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 那一道血色閃電、幾乎是擦著紫禁城太和金殿的琉璃殿瓦直掠而下﹐紅通通像是著 了一天大火那樣的閃爍不已﹐隨即由西半天響起了連串的雷鳴﹐萬馬奔騰般打皇城頂 “咕嚕”了過去﹐余音迂回﹐歷久不歇…… 跟昨天一樣﹐又下雹子了﹐雷電交加、冰雪撲面﹐忽而淒風苦雨﹐間和著附近頭上 的隆隆炮聲﹐其勢驚心動魄﹐真把人的魂兒都嚇飛了。 才不過“申”時交尾﹐天色竟然如此的黑了。 這兩天軍情報警、探馬交馳﹐日夕數驚。都道說“李闖王”大軍逼近了﹐已是兵臨 城下﹐外城被圍﹐皇城吃緊﹐用不了兩天就殺過來了﹐明朝的社稷江山眼看著不保﹗這 就完蛋了。 真實情況﹐更有甚之。 屈指算來﹐李自成可也真的用兵神速﹐本月初七才攻破了大同﹐初八就拿下了宣化﹐ 初九取陽和﹐一路勢如破竹﹐所向無敵。 崇幀皇帝眼看著大勢已去﹐被逼得在十一日趕忙下了“罪己詔”說什麼﹕“……朕 嗣守鴻緒十有七年﹐深念上帝涉降之威﹐祖宗托付之重……朕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 民為朕赤子﹐不得而懷保之……罪非朕躬﹐誰任其責……忠君愛國﹐人有同心﹐雪恥除 兇﹐誰無公憤﹗……”話是夠沉痛中聽的了﹐也真有負罪懺悔的心意﹐奈何民心已散﹐ 滿朝文武﹐驚慌失措﹐再無良策﹐天意如此﹐夫復何言﹖ 皇帝是十一號下的“罪己詔”﹐李自成十二號就又拿下了昌平。昌平總兵李守榮戰 敗自刎。失魂落魄的明軍趕緊張羅著在十三號才在皇城各處布下了大炮﹐說是威力強大 的“紅衣萬人敵”﹐只可惜太晚了﹐來不及了﹐接下來京師近郊的“居庸關”在十五日 也守不住落入敵人之手。 “居庸關”地處順天府之北﹐自古即為兵家必爭之地﹐“淮南子”有謂﹕“天下有 九塞﹐居庸其一。”可見其為天險﹐古已認定﹐這就難怪﹐消息傳來﹐九城失魄﹐人心 大亂了。 李自城可也真夠“損”﹐一把無情火燒了皇陵﹐即所謂的“明十三陵”﹐把明朝歷 代皇帝祖宗的“享殿”全都給焚了﹐緊接著火速進兵﹐直逼京師﹐大軍於十七日兵臨城 下﹐開始了直搗黃龍的京師圍城之戰。 偌大的北京城﹐一下子變得死氣沉沉﹐就像是一條全身中了箭的巨龍﹐竟日泥淖於 淒風苦雨的痛苦掙扎中……再也沒有昂揚的斗志﹐似乎連翻身的力量也沒有了。 熾天使書城
【哭廷】 大雨稍停﹐雷聲依舊。 隆隆的炮聲﹐間雜在霹靂雷電里﹐其勢驚人已極﹐真仿佛天都塌了下來。閃爍雷嗚 里﹐隱約著幾處火光的明滅﹐御殿堂里一片黝黑﹐幾欲不辨物什﹐蕭索寒風里時見蝙蝠 的穿梭低飛﹐來去逡巡於御殿人君當頭。鼠子張狂﹐一至於斯﹐當真是明朝氣數盡矣﹗ 風是一陣緊似一陣地刮著﹐鬼哭神號的那種哽嚥聲﹐閃電明滅里﹐照見著滿殿跪伏 的文武大巨﹐照見著皇帝朱由檢那一張白慘慘削瘦的臉。 熟悉內情人都知道﹐皇上已三日夜沒合眼睡覺了﹐這幾天卻又肝火旺盛﹐食不下嚥﹐ 動輒震怒﹐群臣略有不當﹐輕者杖責﹐重則殞命﹐各官為圖苟延保命﹐干脆連口也不敢 開了﹐每承下問﹐也只是叩頭哭泣而已。 “燈﹗”隨著司禮太監的一聲叱呼﹐十二名內侍立時應聲而出﹐人手一根﹐白銅 “火竿子”﹐迅速地把二十四座壁間銀燈盞點著﹐頓時御殿里光華大盛。 朱由檢半倚在座﹐一件半舊絳色盤領袍子﹐頭戴軟幘﹐形神異常憔悴﹐眼睛卻睜得 很大﹐搭著雙眉﹐像是懷著一腔悲忿﹐卻不知如何排遣。 轟隆隆──像是又開炮了。 皇帝一下子像是從夢里驚醒﹐且聽著那隆隆炮聲﹐更似較先前猛熾十分﹐不由變色 道﹕“這是……” 一下子他站了起來﹐大聲道﹕“別是外城破了吧﹗” 此言一出﹐滿殿震驚﹐膽小的幾欲癱在了地上。 眼看著群臣的無奈﹐連驚帶怒﹐皇上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重重地拍著龍案﹕“殺﹐ 都該殺──你們文武百官個個都該殺﹗” 說得過於激動﹐身子一晃﹐又坐了下來。 “皇爺﹐龍體保重﹗” 說話的是大學士范景文﹐一面膝行而進﹐揚聲道﹕“那聲音像是咱們的‘萬人敵’ 紅衣大炮﹐無事﹐不要緊﹐皇爺萬安﹐今天許無事﹐爺也該回去歇著啦……” 幾句話才又使各人三魂悠悠﹐像是由地獄中醒了過來﹐皇上略略點了一下頭。 “對了﹗”他說﹐“萬人敵……還有新交給李國楨的火車巨炮呢……” 都御使李邦華幾乎是爬著過來﹐磕了個頭﹐顫聲奏道﹕“皇上您快作決定吧﹐快…… 奉太子南遷吧﹐遲一點﹐可就來不及了﹗” “太晚了……” 朱由檢緊緊咬著牙﹐聲音哽著由嗓子里迸出來﹕“這話早先朕已經跟李建泰說過 了……你就不要再提了﹗” 大學士范景文叩頭說﹕“請奉太子撫軍江南﹐皇爺﹗遲則生變……事情緊迫﹐皇上 就請依了臣這一回吧……” 一時間百官叩頭﹐群聲大慟﹕“依了臣這一回吧……” 朱由檢也哭了。 “不是朕心狠不依……實在是晚了……來不及了……”忽然他掙扎坐起﹐圓瞪兩只 眼﹐重拍龍案﹐“叭”的響了一聲── “國君死社稷﹐你們要朕對不起祖宗……退朝了──都回去吧……都給我起來…… 滾﹗滾﹗” 太監王承恩連上兩步﹐架住了搖搖欲墜的皇上﹐說﹕“陛下保重……”一面扭頭﹐ 一面向百官連連揮著袖子﹐“退班了……各位請暫時回去﹐隨時聽召吧﹗” 一聲令下﹐真個是皇恩大赦﹐各官叩頭﹐謝恩待起的當兒﹐一陣急驟的蹄聲﹐直沖 耳鼓而近。 有人高聲叫道﹕“李都督來了﹗” 熾天使書城
【破城】 一騎白馬直趨御殿。 馬蹄鐵急叩玉階﹐聲音清脆﹐扣人心弦。 襄城伯都督京營守城李國楨﹐一馬飛騎﹐直馳眼前﹐翻身下馬﹐勢子過急﹐幾乎摔 倒地上。 一名內侍忙上前扶他站好﹐嘴里說﹕“李大人站好了﹐這是從哪里來﹖” 李國楨顧不得答理﹐嘴里嚷著﹕“聖駕在哪里﹖快給我回稟﹐有急事見告﹗” 那內侍怔了一怔說﹕“里面退朝了﹐李大人你來晚了﹗明兒個吧﹗” 又過來一個內侍擺著手說﹕“別嚇著皇爺……李大人你小聲點兒﹗” 李國楨“嘿”了一聲﹐跺著腳大聲說﹕“都什麼時候了﹐還小聲﹗你們不給我回﹐ 我自己去﹗” 一把推開了內侍﹐大步就往里闖﹐後來的內侍急慌了﹐“喂”了一聲﹐趕緊追上去 說﹕“攔著他﹗” 朝儀森嚴﹐自非等閒。 八名金盔銀甲的大內武士隨即一字排開﹐長戈方天戟直指而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李國楨圓瞪著兩只眼叫了聲﹕“你們……”忽然悲從中來﹐大慟道﹕“還不讓過﹖ 城都破了﹗” 未後這句話一經出口﹐便是幾個內侍也為之手足失措﹐嚇得呆了﹐緊接著殿內群臣 一哄而散﹐已把他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吵著向他爭問不休。 李國楨一手執鞭﹐汗俠沾衣﹐滿臉胡碴子﹐紅著雙眼﹐待將向各人解說﹐里面已由 王太監叫起──“速傳李國楨來見﹗” 眾臣擁著李國楨方進殿門﹐迎面卻見皇上對立當面。 “皇爺──陛下──” 咧著嘴只叫了這麼兩聲﹐李國楨已撲倒地上﹐一時叩頭﹐淚如雨下位道﹕“臣無 能……外城這就要破了﹐守不住了﹗皇爺快……快逃……快請移駕吧……” 百官原已失魄落魂﹐一聽負責督守護城的李將軍這麼說﹐頓時群情大嘩﹐各人顧念 著一家老小﹐頓時一哄而散﹐去了一多半兒﹐剩下的一半﹐也亂了主意﹐只是眼巴巴向 皇上瞧著﹐有的企冀著﹐還有什麼萬全之計。 皇上的臉白似雪﹐似乎吃驚不小。 李國楨膝行了一步﹐稍事鎮定道﹕“那些子兵……都賴著不動……臣用鞭子抽﹐打 一個起一個﹐過去便又趴下﹐有消息說城外三大營﹐降的降﹐散的散……也都潰了﹗” 朱由檢顫著聲音說﹕“是這樣……咱們不是還有萬人敵﹐火車大炮……” 都不管用了﹐一多半已到了敵人手里。 李國楨兢兢道﹕“賊駕起雲梯攻西直、平則、德勝三門﹐其中兩個失守﹐剩下一個 看來也守不住了……” “我們的‘敢死鐵衛’呢﹖” “全仗著他們了﹐可也死了一多半﹗”李國楨痛定思痛道﹕“由臣手上﹐每人發了 三百錢……才臨危挺上﹐看看也不行了﹐對方的‘猴兒兵’、‘剪毛賊’太厲害﹐簡直 不要命﹗” 皇上怔住﹐吶吶問﹕“什麼‘猴兒兵’、‘剪毛賊’﹖” 李國楨慨嘆一聲﹕“是些十來歲的孩子﹐個個都能飛梯上城﹐靈活得像猴子﹐人手 一口彎刀﹐都不怕死……我們的兵一遇到他們都軟了﹐個個等死挨刀﹗” 朱由檢忽然笑了﹐那聲音比哭還難聽。各人瞧著皇上那一張臉﹐白里透青﹐更似被 一團黑氣當頭籠罩著﹐那是一種極不祥的預兆﹐莫非…… 驀地﹐朱由檢止住了淒慘笑聲──“朕明白了﹐朕都知道了……”他那雙泛紅的眼 睛﹐一一向各人臉上掠過﹐“你們文武百官……個個都好……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事到這般光景﹐竟然無一人能為朕排遣調度﹐反要朕為你們設法著想……” 他接著語調淒涼地說﹔“國家養兵千日﹐實指望他們能一日效命疆場﹐誰知道到頭 來反不如賊營一伙孩童英勇﹐聽令殺割……看來天朝此番氣數已盡……真正保不住了…… 我恨……恨呀……” 一連嚷了兩個恨字﹐再要說些什麼﹐卻是一口氣逆心直上﹐雙眼翻白﹐昏倒當場。 熾天使書城
【托孤】 紗幔輕啟﹐風鈴叮叮。 “乾清宮”靜無人聲﹐盡管是十七組六角宮燈俱已燃起﹐所匯集的光采依然昏黯淒 迷。 皇上身臥御榻﹐素袍輕解﹐正由兩名太醫小心侍候﹐他的眉心、人中、玉尺、承中 各穴路俱插一枚金針。 周皇後、袁妃各立床頭﹐淚眼不干﹐不發一言。太子、定、永二王皆無聲﹐只是默 默地在一邊低頭坐著。除此之外﹐便是幾個御侍內臣。人人面帶愁容﹐連一聲輕微的咳 嗽都沒有。聆聽著外面的淒風苦雨和愈行迫近的隆隆炮聲﹐交織出一個極為恐怖的重重 愁緒的夜晚。 郭太醫手把聖脈﹐忽然轉向身邊的內侍﹕“不妨事﹐聖上就快醒了﹗” 另一名劉太醫雙手捧著一個銀制蓋碗﹐里面是精心調制的“安神百和寶液”。隨著 姜太醫取下金針﹐皇上果然就睜開了眼睛。 這時候﹐太子、二王、周皇後、袁妃都圍近上前﹐連同太醫內臣﹐俱跪下叩頭請安。 朱由檢向著他們看了一陣﹐霍地坐起來── “怎麼回事……你們都來了﹖” 皇後流淚說﹕“皇上一時急岔了氣﹐昏倒武英殿﹐想是太累了﹐郭太醫、劉大醫跟 著就來侍候了。” 郭太醫叩頭說﹕“皇上連日不眠﹐肝火太熾﹐剛才順著針氣﹐小睡了一下﹐請先服 用臣調制的保元藥汁﹐才好說話﹗” 緊接著劉太醫捧上藥汁﹐兩名內侍把聖上扶坐起來。 朱由檢這會子似乎想起是怎麼回事﹐立時神情又恢復前見模樣。 喝了兩三口藥﹐他擺手說﹕“拿開去﹗” 郭太醫苦著眉道﹕“聖上龍體保重──” 才說了一句﹐朱由檢大聲叱道﹕“走開﹐不要多廢話﹐你們下去……” 一面說他就翻身下床﹐幾名內侍都慌了手腳﹐一齊看向皇後﹐皇後喟嘆一聲﹐慨然 道﹕“快侍候皇上穿衣服吧……這個時候了……” 說著她的眼睛又紅了。 朱由檢一面穿衣服﹐忽然想起來﹐急叫一聲道﹕“王承恩來了嗎﹖” 回說﹕“在外面侯旨。” “召……快叫他來。” 話聲剛傳出﹐王承恩就急忙進來了。 不等他跪下﹐朱由檢就搶著說﹔“怎麼樣了﹐城還守著嗎﹖” “啟稟萬歲……還……守著……” 朱由檢精神一振說﹕“好﹗朕要親自上城去瞧瞧﹐下詔親征﹗” 王承恩怔了一怔﹐訥訥道﹕“這……遵旨。” 朱由檢已穿上鞋﹐揮著手說﹕“你快寫詔去吧。叫禁衛軍預備著﹐這就出發。” 王承恩磕了個頭﹐結巴著說﹕“這會子太晚了……臣剛由城上下來……” 朱由檢說﹕“是外城﹐還是內城﹖” “內……城……” “好……先上內城﹗” 一聽皇上是上內城﹐大家伙才算松了一口氣。氣氛緊張得很﹐彼此對看著﹐心照不 宣── 實際的情況是﹐外城已於本日“酉”時失陷﹐只是皇上不知而已﹐一旦實說﹐怕他 受不住又昏了過去﹐所以都不敢說﹐可是又能瞞多久﹖回頭出宮就知道了。 王承恩此刻還掛著個“提督內外京城”的名義﹐禁衛三營的實權也操在他手里﹐皇 上依賴他慣了﹐長久以來內外詔諭朝旨﹐多半由他執筆。 自然﹐還有一件更要緊的大事──太子與永、定二王如何急處──事關明室宗廟繼 承﹐不能不早作准備。這件事皇上前已吩咐下去﹐要駙馬都尉鞏永固待傳候旨﹐此番事 態緊急﹐周皇後先已傳旨﹐鞏永固早在外面候著了。 “皇上……”周皇後忍不住說﹐“太子與二王的事……” 朱由檢一愣﹐看向太子、永、定二王點頭說﹕“好﹐他們也來了﹖好……” 聆聽之下﹐太子等弟兄三個早已趨前跪安﹐父子四個哭成了一團﹐四下各人無不掩 面而泣﹐御殿寢宮充斥著一片哭聲﹐這當口駙馬鞏永固也來了﹐見狀遠遠跪下磕頭﹐也 大聲泣了起來。 朱由檢一只手撫著太子的頭﹐看著鞏永固﹐悲切地道﹕“他們三個就交給你了﹐你 快派家丁保護著他們上路﹐設法往南邊去……” 鞏永固道﹕“臣等安敢私蓄家丁﹖這件事太大了……臣怕擔當不了……” “沒用的東西……”朱由檢大聲叱著﹐“那就由禁衛大營里抽調人馬扈從﹗” “這事不太好……”周皇後說﹐“皇上﹐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再說人多勢眾﹐反 而讓人起疑﹐以妾所見﹐不如把他們三個分開﹐交給外戚周家、田家還有劉家﹐這樣或 許還能蒙騙出去……” “也只好如此了﹗”朱由檢看向鞏永固說﹐“你就快張羅著去吧﹐事不宜遲﹐把太 子交給周奎、永、定兩兒送到田弘遇家﹐叫他們好好照顧著──設法速送南京﹐這也是 他們今生唯一能為朕作的事了﹗” 說到這里﹐一時悲從中來﹐眼淚奪眶而出﹐流了滿臉﹐旁侍各人俱已泣不成聲。 太子、永、定二王只是向皇上頻頻叩頭﹐又轉向皇後叩頭﹐卻被周皇後一把抱在懷 里﹐嘴里忘情地像是一般婦人那樣地喚著﹕“我的兒……我的兒……” “轟隆隆……”一陣炮聲﹐整個皇宮都似震動了一下﹐各人被此一震﹐才似忽地由 夢中驚醒。 朱由檢霍地站起道﹕“就這樣了﹐永固﹐你快護送他們去吧﹗” “臣遵旨……”鞏永固叩頭請辭。 這里父子少不得還有一番叮囑﹐一家人便此匆匆流淚告別﹐即由錦衣衛一個千總﹐ 帶著二十個人匆匆隨著鞏駙馬擁護太子二王而去。 熾天使書城
【親征】 朱由檢吩咐一聲﹐即由內侍服侍著穿上了戎裝﹐除一頂盤龍頭盔﹐護心寶甲外﹐還 有兵器“三眼銀槍”──此槍原是先皇光宗在時所賜﹐平日只用以操習﹐今日才真正派 上了用場。 王承恩稟報御馬已備好﹐三大營兵早已齊集內禁校場﹐只候著皇帝御駕親征。 朱由檢銀槍在手﹐轉身待出之際﹐卻轉向皇後、袁妃看了一眼﹐二氏正跪送叩安﹐ 哭得淚眼漣漣。 “事已至此﹐你們就別再哭了﹗”慨嘆一聲他說﹐“人生百歲﹐終是一死﹐這宮里 人多事雜﹐你們就代我各處傳諭﹐要大家自作准備﹐必要的時候﹐自求了斷吧﹗” 皇後叩頭說﹕“不勞皇上吩咐﹐妾早已傳話下去了。” 袁妃只是嚶嚶地哭﹐兩個眼睛腫得像是水蜜桃似的──她名袁潔﹐小字百合﹐和皇 帝是小同鄉──壕州人﹐來自皖南的官宦旺族﹐由於人長得美﹐更兼工詩畫女紅刺繡﹐ 能歌善舞。人侍以來極為皇帝所喜愛﹐大有“三千寵愛集一身”之榮幸﹐今年才二十三 歲。深宮皆是錦衣玉食﹐養尊處優﹐這等變故﹐自是前此所未經歷﹐此番驚嚇﹐早已是 面無人色﹐心膽俱寒﹐面對著皇上除了哭泣之外﹐竟是一句整話也說不出來。 “皇上您可千萬……多保重……千萬﹐千萬……保重……” 只是重復著這兩句話﹐頻頻叩頭不已。 朱由檢上前一步﹐親手扶她起來﹐十分淒涼地笑著說﹕“回頭我們再見﹐還要見 面……”轉向皇後說﹐“告訴大家﹐注意各處的白紙燈籠﹗”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步出寢宮。 淫雨霏霏。 朱由檢同著六名內宦、提督太監王承恩、御林軍都統曹太然等一行方步出宮門﹐ “成國公”朱純臣得著消息﹐率領著一行步校﹐急急來迎。 見面不及叩頭﹐皇上說﹕“你來得正好﹐就同著我一同上城去吧﹗” 朱純臣緊張地道﹕“皇爺還不知道﹖外城早已陷了﹗” 王承恩正要擺手阻止﹐已來不及。 “啊──”朱由檢一驚不小﹐半天才訥訥道﹕“什麼時候……的事﹖” 朱純臣實話實說﹕“今日酉時已破了﹐內城此刻怕也吃急……臣正是來護送皇上出 宮去…事已緊急﹐皇爺請速定奪﹗” 朱由檢跺腳道﹕“先上內城﹗”即行率先步出。 乾清宮前御駕齊備﹐雖屬倉促﹐但聖上親征﹐畢竟事非等閒﹐細雨中成百上千精兵﹐ 列隊整齊﹐旗幟鮮明﹐皇上的黃龍坐騎業已備妥﹐由一名御馬監的勁卒緊扣嚼環。 朱由檢上了馬﹐王承恩、成國公左右相隨﹐但最最貼近皇上身邊的﹐卻是一個年過 四旬﹐雙肩高聳﹐刀骨峨凸的瘦削漢子。 ──此人姓葉名照﹐山西人。知道他的人似乎不多﹐就連皇上對他亦不深知﹐只因 他是由山西布政使尚陽昆特別保薦來的﹐經過錦衣衛指揮的特別考驗﹐証明此人確有奇 能﹐擅技擊、空手白刃等諸多異能﹐並有高來高去的特殊輕功身法﹐起先調他在成國公 朱純臣身邊服務﹐很是稱職﹐一年後又調他到內廷任職御前護衛﹐這才真正晉身大內。 雖說是“御前侍衛”﹐事實上並不是每一個這樣職衛的人都能接近御駕﹐也只有在 皇上出巡早朝時﹐遠遠地跟著戒備。這樣的御前侍衛﹐只有五人﹐聽令於錦衣衛指揮使 調度﹐卻又不同於錦衣衛甚或東西廠衛的身份﹐算是皇上外出時的一個貼身保鏢﹐身份 較為奇特。 一行人馬﹐即在大內親軍“三大營”的前導之下﹐浩浩蕩蕩直趨而前。 其實三大營兵力早已不足﹐三分之二俱已抽調支援防守“彰義”、“平則”二門﹐ 聽憑太監曹化淳的指揮﹐無如這曹化淳實在有負皇上厚愛托付﹐貪生怕死﹐於李自成攻 城時﹐開門投降﹐乃致敵人長趨直入﹐外城乃陷。 大隊人馬﹐出得前宮﹐但聞得炮聲震耳欲聾﹐遠眺皇城各處﹐時有火光沖天。可見 內城戰況之激烈。 忽然官兵不前﹐敢情是前方有人馬折回﹐即有錦衣衛千總成某同著一名武將來到眼 前。 王承恩趨前問故﹐回報說﹕“兵部右侍郎王大人晉駕﹐有事急告﹗” 朱由檢在馬上說﹕“快叫他來﹗” 王家彥策馬而前﹐滾鞍下馬叩頭道﹕“聖上何事親征﹐大勢已無可挽回……還是快 准備……臣是護駕來的﹗” 朱由檢鐵青著臉說﹕“你不是跟著張尚書在城上督戰麼﹐怎麼私自轉回﹖” 王家彥訥訥說﹕“張尚書還在城上﹐但挺不住了……賊的火箭排陣太過厲害﹐城里 眾多賊黨奸細﹐官兵亦多嘩變﹐皇上要謹慎小心……” 朱由檢半天才說﹕“我知道了﹐我這里沒事﹐你快回城去吧……城破了休來見我。 王家彥叩了個頭﹕“家彥蒙聖上器重﹐臨危受命﹐當與城共存亡﹐在這里就與皇上 您告別了……” 說時﹐雙手摘下頭盔﹐就在青石板道上叩了三個響姿。翻身站起﹐戴盔上馬而返。 朱由檢揚鞭嘆說﹕“走﹗上城去﹗” 一行人馬方出得宮外﹐忽然前邊混亂﹐前行的御林軍竟與大批折回的亂軍交起手來﹐ 兵刃交磕﹐人聲喧嘩﹐其勢異常混亂。 提督太監王承恩折回稟報道﹕“不行了﹗前面亂極了﹐說是守城的官兵多已嘩變─ ─皇爺﹗城上不去了﹗” 熾天使書城
【鎩羽】 朱由檢“哦”了一聲﹐坐在馬上的身子籟籟起了一陣顫抖。前邊戰況至為激烈﹐刀 槍交嗚中﹐忽然一陣大亂﹐潑刺刺竟自竄出了一行人馬。 有人大聲叱道﹕“快護駕﹗” 叫聲未已﹐皇上身邊的錦衣衛已沖迎而上﹐刀光劍影戰在一團。 形勢之險惡﹐迫人眉睫。 朱由檢彷惶著也亂了方寸﹐忽然敵陣中逸出了一騎快馬﹐速度奇快﹐馬上人兕盔皮 冑﹐手挽彎弓﹐唆……一箭直向皇上射來。 這一箭取勢奇准﹐直認朱由檢臉面射來﹐由於距離過於接近﹐天色又黑﹐混亂中簡 直難以防躲﹐朱由檢猝然警覺時﹐那飛箭流矢﹐已臨面前﹐由不住“啊呀﹗”一聲。 卻是一只快手﹐驀然間由皇上身邊左側方探出﹐迎著飛來的流矢快速一操﹐即為他 抄在手上。 這番動作﹐盡管是險到了極處﹐卻不為多人所見﹐朱由檢方自看出探手抓箭的竟是 自己身邊那個叫葉照的便衣侍衛﹐後者卻已施展出驚人輕功﹐自馬背上霍地騰身掠起。 像是一只碩大的黑鷹﹐起落飛旋之間﹐已撲向敵人坐騎﹐黑暗中似見寒光一閃﹐已 把發筋那人斬首馬下。 一來一去﹐其勢如風﹐有如飛雲一片。 朱由檢定睛再看﹐葉照卻已回身馬背﹐手上捧著個血淋淋的人頭﹐直把他驚得目瞪 口呆﹐一霎間才自警覺出﹐敢情自己身邊竟然隱藏著如此神奇的異人﹐素日對他竟是昧 於無知﹐真正是堪稱無知人之明了。 這一霎戰況激烈﹐負責皇上安危的親軍、錦衣衛悉數都與亂軍交起手來﹐人仰馬嘶﹐ 刀光劍影﹐亂成了一團﹐情勢至為緊急﹐卻又混淆不清──因為交手的敵人一樣也是明 軍﹐穿著明軍制服﹐雖然與御林軍制服有些差異﹐黑夜里卻甚難分辨﹐一經交手﹐簡直 敵我不分﹐到處都是敵人﹐皇帝置身其間﹐自是危機萬分。 提督太監王承思眼見如此情況﹐心里至為焦急﹐拍騎而返﹐向朱由檢稟報道﹕“聖 上快回宮吧﹐這里不能留了﹗” 當下即由兩百名錦衣衛士擁護著朱由檢﹐掉轉馬頭﹐殺出重圍。 不過是一會兒的工夫﹐四面亂軍﹐已排山倒海而來﹐大局一敗塗地﹐現場敵我不分﹐ 簡直難以控制。 多虧了那個叫葉照的御前侍衛﹐只見他一手拉著朱由檢的黃龍坐馬﹐另一只手揮動 著長劍﹐來犯的箭矢無不為他劈落地上﹐便是這樣﹐一行人殺出了重圍﹐總算脫困而出。 容得一行人馬擺脫重圍﹐稍事安定﹐卻已是疲憊不堪。王承恩趨前問安﹐發覺皇上 神情至為憔悴﹐瞪著兩只眼睛﹐只是發愣。 良久﹐他才嘆息一聲說﹕“這是什麼地方﹖” 只覺著四下風勢甚大﹐引動著左右林木蕭蕭﹐雨已經不下了﹐夜來寒氣襲人﹐尤其 當此兵敗亡命之途﹐更感無限淒涼。 左右打量著回報說是“萬歲山。” 朱由檢慨嘆著頻頻搖頭道﹕“完了﹐一切都完了﹗”看了看左右﹐問﹕“成國公 呢﹖” 王承恩在馬上俯首道﹕“回聖上﹐成國公畏罪去了﹐怕聖上見罪﹐不辭而別……” “這又為什麼﹖”朱由檢一臉茫然道﹐“他有什麼罪﹖” 王承恩咳了一聲﹐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道﹕“聽說﹐他手下的兵都臨陣嘩變﹐剛才驚 駕的亂兵﹐就是隸屬他手下的﹐因而畏罪潛逃。” “原來這樣……” 朱由檢強恃著苦笑了一下﹐聲音低得連自己也聽不清﹐他把手里的三眼槍轉交給身 邊的葉照﹐點點頭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民葉照﹗服侍皇上還不足一年﹗” “這就是了……”朱由檢說﹐“怪不得我看你眼生得很﹐今夜晚。幸虧有你跟在朕 的身邊﹐要不然……” 頓了一頓﹐他又道﹕“你身手不凡﹐我看比以往在我身邊的任何人都好﹐有你在我 身邊﹐我放心多了﹗” 葉照說﹕“夜深寒重﹐皇上請速回宮﹐大營兵已散失﹐小民願護侍皇上急走江南﹗” 朱由檢苦笑著搖了搖頭﹕“怕是來不及了﹗” 黃龍馬往前走了幾步﹐朱由檢立蹬馬上向各處看看﹐只見遠近城池﹐烽火徹天﹐卻 不聞隆隆炮聲﹐夜幕里竟是出奇的寧靜。 打量著這般情景﹐各人心里俱不禁浮起了不祥之兆。 忽然﹐數騎快馬﹐急奔山道而前。 王承恩策馬迎上﹐大聲叱道﹕“什麼人﹖聖駕在此﹐還不下馬叩頭﹖” 幾匹馬聞聲而止﹐各人滾鞍而下﹐才知是自己人──來人其中有兩個是錦衣衛的千 戶﹐其他三人丟盔棄甲﹐極是狼狽﹐分不出真實身份。 當下即由陪同的一個錦衣衛焦姓千戶稟報道﹕“這三個是守齊化門、正陽門的門官﹐ 說是賊已入城﹐卑職帶他們來見大人。轉稟皇上……” 不等追詢﹐來人已叩頭道﹕“兵部尚書張大人開了正陽門﹐曹大人也開了彰義門﹐ 都降了賊了﹗” 朱由檢聽到這話﹐直似當頭著了一個焦雷﹐怔在馬上一聲不吭。 來人又叩頭道﹕“聽說成國公也開了齊化門迎賊……” 朱由檢這才“啊”了一聲﹐半天才訥訥道﹕“知道了……” 說時﹐他默默帶過馬頭﹐排眾而前。 王承恩與葉照忙自策騎跟上﹐錦衣衛士疾速超前護侍。 四下里寒風瑟瑟﹐竟自又飄起了雨來。 朱由檢只管策騎而前﹐往坡下走﹐山霧迷合﹐陰風慘慘﹐自此而望﹐紫禁城各處宮 殿盡在眼前﹐卻已不似昔日那般燈火璀璨。 走著﹐看著﹐朱由檢只覺眼前重重迷霧已似無能辨物。 一行人俱似喪家之犬﹐默默策馬﹐並無一人說話﹐戰士的鎖甲刀劍磕碰著馬鞍﹐間 和著散亂的蹄聲﹐交織成一種窒人心室的音律﹐每個人身上的血脈都似忽然凍結了。 忽然﹐朱由檢勒住了馬。 各人俱都停住。 看著身邊的王承恩﹐朱由檢冷森森地說﹕“我看錯了他﹐早先還傳了道密旨給他﹐ 要他輔導東宮﹐遷移南方﹐方才在路上﹐我不該實話實說﹐把太子二王的下落藏身處都 告訴了他﹐如今他竟然也開門降了賊﹐太子與二王的處境豈非……” 此言一出﹐各人俱都呆住﹐須知護送太子立嗣南方之事﹐乃是連日來朝臣最為關切 的一件大事﹐原以為太子與永定二王已分送周奎、田弘遇兩個外戚家中﹐再行輾轉謀求 脫逃﹐可以躲過大難﹐卻不知臨時變生時腋。由於成國公朱純臣向敵人投靠﹐太子與二 王隱藏之事﹐自不免為其洩露﹐致使一番設計成為白費﹐太子等更有性命之憂。 朱由檢愛子情深﹐更兼以心存故國匡復大計﹐猝然念及焉﹐能不為之大存焦慮﹖一 時冷汗涔涔。 王承恩咬牙道﹕“皇上所慮甚是﹐這事情太為重要﹐以臣看成國公降賊未必是真…… 即使是真的﹐現在解救太子還來得及﹐要是派個人到周、田二公府上去送個信兒﹐要他 們及早准備才是﹗” “朕正是這個意思﹐卻要尋一個既有本事又靠得住的人才好行──” 說時頓了一頓﹐目光一轉﹐盯在身邊那個侍衛葉照臉上﹐後者立明警覺會意﹐抱拳 躬身道﹕“小民願效犬馬之勞﹐請皇上差遣﹐萬死不辭﹗” 朱由檢苦笑道﹕“你的本事朕剛才已看過了﹐此事由你前去﹐最為恰當﹐事情成敗 如何﹐你要速速回報﹐朕等著你……你要快去快回﹗” 葉照應道﹕“定不辱命。” 朱由檢即由手上摘下了一個漢玉扳指﹐遞給他說﹕“這是我一直戴在手上的東西﹐ 作為一個信物﹐他們一看即知﹐你這就去吧﹗” 葉照接過來﹐揣於懷內﹐隨即掉頭而去。 朱由檢加一句﹕“你要快快回來……” 卻不聞葉照回聲﹐他的行速快捷﹐一時間已消逝不見。 熾天使書城
【死宴】 銀牙打扳﹐小紅低唱。 袁貴妃這一曲“惜分飛”真可謂婉轉動聽﹐唱到感情深處了。 $R%“淚濕闌干花著露﹐ 愁到眉峰凝住﹐ 此恨平分取﹐ 更無言語托附。 斷雨殘雲無意緒﹐ 寂寞朝朝暮暮﹐ 今夜山深處﹐ 斷魂與君同住。”$R% 長夜未竟﹐燭影搖紅。一曲方終﹐早已是淚眼闌干﹐便自跪倒在皇帝座前。 朱由檢喝了聲﹕“唱得好……”手起金杯﹐把滿滿一觥酒喝了個涓滴不剩。 ──他的另一只手﹐不自禁地托起了袁妃的臉──宮樣蛾眉﹐郁郁秋水﹐翹起的唇 角﹐點綴著那一顆多情的相思紅痣﹐這一切都已迷離﹐為淚模糊了。 今夕何夕﹖彼此心里有數﹐即將是“訣別”之夜了。 記憶所及﹐這“乾清宮”﹐皇上的夜宴﹐從來還不曾這麼的冷清過。除了一組隔著 一層紗幔的六名宮人絲竹侍候之外﹐寢閣里便只有周皇後、袁妃二人﹐再就是皇上素日 甚為喜愛的兩只白毛鸚鵡──靈禽有知﹐今夜卻異常寧靜﹐不再“學舌”聒噪﹐玉案上 杯盤狼藉﹐已到了分散時候。四名內侍﹐隔著垂紗的月亮洞門﹐小心侍候﹐俱知道皇爺 今夜心情極是反常﹐怕將有不測之災。而隔著玉屏之外的另一錦閣﹐司禮太監王之心、 秉筆太監提督軍務的王承恩等一干內宦﹐約在十人之數﹐卻是默默無語地互相對看著﹐ 似乎俱已嘗到了國亡家破的滋味﹐前人所謂的“楚囚對泣”應該是距此不遠了。 毫無疑問的他們應該是對皇上最忠心的幾個人了﹐如果不幸皇上為國而死﹐他們肯 定不會偷生﹐如果皇上賜他們死﹐也必將唯命是從。悲哀的是似乎除此之外﹐不能夠運 籌幃幄﹐卻是一籌莫展。 天越是黑﹐夜也越靜。 李自成的大軍﹐或許已攻進了內城﹖占據了京師﹗何以已不再聽見那隆隆炮聲﹖京 城里此刻該是一種何等場面﹖平民百姓又將何以自處…… 無論如何﹐今夜﹐此時﹐也就是眼前的這一霎﹐皇帝所在的大內深宮﹐仍能享受著 一份寧靜﹐敵人還不曾攻入﹐至今這一份寧靜還能維持多久﹐可就不忍卒慮了。 沉沉的夜色里﹐雖然遠隔著重重的高大宮牆﹐卻能看見紅紅的火光﹐如果仔細分辨﹐ 這樣的火光四面都有﹐隱約可見﹐可見某些地方﹐戰況或許仍在持續﹐抑或是敵人勝利 之後的歡慶﹐可說耐人尋味﹐不堪深思。 似乎已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刻。 皇後與袁妃再一次向皇上叩頭辭別﹐氣氛至為陰慘﹐真仿佛四周的空氣都凝結住了。 “皇上萬安﹐保重吧……”周皇後噙著滿眼的淚﹐“臣妾侍奉陛下十八年了﹐今日 大勢已去……現在就跟您叩別了﹗” 朱由檢青著臉﹐冷笑著說﹕ “你是皇後﹐應當母儀天下﹐賊快來了﹐如何自處﹐你應該自己知道﹐兩宮太後那 邊﹐你代朕宣旨﹐要他們自行了斷吧……” “臣妾知道……”皇後又叩了個頭﹐看向一邊的袁妃說﹐“給皇上叩頭辭別吧﹗” 袁妃卻已哭成個淚人似的﹐一邊叩頭﹐涕淚交流道﹕“皇上……妾去了……皇上還 有什麼交侍沒有﹖” 朱由檢“赫赫”笑了兩聲﹐仰首椅背﹐兩眼發直地說﹕“你跟皇後去吧……事到臨 頭﹐我沒有什麼再交待你們了﹐你們……先走一步……如果早到陰間……在那里朕會跟 你們再見……” 說時﹐以袖遮著臉﹐便不再看她們一眼。 袁妃卻只是趴在地上哭﹐一幔之隔的幾個女樂官俱都忍不住埋首垂泣。 皇後忽然站起來說﹕“都不要哭了﹐你們幾個叩安後跟我出去﹐我還有事差遣你 們﹗” 幾個教坊樂官止住哭泣﹐紛紛叩頭向皇上叩辭﹐連同袁妃在內﹐一行人悄悄出去。 朱由檢獨自仰首看著﹐睜著兩只眼﹐皇後和袁妃都去了﹐他竟似毫無所見﹐人到了 這般光景﹐思想已是一片空白﹐想得極多﹐其實又什麼都沒有想﹐耳朵所聽見的只是自 己的呼吸甚至於心臟跳動聲﹐躺著的身子一下子像是變得極大。一下子又變小了﹐小得 無地自容。 這時候﹐宮里卻傳出了一些聲音。 仿佛是許多女人的哭叫、奔跑聲﹐畢竟是這座起自永樂成祖朝代所興建的宮殿太大 了、太雄偉了﹐大到一宮相住﹐可以彼此見面不識﹐甚而鳴犬不聞。是以﹐一件事情﹐ 如果能讓“皇帝”也感覺到有震驚﹐那必然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朱由檢緩緩由位子上站起來﹐走向窗前。 一內侍出現跪叩道﹕“皇後己頒了皇上御旨﹐已有無數宮人投了御河﹐魏宮人跳了 井﹐劉妃、錢妃也都尋了死……東西六宮這會子鬧翻了天﹐皇後坐陣﹐保全了主子的名 節……陛下可要去看看喀﹖” “好──都死了……死得好──”朱由檢點著頭﹐用著略似沙啞的喉音道﹐“我會 去……回頭我會去……” 他的目光方自抬起﹐即見一名太監﹐正在“乾清宮”前緩緩升起一只白紙燈籠﹐連 著原來的早已升起的兩只﹐共為三只﹐黯夜里極其醒目。 先時﹐未曾破城之前﹐為示報訊﹐皇帝曾親自口諭宮內各門官﹐示以白燈為信﹐由 一而三﹐分別情勢緩急﹐三燈俱懸則表示皇城已破﹐敵將攻人紫禁城矣﹗ 看到這里﹐他遂知天命已去﹐大勢不可挽回﹐咬了咬牙﹐大聲道﹕“叫王承恩﹗” 王承恩等一行內宦﹐早已隔門侍候﹐聞召慌不迭趨前請旨。 朱由檢冷森森地道﹕“葉照可回來了﹖” “還不曾──”王承恩不寒而栗地道﹐“許是……快……快了……聖上你老……” 朱由檢嘆息一聲﹕“來不及了﹐朕不等他了……” 原來他心里一直還在懸念著太子與永定二王的安危﹐指望著葉侍衛的即時返回﹐親 口証實了他們的無恙﹐才能安心﹐卻是葉照的遲遲不歸﹐說明事情大有蹊蹺﹐這就令他 惴惴不安﹐死不甘心。 看著這個一向忠心侍奉他的太監﹐他大聲叫道﹕“筆硯侍候……” 容得筆硯備好。 朱由檢恭坐御案﹐內侍舖好了他素日慣用的素裱盤龍宣紙。他卻一把抓起﹐擲向地 上﹐隨即將身上所御絛黃袍翻起﹐露出月白色的綢襟內里。 即在這片內襟上﹐寫下了他的痛心遣詔﹕“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致逆賊直逼京 師。皆為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任賊分裂﹐無傷百姓一人。” 王承恩在一旁看得怵目驚必﹐“撲通”跪倒地上﹐痛哭道﹕“皇上萬不可……” 話聲未已﹐朱由檢已擲下手中筆﹐厲聲叱道﹕“拿寶劍來﹗” 熾天使書城
【殺家】 三尺龍泉在手﹐朱由檢陡地平添了幾許殺機﹐向著身邊的王承恩、王之心兩個太監 冷笑道﹕“走﹐跟我到後宮去……” 兩個太監各自叩頭應了一聲﹐彼此對看著﹐莫名所以﹐朱由檢卻已經大步向外踏出。 王承恩、王之心忙即搶步跟上去。 出得寢閣﹐一陣冷風襲來﹐各人都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王之心道﹕“皇爺少候﹐臣 去拿件衣裳。” 朱由檢說﹕“用不著──”大步走向御道。 卻見三四名內侍正由對面飛快跑來﹐嘴里大聲驚呼不已── 前面那個邊跑邊嚷說﹕“快報給爺知道……可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司禮太監王之心趕上一步﹐怒叱道﹕“放肆﹐聖上在此﹐還不退下﹗” 幾個小太監慌忙止住腳步﹐就著這邊燈光一打量﹐方自發覺到敢情皇帝就站在對面﹐ 手上還拿把明晃晃的寶劍﹐一時嚇得魂飛魄散﹐慌不迭跪倒當地﹐磕頭如搗蒜地哭了起 來。 “回稟聖上……大事不好……” 王之心叱道﹕“小心著回……” “是﹐”為首小太監嚇得臉色雪白﹐結結巴巴地道﹐“皇後……她……老人家在坤 寧宮……升天了……奴才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王之心一驚﹐回頭向皇上﹐訥訥說﹕“陛下……” 卻不意朱由檢聆聽之下﹐笑了一聲﹐大步而前﹐走近那個跪地的太監說﹕“皇後死 了﹖” 王之心叱道﹕“說清楚了……” 小太監結巴說﹕“是……奴才說……說……先是奴才奉懿旨陪侍皇後在後宮各處巡 視﹐皇後告訴各人說賊要來了﹐大禍臨頭了﹐為了保全皇上的名聲和自己的清白﹐要他 們自己了斷……隨後就回宮去了……後來又在佛堂上了香……奴才不敢打擾﹐在外殿候 著……誰知到了後半夜……她……她老人家……” 朱由檢叱了聲﹕“帶路﹗” 小太監叩了個頭﹐相繼站起﹐趕忙轉身帶路﹐一直向坤寧宮行來。 陰風慘慘﹐天上不見星月。 似乎是天已接近五鼓﹐卻是黑得厲害。一路行走﹐只聽著到處都是哭泣聲音﹐時見 宮人、侍女的穿梭﹐一如野鬼游魂。那後宮深苑亭台樓榭﹐小橋流水﹐奇花異草﹐經冬 不調。原是極盡美事之人間仙境﹐卻是一遭大難臨頭﹐氣勢頓非﹐此刻看來只是無限淒 涼﹐宛若陰司地府﹐所見行人更仿佛隨風來去﹐一個個空虛飄渺﹐形同鬼魅。 頃天際飛雪﹐給原本已夠淒涼的宮院加添了無盡陰森“死亡”的陰影﹐像是一只看 不見的無形大手﹐已似乎將整個皇宮內院都窒息了。 朱由檢仗劍一徑進了坤寧宮──這是皇後寢息之處﹐皇後為六宮之首﹐母儀天下﹐ 是以這宮殿較之別處更有非常氣勢。 是時由於皇後的死﹐這里早已驚慌聳動。皇後的寢閣聚集著許多嬪妃、宮人女眷﹐ 無不跪地痛哭。容得她們忽然發覺﹐皇帝已仗劍來到了眼前。 周皇後安靜地躺在御榻上﹐穿著整齊的衣裳﹐面相平和寧靜﹐乍然看上去﹐就像是 睡著了﹐一點也不像是死了﹐更不像是上吊死的﹐那一根用以懸梁的白綾子﹐就置在床 邊的座椅上。兩名太醫分左右跪在床邊﹐俱都深深垂著頭。 忽然發現皇帝來了﹐各人只是悲泣叩頭。 朱由檢紅著兩只眼一直走到皇後身邊﹐彎下身仔細地向她看著﹐這才發現到死者頸 項上的一道紫黑色深深印痕﹐她果然是死了。 看著看著﹐朱由檢的眼睛模糊了﹐眼淚直淌而下。像是夢囈那樣﹐他喃喃地呼喚著 她的名字﹐卻是誰也聽不清楚他嘴里說些什麼。 “皇後升天了……”一個嬪妃一面哭﹐一面仰著臉向皇上說﹐“臣妾來晚了﹐皇 上……紫禁城已經破了……皇上您快拿個法子吧﹗” 說話的是郭妃﹐小字顰顰﹐向得皇上寵愛﹐除了袁妃﹐皇上最疼她。也只有她敢在 這個時候向皇上開口說話。雖在極度悲切之中﹐說話的語氣里卻含蓄著有向皇上撒嬌的 意思。 只是當她忽然接觸到朱由檢看向她的那一雙眼睛時﹐卻不由心里一驚。 “你……” 皇帝的眼睛不但看著了她﹐也掃過了跪在地上每一個人的臉──這些所謂的嬪妃、 宮人、女侍、淑女……為數竟是如此之多。 平素她們都極富姿色﹐在皇上心情開朗時﹐征歌選舞﹐極盡膚麗冶艷之能事﹐未嘗 不滿足過他“萬邦天子”的權力……然而這一霎﹐這種欲望的倒轉﹐所帶給他的心理負 擔﹐難以想象的﹐竟是如此的重。 這麼許多的女人﹐雖然其中絕大多數﹐平素與他“不無瓜葛”﹐雖然其中有些甚而 見面不識﹐(按﹕據清朝康熙皇帝諭旨中指責明末宮延腐敗﹐說到崇禎一朝﹐宮廷女眷 便有九千人﹐內監有十萬之數。)然而﹐不可否認﹐這些有名無名的後宮粉黛﹐都是他 的女人﹐如今國破家亡﹐敵人即將像野獸一般地湧進了他的紫禁宮﹐這些年輕貌美的女 人﹐何以能奢求“全名全節﹖” 一想到這里﹐朱由檢就由不住全身血脈賁張﹐幾乎為之瘋狂。 郭愛妃忽然警覺出皇上的臉色有異﹐其勢已有所不及──那一口緊握在皇帝手里的 三尺龍泉﹐已深深刺扎進她的心窩。 劍出﹐血出。 “哧──”直噴起老高。 緊接著郭妃有似夢囈的一聲痛呼﹐迷惘的眼神﹐猶在顯示著“難以置信”的神采﹐ 訥訥地叫了聲﹕“皇上……”便自荏弱地倒了下去。 朱由檢像是瘋了。 隨著他長劍的揮舞﹐另外兩名嬪妃亦受傷倒地。 “死──死──都死了吧﹐都給我死了吧﹗” 嘴里瘋狂地嚷著﹐手下更不留情﹐朱由檢怒揮長劍﹐恣意地砍殺著眼前的女人。 一時群情大嘩﹐哭泣、奔號……慘絕人衰。宮人女眷哭叫著奪門而逃﹐皇帝像是失 去了人性的一頭野獸﹐瘋狂地持劍自後追出﹐追著了一個便殺一個﹐直到他跑不動了﹐ 殺不動了﹐才倚著一根柱子﹐緩緩坐下來。 熾天使書城
【斷臂】 “皇爺動刀了……” 四下里人聲沸騰﹐那些鶯鶯燕燕的美人兒紛紛四下逃奔﹐霎時間逃避一空。 朱由檢一手持劍﹐全身是血地倚著廊柱子喘息不止。 只以為身邊不再有人跟著了﹐卻見一個蠕動的人影﹐膝行而近﹐用著顫抖的聲音﹐ 一面叩頭道﹕“臣在……皇爺您醒醒吧﹐讓臣背著您回宮歇著吧﹗” 朱由檢瞪著兩只紅眼﹐遲疑地在他身上轉著﹕“是你──王承恩﹖” “是臣──臣侍候皇上﹗”王承恩又磕了個頭﹐“下雪了──外頭冷﹐爺穿得少﹐ 小心凍著了……” “嘿嘿……” 像是喝風那樣﹐朱由檢發出了一串笑聲﹐低頭看看﹐可不是﹐就這麼一會兒功夫﹐ 身上已飄滿了雪花﹐風打廊檐子那頭﹐箭也似地直襲過來﹐惹得三五盞宮燈滴溜溜直打 著轉悠。 天交五鼓﹐敢情是冷得厲害。 朱由檢掙扎著由地上站了起來﹐王承恩忙上前用力扶著﹐才覺出皇帝全身火也似地 發燙﹐不由嚇了一跳。 “唷──這可不對……皇爺您病啦──” 一面說﹐待要回頭去招呼人﹐朱由檢卻向他擺手道﹕“用不著……用不著了……這 個時候……用不著了……來﹐跟我到西宮去……” “是……”王承恩一面打著哆嗦﹐“爺是說上袁娘娘的宮里去﹖” “對了……就是去她那里……” 王承恩一面應著﹐心里可是七上八下。剛才的那個場面﹐可是血淋淋如在眼前﹐要 是到西宮袁娘娘那里再重演這麼一手﹐那還了得﹖ “皇爺……您先歇歇氣兒……這天交五鼓了﹐依微臣看﹐您還是……” “住口﹗”朱由檢大聲喝著﹐霍地沉下臉﹐“連你也不聽我的話了﹖我就先殺了你 ──” 話聲甫落一口青鋼長劍﹐直指著了王承恩的臉﹐後者嚇得身子一縮﹐垂下了頭﹐想 想果真大勢已去﹐便是皇上這條性命又何能保全﹖ “臣遵旨……就是……” 一面說﹐忙自把一件絲棉長罩甲脫下﹐想為皇上披上﹐卻被對方劈手搶過來丟在地 上。 那一面燈光晃動﹐司禮太監王之心同著四個內侍遠遠站定﹐似乎心存驚懼﹐不敢靠 近。 “皇爺要打道西宮﹐你們頭里帶路吧﹗” 說時﹐王承恩偷偷向對方丟了個手勢。彼此都是在皇帝跟前侍候有年的老人了﹐自 然省得﹐看見了王承恩的手勢﹐嘴里應了一聲﹐王之心轉身就走﹐暗中支使了個小太監﹐ 飛快地先向西宮報信。 袁妃那一面其實早已得到了消息﹐皇後的死﹐固然使她悲衷心顫﹐皇帝的親手殺人﹐ 更令她驚異莫名。 其實﹐她早也存下了必死的心﹐先時皇後在未死之前已經知會她了﹐只是這等大事 行來談何容易── 一條白絞早已系好梁柱﹐只差著那一點“狠心”﹐真要一鼓作氣﹐蹬上凳子往繩圈 里一套﹐也就一了百了﹐難就難在這霎間之勇。 寒風叩窗﹐蕊影搖紅。約摸是天已經亮了﹐那麼慘慘的魚肚白色﹐灰蒙蒙地映著窗 欞子﹐“死亡”的陰影﹐越是沉重地壓迫著她。 這時候﹐小太監飛奔來報訊兒﹐說是皇爺拿著寶劍來西宮了。 ──像是一支冰冷的利箭﹐射進了她的心里。 再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哭著蹬上了凳子﹐往早已系好的繩圈里一套﹐腳下一個打 悠﹐踢倒了凳子﹐便自吊在了空中。 卻在這時﹐房門“□”的一聲被踢開來﹕ 朱由檢霍地仗劍而入── 映入他眼簾的﹐竟是那麼淒慘的一副情景﹐袁妃空懸的身子﹐甚至於還在顫抖﹐長 發披散、水袖深垂…… “噢……” 朱由檢像是兜心著了一錘那樣地震驚住。驀地﹐他撲過去﹐抱住了袁妃的身子。 天公像是在有意玩一場死亡游戲﹐或許是那個上吊的繩結結得不緊﹐竟自在這一霎 突然松脫﹐袁妃的身子“撲通”跌落直下。 袁妃真的還沒有死﹐經此一震﹐竟自發出了呻吟聲﹐手腳俱在顫動…… 一旁目睹的幾個太監都嚇呆了。 王之心嚷著﹕“還有救──”待將撲前救人﹐卻為皇帝的一聲斷喝﹐止住了動作。 “不許動──” “皇上……” 慘淡的燈光下﹐他們發覺到皇上那一張白中透青的臉﹐神態大是有異﹐那一雙赤紅 的眼睛……噯呀……分明又回到了先時怒殺各嬪妃的模樣。 一念未及﹐朱由檢已搶步而前﹐瘋了似地向著袁妃揮劍而下﹐一連三劍﹐砍在了她 的臂上、身上、腿上……霎時間怒血飛濺﹐慘不忍睹。 “皇上……皇上……” 王之心嘴里嚷著﹐待將向皇上撲抱時﹐卻為朱由檢迎面一劍﹐刺中左頰﹐“啊呀” 一聲﹐倒臥血泊。 “不得了啦──皇上殺人了﹗” “皇爺瘋了﹐殺人啦……快逃命吧……” 幾個內侍瘋了似地奪門而出﹐霎時間哭叫聲傳遍了六宮。其時宮中兇訊頻傳。一雲 太監王相堯已經開了“宣武門”﹐統率著千余御林親軍降了闖王﹐兵眾大舉﹐即將入宮﹐ 再加上皇爺發瘋親手殺人的消息﹐一經渲染﹐頓時間整個大內俱為之震動﹐沸哭如雷﹐ 人人意圖逃命﹐哭號狂奔﹐真如鬼魅世界。 朱由檢其實並沒有瘋。只是刺激太深﹐人到了這般光景﹐已無能自主﹐他只是執著 地去追循一條自己認為當走的路而已。“國君死社稷”﹐他不但要自己殉國﹐也要那些 屬於他的女人﹐為免遭賊人的蹂躪侮辱﹐一同隨他而去。 颼颼寒風﹐戰栗著他形銷骨立的弱肢﹐卻是情緒的高亢﹐已無能自己。 “皇爺……您老就歇歇手﹐饒過了他們吧﹗” 一個顫抖的影子﹐用著顫抖的聲音﹐在向他哀哀乞求﹐一面頻頻叩頭。 朱由檢聞聲一愣﹐只以為身邊的人俱已逃命星散﹐想不到此時此刻﹐還有人不怕死 地在自己身邊。 “是誰在說話﹖” 一面說﹐他奇怪地向這人望著。 其實﹐對方那熟悉的聲音﹐早已經告訴他這人是誰了── “王承恩﹖是你──” “是……皇爺……” 一面說﹐只是痛泣叩頭不已。 是時宮中盛傳李闖王已率眾逼近大內﹐再加以皇帝發瘋﹐動刀殺人﹐幾百名嬪妃、 宮女已投河自盡﹐皇後、袁妃的相繼自殺……這麼多聳人視聽的消息﹐一經散播開來﹐ 莫怪乎整個大內為之沸騰﹐“三千粉黛”哭號連天﹐奔走無復門限。大樹一倒﹐猢猻盡 散﹐形象之慘烈﹐簡直不忍卒聞。 “您起來……俺們爺兒兩個說話……朕有事交待你……” “皇上……奴才不敢……” “起來吧……” 皇上的聲音出奇的鎮定──王承恩驚了一驚﹐緩緩站起。 “我總算沒有看錯了你﹐要是文武百官﹐人人都像你一樣對朕忠心﹐也就不會有今 天這樣的下場了……” 聲音是那麼的低沉、淒涼。、 感覺著皇上已不似先前的沖動﹐王承恩略略放下了心﹐卻是大勢已去﹐敵騎將臨─ ─皇上他能幸免嗎﹖一想到這里﹐王承恩只覺著手足發顫。 “皇上……是時候了﹐您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哼……這個我當然知道﹗”朱由檢冷冷地說﹐“你快代我去傳幾道旨意﹐要張太 後、劉娘娘、懿安皇後、李妃、謝妃……叫她們都死﹐自己上吊吧……不要等著我親自 下手……” “是……奴才遵旨……”王承恩舌頭打顫說﹕“這事原不應皇爺……自己費心…… 奴才這就去……去……” “快去﹗” “是……奴才去去就來﹗” 他終是放心不下﹐匆匆找來幾個太監﹐要他們分別傳旨﹐隨即回到皇上身側。 “奴才已叫人把皇上的旨意分別傳下去了……皇上﹐天可是就……您……得快……” 一面說﹐王承恩眼巴巴地看著皇上。他其實在萬分危急之中﹐也作了必要的准備﹐ 在“中南門”備了八騎人馬﹐以備緊要關頭﹐皇上的出亡之用﹐只是卻不敢事先透露﹐ 更不能貿然提起。 果然﹐朱由檢還有他自己的打算。 “還有一件事﹗”看著王承恩﹐朱由檢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腳﹕“走……到壽寧宮 去……” 王承恩一楞說﹕“皇爺是要去看長平公主……” 朱由檢沒有吭聲﹐一雙眸子閃爍有光。王承恩打了個哆嗦﹐嘴里應著﹐心里不禁狐 疑﹐莫非他心里還在動著殺人的念頭﹖──又豈能向自己親生女兒下手﹖ 思念中﹐朱由檢已率先而行。 此去“壽寧宮”不過一箭之距﹐王承恩一面快步迫上﹐心里卻頻頻打鼓。 原來皇上居住的“乾清宮”與皇後居住的“坤寧宮”﹐再加上當中的一個“交泰 殿”﹐即所謂的“後三宮”。至於眾嬪妃居住的東西六宮﹐卻在“後三宮”的東西二側﹐ 分隔著“日精”、“月華”……等八處宮門﹐這片占地廣大的深宮內院﹐再加上各皇子、 公主居住的另外五組同式樣的宮殿﹐即是後來民間俗語所謂的“三宮六院”了。 “三宮六院”事實上正是皇帝居家所在。建築之華麗、庭園之幽美﹐自是不在話下﹐ 御花園里多的是奇花異石﹐亭台樓謝﹐美不勝收﹐只是眼下﹐由於義軍的即將入侵﹐皇 上的動刀殺人﹐傳說紛紛﹐人心早已大亂﹐宮娥們相互奔走﹐大哭小叫﹐亂到無以復加。 朱由檢一徑來到了長平公主居住的“壽寧宮”時﹐公主先已有了知會﹐正由兩名宮 女侍候著穿衣出見。 天已蒙蒙地亮了﹐卻有大群的烏鴉﹐在空中盤旋叫囂不去﹐飛雪如絮﹐混合著細小 的雨絲﹐落向地面即為之融化﹐陰森寒冷﹐前所未見。 朱由檢方自踏入宮門﹐長平公主已彷徨出見。 這一夜她連驚帶嚇﹐哪里能睡得著﹖乳母方氏好話哄說﹐不待天亮﹐便匆匆起身﹐ 打點整理了一些物品﹐預備聽候父皇的旨意發落逃生。 她今年已經十五歲﹐生得白皙高軀﹐平素極得父母的寵愛﹐是以在乍然聽得父親動 刀殺人的消息﹐還不能相信﹐尤其不會想到會對自己下手。 這一霎她彷徨出見﹐乍然看見父親手持寶劍﹐全身是血的模樣﹐一時嚇得哭了起來。 朱由檢臉色鐵青地看著她﹐淒慘苦笑道﹕“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投生我家﹐大 妞兒──你就認了命吧﹗” 長平公主只顧低頭大哭﹐尚還沒有領會出父親話中之意﹐忽聽得身後乳母方氏的一 聲驚呼﹐慌不迭抬頭一看﹐父親卻惡煞兇神般來到眼前。 ──她這里才自嚇得驚叫一聲﹐朱由檢掌中那一口龍泉寶劍﹐已當面直劈下來。 長平公主驚慌中忙舉左手以格﹐正中臂腕關節﹐“□嚓”一聲﹐將一只左腕生生斬 斷墜地。 公主慘叫一聲﹐踉蹌倒地。 她身後的乳母方氏“啊唷”慘叫一聲﹐驀地撲前搶護﹐卻為朱由檢第二次揮出的劍 鋒﹐正中後頸﹐一時怒血飛濺。 長平公主連疼帶驚﹐早已暈厥。 朱由檢大聲喘息著﹐踉蹌進前﹐一面用左手衣袖掩著臉面﹐一連又揮砍了兩劍﹐卻 都斬空﹐落向地面……隨即放聲大哭﹐拋落手中長劍﹐轉身奪門而出。 熾天使書城
【歸天】 凌晨的曙光﹐沖開了重重曉霧。 在一片灰白天光里﹐看著紫禁城那麼大的巍峨建築──這是一片占地極大的宮殿城 池(按﹕占地七十二平方米﹐為當今世界最大的皇宮)﹐起建於明成祖永樂五年﹐完成 於永樂十八年﹐調集當時農民軍工參加興建﹐人數達四十萬眾之多﹐很可能是自有人類 以來﹐除了萬里長城之外﹐最偉大的建築了──它的興起﹐顯示著一個封建王朝的壯大 和飛躍﹐睥眼一世﹐神聖、驕傲、不可侵犯…… 然而﹐今天──崇楨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也就是在這個朝代的主人遷入這個官殿 之後的兩百二十四年之後﹐卻由於它的積弱不振﹐外御無力而不得不拱手讓人﹐豈非是 天大的諷刺﹖ 這也正是這個可憐而可悲的皇帝朱由檢怎麼也想不通的一件事…… 為什麼祖宗開創的一片大好基業、江山﹐到了自己的手里﹐竟會淪落到如此不可收 拾的地步﹖ 為什麼百官無能﹐朝綱不振﹖ 為什麼天災人禍連年不斷﹖ 為什麼自己一力搞好﹐忠心國事﹐所得到的竟是無一事好﹐國之亦亡﹖ 為什麼﹖為什麼…… 聚集在他腦子里的幾百個、幾千個為什麼﹐那是他今生今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了。 長夜即盡﹐淚已枯干。 遠近城池的烽火狼煙﹐猶自清晰可見﹐似乎正在述說著一次改朝換代的殘酷戰役的 結束﹐抑或是方興未艾﹖ 在腦子里構思著這樣的畫面時﹐朱由檢甚而聽見自己的心正在滴血的聲音。 他知道敵人的鐵蹄即將大舉進入皇城來了﹐這個時間隨著黎明的來到﹐也就更將迫 近﹐可悲的是﹐自己作為一個大明朝的皇帝﹐甚而至今尚保有著南疆半壁江山的實力﹐ 此時此刻﹐卻悲哀到一籌莫展﹐坐以待斃的地步。 或許這是他最後的一線希望了。 當前殿緊急召集百官的鐘聲當當響起時﹐他猶自引頸顧盼﹐企冀著那些平日為自己 最器重的謀臣的到來﹐哪怕只是一個兩個……此時此刻﹐也將能為自己帶來一份溫暖﹐ 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 一個人都沒有來…… 隨著鐘聲的洋溢﹐驚飛起大群的烏鴉﹐再次地在眼前盤飛叫囂不止﹐似乎在訴說著 一種不幸的來臨……該來的終究要來﹐而該“去”的終究亦是要去…… 朱由檢緩緩地由椅子上站起來﹐發覺到侍候自己的四個內侍﹐正倚著廷柱子在打盹 兒﹐可憐他們﹐為了侍候主子﹐這幾天壓根兒就沒睡過一個好覺﹐這會兒倚著柱子竟都 睡著了。 前殿里燃著兩盆炭火﹐火勢仍熾──原指望著舉行自己畢生的最後一次早朝──事 實証明﹐這該是何等不切實際的一種幻想。 朱由檢這個一廂情願的夢﹐在一番痛定思痛之後﹐總算徹底的警醒覺悟。 一個人緩緩地走出了前殿﹐迎著晨羲的寒風﹐只覺著遍體生涼。 朱由檢緩緩而前﹐仿佛失魂落魄。其時﹐大片烏鴉兀自在當空盤旋不去﹐聒噪的聲 音﹐相應著朦朦天色﹐偌大的深宮殿宇﹐在一夕亂囂驚魂、翻天覆地之後﹐這一霎所顯 示出的竟是出乎常情的寧靜﹐卻是這寧靜又能持續多久﹖便只有天知道了。 君臣二人默默相對。 是日──三月十九丁未日晨“卯”刻左右﹐朱由檢攜同親信太監王承恩入內苑﹐登 上了萬歲山之壽皇亭﹐也就是日後人稱“萬歲山”的紅閣﹐自去冠冕﹐以發拂面﹐自縊 於一棵矮小的槐樹之下﹐“駕崩”了﹐享年三十三歲。 太監王承恩同時在他對面的一棵小樹上也上吊死了。 李自成於次日三月二十戊申日“午”時進入大內皇宮﹐遂登“皇極殿”下令大索帝 後﹐直到次日“己酉”午時﹐才在煤山找到了皇帝的屍體﹐經過了一番爭執﹐於二十三 辛亥日﹐連同前死的周皇後一並以帝後之喪儀葬之﹐還設了祭壇﹐准許百官的哭拜祭吊。 為撫平人心﹐李自成率百官親自往祭﹐在壇前四拜垂淚…… 明室降臣百官﹐按次唱名﹐向李自成叩見﹐李自成南向坐﹐牛金星、劉宗敏左右陪 恃﹐儼然帝王之尊。 隨即傳來消息﹐太子與定王遭內監出賣獻上﹐為劉宗敏所收押﹐李自成封太子為 “宋王”﹐留住於西宮﹐封定王為“安定公”亦留住宮。卻是“永王”下落不明﹐遍尋 不著(按﹕見清計六奇所撰“明季北略”卷下)﹐那首先開門納降的勛戚總督軍務的朱 純臣﹐以及襄陽伯李國楨﹐先後俱以動機不明﹐遭李猜疑被殺。 先者﹐朱由檢於十九日凌晨五鼓﹐斬殺愛女長平公主﹐於“壽寧宮”﹐斷其左臂﹐ 公主未殊死而悶絕於地。傳說後為尚衣監何新入宮所見﹐負之而出﹐自此失蹤不見﹐與 其弟永王之神秘失蹤共稱神奇﹐極是不可思議。 李自成雖占據京師﹐入主大內﹐不過一月時光﹐即為吳三桂聯合清軍多爾袞所逐﹐ 而於其敗離京師之前一日(四月廿九日)匆匆即位稱帝﹐國號大順﹐繼而兵敗山倒﹐退 守晉陝﹐終於次年之閏六月﹐敗湖廣﹐落單於武昌府通山縣東九十里之九公山﹐為一金 姓打死。 明朝自崇楨帝朱由檢吊死煤山之後﹐大好江山盡皆落於清軍之手﹐李自成之後雖有 福王、唐王、桂王、魯王之陸續稱帝﹐苟延殘喘﹐表面上像是延續著明室正統﹐事實上 盡皆處於流亡局面﹐一無作為﹐可悲可嘆。而於此朝代遞接﹐漢滿爭雄。大兵來去﹐赤 地千里﹐多少可歌可泣故事﹐一經著筆文字﹐卻又十足多彩多姿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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