲對方的一雙五行輪鋒﹐確是恰到好處。
        黑衣人一連三招快攻﹐昔日運施﹐堪稱“無往不利”﹐想不到今夜用在談倫身上﹐
    簡直全然無功。
        一輪快攻﹐全數落空。
        黑衣人自是心里有數﹐情知今夜自己遇見了厲害的對頭﹐對方身手之高﹐簡直生平
    罕見。心里一寒﹐戰志全無﹐趁著最後一式出手的余勢﹐猛地擰身作勢﹐“嗤﹗”騰身
    掠起。
        談倫卻偏偏不容他稱心如意。
        猛可里﹐迎著黑衣人進身之勢﹐驟雨狂風般逼過來大片凌人的巨大力道﹗
        恍惚里﹐猝飛起一天掌影﹐像是千百只手掌﹐一片流雲散花之勢里﹐全數向著身形
    方起的黑衣人全身上下一齊攻到。
        強風襲面﹐百掌齊飛。
        透過黑衣人目光所見﹐除了一天掌影之外﹐別無所見﹔心中一驚﹐料想著必有蹊蹺﹐
    只是眼前之勢﹐已是不容多想﹐冷笑一聲﹐五行輪向上一提﹐交叉出手﹐使了一招“撥
    風盤打”。迎著那一天掌影﹐揮了過去。
        這一手﹐果然有用。
        眼看著那一天掌影﹐迎著黑衣人揮出的雙輪﹐忽然間全數消逝﹐其微妙匪夷所思。
        黑衣人心中乍驚﹐這才知那一天手掌敢情全是幻影﹐其目的顯然是“以虛掩實”﹐
    看來必有厲害的殺手﹐掩飾其後。
        一念之興﹐大吃一驚﹐慌不迭點足就退﹐卻已是慢了一步。
        原來談倫早已看出對方是來自大內的殺手﹐自是手下不再留情﹐一經出手﹐便施展
    全力﹐務期力殲對方於雙掌之下。
        那一天掌影﹐乃是極上乘掌功“紅雲散花掌”﹐用以迷惑敵人雙瞳。對方只要一出
    手﹐便算是著了道兒。
        黑衣人雖說已自看出了蹊蹺﹐但是招式已是用老﹐耳邊上聽見發自談倫的一聲冷笑﹐
    強風襲面里﹐正前方咫尺之間﹐赫然已現出了談倫身影。
        此時此刻﹐黑衣人就算是肋生雙翅﹐也難遁開。
        隨著談倫略沉的前軀﹐一只紅通通的手掌﹐電光石火般已自遞出﹐噗一聲﹐按在了
    黑衣人小腹之上﹐後者直像是觸了雷電那般地打了個哆嗦﹐通通通﹗一連後退了幾步﹐
    緊接著直挺挺地倒了下來﹔兩只五行輪隨著他倒下的身子﹐足足飛出了兩三丈開外﹐嗆
    啷啷墜落地面﹐火星四濺﹐聲勢端的驚人。
        談倫一掌出手﹐更不遲疑﹐身形輕掠﹐翩若飛燕﹐起落之間﹐已來到茅亭。
        朱蕊雖然目睹著他的出手﹐其實什麼也沒有看清﹐只是驚嚇得睜著一雙大眼睛。
        “倫哥哥……你怎麼了﹖”
        “沒有事﹐我們快走﹗”
        當下不容分說﹐匆匆拉著朱蕊快步前行。
        十幾步之後﹐他頓住腳﹐矮下身子道﹕
        “來﹗我背著你﹗”
        朱蕊回頭看了一眼﹐對方那個黑衣人顯然自方才倒下之後。就一直沒有再站起來……
        “那個人……他怎麼了﹖”
        談倫哼了一聲﹐取出一根絲條﹐把她身子與自己緊緊系好﹐這才發足前奔。
        朱蕊見他神色慎重﹐也似有了感染。她雖活潑天真﹐不沾世俗﹐卻也覺出今夜不同
    往昔﹐似乎有了風險﹔心里一怕﹐只把一雙玉臂緊緊攀住了談倫肩頭﹐不再出聲。
        風聲沙沙﹐竹影婆娑。
        談倫一路前馳﹐身法奇快﹐忽然定住了腳步﹐留神傾聽了一下﹐繼續再行。
        朱蕊緊緊抱著他的雙肩﹐只覺得對方一雙肩臂﹐碩健扎實。幾日來她早已習慣了這
    種背法﹐一任談倫輕登巧縱﹐兔起鶻落﹐她也不再驚嚇、害怕﹐緊緊地抱著他。把臉貼
    在他背上﹐只覺得無限慰藉、溫暖﹐漸漸地﹐連先前的一些兒余悸也淡忘了。
        “倫哥哥﹐”她小聲地喚著他﹕“你真好﹐這個天底下你是我最喜歡的人﹐我要你
    永遠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談倫正自發足快奔﹐哪里聽得清楚﹖仍自繼續前馳。
        朱蕊見他沒有答聲﹐賭氣用手在他脖上拍了一下嗔道﹕“傻子﹗人家跟你說話呢﹗”
        談倫這才驚覺﹐驀地站住道﹕“什麼﹖”
        他隨即勾過頭來﹐二人四目相對﹐近到耳鬢廝磨。
        “什麼﹖”談倫仍是不知地問﹕“你在跟我說話﹖”
        驀地﹐朱蕊緋紅了臉﹐大大的眼珠子白著他﹐要想像先前那樣再說一遍﹐可是怎麼
    也出不了口……
        “算了……算我沒說就是……”
        談倫注意地看著她﹕“你覺得不舒服﹖”
        朱蕊搖搖頭﹐氣得又白了他一眼。
        談倫四顧了一下﹐道﹕“剛才我好像聽見了什麼﹐這附近四面都是林子﹐要是有人
    埋伏在這里﹐對我們很不利。只要出了這片竹林﹐我們就沒什麼好顧慮的了。”
        朱蕊延出一只玉腕﹐輕輕攏著他﹐微笑了一下﹕“我看你越來越像他們了﹐一天到
    晚疑神疑鬼的﹐你的眼睛里難道只有敵人﹐就看不見自己人麼﹖”
        談倫一時沒有會過意來﹐目光里透著不解。
        “誰是自己人﹖”
        “是我﹗”朱蕊笑嗔著﹕“就在你臉前面﹐你都看不見﹐還說呢﹗”
        說了這句話﹐再看向對方近在眼前的臉﹐尤其是談倫那一雙恍有所悟的眼神﹐她可
    就又臊得慌了。
        “現在看﹐晚了﹗”說了這句話﹐她輕輕地把他的臉搬到前面﹐才似安心地枕在他
    肩上。這一霎﹐無限溫馨﹐心里只是充滿了甜蜜。
        “唉﹗”她在想﹕“為什麼我們早不認識呢﹖但願今夜無限延長﹐直到永遠……”
        談倫正在整理他的衣裳﹐把身上拾掇得更利落一些。
        伏在他背上的公主﹐甚至於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心跳聲、呼吸聲。挑動一下細長的眉
    毛﹐臉上充滿了笑靨﹐像蠟伏在巢里的小鳥一樣﹐“咕”地笑了一聲﹐那心跳聲﹐像煞
    村墟夜臼﹐一聲聲地扣著她的心扉。這一霎固是心心相印﹐仿佛兩顆心結成了一體。
        聽著聽著﹐她忽然皺起了眉毛。
        “咦﹗”
        雖然她壓根兒也不識醫理﹐可卻也感覺出對方的呼吸有異﹕“你怎麼了﹖”
        談倫已把身上理好了﹐正待前行﹐忽然皺了一下眉﹕“我們還是歇一歇吧﹗”
        剎那之間﹐他的呼吸聲變大了﹐輕輕地咳了一聲﹐腳下蹣跚著﹐步向道邊。
        朱蕊吃了一驚﹕“你不舒服﹖”
        “不要緊﹐一會就好了……”
        說話的當兒﹐卻掩不住大聲地咳了起來。
        靜夜里﹐這咳聲甚是驚人。劈啪聲中﹐驚飛起無數斑鳩﹐空林遁音﹐既深且遠。
        一串劇咳﹐簡直像要了他的命﹐卻也嚇壞了背後的朱蕊。
        “先把我放下來吧……”她輕輕地在他耳邊說。
        “不……”談倫搖搖手﹐一面劇烈地咳著﹐一只手扶著道邊的竹子﹐好一陣子﹐他
    才回過氣來。
        “我忘了吃藥了﹗”
        “藥呢﹖”
        “就在身上。”
        一面說﹐隨即探手囊中﹐取出了一個小包﹐正是巴壺公當日轉手至青長老留交給他
    的靈藥。朱蕊由他手上接過來﹐小心地打開為他倒在嘴里。
        “可是沒有水……”
        談倫搖搖頭﹐表示無妨﹐那陣子要命的咳嗽﹐像是耗盡了他全身力氣﹐連話也不願
    多說一句。
        朱蕊幾次表示要他把自己放下來﹐他都不依﹔伏在他背上﹐因上下不得﹐又急又氣。
    看著他那個樣子﹐偏偏又幫不上他的忙﹐心里一陣子難受﹐連眼淚也急了出來。
        巴壺公的藥還是真靈﹐服下去不大會兒的工夫﹐咳嗽就完全停了﹐連呼吸也恢復到
    原有的正常。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談倫轉過臉來﹐向著朱蕊微微一笑說﹕“沒事了﹐我們可以走
    了﹗”
        朱蕊不勝驚異地望著他﹐眼淚還在眼眶里打轉。她簡直不敢相信﹐不過是霎時之間
    的事情﹐前後所顯現的形像﹐竟然會有如此大的轉變。
        “真……的﹖謝天謝地﹐剛才真把我給嚇壞了。”
        說著﹐不禁破啼為笑﹐仿佛身在夢中﹐只是說不出的慶幸、安尉﹐面前的談倫有如
    失而復得的“活寶貝”﹐下意識里直似怕他會飛跑了。
        “倫哥哥……”
        緊緊地抱住了﹐她一時喜極而泣﹐竟自在他背上泣了起來。
        談倫正待起步﹐不禁頓住﹐反過手來輕輕在她肩上拍了幾下﹐微微含笑道﹕“不要
    哭了﹐等一會你的病又犯了﹐不是好玩的﹗”
        朱蕊正自哭泣﹐聆聽之下﹐真個忍住﹐抬起臉來笑嗔道﹕“才不會呢﹐巴老爺子說
    我的病已快好了。只是你……”
        “我也快好了﹗”談倫莞爾一笑道﹕“只要我按時吃藥﹗”
        他在微笑﹐只是朱蕊卻不能看出他笑容里所涵蓄的淒涼。
        上天像是有意地在安排他們﹐給他們以邂逅、同病相憐。孤獨的俠士、落拓的公主﹐
    當他們基於一項人性中最光輝的、最真純的“愛”而有所接觸時﹐所產生的力量﹐該是
    何等強大﹗
        朱蕊只是覺得無比的滿足﹐在她生命里﹐除了父母雙親以外﹐她還從來不曾感覺過
    一個人﹐能在她心靈里占有如此重要的分量。
        擁著他寬闊的肩膀﹐貼著他似已為汗水浸濕了的背後衣裳﹐朱蕊所感覺的只是無比
    的溫馨。
        多麼大的差異呀──認識他之前﹐與認識他以後﹐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給她
    的感覺﹐仿佛是一個嶄新生命的誕生和開始﹐從而讓她感覺出生命的美好與值得珍惜。
        談倫的感受卻是極其錯綜復雜。
        他寧可“更成熟”一些﹐“更理智”一些﹐只有這樣﹐才能警惕著他﹐不會走錯了
    路﹐更重要的是不去“傷害”了別人。
        畢竟他已失去了他生命里的春天﹔未來所見﹐只是一片淒涼﹐“無可奈何”的無限
    淒涼……
        他不願把這番淒涼與殘缺﹐留贈給任何人﹐尤其是可愛的公主。
        每一次﹐當他幾乎動情而情不自禁時﹐前番意念便會油然滋生﹐像是一根尖銳的鋼
    針﹐深深地插進到他的心里﹐從而潛生起無比涼意。
        一股尖銳的破空輕嘯之聲﹐由身後長空划起﹐略呈弧度地墜向前道竹林。
        盡管是夜月之下﹐談倫卻能清晰地看見一線銀色的流光自空中划過﹔應該說﹐那是
    兩條光線﹐由於相輔而起﹐距離過近﹐所以乍看上去﹐像是一道。
        隨著這聲細尖的輕嘯﹐同時傳出來一連串的空中互撞“叮叮”細響﹐聲音不大﹐卻
    清晰在耳﹐不過是匆匆一現﹐即行隱墜於前側的竹林之內。
        伏在談倫背上的朱蕊﹐根本還無從察覺﹐但是談倫卻瞧得很清楚。
        這就証明剛才自己的猜測沒有錯﹐那就是有人已經盯上了自己二人。那一線划空而
    起的輕嘯所引發出的一串“叮叮”細響之聲﹐正是用以通風傳訊、互通款曲的暗號﹐江
    湖中稱作“青蚨傳音”﹐是由兩枚青銅錢同時捻指發出。
        打發這類制錢﹐手法有一定之巧妙﹐設非有相當的內功指勁不足為功。妙在雙錢出
    手﹐在空中的那一連串互撞出聲﹐卻要不疾不徐﹐遵循一定之規﹐才能當得上“傳音”
    同伴用場。
        試觀眼前這人的出手﹕出手高﹐勁道既足且遠﹐堪稱得上“高明”二字。以此設想﹐
    對方當非泛泛之輩。
        談倫看了一眼﹐心中有數﹕“姑娘﹐有人盯上咱們了。”
        “誰﹖”朱蕊四下看了一眼﹕“在哪里﹖”
        談倫就手由道邊折了一根竹子﹐去其枝葉﹐只留其莖﹕“就快出來了﹐你用不著害
    怕﹐一切我自能應付﹗”
        朱蕊茫然地點了一下頭﹐心正狐疑。談倫卻已用手里的竹杖﹐撥開了竹叢﹐改向濃
    密的竹林里步進。
        林內一片黝黑﹐比不得先前。
        四面參差而出的竹枝﹐任你如何靈巧都躲不過。朱蕊忍不住正要出聲﹐卻見談倫忽
    
    然定下了身子。
        “不要出聲。”他小聲地關照著﹕“有人就要來了﹗”
        話聲方出﹐果然就聽得林外傳過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聲音原本甚是輕微﹐只是
    發自如此靜夜﹐聽來卻十分的清晰。
        透過了面前一層稀疏枝椏﹐即見一條快速人影﹐風馳電掣般自眼前閃過﹐轉瞬間﹐
    即行不見。
        朱蕊心里一驚﹐道﹕“啊﹗”
        談倫卻已負著她自林內步出﹐重新上道。
        對於談倫事先預測的一番機智﹐朱蕊是打心眼兒里佩服。
        “你怎麼知道後面有人過來﹖”
        “我還知道﹐他這就又要轉回來了。”談倫干脆定下了腳步﹕“我們就在這里等著
    他﹗”
        說話之間﹐他閃爍的目光﹐已把站身附近地勢看了一個清楚﹐心中越加地有了把握。
        長久以來﹐“冷靜”一直是他用以制勝敵人的要訣。
        “如果這個人去而復回﹐那便証明我所猜測的沒有錯。”談倫冷冷地說﹕“他必定
    是沖著我們來的﹗”
        他又向前走了幾步﹐借助於一片竹蔭﹐遮住了自己身子。竹梢不時地左右晃動﹐他
    所站立的身子﹐也就時暗時明。
        “那麼﹐我也就大可毫無顧忌地向他出手了﹗”
        話聲方頓﹐即見前道盡頭陡地現出了一個小小黑點﹐一經人目﹐捷如飛猿般已來到
    了近前﹐正是方才那人去而復還。
        這人當然不會想到﹐談倫二人就自立在竹蔭之下﹔一路倏起倏落﹐飛馳而過。
        一領敞開的黑色長帔﹐隨著他起落的身勢﹐上下飄拂﹐劈啪作響。這人輕功原本就
    高﹐如此一來﹐看上去﹐簡直像是御飛而行﹐身勢之快﹐有如行雲流水。
        能夠具有這般身手的人﹐當然不是弱者﹐是以談倫之立身暗處﹐仍將難免為他發現。
        呼嘯既去﹐旋踵間又呼嘯而來。
        一去一回﹐疾如旋風﹗
        像是一只剪空翻滾的怒鷹﹐帶著大片的風。呼嘯聲中﹐已現身當前。
        談倫似乎早已算准了他會有此一手。
        他靜立半晌﹐早已把附近前後左右地勢勘察清楚﹐憑著他敏銳的判斷﹐雖不曾與對
    方說上一句話﹐可已把對方的身份、來意﹐看了個清楚。
        對付非常情況﹐當以非常身手。以談倫眼前情況﹐決計是絲毫差錯也出不得﹐對方
    來意毋容多思﹐自己又何必手下留情﹖
        自挾技行走江湖以來﹐對任何事物均不敢掉以輕心﹐尤其動手對敵﹐無論強弱﹐必
    全力以赴﹐即所謂“搏獅當用全力﹐搏兔亦當全力”﹐這才在過去年月無數次動手對仗
    里﹐永保全勝﹐所向披靡。
        眼前情形﹐他尤其不敢掉以輕心。
        這人風馳電掣﹐呼嘯來去﹐身手端是了得﹐以其傑出身手﹐特殊職位﹐一呼百應﹐
    何曾把一干江湖人物看在眼里﹖
        一片衣袂﹐帶著他自空墜下的身子﹐仿佛大星天墜。身形甫落﹐手中長刀連刀帶鞘
    向著談倫一指道﹕“吠﹗”
        下面話不容出口﹐對面的談倫已猝起發難。
        ──他顯然早已審判好了出手之勢﹐隨著腳下一個挺進之勢﹐右手竹杖已自當胸刺
    出。
        這一杖不緩不疾﹐不偏不倚﹐四平八穩﹐居中而出﹐看不出一些兒奇處﹐只是當受
    者的對方﹐其感受可就大為不同﹐極不輕松。
        來人生就黝黑皮膚﹐頭著便帽﹐身系長帔。月色里難以看清他是個什麼長相﹐只是
    兩彎長眉﹐在月色里泛著銀白顏色﹐以此來猜測他的年歲﹐很可能一大把子﹐著實不小
    了。
        這人身材奇高﹐很可能個子過高﹐以至於下意識里背顯得有些兒駝﹐一雙眸子精光
    四射﹐觀其氣勢﹐也就可以想知是一個非比尋常的厲害人物。
        談倫這一式出手﹐顯然極具功力﹐大大出乎了這個駝背長人的意外。
        嘴里啊了一聲﹐掌中長刀不及出鞘﹐尚還連著刀鞘﹐即行向外揮出。
        一股猛銳的刀風﹐即使隔著一層刀鞘﹐也十足驚人。這一刀直向著談倫所遞出的竹
    杖上猛削下來。
        原來具有上乘功力的人﹐並不一定非要借助於鋒利的兵刃本體才能殺人傷物。以眼
    前情形論﹐駝背長人雖然刀不出鞘﹐其實和出鞘相差無幾﹐那股子由刀身上聽逼運出來
    的真力﹐不要說一根小竹竿了﹐即使是一個人的項上人頭﹐也照樣能當場切落下來﹐那
    是毫無問題。
        駝背人也確實有此自信。才會如此施展。只是他未免小瞧了手拿竹竿的這個人。
        不要小瞧了那一恨細細竹杖﹐透過了談倫內力貫注之下﹐這根竹杖﹐其實堅逾精鋼。
        駝背人這口連鞘的刀﹐力道驚人﹐只是那根細細竹杖所傳出的力道﹐更非尋常﹐妙
    在這股尖細的力道﹐發自竹杖尖端﹐一經射出﹐其快如電﹐此時此刻﹐駝背人這口刀盡
    管落勢如風﹐也似乎慢了一步。
        杖勢一出﹐駝背人身上立刻有了感應──那是一股極其冰冷﹐尖銳的氣招﹐遠在竹
    杖臨近之前﹐先已暴伸而出﹐冰冷一道﹐直襲前心。
        駝背人只覺得身上一陣發冷﹐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心知不妙﹐再想抽招換式﹐已自
    不及﹐急切之間﹐慌不迭向外擰身縱出﹐行動上卻已是慢了一步。
        躲開了前心要害﹐卻躲不開側肋之間﹐“噗﹗”一聲﹐這一杖滑著他的肋骨﹐穿皮
    過肉﹐扎了一個透明的窟窿。
        杖拔﹐血標﹐霎時間已染遍了他前胸衣襟。
        “啊唷﹗”
        駝背人腳下一連打了兩個踉蹌﹐猛可里抽出了長刀。
        談倫一招得勢﹐更不怠慢﹐冷冷一笑﹐第二次進身﹐掌中竹杖其實不啻是一口鋒利
    長劍﹐在對方駝背人刀未出鞘的一霎﹐己再次襲近。
        竹杖輕抖﹐分向駝背人正面三處要害上點來。杖身未至﹐先已有凌厲的三股尖銳杖
    風﹐點一掛二。月色里但見三點杖影﹐幾乎在同時之間一舉攻到﹐駝背人即使有飛天遁
    地之能﹐在此刀剛出鞘、新創之余﹐想要同時躲過對方一式三招﹐只怕是萬無可能。
        危機一瞬里﹐一縷尖銳疾風﹐由斜刺里透空而至﹐月色下清晰地現出了一縷銀光﹐
    直循著談倫左面面頰上飛來。
        與此同時﹐另有兩線白光﹐緊循著前行白光之後﹐左右雙飛﹐同時向著談倫身側左
    右打來﹐出手之快﹐勁頭之強﹐在在顯示著發暗器人驚人的指力。
        武林中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暗器出手﹐必當出聲示警﹐多年以來﹐不論正邪兩道﹐
    遵行不悖﹐鮮見有其例外。
        然而瞪諸眼前暗中這人的出手﹐顯然大悖常規﹐設非窮兇極惡之輩﹐必屬胸羅萬險、
    居心叵測的小人。即使旨在救人﹐亦不能掩其卑鄙伎倆。
        話雖如此﹐如就“暗器”本身的功能來說﹐這般出手﹐可就顯然透著了“高明”。
        暗中人分明是用暗器手法中不常見的“金絲振腕”手法﹐連續發出。出手雖有先後﹐
    臨終卻並行一致﹐這個方向之內﹐談倫無論前進後退﹐即或是佇立原位不動﹐也都難以
    幸免。
        談倫一招方出﹐目睹之下﹐既怒且驚﹐雖是一瞥之間﹐卻已看出暗器本身﹐竟是武
    林中罕見的“蛇頭白羽箭”。出手之人如沒有十足的指上功力﹐萬難見功。
        他原有十足把握在這一次進身之勢里﹐力斃對方駝背人於竹杖之下﹐只得這麼一來﹐
    可就難免為斜刺里飛來的暗器所傷﹐尤其可慮的是﹕身後的公主朱蕊﹐更難免有所誤傷。
        兩相權衡之下﹐只是暫且饒過了當前敵人﹐竹杖怒轉﹐“當當當﹗”一連三聲脆響﹐
    三枚暗器﹐被打得左右紛飛﹐消逝無影。
        一條人影﹐緊循著出手的暗器之後﹐倏地凌空而至。
        來人瘦削矮小的軀體﹐恰與駝背人的高大﹐形成了強烈的對照。
        是“救命”也是“玩命”﹗
        隨著來人矮小的身子﹐在空中將落未下之際﹐手上的一串“九連環”已自嘩楞楞抖
    開﹐一招“撥風盤打”﹐直向著談倫當頭打了下來。
        談倫雖然背著一人﹐身手猶自靈活﹐閃掠之間﹐已自退開三尺開外。
        這人“九連環”一招落空﹐緊跟著身形後仰﹐使了一招“倒卷飛虹”、嘩啦啦大片
    響聲里﹐第二次掄動兵刃﹐直向談倫全身上下卷來。
        於此同時﹐另一旁的駝背人卻也有了緩和之機﹐雖是受傷不輕﹐卻非致命之傷﹐他
    心里恨透了談倫﹐難得來了幫手﹐自是不肯輕易撤退。
        “老七﹐別放他走了﹗給我殺﹗”
        話聲出口﹐顧不得身上的傷﹐腳下一個搶撲﹐猛然襲向談倫右側方﹐掌中刀劈頭蓋
    頂﹐直砍下來。大片刀光映著當空月色﹐像是一道閃電﹐配合著後來“老七”的“九連
    環”﹐兩相夾迫﹐確是厲害之極。
        談倫如果是單身一人﹐自不把對方二人看在眼里﹐只是眼前多了一個朱蕊﹐卻使他
    不敢掉以輕心﹐不禁給了他內心一層壓力。
        事關緊迫﹐卻已不容他多思細想。
        隨著他揚起的竹枝﹐取了一個飛挑疾穿之勢﹐砰然作響聲中﹐已自插入對方矮個頭
    手中鋼環圈內。
        談倫必然連施了十足的力道﹐隨著他力挑的手勢﹐太公釣魚般向上一掄﹐矮個頭兒
    在難當巨力的情況之下﹐活似一條大魚般被掄了起來。
        由於談倫所施展的力道極為勁猛﹐矮個頭手上的兵刃又不肯松手﹐才會這般連人飛
    起﹕“呼──”一聲直起來兩三丈高下﹐卻是頭下腳上﹐直向著地面上摔落下來。
        當然﹐在飛杖摔出矮個頭“老七”的同時﹐卻也沒有忽略了另一面的強敵駝背人。
        一片銀光蓋頂﹐眼看著駝背人手上長刀﹐這就要招呼到了談倫頭頂。
        為解此一眼前急難﹐談倫猝然自丹田提起一股真力﹐待將施展極耗精力、生平絕少
    施展的“紅棉掌”功﹐將對方駝背人一掌擊斃掌下。
        自然﹐這麼一來﹐對方駝背人萬無幸理﹐可是談倫在大量精力消耗之下﹐以其眼前
    全賴藥物維持之重病軀體﹐是否能夠挺受得住﹐可就不無疑問。
        談倫似乎已別無選擇﹐就在他功力內聚﹐眼看著這一掌已將推出的霎時之間﹐身後
    竹林內嘩啦一響﹐一人沉聲叱道﹕“打﹗”
        一陣疾嘯之聲﹐隨著他的出手﹐已來到了眼前﹐黑糊糊的像是一天的鐵蓮子﹐每一
    顆都夾著尖銳的一縷勁風﹐直向著駝背人正面全身飛來。
        這麼一來﹐談倫倒是無需出掌了。腳下一個倒點﹐身子已飄出尋丈開外。
        現場出手﹐間不容發。
        談倫身形方自縱出﹐卻迎著了由地上方自竄起的那個矮子﹐方才那一摔﹐雖然沒有
    要了他的命﹐卻免不了頭昏眼花、鼻青臉腫﹐差一點連骨頭都散了。好不容易欠身坐起﹐
    正迎著談倫過來的身子﹐自是不肯輕易放過﹐怒哼一聲﹐已自地上躍起。
        身到﹐手到﹗
        “九連環”再一次飛卷過來﹐卻是由下而上﹐直向著談倫身上招呼下來。
        談倫卻不曾把他這麼一號人物看在眼里。
        認准了對方那股子來勢﹐竹杖輕起復落﹐一揚一落﹐錚然作響﹐老戲重演﹐居然再
    一次釣起了大魚。
        這一次﹐可不像先前一次那麼輕松﹐談倫真力內聚之下﹐竹仗揚處﹐矮個頭兒足足
    飛起了七八丈高下﹐直向岔道邊竹林落下去。
        “□喳﹗”聲中﹐壓折了一排竹子﹐“嗆啷啷﹗”九連環拋出了老遠﹐矮個頭連一
    聲也沒哼﹐可就悶了過去。
        值此同時﹐另一面的駝背老人﹐卻已揮動長刀﹐將對空來襲的一天暗器﹐悉數揮落。
        ──他刀法精純﹐長刀運施處﹐銀芒電閃﹐耳聽得叭叭一陣連聲脆響﹐火星迸射里﹐
    所有暗器﹐全數為他斬落在地。
        一輪連環快刀﹐施展得極具火候。
        無如暗中擲發暗器之人﹐雖不急於現身出面﹐卻有他的神招妙法﹐眼看著一天暗器
    悉數為對方長刀劈落﹐緊接著又自繼續發出。
        “好刀法﹗再看這個﹗”
        話聲出口﹐颼颼兩縷尖風﹐又自飛出兩枚﹐直取對方雙瞳。
        他似有無數暗器﹐人在暗中﹐大可從容發出﹐一個之後又是一個﹐嗤嗤嗤﹗連續發
    出。
        觀其手法﹐極可能是以“琵琶指”力彈出。暗器本身﹐每一粒都約有蓮子大小﹐卻
    是出自沙門慣用的“菩提子”﹐勁道既猛且足﹐只要為它招呼上一個﹐可就非死必傷。
    駝背長人盡管怒火滿胸﹐卻也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仔細﹐小心應付。
        這麼一來﹐談倫反倒空了下來﹐一時接不上手了﹐由於對方暗器頻繁﹐路數怪異﹐
    為恐誤傷了身後的朱蕊﹐他還得仔細留神。
        卻聽得暗中人冷冷笑道﹕“這個熱鬧不怎麼好看﹐把這只老駱駝暫且交給了我﹐施
    主你忙你的去吧﹗”
        話聲出口﹐一連尖風二縷﹐兩粒沙門的菩提子又自發出﹐卻是一上一下﹐分向對方
    駝背長人腦門前心上打來。
        駝背人早已火冒三丈﹐但是暗中出手的這人﹐手法極是高明﹐無論他駝背人左右前
    後﹐只要有動向﹐即刻會遭到對方凌厲的暗器封鎖。
        事情甚為明顯﹐這是在為談倫掩護開路。
        談倫為他一言提醒﹐忽然警覺﹐那聲音極為熟悉﹐分明是日常素有接觸之人﹐一經
    入耳﹐頓時悟出。
        “多謝費心﹐這廝來意不善﹐大師父你還是超度他西天去吧﹗”
        “錯不了﹗”暗中人哈哈一笑道﹕“阿彌陀佛──施主放心去吧﹗”
        談倫既知來人是誰﹐也就不思多留﹐向著暗中發聲處略一抱拳﹐倏地轉身﹐一縱數
    丈﹐如飛而逝。
        眼看著談倫負人而遁﹐駝背人自是不依﹐但是迎面連珠而來的暗器﹐偏偏就是不讓
    他得逞﹐眼看著又是一串菩提子﹐分向他身側四周暴雨般地襲來。
        駝背人怒吼一聲﹐掌中刀連續揮出﹐卷起了漫天刀光﹐當當聲響中﹐這一輪來犯暗
    器﹐又自為他全數格落。
        暗中那人一聲朗笑﹐緊接著竹林里嘩啦一響﹐一條人影怪鳥騰空般地掠起當空﹐一
    起一落﹐已自躍向眼前。
        夜月下﹐這人一身杏黃袈裟﹐敢情是個和尚。
        觀其身手﹐端是了得﹗
        像是飛雲一片﹐呼嘯聲中﹐帶著和尚偌大的身影﹐已自來到了駝背人頭頂上空。隨
    著他霍然下落之勢﹐五指張開﹐猛鷹搏免般﹐直向著駝背人頂門上拍抓下來。
        這一手力道極強﹐配合著他落下的勢子﹐整個丈許方圓全在他力道圈內﹐形成泰山
    壓頂之勢。
        駝背長人當然不是弱者﹐盡管身上負傷﹐卻也並不甚礙出手﹐尤其憤怒頭上﹐刀勢
    奇猛﹐顯然意在拚命﹐更以對方和尚掩護談倫二人的離開﹐遭致了他的深切痛恨﹐真恨
    不能一切將和尚生劈當場。
        隨著來人落下的身勢﹐駝背人怒叱一聲﹐一個疾滾翻身﹐成了仰面朝天之勢﹐卻在
    這個勢子里﹐一連劈出了七刀﹐正是他最拿手的“破天刀”法。
        這一輪破天刀法﹐七招連成一體﹐一氣呵成﹐形成了一天刀影﹐分向著空中來人七
    處不同要害迎砍過去。
        來人正是來自點蒼九峰歸雲寺的至青長老﹐原本以為對方在自己沙門玄功“金龜罩
    頂”之下﹐定難幸免﹐不死必傷﹐卻沒有料到駝背人刀法如此精湛﹐眼前之勢﹐自己如
    刻意傷人﹐只怕先要傷在對方刀下﹐一驚之下﹐忙自騰身﹐一雙大袖用力揮處﹐呼然作
    響﹐硬把身子騰起來七八尺高下。
        幸虧和尚輕功了得﹐要不然萬難逃過對方這一輪快刀。在駝背人一連七式快刀之下﹐
    老和尚險為所中﹐刀刀奇險﹐最後一刀﹐竟自擦著和尚面頰呼嘯而過﹐險些兒斬下了和
    尚的一只右耳。
        和尚驚魂未定﹐噗嚕嚕帶著一片衣袂震風之聲﹐落身兩丈開外﹐卻已不由得驚出了
    一身冷汗。
        “無量佛──”
        單手打了一個問訊﹐至青方丈睜圓了一雙眸子﹐直直地盯著對方那個駝背老人。
        “好刀法﹐無端夾道﹐總屬有緣。有此身手﹐絕非無名之輩﹐施主你報上一個萬兒
    來吧﹐我和尚這就跟你結上一個方外之緣﹐阿──彌──陀──佛──”
        說話之間﹐至青和尚已連續向前邁進了三步。
        步法詭異──中二側﹐這其中顯然大有名堂﹐那是足踩“三星”﹐倒要稱一稱對方
    的斤兩。
        駝背老人果然不是易與之輩﹐顯然是個大行家。
        隨著至青方丈進身的勢子﹐這個駝子冷哂一聲道﹕“大師父你客氣了﹗”
        身子閃了一閃﹐一連斜出去四五步﹐長刀抱胸﹐左右連連晃動了幾下﹐大馬金刀地
    這才定住了架式。
        明眼人如至青長老﹐不由得陡然吃了一驚﹐對方這一起“曉風殘月”身法﹐暗含著
    “左右魁罡”之勢﹐足足說明了這個駝背老人大非等閒人物。
        至青方丈看在眼內﹐心里有數。
        “阿彌陀佛──施主敢情是峨眉門下。貴門掌門人董真人與老衲交非泛泛﹐不知與
    足下可有關聯﹖”
        駝背長人兩道花白眉毛霍地挑了一挑﹐臉上現出了一些兒驚詫﹐卻搖頭高聲道﹕
    “大和尚你看走了眼啦﹐我可不認識什麼真人不真人……實在告訴你吧──”
        他用手里的刀﹐向著面前的至青長老指了一指﹐獰笑著道﹕“和尚﹐你已犯了滔天
    大罪﹐你可知罪﹖”
        至青方丈又自宣了一聲佛號﹐吶吶道﹕“是麼﹖這倒要洗耳恭聽﹗”
        “哼﹗”駝背長人獰聲笑道﹕“你也用不著跟我裝糊塗﹐大和尚﹐你可知道放走欽
    命要犯﹐該當何罪﹖”
        至青方丈道﹕“無量佛──這倒要請教了﹐誰又是欽命要犯﹖”
        駝背人冷冷地笑道﹕“現在還說這些干什麼﹖看來你們當是一路之人﹐且先把你這
    個和尚拿下來再說。和尚﹐你只把方才那兩個人的去處說出﹐本座未嘗不可網開一面﹐
    對你從輕發落﹐要不然……哼哼﹗你以為你能逃得開麼﹖”
        “無量佛──”至青方丈寒著一張臉﹐冷冷笑著﹕“施主你好大的口氣﹐今夜老衲
    與你相見﹐誠乃三生有幸﹐倒要看看誰超渡誰吧。阿──彌──陀──佛──”
        一面說著﹐兩只手霍地向上一提﹐整個身子﹐就像是猝然脹滿了氣的一個大球﹐一
    下子變得滾圓滾圓。
        地面上落葉沙沙﹐紛紛向後移動著……
        一霎間﹐和尚眸子里﹐聚滿了爍爍精光﹐一掃先時的突梯滑稽﹐變得不怒自威。
        駝背長人目睹之下﹐越加地証實對方和尚非比尋常人物。
        眼前之勢﹐自己這邊雖有二人﹐一個生死未卜﹐算不得數﹐自己也掛了彩﹐真要力
    拚下去﹐只怕討不了什麼好來﹐無奈心里這一口氣硬是嚥不下去。重要的是疑為銀鈴公
    主的確實下落﹐自己還沒有摸清楚﹐如此輕言撤退﹐豈非一無所獲﹐太過窩囊﹖
        心里這麼一盤算﹐駝背長人不得不暫時壓制著心里的忿恨疑懼﹐換上了另一副嘴臉。
        “大師父你稍安勿躁﹗”駝背人道﹕“也許和尚你對這件事來龍去脈還不大清楚﹐
    實話跟你說吧﹐在下是打北京城來的﹐在紫禁城當差﹐這次是奉皇上的旨意﹐著手緝拿
    欽命要犯。大師父﹐哼哼……你雖是跳出紅塵之人﹐這件事只怕你也不宜牽連……”
        至青方丈聆聽到這里﹐不由得“赫赫”有聲地笑了。
        他雖然沒有說一句話﹐可是笑聲里顯示著不屑﹐那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尤其充滿
    了故意。他已經作好了出手的准備﹐隨時等待著與對方的一搏。
        “和尚﹐”駝背長人兀自不放棄最後說服他的機會﹕“這件事你管不得的……哼哼﹐
    俗語說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就算能僥幸身免﹐可也要為廟里的和尚想上一想﹐
    觸犯了今上天威﹐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個孽你可是作得不小。你犯得著麼﹖”
        至青方丈冷森森地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你總算說了幾句肺腑之言﹐承情
    之至一一無量佛……”
        駝背長人心中方自暗笑﹐自以為說動了他﹐正待出言相激﹐要他說出先前二人藏身
    之處﹐猛可里就見對面和尚﹐霍地向前踏出了一步﹐一股凌人勁道﹐直向他前胸沖撞過
    來。
        “正因為施主你說出了肺腑之言﹐卻逼得和尚我今夜非開殺戒不可了﹗無量佛──”
        右手翻處﹐卻自後胯衣內取出了黑忽忽長長方方一塊物什。
        敢情是一方“漢瓦”──武林中極為罕見的一種奇形兵刃。
        駝背長人乍驚之下﹐這才知道自己原來會錯了意。他卻也早已作好了出手准備﹐一
    見和尚亮出兵刃﹐敵意昭然﹐自不甘心落後出手﹐冷笑一聲﹐身形側閃﹐避開了強烈氣
    勢的正面﹐卻由側面斜刺里﹐猛快地掄刀劈出。
        這一刀由於蓄勢已久﹐十分罡烈。刀光一閃﹐亮若匹練﹐划出了一道醒目奇光﹐矯
    若銀龍﹐直向著至青方丈右側面連帶肩臂﹐直劈下來。
        至青方丈一向動手﹐不著兵刃﹐這時破例展出了兵刃﹐自有非常用意。
        當地一聲﹐長刀砍著了“漢瓦”﹐火星四濺里﹐駝背長人手上長刀﹐霍地跳起了老
    高──那方“漢瓦”原來為精鋼所鑄﹐老大的一塊﹐不要說加上和尚的手上勁頭﹐光只
    是它本身的重量﹐就已可觀。
        駝背長人一刀不中﹐慌不迭向後急忙抽刀。第二刀尚還來不及揮出﹐至青和尚已自
    由他不得﹐手上漢瓦翻處﹐直向他右耳半邊臉上猛力砸落下來。
        和尚內功驚人﹐曾練有佛門“般若神功”﹐眼前這一翻之勢﹐看似無奇﹐其實真力
    內注﹐暗含有佛門“小諸天”神術運用﹐猝然加上駝背人當頭﹐真有驚天動地之勢。
        後者只覺出耳際仿佛雷鳴般的一聲大響﹐直震得耳鼓發麻﹐那黑忽忽一團物什﹐已
    迎面力砸下來。
        駝背長人論及一身武功﹐原是了得﹐只因為上來不慎﹐為談倫竹杖所傷﹐雖然當時
    以止血定穴手法﹐止住了流血﹐到底傷勢不輕﹐動起手來﹐行動上大大受了牽制。他只
    當出家人慈悲為懷﹐萬萬沒有料到眼前這個和尚竟是這般兇神惡煞。
        眼前這一招﹐更是透著高明﹐動作之快﹐勁道之猛﹐簡直前所未見。倉促間﹐提腕
    掄刀已是不及﹐只把一只左手﹐施出全身力道﹐一掌向著對方手中漢瓦上力擊過去。
        這一手可就大為失策﹗
        原來那黑忽忽一方漢瓦﹐看來四四方方﹐其實卻有棱有角﹐加以至青和尚所貫注其
    上的真力﹐何等猛銳﹗
        駝背長人一掌擊出﹐兩下里猝然接觸之下﹐只覺得手掌心一陣刺痛﹐直似擊在了針
    氈上一般﹐接著而來的力道﹐更像是長江巨河一般﹐直震得他半身發麻﹐五內俱摧。
        石破天驚的一擊﹗
        駝背人痛呼半聲﹐慌不迭拔臂騰身﹐卻仍然遲了一步。“□喳”聲中﹐一只左臂先
    自其中而折﹔跟著他騰起的身子﹐足足飛出去八尺開外﹐“噗通﹗”翻倒在地﹐掌中刀
    “嗆啷﹗”一聲﹐也撤出了手。
        至青方丈一聲冷笑﹐腳下用力一點﹐“浪打金舟”﹐猛地直抄過來﹐掌中那一方純
    鋼漢瓦﹐直認著駝背長人頭上掄來。
        猛可里一人厲聲叱道﹕“大膽﹗”
        一條人影﹐自空而降﹐其勢宛若飛星天墜。
        這人飛身自道邊修篁﹐居高臨下﹐其勢絕快﹐隨著他凌空下落的飛撲之勢﹐兩只手
    掌﹐先自發出了大股勁道﹐排山運掌下﹐形成了一道力牆﹐向著和尚猛力擊來。
        至青和尚鼻子里冷哼一聲﹐以他那等功力﹐居然難當對方之勢﹐慌不迭擰身就退﹐
    肥大僧衣﹐噗嚕嚕一陣疾響﹐人已挪出了七尺開外﹔盡管如此﹐卻也不由得為對方猛烈
    的勁道﹐帶動得身子一連晃了兩晃。
        來人長身健軀﹐一表非凡。月夜里雖然難以看清他的廬山真面目﹐卻可以瞧出一個
    大概。
        “大和尚休要逼人過甚﹐我倒要見識見識你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能耐﹖”
        右手翻處﹐一口銀光粲然的細窄長刀﹐已自拿在手上﹐刀身平指﹐卻自刀尖上吐出
    半尺來長的一道寒芒﹐時伸乍縮﹐吞吐不已。
        至青和尚目睹之下﹐不由得心頭一驚﹐單手打了個問訊道﹕“阿彌陀佛──怎麼﹐
    這件事施主也要插上一腳麼﹖無量佛……”
        來人炯炯目神瞬也不瞬地盯向至青和尚﹐嘴里卻在向地上的駝背長人出聲招呼。
        “賴老哥麼﹖你的傷勢不輕﹐先回去﹐回頭我再去看你。還有一位﹐也順便招呼一
    下﹗”
        駝背長人自忖著萬無活理﹐想不到絕處逢生﹐正在節骨眼兒上﹐卻自來了救星﹐這
    人他原是認得的﹐盡管生性傲慢﹐卻也不得不對對方略假詞色。
        “段爵爺。謝了。姓賴的總算還活著﹐死不了﹐就好辦事。這和尚大有蹊蹺﹐可不
    能放他走了﹗”
        一面拾起了刀﹐用那只好手支著地﹐抖顫顫地總算站了起來﹐全身就像吃了煙油子
    似的﹐一個勁兒地哆嗦著﹐盡管是到了這般光景﹐兀自恃強好勝.瘦削的臉上﹐刻畫著
    狂桀不馴的猙獰。
        來人冷冷一笑﹐一雙眸子兀自注視著當前的至青和尚﹐身子銀色長帔﹐也同於他手
    上鋼刀﹐在月色里閃閃生光。
        “錯不了﹐你門走吧。他斷了老哥你一只胳膊﹐我要他那一顆和尚光頭﹗”
        刀身一轉﹐閃出一片銀芒﹐直向著對面和尚臉上罩去﹐卻在這一霎﹐身子滴溜溜一
    個疾轉﹐已到了對方右側﹐長刀猝轉﹐刷﹗一刀﹐直向至青方丈身上劈來。
        至青方丈自對方現身之初﹐即已看出了銀衣人大有來頭﹐姓賴的駝背長人方才那一
    聲“段爵爺”的稱呼﹐更不啻說明了對方身份﹐立時就使他聯想到來人正是當今武林聲
    譽極隆、膾炙人口的銀刀段一鵬段小侯爺。
        他卻是沒有想到﹐這件事情里﹐居然也有他一份﹐倒是始料不及。
        段一鵬這一刀快如流星﹐刀光之下﹐冷氣襲人。
        至青和尚卻也不是好相與﹐冷哼一聲﹐己自把身子向後錯開了尺許以外。
        一片袖影﹐隨著和尚翻起的左腕﹐直向著對方長刀上搭去。
        和尚對自己這一手“流雲飛袖”頗為自負﹐差不多的兵刃﹐只要為他袖角卷上﹐鮮
    有不出手者﹐無如卷上了段小侯爺的這口長刀﹐情形可就大是不同。
        一著一卷﹐已自纏了個結實。
        至青方丈真力內注﹐段小侯爺更不含糊。
        猛可里向兩下里一分──雙方依然故我。至青和尚並未能卷飛了對方長刀﹐段一鵬
    卻也不曾斬下了對方半截衣袖﹔雙方肚里有數﹐純就內功較量來說﹐稱得上是半斤八兩﹐
    誰也沒有占著了便宜。
        段一鵬長刀猝翻﹐再取至青方丈側胸﹐刀勢如虹﹐疾若奔電。
        和尚似乎已料到了對方有此一手﹐漢瓦掄處﹐形成了一天狂風。
        兩般兵刃不期然空中交接﹐“當﹗”的一聲﹐火星四射。
        長刀再翻﹐漢瓦數掄。
        “當﹗當﹗當﹗當──”一連串震耳脆響聲中﹐雙方已四度交鋒。
        那是極快的一霎﹐在異乎尋常的快速里﹐一連四度交接﹐其勢有如電光石火﹐快到
    目光都難以捕捉一一高手對招﹐畢竟超乎尋常。四式一招﹐一氣呵成﹐妙在彼此的攻防
    策略﹐不謀而合﹐倒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般﹐一接一迎簡直心存妙諦﹐恰到好處。
        一輪快攻交手﹐又像是半斤八兩﹐勝負未分﹐各人肚里有數。
        最後的一聲“當﹗”余音未盡的當兒﹐至青和尚偌大的長軀﹐已似飛雲一片﹐猝然
    拔空而起﹐一起即落﹐翩若巨鳥般落向長竹之梢。
        風吹竹擺﹐連同著和尚高立竹梢的身子一並搖晃不已﹐其勢宛若風擺殘荷﹐妙在和
    尚偌大身軀﹐盡管將竹梢壓得深深下垂﹐一雙腿腳卻像是生下根一般﹐休想跌他下來。
        “南無阿彌陀佛──足下刀法驚人﹐為何助紂為虐﹖今夜且住﹐後會有期﹗”
        話聲甫頓﹐再一次拔空直起。長竹猝抖﹐落葉漫天﹐和尚長軀風馳電掣般﹐已落身
    三數丈外﹐身法之快﹐堪稱輕功中極流境地。
        一旁的駝背長人見狀哪里依得﹐啞著嗓子叫了聲“賊禿”﹐單手揚處﹐打出了一枚
    暗器“喪門釘”﹐對因對方去勢過疾﹐射了個空。他這里正待發出第二枚﹐卻為一旁的
    段一鵬延力阻住。
        “算了﹐讓他去吧﹗”
        姓賴的駝背長人恨聲道﹕“難道就算了不成﹖這和尚太可惡﹐爵爺你……”
        顯然﹐對於段一鵬的袖手旁觀﹐不思合手圍堵、阻攔﹐大大不以為然。
        段一鵬將一口燦爛銀刀緩緩收入鞘內﹐一雙眸子只是認著和尚逝去的身影﹐臉上帶
    著微微的遺憾。
        “這和尚好本事﹐他既有意退身﹐便是追他不上了。賴兄你還是稍安勿躁的好﹗”
        駝背長人呆了一呆﹐吶吶道﹕“我只當爵爺一口寶刀﹐天下無敵﹐卻不知……嘿嘿﹗”
        他雖然斷了一腕﹐新傷之余﹐猶自這般兇狠﹐不肯服輸。言下之意﹐對於段一鵬無
    故放走了至青和尚﹐不思追殲﹐大為存疑。段一鵬卻是心里有數。
        他非常清楚﹐在方才那一輪快刀里﹐不能取了和尚性命﹐再戰下去亦是多余。
        使他深深感覺遺憾的是﹐剛才那一輪快刀里﹐其中第三式“抽刀斷水”﹐如果自己
    刀身側出半寸﹐那麼對方和尚是否還能招架得住﹐可就大有疑問﹐那一刀自己原是應該
    得逞的﹐而偏偏竟是疏忽了。
        那麼和尚的匆匆離開﹐多少應帶有“知難而退”的意思﹐如此﹐下一次再見面時﹐
    對方由於對自己有了新的認識﹐再動起手來﹐可就勝負難卜﹐又當是另一番局面了。
        那麼﹐這個和尚又是誰呢﹖
        段一鵬明白得很﹕“他是點蒼九峰歸雲寺的至青方丈﹗”
        他顯然為著方才那一刀的疏忽而未能取得至青和尚性命而大生遺憾﹐卻不知道如果
    他早來片刻﹐便將目睹著心腹大患談倫在的存在﹐那將該是何等天驚地動的一番震撼﹖
    
    第六章 妾似朝陽又照君
    
                風光明媚的“洱海”湖面上﹐穿織著五顏六色的各式游船﹐夕陽將下﹐點綴得萬頃
    
            波光更形絢麗波譎。
    
                幾只水鳥啁啾著﹐比翼波面﹐長喙啄食著隨波的小魚鱗介﹐偶有一得﹐必將振翅高
    
            飛﹐時上時下﹐翠羽交映﹐引逗得無數游客指點說笑﹐倒也有趣。
    
                年輕漂亮的侯爵夫人冷幽蘭﹐吩咐了一聲﹐那一艘五彩畫舫﹐便自貼著崖邊停了下
    
            來。
    
                她穿著一襲淺淺湖綠色緞子的長裙﹐上身是同色對襟﹐結有扣花銀穗的小馬夾﹐腰
    
            兒細細﹐臀兒豐滿﹐襯著玉體長軀﹐模樣兒真個嬌人。
    
                當年仗劍江湖﹐也曾叱吒一時﹐“玉燕子”三字外號﹐非僅僅是形容她的美﹐她的
    
            身輕如燕﹐倒像是更具有驚世駭俗、除惡除奸的寓意在內……如果把她的名字與“青鱗
    
            劍客”談倫的名字聯在一起的時候﹐便又是一番旖旎景況﹐與人更多的聯想了﹗
    
                然而這些都已是過去的事情。這個世界上﹐除了傻子以外﹐誰又能一直生存在幻想
    
            與過去的世界里﹖特別是正當一個人享有榮華富貴的時候﹗
    
                早就淡忘了……
    
                除了偶爾在夢魂之中﹐一睹過去戀人談倫的翩翩風采﹐帶給她一份略似歉疚的感傷﹐
    
            也曾在夢囈里呼喚過他的名字﹐為他流過眼淚……
    
                然而這一切也都又因為夢醒而消失無痕……又能代表什麼呢﹖人總是要把握住現實﹐
    
            為現實而活著的呀﹗
    
                她真的在怨恨自己的無情了。
    
                沐浴在暖暖的夕陽里﹐眼看著燦爛金光的無限煙波﹐翠羽啁啾﹐一聲聲都像是在歌
    
            頌著她美麗的錦繡年華﹐這里一山一水、一樹一石﹐都有著一份意外的親切﹐一份意外
    
            的美﹐又似含蓄著一份意外的淒傷……
    
                傳說中﹐談倫當年自苗疆罹染重疾﹐便喪生在此“騰越”地面。
    
                ──難道說﹐這便是那一份“意外的淒涼”之原因﹖
    
                這是否又表示了她對於過去戀人的不能忘情﹖她可真的糊塗了。
    
                她就是以這般心情﹐來領略一切。正因為她是一個十分堅強的女人﹐她才能勇於面
    
            對現實。
    
                畫舫繞了半個圈子﹐來到了濱岸的一面。
    
                這一面狀如新月﹐遠山含笑﹐平陵如煙﹐淺水面上﹐穿梭著無數蚱蜢小舟﹐漁家兒
    
            女張籮布網﹐正在捕魚抓蝦﹐舟兒搖搖﹐漁歌互答﹐原以為這畫面只為江南所有﹐卻不
    
            知這里風光景色猶勝一籌。
    
                冷幽蘭含蓄著一脈清新的喜悅﹐打量著他們﹐嘗食著丫環小娥送來的新鮮蓮子﹐這
    
            一霎﹐她的情緒升華了。
    
                小娥笑指著岸上說﹕“夫人您看﹐有人在放風箏呢﹐真好玩﹗”
    
                可不是﹐秋收的田陌上﹐孩子們正在競放風箏﹐穿紅著綠的姑娘手里拿著花手絹﹐
    
            迎空招展著﹐笑著﹐鬧著﹗
    
                冷幽蘭忽似動了童心﹐吩咐道﹕“把船靠岸﹐我們上去玩玩去﹗”
    
                小娥笑應著﹐趕快吩咐下去。
    
                畫舫靠岸了。
    
                搭上了踏板﹐搭了扶手﹐這才請夫人下船。
    
                冷幽蘭看著好笑﹐依著她早先的性子﹐恨不能一跺腳就縱身上岸﹐哪來這麼多規矩﹐
    
            勞人費事﹗可終究是今天的身份不同了﹐多少個下人盯著看﹐一舉一動都得循規蹈矩﹐
    
            端莊穩重﹐不是嗎﹖如今是爵爺夫人啦﹗
    
                小娥為她加上了一襲牡丹紅的靈鳳披風﹐年輕的侯爵夫人輕移蓮步﹐離船上岸。
    
                立刻吸引了許多人的佇觀。
    
                侯爺夫人身後例行是有兩個精於技擊的衛士伴行﹐保護夫人的安全。鄭知府以地主
    
            的身份﹐特別又補充了四個人﹐看起來可就有些裝模作樣﹐過於招搖。
    
                小娥代主人傳下了話﹐一概都免了﹐她自個服侍著冷幽蘭一徑頭里走﹐登上了秋色
    
            甚濃的平陵陌頭。
    
                六名侍從豈敢違命﹖豈敢不從﹖
    
                只是遠遠地跟著﹐保持著一段距離﹐不使一干閒雜人等接近罷了。
    
                順著山坡上了個小亭子──很小很小的茅草亭子。
    
                小娥熱得不得了﹐氣喘吁吁﹐身上已見了汗﹐看著冷幽蘭面不紅﹐氣不喘﹐倒像個
    
            沒事人兒似的一一她早聽說這位夫人身上有本事﹐可從來也沒見她施過﹐還在將信又疑﹐
    
            現在可有幾分相信是真的了。
    
                “夫人﹐咱們歇上一會子吧……您不累﹖”
    
                “累﹖”冷幽蘭微笑著﹐搖搖頭﹐在她感覺﹐根本沒沒走幾步路呢﹐哪能就累了。
    
                反正沒事﹐就在亭子里坐上一會兒吧﹗
    
                嶺陌上成群的蜻蜒在天上飛著﹐紅色的身體﹐在陽光照射之下﹐簡直像是一塊塊紅
    
            色的透明水晶﹐那麼大的一片﹐浮動在空中﹐遠遠看去有如紅雲一片﹐卻也是自然界的
    
            奇景之一。
    
                孩子們就在這片遼闊的天地里奔馳追逐﹐拉放風箏﹐荒草蕪蔓里﹐孤墳座座﹐也有
    
            人在上墳設奠。
    
                小娥驚訝道﹕“原來這是一片墳地呀﹗夫人﹐咱們還是快走吧﹐怪怕人的﹗”
    
                冷幽蘭白了她一眼﹐嗔道﹕“有什麼好怕的﹖既然來了總要玩上一會兒……”
    
                說話時﹐即見一個賣茶葉蛋的老者﹐貓著腰來到近前道﹕“大小姐﹐買個茶葉蛋吧﹗”
    
                冷幽蘭看那老者衣不遮體﹐十分可憐﹐即吩咐小娥道﹕“我們買兩個嘗嘗﹐多給他
    
            點錢。”
    
                老者聆聽之下﹐自是千恩萬謝不已。
    
                小娥買了蛋﹐問老人道﹕“老公公﹐這是誰家的墓園﹖怎麼今天這麼熱鬧﹖”
    
                老人一面收下了錢﹐喝喝笑道﹕“哪有什麼人家……都是些孤魂野鬼呀。今天二十
    
            七啦﹐這里規矩﹐叫做‘送客歸天’﹐又叫‘野神節’﹐每年這一天﹐鄉人都會聚集在
    
            一起﹐熱鬧一番﹐吃喝玩樂﹐還有野台戲、賽風箏﹐街上還有高蹺大會﹐可熱鬧�□ □
                小娥喜道﹕“真的呀﹗”
    
                冷幽蘭卻似別有所悟地問道﹕“什麼叫‘送客歸天’呢﹖”
    
                “唉﹐大小姐﹐”老人家說﹕“這些墳﹐都是沒親沒靠的外來人呀﹐死在這里有多
    
            可憐﹖今天是‘野神節’﹐就是專門為他們設的節氣呀﹔大家聚在一塊﹐給這些孤魂野
    
            鬼燒燒紙錢﹐供點吃的﹐唱幾台野戲﹐給他們樂一樂﹐說是湊點盤川﹐叫他們鬼魂也好
    
            還鄉回家呀﹗所以叫‘送客歸天’﹐是這麼回事。”
    
                冷幽蘭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明白了。
    
                “老人家﹐這地方你都熟麼﹖”
    
                “我﹖”賣蛋老人咧著嘴笑了﹕“我在這里住了一輩子了﹐大小姐你……”
    
                冷幽蘭淡淡地笑著﹕“照你這麼說﹐很多外來的人都死在這里了﹖”
    
                “這……倒也不太多。”
    
                “這兩三年呢﹖”
    
                “這……”老人喃喃說道﹕“總有好幾個吧﹖”
    
                “到底有幾個﹖”
    
                冷幽蘭打破砂鍋問到底﹐樣子很是認真。
    
                老頭兒弄得一頭霧水﹐這種事他又哪里知道﹗只是拿了人家的錢﹐又不好不答﹕
    
            “這……大小姐……你問這個干什麼﹖這里倒是有幾座新墳……大小姐一定要知道﹐我
    
            倒是可以去數一數。”
    
                “那倒不必了﹗”
    
                想一想﹐冷幽蘭也覺著無聊﹐只是她有些“癡”。這一霎偏偏如是“執著”﹐人有
    
            時候實在連自己也盡難了解﹐作些不盡情理、莫名其妙的事﹐只是當事者的心境﹐在那
    
            一霎卻是無比的虔誠認真﹐這就夠了。
    
                “你就帶著我隨便去看看吧﹗”
    
                一面說著﹐冷幽蘭即行站起﹐向小娥道﹕“再拿錠銀子給他。”
    
                小娥答應著忙自取錢﹐心里卻是老大的一個疙瘩。
    
                賣蛋老人千恩萬謝地收下了銀子﹐只是看著冷幽蘭納悶兒﹕“大小姐是要……”
    
                “我只是覺得這些新死的孤魂野鬼可憐﹐你就帶著我到他們墳上去看看吧﹗”
    
                說時笑容盡失﹐臉色無限淒涼﹐言罷即行站起﹐向亭外步出﹐小娥心里盡管狐疑﹐
    
            卻也不敢過問。
    
                賣蛋老人還以為要自己辦些什麼礙難之事﹐想不到竟是如此方便﹐頓時大喜過望﹐
    
            即行答應著﹐頭前帶路。
    
                眼前不遠﹐來到了一堵墳前﹐黃土一坯﹐未置碑銘。
    
                “呶﹐”老人指說道﹕“這是座新墳﹐上個月才埋的﹐要不是劉大戶捐了口棺材﹐
    
            屍身早已被野狗刨出來給吃了﹗”
    
                冷幽蘭在墳前佇立片刻﹐未置一言。
    
                賣蛋老人一旁靜觀﹐只覺得這“官家小姐”美賽天仙﹐偏偏卻又具有一派冷艷神采﹐
    
            令人望之生敬﹐不敢造次﹔眼前舉止﹐好生奇怪﹐心里雖自不解﹐卻也不敢多問﹐一切
    
            但聽對方吩咐就是了。
    
                連續又看了幾座墳﹐冷幽蘭面色戚戚﹐終是不發一言。這幾座墳有立碑的﹐也有沒
    
            碑的﹐俱是今年新葬。冷幽蘭匆匆看過﹐既不說話﹐也不知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麼﹐賣
    
            蛋老人拿了錢﹐自當盡心﹐也虧他知道許多﹐只是叨叨說個不已﹐冷幽蘭卻是心有別屬﹐
    
            兀自沒有停止的意思。
    
                於是﹐在老人帶領之下﹐又來到了一座生滿雜草的墳頭地上。
    
                “這個總有兩年多了……”老人吶吶地說。冷幽蘭黯然地點了一下頭﹕“知道他姓
    
            什麼嗎﹖”
    
                “這……”老頭兒傻笑著搖搖頭﹕“這可就不清楚了﹐早先倒是有個石碑來著……”
    
                一面說﹐信手拿起一根棍子﹐就往亂草叢中尋索﹐果然找到了那塊碑﹐只是偏偏破
    
            碎不全﹐剩下了一半。上一半沒了﹐下面的一半字跡亦為黃泥所掩﹐一番清除之後﹐勉
    
            強辨認出“之墓”二字。
    
                賣蛋老人仰頭看向冷幽蘭﹐連連傻笑不已。
    
                冷幽蘭一把由他手里接過了棍子﹐自個在四周草叢里尋索﹐小娥見狀﹐亦同著一並
    
            在附近找尋﹐心里奇怪﹐卻不敢過問。
    
                三個人找遍了墳墓四周﹐終不見那斷裂遺失的上一半墓碑。
    
                “大小姐﹐找不著了……”老人搓著兩只泥手﹕“也許埋到地下去了。”
    
                “那就往地下挖﹗”
    
                忽然又嘆息了一聲﹐搖搖頭道﹕“算了……”自己也發覺到這麼做不切實際﹐跡近
    
            無聊。
    
                “夫人……”小娥實在忍不住問﹕“您干嘛要知道他的名字﹖他又會是誰呢﹖”
    
                “算了……”冷幽蘭無限淒涼地笑著﹕
    
                “這是不可能的﹐我們走吧﹗”
    
                丟下了手里棍子﹐才走了兩步﹐卻禁不住又自回過身來﹐打量著這座雜草叢生的無
    
            主孤墳﹐一霎間﹐直似觸動傷懷﹐兩汪清淚不由得奪眶而出﹐□□然順著腮幫子直淌了
    
            下來。
    
                “夫人……您哭了﹖”
    
                小娥卻是慌了手腳﹐忙自過去攙扶﹐卻為冷幽蘭以手搪開﹕“沒你……的事﹐別管
    
            我。”
    
                一只手撐著雜草叢生的墳土﹐深深地垂下了頭﹐淚珠兒直似冰豆兒般濺落地上﹐她
    
            已似無能掩飾住心里的悲哀……就這般哭泣起來。
    
                一旁的小娥與賣蛋老人簡直都看傻了。怎麼也想不通﹐金枝玉葉的侯爵夫人﹐竟然
    
            會毫無來由地哭向一座無主的荒野孤墓﹐這件事不啻大悖常情﹐難以理解。
    
                “這會是他的墓嗎……”
    
                “……會嗎﹖談倫……談倫……談倫……你說一句話吧﹐告訴我一聲……吧﹗也讓
    
            我這個負心的人……為你盡上一份心﹐贖上一些罪……也讓我心里好受一些吧﹗”
    
                像是夢囈般﹐她這麼聲聲訴著。小娥盡管仔細留神地聽著﹐卻也聽不清楚﹐心里既
    
            驚又怕﹐不由得也跟著在一旁泣了起來。
    
                這麼一來﹐可把賣蛋的那個老頭兒給嚇壞了。
    
                “老天爺﹐老天爺……你們這是怎麼啦﹖”
    
                “大小姐……大小姐……喂喂……”
    
                簡直把他給嚇傻了﹐一個勁兒地噘嘴嘆息﹐兼帶搖頭不已。
    
                猛可里﹐哭聲停止了。冷幽蘭緩緩地由亂草堆里仰起身子來﹐小娥也不哭了﹐忙自
    
            遞過去手絹。
    
                冷幽蘭接過來﹐抹了臉上的淚﹐又背過身子擦了鼻涕﹐才轉過身來。
    
                “我是一時……忘了形……”輕輕地嘆了口氣﹐她看向賣蛋老人道﹕“就算你做做
    
            好事吧﹐這座墳你雇幾個人好好給修一修﹐最好能找著那半塊碑﹐重新繪立一塊﹐要最
    
            好大理石的……”
    
                “老天﹗”賣蛋老人道﹕“那得要好多錢呢﹗”
    
                “錢我給你﹗”轉向小娥道﹕“拿二十兩銀子給他﹗”
    
                小娥答應著﹐忙自取銀送上。
    
                “用不了﹐用不了……”
    
                銀子到手﹐賣蛋老人禁不住笑逐顏開﹕“行﹐大小姐﹐你可真是活神仙、大好人……
    
            有什麼事﹐你就關照吧﹗這麼多錢﹐能辦好些事呢﹗”
    
                冷幽蘭苦笑道﹕“好人做到底﹐你就多買些金銀錫箔﹐在這墳上燒一燒……唉﹐也
    
            只能這個樣了……”
    
                末後這句話聲音甚小.好像是自說自話﹐說給自己聽的。隨後﹐她用那般殷切、無
    
            限迷離的眼光﹐再一次打量著眼前荒草淒淒的孤墳﹐含蓄著多少無可奈何、依依不舍﹐
    
            這就算是告別了。
    
                “我們走啦﹗”
    
                說了這句話﹐她盡自快步踏離現場﹐再也不看那墳頭﹐甚至賣蛋老人一眼。
    
                小娥追上來道﹕“夫人﹐我們回去吧。”
    
                “不﹗”冷幽蘭輕輕吁了口氣﹕“我心里直悶得慌﹐咱們到街上看踩高蹺的去﹐散
    
            散心去﹗你回去關照一聲﹐叫他們都回去﹐我們玩夠了﹐自個兒會回去﹗”
    
                小娥不敢不答應﹐心里自個兒納悶﹐跟著她有兩年了﹐真還沒見過她像今天這麼奇
    
            怪任性。
    
                夫人既這麼吩咐了﹐只好照辦﹐這就回船上關照一聲吧﹗
    
                對於玉燕子冷幽蘭來說﹐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暢快地玩過了。
    
                她像似有意去掩飾在墳場傷感之後所留下的那一片陰影。
    
                人的心情實在是難以捉摸﹐而處於惡劣情緒之下的行為更是因人而異﹐有人消極萎
    
            靡﹐一蹶不振﹐有人卻積極樂觀﹐意圖振作。過去的事既已成為“過去”﹐已經被認為
    
            再也無能挽回﹐唯一的辦法﹐便似只有“忘懷”之一途。
    
                ──冷幽蘭在一刻傷心之後﹐立刻警覺到自己的愚昧﹐但是她確實又並非堅強到真
    
            的能忘懷過去﹐矛盾因此而生。
    
                ──她的上岸游玩﹐幾近於“放浪形骸”﹐其實也就不難理解。窮其因﹐正是這個
    
            矛盾心情的作祟。主要的用心是﹕她在意圖努力忘記過去﹐忘記談倫這個人。
    
                從岸旁的風箏大賽﹐到城里的高蹺大會﹐玩藝兒還真不少﹐像什麼“羅漢戲獅”啦、
    
            “五鬼鬧斬”啦、“老背少”、“少背老”啦……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冷幽蘭都沒有錯
    
            過﹐大別於她昔日高高在上的侯爵夫人身份。一陣子作樂玩耍﹐直到月上柳梢﹐兀自興
    
            孜孜﹐沒有結束的意思。
    
                行走在游人如織、青石板舖就的街道上﹐冷幽蘭就像別家的大姑娘小媳婦一般模樣
    
            地笑著。
    
                她的一襲繡有金鳳的鮮艷披風﹐早已脫下﹐里面的一身湖色緊腰長裙﹐襯托著她修
    
            長婀娜的軀體﹐走動時有如玉樹臨風﹐顧盼笑談﹐不啻風情萬種﹐真不知吸引了多少雙
    
            愛慕眼光。行蹤所至﹐無不投以注目﹐造成小小轟動。半條街行走下來﹐身後早已聚集
    
            了大片人群。
    
                冷幽蘭忽似覺出了不對﹐站住腳回過身來﹐向著最接近身後的幾個人看去﹐凌厲的
    
            目神﹐果然有嚇阻作用﹐最前面的幾個人果然被看得散開來﹐後面的人也就不好意思跟
    
            上來﹐只好走開。
    
                冷幽蘭才自回嗔作喜地看向小娥道﹕“走了不少路﹐我肚子都餓了﹐你看看這附近
    
            可有什麼館子沒有﹖”
    
                話方出口﹐一抬頭可就看見了正面“馬回回館”的四字招牌。
    
                小娥也看見了﹐用手指道﹕“那不是麼﹗”
    
                二人遂即向著這家館子走來。
    
                倒是好大的一家飯莊子﹐里面座位十分寬敞﹐隔著一道粉牆是“馬家老棧”﹐地方
    
            更大﹐看來這兩家買賣是一家東道。
    
                陣陣酒菜香味﹐飄散街心。掌廚的師傅﹐故意把一只鐵鍋磕得鬧耳生響﹐引逗得饑
    
            腸轆轆的餓民﹐一個個駐足而觀﹐饞涎欲滴。
    
                冷幽蘭同著小娥這等風采人物﹐自是惹人注意。一進門﹐就吸住了許多人的目光。
    
                跑堂的小伙計特意尋了個好座頭﹐請二人入座﹐小娥征求冷幽蘭同意﹐點了菜﹐那
    
            伙計才行退下。
    
                飯店里甚是熱鬧﹐十幾張八仙桌子俱都坐滿了吃客﹐正中的兩張大圓桌上﹐客人正
    
            在猜拳行酒﹐不時爆發出哄堂叫囂﹐最為紅火。
    
                冷幽蘭居然也忍耐了。
    
                小娥笑瞇瞇地說﹕“今天玩得真好﹐聽說明天還有唱野台戲的﹐夫人﹐咱們再來好
    
            不好﹖”
    
                冷幽蘭喝了口茶﹐原要說話﹐忽然發覺到鄰座客人﹐俱都向自己投以注目﹐不免掃
    
            興。
    
                小娥也發覺到了﹐道了聲“討厭”﹐隨道﹕“咱們換個地方吧﹖”
    
                冷幽蘭搖搖頭道﹐“都是一樣﹐快點吃完﹐別理他們也就是了﹗”
    
                話聲方住﹐即聽得正中座頭上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一個宏亮的聲音道﹕“都不要
    
            吵﹐既然左某人輸了個通關﹐不用說這十大碗酒﹐全是我一個人的了﹐你們就瞧我的吧﹗”
    
                一面說時﹐這個姓左的可就當桌站了起來。
    
                好高的個頭兒﹐足有七尺開外。
    
                紅橙橙地一張大圓臉、掃帚眉﹐生就一副“猛張飛”也似的面孔﹐這一站起來﹐真
    
            有“半截鐵塔”的架勢﹐只是立勢不穩﹐全仗著左手那根紅木拐杖拄著﹐要不然看樣子
    
            可隨時都會倒下來。
    
                這人兩鬢飛霜﹐年歲在六十左右﹐天生“不服老”的那種倔強性子。
    
                隨著他豪邁的一陣子笑聲﹐即行將桌面上早已斟滿了的十大碗白酒﹐一一端起﹐高
    
            舉近眉﹐咕咚咕咚白沫飛濺地吞下肚里去。
    
                姓左的這般豪飲法兒﹐贏得了舉座喝彩﹐紛紛叫起好來。整個食堂﹐都為之側目。
    
                冷幽蘭禁不住也看了他一眼﹐只覺得這人那一副猛張飛般的貌相﹐直似早年在哪里
    
            見過﹐偏偏一時想不起來。
    
                是時﹐姓左的漢子已自連氣飲下了第七碗酒﹐其勢未已﹐猶有可觀﹗
    
                他像是頗有飲酒竅門﹐每飲下一碗﹐必仰面向天﹐張開巨大的一張胡子嘴﹐大聲地
    
            向外哈出酒氣﹐紅眼猙獰﹐那副樣子簡直像是要吃人。
    
                舉座鼓掌叫好聲中﹐姓左的大刺刺地端起了他的第八碗酒﹐那一雙紅眼﹐凌光四射﹐
    
            直直地向前逼視過來﹐無巧不巧的可就瞅見了玉燕子冷幽蘭。
    
                真像是突如其來的一陣震撼﹗
    
                姓左的這碗酒幾乎已就近了嘴邊﹐猛然地呆了一呆﹐卻又緩緩地放了下來﹐卻把一
    
            雙布滿了血絲的紅眼睜了又睜﹐閉了又閉﹐只是一個勁兒﹐向著隔了一排座位之後的冷
    
            幽蘭認個不已。
    
                忽然仰天朗笑了一聲﹐姓左的聲若宏鐘地道﹕“是左某人這雙眼睛花了﹐還是這里
    
            來了貴客﹐各位大爺﹐借你們的一雙眼睛代我瞧瞧﹐看看這天仙般地美人兒到底是誰來
    
            著﹖莫非她是玉……燕……子……冷……”
    
                先時﹐自冷幽蘭一進得門來﹐早已引起了人們注意﹐好奇的人各自臆測﹐只是猜不
    
            出這個風華絕代的少婦﹐到底來自何家﹖這時聆聽之下﹐俱不禁把目光轉了過去。
    
                蓋因為玉燕子冷幽蘭雖然近二年來﹐已不復以俠女姿態﹐再行出現江湖﹐但是她昔
    
            日聲名﹐早已根深蒂固在各人心中﹐尤其是她下嫁銀刀段小侯爺一段經過﹐更是遠近皆
    
            知﹐人多能詳。
    
                姓左的這一聲玉燕子﹐真個有如一聲鳴雷﹐稱得上是語驚四座﹐頓時間﹐整個飯店
    
            變得鴉雀無聲。
    
                喝酒的不再喝酒﹐猜拳的不再猜拳﹐就連跑堂的酒保﹐也都站住了腳步﹐人人都睜
    
            圓了眼睛﹐直直地向著座上的冷幽蘭張望著。
    
                姓左的老漢﹐借著這個機會﹐可把冷幽蘭看了個清楚﹐更加地認定所料不差。
    
                “哈哈……”一連串的大笑之後﹐姓左的晃晃悠悠地竟自離開了座頭﹐走下位來。
    
                玉燕子冷幽蘭乍聞對方呼出了自己名號﹐心中微吃一驚﹐她自下嫁段一鵬之後﹐早
    
            已息影江湖﹐就以當時而論﹐江湖上認識自己的人也是有限﹐看來對方老漢必屬這“有
    
            限者”其中之一了。
    
                多年風塵出沒﹐仗劍江湖﹐早已養成了好涵養﹐確能處變不驚。心中盡管奇怪﹐表
    
            面上卻是不慍不怒。冷幽蘭像是沒事人兒般﹐只是靜靜地向對方打量著。
    
                接著她才又發現了。
    
                敢情這個姓左的高大老漢﹐竟是一個殘廢﹐斷了一條腿﹐這條斷腿上裝有義肢﹐多
    
            半是金屬所鑄﹐碰在地面上叮當作響﹐煞是笨重﹐要不是依仗著那根紅木拐子﹐看樣子
    
            就像隨時會倒了下去。
    
                這里的人﹐多半對他都不陌生﹐他是“馬回回館”的常客﹐三杯酒下肚﹐無所不談﹐
    
            慣於講古論今。當今江湖之事﹐事無巨細﹐鮮有他所不知者﹐尤其有趣的是﹐前此不久﹐
    
            這玉燕子冷幽蘭﹐便曾是他酒後高談傾論的對象。
    
                在座人大多均留有深刻印象﹐那麼﹐此刻玉燕子冷幽蘭的忽然真人出現﹐所帶給各
    
            人的爆炸性趣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眾目睽睽里﹐姓左的已來到了玉燕子冷幽蘭座前﹐只見他圓睜著一對紅眼﹐上上下
    
            下把冷幽蘭看個仔細。冷幽蘭偏偏是好涵養﹐絲毫不著怒容﹐她身邊的那個丫環小娥﹐
    
            可就忍不住﹐霍地站了起來。
    
                “瞎了你的狗眼﹗你當我家夫人是……”
    
                話未說完﹐卻已被冷幽蘭冷峻的眼神兒給制止住。小娥只得忿忿地坐了下來。
    
                冷幽蘭這才轉向當前這個姓左的﹐微微點了一下頭﹕“你猜得不錯﹐我就是冷幽蘭。
    
            你認得我麼﹖”
    
                舉座哄然一陣大亂﹐緊接著立刻沉寂了下來。
    
                姓左的朗聲笑道﹕“不敢﹐不敢。要說是過去﹐左某人還斗膽敢與你攀上一份交情﹐
    
            今天可就不敢了﹐萬萬不敢了……”
    
                “這又為什麼呢﹖”
    
                “為什麼﹖哈哈……問得好﹗”
    
                姓左的怪笑一聲﹐忽然打住﹐寒著一張臉﹕“因為今天你已是段夫人了……是不是﹖”
    
                “不錯﹗”冷幽蘭漾啟笑靨地道﹕“這又有什麼不同﹐我還是我呀﹗”
    
                “哈哈﹗那可就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那是因為﹐今天你已不是‘玉燕子’冷幽蘭了﹗”
    
                姓左的說到這里﹐忽然嘿嘿地冷笑起來﹕“今天你是段侯爺的夫人﹐鼎鼎大名的段
    
            小侯爺夫人﹗”
    
                飯店里立刻引起了一陣子亂囂﹐各人紛紛議論了起來。
    
                冷幽蘭直到現在才認定了對方言下的不屑與敵意﹐心中甚是驚詫﹐自然有一份羞窘
    
            忿恚。
    
                可是﹐她仍然隱忍不發﹐銳利的目光中﹐含蓄著幾許凌厲﹐狠狠地向對方盯視著﹐
    
            倒要弄清楚對方真實的用心何在。
    
                姓左的顯然沒有半點收斂意思。
    
                “各位﹐”他大聲嚷嚷著﹕“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高貴的夫人﹐就是過去鼎
    
            鼎大名的女俠玉燕子冷幽蘭﹐也就是今天段侯爺的夫人……”
    
                座上人霍然為之起哄﹐一時紛紛離座﹐俱都向這邊擁擠過來。
    
                姓左的像是有些醉了﹐也可能是借酒裝瘋﹐在眾人圍看之下﹐他的勁頭兒更大了。
    
                “各位﹐你們可知道﹖”
    
                腳下叮當作響﹐身子骨一溜子歪斜﹐設非是借助於手上木杖幫忙﹐真像是隨時都要
    
            倒了下來。
    
                “你們可知道……”他用著破鑼也似的嗓音嚷著﹕“這玉燕子冷幽蘭……過去的戀
    
            人是誰﹖是誰﹗”
    
                冷幽蘭神色一變道﹕“你﹗”
    
                姓左的哈哈大笑著﹐身子連連打閃﹐一只手拄著紅木拐子﹐另一只手指著當前的冷
    
            幽蘭。
    
                “……這冷幽蘭她過去的戀人就是青麟劍客談倫﹐談大俠﹗”
    
                四下里又是一陣子轟動。
    
                “你們可知道﹐談倫談大俠生前對她不薄﹐談大俠又是怎麼死的﹐你們可知道﹖”
    
                冷幽蘭幾乎已舉起的手﹐聆聽至此﹐卻又慢慢地放了下來。
    
                這一霎﹐她臉色蒼白﹐目光遲滯﹐盡管內心忿恙欲裂﹐可是姓左的末後這句話﹐卻
    
            把她即將爆發的怒火﹐引到了另一種情緒境界。
    
                說實在的﹐談倫之死﹐她並不比其他任何人知道得更多一點。總之﹐人雲亦雲﹐都
    
            說談倫身入苗疆﹐罹染瘴毒﹐因以致死﹐如此而已。
    
                想要多知道一點﹐也是不能。姓左的這句話﹐顯示著他似乎要比別人多知道一點﹐
    
            獨具真知灼見。
    
                為此﹐冷幽蘭忍下了眼前的奇恥大辱﹐只是木然地向對方注視著。
    
                姓左的敢情是酒興大發了﹐再加上情緒過於激動﹐那張大紅臉上早就見了汗﹐更以
    
            出息沉濁﹐“呼嚕……呼嚕……”嚥喉之間像是拉動著的一只小風箱。他這里醉醺醺地
    
            說著胡話﹐卻是十足能令人相信的“酒後真言”。
    
                一霎間整個飯店里又為之靜寂下來。
    
                “談大俠他死得太冤了……太冤了……”
    
                身子一歪﹐叭喳一聲﹐倒在一張椅子上。
    
                他同桌的人﹐趕忙把他扶起來。
    
                “老左﹐你醉了。”那人好心地說﹕“就少說兩句吧﹗”
    
                “胡說﹗”
    
                姓左的勁頭兒還是真大﹐左手只一搪﹐已把那人給拐了出去。
    
                “誰說我……醉了﹖”像是舌頭短了一截﹐聲音越加來得個大﹕“我飛天豹子……
    
            子左大同是有名的酒簍子﹐酒……酒葫蘆﹐也不……去打聽打……聽……”
    
                冷幽蘭總算知道了對方的名號姓氏──飛天豹左大同﹐從而也就明白了對方那一條
    
            腿是怎麼斷的。不覺更加地感到驚異。
    
                有人急於一聽下文。
    
                “喂﹐老左﹐您倒是說呀﹐談倫談大俠他到底是怎麼死的呀﹖”
    
                “談大俠不是中了瘴毒死的嗎﹖”
    
                “不錯﹐是中了瘴毒……”左大同一個勁兒地向里面喝著風地怪聲笑著﹕“你可知
    
            道他為什麼去苗疆﹐為什麼才……中的瘴﹖”
    
                這倒是把大家給問住了。
    
                飛天豹子左大同用手一指冷幽蘭﹕“為了她﹗就是為了這個娘兒們……”
    
                冷幽蘭只覺得半身發冷﹐過分的詫異﹐掩蓋了原待發作的怒火﹐傻子也似的向對方
    
            這個看似發瘋的醉漢盯著。
    
                左大同怪聲地笑著﹐這就揭開了他的獨家新聞。
    
                “告訴你們吧﹐談倫談大俠所以身入……苗疆﹐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去采尋一
    
            塊‘七星翡翠’……就是為了這塊翠﹐才染上了瘴毒……”
    
                飯店里立刻起了一陣騷動。
    
                對於玉燕子冷幽蘭來說﹐這個消息遠比其他各人來得更為震驚﹐總算揭開了長久以
    
            來壓制在她內心的一個謎底。驀地﹐她站了起來﹗
    
                “你……你怎麼知道﹖──是真……的麼﹖”
    
                大家伙一陣子哄動﹐上百只眼睛﹐俱都向她集中過去﹐其中頗多意態猙獰﹐有人忍
    
            不住口開黃腔地罵了起來。
    
                小娥幾乎都要被嚇哭了。
    
                “夫人……咱們快回去吧……”
    
                冷幽蘭搖搖頭﹐冷冷地說了個“不”字﹗一雙剪水瞳子﹐冷森森地向左大同逼視著。
    
                “說……你是怎麼知道的﹖你給我實話實說﹐要是有半句虛假﹐哼哼……姓左的﹐
    
            你休想活著走出這個大門﹗”
    
                這幾句話出自年輕貌美的侯爵夫人嘴里﹐總算讓人撿回了往昔她“玉燕子”俠女的
    
            身份。透過她異樣明澈冷銳的眼睛﹐人們已不再當她是嬌美柔弱的侯爵夫人了﹐把往昔
    
            她縱橫江湖的種種俠女行徑一經聯想﹐不由得便對這個眼前的絕色佳人油然生出了幾許
    
            畏意。
    
                只是這些卻並不能為眼前的左大同所體會﹐他的狂放不羈﹐借著酒性更形強烈﹐無
    
            視於眼前的玉燕子隨時能夠取自己性命。
    
                一陣子狂笑之後﹐左大同形色俱厲地道﹕“你還不信﹖還能錯得了麼﹖這件事是專
    
            制翠玉的‘洗星子’那個老……老……老小子﹐他……他親口告訴我的……談大俠就是
    
            為了那塊七星翡翠﹐才身入苗疆洪……荒……他為什麼要去采那塊翠﹖為什麼﹖”
    
                末後的這聲“為什麼”真個聲若黃鐘大呂﹐整個食堂都為之大大震動了一下。
    
                每個人﹐都被他雄邁的氣勢﹐帶進了情況﹐連帶著也都顯出了幾許激動﹐接下來的
    
            一句﹐更俱點火氣勢﹕
    
                “那就是為了她──為了她這個女人﹗”
    
                四下里轟然作勢﹐蠢蠢欲動。
    
                左大同哈哈地怪聲笑著﹐一只手四下按動﹐制止住激動的群情﹐他顯然還有下文。
    
                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大紅眼﹐晃晃悠悠地又來到了冷幽蘭面前。
    
                “這些倒不去說它了。只怪談大俠他命該如此﹐冷幽蘭﹐姓左的……今天只問你一
    
            句話﹐人人都知道銀刀段小侯爺是談大俠生前的活對頭……什麼人你嫁不了﹐為什麼你
    
            單單要嫁給他﹖”
    
                “對﹗”人群里有人咆哮著﹕“為什麼﹖”
    
                “為什麼﹖”
    
                “說﹗說﹗”
    
                眾聲喧嘩﹐差一點連房頂子都給掀了下來。
    
                幾百只眼睛﹐無不集中在這個形勢堪憐的女人身上。
    
                膽小的小娥﹐哪里見過此等陣仗﹐頓時被嚇得哭了起來﹐倒是玉燕子冷幽蘭並不曾
    
            為眼前這番聲勢嚇著了。她所感覺的﹐只是震驚、痛心與羞窘﹐以至於那張花容月貌的
    
            臉﹐變得雪也似的白﹐整個身子都在顫抖著。
    
                驀地﹐兩汪熱淚奪眶而出﹐簌簌淌了下來。
    
                “夫人……”小娥用力地搖著她﹕“咱們走吧……這些人都不是好人……”
    
                經她這麼一哭﹐冷幽蘭才恍然似有所悟﹐木然地點了一下頭﹐隨即離座步出。
    
                小娥慌忙取出一小塊銀子放在桌子上﹐緊緊跟上去。四下里人聲鼎沸。
    
                有人怒聲嚷著﹕“攔著她們﹐不要叫她們走……”
    
                左大同的一根木杖﹐比誰都快﹐忽然攔在了冷幽蘭當前﹕“不……能走……嘿嘿……
    
            我的侯……侯爺夫人……你得把話說清楚了……才……”
    
                “才”字還沒有離口﹐驀地由對方冷幽蘭身上傳過來一股凌人勁道﹐像是冷電寒芒﹐
    
            左大同一經交接之下﹐不由得一陣子透體發涼。
    
                也就在同一時間﹐冷幽蘭的一只纖纖玉手﹐已握住他的紅木拐杖﹗
    
                左大同只當她要奪取自己這根拐子﹐心里一急﹐用力地往後面便拉。
    
                雖然他是個殘廢﹐但觀諸他那般魁梧身材﹐力道必大有可觀﹐偏偏抓在對方那只纖
    
            纖玉手里的木拐﹐竟像是鋼打鐵鑄﹐動也沒有動一下。
    
                左大同大吼一聲﹐再加上一只手﹐雙手同時用力向外一推、一拉──情況依然﹐簡
    
            直是“蜻蜒撼石柱”﹐依然固立如前。
    
                接下來左大同可是連吃奶的勁兒都施了出來﹐連拉帶搖﹐把一張大紅臉漲成了紫醬
    
            顏色﹐偏偏那只執在玉人手里的拐杖﹐就是奪它不出。
    
                人群里忽然出來兩個人﹐四只手幫著左大同施勁兒﹐情況依然﹐再出來幾個﹐也是
    
            一樣。
    
                耳聽得“□喳﹗”一聲﹐足足有鴨蛋般粗細的一根紅木拐子﹐竟自從中一折為二﹐
    
            斷成了兩截。連同左大同在內﹐一伙子人由於用力過猛﹐一下子收不住勁﹐唏哩嘩啦倒
    
            了一地。
    
                冷幽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眼淚猶在□□地淌著﹐她確實沒有傷害任何人的意思﹐
    
            只是止不住心里的傷心﹐扔下了手上的半截斷杖﹐同著身後的小娥﹐一徑向外步出。
    
                再也沒有人膽敢攔住她的去路。
    
                整整一天﹐冷幽蘭沒有踏出房門一步。
    
                對著敞開的這一面窗戶﹐遼闊的“洱海”平平地展開眼前。從日出到日落﹐她只是
    
            一言不發地向著它悵悵地凝視著。
    
                自從昨夜返回﹐由那個醉漢左大同嘴里﹐獲知了談倫的死因之後﹐她的心情起了極
    
            為劇烈的變化──從那個時候起﹐她的心一直都在深深地責備自己。
    
                都道談倫死於苗疆的瘴毒﹐卻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出他為什麼會去苗疆。這個謎團﹐
    
            今天總算被人揭開了。
    
                原來他去苗疆的真正意圖﹐竟然是為了去采置一塊罕世奇珍的“七星翡翠”。
    
                ──那是五燕子冷幽蘭心里一直想要的東西﹐所以談倫就不顧一切地去了。
    
                為此﹐他染上了瘴毒絕症﹐因此喪生﹗
    
                眼淚再一次地湧出來﹐順著蒼白的臉一直淌進口角﹐酸酸的一一給她的感覺﹐不像
    
            是淚﹐像是“血”.每一滴都像是淌自心里的血。
    
                昨夜至今﹐已不知流了多少淚。仿佛是所有的淚都淌光了。
    
                只當是愛妻著了涼、病了﹐段小侯爺為她請來了本城最好的醫生﹐關照上下﹐夫人
    
            喜靜﹐不許任何人打擾她﹐因此她才能這般上天入地地心存冥想。
    
                憑心而論﹐段一鵬侍她是不錯的﹐結合以來﹐兩情濃郁、鶼鰈情深﹐早先對“死者”
    
            唯有的一點歉疚﹐也已溶化在小侯爺如火的深情里。只當是此生就相安無事﹐哪里會知
    
            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談倫留在她心里的影子﹐竟是那般的根深蒂固﹐一有機會﹐便
    
            又為之死灰復燃。
    
                似乎所有的歉疚﹐都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
    
                對“死者”談倫﹐她由衷地感覺到歉疚﹐原因之一是她不該嫁給段一鵬。
    
                然而﹐既然已經嫁給了段一鵬﹐就不該再心存別想﹐即使對死者的一份追悔。像眼
    
            前這般模樣……便似對生者的不忠﹐是以﹐對於段一鵬﹐她同樣有一份歉疚。
    
                雖然﹐她多少也聽見了一些外面關於段一鵬的傳說﹐這個人善於偽善﹐然而直到目
    
            前為止﹐他在自己心目里的形像仍稱完整﹐自然也就從沒有動過背叛他的念頭。
    
                事情早已成了定局﹐一切都是自己的抉擇﹐也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對於談倫這個至今仍然留存在自己心目中的影子﹐她是真正的抱憾了﹐除此之外﹐
    
            又能奈何﹖
    
                陣陣湖風﹐由敞開著的窗口吹進來﹐襲在她身上﹐她覺著有些冷。
    
                這個“冷”的念頭﹐像是忽然喚回了她離失的靈魂﹐把她引回到了如今的存在現實。
    
                左右顧盼了一眼﹐房子里是出奇的靜﹐也聽不見一點兒聲音。心里像是忽然開釋了
    
            許多﹐死者已矣﹐生者何堪﹖無論如何﹐在這個事件里﹐段一鵬是無辜的﹐這麼對待他﹐
    
            是不公平的。
    
                一片燈光﹐現自身後﹐敢情又已到了掌燈時分。
    
                一只手端著大理石的燈盞﹐小娥滿臉憂愁地道﹕“夫人……你已經一天沒吃飯了呀﹗”
    
                冷幽蘭微微一笑﹐點點頭道﹕“好﹐我正好餓了﹐弄點什麼給我吃吧﹗”
    
                小娥這才回憂作喜﹐擱下了手里的燈﹐她笑道﹕“我這就關照廚房去﹐夫人你……”
    
                “我很好﹐已經沒事了……侯爺呢﹖”
    
                “侯爺在客廳會客﹐來了好些客人呢﹗”
    
                “啊﹗”冷幽蘭微感驚異﹕“誰來了﹖”
    
                “不認識……”小娥思索著吶吶地道﹕“聽說是大內來的皇差呢﹗”
    
                “皇……差﹖”
    
                “可不是嗎﹖夫人﹗”小娥怪神秘地道﹕“都帶著傷呢﹐有一個還斷了一只胳膊。
    
            哎唷﹗看上去好害怕呀﹗”
    
                “那﹐又為什麼﹖”
    
                冷幽蘭心里微微一動。
    
                “聽說﹐聽說……他們是找侯爺來醫傷的。”
    
                “啊﹗”冷幽蘭點點頭說﹕“這就是了﹗”
    
                原來銀刀段一鵬﹐非但武功高強﹐更擅接骨之術﹐出自他師門獨授﹐江湖上知者不
    
            多。冷幽蘭亦是婚後才由丈夫嘴里知道﹐平日絕少聽段一鵬提及﹐想不到居然竟有人登
    
            門求醫﹐亦算是稀罕之事。
    
                小娥去廚房關照吃食﹐冷幽蘭想想禁不住好奇﹐便獨自來到了花廳。
    
                她放輕了腳步﹐快接近花廳時﹐果然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像是自己丈夫的口音。
    
                “李侍衛你總算來的還是時候﹐再晚上兩天﹐我也沒辦法救你了。萬幸﹐萬幸﹗”
    
                被稱為“李侍衛”的那個人﹐口里不迭地道著謝﹕
    
                “謝謝爵爺的恩典……謝謝……”
    
                說話時﹐冷幽蘭已來到屏風後面。
    
                借著屏風夾縫﹐向花廳里窺伺一眼﹐不由吃了一驚﹐敢情里面人數不少﹐自己丈夫
    
            段一鵬一身便裝﹐探著小褂的袖子﹐正在為人療傷。
    
                被稱為“李侍衛”的那個人﹐老長老長的一張馬臉﹐下顎滿生黃須﹐想是失血過多﹐
    
            那張臉黃中透白﹐灰慘慘的﹐簡直就像是死人那般顏色。
    
                段一鵬非但為他接好了斷臂﹐還另外用設計特殊的支架、緞帶﹐包扎停當。
    
                姓李的托著剛接好的斷手﹐一面道著謝﹐一面退坐一旁。
    
                除了姓李的之外﹐另外還有三個人﹕一個身著藍緞子長衣﹐蓄著三寸來長短發的駝
    
            背老者﹔一個黑矮個頭﹐體態精壯的中年漢子﹔再一個豹頭環眼﹐面生橫紋﹐滿頭赤黃
    
            頭發﹐看上去異樣狂桀不馴的壯夫。這幾個人盡管衣著綢緞﹐卻偏偏看上去一些兒也不
    
            顯斯文﹐俱帶著濃重的風塵氣息。
    
                除了方才那個姓李的斷臂縫合之外﹐座中的那個駝背高身老者﹐也負傷不輕﹐一只
    
            左腕﹐亦像是有所結合﹐被一條帶子懸吊在脖頸上﹔其他二人倒是看來無事﹐一行四人
    
            俱都面有忿色﹐表情沉重。
    
                “爵爺你看﹐這個人會是誰﹖”駝背老人頻頻冷笑著﹕“難道真如你所說﹐他還活
    
            著﹖”
    
                段一鵬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我看八成兒許是。你們別擔心﹐就交給我吧﹐也許
    
            他原本就沖著我來的﹗”
    
                “那個和尚又會是誰﹖”駝背老人想到了斷腕之恨﹐眸子里閃爍著一股怒焰。
    
                “我知道。”說話的是那個方經接合斷臂的李侍衛﹕“他是點蒼九峰歸雲寺的至青
    
            和尚……”
    
                駝背老者獰笑了一聲﹐點點頭道﹕“這麼說爵爺所料不差﹐也只有他才有這個本事。”
    
                銀刀段一鵬微微一笑﹐故示輕松地轉向駝背老者道﹕“如果這些人﹐都站在冷月山
    
            莊銀鈴公主這一面﹐賴老哥你這一趟差事﹐可就難當了﹗”
    
                敢情這個駝背老者﹐便是新近才由大內調來﹐負責緝拿銀鈴公主朱蕊的錦衣衛特使、
    
            官位錦衣衛“鎮撫”的賴長慶。另外三人﹐分別各在錦衣衛當差。
    
                姓李的先來一步﹐也就是那日在歸雲寺為談倫暗中跟蹤﹐劍斬一臂的錦衣衛二十七
    
            名黃帶高手之一的李元烈。
    
                其他二人﹐那個體態精壯的中年漢子姓王名功﹔面生橫紋﹐滿頭黃發的姓金叫金永
    
            亮﹐在錦衣衛﹐官位“旗總”。
    
                想不到出師不利﹐才一現身﹐即分別在談倫與至青長老手上吃了大虧。若非銀刀段
    
            一鵬的突然現身﹐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駝背老者賴長慶﹐平素為人極是自負﹐以他個性﹐並不十分把段一鵬看在眼內﹐但
    
            是眼前受創﹐後援未至﹐不得不借著段一鵬的實力。
    
                當時聆聽之下﹐臉上極不情願地現出了一片苦笑。
    
                “一切多有仰仗﹗將來論功行賞﹐少不了爵爺你的一份。再說﹐戚大人這幾天也該
    
            到了。戚大人未來之前﹐卑職等一切唯爵爺馬首是瞻。爵爺你只管吩咐就是……”
    
                段一鵬微微一笑﹐搖搖頭道﹕“賴老哥這話可說錯了﹐我也愧不敢當﹐有道是不在
    
            其位﹐不謀其政﹔要我從旁協助﹐我不敢推辭﹐要我主其事﹐我卻是愧不敢當﹐也不敢
    
            掠人之美。賴大人你多多見諒﹐我不敢當……”
    
                賴長慶果然老奸巨猾﹐自己負傷失職﹐生恐戚楓來此見罪﹐因此想到要段一鵬出面
    
            承當﹐卻不想為段一鵬看破﹐不肯上當﹐輕輕數言﹐即行將千斤重擔推卸。當著手下﹐
    
            一張老臉明顯是掛不住﹐不由得自慚地嘿嘿笑了起來。
    
                “爵爺這麼說﹐賴某人也就不敢勉強。不過﹐這件事既是出自聖上的旨意……爵爺
    
            既然適逢其會﹐只怕不便推辭……還是那句話﹐在戚大人未來之前﹐爵爺你一切多有偏
    
            勞。今夜我們就不多打攪了。多謝﹐多謝﹗”
    
                說著即行由位上站起﹐連連向著段一硼打躬不已。一行四人這就告辭離開。
    
                段一鵬微微愣了一愣﹐待要說些什麼﹐對方四人已然轉身向外步出﹐他只得跟出送
    
            客。
    
                段一鵬送客返回﹐意外地發現冷幽蘭就在花廳﹐不覺神色一變。
    
                定了一下神﹐他微笑道﹕“你來了﹗”
    
                “嗯﹗”
    
                段一鵬抬頭注視著她﹐銳利的眼神﹐像是直看進到她的心里。
    
                “剛才那幾個人是哪里來的﹖”
    
                段一鵬微微一笑﹐總算放下心來﹐就憑這句話﹐他就知道冷幽蘭所知不多。
    
                “是大內來的蕃子﹐來找我治傷的﹗”
    
                “他們來干什麼﹖”冷幽蘭確是很好奇的樣子﹕“又是誰傷了他們﹖”
    
                “這……你以為他們會告訴我﹖”
    
                段一鵬端起一碗茶﹐就口喝著﹐像是有意在掩飾著什麼﹐一雙眸子閃爍不定﹐顯示
    
            他有著沉重的心事。
    
                冷幽蘭不禁心里大為蹊蹺。
    
                “剛才我聽見你說一個人還沒有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個人又是誰﹖”
    
                段一鵬頓時神色又為之一變﹐搖搖頭道﹕“這個人你不認識﹐與我們也沒有什麼關
    
            系﹗”
    
                冷幽蘭察言觀色﹐心里更增疑惑﹐料必其中有詐。她原想再多問一些﹐可是看情形
    
            段一鵬分明不欲多說﹐也就不必自討無趣。
    
                這麼一來﹐她可就把這件事擱在了心里﹐反倒促使她存心一探究竟﹐弄個清楚。
    
                銀鈴公主朱蕊嫻靜地斜著身子﹐半倚在靠背椅子上﹐懶散地伸出了一只手﹐讓巴壺
    
            公輕輕地把持著。
    
                壺公細目輕合﹐凝神靜思﹐五根修長的手指﹐像是在挑動著一具名琴的琴弦﹐不時
    
            地跳動著﹐每一次手指的跳動﹐都凝聚著他透剔的靈思。
    
                這間屋子里﹐每一個人都靜寂無聲﹐也只有各人的一雙眼睛在此情況下﹐更顯得靈
    
            活﹐不時地上下轉動著﹐仔細地在觀察病者與良醫之間的微妙變化。
    
                冷月軒主巴壺公總算完成了他別具心思的一番“切脈”工作﹐心里的喜悅﹐反映為
    
            臉上的笑容﹐不覺地給了旁觀者神武將軍馮元、內侍女官史桂枝無比的信心。
    
                最近以來﹐公主朱蕊的病情變化﹐似乎每有進展﹐每一次當巴壺公宣布這個好消息
    
            時﹐馮元、史大娘都連帶著沾染了三分喜氣。
    
                這一次也不例外。
    
                只要看一下巴壺公含笑的臉即可斷定﹐當然﹐他們更渴望著這個好消息﹐能夠由壺
    
            公親口說出﹐得以証實。
    
                “恭喜殿下﹐此番病勢﹐越加地大有起色了﹗”
    
                史大娘忍不住在一旁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可好了﹐這可好了﹗”
    
                笑得連眼睛一時都看不見。
    
                馮元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先生功不可沒﹐還請賜告其詳。”
    
                朱蕊喝了一口茶﹐微嗔道﹕“好了就是好了﹐還有什麼好‘賜告其詳’的﹗老爺子﹐
    
            您說是不是﹖”
    
                一面說﹐卻把透澈明潤的一雙大眼睛瞟向巴壺公﹐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
    
                巴壺公聆聽之下﹐不禁呵呵地笑了。
    
                “一病而百衰﹐一起而痊愈﹐殿下果真是大好了﹗”
    
                “那就是﹐我們可以走了﹖”
    
                一想到離開冷月畫軒﹐脫離這片危險境地﹐史大娘禁不住笑逐顏開。
    
                “不。”巴壺公比較持重地說﹕“還要再等等看﹗如果照著日前這個發展的情勢不
    
            變﹐在十天之內﹐就應會有一個轉變的趨勢。我必須要看到了這個境況﹐診斷之後﹐才
    
            能放心地讓殿下離開。”
    
                馮元點頭道﹕“這麼說﹐我們還得在這里等上十天了﹖”
    
                “這是最少的日子……殿下如果按照目前的規定服藥﹐繼續保持著身心的開朗﹐玉
    
            體復元﹐應是指日可待的。”
    
                說著﹐那一雙微微蹙起的眉頭竟自舒展開來。
    
                這是他內心的一個願望﹐今天終將完成﹐心里的愉快﹐可想而知。
    
                然而﹐他卻也注意到一個事實﹐那就是朝廷的爪牙﹐已經越來越接近這里。此時此
    
            刻﹐輕言移動﹐固屬不智﹐一意地守護在冷月畫軒﹐似乎又像是等待著敵人上門來﹐是
    
            否更不明智﹖
    
                喜的是﹐公主病情已日有起色﹐果如所判﹐如果在十天之內﹐達到了預期的效果﹐
    
            能使公主病況轉危為安﹐永遠脫離險境﹐那麼即使是擔承一些兒風險﹐也是值得的。
    
                為了能使公主心情愉快﹐早日病愈﹐談倫又搬了回來﹐仍然下榻在他原來所住的西
    
            軒﹔這里立刻便成了公主十分眷戀、日常往返之處。
    
                馮元、史大娘心里明白得很﹐公主之所以得能康復如此之速﹐這個談倫實在功不可
    
            沒﹐他既是胸懷磊落﹐仁義兼具的俠士﹐即使把公主交在了他的手里﹐也沒有什麼好擔
    
            心的﹐也就由著他們去了。
    
                史大娘總算說出了她的知心話﹕“這可得謝謝人家談相公﹐要不是他﹐我家殿下﹐
    
            哪時能復原得這麼快﹖真個的﹐老爺子……談相公的病可好些了沒有啊﹖”
    
                包括朱蕊在內﹐每一個人的眼睛﹐俱都向著巴壺公臉上望
    
                巴壺公含笑的臉﹐忽然間現出了一些牽強﹕“他……麼”
    
                朱蕊驀地坐直了身子﹕“他怎麼了﹖”
    
                巴壺公隨即重綻笑靨道﹕“他很好﹐很好。”
    
                朱蕊這才像松了一口氣﹐卻仍然關心地問﹕“只是他常常咳嗽﹐又是怎麼回事﹖”
    
                巴壺公微現淒涼地笑著﹕“這是他病根未去的原因﹐秋深了﹐早晚寒露侵體﹐談先
    
            生也許沒有照著我說的按時吃藥﹐他太任性了﹗”
    
                “不﹗”朱蕊說﹕“你錯怪了他﹐他每天都吃藥。我看見他吃的……”
    
                巴壺公苦笑著搖搖頭說﹕“光是按時服藥﹐是不夠的。最重要的是他……”
    
                “他怎麼﹖”
    
                輕輕嘆了一聲﹐巴壺公冷冷地道﹕“他沒有聽我的話禁絕武功。”
    
                “禁絕武功﹖”
    
                朱蕊轉過臉來﹐盯向馮元﹕“什麼是禁絕武功﹖”
    
                馮元干咳一聲道﹕“老爺子的意思是﹐談相公不能動武﹐不能練功夫﹗”
    
                巴壺公微微點頭道﹕“就是這個意思﹐他的病大忌運動﹗”
    
                他苦笑著搖搖頭﹕“他顯然沒有聽我的囑咐﹐這一點對他的病勢﹐大為不利﹗”
    
                朱蕊呆了一呆﹐吶吶地道﹕“原來是這樣﹐老先生﹐你以前為什麼沒有告訴過我﹖
    
            現在還來得及麼﹖我是說﹐如果倫哥哥從現在開始﹐禁絕武功﹐還來得及麼﹖”
    
                “來得及﹐當然來得及﹗”馮元忙自插口道﹕“公主你只管養好身子﹐這些事自有
    
            巴老爺子負責﹐你就別操心了﹗”
    
                史大娘道﹕“對了﹐殿下您自己身子骨要緊哪﹗談相公可是一心一意都為著您﹐如
    
            果殿下身體好﹐他看著也高興﹐心里一高興﹐病就好了。要是您自個不當心﹐又犯了病﹐
    
            談相公心里一難過﹐那可就麻煩了。巴老爺子﹐您倒是說說﹐是不是啊﹖”
    
                一面說﹐史大娘頻頻地向巴壺公眨著眼。為了朱蕊的病﹐她與馮元確是煞費苦心﹐
    
            茲事體大﹐萬一因此公主病勢再起﹐功虧一簣﹐可就大大為之失策﹐自是壺公所非願見。
    
                朱蕊關心談倫病情﹐不覺形之於面。睜著水汪汪的一雙眼睛﹐只是靜靜地看著巴壺
    
            公﹐渴望著他對於談倫病情的認定。
    
                “殿下不必掛心﹐談相公武功蓋世﹐本身底子好﹐吉人自有天相。我自當盡全力﹐
    
            助他復元如初也就是了﹗”
    
                說著巴壺公自位上站起﹐即向公主請安告退。
    
                聽了巴壺公這番保証﹐朱蕊才像是松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遂即現出了一些紅潤﹐
    
            情不自禁地綻現了笑靨。
    
                巴壺公看在眼里﹐微有所動﹐卻是默默無言地退了出去。
    
                習習晚風﹐輕襲著銀紅窗簾﹐白銅鶴盞長喙里吐出的裊裊燈焰﹐其光如銀。拉長了
    
            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映襯著窗前﹐那一串滴溜溜打圈的紫貝風鈴﹐變幻出奇妙的□
    
            紫嫣紅﹔偶爾互接﹐觸發的叮叮之聲﹐給人以“靈”性的感召﹐向著萬賴俱寂的“夜”
    
            里追尋、探討……
    
                今夜她思潮起伏﹐難以自己﹐國未破卻先已遭到了亡家之恨。母親客死﹐父親──
    
            可憐的亡命之君﹐猶不知今後將落得如何下場﹖
    
                二十年羈旅亡命生涯﹐早已消磨了她的凌雲壯志﹐但只求像一個尋常百姓人家﹐終
    
            老他鄉﹐似乎就於願已足。只是這一點起碼的心願﹐如今看來﹐也像是奢求了。
    
                “可憐的爸爸……”
    
                一想到她那曾是貴為一國之君﹐“天子”之尊的父親﹐除了由衷地尊敬之外﹐剩下
    
            的便只是同情與憐憫了。深山草堂﹐父女相依為命﹐賴幾個孤臣孽子的慷慨孝敬﹐尚還
    
            能維持住他一國之君最後剩余自尊﹐卻掩不住他長望故國滿懷憂慮的遐思﹐……深山草
    
            堂焉比得皇宮內院﹖孤臣孽子不是文武群臣。
    
                春去秋來﹐年復一年﹐這日子情何以堪﹖是以年未邁而須已先霜﹐志猶在其勢已衰﹐
    
            誠所謂“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心里像是壓著一塊石頭般的那麼沉悶……
    
                來到冷月畫軒已有不少的日子了﹐主人巴壺公妙手著春﹐眼看著病勢日見起色﹐如
    
            果主人所料無誤﹐再有十天的時間﹐自己也就要歸去了。
    
                ──這該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了。
    
                記得初聞壺公道及時﹐心里該是何等欣慰喜悅﹗只是旋踵間﹐待冷靜之後﹐那份欣
    
            悅之情卻竟然變得如此之淡﹐淡到一點兒欣喜的勁頭兒也提不起來。
    
                漸漸地﹐她明白了﹐這其中關鍵所在﹐在於那多出來的一個人。
    
                “倫哥哥……”
    
                想到了談倫﹐整個的心都亂了﹐輕輕地喚著他﹐心緒懨懨﹐欲笑還顰。
    
                這幾天﹐她初嘗了戀愛滋味﹐味美而醇﹐引人無限向往﹐或許正是這芬芳的“愛”﹐
    
            醫治了她待將不起的沉□﹐果真沉醉在此如芳似醇的愛河里﹐該有多好﹖偏偏一聲臨別
    
            的訊號﹐敲碎了美麗的夢幻。
    
                現實如此的美好﹐如果一旦使人憧憬到和無邊的未來不能發生關聯﹐無能持續﹐便
    
            只是夢幻了﹐盡管這夢幻美到萬紫千紅﹐幾可亂真﹐畢竟它只是“過眼煙雲”的夢幻而
    
            已。
    
                由此﹐朱蕊卻又像是不快樂了。
    
                今夜﹐她把自己關在房子里﹐沒有像往常一樣地走訪談倫﹐拉著他的手、天南地北
    
            地暢談一切。
    
                今夜﹐她尤其應該去看談倫﹐告訴他自己即將病愈離山的好消息。
    
                而﹐她卻沒有……
    
                那是因為她想了許多﹐她像是忽然間長大了﹐明白了許多男女之間的事。也許是最
    
            後相聚的十天了﹐在這十天里﹐她不能不對心里熱愛的談倫﹐作出一個必要的交代﹐這
    
            就是今夜她異常苦惱煩躁不安的原因。
    
                記憶里﹐仿佛聽父皇說過﹐自己已經許配了人家。對方的遲遲不來迎娶﹐顯示著不
    
            便明說的陰影與內幕﹐畢竟今日的父皇﹐已非當年獨一無二的真命天子﹐任何人妄圖攀
    
            上這一門親事﹐都將可能遭致滅門的慘禍。婚事極可能便因此告吹。
    
                想到這里﹐朱蕊的臉紅了﹐一縷芳心﹐不期然地便系在翩翩風采、允文允武的濁世
    
            君子談倫身上。
    
                那一天悄悄來到了談倫下榻的西軒﹐談倫不在﹐卻看見了他信筆書來的一首妙詞兒﹕
    
                “西風吹折荻花枝﹐好鳥飛來羽翮重﹐沙闊水寒魚不見﹐滿身風露立多時。”
    
                這首見之《篷軒雜記》的前人詞句﹐原著者為高季笛﹐傳說季笛年長未娶﹐一日見
    
            題於周氏“蘆雁圖”﹐乃出此絕句﹐周氏喟然曰﹕“是將求室也﹗”即以其女嫁之。這
    
            典故多才的公主是省得的。
    
                為此﹐她返後坐臥難安﹐實在難以捉摸談倫的用心﹐無論如何﹐談倫借季笛詞反映
    
            自己的用情與孤單思偶是可以理解的。
    
                那麼﹐他又是在想誰呢﹖是自己﹖抑或是別有所屬﹖
    
                紫貝風鈴兀自在徐徐轉著﹐叮叮的細小音階﹐一聲聲都深入腦海﹔此時此刻﹐思維
    
            毋寧是異常敏銳﹐然而一旦昧情於當事者自身﹐竟而越俎躊躇﹐再三不前。
    
                想到情深處﹐朱蕊有氣無力﹐仿佛全身都虛脫了。
    
                設非是隔峰“歸靈寺”的當當鐘聲﹐她簡直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輕口嘆息著﹐她欠身站起﹐跨過了雙開的紗幔﹐來到了里面的套房琴室。
    
                古琴“燕出巢”張翅以待﹐她便施施然就近過去﹐盤足坐定﹐打了一輪亂指﹐這才
    
            “得音就吟”地撫彈起來。
    
                今夜她情腸百結﹐邊彈邊和以歌──
    
                “楊柳青青著地垂﹐
    
                楊花漫漫攪人飛﹐
    
                柳條折盡花飛盡﹐
    
                借問行人歸不歸﹖”
    
                歌聲戚戚然恰如所訴﹐至此﹐她的相思與懷念﹐早已突破了重重疊障﹐赤裸地訴諸
    
            當前。
    
                一條人影﹐極其輕靈地現身幔內。轉側之間﹐翩若飄風﹐顯然在幔外已佇立多時﹐
    
            自然也就沒有錯過朱蕊的娓娓唱和。
    
                設非談倫﹐焉得如此身手﹖
    
                他原待出聲招呼﹐只是卻不願攪了對方雅興﹐彼此雖是相交不久﹐過往卻深﹐大可
    
            不必在意這些小節﹐只是聽到朱蕊唱出的詩句﹐一曲既終﹐再不現身﹐便有窺人隱私之
    
            嫌﹐這就非要現身不可了。
    
                朱蕊卻是懵然不知﹐前歌七言絕句﹐出自隋末無名氏所著﹐本意游子思歸﹐無如卻
    
            隱喻著女子思春﹐待郎而歸之意。以朱蕊之冰雪聰明、玲瓏透剔﹐怎會不悟及此﹖設非
    
            她傷及自身﹐發之真情﹐更兼獨處靜室﹐不虞人知﹐萬萬不會信口唱出﹔卻是無巧不巧﹐
    
            偏偏被談倫聽見。
    
                像是微風一陣﹐談倫已來到了朱蕊當前﹐後者猝然一驚﹐驀地站起來。
    
                “啊﹗倫哥哥是你。”
    
                “姑娘萬安。”談倫微微含著笑﹕“阿隔松子落﹐幽人應未眠。是你幽雅的琴音﹐
    
            把我吸引來了。”
    
                “你……”朱蕊面色微窘地笑著﹕“我還當今天晚了﹐你不會來了。請坐。”
    
                談倫一笑道﹕“難道我不該來﹖”
    
                朱蕊眨了一下眼睛﹐半笑著﹕“又為了什麼﹖”
    
                “為什麼﹖”談倫說﹕“我以為你應該有什麼好消息告訴我。難道沒有﹖”
    
                “讓我想想看﹐你真的把我都搞亂了。”
    
                向著窗戶走了幾步﹐她隨即回過身來。
    
                “我明白了﹗”朱蕊甜甜地笑著﹕“你是說我的病﹖是哪一個嘴這麼快告訴你的﹖”
    
                談倫高興地笑著﹐這一霎像是欣慰極了。
    
                “你猜呢﹖”
    
                “准是史大娘﹗”朱蕊說﹕“她的嘴最快了。”
    
                談倫搖搖頭﹐只是笑。
    
                “那會是誰﹖”朱蕊說﹕“難道是馮大叔﹖還是巴老爺子自己﹖”
    
                “都不是﹗”談倫一笑道﹕“是烏雷。”
    
                “烏雷﹖”朱蕊費解地笑著﹕“他是一個啞巴呀﹗”
    
                “是他的臉告訴了我﹗”談倫說﹕“剛才他為我送藥來﹐見他面現喜色﹐再由巴軒
    
            主人下午來你這里看病﹐兩件事一經聯想﹐就可以猜出了一個大概。不過詳情如何﹐還
    
            有待你的証實﹗”
    
                朱蕊格格笑著﹕“你真聰明﹗”
    
                一面說﹐她站起來﹐過去自暖壺里倒了一碗參湯﹐雙手奉上道﹕“你自己的身子更
    
            要緊﹐別老惦記著我。”
    
                談倫道了聲謝﹐接過來喝了一口。
    
                也許只有他真正地能體會出目前的險惡情勢﹐是以下意識里﹐也就越加地期盼著朱
    
            蕊的病能早日痊愈﹐最好能在敵人未能大舉來犯之前﹐安全離開﹐將一場看來勢在必發
    
            的凌厲兇險﹐消弭於無形之間﹐那才是上上之策。
    
                他也曾為主人巴壺公的冷月畫軒設想﹐史大娘、馮元的安危﹐俱都可慮。這些人雖
    
            然都有一身相當不錯的功夫﹐只是面當敵人大舉進犯時﹐即使加上自己和至青方丈在內﹐
    
            也嫌勢單力弱。
    
                這些人的處境﹐只要靜下來﹐每每都會在他腦子里打轉﹐只有一個人的安危﹐他卻
    
            是連想也不曾想過﹐這個人就是他自己﹗
    
                “你在想什麼﹖都傻住啦﹗”
    
                不經意﹐朱蕊就站在他眼前﹐兩只大眼睛那麼近地盯著他﹐臉上含著微微的笑。
    
                談倫心里怦然一動﹐只覺得這一霎她像極了一個人……
    
                都三年多了﹐他敢情還保有著玉燕子冷幽蘭完整的記憶﹐也只有在面對著朱蕊的微
    
            笑里﹐才使他忽然憶及。每一次都似帶給他強烈的震撼﹐心血翻湧﹐也讓他感傷到﹐冷
    
            幽蘭留在他記憶中的印象有多深﹗相等的﹐傷害他也就有多重﹗真正是此生一大恨事﹗
    
                在朱蕊的微笑里﹐他幾乎難以自持──這個微笑﹐涵蓋著他曾經至愛的人﹐他曾不
    
            止一次醉心於這個微笑。就拿這次苗疆之行﹐采擷七星翡翠來說﹐又何嘗不是種因於為
    
            博佳人的一笑。
    
                人的眼睛最能顯示出心里的思維。透過敏銳的感觸﹐舉凡七情六欲﹐都將在眼神里
    
            表露無遺。
    
                如是﹐“恨思”與“情思”﹐甚至於悵悵的迷惘……一經有心人的明眼觀察﹐常常
    
            是無所遁跡。
    
                一番心神交戰之後﹐談倫總算掙脫了無邊遐思﹐目光里閃爍著真摯﹐對於面前的公
    
            主﹐下意識里感到一些歉疚。
    
                朱蕊﹐冷幽蘭﹐固然在外形上有所相似﹐畢竟在內涵上她們迥然有別﹔特別是在冷
    
            幽蘭不耐深閨寂寞﹐下嫁於銀刀段一鵬之後﹐她的價值早已不能與當年同日而論﹐更不
    
            能拿來與當前一張白帛般聖潔的朱蕊相提並論。
    
                “我知道……你在想一個人﹐可是﹖”
    
                臉上帶著神秘的笑﹐神色里多少有些淒涼﹐朱蕊像是看透了他的心。
    
                談倫窘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還是忘不了她……”朱蕊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我一直都忘了問你
    
            她的名字﹐你能告訴我她是誰麼﹖”
    
                “對不起﹐我是太失態了……”
    
                “不必自責……”朱蕊掠了一下滑過肩頭的長發﹕“你很誠實﹐如果你不在意﹐我
    
            倒想對這個人多知道一點﹐當然﹐如果因此勾起了你的傷懷﹐或者是……那就大可不必。
    
            你看呢﹖”
    
                說著﹐她輕起皓腕﹐以手支頤﹐一副留神傾聽的樣子。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早已
    
            留意到了談倫的一舉一動﹐而對方的這些舉動﹐卻微妙地關系著她。
    
                談倫苦笑了一下﹕“我來這里﹐是關懷你的病情﹐姑娘不要取笑我──那已是過去
    
            的事情了。”
    
                朱蕊點點頭平靜地道﹕“我知道﹐而且我還知道她已經結婚了﹐但是你的心里卻並
    
            不能真的忘記她。這就足見當年﹐你們的感情有多麼深了﹗”
    
                談倫慘笑著搖了一下頭﹕“事情早已過去了。姑娘﹐請你不要再提起她了﹗”
    
                朱蕊點點頭道﹕“好吧﹗”
    
                她微微一笑﹕“我可以不提﹐你能夠真的不想麼﹖”
    
                “我能。”談倫似乎已恢復了先時的平靜﹕“我想要知道的是你的病……”
    
                朱蕊微微偏過臉打量著他﹕“你真的這麼關心我﹖”
    
                談倫點點頭﹐卻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朱蕊臉上微微現出了一抹酡紅﹐害羞地低下了頭﹕“倫哥哥你……你……”
    
                “姑娘……”
    
                四只眼睛對視之下﹐朱蕊終是羞於出口﹐輕輕搖了一下頭﹕“算……了……”
    
                她隨即坐正了﹐一掃先時的羞澀﹐正經地道﹕“我的病已經好了﹗”
    
                談倫頓時為之一喜。
    
                “先不要高興太早﹗”朱蕊含笑瞧著他說﹕“大體上像是好了﹐不過巴老爺子說﹐
    
            還要再等上十天他才能確定我是不是可以離山回去。”
    
                談倫欣慰地道﹕“巴軒主既這麼說﹐想是不會錯了。十天不是很長的日子﹐很快就
    
            到了﹗”
    
                他確是感到很愉快﹐這是他近日來一直期盼渴望的結果﹐今天終於被他等到了。一
    
            時間﹐由衷地感到喜悅、笑逐顏開。
    
                朱蕊見他聽說自己病愈﹐竟像是比他本人康復還高興﹐一時甚為感動。她亦是至情
    
            中人﹐更兼出生皇族﹐自幼養成高貴品格﹐不曾沾染、也從未經歷過一般俗情﹐但知喜
    
            愛隨心﹐卻不慣矯揉做作。
    
                只是幼讀詩書﹐明禮知恥﹐再加上天生的女孩兒家嫵媚﹐便自塑造出世罕一見的卓
    
            然閨秀姿態。莫怪乎心如止水的談倫﹐也每每為之忘情。
    
                目睹談倫的欣喜﹐朱蕊大為感動﹐那雙剪水瞳子里﹐一霎間充滿了柔情蜜意。
    
                “倫哥哥﹐這都要謝謝你……”她吶吶地訴說著﹕“這些日子要不是你陪著我﹐我
    
            的病絕對不會復元得這麼快。你對我這麼好﹐我卻不知道怎麼來回報你﹖”
    
                談倫在她含情的眼睛注視之下﹐不禁有些心旌搖蕩。雖然他意志堅強﹐是一個固守
    
            原則的人﹐他卻同時也有著濃重的感情﹐就是在此兩者難以兼顧的情況中﹐才自陶冶出
    
            他嶙峋磊落的俠士胸襟。
    
                朱蕊偏偏獨具慧眼﹐欣賞到了他的這份卓然不群。
    
                沒有什麼話說的時候﹐他們常常平靜地互視著﹐那一霎不僅僅情感交流﹐甚至於他
    
            們能互相領會到彼此的心聲。誠然“此時無聲勝有聲”了。
    
                不期然﹐他們的眼神又自對在了一塊。在談倫看似平靜的眼波里﹐朱蕊卻獨獨能領
    
            全出他內里並不十分平靜的心﹔透過那雙眼睛﹐她甚至於體會出對方血脈里隱隱燃燒著
    
            的愛情火焰。
    
                不知什麼時候﹐朱蕊已依偎在他身邊。像往常一樣的﹐她蜷伏在他寬廣的胸懷里﹐
    
            把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上。
    
                “唉﹗”
    
                談倫似有所感地輕輕發出了聲嘆息。他的一只手﹐輕輕落在了公主柔細的長發上。
    
                “我常常在想﹐如果早幾年我們認識該有多好。”他似有無限感傷地道﹕“那時候﹐
    
            一切的情形都將大有不同……”
    
                朱蕊微微笑著﹐臉上是醉人的紅。
    
                “現在就真的晚了麼﹖”她吶吶地說﹕“我覺得並沒有什麼不同。”
    
                “有。”談倫苦笑著﹕“有很大的不同。”
    
                “為什麼﹖”
    
                忽然﹐朱蕊坐正了身子﹐眼睛里充滿了迷惑﹕“你是說﹐我快要走了﹖”
    
                談倫似乎不敢直對著這雙眼睛﹐他有過多的傷感﹐包括對生命的絕望。然而這一切﹐
    
            卻不欲對純情可愛的朱蕊道及﹐為了顧及對方奇特的病性﹐他不得不格外謹慎小心﹐一
    
            言之失即可能帶來可怕的後果。
    
                朱蕊見他不說話﹐自以為所料不差﹐不覺面現笑靨道﹕“信不信﹖我會找到你的。
    
            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的﹗”
    
                談倫只是微笑地看著她﹐心里卻不禁傷感地忖著﹕傻丫頭﹐我要去的地方﹐只怕你
    
            永遠也找不著了。
    
                朱蕊忽然抓住了他一只胳膊﹐有些兒眉飛色舞﹕“還有﹐你也可以來我家里……”
    
                “你家里﹖”
    
                “是呀﹗”朱蕊點著頭﹕“有什麼不可以﹖你以為還像是從前的皇宮內院﹖早就不
    
            一樣了。”
    
                談倫微笑道﹕“我當然知道﹐只是你家到底在哪里﹖我卻是一點也不知道。”
    
                “傻子﹐我不告訴你﹐你怎麼會知道﹖”
    
                “你要不要告訴我﹖”
    
                “現在不﹗”朱蕊俏皮地扭過身子來﹕“到我要下山的那一天再告訴你。你知道吧﹐
    
            這是秘密﹗”
    
                半側過臉來斜瞟著他﹐模樣兒煞是迷人。
    
                談倫這麼近地看著她﹐面承芳澤﹐軟語溫馨﹐不禁有些難以自持。
    
                畢竟他慣以腳踏實地﹐不跡幻想﹐一想到這份快樂與情愛與自己距離得多以遙遠﹐
    
            分明不屬於自己時﹐他便自又換過了一番淡泊心境……
    
                但是面前的這個女孩子﹐偏是這般惹人眷愛﹐想要完全保持理智﹐絲毫不摻和私情
    
            作崇﹐該是多麼困難﹗
    
                “你怎麼啦﹖”朱蕊的眸子奇怪地在他臉上轉著﹕“今天你怪怪的﹐都在想些什麼
    
            呀﹖”
    
                談倫笑了笑道﹕“是想到你要走的事。”
    
                他的眼睛里﹐忽然現出濃厚的情意﹐那是一種依依不舍的表情。
    
                “蕊姑娘……”談倫輕輕喚著她﹕“我在想有一天我也許真的會去看你﹐如果我的
    
            病……”
    
                “你的病一點問題也沒有﹐巴老爺子說過了﹐他會治好的﹗”
    
                談倫微笑著點點頭﹐他發覺到朱蕊今天心情很好﹐讓一個快樂的人忽然變得不快樂﹐
    
            確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他也就不再多說。
    
                “對了﹗”朱蕊坐正了身子﹕“你可願見見我父親﹖”
    
                “你是說令尊﹐建文聖上﹖”
    
                “唉﹗”朱蕊輕輕一嘆道﹕“你還是稱呼他先生好了﹐他老人家現在最怕聽的就是
    
            ‘聖上’這兩個字﹐像什麼‘陛下’、‘萬歲’、‘吾皇’啦﹐最好都不要提起。你知
    
            道吧﹐他老人家早已是一個尋常百姓了﹗”
    
                苦笑了一下﹐她接道﹕“在某些方面來說﹐甚至於比一個尋常百姓更不如……”
    
                談倫黯然道﹕“我明白……”
    
                朱蕊道﹕“這麼多年了﹐他老人家從來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說過一句苦﹐可是我卻
    
            知道﹐他心里苦極了。你也許不會相信﹐他老人家今年才不過四十一歲﹐卻已是滿頭華
    
            發了……”
    
                眼淚在她眸子里打轉﹐當著談倫﹐只是不好意思哭而已。
    
                “先生是一個極堅強的人﹐我們都知道﹐但願他老人家福壽康疆。他老人家身體可
    
            好﹖”
    
                朱蕊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這就好了。”談倫激動地握住了朱蕊的手﹕“請你轉告……先生﹐他老人家的健
    
            康存在﹐對於所有的人﹐是一種精神的鼓舞。為了關懷他的所有百姓﹐請先生務必珍惜﹗”
    
                “謝謝你。”朱蕊含笑道﹕“我一定把你的話帶到。對了﹐你何不自己當面告訴他
    
            老人家﹖”
    
                談倫想了想道﹕“你真的要我去見他老人家﹖”
    
                “當然。”朱蕊默默地垂下了頭﹐微現羞澀地道﹕“你不願意﹖”。
    
                “那倒不是……”
    
                到此﹐談倫多少已能體會出對方的用心與涵意﹐心里確是很感動﹐也很感傷。
    
                不自覺地﹐他握住對方的那只手﹐握得更緊了。
    
                朱蕊緩緩把身子靠後了﹐卻讓自己纖纖柔荑﹐緊握在對方手里﹐這一霎她很平靜﹐
    
            用著一種異樣的眼神﹐默默地注視著對方。
    
                “這兩天我在想﹐我父親他會喜歡你的﹐你也一定會喜歡他……”她微笑道﹕“他
    
            老人家是個和藹可親的人﹐對於文采俊彥的人﹐一向都很賞識﹐你正是他老人家所賞識
    
            的那一型。說不定你們一見彼此投緣﹐那可就太好了。對了……”
    
                說著﹐她抽出被對方握著的那只手﹐背過身子來﹐由身上取出了一條銀色短鏈﹐上
    
            面鑲有一塊長方形的銀色牌子﹐隨即轉手遞給談倫。
    
                “這個給你收著﹗”
    
                談倫接過來﹐看了一下﹐不明所以地道﹕“這是什麼﹖”
    
                “手牌﹗”朱蕊說道﹕“有了這個﹐你就可以隨意進出我們的‘碧梧山莊’﹐沒有
    
            人再阻攔你﹗”
    
                “碧梧山莊﹖”
    
                “就是我們住的地方﹗”朱蕊微笑道﹕“雖然不能和當年的皇宮內院相比﹐但是為
    
            了我父親的安危﹐碧梧山莊的防守極為嚴謹﹐很多江湖俠隱、武林異人﹐都遷居那里﹐
    
            自願負起保護我家的責任﹐如果沒有這個特別允許進出的手牌﹐你是很難進出的﹗”
    
                談倫欣慰地笑道﹕“這樣甚好﹐我明白了﹐只是你把手牌給了我﹐你自己呢﹖”
    
                “那不要緊﹐他們都認識我﹗”朱蕊說﹕“這手牌你千萬收好﹐據我所知﹐連我這
    
            塊牌子在內﹐一共才發出了二十七塊。他們是認牌不認人的﹐萬一要是落在了壞人手上﹐
    
            可就不得了﹗”
    
                一面說﹐她把談倫的手拉過來﹐袖子捋上去﹐親自為他戴在腕子上。那是兩條細細
    
            的鏈子﹐前後各一﹐系好之後﹐便緊附膚上﹐即使運力甩動﹐也不愁滑落下來。
    
                再看那銀牌上﹐正反面各烙著一個火印熔跡﹐形像奇特怪異﹐也不知是什麼物件﹐
    
            料是別具用心﹐出自高人設計。
    
                這一霎﹐他不無遐想﹐憧憬著身入碧梧山莊﹐面謁天子﹐恭聆教益的那種欣悅﹐不
    
            再憶及緊附自身、可怕的六月息厲疾﹐求生的意念﹐再一次地鼓舞著他﹐在美麗多情的
    
            公主關懷之下﹐他自認“必死”的意念﹐竟然為之動搖了﹐陡然間﹐像是又拾回了信心。
    
                談倫那一雙眼睛里﹐從而現出了灼灼神采﹐他真的不復期艾﹐對生命又自寄以信心。
    
                “謝謝你﹐我一定好好收著﹐這是一件很好的紀念品﹗”
    
                說時﹐他的眼睛不禁落在了自己小手指上﹐注意到那枚碧瑩瑩的七星翡翠戒指。
    
                一霎間﹐他興起了無限感慨。
    
                這枚七星翡翠戒指﹐他原來打算是戴在冷幽蘭手指上的﹐然而形勢的逆轉﹐匆匆三
    
            年時光﹐它卻依舊戴在自己手上﹐每一次當他無意間與這枚戒指接觸時﹐即會興起無比
    
            遺撼﹐不自覺地﹐竟自形成了痛苦的源泉﹐無遠弗屆﹐似乎永遠也不會停止﹗
    
                然而﹐這痛苦的桎桔﹐極可能不復再存在他身上了──當他輕輕把這枚幾乎是以自
    
            己性命換來的戒指摘下手指時﹐顯然是換了另一番心境﹐只覺得甚是輕松愉快。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當前朱蕊的身上。
    
                朱蕊微微遲疑了一下﹐臉上一抹緋紅──她似乎已經意會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姑娘﹐這只戒指並不代表任何涵意﹐只是紀念我們的相識﹐請你收下作為一個紀
    
            念吧﹗”
    
                說時﹐他已把它戴在了朱蕊左手無名指上。
    
                當他們目光再接觸時﹐朱蕊面色緋紅﹐卻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喜悅。
    
                然後她仔細地瞧著這枚戒指﹐頓時臉上充滿了驚訝──七星翡翠﹖
    
                即使貴為公主﹐這類罕世奇珍﹐亦對她充滿了誘惑與好奇。似乎在先天上﹐明珠美
    
            玉即對女人散發著誘惑﹐更何況眼前奇珍出自心上人的賜予﹗那就更不同了。
    
                朱蕊由衷地笑了﹐美麗的眼睛里﹐散發著喜悅﹐笑靨里無限嫵媚。
    
                談倫雖不曾目睹﹐這枚戒指戴在冷幽蘭手指上的快樂﹐但卻換來了朱蕊的由衷喜悅。
    
            盡管所顯示在她們雙方手指上的意義有著絕大不同的區別﹐但是其為“美”者的快樂笑
    
            臉﹐卻是一樣的。
    
                這是就足以使得生具俠骨柔情的談倫﹐感到滿足與安慰了。
    
                一霎間﹐他眸子里聚滿了淚水。
    
                那是他太高興了。
    
                “呀﹗你怎麼了﹖”朱蕊怪認真地注視著他﹕“你哭了﹖”
    
                “不是﹐我只是太高興了。”談倫苦笑道﹕“這枚戒指雖然名貴﹐但是如果拿來和
    
            一個人的生命來衡量﹐你以為何者為重﹐何者為輕﹖”
    
                朱蕊微微一笑﹕“這還用說﹐當然是生命為重呀。咦﹐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姑娘說得不錯……”
    
                他的臉色更淒涼了﹕“我這麼說的意思﹐是要告訴你﹐這個天底下﹐居然有人愚笨
    
            到﹐妄圖用自己的無價生命﹐去換取有價的珠寶﹐豈不可憐﹐可笑﹖”
    
                朱蕊偏過臉來道﹕“你是說那些專為采掘翠玉為生的人﹖”
    
                談倫搖搖頭﹕“不是……我講個很短很短的故事給你聽吧﹗”
    
                朱蕊點點頭﹐蜷起兩只腿抱著一雙膝頭﹐笑道﹕“你講吧﹗”
    
                “從前有一個人﹐妄想著人世之間會有真情﹗”談倫吶吶地說著。
    
                “為了要討好他心愛的人﹐遠走苗疆洪荒峭壁﹐深入人跡罕至的瘴疫之區﹐其目的﹐
    
            只是為了采掘如此一塊七星翡翠而已……”
    
                “結果呢﹖”
    
                朱蕊眼神里透著聰明。
    
                “結果他的目的達到了……”談倫冷冷地說﹕“卻為此幾乎喪失了性命……”
    
                “可是他還沒有死﹐而且還好好的活著﹐不是嗎﹖”
    
                談倫看了她一眼﹐欲言還休。
    
                朱蕊一笑道﹕“更遺憾的是﹐這人冒著生命﹐干辛萬苦所得到的那塊七星翡翠﹐卻
    
            一直戴在他自己的手指上﹐並沒有送出去。”
    
                “那是因為他的戀人變了心﹐嫁了別人﹗”
    
                “所以他也就灰心失望了﹐自此潦倒不堪﹐不思振作。”朱蕊冷冷地說﹕“他甚至
    
            於因此而大膽假設人世之間沒有真情﹐只不過是他那個戀人讓他失望了而已……”
    
                談倫苦笑了一下﹐一時無話可說。
    
                朱蕊道﹕“一個有志氣的人﹐是不容易倒下去的﹐倒下去再爬起來﹐下一次就不會
    
            再跌倒了。最起碼他不會因為同樣的錯誤而跌倒﹐是不是﹖”
    
                她的一只纖纖玉手﹐輕輕地搭在了談倫肩頭。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不要再多想了……”
    
                這一霎﹐她臉上只是無限的關懷與同情﹕“讓我來幫助你﹐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吧﹗嗯﹖”
    
                輕輕歪過臉來﹐那雙剪水瞳子里﹐含著淺淺的笑意。揚了一下手指﹐七星翡翠閃閃
    
            有光﹐她的臉也閃爍著興奮與快樂。
    
                “這是你送給我的一件最好禮物……它的意義是微妙的。今天﹐你親手戴在了我的
    
            手上﹐天底下就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能把它拿下來﹐包括父皇在內……”
    
                這番話﹐出自美麗的公主嘴里﹐忽然間給人以無比震撼﹐警覺到面前這個嬌滴滴的
    
            可人兒﹐其實是如此的強大﹐強大到“無敵”境界。
    
                在她的面前﹐談倫甚至於感到自卑﹐一個生命已呈枯萎的人﹐無論如何是不應該再
    
            存此侈望的了。
    
                他真正地感到傷心﹐傷心的是自己的有負深情。
    
                “姑娘……”他不得不剖心以陳﹕“你千萬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這只戒指﹐只能
    
            當是我對你的一點紀念﹐並沒有別的任何涵意……”
    
                “真的沒有﹖”朱蕊眨了一下眼睛﹕“無論如何﹐這只戒指﹐是你親手為我戴上去
    
            的呀……而且……”
    
                說著﹐她竟自俏皮地笑了﹕“你當然應該知道﹐一只戒指﹐戴在女人手上的特殊意
    
            義﹐尤其是這根手指……除非你現在親手再把它拿下來﹐你會嗎﹖”
    
                一面說﹐她忽然拉下微笑﹐繃起了臉﹐把那只戴有戒指的素手﹐直伸向談倫眼前﹐
    
            翻起一雙大眼睛來﹐似笑又嗔地看著他﹐倒要看他如何處治。
    
                談倫愣了一愣﹐隨即搖搖頭。一抹苦笑綻現在他臉上﹕“談倫何幸﹐此生能蒙姑娘
    
            垂青﹐只怕我沒有這個福氣……有辱了姑娘你的雅愛……除此之外﹐我……”
    
                “你怎麼啦﹖”
    
                朱蕊笑意盎然地睇著他﹐隨即把伸出的手緩緩收了回來。
    
                “唉……”談倫輕輕嘆了一聲﹐那一雙炯炯光華的瞳子﹐一霎間現出了濃重的情意。
    
                “除此之外怎麼樣嘛﹐你怎麼不說了﹖”
    
                談倫道﹕“除此之外﹐我愛姑娘的深心﹐天地可鑒……此生不渝。”
    
                “這就夠了……”朱蕊報以甜甜一笑﹕“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
    
                說到這里﹐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顯示著一種欣慰、恬靜﹕“這兩天我常想﹐
    
            真應該感謝上天﹐讓我得這個病﹐來到冷月畫軒﹐要不是這個病﹐我又怎會認識你呢﹖”
    
                目光一轉﹐看向談倫﹐略似有些兒害羞地笑著﹕“你等著我的消息吧。我父親最疼
    
            我﹐只要我說出來的他老人家都一定會答應﹐他……會喜歡你的……”
    
                驀地﹐她臉上飛起了一片紅雲﹐偷偷地瞧了對方一眼﹐隨即把頭垂了下來。
    
                燈焰婆娑﹐光彩迷離。
    
                一點聲音都沒有﹐一霎間﹐就連習慣了的夜風聲﹐也似距離遙遠﹐一切盡在不言中
    
            了。
    
                此時此刻簡直無需再說什麼﹐萬籟俱寂﹐只憑彼此心靈相通。
    
                似乎有一聲清脆的兵刃交接聲﹐傳自夜空。
    
                也只有久富經驗﹐耳聰目明的談倫﹐才能感覺出來。他當然不會掉以輕心。
    
                “我去去就來。”
    
                話聲甫落﹐有掌翻處﹐發出了一股掌風﹐“呼──”一角的燈光﹐應勢而熄。
    
                隨著他手掌力按之處﹐整個身子有如騰空的夜鳥。
    
                “呼──呼──”
    
                長窗乍開即合﹐已把他吞噬在沉沉夜色之間。
    
                談倫以極其輕靈快速的身法﹐一徑來到了正中庭院。身形甫定。剛速掩身於一方石
    
            後。
    
                面前人影一閃﹐現出了史大娘剛健婀娜的身影。
    
                只見她手上提著一只長劍﹐閃閃有光﹐行動之間﹐難掩張慌之態﹐不時地左顧右盼。
    
                緊跟著人影再閃﹐現出了長衣飄飄的主人巴壺公來。
    
                史大娘啊了一聲﹐上前慌張地道﹕“老爺子﹐來硬點子了﹐好可惡的東西﹐唔……”
    
                一面說﹐左手捂向肩上﹐臉上現出痛苦表情。
    
                “大娘你受傷了﹖”
    
                一面說﹐巴壺公灼灼的一雙眸子﹐卻也沒有忘記觀察附近的形態。
    
                “一點輕傷﹐不要緊。”
    
                說時﹐她已撕下了一條布﹐自行包扎起來。巴壺公哼了一聲道﹕“可也不要大意了﹐
    
            找烏雷先看看吧﹗”
    
                “不礙事。”史大娘圓睜著兩只眼﹐四下瞅著﹕“這小子身法真快﹐劍法也高明﹐
    
            不怕老爺子您見笑﹐哼哼﹗不過三招兩式﹐就吃他劍尖子給划傷了……”
    
                “人呢﹖”
    
                “跑了﹗”史大娘看劍指著﹕“往那邊跑了。”
    
                巴壺公冷笑道﹕“我算計著差不多是時候了。只是一個人麼﹖”
    
                “不錯﹐就一個人﹗”
    
                “說了些什麼﹖”
    
                “什麼都沒說。”史大娘一副納罕模樣﹕“怪就怪在這里﹐還蒙著臉﹐就只看見一
    
            對眼睛。我心里想﹐保護小姐要緊﹐因此就沒敢追﹐馮大人倒是跟下去了﹗”
    
                說時﹐她向著朱蕊下榻的北軒張望了一眼﹕“蕊小姐倒是睡了﹗我瞧瞧去﹗”
    
                巴壺公點點頭道﹕“不要嚇著她了﹗”
    
                “我知道。”
    
                這個史大娘倒也真不含糊﹐話出人起﹐嗖地一聲縱了出去﹐足足有兩丈四五﹐身子
    
            一經落下﹐緊接著擰腰墊步。第二次拔起來﹐有如一只展翅的巨鳥﹐“呼──”已自撲
    
            上了朱蕊下榻的北軒院牆﹐再一飄身﹐即行無蹤。
    
                巴壺公面色甚是陰沉。原來史大娘當年在宮廷﹐明為內侍女官的身份﹐暗中卻負有
    
            保護內廷女眷安全的重任﹐手下七十二名女侍﹐人人都有一身相當不錯的功夫﹐史大娘
    
            既為內侍之首﹐武功也就可想而知。想不到今夜初初一見﹐竟然在對方手上掛了彩﹐暗
    
            中來人的身手﹐實在是十分的傑出。
    
                怪在這個人偏的如此神秘﹐一現即隱﹐撲朔迷離﹐令人猜測不透他的真實來意。果
    
            真是意在公主﹐可就令人十分的擔心了。
    
                他為人甚是冷靜﹐對眼前之事尤其不敢掉以輕心﹐那一雙隱現精光的眸子﹐即使在
    
            月色之下﹐亦可分辨出來。
    
                他獨自運神默思﹐想了一會兒﹐才自有所行動。肩頭輕晃﹐隨即消失於沉沉夜色之
    
            間。
    
                談倫這才自石後現身而出。
    
                方才他們雙方對白﹐談倫都已聽得十分清楚﹐老實說﹐目前情形﹐主人巴壺公與馮
    
            元、史大娘俱已現身﹐對方只有一人﹐自己倒似不必再插上一手﹐大可從容應付﹐只是
    
            這個蒙面來人的身份﹐倒是要把他摸清楚了﹗
    
                來人並沒有輕易撤退的意思。
    
                方才與史大娘一經交手﹐三招兩式之間﹐即行獲勝﹐並使對方掛了個小彩﹔以來人
    
            功力﹐足可乘勝施展殺手﹐使史大娘命喪劍下﹐然而他卻沒有這麼做。反倒自行退開﹐
    
            個中含意﹐可就費人思忖。
    
                他原意只不過是在暗中兜上一個圈子﹐然後施展傑出輕功﹐神不知鬼不覺地再行涉
    
            入﹐完成他心里的一個願望﹐只是偏偏這里防守謹慎﹐雖然刻意地小心﹐亦不免為人發
    
            覺。
    
                是以﹐就在他第二次現身之際﹐卻早已為暗中全神貫注的馮元發現﹐一路窮追不舍﹐
    
            甚至於直到此刻﹐踏入樹林之中﹐兀自不肯罷休。
    
                馮元施展出全身之力﹐依然不能追上那人﹐月光之下﹐可見前行人披著一領玄色緞
    
            質披風﹐風引衣揚﹐偶爾可見內里的高挑身材﹐倒像是個婦道人家。他卻萬萬不敢作此
    
            猜測﹐寧可相信他是一個男人───個武功極傑出的神秘人物。
    
                前行一徑來到了山崖當前。
    
                以這人一身輕功而論﹐即使縱身落崖﹐運功攀沿直下﹐也非難事﹐他卻在臨及崖前
    
            的一剎那﹐忽然轉過身來。
    
                馮元原來急沖的勢子﹐立即定住。這才看清了對方竟是個蒙面人﹐像是用一方黑色
    
            綢巾﹐將整個頭連發帶臉統統纏住﹐僅僅露出了眉目方寸之間的一道空隙﹐卻由這道空
    
            隙里﹐閃爍著令人不敢逼視的目神精光。
    
                只是用湛湛目神﹐怒盯著馮元﹐卻是不說一言。
    
                颼颼的風飄動著他身後長披﹐尤其是緊緊系在後頸部位的那一支長劍﹐劍衣獵獵﹐
    
            更具颯爽之姿。
    
                馮元的一把緬刀已自抽在手中﹐冷月里映出了冷冷寒光。
    
                “足下夜探冷月畫軒﹐劍傷無辜﹐鬼鬼祟祟﹐去而復回﹐卻又是什麼居心﹖”冷笑
    
            一聲﹐馮元怒聲道﹕“今天若是說不出一個道理﹐豈容你隨便來去﹗”
    
                緬刀下揮﹐“嗤﹗”閃出了一片刀光﹐卻把一口既薄又韌的刀鋒指向對方蒙面人﹐
    
            唏哩哩顫出滿目銀芒﹐大有即刻出刀問罪之意。
    
                蒙面人輕輕地哼了一聲﹐看似不開口說話不行﹐這才冷冷他說道﹕“我來這里只為
    
            拜訪銀鈴公主﹐不干你們的閒事……卻為什麼苦苦與我為敵﹖”
    
                馮元聆聽之下﹐神色猝然一變﹐不由得為之倒抽了一口冷氣。倒不是對方顯示的女
    
            子口音讓他吃驚﹐而是她一口道出了銀鈴公主下榻這里﹐分明天機外洩﹐焉能不使他大
    
            大為之驚心﹖
    
                “你說什麼﹖”馮元故持鎮定地道﹕
    
                “什麼銀鈴公主﹖誰又是銀鈴……公主﹖”
    
                蒙面女子呆了一呆道﹕“莫非公主她不住在這里﹖”
    
                馮元在對方甫一現身的當兒﹐已存心不讓她活著離開這里﹐這時聆聽之下﹐更不禁
    
            動了凌厲殺機。乘對方說話的當兒﹐腳下一連踏進了三步﹐選好了出手部位。
    
                “不必裝瘋賣傻﹐到底是什麼來意﹐你就直說吧﹗”馮元連聲冷笑著﹐一雙眸子骨
    
            碌碌﹐連連在對方身上轉個不已。
    
                蒙面女子道﹕“你又是誰﹖公主她真的不住在這里﹖”
    
                隨即自忖道﹕“莫非外面傳說錯了……”
    
                馮元越是起疑﹐只是連聲冷笑不已﹕“哪個騙你不成﹖這位姑娘﹐你又是……”
    
                “這就好了……”蒙面女子道﹕“既然銀鈴公主不在冷月畫軒﹐我也就多此一舉﹐
    
            我走了﹗”
    
                似乎壓根兒無視於眼前馮元的存在﹐說走就走──她這里身子方轉過一半﹐馮元早
    
            已冷叱一聲﹐自側後面猛地快襲過來。
    
                蒙面女子鼻子里嬌哼了一聲﹐往左面一個快閃﹐右腕翻處﹐長劍已自撤出。
    
                “嗆啷﹗”脆響中﹐這一劍不偏不倚﹐正自架著了馮元落下的緬刀。
    
                兩口兵刃甫自交接之下﹐馮元已猝然起身急起﹐“野雲振飛”般﹐自對方女子頭頂
    
            上掠了過去﹔卻於將過未過的一剎那﹐第二次揮動緬刀﹐卷起了一道長虹﹐快速直向蒙
    
            面女人肩胛間揮斬下去。
    
                這一刀堪稱馮元得意之招﹐既快又狠﹐簡直不容對方有措手之機。偏偏蒙面女子別
    
            具慧眼﹐早已洞悉其奸。她身手饒是了不得﹐閃動之間﹐迅若飄風﹐身後長披迎著風勢
    
            “劈啪﹗”一聲﹐己自換了部位。
    
                妙在這一閃﹐分明原地打轉﹐卻於方寸之間﹐躲過了馮元凌厲的一刀殺著。
    
                馮元一驚之下﹐才自警覺到對方女子敢情身負絕學﹐功力高不可測。
    
                眼看著對方手中長劍﹐卷起了一道長虹﹐這就向自己臉上卷來──一股子劈面冷風
    
            里﹐馮元只覺得冷森森地劍鋒分明已觸及了自己面頰﹔猝驚之下﹐不由得機伶伶打了個
    
            冷戰﹐慌不迭橫刀就格﹐卻已是慢了一步﹐只覺得頸頰之間一陣透膚冰寒﹐敢情已吃對
    
            方冰冷的劍身﹐貼在了臉上﹐不由得嚇了個魂飛魄散。
    
                蒙面女子手底下倒真的是留了情﹐這一劍只是滑著對方腮幫子穿了過去﹐卻將他勁
    
            項肩衣之間﹐穿了個透明窟窿。
    
                “去﹗”隨著她的一聲清叱﹐長劍抖處﹐借助於劍身上的彈韌力道﹐足足把馮元推
    
            出了三尺開外。
    
                也就在這一霎之間﹐一片黑影掠向眼前。
    
                隨著這片人影的猝臨之下﹐一雙手掌﹐已自遞去﹐雲龍探爪般﹐直向著蒙面女子背
    
            後直叩過來。
    
                蒙面女子反身撩劍﹐刷地划出了一道銀光﹐反向對方空中將落未下的身上揮去。
    
                乍接又分﹐噗嚕嚕衣袂蕩風聲中﹐來人已騰出了七尺開外﹐平沙落雁一般地站身地
    
            面﹐現出了冷月軒主巴壺公仙道骨的翩翩身姿。
    
                這一劍居然未曾傷著了他﹐蒙面女子頗是有些意外。
    
                “你是誰﹖為何在背後出招算人﹖”
    
                巴壺公冷冷一笑道﹕“問得好﹗我正要問你是誰﹖冷月畫軒豈是你隨便可以來去的﹗”
    
                蒙面女子那一雙僅露出的剪水瞳子﹐快速地在對方身上轉了一轉﹐微微點了一下頭
    
            道﹕“想必閣下就是冷月軒主巴壺公巴老先生了﹖失敬﹐失敬﹗”
    
                “姑娘何人﹖為什麼如此見稱﹖”
    
                蒙面女子搖搖頭說﹕“老先生不必多疑﹐我來此並沒有惡意﹐卻也不便報出名姓……”
    
                一旁的馮元驚魂乍定﹐因見巴壺公猝然來到﹐膽力復壯﹐上前幾步﹐插口道﹕“她
    
            說是來拜訪銀鈴公主……卻又不肯吐露真意﹐軒主﹐且將她拿下再說﹗”
    
                “哼哼﹗”蒙面女子冷笑道﹕“說得好輕松﹐那要看你們誰有這個本事了。”
    
                巴壺公正色道﹕“銀鈴公主早先倒曾來過這里問醫﹐如今早已病愈離去﹐姑娘何以
    
            忽然問起﹖可否將來意賜知一二﹐足感盛情﹗”
    
                他是看出了對方女子果然不似懷有惡意﹐才自改了口氣。蒙面女子聆聽之下﹐略有
    
            所思﹐隨即將長劍還入鞘內。
    
                “老先生這麼說﹐我倒不便故示神秘了……”輕輕一嘆﹐她侃侃地道﹕“其實銀鈴
    
            公主既已離山﹐我倒可不必掛心……唉﹗我就實話實說吧﹗”
    
                巴壺公頷首道﹕“承情之至。”
    
                “事情是這樣的﹐”蒙面女子道﹕“當今大內親軍錦衣衛指揮使戚楓﹐率領了一干
    
            手下﹐已來到了大理。”
    
                幾句話﹐把一旁聆聽的神武將軍馮元嚇了個面無人色﹐驀地像石頭人一般地呆住了。
    
                冷月軒主巴壺公卻是依然不動聲色﹐冷靜地聆聽著。
    
                蒙面女子接著說道﹕“這些人來的目的﹐據說是為了緝拿前皇建文帝獨生愛女銀鈴
    
            公主歸案……”
    
                巴壺公冷冷一笑﹕“是這樣麼﹖”
    
                “據傳說銀鈴公主朱蕊﹐就藏匿在你的冷月畫軒。”蒙面女子道﹕“他們就是為這
    
            個來的。”
    
                馮元這會子才像是緩勃過了一口氣來﹐一雙眼睛直在對方身上轉著﹕“對不起……
    
            這位姑娘﹐這件事你又如何得知﹖”
    
                “這……”蒙面少女冷冷說道﹕“我反正知道就是了﹐你也就不必多問了。信不信
    
            由你﹐我走了﹗”
    
                說罷﹐向著巴壺公微微頷首﹐轉身就走。
    
                馮元陡地變了臉色﹐他手中早先已扣好了一只“瓦面透風鏢”﹐正待向對方背後發
    
            出﹐手方抬動﹐卻為巴壺公目光制止住。
    
                也就在這個時候﹐前行的蒙面女子﹐忽然轉過頭來。
    
                “剛才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即使公主已行離山﹐軒主為自身安全計﹐似乎也
    
            應該早作准備的好……”
    
                巴壺公微微一笑抱拳道﹕“姑娘隆情﹐不敢稍忘﹐尚請賜告芳名﹐以圖再見之機。”
    
                “巴軒主您太客氣了﹗”她隨即轉過身來﹕“您的大名我久仰了﹐至於我……請原
    
            諒﹐我以為還是不要說出姓名的好……我走了﹗”
    
                倏地轉身﹐一路飛縱而逝。
    
                馮元嘆息著﹐看向其背影道﹕“這個女人又會誰﹖”
    
                隨即轉向巴壺公道﹕“軒主以為她的話可信麼﹖”
    
                巴壺公冷澀的臉上﹐微微現出了一絲苦笑﹕“我以為完全可信﹐以我們今日立場﹐
    
            也只好寧可信其有了……”
    
                蒙面女子以其傑出輕功﹐一頭鑽進了濃密的樹林﹐這才松了一口氣﹐下意識里感覺
    
            到﹐將不再會有人追躡自己﹐大可從容離開。
    
                林子里漆黑一片﹐雖非伸手不辨五指﹐卻是夠黑的。前行了一段路﹐她不得不把腳
    
            步放慢下來﹐讓未能猝然適應的眼睛緩和一下。
    
                寒風陣陣﹐把積存在地面上的枯葉刮起來﹐刷啦啦……只是在眼前團團打著轉兒。
    
                卻就在這個時候﹐一條頎長的人影﹐緩緩來到了她面前丈許以外的地方﹐站定下來。
    
                蒙面女子先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定了定神再看﹐那影子依然如故﹐不免吃了一驚。
    
                “誰﹖”
    
                以她之傑出武技﹐在猝然接觸到對方身影之際﹐亦不免嚇了一跳。
    
                黑暗之中實在是什麼也看不清﹐除了能依稀辨別出對方大概是個“人”之外﹐別的
    
            可就所見有限。
    
                “已壺公放過了你﹐我卻是放不過﹗”
    
                那個影子說話了﹐聲音低沉﹐卻是吐字清晰﹐每一個音階﹐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蒙
    
            面女子的耳朵。
    
                “你……又是誰﹖”
    
                話聲出口﹐蒙面少女右腕翻處﹐已把緊扎在背後的一口隨身長劍﹐拔了出來。不知
    
            是怎麼回事﹐對方這個人自現身之始﹐就給她一種異常恐怖的感覺﹐下意識里即感覺到
    
            來人大非尋常﹐不是等閒之輩。
    
                長劍在手﹐她的膽力頓時為之一壯﹐同時目光已漸能適應林子里的黝黑。
    
                話雖如此﹐能見度仍然有限﹐想要把對方看個清楚﹐卻是妄想。
    
                自然﹐同樣理由﹐對方想要把自己瞧得很清楚﹐也是不可能的了。
    
                “我是住在這里的一個病人………
    
                說話之時﹐這人不經意地發出了一陣輕咳﹐緩緩地向前走了幾步﹐又定了下來。
    
                “我只要知道你是誰、來這里的真實用意……”他緩緩地說﹕“明白了這些之後﹐
    
            你就可以走了﹗”
    
                聲音很低沉﹐尤其是夾雜在眼前的風勢里﹐很難聽清楚﹐可是她卻也都聽見了。
    
                蒙面女子在對方前進轉動之間﹐約莫的已可略見他的一雙閃爍著灼灼精芒的眸子─
    
            ─只憑這一點﹐即可斷定對方當具有驚人的內家功力。
    
                “我的來意已經對巴軒主明說……不必再說第二遍﹔至於我是誰﹐你又何必知道﹖”
    
                “明人不做暗事。”這人吶吶地道﹕“既然來了﹐總要以真面目示人的好。”
    
                “對不起﹐我沒有功夫跟你多說﹐請你讓路﹗”
    
                說完﹐她即踏步向前﹐一面自丹田提升一股內力﹐充斥體外﹐對方果真是內家高手﹐
    
            應該知道這等功力不易冒犯。
    
                蒙面女子當然已知道對方的非比等閒﹐是以才會有此一舉。這一陣透體而出的內家
    
            真力﹐勁道十足﹐連帶著她手中長劍﹐霎時間也光華粲然。
    
                隨著她內力的發出﹐一時之間落葉蕭蕭﹐紛紛向後飄出﹐直如秋風橫掃落葉。隨著
    
            蒙面女子前進的步子﹐直向著對方立身之處逼近過來。
    
                這人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冷冷地道﹕“無怪乎你這般大膽﹐原來有如此精湛功力﹐
    
            欽佩之至﹗”
    
                話聲出口﹐即見環繞在他身側四周的落葉﹐驀地“刷啦﹗”齊飛而起﹐黑暗之中﹐
    
            像是與對方直襲過來的落葉迎頭接觸﹐嘩啦啦驟響一聲﹐全數墜落地面。只可惜林子里
    
            過於黑暗﹐瞧它不清﹐否則這般落葉交接對敵陣勢﹐大有可觀。
    
                蒙面女子猝然間領略到對方的驚人功力﹐心里大吃一驚﹐只是眼前情勢發展﹐已不
    
            容她再臨陣退縮。隨著她一聲嬌叱﹕“閃開﹗”
    
                空中人影猝起即落﹐緊持在她手中的一口雪花長劍﹐已迎頭直向對面為人當頭直劈
    
            下來。
    
                這人冷笑著﹐身子滴溜溜的一個打轉﹐身法絕快──卻於對方長劍劈面的一霎間﹐
    
            閃開了身子。非僅僅如此﹐他的一雙手﹐卻於此同時霍地翻空而起﹐施了極其巧妙的一
    
            式怪招﹐啪地一聲﹐已把對方快速落下的劍鋒﹐夾擊在雙掌之間。
    
                蒙面女子絕對不會想到對方會有此一手﹐不由得大大吃了一驚﹐事實上對方的這一
    
            式出手﹐對她來說也絕不陌生﹐只是怎麼也不會想到竟然會出自對方這人之手﹗這一剎
    
            那的震驚﹐如雷擊頂﹐簡直使她呆住了。
    
                卻也在這一霎﹐看見了對方的臉。
    
                由於雙方距離甚近﹐自不比先前的影像朦朧﹐這一窺﹐給她的感覺﹐簡直就像是看
    
            見了鬼。“啊﹗”身子一個打閃﹐幾乎倒了下去。
    
                “你……你是談……談倫﹖”
    
                一霎間﹐她身子顫抖得那麼厲害﹐目注著這個人﹐她簡直像是要癱瘓下來。
    
                “咦﹖”這人睜大了眼睛﹕“你……是誰﹖”
    
                說著他亦不由得一連後退了兩步﹐同時松開雙掌﹐放開了對方的劍鋒。
    
                “別問我﹗”對方女子大聲嚷著﹕“只告訴我﹐你是誰﹖你是不是談倫﹖啊……不……
    
            不……你當然不是的……不是的”
    
                一邊說著﹐一邊退著﹐那樣子可真像是見著了鬼。
    
                “啊﹗”那人終於明白了﹕“難道你會是……冷……冷……幽蘭﹖”
    
                短短的幾個字出口﹐他亦為之瞠然變色。
    
                簡直無需再多懷疑﹐彼此的聲音﹐曾是再熟悉不過﹐早已溶化在記憶深處﹐一經喚
    
            起﹐極見清晰。
    
                “天啊……”蒙面女子聲音里充滿了顫抖﹕“我……這是……見了鬼……見了……
    
            鬼……”驀地她轉身就跑﹐跑不了兩步﹐卻又回過身來﹕“談……倫……真的會是你麼﹖
    
            你是……人還是鬼﹖”
    
                “就當我是鬼吧﹗”
    
                說話之間﹐談倫已閃身到了她面前﹐蒙面女子圓睜著兩只大眼睛﹐不勝驚訝地又自
    
            向後面退了一步。
    
                “我就是談倫﹗”說話的這個人﹐用著異樣敏銳的眼神﹐盯著面前的驚顫的蒙面女
    
            子﹕“請揭下你的面紗﹐讓我看看你到底是誰吧﹖”
    
                說時﹐談倫已一步步踏向她身前﹐伸出一只手﹐直向她用以遮面的黑色面紗上揭去。
    
                “不……”蒙面女子顫抖著向後退了一步﹐驀地揚起了手上明晃的寶劍﹐作勢待向
    
            談倫揮下﹐她的手顫抖得那麼厲害。
    
                長劍終不曾落下﹐臉上的面紗﹐卻為對方輕輕摘了下來。
    
                一蓬秀發﹐烏雲也似地披落下來﹐如花月貌呈露眼前……
    
                談倫的眼睛睜得極大﹐當面紗揭下的一霎﹐他像是忽然遭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整個
    
            身子俱都為之一震。
    
                再也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面前的這個人﹐正是玉燕子冷幽蘭──那個曾使自己刻
    
            骨銘心愛戀的姑娘﹗
    
                他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一雙瞳子簡直像隨時都會滾落下來﹐直挺的身子隨即起了一
    
            陣顫動﹐緊接著呼吸聲也為之加大……這一切在在顯示出了他內心的激動。
    
                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只是呆呆地打量著對方……卻把對面的冷幽蘭嚇壞了。
    
                面紗初揭的一霎﹐她的熱淚早已滾滾而下。
    
                驀地﹐她撲前一步﹐緊緊地抱住了他。
    
                “談……倫……談倫……真……的是你……”她喃喃地說著﹕“天……啊……這是
    
            真的﹐你沒有死啊……你沒有……”
    
                說著說著﹐她已倒身在談倫結實敞開的前胸﹐放聲悲泣了起來。
    
                “談倫……你回來了﹗你來了﹖我……我對不起你﹗我……”
    
                抖顫的手﹐猶待証實的﹐在他身上摸索著﹔摸他的頭、發、肩、臂﹐衣裳……直到
    
            她真正地証實了這一切都是再現實也不過的事實﹐絕非幻想﹐她才死心塌地地相信了。
    
                涓涓的淚水﹐再一次由她美麗的眼睛里淌出來﹐冷幽蘭只覺得身上出奇的冷﹐一雙
    
            腿宛若插立在寒冰里﹔從那里開始﹐漸漸向上身漫延著……漸漸她全身都有似置若寒冰。
    
                她只是緊緊地抱著他﹐一切的熱愛、愧疚﹐懺悔……都透過她有力的擁抱﹐傳給了
    
            對方。
    
                “談倫……倫倫……”
    
                那“倫倫”二字﹐原是過去親密交往時的呢稱﹐忽然出自她口﹐卻給了談倫無比的
    
            震撼。
    
                “不要這麼叫我……冷靜一點……”
    
                一面說﹐他的一只有力的手﹐無情地把她推開來。
    
                “我該怎麼稱呼你﹖侯爺夫人﹖”
    
                一瞬間﹐他臉上像是罩下了一片寒霜似的冷。
    
                冷幽蘭垂首泣著﹐聆聽之下﹐她忽然止住了泣聲﹐驀地抬起了頭。
    
                “你……不要罵人……”她身子猶自在顫抖著﹕“我以為你死了……一鵬這麼告訴
    
            我……外面人也都這麼說……你知道……當時我有多難受﹖人都快要死了……”
    
                談倫微微地冷笑。
    
                冷幽蘭打了一個寒噤﹐繼續在說﹕“你不知道﹐身邊少了一個你﹐有多寂寞……有
    
            多無聊……一些過去我們聯手結怨的仇家﹐都乘虛而入……幸虧﹐幸虧……段一鵬他挺
    
            身而出﹐幫助我﹐照顧我……”
    
                談倫的冷笑﹐已自變成了苦笑﹐他點點頭﹐表示這些他都知道。
    
                “但是……”冷幽蘭身子晃了晃﹕“你卻仍然還活著……你……為什麼﹐你不現身
    
            出來﹖為什麼……你要把自己藏起來﹖”
    
                談倫冷冷地說﹕“因為有人希望我死。”
    
                微微苦笑了一下﹐他接道﹕“事實上﹐我也幾乎是死了……我活得並不舒服……”
    
                “誰﹖”冷幽蘭驚訝地道﹕“誰希望你死﹖”
    
                “是……段一鵬。”
    
                冷幽蘭身子起了一陣顫抖。
    
                談倫冷冷地說﹕“這一切都是他的詭計……目的只是為了得到你﹗”
    
                “不﹗”冷幽蘭退後了一步﹕“不……不是……”
    
                談倫苦笑了一下﹕“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不提也罷。幽蘭……這兩年多﹐你可快樂﹖”
    
                “我……”冷幽蘭點了一下頭﹕“我……好……他待我……很好……”
    
                輕輕嘆了口氣﹐眼淚又自□□淌出。
    
                “這一切都是命……談倫……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嫁給他……請你原諒我……”
    
                說著她深深地垂下了頭﹐滴滴淚水順著臉可就又淌了下來。
    
                “還有什麼好不原諒的……”談倫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這是老天有眼﹐竟然安排
    
            了我們兩個見面……我只當這一輩子﹐再也見不著你了﹗”
    
                冷幽蘭沒說話﹐只聽見她抽搐的聲音。
    
                “也許你並沒有錯……而是他……配不上你。”
    
                “不要再說了……談倫……我求求你……”
    
                往前面走了一步﹐眼巴巴地瞧著面前的談倫﹐雖然在黑暗之中﹐她亦能有所領會……
    
            原是再親近不過的人兒﹐偏偏造化弄人﹐竟自遺恨如斯。此刻﹐即使面對面地相守﹐無
    
            形中卻似隔離著一道遼闊的鴻溝。款語盡溫﹐偏多淒涼﹐想要回復到往日境地﹐事實是
    
            不可能的了。
    
                “談倫……我只關心你……你現在可好﹖”她緩緩說道﹕“這三年來﹐你都上哪兒
    
            去了﹖怎麼連一點音訊也沒有﹖”
    
                談倫搖搖頭﹐甚是淒涼地笑著﹕“還談這些干什麼﹖在苗疆﹐我染上了瘴……只是
    
            僥幸到現在還沒有死罷了﹗”冷幽蘭身子顫抖了一下﹕“噢……那可怎麼辦﹖你得快想
    
            法子﹐找個大夫瞧瞧才好……”
    
                “謝謝你﹐這里主人巴壺公正在為我醫治。”
    
                微微一笑﹐他淡淡地說﹕“也許就快要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了﹗”
    
                一抹笑靨綻現在她原已呆滯了的臉上﹐顯示出她的內心在這一霎﹐由衷地喜悅﹐只
    
            是緊接著笑容的消失﹐卻又把她帶到了眼前這個殘酷的世界里。
    
                她多想再一次地撲前緊緊擁抱著他﹐哪怕是哭一場﹐或是笑一陣﹐借以暢抒出眼前
    
            壓制在內心那中近乎於窒息的感受。只是﹐她卻沒有這麼做﹐不能這麼做﹐她知道﹐以
    
            她目前的身份﹐她已失去了這個權利……
    
                輕輕嘆息了一聲﹐她吶吶地道﹕“也許……我該走了﹗天晚了﹐你多保重吧﹗”
    
                談倫點了一下頭﹐臉色出奇的冷。
    
                冷幽蘭已將轉身﹐見狀呆了一呆﹐頗似傷感地又道﹕“你還在恨……我﹖”
    
                “不……”談倫搖搖頭。
    
                冷幽蘭苦笑了笑﹕“不要騙我﹐我看得出來﹐你眼睛里的怒火……”
    
                “有一句話﹐請你為我轉達給段一鵬……”談倫冷冷地道﹕“可以麼﹖”
    
                冷幽蘭呆了一呆﹐迷惘地道﹕“什麼話﹖”
    
                “今天晚了﹐”談倫緩緩地道﹕“明天日落時分﹐我在洱海‘小神州’的放鶴亭等
    
            他﹐請他務必要來﹐我們不見不散。”
    
                “這……為什麼﹖”
    
                “你去問他吧﹗”談倫勉強地笑著﹕“他會樂意來見我的。你……多保重﹗我走了。”
    
                倏地轉身而去﹐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擱下了杏黃綢子包著的方便鏟﹐至青老方丈呵呵笑著說﹕“有工夫沒有﹖咱們大戰
    
            三百回合﹖”
    
                主人巴壺公哼了一聲﹐特別用眼睛掃了一下對方身後的另外兩個和尚。
    
                ──一個華發滿生的高瘦子。
    
                ──一個黑不溜丟的矮胖子。
    
                看上去毫不起眼還不說﹐簡直還有些滑稽﹐瘦子背著雙冰鐵拐﹐胖子手里拄著根盤
    
            龍杖﹐見了巴壺公雙雙豎掌問好。
    
                “原來龍虎兩位師父也來了﹐榮幸之至﹐里面請﹗”
    
                原來這龍虎兩位師父﹐在歸雲寺身尊位高﹐各有一身功夫﹐向為至青方丈所器重﹐
    
            平素極少離寺﹐此番忽然雙雙蒞臨冷月畫軒﹐顯然絕非偶然﹐可又為了什麼﹖
    
                巴壺公卻不急於詢問﹐帶領著一行三人來到了他的客軒。
    
                至青和尚喝喝笑道﹕“秋深楓紅﹐你這冷月畫軒可比我們廟里美多了﹐和尚們久不
    
            出門﹐來到這里一時懶得動彈﹐只怕要多打攪幾天﹐暫把你這冷月畫軒﹐當作佛堂﹐哈
    
            哈……老哥﹐你說使得麼﹖”
    
                說著話﹐幾個人身上的家伙都撤了下來﹐除了佛門兵刃之外﹐每人還帶有隨身行囊﹐
    
            看樣子原就打算在這里耽擱下來。
    
                啞童烏雷侍候一番﹐送上茶水。
    
                至青和尚道﹕“幾天沒下棋﹐手直發癢﹐這就來吧﹗”
    
                一聽下棋﹐烏雷趕忙設好棋盤﹐僧俗二人各據一方﹐這就下將起來。
    
                “巴壺公落下一子道﹕“和尚這是哪里說起﹖”
    
                “點蒼風雲險惡﹐老哥豈能不知﹖冷月畫軒正在這惹禍之根……”老和尚嘿嘿笑著﹕
    
            “這麼一來﹐攪得和尚也耐不住清閒﹐可就來投奔你了﹗”
    
                “唉……”巴壺公長長嘆息一聲﹕“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是在劫﹐那就來
    
            吧﹗”
    
                “好說﹐好說﹗”和尚一面落子道﹕“蕊小姐玉體如何﹖”
    
                “托上天之福﹐這就要康復了﹗”
    
                “阿彌陀佛﹗”和尚說﹕“不枉你辛苦一場。”
    
                巴壺公吶吶道﹕“這病勢起伏進退﹐變化多端﹐直到近日才摸清了它的路數﹐如今
    
            是日有進展﹐如無意外﹐四五天之內﹐即可考慮起駕離山﹗”
    
                “但願不會太遲﹗”和尚喃喃道﹕“戚老兒已經來了﹗”
    
                “我知道了﹗”
    
                和尚所謂的“戚老兒”正是指的錦衣衛指揮使戚楓﹐這消息先一日已自來山的蒙面
    
            女子冷幽蘭處得知。
    
                “有什麼對策﹖”至青和尚若無其事地又落下一子。
    
                “目前情勢不定﹗”巴壺公呷了一口香茗﹕“一動不如一靜﹐戚剝皮既然已來﹐手
    
            下爪牙當已四面埋伏﹐此時此刻﹐實不宜有所行動﹐況乎蕊小姐的病勢正在要緊關頭……
    
            再過三四天即可現出端倪﹐那時再相機行事吧。”
    
                微微一頓﹐隨自發出了一聲嘆息﹐目注向對面和尚道﹕“和尚以為如何﹖”
    
                “也只好如此了﹗”至青和尚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今後五天之內﹐也正是最危
    
            險的時候﹐卻是絲毫大意不得。”
    
                巴壺公微笑額首道﹕“我正在憂愁人手不夠﹐你們三人前來投奔﹐恰恰正是時候﹐
    
            只是這麼一來﹐難免不違佛戒﹐這與你平素性情卻是大相徑庭﹐和尚﹐你都想過了麼﹖”
    
                至青和尚冷笑一聲﹐吶吶道﹕“這一點我早想過了﹐冷月畫軒與歸雲寺﹐唇齒相依﹐
    
            你這里城門失火﹐我那邊難免不殃及池魚。”
    
                他隨即宣了一聲佛號﹐冷冷地道﹕“無量佛──談到‘殺戒’麼﹐和尚卻也早已開
    
            過了﹐南無阿彌陀佛──”
    
                “啊﹖”巴壺公微微吃了一驚。
    
                “我不說出來﹐你自是不知﹐無量佛﹐罪過﹐罪過﹗”
    
                隨即道出了一段究竟﹐原來早先隱藏在歸雲寺內﹐假作為掛單野僧的官、常二人﹐
    
            在和尚動身之前﹐已行處決﹐自是開了殺戒。
    
                有關官、常二人潛身寺內﹐偽裝僧人之事﹐巴壺公早已由和尚嘴里知道﹐日來尚在
    
            惦記﹐正想前往打探﹐想不到和尚劍及履及﹐已行處決﹐倒是他始料非及。
    
                至青和尚三言兩語﹐將此一段殺人經過交代清楚﹐宣了一聲“無量佛”﹐黃蠟也似
    
            的臉上掀起了一絲苦笑﹕“這麼一來﹐也只有憑效當年的魯智深﹐前來投奔你這梁山了﹗”
    
                說著他竟自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里含蓄著幾許淒愴﹐卻也豪氣干雲。
    
                銀刀段一鵬幾乎遲到了半個時辰。
    
                涉著湖邊的細細白沙﹐昂然邁著大步﹐身後長帔隨風招展﹐與側面翻湧著的白色浪
    
            花﹐極其相似﹐互相標榜﹐隱隱顯示著某種協調與共鳴……
    
                放鶴亭內的談倫﹐緩緩站起身子﹐轉向石階步下﹐每下一步﹐他們之間的距離自然
    
            就接近了一些。
    
                像是冥冥中已安排妥當﹐一切都那麼自然。
    
                因此﹐談倫的腳步下到最後一級石階時﹐段一鵬的身子不疾不緩地也恰恰來到眼前。
    
                談倫只需向側面轉過身子﹐雙方即臉對臉地照了盤兒。當中距離不足尋丈。
    
                浪花一個接一個地拍打上來﹐沙鷗在低低地飛著﹐浪濤聲與沙鷗短而尖的鳴叫聲﹐
    
            早已在千百萬年以前取得了和諧﹐是以當這些聲音傳入你的耳朵﹐非但不會引起你的煩
    
            躁﹐反而使你感到無比的寧靜。
    
                “你遲到了﹗”
    
                談倫神色之間﹐一派恬靜﹕“如果這原本就是你的戰術之一﹐也許很令你失望﹐因
    
            為我心如止水﹐卻不曾有絲毫浮躁的感覺。”
    
                段一鵬微微一笑道﹕“這表示你的涵養與武功造詣俱有精進。可喜可賀﹗”
    
                “你也許很失望吧﹖”談倫說﹕“我還活著﹗”
    
                “一點也不……”段一鵬冷冷地說﹕“我早就知道你沒有死。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你沒有死。”
    
                他之所以這麼放言無忌﹐是因為他確信這里沒有第三個人──這一點﹐在他一路踏
    
            沙而近時﹐早已把四周一切觀察清楚。
    
                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白色的細沙一片片地被揭起﹐輕輕揚起隨即落下。
    
                日落甚久﹐卻仍然在那半邊天際留下了一抹□紅﹐紅得好可愛﹐就像是女人臉上的
    
            胭脂。
    
                一面是遼闊的湖水﹐一面是半嶺青山﹐湖水澎湃﹐沙鷗雲集﹐殘破擱淺在岸的漁舟﹐
    
            不時在浪花里顫抖著……這一切都像是有所期待──期待著一場逐死的戰斗。
    
                段小侯爺似乎滿懷自信﹐那一雙閃爍著湛湛精光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對方。
    
                “談倫﹐我不能不佩服你﹐你的命的確很強﹐連逢大難﹐都沒有死……”
    
                他隨即發出了一聲冷笑﹐反過手臂﹐緊緊地握在了背後長刀的刀柄上﹐冷冷地接著
    
            說道﹕“但是﹐我確信你逃不過今天。你拔劍吧﹗”
    
                談倫輕輕哼了一聲﹕“你知道我是輕易不會拔劍的﹐因為我拔出來﹐就不會輕易地
    
            再收回去﹐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段一鵬先是一怔﹐接著冷笑道﹕“我當然很清楚﹐因為我的確相信﹐這一次你拔出
    
            劍後﹐是再也收不回去了﹗因為你已經死了﹗”
    
                “你真的這麼認為﹖”
    
                “不錯﹗”回答得很干脆。
    
                段一鵬臉上現著自信復狂傲的笑﹕“因為我確知﹐你雖然僥幸還活著﹐但是身上卻
    
            帶有重病﹐自然不復當年之勇﹐你如果夠聰明﹐今天原本是不應該約我來的。”
    
                一串冷笑聲中﹐小侯爺已拔出了背後的寶刀。
    
                一蓬刀光有如乍翻的妝台明鏡﹐向著談倫臉上直射了過去。
    
                談倫在他手握刀柄的那一霎開始﹐早已心懷警惕﹐上身輕晃﹐已自閃開了迎面直射
    
            的刀光﹐身子在沙面上滴溜溜一個打轉﹐已自換到了另一個方位。
    
                顯然這個位置﹐是他事先早已選擇好了的。
    
                段一鵬的刀光﹐即使快速轉移﹐卻也一時照射不到﹐這才知道對方心細如發﹐一上
    
            來就先已摸清楚了自己的用心﹐有了准備﹐就“地利”一方來說﹐對方不啻已占上了上
    
            風。
    
                段一鵬頓時吃了一驚﹐卻不顧處身不利﹐腳下快速地一連向前踏進了三步﹐雙手捧
    
            刀﹐待將搶先揮出。
    
                卻在這一霎間﹐談倫霍地又掉換了一個位置﹐約摸著把身子移出了半尺左右。
    
                雖然只是小小一個轉變﹐可是段一鵬卻十分清楚﹐在這個部位里﹐自己這一刀﹐休
    
            想能傷著了對方。有此一見﹐他的刀也就沒有即時揮落下去。
    
                談倫的手終於握住了長劍的劍柄。
    
                “段一鵬﹐有一件事﹐我必須問清楚﹐請你據實以告﹗”
    
                “你說吧﹗”
    
                “好﹗”談倫徐徐地道﹕“為什麼你這麼希望我死﹖在江湖上散播不實的消息﹖”
    
                “因為我恨你﹗”段一鵬朗笑了一聲﹕“當然﹐更主要的原因﹐不消我多說﹐你心
    
            里也應該很清楚﹗”
    
                “是為了玉燕子﹖”
    
                “何必多說﹖”段一鵬用一串狂笑﹐代替了回答﹕“姓談的﹐你可以出劍了﹗”
    
                談倫偏偏是好涵養﹐那一只睜大了的眼睛﹐竟自又緩緩地收縮小了﹐小到了兩道縫﹐
    
            只是從那里所泛出的湛湛目神﹐卻十足驚人。
    
                “還有一件事……”談倫緩緩地說﹕“那麼﹐前此在馬家老店﹐向我連續行刺的三
    
            個人﹐也是你所差遣的了﹖”
    
                “就算是吧﹗”段一鵬順著眼前的風勢﹐一連向前搶進了兩步﹐在澎湃著的浪花里﹐
    
            他的臉色顯現著一片凌厲﹐確是殺機迸現。
    
                “談倫﹗”段一鵬凌厲地笑著﹕“玉燕子冷幽蘭如今已是我段某人的妻子﹐無論你
    
            是死還是活﹐都已晚了一步﹐你已無能為力了﹗”
    
                這幾句話﹐顯然擊中了談倫的要害﹐一霎間﹐他的臉色更形蒼白﹔但那只是一霎間
    
            事﹐須臾﹐他卻似又回復到了現實。
    
                隨著他緩緩抬起的右手﹐那一口青鱗長劍﹐已拔鞘而出﹐緊緊地握在他的手上。
    
                忽然間天色像是暗了許多﹐其實﹐自日落的那一霎開始﹐天色已是每況愈下﹐此刻
    
            早已暮色蒼蒼﹐無情的浪花﹐一個接一個更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談倫將一口長劍緊緊貼著右臂持著﹐此時此刻﹐他卻盡自向腹內吸著氣。這個動作
    
            似乎連對面的段一鵬也不曾發覺。“紅雲門”的“伏氣”功力﹐至今在江湖上仍然還是
    
            一個謎團﹐也只有本門中僅有的一二傑出高手﹐才能領略到這門功力的奇妙境界。
    
                談倫連續做著這門功力﹐一連十數次“吞息”之後﹐整個小腹早已堅硬如鐵。這一
    
            霎﹐他仿佛才自又聽見了當空嘈雜的沙鷗鳴叫之聲﹐陡然間﹐大片沙鷗幕天蓋頂而來﹐
    
            尖銳的鳴叫聲﹐充耳欲聾。
    
                與此同時﹐大片浪花轟然作響地拍打在岸邊礁崖上﹐濺起了半天白雪。
    
                銀刀段一鵬巧妙地把握著這一霎良機﹐陡然間飛身直起﹐一片刀光﹐自他長刀上掄
    
            起﹐配合著飛卷的浪花﹐閃爍出一片灰白光華﹐暮色里﹐直似無限淒涼──這一刀足足
    
            顯示出段一鵬驚人罕世的功力﹐刀光之下﹐談倫全身上下﹐顯然全在照顧之中。
    
                飛鷗駭浪聲中﹐談倫也自攻出了一劍──恰似扯起了一片白綾﹐事實上談倫的身子
    
            已自緊緊裹藏在那一片白綾之間。
    
                這是劍術中極為罕見的“身劍合一”身法﹐偏偏碰上了無獨有偶的不世刀功。
    
                “叮﹗當﹗”兩聲脆響﹐摻合在眼前浪花鳥嗚聲中﹐極其輕微。
    
                緊隨著﹐段、談雙雙落地﹐彼此間像是交臂而過──電光石火般的一個快閃。
    
                猛可里﹐段一鵬反臂掄刀﹐刷﹗直向談倫頭上砍來。
    
                談倫像是背後生了眼睛一般﹐緊背低頭向前微一俯身﹐閃開了對方極稱凌厲的一招
    
            “反臂刀”。
    
                至於談倫﹐幾乎已經可以確定自己勝了。把握著一霎即過的良機﹐談倫身勢一個快
    
            轉﹐疾若旋風﹐左手穿處﹐施了一個“攀”字訣﹐噗的一聲﹐結結實實地已拿住了對方
    
            那只持刀的右手﹐就勢反掄﹐“□﹗”一聲已把對方這只手臂骨節﹐生生折斷。
    
                段一鵬痛呼一聲﹐五指松處﹐掌中寶刀叮當跌落──他此刻已是無能為力﹐透過對
    
            方五指上的勁道﹐他只覺半身發麻﹐顯然﹐已為對方拿住了穴道﹐雙膝一軟﹐“噗通﹗”
    
            跪倒地上。他猶自不甘服輸﹐掙扎著待將站起﹐卻吃對方冷森森的一口劍鋒﹐比在了嚥
    
            喉上。
    
                段一鵬只覺得身上一陣子發冷﹐頓時不敢動彈。談倫的眼神兒異常凌厲﹐這一劍幾
    
            乎就要刺下去﹐他卻又有些顧慮。
    
                想到了此人的一身功夫﹐想到了他身後的一切﹐最主要的是玉燕子冷幽蘭……如果
    
            殺了他﹐冷幽蘭綺年居孀﹐又將托付何人﹖
    
                然而﹐此人之陰險毒惡﹐留其在世﹐終不知日後還將要為惡多少﹖卻又似萬萬姑息
    
            不得。
    
                這番思維反映於臉﹐現之雙瞳﹐時怒又歇﹐變化多端﹐卻把跪在當地的段小侯爺嚇
    
            了個魂飛魄散﹐一雙眼睛里﹐情不自禁地已現出了乞憐之意。
    
                “談……兄……談兄……”
    
                一時卻又不知怎麼求饒才好﹐整個身子只是簌簌地顫抖不已。
    
                身後忽然傳過來一聲嘆息﹕“就饒了他吧﹐此人不配死在你的劍下﹐以免污了你的
    
            寶劍……”
    
                話聲傳自身後緊鄰的一艘擱淺漁舟﹐分明正是玉燕子冷幽蘭的口音。
    
                話聲方出﹐冷幽蘭已自騰身拔起﹐噗嚕嚕﹐一陣衣袂飄風聲中﹐已自站立眼前。
    
                敢情她一直都藏身在那艘擱淺在岸的破朽漁舟里﹐自然雙方的一切對白舉動﹐也都
    
            全然落在她的耳目之中﹐此刻忽然的出現﹐使談倫與段一鵬不禁吃了一驚﹐以他二人臨
    
            事之仔細﹐卻也沒有料到竟然會有此一手﹐談倫不過是事出意外的驚詫而已﹐段一鵬簡
    
            直羞愧無地﹐恨不能有個地縫容自己鑽下去才好。
    
                顯示在冷幽蘭臉上的表情﹐居然是出奇的鎮定﹐而她卻像是哭過了﹐密翦的睫毛上﹐
    
            仍自沾著淚跡。其實也不難理解﹐在她一旦發覺到同床共枕的床頭人﹐竟是這麼一個卑
    
            鄙的小人﹐內心之沉痛、失望、後悔當初﹐當是可以想知﹐是以在面對著談倫這個過去
    
            的戀人時﹐越加地感覺到愧疚﹐無地自容。
    
                她只是默默地向談倫注視著﹐眼淚再一次地湧出﹐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來了……”談倫悵悵地看著她﹐半天才道﹕“你是在為他求情﹖”
    
                “就算是吧……”
    
                冷幽蘭微微點了一下頭﹐早已是淚流滿腮。
    
                談倫冷冷一笑道﹕“好吧﹐既然你不要他死﹐他就再活著吧﹗”
    
                話聲出口﹐那口青鱗長劍﹐已自反手插落鞘內﹐身子就勢已飄出尋丈以外。
    
                段一鵬乍然解除威脅﹐身子在地上打了個骨碌﹐霍地挺身站起﹐一連打了幾個踉蹌﹐
    
            才自站住。那一張頗稱英俊的臉﹐連羞帶忿﹐早已成了紫色。
    
                他此刻半身發麻﹐右手骨節已碎﹐即使心懷不忿﹐也難以有所行動﹐只瞪著一雙眸
    
            子﹐忿忿地瞪著談倫﹐倒要看看他如何發落自己。
    
                談倫那一雙閃爍的眸子﹐在冷幽蘭臉上作了片刻逗留﹐盡管舊情不去﹐終不能暢吐
    
            一言。
    
                “你多保重吧……”
    
                說了這句話﹐再也不多看段一鵬一眼﹐身形連續著晃了幾晃﹐幾自飛身而逝﹐消失
    
            於沉沉暮色之中。
    
                冷幽蘭含淚的目光﹐這才緩緩轉向段一鵬﹐她的臉看來竟是那般蒼白﹐絲毫不著血
    
            色﹐像是有話要說﹐半天才吶吶地道﹕“原來你一直就知道他沒有死……你騙了我﹗”
    
                段一鵬這一會才像是緩過了氣來﹐用左手拾起了刀﹐聆聽之下﹐卻也無話可說﹐只
    
            是憤憤地冷笑不已。
    
                “你更不該派人去向他連下毒手……為什麼﹖”她喃喃地訴說著﹕“為什麼你要這
    
            麼做﹖”
    
                “為什麼﹖”段一鵬咆哮著道﹕“為了你﹗難道你還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你居然還問我為什麼﹖嘿嘿……”
    
                一面說﹐一面憑空舞著手里的刀﹐刀光閃閃﹐刷刷著響﹐滿腔忿恚怒火﹐都似發向
    
            當空﹐向老天洩忿。
    
                “你知道吧﹗為了要得到你﹐我不能不這麼做﹗”段一鵬狂笑著說﹕“只有要他死﹐
    
            你才會嫁給我﹐哼哼……現在你知道了一切﹐可是太晚了﹐太晚了﹐如今你已是我段某
    
            人的人了﹐你還能怎麼樣﹖”
    
                冷幽蘭身子微微顫抖著﹐忽然﹐她掣出了長劍。
    
                這個動作使得段一鵬微微一怔﹐只以為她要向自己出手﹐由不住一連向後退了幾步﹐
    
            一時睜大了眼﹗
    
                “你……你要干什麼﹖”
    
                “你錯了……”冷幽蘭冷森森地笑著﹕“我也錯了……段一鵬﹐我原想離你遠去﹐
    
            可是你竟使我羞於立足天地之間……你害人害己﹐卻又何苦﹖”
    
                “談……談倫……”像是無限淒涼﹐她輕呼著這個過去戀人的名字﹐她的臉色一霎
    
            間為之慘白﹐終於緩緩地倒了下來。
    
                段一鵬發覺得太遲了﹐原來對方手上那口劍竟是用來對付自己的──顫顫青鋒﹐直
    
            由前心穿過﹐貫穿了她整個背﹐鮮紅的血隨著她倒下的身子﹐大片地洒落下來﹐點點濺
    
            向白沙間﹐一霎間﹐天色竟是出奇地黑了……
    
                段一鵬直似石頭人般地呆住了。
    
                “啊……幽蘭……”
    
                浪花聲、鳥鳴聲﹐以及那沉沉的一天暮色﹐俱都混淆一起﹐只是在當空打轉﹐恍惚
    
            中﹐他才似有所警覺﹐發覺到自己失落了些什麼﹐那是比他生命更寶貴的東西﹗
    
    
    第七章 無情西風冷畫屏
    
                 “火箭侍候﹗”
    
                 戚大人這麼吩咐了一聲。一呼百諾。頓時一排燃燒著的箭矢﹐直發向沉沉夜色里的
    
             冷月畫軒。
    
                 火箭划空而過時﹐像是無數條火龍升空直起﹐四面八方各呈弧度﹐交織成一天烈焰﹐
    
             紛紛墜落向冷月畫軒正中大廳樓閣處。頃刻之間﹐火舌四射﹐烈焰流竄﹐眼看大火將起﹐
    
             一發不可收拾。
    
                 亭子里插立著無數把燈籠火把﹐熊熊火光把這片方寸之地渲染得如同白晝﹐每一個
    
             人更似無所遁形﹐顯現在火光里。
    
                 錦衣衛指揮使戚楓居中而坐﹐身側兩旁陪坐的是官居副指揮的孫元、殷千里二人﹐
    
             再下來是職位較低的“鎮撫”賴長慶、“旗總”王功、金永亮、史昆等數人。
    
                 戰況似乎已持續多時。
    
                 戚楓這面﹐整人多勢眾﹐似乎已占了上風﹐卻也並不盡如人意﹐除了戚大人與兩位
    
             副座之外﹐下余各人﹐看來俱多少負傷掛彩﹔一旁角落里﹐直挺挺地躺著四具血淋淋的
    
             屍身。
    
                 戚大人正是因此而降雷霆之怒。
    
                 這個人稱“戚剝皮”的錦衣衛指揮使﹐生得儀表堂堂﹐長眉細眼﹐鶴發童顏﹐一身
    
             火紅錦緞箭袖緊身衣靠﹐映襯著四周燈光﹐宛若處身烈火之中。
    
                 一旁幾上﹐橫置著他輕易難得一用的兵刃──“太歲鉤”﹐鉤長三尺三寸﹐百煉精
    
             鋼所鑄﹐兩面開刃﹐遍體如銀。熟習內情的人可都知道﹐戚大人那一手“七七四十九路
    
             斷魂鉤”法﹐至今日為止﹐還不曾遇過敵手。
    
                 今夕何夕﹖戚楓似乎已經感覺到情形不大妙﹐頗有一用的必要了。
    
                 劈啪連聲﹐火舌四竄﹐眼看著冷月畫軒居中的大廳高閣燃燒起來﹐熊熊火光﹐把當
    
             前的半邊天都染紅了。
    
                 “哼哼……”戚楓滿懷自信地冷笑著﹕“就算你是最狡猾的狐狸﹐也要把你給燒出
    
             來﹗”
    
                 偏過頭看向副指揮使孫元道﹕“四周圍都給我看死了﹐見人就殺﹗把人給我帶過來﹗”
    
                 敢情他這里還有俘虜──兩個人。
    
                 一個黑不溜丟的矮胖和尚﹐一個直眉豎眼的青衣小子﹐兩個人俱是五花大綁﹐身上
    
             都帶著傷。
    
                 “啟稟大人﹐問過了﹐什麼都不說﹐也用了刑﹐沒用﹗”
    
                 說話的是“旗總”王功﹐一面用手里的刀背﹐狠狠地在和尚背上砸了一下﹐先時雙
    
             方交手﹐大概吃過他的虧﹐這時自是放他不過。
    
                 那和尚正是來自歸雲寺至青方丈的得力手下龍尊者﹐一身武功頗是了得﹐想不到失
    
             手被擒。
    
                 青衣小子乃啞童烏雷﹐卻與龍尊者落了個相同命運﹐只因他天生來的啞巴﹐敵人不
    
             知﹐卻當他裝聾作啞﹐平白吃了許多冤枉。
    
                 戚剝皮打量著這兩個人﹐冷森森地笑著﹕“出家人也來□這個渾水﹖你二人聽著﹐
    
             只要據實回答﹐本座網開一面﹐放你們回去﹐要是有一點虛言﹐哼哼……可就也用不著
    
             我費話了﹐你們心里有數﹗”
    
                 微微一頓﹐他睜大了眼睛道﹕“銀鈴公主藏在什麼地方﹖嘿嘿﹗固然她是非現身不
    
             可﹐本座為息事寧人著想﹐卻也不願多造殺孽﹐和尚你說﹗”
    
                 龍尊者長長地宣了一聲佛。
    
                 “阿彌陀佛──和尚只知吃齋念佛﹐什麼也不知道﹐南無阿彌陀佛──”
    
                 說了這句話﹐他隨即閉目不言﹐分明無視於眼前任何人的存在。
    
                 戚楓目光隨轉向啞童烏雷﹕“你說﹗”
    
                 烏雷搖搖頭﹐面現忿色﹐樣子更為不屑。
    
                 “這小子裝聾作啞﹐半天了﹐一個字也不說。”王功在一旁忿然作色﹕“大人﹐依
    
             卑職看不如就地正法﹐把兩顆人頭給捎進去﹐就當是給巴老頭子的見面禮吧﹗”
    
                 “那倒不必﹗”戚楓冷冷地說﹕“把他們兩個給我吊起來﹐下架烈火﹔不大不小﹐
    
             給我慢慢地燒。”
    
                 王功抱拳道了聲﹕“遵命”﹗立刻押著二人步出。
    
                 這當兒﹐只聽見人聲沸騰﹐一陣子亂囂﹐敢情冷月畫軒抗不住烈火攻勢﹐兩扇緊閉
    
             著、燃有大火的高大門扉﹐呼啦啦敞了開來。
    
                 兩名武弁在大門方敞的一霎﹐率先攻入﹐可是進得快﹐出來得也快﹕彭彭兩聲﹐皮
    
             球也似地竟教人給拋了出來﹐手勁兒特強﹐頭上腳下﹐來了個倒栽蔥﹐一個家伙就完蛋
    
             了事。
    
                 方才那一陣子亂囂沸騰之聲﹐正是因此而起。
    
                 亭子里各人乍驚未已﹐對方大隊人馬已自“明火執杖”緩緩步出。
    
                 說大隊人馬﹐像似略為誇大﹐其實一共是男女老少僧俗七人──卻是冷月畫軒當今
    
             所有居住的人了﹐甚至於包括了“此一事件”中的主角銀鈴公主朱蕊與“此一事件”之
    
             外的另一病者談倫在內。
    
                 這老少僧俗七人乍然出現﹐頓時使得現場各人為之一驚﹐每個人的目光﹐俱都直直
    
             地向前逼視著──隨著戚楓示意的一揮手﹐亭子里的人全數起身步出﹐只有孫殷二位副
    
             指揮使連同他本人依然坐在椅子上不曾移動。
    
                 事實上官方精銳﹐在對方一行七人出現之始早已自兩側偎了上來﹐陳列出鉗形的一
    
             個陣勢﹐死死地看住了他們。
    
                 走在最前面的是冷月軒主巴壺公﹐一襲藍衫﹐背系長劍。大敵當前﹐再加上焚家破
    
             屋之恨﹐他卻偏偏不顯出一些兒浮躁不安﹐白淨的臉上一派斯文﹐更不見一些兒忿恚怒
    
             容﹐一派自然﹐令人望之生敬。
    
                 緊緊跟隨在他身後左右的是一個藍衣壯叟﹐一個體態婀娜剛健的高大婦人。二人兵
    
             刃在手﹐氣勢昂昂。前者手持著一口光華燦爛、活動亂顫的緬刀﹐後者一口龍泉寶劍。
    
             正是當年內廷神武將軍馮元與女官史桂枝。比較起來﹐他二人可沒有巴軒主那般涵養﹐
    
             臉上憤然作色﹐一副隨時准備拼命模樣。
    
                 跟在二人後面﹐頭戴鳳冠、身披紫緞披風的長身少女﹐不用說正是銀鈴公主朱蕊了。
    
                 再後面是兩個高大的和尚﹔一個持方便鏟、一個持冰鐵雙拐﹐連同前面的馮元、史
    
             大娘﹐四個人事實上各占一角﹐緊緊把公主朱蕊看守居中。
    
                 談倫走在最後﹐長衣飄飄﹐神色間一派瀟洒﹐也同為首的巴壺公一般模樣﹐看不出
    
             絲毫焦躁不安﹐白哲的臉上盡管溫文嫻雅﹐卻難以掩飾憔悴的病容。
    
                 一行七人這般忽然地現身﹐就其前後貫穿排列秩序﹐分明是經過事先一番商榷安排。
    
                 以戚楓與兩位副指揮使來說﹐功力俱有相當造詣﹐面對著對方這般陣仗﹐一上來卻
    
             也猜它不透。
    
                 啞童烏雷與龍尊者﹐在王功押送之下﹐等待赴死﹐乍然看見了巴壺公一行﹐不由得
    
             精神為之一振。
    
                 啞童烏雷首先叫了一聲﹐突地掙脫身邊押解之人﹐直向當前巴壺公奔去。
    
                 巴壺公呆了一呆道﹕“不可﹗”
    
                 話方出口已是晚了一步﹐即為身後王功一刀劈下﹐正中後背。這一刀勁猛力重﹐烏
    
             雷竟是無能閃躲﹐咿呀一聲﹐登時倒臥血泊﹐死於非命。
    
                 巴壺公等一行﹐目睹之下﹐俱都大吃一驚﹐無如眼前這一行走陣勢﹐乃是巴壺公與
    
             至青方丈苦心部署﹐牽一發而動全局﹐眼前情形﹐儼然是以公主朱蕊為重﹐自不宜為啞
    
             童烏雷而分神﹐旁出枝節。
    
                 巴壺公目睹之下﹐呆了一呆﹐一時痛徹心肺﹔事發突然﹐簡直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更為驚險的場面﹐緊接著又自發生。
    
                 王功一刀劈死了烏雷﹐卻沒有料到身後的那個和尚。原來龍尊者乍見至青方丈一行
    
             來到﹐不禁生心會合﹐卻沒有料到烏雷個性過急﹐因以喪生﹐心里既怒又驚﹐一聲喝叱﹐
    
             整個身子倏地飛躍當空﹐施了一招“雲里雙飛”﹐叭﹗叭﹗兩腳﹐俱都踹在了王功背上。
    
                 這兩腳勁猛力足﹐王功怎麼也沒有想到身後五花大綁的和尚﹐居然也會向自己出手﹐
    
             龍尊者這一雙飛腳﹐足能力碎石碑﹐王功如何承受得住﹖當場慘呼一聲﹐整個身子飛出
    
             丈許以外﹐一頭扎向地面﹐登時悶了過去。
    
                 也就在此一霎間﹐亭子里官居副指揮使之一的殷千里一聲叱道﹕“大膽﹗”
    
                 空中人影一閃﹐挾帶著殷氏猝然拔起的身影﹐驚鴻一瞥﹐已自來到了龍尊者身後上
    
             空。
    
                 龍尊者雖說一身武功了得﹐無如除雙腿尚稱靈活之外﹐全身俱為繩索結實綁住﹐行
    
             動自是大受拘柬﹐偏偏這位殷副使﹐一身功夫了得﹐居高而下﹐一掌直向龍尊者當頭劈
    
             落下來﹐其力萬鈞﹐猛銳之極。
    
                 眼看著龍尊者萬難閃開﹐猛可里一人怒叱道﹕“打﹗”
    
                 一串飛星﹐起自至青和尚手上。一經出手﹐分七個不同部位﹐直向空中的殷千里全
    
             身上下包抄過去。
    
                 至青方太這一掌“沙門七寶珠”﹐不啻是救了龍尊者一時之急﹐眼看著空中的殷千
    
             里猝然一個滾翻﹐長帔掄處﹐叮咚響聲里﹐已自把來犯的一天暗器﹐全數都卷落衣內。
    
                 一切事情發展得那麼快﹐殷副使一招失勢。猛可里另兩條人影﹐一左一右同時直向
    
             著龍尊者身邊攻到。
    
                 現身的二人﹐一個手持長劍﹐一個持刀﹐不謀而合﹐直向著龍尊者身上雙雙招呼下
    
             來。無巧不巧﹐卻迎著了以巴壺公為首的七人前進之勢。
    
                 巴壺公早已看穿了今日之勢﹐烏雷之死﹐冷月畫軒又遭火焚﹐這番仇恨﹐已是不能
    
             化解﹐心中忿惡﹐化為無比戰志﹐腳下快踏三步﹐正自迎上了前進的龍尊者﹔左手前伸﹐
    
             以劈空掌力發出一掌﹐直向左面來人擊去﹐同時右手長劍翻處﹐一點銀芒﹐直向右面來
    
             人嚥喉間點去。
    
                 這一霎雙手發招﹐堪稱厲害之至﹐來犯的二人不得不趕緊抽招換式。
    
                 左邊那人先自為這股凌厲的劈空掌力﹐震得一連後退了三步。右面那人幾乎閃身不
    
             及。吃對方長劍在臂肩間划下了半尺許長短的一道血槽﹐痛呼一聲﹐踉蹌著向後閃了開
    
             來。
    
                 龍尊者一時大喜﹐慌不迭放步前奔──滿以為一腳踏入自己隊列﹐即可保住安全﹐
    
             卻沒有料到﹐值此一瞬﹐陡然覺得﹐一絲尖風直襲向後腦部位﹐容得他覺出不妙﹐為時
    
             已晚﹐緊接著眼前一黑﹐噗通﹗直僕而墜﹐當場一命鳴呼。
    
                 這番情景﹐不啻爆出冷門﹐大大出乎眼前各人意料。
    
                 似乎也只有走在最前面的巴壺公才注意到是怎麼回事。就在龍尊者身軀前倒的一剎
    
             那之間﹐他看見亭子里正襟危坐的戚楓﹐正自把一只抬起的手﹐緩緩放下來﹐神色間滿
    
             是不屑。
    
                 雖然這只是極不惹眼的一個小小動作﹐可是卻瞞不過巴壺公這般身手的老行家。不
    
             用說﹐是戚老頭的暗器所致之了。從他這麼輕微的動作上判來﹐多半是一種藏在指甲之
    
             內的細小物件﹐江湖上有所謂的“彈指飛針”一類暗器傳說﹐看來必是此物了。
    
                 冷月軒主巴壺公冷冷地哼了一聲﹐一雙眸子﹐直向著亭子里的戚楓逼視過去。
    
                 “戚大人﹐你的出手﹐未免太毒了一點吧﹖”
    
                 說話的當兒﹐再看倒地的龍尊者﹐整個頭腦俱已變成了紫黑顏色﹐顯然劇毒所致。
    
                 “無量佛──南無阿彌陀佛一一”
    
                 至青方丈嘴里喃喃地說了一句﹐同著身邊的虎尊者﹐向死者一並合十作揖﹐原本慈
    
             祥的兩張臉上﹐俱都不由得現出了殺機。
    
                 各人目注之下﹐這才見亭子里的戚楓﹐由座位上站起﹐緩緩向外步出。
    
                 “巴壺公。”戚楓冷笑著定下了腳步﹕“我知道你一身功夫不錯﹐今日之勢難道你
    
             還看不出來﹖本座既已親自出來﹐已無緩和余地﹐你且把公主獻出﹐萬事皆好商量﹐要
    
             不然﹐哼哼﹗眼前這個地方﹐便是爾等一行斷魂之處。如何﹖本座只等你一句痛快的回
    
             答了﹗”
    
                 話聲出口﹐右手向著空中揮了一揮﹐一時間四方人影幢幢﹐隱約之間﹐現出了無數
    
             持弓甲卒。
    
                 敢情在此周圍附近﹐早已布好了極為嚴謹的弓箭陣勢──此時此刻﹐敵暗我明﹐一
    
             聲令下﹐萬箭齊發﹐一行七八即使防范再嚴﹐若思全身而退﹐簡直幾近幻想。
    
                 巴壺公看在眼里﹐冷冷一笑道﹕“戚大人這是在玩什麼把戲﹖哼哼﹐銀鈴公主殿下
    
             在此﹐百無禁忌﹐我就不信誰敢造次﹖失陪了﹐我們走﹗”
    
                 後面這句﹐卻是向自己一行所發。話聲出口﹐再不遲疑﹐大步向前踏進。身後六人
    
             像是早經商量﹐立時跟上﹐快慢一致﹐倒也有趣。
    
                 戚楓雖奉命緝拿朱蕊歸案﹐但這位公主非比等閒﹐即不以當日“公主”論尊﹐亦是
    
             本朝皇帝近親一系﹐未經奉命﹐焉敢傷其性命﹖他那弓箭陣﹐原是對付巴壺公等局外人
    
             所用﹐想不到公主朱蕊偏偏混身其中﹐察情度勢﹐戚楓倒真是不敢造次了﹐這番心機偏
    
             偏為對方看穿﹐實在可恨。
    
                 惱羞成怒﹐戚楓大聲喝道﹕“給我拿下來﹗”
    
                 拿蛇拿頭﹐誰都看得出來﹐眼前情形﹐只要制服了為首的巴壺公﹐對方一行便似不
    
             攻自破。
    
                 隨著戚楓的一聲令下﹐兩條人影率先直向巴壺公攻到﹐為首駝背老人﹐正是前時受
    
             創的賴長慶﹐身後一個黑衣大漢﹐手持大刀﹐姓金名永亮﹐官居“旗總”﹐亦是對方陣
    
             營內健者之一。
    
                 賴、金二人因久來無功﹐早已受斥﹐不得不特別賣命﹐將功贖罪。
    
                 賴長慶一身武功頗是了得﹐無如表功心切﹐竟自上來失察﹐身子方一欺近﹐猛可里
    
             只見巴壺公一劍當頭直下﹐賴長慶舉刀以迎﹐“嗆啷﹗”一聲大響﹐火星四濺里﹐掌中
    
             長刀竟在對方無比巨力里脫手震落。
    
                 巴壺公這一劍力道萬鈞﹐其勢未已﹐順勢下落﹐賴長慶慘叫一聲﹐怒血飛濺里﹐一
    
             顆人頭﹐竟被劈成了兩半。
    
                 戚楓與殷孫二位副使看得十分清楚﹐在巴壺公舉劍揮下的一霎﹐站立在巴壺公身後
    
             左右的史大娘與馮元﹐各出一掌﹐抵向壺公後肩部位﹐不用說巴壺公那一劍﹐乃是集三
    
             人之力而揮出去的﹐難怪那般凌厲﹐無堅不摧。戚楓早年在武林黑道已是一方梟首霸主﹐
    
             非但武功很高﹐閱歷亦極豐富。
    
                 由於巴壺公的出劍﹐以及對方眼前排列的奇特方式﹐頓時使他憶起了傳說中的一個
    
             厲害聯手陣勢──如意連心盟。
    
                 傳說中這個如意連心盟﹐乃是由兩個所謂的“鐵三角”六人組合而成﹐一經動手﹐
    
             采三三聯手﹐四面封殺﹐無論其中任何一人出手﹐另外兩人必以功力接濟﹐聚三人之力
    
             於一身﹐自是可觀。由是走在頭尾二人﹐亦為進退之首﹐必得極見傑出者方克勝任。
    
                 巴壺公此人﹐戚楓是早已知道的了﹔怪在對方那個殿後的持燈俊秀青年﹐又是何許
    
             人物﹖一時卻是猜測不透。
    
                 思念之中﹐嘴皮略動﹐已把心意﹐用傳音入秘之術﹐分別指示殷千里、孫元二人﹐
    
             後者二人頓時茅塞頓開﹐一聲呼嘯﹐舍棄為首的巴壺公﹐直向第二列的馮元、史大娘攻
    
             去。
    
                 巴壺公心里一驚﹐才知道敵人厲害。自己苦心設計的聯手陣勢﹐一上來竟給對方看
    
             穿。
    
                 雖說這陣勢功力斷不只此﹐無如除己之外﹐唯一知曉運用這一聯手陣法的談倫﹐卻
    
             由於病勢緣故﹐萬萬不能發揮功力﹐非到萬不得已境況﹐絕對不容許他有所施展。這樣
    
             一來﹐便大大削弱了此一聯手陣勢功效。
    
                 孫、殷二副使功力俱稱一流﹐一經進攻﹐立時給予了馮元、史大娘極大威脅。首度
    
             交鋒里﹐史大娘側肩即中劍負傷﹐血流如注。馮元亦休想能占上半點便宜。
    
                 巴壺公正待與史大娘以援手﹐猛可里一人居中而上﹐手中尺半鋼槍﹐迎頭就擊﹐進
    
             身之快速﹐恰恰迎住了巴壺公的出手。
    
                 只聽得戚楓一聲狂笑道﹕“巴老兒﹐你的苦心白費了﹗”
    
                 他顯然成竹在胸﹐臨時差調一干手下﹐作了必要安排﹔話聲一輟﹐無數條人影﹐同
    
             時拔身縱起﹐直向“如意連心盟”各人攻到。
    
                 巴壺公心中一急﹐長劍力透劍鋒﹐“噗﹗”一劍﹐刺倒了正面的金永祥﹐卻給另一
    
             名大內衙士一雙鐵筆架住劍鋒。
    
                 空中紅影一閃﹐長虹掠波般地飛墜下一人﹐正是戚楓本人攻到。
    
                 他顯然早經盤算妥當﹐右手太歲鉤施展全力﹐划出了一道奇光﹐神龍卷尾般﹐把意
    
             圖近身的巴壺公、至青方丈雙雙逼退﹐於此同時﹐左腕擲處﹐匹練般發出了一蓬銀絲﹐
    
             竟是一面設計靈巧的如意“飛網”﹐只一下已把公主朱蕊網於其內。
    
                 隨著這面飛網的向後一收﹐連帶著戚楓一落即起的騰身之勢﹐瞬息消逝於無形之間。
    
                 喊殺聲震天﹐戰況激烈的殊死之戰猶自持續未已﹐戚楓卻已帶領著公主朱蕊來到了
    
             另一番天地里。
    
                 此刻﹐朱蕊倒剪雙臂﹐被安置在一匹座馬上﹐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顯現得那麼堅
    
             強。鎮定﹐沒有哭泣﹐甚至於連一滴眼淚也沒有﹐只是用無比仇恨的眼睛﹐狠狠地向戚
    
             楓注視著。
    
                 猶記得方才被擒的一霎間﹐她原待撲向談倫﹐後者那一雙充滿了關愛柔情的眼睛﹐
    
             即使在激烈的戰況之間﹐亦每每能讓她有所體會。整個的戰況既呈現這般不利﹐給人的
    
             印象﹐仿佛大勢已去﹐直覺地讓她感覺到性命不保﹐既是非死不可﹐就當死在心愛者的
    
             身邊、懷中……她當時確是存有這般心思﹐卻是沒有想到一霎間變化如此離奇﹐竟然會
    
             落在了戚楓的“飛網”之中。落人賊手﹐接下來的命運也就可想而知。
    
                 她想哭﹐偏偏沒有眼淚﹔想死﹐亦無能為力。因為兩只手已為對方緊緊倒剪身後。
    
             剩下的便只是無比悲哀與遺憾了……
    
                 同樣的是“死”﹐死在心愛人的懷中與仇人的刀下﹐甚至於自己的雙手﹐差別竟是
    
             如此之大。
    
                 她了解到自己將要被解送進京﹐面見那個“叔祖”皇帝﹐可悲可恥的遭遇﹐真恨不
    
             能死了算了。偏偏對方早已防到了﹐想死﹖談何容易﹗
    
                 “戚楓﹗你一個小小錦衣衛指揮使﹐竟敢對我無禮﹐還不為我松綁﹗我可要罵你了﹗”
    
                 幾句話出之她口﹐頓顯磅薄氣勢﹐鏗鏘有力。
    
                 戚楓正待翻身上馬﹐聆聽之下﹐不由頓了一頓﹐卻把插在鞍邊的“走馬風燈”舉高
    
             了﹐映照著公主的臉──那是一張他生平僅見絕色美艷的臉﹐以他素喜漁色的個性﹐實
    
             難望不加以染指﹐只是格於對方至尊至貴的那股氣勢﹐在初初一見之始﹐便使他不敢造
    
             次。
    
                 這幾句話真像有相當的分量﹐迫使他不得不認真地加以考慮。
    
                 “這個……”微微笑了一下﹐戚楓吶吶地道﹕“此去江邊不足十里﹐那里有專人接
    
             待﹐一上了船﹐保管為你松綁﹐一切自由﹐也就好了﹗”
    
                 朱蕊道﹕“你松開我﹐我跟著你走就是了﹐我的手都疼了﹗你太放肆﹗”
    
                 末後四字﹐更是常見的官場口吻﹐也是戚楓素日的口頭禪﹐今夜出自對方一個弱女
    
             子嘴里﹐竟然別具威儀﹐大有王者君威﹐一時竟使得他為之吞聲﹐有心頂撞兩句﹐偏偏
    
             無詞以對。
    
                 “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從不說謊﹗快放開我﹗”
    
                 戚楓想了想﹐也覺得好笑﹐憑對方一個弱女子﹐在自己眼皮底下﹐還能作什麼怪﹖
    
             不如索性放得漂亮一點﹐日後留得幾分見面之緣﹐未嘗不是好事。
    
                 “好吧﹗你是公主的身份﹐當是言而有信﹐我就為你松開雙腕……只是……”冷笑
    
             了笑﹐戚楓接下去道﹕“如果你心存別念﹐意圖逃跑﹐我迫於無奈﹐可就只有點了你身
    
             上穴道﹐那個苦﹐可就不是你忍受得住的了﹗”
    
                 說時身形輕閃﹐疾若飄風地已到了朱蕊身後﹐舉手之間﹐已扭斷了她身後繩索。有
    
             意無意﹐卻趁機在對方玉腕上輕扭了一下。
    
                 哈哈一笑道﹕“對不起﹐讓你受苦﹗”
    
                 猛可里﹐他接觸到對方眼睛里傳出的怒火﹐襯著她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色儀容﹐不禁
    
             使得他為之悚然一驚﹐這種感觸頗同於面侍君王的咫尺天威﹐一霎間滋生出無限惶恐。
    
                 面前公主﹐果然已降其盛怒﹐玉掌翻處“叭﹗”一聲﹐正正地在他臉上賞了一記。
    
                 令人驚訝的是﹐戚楓那等神出鬼沒身手﹐居然未能躲開。這一掌錯在朱蕊的不悉武
    
             功﹐或是手上沒有一把刀﹐否則情形自當別論。
    
                 這一掌自然不能給戚楓任何傷害﹐卻勾起了他的無邊怒火﹐從而滋生出一些殺機。
    
                 正當他把心一橫﹐待向朱蕊施出隔空點穴手法的當兒﹐正面燈光閃處﹐一個持燈修
    
             長的人影﹐已現身當前。
    
                 “戚大人你的金蟬脫殼並不高明﹐還是被我找到了﹗”
    
                 說話的人﹐一手持燈。一手持劍﹐儼然正是對方“如意同心盟”七人陣勢中殿後的
    
             那個長身青年。
    
                 老實說﹐戚楓實在對他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方才動手廝殺之間﹐尤其不見他有什
    
             麼傑出的表現﹐甚至於根本就沒有看見他出手。自己的金蟬脫殼﹐單騎劫美﹐甚至於連
    
             手下的兩位副座都行瞞過﹐卻獨獨未能逃過他的追蹤﹐只此一端﹐也就足可以証明對方
    
             的“非比尋常”。
    
                 戚楓幾乎為之驚愕了──燈光下﹐打量著對方這人﹐他發出了冷森森的一陣笑聲。
    
                 “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戚大人手下不殺無名之輩﹐報上你的名來﹗”
    
                 說時﹐他右手攀向身後﹐握住了太歲鉤的鉤柄﹐左手似指又揮﹐一連向對方發出了
    
             數枚“彈指飛針”。
    
                 這類細小毒惡暗器﹐原本已是防不勝防﹐更何況黑夜之中施展。當受者設非具有極
    
             為傑出的暗器聽風訓練﹐兼帶精確的目光分辨﹐簡直萬難防范。
    
                 持燈人只是運施了一下他右手的長劍﹐叮叮細響聲中﹐已自格開了這被認為“不可
    
             思議”的毒惡暗器。
    
                 他的臉看來更加憔悴﹐燈光下一片蒼白﹐絲毫不著血色﹐長衣上血跡斑斑﹐顯然經
    
             歷過一番生死大劫﹐猶自余勇可賈﹐不可輕視。
    
                 “我姓談。”微微一頓﹐他苦笑道﹕“有個不太好的消息告訴你﹐你的兩位副使﹐
    
             俱都作了我劍下之鬼……這一趟你的出擊﹐看來是徹底失敗了。”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頓﹐以袖遮口﹐輕輕發出了幾聲咳嗽﹐寒風里顯示著幾許淒涼……
    
             只是在他的目光再一次抬視向戚楓時﹐目光里卻交熾著灼灼逼人的神采﹐顯示出他“強
    
             人”的超然風范。
    
                 戚楓憑著他一生閱人的經歷﹐直覺地感覺出也許是他生平僅遇的一個大敵到了……
    
                 “倫哥哥……”
    
                 目睹著談倫的出現﹐朱蕊有無比的喜悅﹐卻也有無邊痛惜與傷懷。親暱地呼喚一聲﹐
    
             兩汪清淚﹐早已忍不住﹐點點順著兩腮滑落下來。
    
                 她已經知道﹐為了救自己﹐談倫將不免與眼前的大敵戚楓一戰﹐這對他的病情﹐將
    
             大為不利。觀諸他眼前形象﹐分明他已破除武戒﹐這樣使朱蕊大為焦急﹐暗中為他捏一
    
             把冷汗。
    
                 然而﹐眼前之勢﹐她已無能為力﹐只有默默為他哀求著上蒼﹐祝福他平安無恙。
    
                 “出招吧﹐戚大人﹗”
    
                 說了這句話﹐談倫就手拋起了左手的燈籠﹐這盞燈不偏不倚正好懸掛在頭頂的竹梢
    
             上﹐居高下照﹐將此兩丈方圓內外﹐渲照得十分清晰。
    
                 戚楓再一次發出了笑聲﹐笑聲掩不住他凌厲的殺機。隨著右手翻處﹐那把銀光燦爛
    
             的太歲鉤已握在手中。
    
                 冷風颼颼﹐遍地竹葉沙沙作響。高懸在空中的那盞燈籠﹐滴溜溜一個勁地打著轉兒﹐
    
             映照在雙方臉上的光度﹐時明又晦。
    
                 在一聲嘹亮的鉤劍交鋒里﹐雙方的勢子幾乎是同樣的快──俱都向後面拉開來。
    
                 也許是他們雙方存著同樣的心思﹐搶先著施展下一次的殺著。
    
                 怒劍如電﹐鉤似長虹。
    
                 驟雷疾雨的二度交會里﹐談倫的身勢﹐緊擦著戚楓的肩頭﹐直向前面倒了下去──
    
             這一劍他險險乎沒有傷著戚楓﹐倒似為戚楓所傷──只是當後者迫不及待﹐以勝利者的
    
             姿態﹐待將第二次揮落長鉤時﹐談倫已經倒下的身子﹐蛇也似地反卷而起﹐那一口銀光
    
             燦爛的長劍﹐幾乎是貼著頸項向外刺出。“噗刺﹗”正中對方喉頭。由於力道過猛﹐竟
    
             自貫穿前後。
    
                 鮮紅的血﹐順著劍鋒□□地淌下來﹐須臾間染紅了談倫那只持劍的手。
    
                 油紙風燈﹐仍在空中滴溜溜轉著﹐映照著死者戚楓那張蠟黃的臉﹐煞是可怖。
    
                 那是一張十分陌生的臉﹐卻是他生平罕見的一個最大勁敵。
    
                 一連服下了兩包藥﹐才似乎止住了他劇烈的咳嗽﹐他曾不止一次地嘔吐著鮮血。
    
                 “大刀溪”的溪水在月光下燦爛如銀﹐自此前眺﹐像一把長長彎刀﹐一徑迤邐而下﹐
    
             終點即是著名的瀾滄江﹐大刀溪不過是它的小小一道支流而已。
    
                 談倫、朱蕊親暱地依偎著﹐在這棵張開著巨傘的松樹下﹐他們已廝守了漫長一夜。
    
             “丑”時已過﹐“寅”時未已﹐眼看著天不久就要亮了。
    
                 兩個人緊緊地依偎著﹐劫後余生的淒涼﹐混合著生死的無情﹐只要他們活著﹐相信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使他們分開來。
    
                 為談倫﹐美麗的公主﹐曾不止一次地洒下了熱淚。然而當他服藥少事恢復之後﹐隨
    
             即又帶給了她無邊的遠景與希望﹐一直就是這樣﹐笑一陣﹐哭一陣﹐哭一陣又笑一陣……
    
             總是要有個美好的希望﹐人才能活下去﹔朱蕊的心里一直就存著個“美好”的希望。
    
                 每一回﹐當她移動手指時﹐看見那一顆亮晶晶的七星翡翠時﹐她的信心便會油然升
    
             起﹐從而憧憬著未來的美夢……這時候﹐她便由衷地笑了。
    
                 “你的病會好的﹗”朱蕊含著微笑說﹕“巴老爺子答應過我﹐這一次回去碧梧山莊﹐
    
             我會留住他﹐一直到你的病好才放他走。”
    
                 一絲微笑﹐綻現在談倫慘白的臉上﹐他用親切而充滿了慈愛的目光﹐表達了他的感
    
             激。
    
                 他沒有回答朱蕊的話﹐那是因為這個時候開口說話﹐對他來說﹐已不是一件十分容
    
             易的事了。
    
                 他親切的目光﹐再一次掠向朱蕊的臉﹐那麼默默地含有情意﹐卻似並無遺恨﹐平靜
    
             得一如當頭明月、溪邊流水……只有內心充滿了仁慈與博愛的人﹐才會有那種平和的眼
    
             神與表情。
    
                 之後﹐他的眼睛又移向當前溪水──期待著搖櫓而來的故人──這便是他們廝守在
    
             此的原因了。
    
                 坐正了身子﹐朱蕊分出雙手來﹐為他小心地理著散亂的頭發﹐理出了那張蒼白的俊
    
             臉來。為了迎接她的濃濃情意﹐這張臉始終是含著微微的笑﹐即使是在極度的痛苦之中。
    
                 然而﹐當寒冷的西風再一次貼著溪面襲臨時﹐那張微笑著的臉﹐終不禁泛出了苦澀
    
             的表情﹐微微地起了一陣顫抖。
    
                 朱蕊警覺地摸了一下他的臉﹐慌不迭脫下了身上斗篷為他蓋在身上。
    
                 空中的燈籠兀自在滴溜溜打著轉﹐遙遠的天邊泛著灰蒙蒙的魚肚白色。黎明前的寒
    
             風﹐真像刀子般的鋒利﹐冷酷無情﹗
    
                 驀地﹐燈熄了。
    
                 在朱蕊警覺著待將站起時﹐身邊的談倫正自掙扎著﹐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他死了……
    
                 “倫……哥……哥……”
    
                 像是夢囈﹐充滿了離奇﹐難以置信的幻覺……她冰冷的手指﹐輕輕在談倫臉上滑過﹐
    
             那張灰白色的臉上﹐事實上卻已失去了她所熟悉的微笑……
    
                 “倫哥哥──﹗”聲聲斷腸呼喚里﹐驚飛了宿鳥滿天。在閃爍著銀光的大刀溪水上﹐
    
             正有船迫近。
    
                 一線天光正自半天升起﹐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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