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name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聲】
     
    

    【第一章】 銀牙打板﹐小紅低唱。 這一曲“西江月”唱得太婉轉動聽了﹐弦聲少住﹐贏得掌聲無數﹐四下喝彩聲爆雷 般地響了起來。今天是徐七爺生日﹐在此“八音畫舫”大宴賓客﹐聲勢之隆重﹐排場之 奢華極稱能事﹐前所未見。 提起徐七這個人﹐揚州地面上無人不知。 此人原是西北道上一販賣綢緞的商販﹐因緣際會﹐於八年前來到揚州﹐改從了鹽商﹐ 不旋踵間﹐大發利市﹐身價暴漲﹐成了鹽市最惹眼的巨富之一﹐此人願來就招風惹火﹐ 性喜浮華﹐此番借著個小生日﹐大事舖張﹐席開流水﹐惹火拉風自是不在話下﹐八音畫 舫連同水上一字長橋﹐七十桌流水宴座無虛席。遲來的客人不得其門而入﹐便只得沿湖 站立﹐打量著八音畫舫和連舫一字長堤的數千盞彩色燈籠﹐目迷五色﹐耳聞八音﹐也算 是一種享受吧。 徐七爺財大氣粗﹐既是舍得花錢﹐透過楊管事的特意安排﹐“十里小揚州”略具聲 色的歌舞名伎幾乎無一漏網﹐全數齊備﹐或歌或舞﹐人人有賞﹐贏得個皆大歡喜。 但徐七爺眼中最稱賞心悅意的只有一人。 燕子姑娘。 事實上這位姑娘雖然羈留風塵﹐卻極知潔身自愛﹐在眾多捧場的鹽市富商眼里﹐她 的美艷不可方物﹐不啻鶴立雞群﹐她卻又是神秘的﹐無論你是何方神聖﹐家財萬貫﹐用 盡了心思﹐也別想在她身上占半點便宜﹐憑著她的機智人緣﹐卻又不開罪任何人﹐把你 哄得乖乖的﹐一進又退﹔若即若離﹐那麼的聰明乖巧﹐永遠都像是臉上罩著一層薄薄輕 紗﹐令你撲朔迷離﹐一點也弄她不住…… 便是因為如此﹐燕子姑娘才顯得神秘﹐高不可攀﹐不可思議地維持著她的自尊﹐成 為聲色場中一個奇特的異數﹐贏得了各方的敬重﹐並不因為她的羈身風塵﹐貶損了她高 尚的情操與身份──她就是這樣神秘不可捉摸的一個女人…… 今天的盛會﹐以徐七爺在鹽市的財富與身份﹐她無能推辭﹐便只得來了。 今夜﹐她其實有極為重要的任務與約會。 那個與她約好見面的年輕人──公子錦﹐已經足足等了她一天﹐便是此時此刻﹐仍 然混身人群遠遠向她投以注視﹐等候著她的隨時暗示﹐期謀一見。 千呼萬喚聲里﹐燕子姑娘終於出現。 湖風陣陣﹐月上中天。 隔著朦朧的一片霧氣﹐瞧見了她娉娉修長的身影﹐那姿態無疑是楚楚動人。 今夜為徐七爺做壽﹐盛情難卻﹐八音畫舫收了兩千紋銀﹐她才答應唱三個歌﹐徐七 爺已經很滿意了﹐高興的不得了。 燕子姑娘今夜的興致很高﹐穿著一身紅﹐輕紗羅裙﹐綽約生姿﹐連帶著她身邊的那 個“小老媽兒”﹐也似多彩多姿﹐打扮得那麼花俏。 似乎是有些奇怪﹐卻是誰也沒有注意到﹐燕子姑娘身邊﹐竟然忽多地出了一個小老 媽兒﹐四十上下的年歲﹐矮矮的個頭兒── 也像其他這個年歲的姨娘婆姨一樣﹐這“小老媽兒”梳了個“朝天髻兒”﹐卻在發 邊插著一朵海棠花兒﹐細腰肢原已夠瘦纖了﹐再那麼特意地一扎﹐系上條粉色的汗巾﹐ 看上去硬是花俏。卻只見俊俏的小老媽兒﹐在燕子姑娘身邊忙東轉西﹐十分活潑。 原來她是跟著燕子姑娘來的“使喚婆子。” 奴才自然是向著主人。 這年間兒凡是當紅的姑娘﹐人人跟前都少不了這麼一個“跟班”的體己人兒。只是 燕子姑娘喜歡這個排場﹐往常她獨來獨往﹐可沒看見什麼人跟著﹐今天卻是有些特別﹐ 忽然間竟多出了這麼個人來。 她叫“崔媽”。 崔媽可是活躍得很﹐滿場子只見她到處亂轉﹐遇著一些不識相的客人﹐想要對燕子 姑娘糾纏﹐崔媽第一個就會上去擋駕﹐要是有人硬要向姑娘敬酒﹐不用說也得先要通過 崔媽這一關﹐常常是一把搶過來客人的酒﹐嘴里“喲──”一聲﹕“我們姑娘哪會喝呀﹐ 爺──您多包涵吧──”接著一仰脖子﹐把手上的酒喝了個涓滴不剩﹐弄得對方不上不 下﹐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兒。 這會兒燕子姑娘已經唱完了她的三支曲子﹐待得要抽身而去的當兒﹐楊管事卻由一 邊伸出胳膊來攔住了她── “嘿﹗你可不能走──”” 吊著一只胳膊﹐身上的傷還沒好全﹐楊管事可又再從事他的皮肉生涯了 “為什麼”燕子姑娘瞪眼叉腰﹐盯著他。 楊管事還是真怕﹐忙自賠笑﹐擠弄著一雙紅眼睛道﹕“七爺剛才說了﹐叫您千萬別 走﹐他還有事要關照您﹐再說﹐七爺大壽﹐您也總得過去敬杯酒吧。” 燕子姑娘剛要瞪眼睛﹐崔媽卻接過話頭兒說﹕“那是當然的了﹐楊爺您放心﹐咱們 姑娘這就過去不結了。” “是是是﹐這才對啦﹗” 說時﹐楊管事不自覺地向崔媽多看了幾眼﹐心里大是感激──這小老媽兒他也是第 一次見﹐心里也透著奇怪﹐只聽說燕子姑娘家里有個生病的娘﹐可不知道她還有這麼個 漂亮花俏善解人意的“俏老媽兒”﹐心里正自生疑﹐崔媽己拉著姑娘往徐七爺的壽筵主 座上去了。 挺著個圓圓的大肚子﹐徐七爺擠著雙腫泡眼笑瞇瞇地站起來說﹕“好呀──燕子姑 娘﹐大美人兒﹐你可是來啦──快來﹐快來﹐坐坐……” 楊管事拉開了座位﹐燕子姑娘只好坐下了。 崔媽笑嘻嘻地往後面一站﹐說﹕“七爺﹐咱們姑娘忌酒﹐您可多擔待﹐要是她醉了﹐ 那可就掃了您的興啦。” “嘿﹗說得好。”徐七爺翻著半醉的眼睛﹐向崔媽看著﹕“這是哪來的小老媽﹖嘴 真機靈﹐會說話呀。” 楊管事說﹕“那還用說嗎﹐看看我們姑娘這模樣就知道了﹐這小老媽兒可機靈啦﹗” “喲──楊管事﹐你可站好了呀﹗” 崔媽嘴里說著﹐趕上一步伸手忙去攙扶﹐怪在楊管事隨著崔媽的話頭兒一落﹐身子 真的倒了下來﹐如此一來﹐便為楊管事扶了個正著。 不扶還好﹐這一扶﹐楊管事更自痛得殺豬似的叫了起來。 “怎麼啦﹖”徐七爺瞪大了眼睛。 “沒事兒──沒事兒──”崔媽說﹕“管事他身子骨不利落……傷還沒好。” 一面說﹐這小老媽兒兩只手慢慢扶著他站好了﹐卻是楊管事經此一扶﹐越發地站不 住了﹐嘴里一個勁兒地嚷著﹐全身連連戰抖﹐那樣子簡直就像是得了急驚風﹐怪哉剛才 還好好的﹐此刻經崔媽這麼一扶﹐反倒是痛得更厲害﹐簡直站不住了。 崔媽可嚇壞了﹐連連嚷著﹕“哎呀﹐這是怎麼回事﹐快來人﹐把管事先生扶下去歇 著吧。” 楊管事還是真不行了﹐說著說著人就要躺下了﹐簡直連嘴都張不開了﹐可是心里卻 有數得很﹐感覺著像是有一股酸溜溜的勁道﹐直由崔螞的指尖上傳過來﹐便是因為這股 勁道﹐楊管事全身發麻﹐連嘴都張不開了。 現場急忙過來了兩個伙計﹐把楊管事攙扶著走了。 徐七爺哈哈一笑﹐滿不當回事地拍著巴掌道﹕“不礙事﹐喝酒﹐喝酒。” 誰也不把楊管事當回事﹐照樣起哄﹐行洒猜拳﹐熱鬧極了。 徐七爺今晚的興致高極了﹐再加上多喝了幾盞酒﹐那一雙醉蒙蒙的紅眼睛﹐只是在 燕子姑娘身上打轉──越看越愛﹐越看越迷﹐情不自禁地竟伸出手﹐向著對方姑娘臉上 摸去── “我的好姑娘──今天晚上我是不放你回去的了。”嘴里吃吃笑著﹐一連哈拉子都 淌了出來。 卻是燕子姑娘夠機靈﹐肩膀頭往下面一沉﹐粉頸微錯﹐就把徐七爺的手閃開了。 “唷──”徐七爺狂笑一聲﹐干脆一把向對方粉頸上抱了過去。 無如站在燕子姑娘身後的那個小崔媽身手夠快﹐一抬手可就抓住徐七爺那只胳膊。 “徐七爺﹐您喝醉了。” 徐七爺用力一掙﹐竟然沒有掙開﹐還是紋絲不動﹐心頭一驚﹐怒向崔媽道﹕“你─ ─你這是干什麼﹖” 小崔媽笑瞇瞇地盯著他說﹕“七爺﹐你就高抬貴手吧﹐干嘛呀﹐今天不是你老的好 日子嗎﹐可不能自己找不自在呀﹐您喝多……” 徐七爺哪里聽得出來她的語涉玄機﹐怒叱了聲﹕“混蛋﹐給我滾出去。” 事發倉促﹐身邊人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奇怪地向他望著。 徐七爺卻是心里有數﹐剛要有所反應﹐誰知道一股奇熱氣機由小崔媽的手掌驀地傳 遍全身﹐那種感覺就和先前楊管事一般模樣﹐再要喝叱﹐竟是開口無聲﹐隨著對方上所 傳過來的奇異勁道﹐一霎間﹐竟似面條兒樣地癱了下來。 小崔媽“啊喲﹗”了一聲﹐說﹕“真是醉了﹐醉了……啊喲──不好﹐吐了。” “吐了。”兩個字才一出口﹐眼看著徐七爺張開大嘴“哇”的一聲真的嘔吐起來了﹕ “嘩啦啦﹗”吐了一大堆﹐滿地都是。 燕子姑娘趕快閃開說﹕“哎呀﹐徐七爺真的醉了﹐這可怎麼辦﹖” 小崔媽也叫著﹕“七爺醉倒了。” 手一松﹐徐七爺可真的倒了下來﹐桌子上的人一時大亂﹐全都站了起來。 有人嚷著﹕“快扶著七爺躺躺……” 於是好幾個人把徐七爺抬起來﹐死豬似地給仰攤在位子上﹐徐七爺睜著雙紅眼﹐只 是向小崔媽望著﹐心里明白可就是嘴里說不出來。他可也是納悶兒﹐憑他往常的洒量﹐ 白酒能盡一斤﹐黃酒加倍﹐今晚還不足一半﹐焉能就醉倒了﹖不用說﹐准是眼前那個小 崔媽搗的鬼﹐可她真是邪門兒…… “難道這娘兒們是妖魔鬼怪﹖還是狐仙變的﹖怎麼手一抓就讓我醉了﹖真的躺下 了﹖” 徐七爺腦子里可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理兒﹐只是睜著雙眼晴向身邊猶自向自己大獻 殷勤的小崔媽望著。 徐七爺的堂弟﹐也是主管今日盛宴其事的徐老八﹐聞得消息﹐由另一座頭上跑過來﹐ 見狀跺腳道﹕“可怎麼會呢﹗憑他的海量……我沒見他喝多少呀﹗這可是……回頭府台 大人還要親來賀壽﹐怎麼能醉了呢﹐快想法子。” 嚷鬧聲中﹐有人把醋拿來了。 徐七爺硬是咬著牙不張嘴﹐捺不住小崔媽兩只手指的輕輕一捏﹐嘴里嚷說﹕“七爺 張嘴啦──”緊接著把半小碗黑醋一股腦地給灌了下去。弄了徐七爺一臉一鼻子﹐又咳 又嗆﹐瞧瞧那個罪可受大啦。 廚房還弄來了一大碗醒酒湯﹐酸辣齊備﹐不用說一股腦也灌了下去﹐卻是徐七爺全 身軟綿綿癱在位子上﹐硬是坐不起來。 這可真是掃興。 耳聽著外面鑼聲當當﹐跑進來兩個伙計大聲道﹕“知府大人來拜壽啦──” 徐七爺鼻子里直哼哼﹐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可就是不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瞧瞧 這份子亂。 混亂中﹐小崔媽已抽身退開﹐用眼睛看了一邊冷眼旁觀的燕子姑娘一眼﹐後者微微 點了一下頭﹐便抽身自去。 混亂中﹐府台大人的大轎已到了八音畫舫。 徐老八急得跟孫子似的﹐趕快把身上整理干淨整齊了﹐幾個人擁著出去接轎。 這當口兒﹐小崔媽可就機靈地出了畫舫。 那一邊﹐公子錦正在隔水張望﹐弄不清畫舫里在鬧些什麼﹐燕子姑娘又在干什麼﹖ 心里還納悶兒﹐卻有個人在他背後用指頭戳了他一下── “喂──別楞著啦──是時候了。” 公子錦心里一驚﹐回頭一看﹐不由笑了── “這不是丁仙子……麼﹖怎麼……” 本想說“怎麼會這麼穿著打扮﹖”話到嘴邊﹐又自打住。 “小崔媽”手指按唇﹐輕噓了一聲﹐微微含笑道﹕“現在我是‘崔媽’﹐是時候 了……小燕在八柳堤等你﹐這就去吧。” 原來小崔媽就是“冷玉仙子”丁雲裳的化身﹐怎麼也不會想到﹐以丁仙子的玉潔冰 清﹐一經打扮﹐裝模作樣﹐竟然會成為小崔媽如此風騷造型﹐丁仙子的透剔聰明﹐也就 可想而知了。 現場混亂極了﹐原本已夠熱鬧的場面由於揚州知府的介入﹐更似達到了高潮﹐到處 都是看熱鬧的人﹐熙攘著擠成一團。 公子錦既得指引﹐自是毫不遲疑﹐當下離開現場﹐來到湖邊﹐這里可冷落多了。 問了個人﹐才知道八柳堤在河道東邊約二里處﹐他於是便施展開輕功身法﹐沿著冷 清河堤一路疾行﹐一會兒的功夫﹐便看見河堤上高聳直立的八棵柳樹﹐便是所謂的八柳 堤了。是時明月半隱﹐湖風習習﹐已似有了幾分秋的寒意。月光蕩漾著湖波﹐湖波弄破 了月光﹐絲絲垂柳﹐在微風的輕拂里﹐有如翠紗雲鬢﹐較之先時的混亂鬧囂﹐簡直不可 同日而語。 左右打量一眼﹐靜寂深沉﹐空無一人。 公子錦心里納悶﹐不知燕子姑娘是否就在附近﹖轉側間﹐身後乃一聲﹐一只小小漁 舟﹐已來到眼前﹐撐舟的小孩高呼一聲 “相公﹐要過河麼﹖” 公子錦搖搖頭說﹕“不必。” 小孩說﹕“這里不是八柳堤﹐在那一頭──” 舉篙一指﹐原來在斜面對岸。公子錦看了他一眼﹐一聲不吭地便上了船。 搖船小孩說﹕“今天夜里可熱鬧了﹐划船的都看熱鬧去了﹐想雇船可是不大容易﹗” 公子錦笑說﹕“你怎麼沒有去﹖” 小孩嘻嘻笑道﹕“我要是去了﹐可就沒有人來接相公你了。” 一面說﹐這小孩手下加勁搖櫓﹐把船搖得咯吱直響﹐隨即隱舟於煙波薄霧之中。 望之不過十三四歲﹐身手極其利落﹐挽著一雙褲腳﹐腳踏草鞋﹐一身短衣褲褂﹐兩 膀開闊﹐一看即知是一位水上健者。 是時划船小孩穩住了舵﹐改持長篙在手。 公子錦一笑說﹕“這里水深﹐也用得著長篙麼﹖” 划船小孩先是一怔﹐猛地瞪圓了眼道﹕“就是要取你性命﹐看槍。” 腳下一個墊步﹐猛地躥身而前﹐手上長篙顫若長蛇﹐向公子錦嚥喉直刺過來。 公子錦其時早存戒心﹐即在發覺對方小孩身手異常的一霎﹐已覺出了不對﹐才剛剛 用話一點﹐對方即行向自己變臉出手﹐自是不容他得手。 眼前長篙取勢極快﹐尤其是尖鋒部位﹐極是鋒利﹐較之長槍更有過之。 搖船小孩身手不凡﹐擰篙進身﹐乙字飛龍﹐儼然大家身手﹐大有畢其功於此一役之 勢。無如公子錦早有提防﹐左手輕起﹐一式“雲手”已握住了長篙頸鋒﹐微微向側面一 引﹐化解了正面之勢。 力道出其的大﹐嗡的一聲﹐那長篙竟彎成了一張弓的樣子﹐隨即克喳一聲﹐斷為兩 截。 划船小孩其時已飛起當空﹐想是不甘心就此失手﹐起身空中的身子一個倒折﹐取勢 飛燕掠波﹐頭下腳上直向公子錦身上栽來。 原來公子錦所料不差﹐這個小孩果然有些來頭。 隨著眼前小孩的一式倒穿﹐兩只手十字擺蓮﹐交叉著直向公子錦嚥喉上直抓過去。 公子錦驀地起身﹐雙掌猝擺﹐噗地接住了對方的雙手﹐小船為之大動﹐嘩地激起巨 浪沖天。 划船小孩再攻不逞﹐不禁引發心頭巨恨﹐兩只被公子錦捉住的手﹐由於對方力道極 大﹐一時抽脫不能﹐只急得哇哇大叫﹐整個身子隨著公子錦的轉動﹐擰作一團。卻是無 論無何﹐也難以掙開公子錦那一雙有力的手。 公子錦既已看穿這小孩的居心不測﹐便決計要將他擒到手──何以燕子姑娘與自己 的約會竟然也會走露風聲﹐為他所乘﹖ 划船小孩雙手被擒自不甘心﹐一時施出全身力道﹐嘴里連聲怪叫﹐亂罵一通﹐忽地 飛起雙腳直向公子錦頭上端來。 公子錦不禁為他激發盛怒﹐右腕微屈﹐霍地向里一拱﹐驀地繃住了對方左側內臂﹐ 這一下力道頗巨﹐划船小孩“啊﹗”的一聲﹐萬萬當受不住﹐便自身軀前傾﹐往前直跌 了下來。 公子錦左足再起﹐待向划船小孩背上踏去。 猛可里空中“啊﹗”的一聲唳響﹐三縷尖銳風聲﹐自側面岸上襲來﹐其勢疾猛﹐一 閃而至。 公子錦心里一驚﹐其勢不容他少緩須臾﹐只得松開緊拿著對方的一只右手。 把握著此一霎的良機﹐對方小孩再也顧不得戀戰﹐身子一個側翻﹐呼地直向水里躍 去。 公子錦其時右手發勁﹐以無形手式﹐暗發內勁﹐已將飛來的三枚暗器打落入水﹐那 一只抓著小孩的左手﹐並未松脫。 眼前勢子﹐划船小孩己然全身落水﹐公子錦若是刻意不欲松那一只緊握住對方的左 手﹐必將致使對方小孩左手肩骨折碎﹐甚至連同皮肉一並扯下亦非全無可能。 總是雙方並無深仇大怨﹐於心不忍。 有此一念之仁﹐隨著公子錦的手上一松﹐“噗通﹗”一聲﹐水花四濺﹐划船小孩已 遁身水里﹐大魚也似地一個翻身﹐便自潛身水里﹐無影無蹤。 說時遲﹐那時快。 便在眼前小孩落水的同時﹐一條人影﹐有似雲霄大雁般驀地現身當空舟上。 原來江水不寬﹐打搏之間﹐小舟幾已靠岸﹐這人的突然現身早見預謀﹐是以有恃無 恐。身子一經落船﹐錚然聲中﹐一口長劍已向公子錦臉上刺來。 公子錦腳下一挑﹐已把先時在手的半截長篙踢起當空﹐就手接住﹐緊接著向外一揮﹐ 嗆啷一聲﹐已把對方來劍格開一邊。 就著天上星月﹐公子錦依稀可以辨出來人是一個長身勁服漢子﹐一張長臉﹐唇上留 著短髭。 小小漁船在先時與划船小孩搏打時原已不勝負荷﹐此刻經眼前漢子大力一落﹐由不 住忽悠悠直翹當空﹐俟到向下一落﹐張大的彈力直把站立船頭的二人一下子彈飛空中﹐ 分向岸上墜落。 公子錦將勢就勢﹐在空中一式“海燕掠波”足足竄飛出七八丈外﹐落向岸邊。 這一帶盡是竹林﹐衍生無盡。 公子錦身子一經落下﹐快速一轉﹐已掩身林內﹐緊接著幾個打轉﹐已移身數十丈外﹐ 隨即身子一矮﹐藏身林內。 耳邊上聽著附近林里腳步聲亂﹐一片亂囂﹐像是忽然失落了敵人目標﹐亂了方寸。 即有人大呼發令搜索﹐隨見遠方燈光晃動﹐顯然人數不少﹐四下里大肆搜索。 公子錦一面穩住身心﹐一面仔細觀察﹐用心聆聽﹐暗忖著敵人為數不少﹐此番邂逅﹐ 絕非偶然﹐以此陣勢判斷﹐當是“鐵馬門”一面。有了前番失敗﹐對方決計不會掉以輕 心﹐很可能出動了首腦人物﹐自己萬非其敵﹐眼前之勢﹐只應智取﹐以靜制動﹐稍有不 耐﹐露了行藏﹐必無幸理。 所幸這片竹林竹生既茂﹐延續又廣﹐只要力持鎮定﹐一半時還不致於便出差錯。 耳聽著附近林內腳步聲急﹐時有燈光晃動。 忽然眼前竹稍一晃﹐月色里似有一只大鳥驀地飛落﹐公子錦眼尖﹐一望之下﹐便自 窺出竹梢上站立著一人。 這人身材不高﹐不過五尺上下﹐生就的瘦骨支離﹐蓄著一頭長發﹐鬼似地披向後肩﹐ 身上一襲肥大的黑色綢衣﹐在夜風里獵獵作響﹐有似深宵鬼魅﹐荒野木客﹐極是駭人。 偏偏來人生具異稟﹐尤其是一雙眸子﹐在夜月映照里﹐其光的的﹐色作碧綠。 站立在長竹稍尖﹐只見他單足輕點﹐一足微啟﹐施展的是“金雞獨立”之式﹐一任 風擺竹搖﹐直似風擺殘荷﹐那一只點著的足尖﹐就像是粘在上面一般﹐絲毫不為之移動。 這一霎﹐只見他睜著那雙碧森森的綠色怪眼﹐只管向四下里頻頻打量搜索不已﹐像 是一只棲枝的夜果﹐擇物而噬。 以眼前形勢而論﹐公子錦簡直就在他腳下不遠﹐這人只需低頭一看﹐公子錦即使藏 身再妙﹐也難以遁形﹐偏偏他念不及此﹐只是向附近較遠處打量﹐不覺敵人便在足下咫 尺距離﹐真正不可思議。 公子錦自這人現身之始﹐便已確知對方身藏絕世身手﹐再由對方那一雙碧森森的眼 睛上判斷﹐立刻就得到了印証──那就是這個人便是江湖黑道上令人聞名喪膽﹐職掌鐵 馬門一令之主的“神眼”木三了。 有關此人的傳說﹐不一而足﹐內容卻始終只有一宗──即有關木三其人行事的手狠 心辣。今夜想不到在此地與他見著﹐不由公子錦不為之心存警惕﹐暗自捏上一把冷汗。 兩者距離如此之近﹐被稱為“神眼”木三的黑衣人只要一低頭﹐公子錦便萬難躲過 他的一雙法眼──悄悄地他緊握住腰間利劍﹐以便必要時的隨時出手一擊。 附近嘈雜人聲﹐頗有向這方集中之勢﹐頭頂上的這位煞星﹐更是遲遲不去﹐一旦公 子錦為形勢所迫﹐略存異動﹐情勢便立刻改觀。 黑衣人硬是沉得住氣﹐點立在高高的竹梢之上﹐一任夜風吹襲﹐如風擺殘荷﹐卻是 足下不離方寸﹐那一雙碧森森的眸子更像是胸有成竹﹐由遠而近﹐絲毫不苟地作地毯式 的搜索﹐看看已將到公子錦身邊。 公子錦心里的緊張可想而知﹐他已作好了准備﹐考慮著隨時向對方的出手。 便在這一霎﹐他看見了一樁新奇事兒。 一個輕巧至極﹐宛若無骨的纖細人影﹐由自己身側左邊竹叢中緩緩出現。 公子錦心里一驚﹐定目再看﹐方自覺察出來﹐來人極似裝扮“小崔媽”的“冷玉仙 子”丁雲裳﹐一時既驚又喜。 自然﹐若真是丁仙子來了﹐勢將為自己解除了眼前大難。 一念未已﹐來人已施展出罕見的輕功身手﹐似乎是身子向後一個反向力彈“哧──” 反縱出七丈開外﹐落向漆黑竹叢。 黑衣人自然放她不過﹐嘴里怪嘯一聲﹐隨著竹梢的微微一彈﹕“噗嚕嚕──”挾帶 出大股勁風﹐直循著疑是丁仙子遁處追去。 二人俱稱輕功一流﹐一馳一追﹐極盡身法靈巧賣弄之能事﹐霎時間﹐已是百十丈外。 公子錦正自看得發楞﹐怵目驚心﹐不覺身後霍地欺近一人﹐悄聲道﹕“還看熱鬧﹐ 還不快走。” 聲音嬌柔﹐分明女子。 隨著聲音的一落﹐一人已自他身後擦身而前﹐回頭一笑﹐美目盼兮﹐正是公子錦來 此約晤的燕子姑娘﹐想不到在此奇特時刻突地現身而出。 公子錦總算心里一塊石頭落地﹐眼下不是說話時候﹐即隨著她快速前行﹐穿行於濃 密竹林之間。 燕子姑娘身法快極了﹐腳下輕點看如鬼魅﹐這一帶地勢她熟極了﹐即使在黑暗之中﹐ 亦不愁會迷失﹐公子錦只消跟隨其後﹐亦步亦趨﹐即不慮丟失。 一陣快速行走﹐左轉右盤﹐看看似乎已脫離危險之地﹐身邊已清晰聽見潺潺流水聲 音。 猛可里一人自側面霍地躍身而出﹐手里一口薄刃長刀﹐隨著他落下的身勢驀地一刀﹕ “嗖﹗”直向公子錦當頭就砍﹐刀身未到﹐公子錦轉著半旋﹐一口閃亮青鋒﹐已自腰間 掣出。 這一劍他施展得極是巧妙﹐那人簡直防不勝防﹐殺人者反被人殺﹐隨著公子錦的回 身現時﹐一劍由腕底翻出﹐快若飛蛇﹐一劍已劈中來人左邊面頰。 這人倉促現身什麼也沒有看清﹐吭了一聲﹐一顆頭顱便只剩了一半﹕“□噗”﹐倒 身血泊﹐登時一命鳴呼。燕子姑娘回頭看了一眼﹐說聲﹕“快。” 話聲方落﹐已拔身而起﹐落向林外一處水草沼澤地方﹐公子錦快速跟上。 其時﹐燕子姑娘已落身草叢中的蚱猛小舟﹐快速用槳馳向河 公子錦不敢怠慢﹐施展輕功“八步趕蟬”起落間落向船尾﹐即在燕子姑娘快速策馳 下﹐小舟如箭前行。 江面上漆漆一片﹐不見任何行船﹐至此才似乎可以喘上一口氣了。 看看操作順當﹐船行正常。四顧來處不見異狀﹐二人這才緩緩松下一口氣來。 燕子姑娘手理雲鬢﹐回頭打量道﹕“哎呀﹐剛才好險呀﹐要不是我娘及時出現﹐引 開了木三﹐你八成兒是跑不開了﹐好險……” 公子錦不覺汗顏道﹕“丁仙子兩次救了我﹐真是恩同再造﹐他們不知是否已動了手﹐ 勝負如何﹖” 燕子姑娘“哼”地笑了一聲﹐說﹕“你就用不著為我娘操心了﹐神眼木三雖然是出 了名的難以招惹﹐這一次碰見了我娘﹐諒他也討不了什麼好來﹐只是我娘此刻身上有病﹐ 要不然……哼哼﹐木三還要吃大虧呢﹗” 公子錦聆聽之下便不吭聲。 神眼木三其人固然在黑道上是出了名的難以招惹﹐無如那位丁仙子﹐位列當今“海 內七隱”之一﹐更是不易招惹﹐雖說如今身罹疾病﹐觀其出手﹐猶是大有可觀﹐木三遇 著了她也當是活該倒霉。想想真是萬幸﹐對於燕子姑娘母女的及時出現﹐不覺大生感激。 當下問說﹕“我們這是去哪里﹖” 燕子姑娘瞧著他笑說﹕“你這一問﹐還真把我問著了﹐我還得好好想想──”隨著﹕ “你知道吧﹐約會的地點已臨時改了三次﹐這一次是在……” 恩忖著﹐她點了一下頭道﹕“這就是了﹐先給你打個啞謎﹐你就別問了﹐等地方到 了你就知道了。” 說時她便施展出她奇特快速的行船手法﹐小舟在她運施之下﹐其快如矢﹐轉瞬間又 已馳出百十丈外。眼前江水開闊﹐在迤邐無盡的水面上﹐漁舟互答﹐夜幕雖深﹐辛勤漁 民猶在水上操作﹐下網捕魚﹐生活之辛苦勤勞﹐可想而知。 蚱蜢小舟在燕子姑娘的運槳之下﹐一發如箭﹐其快速簡直不可思議﹐坐在船尾的公 子錦只覺著兩耳呼呼生風﹐眼看著兩側漁舟﹐有似走馬觀花樣向身後移轉﹐有生以來還 從來不曾有過這等經歷﹐更不知船行之速有及於此者﹐真正大感希罕。 燕子姑娘操舟技巧﹐前番已有所見﹐今夜更是施出了渾身解數﹐只見她身軀半立﹐ 兩腿分跨﹐即將全船重心控制﹐繼而長槳飛舞﹐左右兼具﹐有似分花蝴蝶﹐小船便在她 如此運施之下﹐全速如矢而進。 公子錦隨即領悟﹐這位姑娘其實是在運用她精湛的內功催使飛舟﹐這艘船原來就輕 便靈活﹐設計新穎獨具匠心﹐再為燕子姑娘內力一催﹐焉能不有此神速﹖數十里水程不 過半個時辰而已。 眼前水面大是開闊﹐四面八方停泊著無數舟船﹐小舟再進﹐直趨當前﹐穿過一道水 上狹徑﹐前進十數丈﹐忽然為一面大網攔住了去路。 公子錦正在納悶﹐暗忖著﹕這是什麼地方﹖ 燕子姑娘回盼一笑道﹕“到了﹐你看這是哪里﹖” 公子錦自舟上站起﹐左右前後打量一眼﹐但見峻嶺高聳﹐四面環峙﹐嶺上多生松柏﹐ 風起處時發松濤﹐黑夜里哪里又能分辨清楚﹖ 燕子姑娘待將明說﹐忽然笑道﹕“喏──謎底來了。” 話聲才發﹐卻只見自兩側岸上忽悠悠飄落下兩條人影﹐一左一右分立兩側岸邊。 雖是夜里﹐亦能看出﹐來人是兩個和尚。 二僧一胖一瘦﹐看來歲當中年﹐各人一襲肥大僧衣﹐雙手合十﹐一身袈裟為江風吹 得獵獵起舞﹐此時此刻﹐夜月空明﹐江水蕩漾﹐頗似有幾分禪悟妙諦感懷。 “阿彌陀佛──”一僧人目光炯炯﹐直視二人道﹕“前面是敝寺禪修靜域﹐謝絕俗 客干擾﹐二位施主請回吧。” 公子錦心里一動﹐頓知所以。 燕子姑娘嬌笑一聲﹐口音清脆地道﹕“笑話﹐這江水人人都走得﹐又不是你們廟里 的私產﹐臨江攔網已是不該﹐怎麼還不許人家進去﹖” 另側那個胖僧人赫赫一笑﹐身形前聳﹐呼地落向面前﹐雙手合十道﹕“施主說哪里 話﹖這江水固然是人人走得﹐只是從此而前的一片水面﹐乃是敝寺的私產﹐衙門登冊有 案﹐歷時已有二百年之久﹐二位想是來此不久﹐不知道吧……” 燕子姑娘豈有不知之理﹐不過拿他取笑而已。聆聽之下嘻嘻笑道﹕“你這和尚好沒 來由﹐什麼廟產不廟產﹐出家人講的是四大皆空﹐哪里還有什麼財產﹖簡直是胡說八 道。” 胖和尚被她搶白得為之一愣。 瘦和尚見狀縱身而前說﹕“師兄﹐少給他們說理﹐打發他們走了算啦。” 一面向二人揮手道﹕“你們快走吧﹐要不然我們就……” “就要怎樣﹖” 燕子姑娘把長槳往船上一放﹐一手叉腰道﹕“我們就不走﹐你們要怎麼樣吧﹖” 瘦和尚像是沒有料到有此一手﹐頓時為之一愣﹐訥訥道﹕“你這個姑娘簡直是來鬧 事的……” 胖和尚赫赫笑道﹕“算啦﹐算啦……沒事兒﹐沒事兒﹐你們走吧﹗” 燕子姑娘“哼”了一聲﹐依然手叉著腰道﹕“走﹖好不容易來了﹐豈能走了﹖” 胖和尚“咦”了一聲﹐臉色一沉道﹕“你們不要惹事﹐這臨江寺不是你們隨便鬧事 的地方﹐我看你們快走吧﹗” 公子錦先已猜知﹐此刻聽他這麼一說﹐頓時心知肚明﹐哈哈一笑說﹕“這就不是外 人了﹐二位師父請了──” 燕子姑娘插嘴道﹕“你別跟他們客氣﹐我就是不服氣﹐臨江寺又有什麼了不起﹐難 道說還能吃人嗎﹖” 兩個和尚對看一眼﹐原以為公子錦會打個圓場﹐就此罷休﹐卻想不到對方少女如此 難纏﹐一時倒是失了主意﹐以他們身份﹐無論如何也不願向對方一個姑娘家出手﹐卻又 無能排解﹐甚是頭痛。 咳了一聲﹐瘦和尚面有難色地道﹕“我們不是來找你們吵架的﹐大姑娘……你還是 回去吧。” 胖和尚“哼”了一聲﹐踩上一塊石頭﹐用手就去推對方的船。 燕子姑娘身子一歪﹐小船就有了偏差。 胖和尚推了個空﹐重心一失﹐噗﹗一腳踩在水里﹐雖然水不深﹐卻也水花四濺﹐弄 了滿頭滿臉都是。這胖和尚在臨江寺也算得上一號人物﹐平白為燕姑娘一番搶白﹐已是 不耐﹐此刻出丑受辱﹐頓覺顏面有失﹐一時大為發火。 “你這個丫頭……” 嘴里嚷著﹐怒由心起﹐忽地卷起右手大袖﹐直向燕子姑娘頭上卷了過去。 燕子姑娘“喲”了一聲﹕“和尚打人了。” 身子往下一矮﹐胖和尚右手大袖拂了個空﹐呼地由她頭上掠了過去。 胖和尚差一點又失重心﹐踩到水里。總算他這一次有了准備﹐身子一個打轉﹐呼地 掠起來﹐落向水面浮出的一塊大石上﹐對把身子站住。 “反了﹐反了。”胖和尚大嚷著﹕“大悟師弟﹐還不把這個丫頭給拿下來。” 瘦和尚二話不說﹐身子一擰﹕“嗖﹗”地已掠向船頭﹐小船在水面上打了個踉﹐激 起來二尺來高一片水花。瘦和尚心里一驚﹐就勢一掌﹐直向燕子姑娘肩上拍來。 燕子姑娘肩膀向下沉﹐手里木槳呼地掠起﹐有如一面長刀﹐反向瘦和尚攔腰斬來。 能家身手﹐自非等閒﹐雖是隨便出手﹐亦見功力。 瘦和尚“啊﹗”了一聲﹐在船上一個倒仰﹐噗嚕嚕……一片衣衫飄風聲中﹐落向岸 邊。 卻是燕子姑娘槳上力道非常﹐唰地一聲﹐把瘦和尚身上僧衣划開三尺多長的一道破 口﹐只差毫厘便傷著了和尚皮肉﹐只把這和尚嚇了個面色如土。 兩個和尚至此才算認清了兩個少年大非尋常﹐先前傲氣頓時一掃而光﹐四只眼睛只 是望著二人發愣。 公子錦也生怕鬧出事來﹐再怎麼說﹐二人來此是客﹐不可過分造次﹐當下身形一聳﹐ 飄落岸上。 瘦和尚只以為他要向自己出手﹐嚇得向後面一縮道﹕“你──要干什麼﹖” “和尚不要誤會……”公子錦雙手抱拳道﹕“我們來這里是拜訪貴寺方丈忍大師來 的﹐還請代為通稟一聲﹐失禮﹐失禮﹗” 瘦和尚才似由夢中驚醒﹕“啊──”了一聲﹐瞪著兩只眼睛道﹕“怎麼不早說呢﹗ 真是……” 胖和尚由水面石塊上縱身而起﹐落向岸邊﹐道﹕“別信他們的話。” 一面向二人打量道﹕“我們方丈一向清靜寡居﹐從來也不接見俗客﹐怎麼會有你們 兩個少年方外之交﹖這倒得要給我說說清楚﹐要不然嘿嘿……別看你們兩個身手不錯﹐ 像是會兩下了﹐可是要想在臨江寺撒野﹐那還差得遠呢。” 瘦和尚咳了一聲道﹕“你就少說一句話吧﹗”一面轉向公子錦道﹕“這位朋友貴姓 大名﹖說是來看敝寺方丈﹐又有什麼貴干呢﹖” 公子錦剛要開口。 燕子姑娘插口道﹕“對不起﹐這可是跟你們說不上﹐怎麼﹐貴廟就你們兩個和尚 麼﹖” 說話的當兒﹐她也縱身岸上﹐一面手攏船繩﹐把小船拉向岸邊。 兩個和尚方才都在她手里吃過苦頭﹐見她上岸﹐只以為又要出手﹐一驚之下﹐各自 擺出了迎戰的架式。 胖和尚道﹕“你又來了﹐你這姑娘……是真想來鬧事不成﹖” 話聲未已﹐耳聽著岸上寺廟﹐響起了三聲雲板﹐其聲悠越﹐蕩漾於雲天之間。 胖瘦二僧聆聽之下﹐相繼一驚﹐對看一眼。 瘦和尚道﹕“咦──這個時候﹐竟然有貴客上門……怪事……” 胖和尚一面整理身上﹐也似詫異地道﹕“這……咱們快回去看看吧。” 說話的當兒﹐眼前亮光大作。自兩側懸崖分別投射下七八道燈光﹐由於來得突然﹐ 一時令人眼花繚亂﹐無辨東西。 緊接著光華一收﹐一條人影﹐直由當空懸崖飄落而下──來人身著黃色肥大袈裟﹐ 兩袖開合﹐活似一只碩大兀鷹﹐不及交睫的當兒﹐已落身眼前﹐跟隨其後﹐另有兩名少 年弟子亦分別落下﹐各人手上持有一盞八角蓮燈﹐一經落地﹐分左右侍立﹐高舉蓮燈﹐ 將眼前一片地方映照得十分清晰。 公子錦定睛注視﹐見來人是一個形容清瘦﹐年過七旬的白面老僧﹐手上一串念珠﹐ 每一顆都有桂圓般大小﹐色作純黑﹐閃閃有光﹐襯著來人那般氣勢﹐一望而知是一個有 道高僧。 先時的胖瘦二僧﹐乍見來的這個老和尚﹐一時神情大為緊張﹐面有肅容﹐各自雙手 合十﹐上前見禮﹐就著眼前河岸﹐行禮跪叩﹐不著一聲地肅立一側﹐不再言語。 公子錦心里已自猜出﹐來人必然就是臨江寺的方丈和尚忍大師了。 卻不知身邊的燕子姑娘﹐與對方原就認識﹐嘻嘻笑道﹕“老師父您來得正好﹐快給 我們評評理吧﹐您這兩個徒弟可厲害啦﹐不叫我們進去呢。” 胖瘦二僧登時大為尷尬。 白面老僧略略頷首﹐微笑道﹕“燕子姑娘別來無恙﹐還是這麼淘氣──” 身形微側﹐看向公子錦﹐合十正色道﹕“這位少俠﹐想必就是東南海島的公特使閣 下了﹖失敬﹐失敬。” 那“東南海島”正是台灣的隱稱﹐因避時忌﹐故而有此一稱。 公子錦上前一步﹐欠身抱拳道﹕“在下公子錦﹐參見大師父﹐想必您就是這里的方 丈‘忍’大師了﹖” 老和尚頷首道﹕“老袖正是﹐公少俠一路可好﹖可還平安﹖” 公子錦正不知如何回答。燕子姑娘已道﹕“還說呢﹐要不是我娘幫忙﹐只怕這時候 還來不了。” 老和尚頓了一頓﹐就道﹔“怎麼﹐丁仙子也來了﹖” 燕子姑娘笑說﹕“早就來了﹐她要我轉告訴您﹐眼下還不是跟您見面的時候……” “這就好……這就好……”老和尚雙手合十喧了聲佛號道﹕“麻老施主知會我你們 今天一定到﹐老袖等了一天﹐想不到現在才來﹐怠慢﹐怠慢﹐快請到寺里一談。” 說罷轉身﹐吩咐道﹕“帶路。” 兩名持燈和尚﹐各自把手里燈寵高高舉起﹐照著濱水旁一條荒蕪小道。原來這條小 路﹐直接山嶺寺廟﹐倒是公子錦二人先時未曾看到。 一行人陸續登上山道﹐前行數丈﹐忍大師單手施禮“阿彌陀佛”一聲﹐道﹕“這些 日子風聲很緊﹐敝寺為謹慎計﹐特別加強了一些防范工作﹐二位來此做客﹐不可不 知……” 話聲未已﹐一道燈光﹐破空直射眼前。 緊接著一人喝叱道﹕“什麼人﹖” 空中傳過“噗嚕嚕”一陣衣袂飄風聲﹐面前人影閃爍﹐一雙人影已左右站立當前。 公子錦、燕子姑娘打量來人﹐見是兩個頭陀裝束的中年僧人﹐每人蓄著散發﹐前額 正中勒著一道黑色布條﹐正面僧人手上攜著一個月牙鏟﹐右面僧人右手抱有一雙冰鐵戒 刀。 二僧人待將發話﹐一眼看見後來的方丈忍大師﹐頓時合十執禮﹐不敢造次。 左面僧人道﹕“方丈師父有什麼差遣﹖請示下──” 忍大師道﹕“你二人來得甚好﹐這一帶濱江險要﹐一有動靜﹐便首當其沖﹐我要你 們備下的銅網陣勢﹐可曾布置好了﹖” 抱刀僧人說﹕“早晨已經布好﹐方丈師父可要一試虛實﹖” 話聲一頓﹐大喝道﹕“小心了。” 嗖的一刀﹐砍向樹身藤索。耳聽著“唰啦……”一聲大響﹐大片黑影﹐有似烏雲一 片﹐直向各人當頭罩落下來。 公子錦與燕子姑娘一聽說有銅網陣勢﹐便自留了仔細﹐忍大師更是心里有數﹐三個 人聆聽之下﹐各自縱身而起﹐向側面飛縱而出﹐身後的胖瘦二僧﹐因距離稍遠﹐亦不曾 波及﹐卻是兩個持燈和尚﹐念不及此﹐行動略緩﹐已是不及﹐即為頭頂飛網當頭罩落﹐ 扣了個結實。 隨著網勢的一彈﹐唰啦又是一響﹐已將二人網起當空﹐只急得兩個僧人在空中哇哇 大叫。 忍大師見狀呵呵笑道﹕“你們兩人隨我多年﹐還是這般呆癡﹐活該有此一懲。” 是時右面頭陀﹐已松動長藤﹐將二僧人徐徐放下﹐卻已是鞋落帽脫﹐手中燈籠也為 之熄滅﹐狀甚狼狽。 公子錦見狀﹐連連贊道﹕“好陣腳。” 忍大師道﹕“這是自家人﹐手下留情﹐否則一俟箭陣齊發﹐網中人想要活命﹐便是 萬難了。” 雙手合十﹐老和尚嘴里喧了一聲佛號﹐訥訥道﹕“我佛慈悲﹐自從七級大師興建此 寺以來﹐一向慈悲為懷﹐千百年來﹐也只有天寶年間﹐遭有一次盜劫﹐火焚了東邊偏殿﹐ 卻也只是財物損失﹐並無人命傷亡﹐但願這一次也能平安度過﹐阿彌陀佛──南無阿彌 陀佛──二位施主請──” 一行人陸續前進。 這一次為恐意外﹐特由忍大師親自前導﹐公子錦、燕子姑娘在他導引之下不時東繞 西頓﹐時退又進﹐二人原就是行家﹐頓時看出來﹐原來沿著臨江寺四周山道﹐布置有奇 妙的一堂五行陣式﹐若非是忍大師親自前導﹐黑夜里還真個辨它不清﹐一但為其所困﹐ 以二人功力﹐固然不難突出﹐卻也難免有失。 有此一著﹐看在公子錦眼里﹐心里不覺大為踏實﹐暗自忖思﹕這臨江寺果然是一險 要所在﹐設若增添高手人力﹐即便是“鐵馬門”大舉來犯﹐也不見得就不是他們敵手﹐ 看來大有可為……一時信心大增。 一行人腳下加快﹐看看來到山寺正堂。 寺里和尚早已得了知會﹐由一名住持師父﹐法號“月顯”的老僧﹐帶同本寺三堂長 老﹐齊立階前迎接﹐執禮甚恭﹐公子錦一一見禮﹐道了打擾﹐隨即與燕子姑娘被迎進殿 里。 獻茶之後﹐摒退一干閒人﹐忍大師才向二人道﹕“二位要見的貴客﹐現就在我這殿 里﹐今日已晚﹐明天一早﹐當為引見便了……” 公子錦小聲道﹕“那麼﹐葉居士呢﹖” 忍大師頷首笑說﹕“那就說不准了﹐總之﹐今夜他不在廟里﹐就是在﹐也居處時有 變易﹐想要尋他可是不容易呀﹗” 隨即笑道﹕“二位在這里﹐要住上幾天﹐居住之處﹐早已整理好了﹐今天已晚﹐請 先歇息吧﹐有事明天再說。” 當下即由“月顯”和尚分別帶領二人來到各人住處。 隔著一座望月茅亭﹐二人分別被安置在一所清靜禪房﹐其實整個寺廟俱是居高臨下﹐ 上邀天月﹐下臨深淵澗谷﹐倚榻閒坐﹐隱約可以聽見淵下潺潺流水﹐風引樹梢時發清嘯﹐ 倒是一處難能的安靜所在。 公子錦盤膝榻上﹐先做了一陣內功調息﹐繼而入定﹐引發真氣為大周天全身運轉﹐ 片刻間全身舒但﹐直覺著全身上下毛孔全數俱開﹐暢意吸取著無盡月華。這等氣功中最 上乘的真氣呼吸﹐無疑對人體有極大的神益﹐也是一個上乘武術家所必修的功課。即使 在最忙碌的日子里﹐公子錦也從不間斷。 近來他每於練習這種功力時﹐俱覺著功力突飛精進﹐尤其是五官的功能﹐更似妙不 可測── 就好像現在﹐他雖然盤膝榻上﹐閉目運功﹐而五官的敏銳感觸﹐卻縱馳奔放。 他雖然閉著眼睛﹐可是他卻明明看見一只碩大的松鼠就游戲門外。 室外風和月明﹐片片落葉在空中打轉﹐冉冉下墜﹐其生態逼真﹐一如親眼看見── 便是功力達到一定程度所謂的“天眼通”。 這無疑饒富趣味﹐若是與其它器官的突破所結合﹐諸如“天耳通”、“宿命通”、 “他心通”匯集運用能定極富智趣﹐正當公子錦意欲轉變官能﹐作其他探觸時﹐他的 “天眼通”卻在最後一瞥下﹐發現了一件令人震驚之事。 一條人影﹐快速地自空中直線下落﹐速度之快﹐形象之真﹐直似迫人眉睫﹐迫使公 子錦不得不仔細觀看﹐這一注意觀看﹐頓時使得他大大吃了一驚﹐來人一身黑色長衣﹐ 瘦削身材﹐卻蓄有一頭長發﹐夜風里四下飄浮﹐形同鬼魅﹐再襯著一雙碧光森森的眸子﹐ 真個十足嚇人。 正因為這個形象﹐過於鮮明﹐而且分明才剛剛在他腦子里留有深刻印象﹐自是記憶 猶新── 神眼木三。 這個可怕的人﹐想不到在先時“五柳塘”一度邂逅之後﹐竟然能不動聲勢地悄悄地 又來到這里﹐其觸角之敏銳﹐判斷之精確﹐只此一端便不能不令人刮目以視。 當時丁仙子為助自己脫身﹐曾現身以誘﹐想不到此人競能擺脫開來﹐進而跟蹤來到 這里﹐這“臨江寺”眼下是三太子下榻之處﹐自是極其要緊的關鍵所在﹐萬萬不容外人 窺伺﹐更何況“神眼木三”這等厲害強敵。 一念及此﹐只把公子錦驚出了一身冷汗。 卻是這等“天眼通”神功作為靜觀的運施﹐施展起來頗為不易﹐運功之人必需要在 心靈保持極度客觀靜止狀態才能發揮作用﹐若是一經加有雜念﹐或是心情波動﹐功用頓 失。 公子錦在發覺神眼木三的一霎﹐由於心情的激動﹕“天眼通”功用﹐頓時為之消失。 這可使他大大作了難。按說他來此是客﹐豈有在主人寺院深夜亂闖的道理﹖但是﹐ 這個無意的發現﹐實在關系重大﹐不容他再遵循常規﹐略有遲疑﹐以“神眼木三”這等 厲害強敵﹐說不定即將為本寺帶來不可估計的傷害﹐自不容他坐視不理。 當下不敢怠慢﹐匆匆穿好鞋襪﹐將身上整理利落﹐為了不為外人認出﹐特別取出一 方黑中遮系臉上﹐輕悄悄掩身室外。 空中月色異常皎潔﹐將此一帶山岳寺院照得透剔清澈﹐甚易分辨。 公子錦少定之後﹐一連三四個快速打轉﹐將身子向寺院大殿掩近過去。 這所廟寺歷經數朝整理擴建﹐規模宏大﹐除了正中主要大雄寶殿之外﹐更有四處偏 殿﹐其它大小禪院﹐僧人所居的禪房、客房﹐認真計算起來﹐怕有百數十間﹐幾乎涵蓋 了整個山嶺﹐在如此大的一所陌生所在﹐想要去追索一個身法靈巧的強敵﹐真是談何容 易。 尤其是公子錦於先前登山之時﹐經忍大師指出﹐這寺院前後設有厲害的陣勢埋伏﹐ 自不容自己輕易涉及﹐瞎胡亂闖。 他悄悄施展身法﹐穿越於屋脊殿閣之上﹐如此一來﹐倒可無慮地面對陣法部署。這 所寺院實在太大了﹐以“神眼木三”之神出鬼沒﹐若是有意掩藏其間﹐想要發覺﹐談何 容易﹖ 卻是﹐無獨有偶的﹐另有一人與他存有同樣心思──即舍棄地面而穿行於屋脊殿閣 之上。公子錦先彼一步登上瓦面﹐乃能在發覺對方人影的一霎﹐縮身掩藏﹐不為對方所 發現。 月光影里﹐照見了對方枯瘦的人影﹐一身黑衣﹐長發拂肩﹐再加上碧森森的一雙貓 眼睛﹐立時使得公子錦意識到﹐正是“神眼木三”其人。 好大的膽子﹗此時此刻﹐在高手雲集的臨江古寺﹐他竟敢單身涉險﹐分明不把忍大 師以次本寺眾多高手看在眼里。一個念頭自公子錦心底升起──莫非他已探知三太子藏 居在此﹖ 這麼一想﹐可就更不敢掉以輕心。當下緊縮身子﹐往後移了移── 這里恰好有個空處﹐正可用以藏身﹐他的身子往後移動時覺出空處頗大﹐再往後移﹐ 卻有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一驚之下﹐公子錦差一點叫了出來。 緊接著﹐他也就覺出來﹐那是一只少女的纖纖細手﹐耳邊上隨即響起了燕子姑娘細 若蚊蚋的聲音── “別動﹐小心點兒。” 燕子姑娘的嘴幾乎就在他的臉上﹐鬢邊青絲小刷子也似地在他臉止蹭著﹐怪癢癢的﹐ 不覺向後一偏﹐兩張臉可就貼在了一塊。 面前人影閃動﹐神眼木三就在眼前屋脊。兩個人可都傻了﹐緊挨著的臉也就任它如 此﹐既不敢也舍不得猝然分開﹐四只眼只是眨也不眨地直向著面前的神眼木三盯著﹐倒 要看看他意欲何為﹖ 或許是已經發覺到寺廟里到處布置的陣勢﹐這個怪人機警地選擇了高處行走﹐卻也 是不敢掉以輕心﹐一雙碧森森的怪眼只是向著下面來回逡巡不已。 雙方距離是如此的近﹐此番感觸簡直與日間竹林並無二致﹐想不到同樣情形﹐竟然 第二次重復﹐深深震憾著這位年輕俠士……卻也使他由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從而 滋生憤怒。這樣微妙的感覺﹐竟然也為燕子姑娘所測知。 “你可別亂來﹐忍著點兒……” 這聲音幾乎是透過思想﹐無需開口﹐便傳進了公子錦耳中﹐兩人既是面部相貼﹐此 時此刻﹐微妙的感觸﹐更促使心靈的相通﹐即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了。 公子錦側過眸子﹐雙方交換了個眼波﹐才自緩緩分開緊貼著的臉頰。 這一霎﹐面前強敵神眼木三已有異動﹐忽地閃身檐角﹐同時揚動左手﹐發出了一種 奇怪的暗號──像是正月里燃放的煙花﹐卻是具體而微。那是一連串的紅藍小火星兒﹐ 起自他的手掌﹐往上竄起﹐約有兩丈高下﹐一閃而逝﹐隨即熄滅無形。 燕子姑娘生怕公子錦有所異動﹐一只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膀子﹐附在他耳邊囑咐說﹕ “別動﹐這是他們鐵馬門的暗號‘五彩金龍’﹐看吧﹐還有人來。” 果然﹐隨著“五彩金龍”這串暗號火星兒地一閃而逝﹐兩條人影有如燕子樣的輕飄﹐ 驀地由後方左右齊躥過來﹐身法疾快﹐落瓦無聲。 來人一高一矮﹐各著黑色夜行勁服。 由於雙方距離不遠﹐即使限於天上月光﹐亦能清晰辨認﹐矮的一個瘦小干枯﹐頭梳 道髻﹐背上插著一口長劍﹐由於劍身過長﹐看起來倒像是比他人還要長似的。高的一個﹐ 形容枯瘦﹐雙肩高聳﹐背上也插著一口長劍。 這個人公子錦是認得的──“風雷叟”徐鐵。 前此不久﹐雙方還在揚州客棧見過﹐徐鐵非但落敗﹐且是身上還掛了彩﹐想不到今 夜又在這里遇見﹐真正冤家路窄﹐看來不能善罷甘休。 神眼木三向來者二人比了個手勢﹐後者即速向後方左右分開。 公子錦眼見著徐鐵向左面閃身飄落﹐那里是一列長廊﹐估計著他必將藏身那里﹐卻 已失去了後來那個矮小道人的身影。 燕子姑娘小聲道﹕“快﹐咱們一人盯一個﹐你跟高的﹐我跟矮的。” 所謂的高矮兩人﹐顯然指的是後來二人﹐至於神眼木三又由誰來對付﹐暫時已無能 顧及。 公子錦應了一聲﹐身子向後一縮﹐由於身後虛空﹐施了一式狸貓戲檐﹐十分輕巧地 已收身檐下。燕子姑娘和他一樣的也飄身下落﹐用手指了一下﹐即向另一面快速縱去﹐ 顯然她已注意到那矮的一個藏身之處。 這位姑娘武功高超﹐輕功尤佳﹐更加上心思靈巧﹐有她保護提防﹐當無失閃。 公子錦自忖能把“風雷叟”徐鐵制伏手下﹐惟房上的神眼木三卻是個大大隱憂禍害﹐ 一個不察﹐後果堪憂﹐心里正自難定取舍﹐耳邊上卻似有人輕輕吹了口氣樣的冷颼颼感 覺。 不容公子錦做出反應﹐一個細若蚊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少施主不必掛心﹐ 房上的一個由老衲來對付便了。” 分明是本寺方丈忍大師的口氣﹐施展的是“傳音入秘”功法。 果然﹐話聲一頓﹐即由其身側左後方快速的逸出一條人影﹐公子錦方覺來人正是忍 大師本人﹐後者已施展出撣門妙功﹕“一朵飛蓮”的輕功絕技﹐拔身而起﹐落身於殿檐 一角﹐似乎是說話的當兒﹐房上神眼木三已有了行動﹐忍大師也就不敢遲疑﹐一路輕登 巧縱﹐緊緊躡著其背影追了下去。 如此一來﹐三個人各有所躡﹐公子錦乃是專心一意﹐只需對付徐鐵一人便是。 先者﹐徐鐵自從掩身長廊﹐便不見他再行出現﹐也不知他在里面搗什麼鬼﹖ 這條長廊﹐一字長蛇曲徑通幽﹐迂回延伸﹐長有數十丈﹐是聯貫著正中主殿與兩側 偏殿的一條通道﹐徐鐵不加思忖﹐一上來即藏身其間﹐顯然是心存有極大陰謀﹐再者﹐ 很可能他過去曾來過這里﹐對於臨江寺地勢有一定了解﹐否則萬不會如此造次。 這里臨江寺其實早經忍大師嚴密布置﹐外表看起來似乎疏於防守﹐其實外弛內嚴﹐ 各個緊要所在﹐均有專人負責看守。 眼前長廊﹐既是聯貫著本寺中樞﹐自不會疏於照顧﹐忍大師更於其內設有極厲害的 “七星伏斗”奇門陣式﹐是以﹐雖遙見有人藏身其間﹐卻也並不驚慌。 “風雷叟”徐鐵之所以大膽置身其間﹐當然是負有使命。此人在“鐵馬門”中﹐論 及身份﹐不過是一堂副座﹐尚在帥星斗之下﹐但是卻精於火器之部署制造﹐昔日在雲貴 黑道﹐更以此逞能一時﹐這一次隨同神眼木三前來﹐說不定便於此有關。 公子錦身子方一踏入長廊﹐立時就覺出有異。為恐誤入陣勢不敢造次﹐一面謹慎腳 下﹐一面張目四顧﹐小心觀察。 也是活該那風雷叟徐鐵當有此一難﹐不前不後﹐恰於此刻由廊內遁出﹐乃與他撞了 個照面。 原來徐鐵正是負有重要使命﹐欲將一組火藥炸物安置廊內﹐卻不意那“七星伏斗” 陣勢十分厲害﹐設非此老懂得一些五行生克奧妙﹐簡直就無能脫身﹐一個人在陣內摸索 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看出了一些端倪﹐待將有所施展﹐卻為陣內預伏的七個和尚適時出 現﹐七僧聯手﹐真有鬼神不測之妙。 可憐徐鐵東南西北尚未看清﹐即被攻殺得昏天黑地﹐若非是手上長劍“碧海秋波” 是一口寶刀﹐一連斬斷了對方兩口戒刀﹐簡直就無能脫身。 此時倉猝由陣內遁出﹐匆忙中後胯間更為一僧人鏈子槍掃中﹐血流如注﹐偏偏迎面 碰見了公子錦這個冤家對頭﹐一時大驚失色。 公子錦早有戒備在先﹐乍見徐鐵由廊內遁出﹐冷叱一聲道“姓徐的﹐你跑不了啦。” 話聲出口﹐右手振處﹐已把腰間軟劍擊出﹐一式“飛蛇出穴”錚的一聲﹐直向對方 嚥喉點去。 徐鐵“嘿”了一聲﹐橫劍就架。 公子錦劍身運力﹐施展了一式巧勁﹐掌中劍唰地一個倒卷﹐反向對方劍身上纏去。 卻是徐鐵並不閃躲﹐劍上力道更猛。“嚓”的一聲﹐雙劍交鋒﹐頓時令他恍然大悟 ── 記得那是在客棧﹐葉居土曾經對他說過﹐這個徐鐵手上持有一口寶刀──“碧海秋 波”﹐此劍曾經在武林中引起軒然大波﹐為各方所屬目爭奪﹐並曾預言﹐此劍將為自己 所得﹐今天﹐偏偏又與他撞著﹐豈非命里注定﹖ 無如﹐這口劍好不厲害。 公子錦這里一念未完﹐徐鐵已二次發難﹐冷笑一聲﹐掌中劍分心就刺﹐一劍直向前 者當心刺來。 劍身未至﹐先有一股冷森森的寒氣﹐直襲而近。公子錦下意識地向後一縮﹐右手半 截殘劍向外一撥﹐這麼一來卻又與對方劍身迎了個正著。 “嗆”的一聲。 公子錦只覺著手上又是一輕﹐軟劍又為對方削去了一截﹐只剩下短短一截。 “啊──”一聲驚呼﹐公子錦向後一個倒仰﹐反縱出七尺開外。 “風雷叟”徐鐵原本就無意戀戰﹐乘此機會﹐腳下用勁“嗖”地縱身而起﹐直向對 面殿脊上落去。 卻是有人放他不過。 他這里身勢方自縱起﹐迎面“呼”地飛過來一陣疾風﹐竟有人施展“滿天花雨”的 暗器手法﹐把一掌沙門菩提子盡數向他打來。 徐鐵身子還沒有站穩﹐即為對方這一掌暗器逼得站立不住﹐身子一個倒仰﹐落下殿 閣。 由於他胯間新傷﹐招架不住﹐這一摔落﹐力道甚猛﹐一挺不住﹐“噗通”摔了個四 腳朝天。 妙在這一摔﹐竟使他手里寶劍把持不住﹐“唰”地脫手飛出﹐忽悠悠帶起了一道虹 光﹐直向著公子錦迎面飛來﹐公子錦既驚又喜﹐身子向下一矮﹐左手直起﹕“金絲纏腕” 輕輕一抄﹐即行握住了劍把﹐把來劍收於手內。 徐鐵一個咕嚕由地下爬起﹐見狀大吼一聲﹐踉蹌著猛撲而上。 “還我的劍。” 嘴里叫著﹐空著兩只手竟向公子錦身上抓來﹐卻為公子錦橫劍一掃﹐逼得踉蹌退後﹐ 胯上一軟﹐噗通一聲又坐倒地上。 公子錦身子一點而近﹐掌中劍向前一送﹐春風一襲﹐劍氣吞吐﹐已比在了他嚥喉要 害。 徐鐵“啊──”了一聲﹐才似大夢初醒﹐知道了怎麼回事兒﹐登時兩眼翻白﹐著不 得聲。 公子錦冷笑一聲道﹕“這是你自己上門送死﹐又怪得誰來﹐我的劍既為你所壞﹐你 的劍卻又到了我的手上﹐這是天意所定﹐我也就不客氣了。” 說時劍身凝氣一抖﹐宛若萬蓬飛針刺殺喉頭﹐徐鐵被嗆得連聲大咳﹐卻為公子錦順 手一抄﹐把他背上的劍鞘搶到了手上。 “你……好個小輩……” 徐鐵只急得臉上發青﹐一面發出猝咳﹐眼淚鼻涕一齊淌了出 “小子……你殺了我吧……我的劍……還我的寶劍﹐還我的劍……” “你不配﹗”公子錦冷笑道﹕“所謂寶劍能者得之﹐此劍暫時由我保管﹐此番事後 再交由長者秉公發落﹐無論如何﹐已非你所能持有……” 話聲未已﹐徐鐵一聲怒吼﹐待將撲起﹐卻因氣力不繼﹐一口氣卡在喉頭﹐竟倒地昏 死過去。 公子錦收回長劍﹐背在背上﹐面前人影交馳﹐一連來了四個和尚﹐為首一矮小的老 年和尚雙手合十﹐向著公子錦一拜道﹕“公少俠有禮了﹐謹奉方丈法旨﹐本寺陣勢已將 發動﹐少俠請回房安歇﹐眼前幾個鼠輩﹐本寺自能應付。” 話聲一頓﹐大袖一揮﹐向著地上暈厥的徐鐵道﹕“把這廝綁了﹐押下去。” 立時就有兩個和尚動手﹐把徐鐵點了穴道。 矮和尚又道﹕“且慢﹗” 隨即上前伏下身子﹐在徐鐵身上摸索察看﹐頓時有所發現﹐嘿嘿笑道﹕“好個險惡 的孽障﹐方丈師父果然沒有料錯﹐若是被他得逞﹐這所臨江寺院怕是已被炸為飛灰﹐已 無存在……” 說時自徐鐵胸前解下了一個黑色布包﹐里面沉甸甸像是裝著什麼物什。 公子錦一驚道﹕“這廝莫非身上帶著火藥炸物不成﹖” 矮和尚應道﹕“誰說不是﹖” 一面把手里的黑布包裹提起﹐掂了掂﹐冷冷說道﹕“這些炸藥﹐定能把本寺化為灰 燼﹐好個險惡東西﹐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保佑﹐幸虧沒有讓他得手。” 說話的當兒﹐寺內已響起了一陣當當雲板聲﹐即見由主殿正閣﹐快速升起了三盞紅 燈。 矮和尚一看﹐口喧佛號道﹕“阿彌陀佛﹐本寺已全面備戰﹐陣勢即將發動﹐公施主 請速回房﹐以免誤入陣勢﹐施主請隨我來……” 說罷頭前帶路﹐走至一條通道盡頭﹐伸手指道﹕“方丈大師在本寺所布置的陣勢是 以這條路為主。” 左右指了一下﹐解說道﹕“這里各有埋伏﹐按四儀兩極布置﹐再配以五行生克之理﹐ 萬一施主不察被困﹐只需定下心來﹐用反四儀生克之理默察﹐必有發現﹐方丈師父說少 施主精於‘春秋正氣’功﹐一通百通﹐這些陣勢也就不難看破﹐老衲奉命略作解說﹐施 主就請自回吧。” 公子錦在矮和尚講解時﹐心里暗暗吃驚。一來料不到這廟里布置如此嚴謹﹐二來對 方丈忍大師﹐意然把自己出身來歷摸得如此清楚﹐就連自己精於五行陣勢諸﹐如“春秋 正氣”功力﹐也知悉得如此清楚﹐著實令人佩服。 當下抱拳請示矮和尚法號﹐告了打擾。 矮和尚法號“至愚”﹐是本寺達摩堂四大長老之一。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返回客房﹐公子錦心內稍安。 細看得自徐鐵手上那口寶劍“碧海秋波”。只見劍長三尺四五﹐竟較一般寶劍要長 出了許多﹐劍式古雅﹐細窄﹐色作碧藍﹐通體上下波霧蒙蒙﹐似有一層層隱約的波紋時 隱時現﹐離著劍身尺許之外﹐即能感受出冷森森的劍氣﹐試著拔下一根長發﹐比以刃口﹐ 不及輕輕吹氣﹐已斷為兩截﹐端的是一口前所未見的神兵利器﹐想不到那日葉老居士所 言﹐竟然成真﹐所謂的“神物擇主”﹐竟然真有其事。 無意之中﹐得到了這等罕世神兵利器﹐好不開心。 他這里只顧細細打量手上長劍﹐耳聽著門上一響﹐有人彈指道﹕“睡了沒有﹖” 是燕子姑娘的聲音。 房門輕啟﹐燕子姑娘真如燕子般的輕盈﹐翩然而入。 掩上房門﹐回身一笑﹐她說﹕“恭喜﹐恭喜﹐得了好寶貝一個人關在房里偷偷看 哩……” “姑娘怎麼知道的﹖”公子錦好生奇怪。 燕子姑娘神秘一笑說﹕“我會算──” 說時就著一張座位坐下﹐笑嘻嘻地道﹕“早知道這把劍在他手上﹐哼﹐怎麼樣我也 放不過他﹐卻是被你揀了個便宜﹐真讓人羨慕死了﹐喏──拿過來給我瞧瞧﹐也讓我長 長見識。” 公子錦一笑﹐把劍遞上。 燕子姑娘接過來先不抽出﹐只是就著燈光﹐細細審視著古樸修長的劍鞘﹐卻已忍不 住“嘖嘖”贊賞道﹕“果然名不虛傳﹐真是那一把碧海秋波了。” 隨即笑道﹕“這把劍初傳江湖﹐大家都以為是落在了雲飄飄手里﹐礙著這個魔頭太 過厲害﹐誰也不敢招惹﹐後來又傳說﹐這把劍不在他手里﹐風風雨雨﹐弄得人莫名所 以……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落在這個老頭兒手里﹐所謂‘神物擇主’﹐看來他是不配享 有了……活該你走運。” 公子錦道﹕“我也不敢就此據為己有﹐眼下暫借一用而已﹐等事情完結以後﹐我把 此劍送交堡主﹐聽憑他老人家發落也就是了……” “你就別客氣啦。” 燕子姑娘抽劍細看﹐看一眼贊嘆一聲﹐最後收劍入鞘﹐交還過去道﹕“快收好了吧﹐ 我要是你就藏起來不用﹐要不然誰看見不眼紅﹖” 公子錦笑道﹕“要是那樣﹐還不如沒有的好﹐我眼下正少一件稱心的兵刃﹐這把劍 來得正是時候。” 燕子姑娘睜大眼睛向他望著﹕“啊──”了一聲﹐點頭道﹕“我想起來了﹐那一天 你不是見了我娘嗎﹐第二天她老人家對我說﹐說你如今福星高照﹐凡事都能逢兇化吉﹐ 而且說不出十天﹐還有好運﹐怪不得呢……這麼好的事都讓你碰著了。” 公子錦一笑道﹕“剛才廟里雲板聲急﹐聽至愚和尚說廟里的陣勢已然發動﹐你卻又 是怎麼來的﹖” 燕子姑娘說﹕“這點陣仗就能攔住我﹖” 一笑又道﹕“不過﹐他們這廟里如今是大有能人﹐忍大師的功夫不用說是一流境界﹐ 就連達摩院的四堂長老也都有真功夫﹐另外還有很多能人也來了……我想﹐鐵馬門的人﹐ 今天晚上要吃大虧。” 公子錦說﹕“徐鐵已然被擒﹐那個神眼木三又怎麼了﹖” “噓──”燕子姑娘手指按唇﹐輕輕噓了一聲。 原來是室外有了動靜。 二人運神凝聽﹐只覺著外面飛沙走石﹐頗有異動。 燕子姑娘剛要沖出﹐公子錦制止道﹕“不要動──他們能應付的。” “說得也是……”燕子姑娘隨即又坐了下來。 公子錦緩緩說道﹕“我預測鐵馬門今夜不過只是投石問路而已﹐一個木三﹐用不著 興師動眾。” 燕子姑娘說﹕“你可不能小看了這個人﹐鐵馬門里面除了雲飄飄以外﹐就數他最難 纏﹐不過﹐今夜他算碰見了最厲害的對頭了。” “誰﹖”公子錦道﹕“忍大師﹖” “忍大師慈悲為懷﹐不會把他們怎麼樣。”燕子姑娘說﹕“是比忍大師更厲害的 人。” “難道……丁仙子也來了﹖” “不是她老人家﹐她沒來。” 燕子姑娘一笑說﹕“這還猜不出來﹐想想三太子身邊的人﹖” “葉老居士。”公子錦恍然大悟道﹕“他老人家出來了﹖” 燕子姑娘說﹕“神眼木三遇見了他老人家﹐那可真是碰見了最厲害的對頭……” 說話的當兒﹐室外又有了動靜。 公子錦走過去悄悄推開了半扇窗戶﹐嘿﹗明月下清清楚楚地照見了兩個人﹐可不就 是嘴邊上剛剛提到的兩個厲害人物嗎。 葉老居士。 神眼木三。 無巧不巧的此二人就站在公子錦居處當前﹐映著天上明月﹐看得十分清楚。 茅亭在冷月下透著冷清﹐卻有幾分詩情畫意﹐站在亭子前的葉老居士﹐長衣飄飄﹐ 皓首蒼須﹐更似有幾分神仙氣質。 那個鐵馬門中極厲害的人物“神眼木三”面亭而立﹐與葉老居士相距丈許對峙﹐此 人生就的一雙夜貓子眼睛﹐在月光里閃爍著碧森森的顏色﹐十分駭人。此外﹐在茅亭四 方﹐更有四個和尚遠遠站立﹐公子錦與燕子姑娘也就知道﹐此番形勢已完全在臨江寺控 制之中﹐只因為葉老居士的忽然出面﹐廟寺主人不便再插手而已。 神眼木三顯然已知道面前老人是何等人物﹐一向高傲的神態﹐亦為之大大收斂﹐卻 只把一雙碧森森的眸子﹐死死向對方注定。 風引樹搖﹐落葉蕭蕭﹐較之先時雙方追逐的飛沙走石場面﹐顯然又是另一番境界。 大家都靜悄悄的﹐只看著這兩個當今武林中最具傳奇話題人物的對壘﹐該是一番何 等情況﹖就連屋里的公子錦和燕子姑娘也都心里充滿了好奇。 那陣子風﹐竟像是老圍著眼前茅亭迂回不去﹐引動著地面上的落葉團團打轉。 漸漸地公子錦看出來了──那不是風。 他用胳膊輕輕碰了燕子姑娘一下說﹕“他們已經斗上了。” 燕子姑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隨即也發覺到了﹐點點頭表示會意。 那必然是一種內氣的交接﹐透過雙方的軀體﹐互相抗衡。有此認知﹐再看形諸在他 們雙方之間的那陣子風力﹐就不會感覺到奇怪了。 先是地面落葉團團打轉﹐驀地﹐這陣子迂回風勢﹐突然為之靜止﹐怪在滿地落葉﹐ 像是為某種力道打散﹐是而﹐形諸在外面的樣子也就格外奇怪。 那些樹葉好不容易、極不情願地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卻是剛才聚攏﹐卻又在另一 種力量的趨使之下﹐驀地爆破炸散開來﹐向四面八方飛散。 卻是空中就有一種神秘的力道﹐將爆飛四散的落葉一下子聚集起來﹐硬生生壓落了 下來。 乍看上去﹐就像是千萬黑蜂所聚集的一個大蜂巢﹐忽然聚結﹐直落而下。 看到這里﹐每個人心里都應該明白了﹐那就是葉老居士與神眼木三正在較量內功。 那一團為數萬千的樹葉﹐似乎在一種力道的聚結之下﹐不再散開﹐像是一個大黑球 樣地在地上左右打滾﹐時高又下﹐如此堅持了好一陣子﹐漸漸才為之靜止下來﹐不再滾 動。 公子錦與燕子姑娘交換了一下眼色﹐彼此都似面有得色﹐不用說﹐在這一陣雙方無 形內力的較量之下﹐似乎是老居士已占了上風﹐即是神眼木三所代表的反面力量﹐終不 能突破葉老居士所形成的正面聚力──那一個由萬千落葉所聚結的大黑球﹐在完全沒有 任何外力所趨使干擾之下﹐自然地散開﹐隨風而逝。 神眼木三驀地發出了一聲怪笑﹐兩只鳥爪也似的瘦手﹐向著佇立亭前的葉老居士拱 了一拱。 “老先生好純的功夫﹐木某佩服之至──”木三用著發左的嗓音道﹕“看來今夜木 某人來的不是時候﹐哼哼……即然今天夜里見著了﹐總是有緣﹐老朋友﹐你可願接我三 招﹖” 一邊說﹐一邊眨動著他那雙碧森森的三角怪眼﹐即使在黑夜里﹐亦能見其猙獰面目。 葉居士徐徐抬起手﹐持著頦下長須﹐聆聽之下﹐冷冷笑道﹕“木當家的﹐我久仰你 了﹐看來今天晚上你來的真的不是時候﹐看見沒有﹐這廟里的和尚﹐都沖著你來了﹐再 晚了﹐可就走不了啦──” “笑話──”木三狂笑一聲﹐聲如夜梟道﹕“我不信什麼人能阻止住我的來去﹐木 某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不信就等著瞧瞧﹐別看你們的人多﹐姓木的可是沒看在眼 里。” 葉老居士嘿嘿笑了兩聲﹐用著濃重的川貴口音道﹕“既然如此﹐就算姓葉的多事了﹐ 木當家的﹐老夫久仰你的‘三陰絕戶手’已有十分火候﹐敢是今夜不吝賜教﹐要施展出 來﹐叫我姓葉的大開眼界﹐飽飽眼福﹖” “你──”木三顯然吃了一驚﹐蓋因為這三陰絕戶手﹐是他師門獨傳秘功﹐素日極 少施展﹐即使在鐵馬門中也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而已﹐事實上這門秘功在江湖上也早已失 傳﹐無人記憶﹐對方何以得知﹖當真是神通廣大﹐無所不知。 巧的是神眼木三正是打算要用這師門秘功取勝對方﹐以找回剛才內氣接觸之落敗顏 面﹐此刻為葉居士開口說破﹐看樣子對方竟似有恃無恐﹐分明不曾把自己這套師門不傳 秘功看在眼里。 這個突然的念頭﹐一時竟使得神眼木三驚措失所。 一呆之下﹐才自緩緩獰笑道﹕“你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很好﹐既雖如此木某人也 就不必藏拙﹐這就向閣下請教高明了──” 話聲一頓﹐接著一聲喝叱道﹕“看招﹗” 有似飛雲一片﹕“唰﹗”地已掠身而前﹐直欺向葉老居士前身正面。 葉老居士迎著他飛快而來的身子﹐身軀微微向左一偏﹐右手“白鶴亮翅”地輕輕一 起﹐竟然搶先一步﹐直向木三左肋間插去。 天太黑﹐雙方動作又是如此之快﹐簡直看不清楚。 仿佛是不知怎麼一來﹐兩只手已交插著迎在了一塊──葉居士身子向右﹐木三身子 向後﹕“唰”地一下子分了開來。 神眼木三怪叱一聲道﹕“著﹗” 陡然間﹐他點足而進﹐兩只手“十字擺蓮”忽悠悠﹐舞動起一片迷離。 各人眼睛所看見的﹐竟不是兩只手﹐而是一天的手掌﹐少說也有四五十雙之多。 霎息間﹐這一天的掌影﹐竟似把葉老居士全身上下整個都包了起來。 自然﹐這為數眾多的手掌﹐全系幻景﹐其中僅僅只有一雙是真的。難就難在﹐你如 何去分辨其中那一雙真正的手在哪里。 卻是﹐葉老居士神目如電﹐不曾瞞過了他。 驀地﹐他雙掌同出﹐就著身側四周的一天掌影里快速拍擊過去── “叭﹗” 四只手霍地迎在了一塊。 緊接著是雙方麻花卷兒樣的一陣子翻騰﹐旁觀各人簡直都看花了眼。 猛可里﹐這一雙糾纏著的人影霍地分了開來。 葉老在前﹐木三在後。 看起來勢子是那麼的疾。 神眼木三是那麼情不及待地拍出了一掌──五指彎屈﹐活似一把鋼鉤﹐“唰”地直 襲而下。 卻是﹐這一抓又落了空。 葉老頭就像是背後長了雙眼睛一樣的伶俐﹐猛地向前一撲﹐木三的五根手指頭﹐就 像是擦著了他的背滑了下去。葉老頭當然不是好惹的﹐隨著他身子風車似的一個打轉﹐ 一條右腿﹐舉步撩陰﹕“呼”地反向木三胯下勾踢了過去。 神眼木三“吭”了一聲﹐整個身子一個疾翻﹐怒鷹也似的倒卷了起來。 足足地掠起了三丈來高﹐忽悠悠落向殿閣一角﹐只見他身子一連搖了幾搖﹐總算拿 樁站住。 這一腳到底撩著了沒有﹐誰也沒有看見﹐倒是神眼木三那麼優美的起飛之勢﹐誰也 禁不住暗里喝彩。 “好──姓葉的﹐你給我記著﹐木老三只要有三分氣在﹐咱們這個賬就得好好算 算。” 說時﹐他身子很不得勁兒地又動了一動。 葉老居士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淡淡地只說了聲﹕“領教了﹐你去吧。” 木三淒慘地怪笑了一聲﹐正要離開﹐耳邊卻響起了急驟的雲板聲。 廟里似乎發動了大的陣式﹐黑暗中燈光晃動﹐直向眼前簇湧過來。 一個和尚搶步而出﹐大叫道﹕“姓木的﹐你還想走麼﹖你跑不了啦──” 可不是嗎﹐火光晃動﹐四面八方都有人簇湧過來﹐居高下望﹐清楚地可以看知是一 堂陣勢﹐非同小可﹐為首的八個和尚﹐各人身穿黃色袈裟﹐佇立八方﹐分明是本寺的八 堂長老全都到了。 看到這里﹐神眼木三再一次發出了怪笑之聲﹐轉向亭前的葉老居士道﹕“姓葉的﹐ 你枉為一代大俠﹐卻也如此卑鄙伎倆﹐木某上了你這老兒的當了﹐罷……罷……有什麼 伎倆﹐你們就都施展出來﹐看看能耐我何﹖”說時身子向下一矮﹐右手翻處﹐已把插在 後腰上的一件兵刃取到手里﹐隨風一舞“呼”地展開來﹐竟是一面長四尺﹐細窄剛韌的 黑色三角旗子。 知道實況的人﹐都不禁心里有數﹐敢情是木老三情急之下﹐把他一向深藏不露的獨 門兵刃──“剪金風”也施展出來。 無如睽諸今晚這個陣仗﹐他的敗象已定﹐即使三頭六臂也必將插翅難飛。 “且慢﹗” 站在亭前的葉老居士﹐忽然斷喝一聲﹐制止了眼前的亂囂﹐隨即抱拳朗聲道﹕“葉 某有言在先﹐請木當家的自由轉回﹐各位師父請網開一面﹐不與阻攔﹐感激不盡。” 一面說時﹐環顧左右四周﹐深深一揖。 隨著他的話聲之後﹐各處燈光頓時為之消逝無形。 佇立屋脊的神眼木三﹐目睹及此﹐自不會坐失良機﹐冷笑一聲﹐向著亭前的葉照抱 拳道﹕“姓葉的﹐咱們後會有期﹐走著瞧吧。” 話聲一落﹐猛殺腰﹐箭矢也似地已縱身而出﹐一躍三丈﹐落身於左側面偏殿飛檐﹐ 再彎身第二次縱起﹐野鶴穿雲樣已消逝無蹤。 一場看來極其兇猛的殺戮場面﹐轉眼間即為之煙消雲散﹐那麼盛大的場面﹐看起來 倒像是多余的了。 其實卻也不是﹐來者三人﹐除了神眼木三之外﹐其他二人俱落網被擒﹐眼下在臨江 寺已成了階下囚。 悄悄關上了窗戶﹐公子錦回身向著身邊的燕子姑娘微微一笑說﹕“好精彩的一場打 斗﹐不是嗎﹖” 燕子姑娘也笑了。 她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說﹕“的確是的﹐這位葉老先生﹐我久仰他極了﹐今天晚上 總算見到了他的廬山真面目﹐他的本事比我想的更大﹐就是與我義母比較也毫不遜色﹐ 很可能他們之間不相上下。” “這話怎麼說﹖”公子錦神秘地笑著﹕“天下真的有不相伯仲的兩個人﹖我想即使 武功再高﹐如果真的比起來﹐總也應該有高下之分吧。” “你說得對極了。” 燕子姑娘回以神秘的微笑說﹕“我也時常在想這個問題﹐可是你可曾注意到了﹐這 些所謂的極厲害的高人﹐他們似乎都有一種共識﹐除非是深仇大怨﹐絕不會去拼個你死 我活﹐也絕不會為了一時的逞強好勝﹐硬要分個高下﹐所以我想武功與智慧與道德修養 誠然應是一體﹐那意思也就是說﹐在達到了一定的程度時﹐都會有一種共識﹐這種共識 也就是我所謂的‘不相上下’了﹐公大哥﹐你認為我說的可對﹖” 公子錦深深吸了口氣﹐用著異樣的眼神看著面前的這位姑娘﹐心里由衷地充滿了欽 佩。 誠然﹐燕子姑娘正是說出了他心里的感覺──那就是一個真正偉大的武者﹐在他超 人強大的武功之後﹐必須兼具智慧與道德的修養﹐特別是後一層的功力﹐往往較前一層 更為重要﹐認真探討起來﹐這應該就是所謂的“俠”與“魔頭”的分野與不同之處了。 燕子姑娘說﹕“你在想什麼﹖你認為我說的可對﹖” “你說的對極了﹐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剛才葉老居士才會留下木三的一條活命。” 公子錦說﹕“可是木三豈能真的因此就會有所改變﹖或是更變本加厲地繼續為惡呢﹖要 是這樣﹐葉老居士的一片仁心莫非是白用了﹖卻又為了什麼﹖” 燕子姑娘說﹕“我並不認為如此﹐人的生死禍福﹐其實並不由人來決定﹐不要忘了﹐ 冥冥中還有氣數二字。” 公子錦一笑說﹕“原來姑娘如今功力已到了一個新的層次﹐可喜可賀。” “謝謝你吧。”燕子姑娘眨了一下眼睛道﹕“何必說我﹐你將來的造詣﹐不知要高 出我多少﹐到時候可別忘了此時此刻﹐有我這個人﹐我這里先施個善緣﹐就叫你一聲公 師兄吧。” 一面說笑嘻嘻地站起來﹐向著公子錦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公子錦驚笑說﹕“哎呀 ──這可是不敢。” 剛要起身移動﹐奇怪的一雙腿腳﹐偏偏站立不起﹐肩上也像是有什麼力量壓著一樣﹐ 便這樣莫名其妙的受了對方一拜。 之後﹐公子錦再一站立﹐卻又輕輕松松的站了起來。 燕子姑娘像發現了什麼﹐奇怪地打量著他﹕“你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公子錦把剛才奇怪的感覺告訴了他。 “呀﹗”燕子姑娘臉色極是驚喜地看著他道﹕“你可真是一個福氣人﹐怪不得我義 母說你將來有極大的成就﹐你知道為什麼你站不起來吧﹖” “為……什麼﹖” “那是因為在你背後的神靈要你那樣的。” “那又………為什麼﹖” “人是不平白無故地受人大禮參拜的。”燕子姑娘說﹕“除非你真的有這個福份─ ─啊﹐我明白了﹐這意思就是說﹐你終必將會有大成就﹐而剛才我的那一聲師兄﹐看來 還是高攀了﹐哈哈……﹐其實應該叫你一聲師父才對──可你實在又太年輕了一點兒。” “不要胡說。”公子錦笑嗔道﹕“你可真會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是說真的﹐你知道吧。”燕子姑娘說﹕“連我義母都說﹐將來還要 沾你的光呢﹗” 公子錦搖頭一笑﹕“說什麼沾我的光﹐要不是她老人家﹐我已經兩次遭了大難﹐請 轉告她老人家﹐若是日後真能為她老人家效勞﹐萬死不辭。” “好──這可是你說的。”燕子姑娘伸出了一只手﹕“咱們擊掌為誓。” 兩只手“啪”地迎在了一塊。 燕子姑娘隨即站起道﹕“我該回去了﹐明天見。” 開門步出﹐晃了晃身﹐隨即不見。 天色微明。 公子錦居高臨下﹐對著一片深淵、雲藹﹐方自行了一套吐納功夫﹐身後己有人來。 是那個法號“至愚”的矮小和尚。 見面行禮之後﹐和尚說﹕“請隨我來。” 公子錦便隨他離開﹐走了一程﹐和尚笑說﹕“昨晚上的事﹐公施主受累了。” “哪兒話。”公子錦站住問道﹕“那兩個人還在廟里﹖怎麼發落了﹖” 和尚說﹕“方丈師父把他們囚在湖心﹐隨後再發落。” “湖心﹖” “喏──那邊就是──” 和尚向著山下湖水指了一指﹕“那里有本寺的另一個偏殿﹐達摩堂就在那里。” 果然﹐在緊傍著山邊的湖岸﹐聳立有另一座看來建築巍峨的寺廟﹐早先來時公子錦 便發現了﹐只以為是另一座寺廟﹐卻沒有想到是屬於臨江寺的一座分殿﹐且是本寺“達 摩院”之所在。 二人繼續前行。 想是廟里陣勢已然發動﹐為恐公子錦上來不熟悉﹐至愚和尚特來指引帶路。 其實公子錦胸中了然﹐和尚這邊稍有暗示他便全然領會。 前行來到了一片松林。 和尚忽然止步﹐公子錦也停下來﹐直覺顯示﹐眼前已到了緊要所在。 只見一行通道修築得異常潔淨﹐兩列松柏夾道﹐襯托出綠蒙蒙的一片青幽﹐道上舖 著花紋美麗的黛綠色花崗石板﹐兩相映襯﹐越覺得綠意盎然﹐撲入眉睫。 便在此一片翠綠中﹐聳峙著一幢建築古樸的淡黃色石樓。 樓的格式極不同於一般﹐看來略呈六角﹐卻建有三面門扉﹐各自通向一條通道﹐遠 遠看去﹐沿著樓檐閣邊﹐金光閃閃地懸掛著串串金錢──這樣的設置﹐可就透著有些玄 了。 再看那三條通道﹐道邊的樹﹐甚而樹的排列﹐其間的一些石獸﹐諸如石馬、石鹿等﹐ 無不陳列有序﹐不像是胡亂擺放﹐這其間當然大有學問。 公子錦透過敏銳的觀察﹐甚至於立刻就判斷出這房子大有學問──多半是設置有極 厲害的五行陣勢埋伏──這陣勢豈止是微妙而已﹖“微妙”得連專司領路的“至愚”大 師也不能草率進入。 “且慢。”老和尚站住腳步﹐合十說道﹕“阿彌陀佛﹐公施主稍待﹐這‘普提大九 乘’陣腳太也復雜﹐卻要仔細尋思盤算之後才可進入。” 一邊說即由懷內取出一個八卦形的銅牌﹐上有度刻經緯﹐老和尚面陽而立﹐撥弄了 片刻﹐才點頭道﹕“這就是了。”隨即點足縱身﹐向通道進入。 公子錦亦步亦趨﹐急跟而上。 老和尚不過前進數丈﹐又自站定﹐重新由懷內取出八卦銅牌度刻﹐撥弄一陣之後﹐ 再次前進。 如此走走停停﹐三度之後﹐才抵向樓前八角洞門﹐站定後﹐向里一望﹐才發覺到里 面庭院深深﹐好大的氣勢。 老和尚卻已是額角見汗﹐向著公子錦苦笑道﹕“里面這一程比外面更難走了﹐且容 老衲再慢慢尋思……” 話聲才住﹐卻由里面傳過來一聲嘻笑道﹕“至愚、至愚﹐何其愚也﹐昨天向你解說 了半日﹐你怎地全都忘了﹖” 聲音透著耳熟﹐正是昨夜與神眼木三對壘﹐大顯身手的沙門居上葉照﹐葉老居士。 想不到二人來此舉動﹐對方樓內看得一清二楚﹐隔樓傳話﹐聲音清楚之極。 至愚和尚聆聽之下﹐赫赫笑著﹐臉上神色甚是尷尬。 葉居士笑道﹕“這里沒有和尚你的事了﹐忍大師那邊還有事與你商量﹐請速去達摩 院一晤﹐這就快去吧。” 至愚和尚合十道﹕“貧僧遵命──卻是……公施主……又將如何入內﹖” “這個﹐和尚你就不用費心﹐我自會引他進來就是。” 至愚和尚應了一聲﹐想到方丈既有事相召﹐哪里敢怠慢﹐向著公子錦合十為禮﹐隨 即轉身自去。 公子錦這才向石樓深深一揖道﹕“弟子不明陣法奧妙﹐請老前輩指引一二才可入 內。” 樓內葉老居士冷笑一聲﹐訥訥道﹕“紫薇先生對你期許至高﹐更說你曾習過冷琴閣 的春秋正氣功法﹐這陣勢雖加了些禪門奧妙﹐集懦釋道一體﹐你再細心看看﹐是否有蹤 跡可循﹖” 公子錦抱拳道﹕“謝謝前輩指點﹐且容弟子看來──”言罷﹐隨即按冷琴閣春秋正 氣功法﹐向陣內仔細觀望。樓內傳聲道﹕“一株一兔﹐一暗一明﹐伏弓抽箭﹐三步一仰﹐ 癡兒、癡兒﹐還不明白麼﹖” 這麼一說﹐頓如醒醐灌頂﹐公子錦“啊﹗”了一聲﹐再向陣內看時﹐便又是一番境 界。 “弟子明白了。” 話出人起﹐縱身一躍﹐即行向園中進入。 在園里他一連轉了幾個圈子再行站定﹐四下打量一眼﹐此刻所見石樓遠近﹐以及園 內之部署較之先前又不盡相同﹐可是﹐慧心一起﹐眼前條理益發清晰﹐也就不難一一識 破。 一腳踏上了“生”門。 “生”者“盈”也﹔“盈”者“屯”也。 卦經有謂﹐“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 宜建侯而不寧。” 暗示有預兆天開地裂﹐烏雲雷雨之險﹐卻是一切生機的開始﹐大吉大利。 無如﹐若是一腳誤踏﹐前面所謂的天開地裂﹐烏雲雷雨便會接踵而來﹐卻又是大兇 大惡了。 好奧妙的“普提大九乘”陣法﹐此陣料必是忍大師與葉老居士聯合部署﹐二人協力﹐ 極盡靈思妙想之能事﹐復有參合釋道兩家之長。 公子錦設非精通八卦易理﹐又習春秋正氣之功﹐更為老居士出言點醒﹐簡直不著邊 際﹐眼下便自不同。 樓內高人似乎有意以此試探公子錦智理功法﹐靜靜觀看﹐並不出言干擾。 公子錦抬頭觀看﹐隱見彤雲四合﹐電光閃爍﹐分明兇像暗伏﹐只一失狀﹐必然亂了 步法﹐雖然有葉居士在側指引﹐終將平安出陣﹐卻是丟人現眼﹐極非所願。 暗暗警惕自己﹐卻聞得一陣風起﹐風聲吹動著樓檐邊上的串串金錢﹐發出了極其清 悠悅耳的叮叮聲音。 這聲音一經響起﹐上穿天際﹐立時引動了天上雲雷﹐明明是晴空萬里﹐霎時間已是 天昏地暗。 公子錦明白這個道理﹐安步不移──一面發動元陽﹐徐徐向外散出真氣──即所稱 “布氣”。 這種以本身真氣外放﹐以探測陣法虛實﹐極是高明﹐也正是“冷琴閣”春秋正氣有 別於其他門派高明之處﹐極是難能。 如此便又有了進一步的感受。 上面起步是“屯”﹐透過他布氣的感受﹐連帶對“坎”“震”卦也有了預知。 “坎”為上﹐代表“水”﹐水者雲也﹐“雲”者“雨”也﹐雲雨不定﹐“險”也﹗ “震”為下﹐代表“雷”﹐象征者“動”﹐動者吉﹐險中有吉。 於是﹐在他外氣部署刺探之下﹐所得結果是﹕上面是雲雨密布蘊含有極多的水﹐下 面是雷﹐雷電交加﹐如此一來﹐便為大雨將臨的前兆。 雨如果真的下來了﹐他便走不脫了﹐卻是換一步再想﹐雨水滋潤萬物﹐雷電劈開天 地﹐又為一切新生之始﹐亦是吉象…… 這許多錯綜復雜的念頭﹐一一呈現於公子錦腦海之內。卻不允許一念之混淆﹐更要 “當機明斷”﹐即所謂“動乎險中﹐大亨貞。” 他於是不再猶豫﹐腳下移動﹐無視於空中烏雲密布﹐電閃雷鳴﹐即行前往。自然﹐ 這番行走﹐也是大有名堂﹐左舞右閃﹐前頓後進﹐一進再進﹐終至化險為夷﹐猛可里天 地復明﹐已登彼岸。 眼前一人﹐呵呵大笑道﹕“冷琴閣高道﹐畢竟不同一般﹐紫微先生也無愧於有知人 之明﹐子錦﹐你辛苦了﹐快請進樓來吧﹐有人已先你而到﹐在等著你呢。” 說話的正是葉老居士──這位前朝勇士﹐隱居山林﹐數十年不復出現﹐此番保護太 子﹐為圖大舉﹐竟然破格重出江湖﹐實在義勇可嘉。 公子錦向他施以弟子之禮﹐此番幸而不曾出丑﹐辱及師門﹐心中甚是高興﹐卻又余 悸猶存。 “好厲害的陣勢﹐想來必是前輩與忍大師能力合作的結果吧﹐佩服之至。” 葉居士呵呵笑道﹕“你小子得了竅門就別賣乖了﹐看看誰在等你﹖進來吧。” 兩個小沙彌打起了湘簾﹐大廳里原來已有許多人﹐卻又安靜無聲。 一個長身妙齡少女﹐正由廳內步出﹐見面笑盈盈地喊了聲﹕“公兄﹐久違了﹐想不 到吧﹐我們竟會在這里見面。” 公子錦為之一愣﹐定眼再看﹐大為欣喜── “小鶴姑娘﹐是你啊……” 來人竟是徐小鶴。 那日客棧相會﹐徐小鶴氣得不輕﹐還哭了一鼻子﹐由於事涉機密﹐公子錦不敢吐露 只字﹐眼睜睜地看著她走了﹐為此﹐他嘔心極了﹐滿以為此後不復再見﹐想不到竟然會 在這里見著了她。 看來她已詳情盡知﹐自然也知道那天錯怪了自己﹐才會有此刻的好臉色。 看看左右無人﹐她上前一步﹐略似羞澀地小聲道﹕“葉爺爺把你的事都說給我聽了﹐ 那天是我不知道﹐錯怪你了……對不起你了……” 公子錦一笑說﹕“哪兒話﹐姑娘這是從何而來﹖” 里面有人接笑道﹕“她不來不行﹐非她不可呀。” 說話的人也走了出來。 麻四先生。 公子錦忙見了禮﹐再看看﹐燕子姑娘也來了﹐此刻靜靜落座﹐似笑不笑﹐欲言又止﹐ 正用著奇怪的眼神向他默默看著。 “姑娘也來了﹖” 公子錦向她抱拳施禮。 “來了一會兒了。”燕子姑娘說﹕“我可沒你這麼大的本事﹐要不是麻四叔領著我﹐ 我可進不來。” 小鶴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含笑說﹕“燕姐姐本事可大了﹐我們正談話來著。” 燕子姑娘抿嘴一笑﹐眼睛瞟向公子錦道﹕“我看你對我們得改改稱呼了﹐兩個人都 是姑娘﹐姑娘姑娘﹐讓人還真弄不清你到底是在叫誰﹖是不是呢……” “這……倒也是。” 公子錦笑了一笑﹐領略到了對方的伶牙俐齒﹐隨即把目光轉向葉老居土。 葉居士說﹕“今天這個聚會非比尋常﹐大家千萬不可掉以輕心﹐昨天夜里木三吃了 大虧﹐絕不會就此甘心﹐我預測雲飄飄那個魔頭這次定會親自出手﹐此人非比尋常﹐你 們也都清楚……” 說到這里停了一停﹐冷冷哼了一聲﹐繼續說道﹕“我們當今職責﹐不僅僅是要保護 三太子的安危﹐就連這一座臨江寺也不能容許敵人破壞──” 話聲方頓﹐即由隔壁房內傳過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一人接口道﹕“居士這等 慈悲﹐實在令人可敬。老衲代表敝寺數百僧眾向各位致謝了……” 緊跟著湘簾起﹐走進來身著杏黃袈裟﹐慈眉善目的本寺方丈忍大師﹐身後跟著本寺 的四堂長老﹐進門之後﹐各自合十﹐向著眾人揖了一揖﹐公子錦等連忙起身還禮。 葉老居士單掌直豎﹐應了聲﹕“無量佛──方丈這是從哪里來﹖” 忍大師笑說﹕“如今風聲四起﹐謠傳極多﹐老衲不敢偷閒﹐出去了一趟﹐才自轉來﹐ 此事料是瞞你不過。” 葉居士呵呵笑道﹕“方丈說的不錯﹐木老三敗退之際﹐我見你搖身不見﹐就知道你 尾隨他而去﹐此行一定收獲不小﹐且說來讓我們也心里有數。” 忍大師微笑了一下﹐點頭道﹕“居士說的不錯﹐當時我確實跟他一路下山﹐這廝果 然武技高超﹐非但如此﹐即使五行陣勢也難他不住﹐我們在山上所布的陣勢﹐一瞬間即 為他一一識破﹐一路行走﹐簡直如無人之境……” 說到這里﹐老和尚頓了一頓﹐宣了一聲佛號﹐道﹕“我當時原有意出手﹐再給他以 重創﹐無意間發覺到他口吐鮮血﹐原來被居士你傷得不輕﹐隨即不再出手﹐後來一想﹐ 干脆悶不吭聲地追隨他一路﹐倒要看看他要去哪里﹖又在哪里落腳﹖” 麻四先生忽然插嘴笑道﹕“這個又何勞大師費心﹐他們此行的底兒﹐早就被我摸清 楚了。” 忍大師轉向麻四先生合十道﹕“阿彌陀佛──這就太好了﹐老衲正自心里遺憾…… 麻施主以你高見﹐鐵馬門的人如今盤踞哪里﹖” 麻四先生說﹕“老和尚你這是在考我吧﹐誰不知道你的神行無影法﹐天下無雙﹐神 眼木三就算再機靈﹐一旦為你綴上﹐也逃不開。” 忍大師呵呵笑了兩聲﹐沉下臉來﹐卻又喟嘆一聲道﹕“施主這麼一說﹐可就越增老 僧慚愧了﹐實不相瞞﹐老衲原來也有此自負﹐哪里知道……” 說到這里﹐忽然頓住﹐搖搖頭慨嘆一聲﹐不再多說。 各人看到這里﹐俱不禁心里起疑。他們也都知道﹐這位佛門高僧﹐無論修性武功﹐ 皆屬當今一流境界﹐平素居山極少干預外面俗事﹐這一次情非得已﹐卷入眼前漩渦﹐實 指望因為他的介入﹐可以左右眼前之困境﹐為反清復明大業﹐開創出一條光明道路﹐對 他寄望極深﹐乃至有眼前之三太子駕臨他這寶剎之會﹐是以他的言行舉止﹐也就格外引 起各人注意。 正因為如此﹐他的那一聲嘆息﹐也就格外顯得陰沉﹐引人邏思。 葉老居士忽然呵呵有聲地笑了。 “老和尚不必多憂﹐看來你已和雲飄飄那個魔頭有所遭遇了﹖” 各人心里俱是一驚。 忍大師抬眼向著對面的老居土看了一眼﹐略略地點了一下頭﹐苦笑道﹕“居士所料 不差﹐老衲見著他了……” 麻四哼了一聲﹕“怎麼﹐大師父你……” “不錯﹐我們動了手了……”忍大師喟嘆一聲﹐訥訥道﹕“這個人遠比我想的更要 厲害得多……” 他用著異樣的眼神﹐向各人看了一眼﹐轉過目光來﹐盯向正面的葉老居士﹐訥訥道﹕ “我們的動態﹐一舉一動﹐此人已似未卜先知﹐了若指掌……” 葉老居土挑動了一下濃黑的眉毛﹐點點頭道﹕“我久聞他身負異秉﹐道術通玄﹐已 具有六通境界﹐方丈既然這麼說﹐看來果真不假了……不過﹐老和尚﹐你的‘十剎恨海’ 功力十足﹐大可與他一決雌雄﹐且莫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忍大師嘴里輕輕宣了一聲佛號﹐一笑道﹕“居士所料不差﹐設非是這‘十剎恨海’ 一功﹐保全了老衲這條殘生﹐得以全身而退﹐否則不堪設想……此事容後再向居士秉報﹐ 與麻施主共商對策不遲﹐眼下且先參見貴人﹐看看風雲氣候﹐再定機緣為是。” 葉老居士點頭稱是﹐即見廊道一端﹐彩簾卷起﹐走出一個錦衣少年﹐遠遠向著各人 一揖道﹕“殿下已經起來﹐問起老先生可在﹖” 葉老居士一笑站起﹕“正要參見。”便隨著那少年走了。 各人遂不再出聲。 對於這位前明宗室的遺孤﹐公子錦少不得心里存有一分好奇﹐緬思既往﹐當年京師 城破﹐皇帝自縊煤山﹐駕崩之前﹐曾瘋狂殺家﹐手刃親人﹐即使親生女兒亦不例外﹐此 段慘烈經過﹐已是盡人皆知﹐這位太子便是在皇帝自縊之前﹐親囑托孤於身邊侍衛葉照﹐ 囑令其務必保全﹐那位葉侍衛總算不辱皇命﹐於搶救三太子不死之余﹐救出斷臂公主﹐ (事詳本文開始之篇)﹐乃至有今日的一切。 這位太子逃出時年方十三﹐尚屬稚齡﹐光陰荏苒﹐而今已是大清康熙年代﹐二十年 歲月悠悠﹐想來他應是三旬以上之人﹐那國破家亡二十年流浪之苦﹐慘絕人寰之不幸身 家遭遇﹐不知在他身心﹐可曾留下了什麼烙印﹖這年月﹐他又是以何等一種心情度過﹖ 真正不忍卒思了…… 在座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著一種感受﹐一時都為之沉默了下來﹐現場所能聽見 的﹐也只是山腳下偶爾傳過來的浪花澎湃聲。 三太子此時此刻的出現﹐不自覺地促使了每個人的一腔滾滾熱血﹐直彷佛那一幕慘 烈不忍卒睹的殺家場面﹐活生生地呈現眼前。 珠簾再啟﹐前回見的那個錦衣少年又自步前﹐向著公子錦抱拳道﹕“公少俠麼﹖殿 下有請。” 公子錦隨即站起﹐跟隨向後步入。 那是一間三面采光的潔淨軒室﹐經過一番刻意的布置﹐目下權作太子的起居客房。 三太子朱慈炯──一個三旬左右的白衣青年﹐正由書案邊緩緩站起。 他身邊的葉老居士為他引見道﹕“這位就是公少俠﹐公子錦。” 公子錦上前一步﹐方待大禮參見﹐卻為太子延臂止住﹐道﹕“不要這樣﹐我這里早 就沒有這一套了。來﹗坐下﹐坐下﹐咱們好好談談。” 公子錦退後一步﹐深深打了一揖﹐心目中的臣君禮數還是不能廢的。 雙方眸子交接﹐彼此卻似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情。 想象中的這位太子﹐應是個弱不禁風的少年﹐或是個刻畫著深深憂慮的悲楚人物─ ─卻不是的。 面前的他﹐健康、茁壯、目光炯炯﹐看起來頎長健康﹐簡直沒有一些兒想象中所謂 “皇族”人物那樣的驕貴﹐養尊處優。 一個念頭﹐驀地由他腦子里升起── 莫非這個皇太子身上也有武功﹖ 一念之興﹐頓使他神情一振──其實這個想法完全合乎道理﹐有跡可循﹐只要想到 那個救他活命﹐兼以撫養他長大成人的葉照﹐本身的武功成就﹐那麼﹐三太子的可能被 造就武功﹐便完全是順理成章之事了。 “我原以為你歲數應該很大了﹐想不到還這麼年輕﹐真是難得。”朱慈炯上下打量 著他說﹕“你今年多大了﹖” “有二十六了﹐不年輕啦。” 公子錦爽朗地笑了笑﹐抱拳道﹕“太子春秋幾何﹖” 朱慈炯說﹕“我三十一了﹐長你五歲。” 說時忽地伸手抓住了公子錦的右腕﹐一笑說﹕“試試你的力量﹐看看咱們誰行﹖” 話聲方出﹐五指力收之下﹐活似一把鋼鉤﹐直向公子錦肉里嵌進﹐力道之尖銳猛厲﹐ 驀然加諸之下﹐幾乎使得公子錦無能招架。 本能地﹐他抬起右臂﹐將一股真力直發而起。 若是平常﹐他萬無坐受之理﹐勢將右手同出﹐向對方施以攻擊﹐只是此刻卻萬萬不 能﹐對方既已明說在試自己的力量﹐便只能以實力與之抗衡。 所幸他幼隨師門練功﹐練就一門叫“金鱔功”的至陰內功﹐一經鼓氣﹐堅逾精鋼﹐ 卻又滑如蛇鱔﹐施之以敵﹐有金蟬脫殼之妙。 眼下公子錦一經施展﹐朱慈炯頓有感應﹐只覺著手上一滑﹐彷佛以巨力拿魚一般﹐ 頓時為之脫落。 朱慈炯哈哈一笑﹐第二次再拿﹐依然為之脫落﹐不覺一楞道﹕“咦──這是什麼功 夫﹖”一面回頭向身邊的葉照望著。 葉老居士笑道﹕“這就是我過去說過的‘金鱔功’﹐殿下莫非忘了﹖” 朱慈炯“啊﹗”了一聲﹐笑向公子錦道﹕“想不到此功如此神奇﹐以後倒要向你好 好請教一下──” 隨即坐好道﹕“不瞞你說﹐這些年我跟葉老師父學習了些防身功夫﹐自己覺著挺不 錯了﹐但老師父總不放心讓我到外面去歷練一下﹐也真沒辦法﹐到現在各方形勢越來越 緊﹐我的處境更是險惡﹐就是想到外面去散一下心﹐也是不能……” 公子錦點頭道﹕“殿下身系未來復國大業﹐不可不慎﹐至於目下形勢﹐倒也未見得 於我們不利﹐以我所見﹐卻是大有可為呢。” 朱慈炯揚眉一笑說﹕“啊──那好﹐回頭我們再好好聊聊﹐現在讓我先看看你帶給 我的密札書信吧﹗” 公子錦應了一聲﹐隨即把一直秘密藏身的那封書信﹐雙手呈上。 這封密札前曾介紹﹐乃是當今延平郡王二世鄭經專函致書三太子﹐極其隱秘。 朱慈炯接過來﹐慨嘆一聲道﹕“自那年在福建與劉將軍匆匆一晤﹐他持有延平郡王 密札﹐要我去台灣﹐不久即聽說延平郡王死了﹐如今二世本是舊識﹐我們也認得的﹐難 得他還記得我這個浪跡天涯的孤魂野鶴……他如今還好吧﹗” 公子錦答了聲﹕“王爺很好﹐劉國軒將軍與陳永華丞相輔導甚是得力﹐如今台灣氣 象一新﹐大有可為﹐王爺除了這封書信之外﹐更要我面稟殿下﹐望能深思﹐如果能移節 台灣﹐同心合力……” 朱慈炯不等他說完﹐隨即搖頭嘆息道﹕“謝謝他的好意吧﹐這件事我早已想過很多 次了﹐行不通的。” 一面說隨即拆看來信﹐轉向身後的葉照道﹕“老師父你也看看﹐先給我收著。回頭 交給林先生﹐再商量商量──” 葉老居士雙手接過﹐細讀一遍﹐點頭道﹕“難得鄭延平郡王想得如此周到﹐回頭杜 先生來﹐倒要好好盤算盤算。”目光一轉﹐看向公子錦道﹕“紫薇先生可有書信麼﹖” “正要稟報。” 公子錦將另一封牛皮紙封就的書信取出雙手奉上﹐ 朱慈炯接過來拆開看了一遍﹐轉遞與葉照道﹕“老師父您看看﹐可是杜先生所切盼 的東西來了﹖” 葉老居士接過來細看了看﹐乃是一張繪制極精細的地圖﹐點頭道﹕“這就對了﹐百 里先生一向辦事謹慎﹐此圖當與麻四先生前呈之書信一並觀看﹐才能一目了然﹐少俠辛 苦了。” 說時面有喜色﹐轉向公子錦道﹕“殿下與紫薇先生對足下極是器重﹐當非無故﹐按 照紫微先生計划﹐如果一切順利﹐寶船應當在七日之內到達預定地點﹐老夫奉殿下口諭﹐ 至時當與少俠共同往迎﹐此事關系重大﹐足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切記﹐切記﹗” 公子錦道﹕“有老先生親自領導﹐弟子當可放心﹐請隨時指令﹐弟子遵辦就是。” “你這就錯了。”葉老居士道﹕“敵人的來路你應該很清楚了﹐鐵馬門大非等閒﹐ 更何況這一次其掌門人雲飄飄已然親自出動﹐老夫只怕還敵他不過……此人大是難纏﹐ 總要各方聯手﹐共策同力才好。” 三太子朱慈炯愣了一下道﹕“什麼雲飄飄﹖這個人又是誰﹖” 原來大家都惟恐他受驚﹐並不曾把當今情況詳細的都告訴給他﹐是以在乍然知雲飄 飄其名時﹐三太子難免感覺驚訝。 “殿下勿驚。”葉老居士不得不據實以告﹕“雲飄飄是鐵馬神木令這一門派的掌門 人﹐此人武功詭異﹐深不可測﹐是一個厲害的人物。” 三太子“噢”了一聲﹐點點頭道﹕“我好像以前聽過這個人……他是個女的嗎﹖” “這──”葉老居士搖搖頭說﹕“不是的──” 這原是武林中的一件隱秘﹐多年來極是傳說不一﹐傳說中的雲飄飄﹐是一個標致的 婦人﹐更有謂是一個美麗的少女……然而﹐卻都有失真實。此事公子錦也才由燕子姑娘 母女處得以証實﹐不想三太子朱慈炯居然也有所聞﹐而出諸葉老居士嘴里的証實﹐當然 足以相信﹐卻聽聽他又說些什麼。 “他其實是一個男的。”葉老居士冷冷說道““我與此人曾有過兩面之緣﹐兩次都 幾乎被他瞞過﹐足見此人詭詐善變﹐後來才知道他幼從天竺異僧﹐學過絕妙之易容幻術﹐ 出入來去﹐每喜以各樣不同身份、形象示人﹐令人莫辨其虛實真偽﹐實在不可思議﹐據 說即使在其身邊左右之人﹐亦時而被他瞞過﹐有的至今仍不知他本來面目、身份﹐真正 詭異莫測──” 三太子睜大眼睛道﹕“有這樣的事﹖那麼老先生你又怎麼確實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呢。” 葉老居士點頭道﹕“殿下問得好﹐那是因為此人擅長一門絕功──‘分身化影’之 術﹐舉世無雙﹐在與我搏斗之時被迫施展出來﹐才為我看破了行藏……” 說到這里﹐他微微一笑﹐接著說道﹕“此人與杜姑娘頗有淵源﹐殿下若想知道得更 詳細﹐不妨問她即知細情﹗” 朱慈炯喜道﹕“杜姑娘也來了﹖” “她來了﹐就在外面候旨待命。”葉老居士道﹕“可要傳她進來﹖” 朱慈炯道﹕“快傳她進來。” 一直佇立在側的那錦衣少年聆聽之下﹐早已外出代宣旨意﹐緊接著珠簾卷起﹐燕子 姑娘已邁步進來。 雙方乍見之下﹐朱慈炯不勝驚喜的趨前握住她的手道﹕“小燕兒﹐真的是你……何 時來的﹖” 燕子姑娘看了公子錦一眼﹐略似羞窘地把那只被他握著的手輕輕抽出﹐一面待行大 禮﹐卻為朱慈炯拉往道﹕“你又忘了﹖我們不是說好了﹐不來這一套嗎﹐來來來﹐快坐 下說話。” 原來他們竟是早已相識﹐且是如此熟悉、相好﹐倒是公子錦始料非及。 燕子姑娘一面坐下來道﹕“殿下看來身體很好﹐可見得您的功夫還沒有扔下。” 朱慈炯道﹕“我不成﹐比起你來還差得多﹐聽杜先生說你同你義母現在住在一起﹐ 聽老先生說你義母一身本事﹐出神入化﹐比他還高呢﹐還說到這一次多虧了她﹐幫了咱 們的大忙。” 燕子姑娘笑道﹕“您過獎了﹐我義母對老居士的身手更是贊不絕口﹐他們是惺惺相 惜呢。” 葉老居土在一旁聽到這里﹐由不住笑道﹕“那是你過獎了﹐老夫的這點能耐如何能 與丁仙子相提並論﹖這一次多虧了她在暗中幫了大忙﹐要不然我們有兩次都幾乎吃了大 虧﹐見了她千萬別忘了代我問候一聲﹐就說我欠她的情誼可大了。” 朱慈炯道﹕“她老人家現在哪里﹖我真想見見她。” “還不到時候。”燕子姑娘說﹕“我義母的性情可怪了﹐您要想見她的時候﹐一定 是見不著﹐哪一天忘記她了﹐她老人家就許忽然出現眼前了﹐就像這一次公大哥就莫名 其妙地見著了她。” 朱慈炯看向公子錦道﹕“怎麼回事﹖” 公子錦在他們彼此對答之際﹐大致有所了解──原來燕子姑娘的生父杜先生﹐與三 太子關系極深﹐很可能亦是前朝遺臣﹐如今常待三太子左右﹐為太子擘划極重要的軍國 大事﹐因而燕子姑娘也就順理成章地見重於三太子﹐從事隱秘的地下工作了。 那麼﹐顯而易見﹐她的寄身歌台舞榭﹐不過只是在於工作的掩飾﹐而難得她潔身自 愛﹐公私兼顧﹐小小年紀﹐擔此重任﹐出污泥而不染﹐實屬難能可貴﹐真正令人敬佩。 三太子見問﹐他於是據實回答﹐略略把那日夜訪燕子姑娘﹐中途遇狙﹐幸而為丁仙 子所救的一段經過說了個大概。 葉老居士聆聽之下﹐頗是驚異地道﹕“果然是難能可貴﹐據我所知﹐這個人最是不 易說話﹐她不願意的事﹐你就是求她三天三夜也是白搭﹐反過來﹐她要是插手管一件事﹐ 你想要攔著也是不行……” 燕子姑娘在一旁笑道﹕“您老前輩還不是一樣﹐反正我聽說了﹐你們這七位老人家﹐ 各人都有自己的怪脾氣﹐誰也不好惹就是了……” 三太子一愣笑道﹕“七個人﹖” 燕子姑娘道﹕“哎呀﹗我失口了﹐話說多了……”一面向葉老居士笑道﹕“我可不 是故意的﹐其實﹐外面一直就這麼傳說來著﹐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啦。” 葉老居上哈哈一笑說﹕“哪來的什麼傳說﹐只是你這丫頭鬼精靈﹐到處學舌罷了。” 公子錦道﹕“有關海內七隱的傳說﹐弟子早也聽說過﹐倒也並非謠傳……” “您看吧。”燕子姑娘笑道﹕“總有人說公道話了﹐可不是我在瞎說八道吧﹗哼─ ─” 三太子道﹕“什麼海內七隱﹖又是哪七位隱土呢……” “喏──這里就是一個……”燕子姑娘指了一下葉老居士﹐挑著細長的眉毛說﹕ “我義母丁仙子是一個﹐紫薇先生是一個……還有……華山一金──” 葉老居士搖搖頭說﹕“不要再瞎說了……” 他隨即轉向三太子道﹕“這些無關緊要的閒話﹐殿下理它做甚﹖重要的是今日之會﹐ 大家要商量出一個共同對策﹐第一要務就是先應把那筆錢拿在手里﹐有關此事﹐屬下已 先向忍方丈有所透露﹐還請殿下親自主持其事才是。” 說時站起來向外步出。 外面各人俱起立以迎。 忍大師雙手合十道﹕“少施主起來了﹖” “方丈你好──”三太子合十為禮﹐轉向麻四先生道﹕“麻先生也在這里﹖” 麻四先生深深一揖道﹕“殿下萬安﹗”轉向徐小鶴為之引介道﹕“這是江南神醫陸 安的高徒﹐徐小鶴姑娘﹐這一次特為殿下瞧病來的。” 此言一出﹐公子錦與燕子姑娘俱為一驚﹐相互對看一眼﹐這才知道敢情是太子有病 了﹐公子錦也才為之恍然大悟﹐為什麼徐小鶴不辭風塵﹐老遠地自南京來到這里﹖真正 的原因原來如此﹐並非如她所說是尋常的應病門診而來。 想著﹐不禁側目小鶴﹐相視一笑。 徐小鶴站起來﹐恭敬地向太子施以萬福﹐道﹕“殿下萬安﹗” 三太子驚喜地看著她道﹕“你就是徐小鶴麼﹖我聽說過你已經很久了﹐聽說你的醫 術可高啦﹐今天總算見著你了……” 徐小鶴一笑說﹕“殿下誇獎──不知道您哪兒不舒服﹖回頭再好好給瞧瞧。” 三太子道﹕“我這個病呀﹐瞧不瞧也都一樣﹐說來也怪﹐平常壓根兒一點事也沒有﹐ 一到八月十五前後﹐也就是‘秋分’的那一天﹐心口就犯疼﹐可又怪了﹐只疼十五天就 不疼了﹐到了‘大雪’那一天又疼一次﹐也是十五天就又不疼了﹐每年都一樣﹐已經有 好幾年了。” 徐小鶴聆聽之下﹐愣了一愣﹐訥訥問說﹕“這種情況有多久了﹖” 朱慈炯想了一會兒﹐說﹕“總有五年了。” 一旁的葉老居士驚道﹕“我只當是些尋常風寒小病﹐這情況殿下卻從來也沒有對我 提起來……”隨即轉向徐小鶴道﹕“姑娘可知道這種病麼﹖” 徐小鶴微微點了一下頭說﹕“知道一點……不要緊……”隨即看向朱慈炯道﹕“這 麼看來殿下應是在雲南苗區住過很長一段時間了﹖”“不錯﹗”葉居士在一旁代答道﹕ “怎麼﹐住在那里又有什麼關系﹖” “對於別人或是老前輩您﹐也許一點關系都沒有﹐但是殿下就大不一樣──” 一旁的忍老方丈聽到這里忽然長長地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姑娘真不愧是 陸神醫的高徒﹐看來果然已盡得陸氏真傳﹐老衲對於醫道雖是外行﹐但先師無為上人﹐ 卻擅歧黃﹐說是人稟元氣而生﹐氣又與五行四時有關﹐是以每個人的體質與稟賦並不盡 同﹐只是要想分辨這些不同﹐除了細察各人的四柱八字之外﹐就在於醫者的判斷功力 了。” 葉老居士哈哈笑道﹕“老和尚說得頭頭是道﹐當著鶴姑娘可不要班門弄斧喲。” 麻四先生笑道﹕“也不要說﹐我看老和尚自己也是不差﹐倒要請問一下﹐老師父你 倒說說這判斷之功又在哪里﹖” 忍大師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可真是班門弄斧了──姑娘勿怪﹐看看老衲 說的是也不是﹖” 徐小鶴笑說﹕“洗耳恭聽。” 忍大師說﹕“古者神醫扁鵲有所謂‘目視桓一方人’之說﹐訣竅便在於此了﹐是以 一個真正的良醫﹐不僅僅要醫術見解高超﹐而且要有極純的內氣之功﹐扁鵲的‘目視桓 一方人’﹐事實上已顯明了他高超的氣功﹐似乎已有‘透視’之能﹐若是進而再能施以 ‘布氣’之能﹐那便是醫者的至高境界了。” 徐小鶴點頭道﹕“老師父說得對極了……只是弟子能力有限﹐距離這境界還差得遠 呢﹗” “姑娘忒謙了﹗”葉老居士道﹕“昔者令師早與我談起﹐說到姑娘的醫術﹐實際上 已達登堂入室之境﹐所欠者惟功力耳﹐今日一見﹐功力亦大有長進﹐可喜、可賀。” “對了。”老和尚道﹕“這正是老衲要說的﹐即姑娘似乎已有扁鵲‘透視’之能﹐ 真正難能可貴。” 各人聆聽之下﹐俱以不勝驚喜的眼光向徐小鶴望去﹐後者略似羞澀地笑了笑﹐說﹕ “我哪里有這個本事﹐不過剛剛進入這個過程而已……” 燕子姑娘道﹕“這就不容易了﹐陸老前輩既然特別推薦你來看望殿下﹐當然是心里 有數﹐我看就別多耽擱﹐快給殿下瞧瞧吧。” 各人紛紛點頭稱是。 三太子朱慈炯點頭道﹕“對了﹐有勞姑娘﹐這就給我瞧瞧吧。” 徐小鶴說﹕“請殿下站起來一下。” 朱慈炯欠身立起道﹕“如何﹖” 驀地──他感覺到全身被一股清涼之氣當頭罩定﹐隨即轉為溫暖和煦﹐仿佛置身秋 日陽光﹐遍體舒泰﹐無與倫比。 朱慈炯曾經跟隨葉照﹐學習武術多年﹐也曾習過內功靜坐﹐雖限於稟賦以及本身特 殊身份﹐未能更深一步﹐隨葉老居士進入理想境地﹐卻也不比尋常。眼前小鶴這般施展﹐ 立刻讓他認知到﹐徐小鶴正是運用上乘氣功﹐在向自己施以“透視”觀察﹐間接也是用 其本身真力﹐向自己施以灌輸﹐真正難能可貴。 “好了﹐殿下可以坐下了。”徐小鶴似已察知究竟。 朱慈炯一笑落座道﹕“舒服之至﹐姑娘好本事──” 徐小鶴道﹕“殿下身子康健﹐元氣充沛﹐看來是練武的關系﹐只是早年不察﹐為苗 疆蠻荒毒瘴所侵﹐那時當一日之‘子午流注’﹐我想那一日必是滿月之日﹐而殿下或在 飲酒之後﹐或許正練習采氣之術﹐誤將瘴毒混合月華﹐一並吸入﹐在經過‘膻中’一穴 時﹐流人心脈﹐自此之後便成頑強的固疾﹐久而久之便不易根治了。” 朱慈炯“哼”了一聲﹐低頭尋思一會﹐忽然一笑道﹕“姑娘還真不愧是陸神醫的高 徒﹐所說的大體不差﹐那幾年隨老先生在雲南苗地居住的時候﹐我確實練過‘采氣’之 術﹐時辰多在子午二時……這麼看來﹐我果然是身中毒瘴﹐病勢不輕了﹐只是姑娘你難 道只憑肉眼一看﹐便能斷定麼﹖這可未免過於奇怪﹐令人難以置信了﹗” 徐小鶴微笑道﹕“這不算什麼﹐比起家師陸老師父來﹐我還差得遠呢﹗” “又是怎麼回事呢﹗”燕子姑娘在一旁睜大眼睛道﹕“真的﹐姐姐你連殿下的腕脈 都沒有挨著﹐只憑一雙眼睛﹐就能看出這麼許多﹖” “姐姐應該知道﹐人的五臟和自然界的五行有著一定的關系。” “這個我知道……” “那麼五行金木水火土﹐又和五色紅黃青白黑各有所屬﹐姐姐你當然知道啦﹖” “我……知道﹗”燕子姑娘點頭應著﹐心里卻不禁覺著奇怪﹐這又和三太子的病有 著什麼關聯﹖ 徐小鶴略似神秘地微微一笑﹐接道﹕“你覺著奇怪麼──其實說明白了﹐一點也不 奇怪﹐比方說﹐人的肺在五行屬金﹐金的顏色是白﹐肝在五行上是屬木﹐木的顏色是青﹐ 心是屬火﹐火是紅的……如此而推﹐五臟的每一部分﹐都有一個特別的顏色……” 說到這里微微一頓﹐她轉首向朱慈炯道﹕“我剛才向太子布氣發功﹐用心是在引發 殿下五臟的真氣﹐就是我們練武的人常說的‘五行真氣’﹐然後再用意識透過眼睛作透 視觀查﹐便可看見各種不同的顏色在人體作一定順序的運行。如果運行不對﹐或是顏色 有異﹐就立刻知道是某一部門有了問題﹐而剛才我所看見殿下心竅各脈本來應是紅色的 管道﹐卻有一半已變成了黑色﹐而黑色在五行上應是屬水﹐在五臟的位置應該是腎﹐不 是心臟﹐便立刻知道您的心經某些穴脈確實有問題了﹐至於為什麼判斷您是受了毒瘴的 感染﹐那就又是另外一番見地了。” 麻四先生拍了兩下手道﹕“佩服﹐佩服﹐上月我在南京與陸先生見面時﹐陸先生特 別說﹐他的這個女弟子未來成就﹐可能會在他之上﹐我當時聽了﹐心里還在奇怪﹐認為 老先生這是過分抬舉他這位女弟子﹐嘿嘿……今天一見﹐才知道先生並不曾過甚其詞﹐ 看起來他這個徒弟甚至是青出於藍了。” 葉老居士哈哈一笑說﹕“陸老頭走到哪里﹐都忘不了他這個徒弟﹐看樣子他似乎已 把壓箱子底兒的玩藝兒﹐都傳授給你了。” 說時﹐眼睛看向徐小鶴﹐神秘地微微一笑。 ──他與神醫陸安交情最厚﹐二人昔日常有來往﹐尤其是彼此皆愛好棋奕手談﹐時 有雅聚﹐惟數月前棲霞古寺聚會﹐因刺殺當朝親王﹐意見相左﹐當日陸安承邀為福郡王 治病﹐後者實已不久人世﹐陸安以醫者立場﹐不忍對該親王下手殺害﹐乃與疾惡如仇的 葉照﹐形成對立(事詳前文)﹐二人鬧得很不愉快﹐至今未曾來往──或許這便是為什 麼徐小鶴代師而來的原因吧……” 只是這段經歷﹐除去當事者二人﹐以及徐小鶴之外﹐局外人並無所知。 徐小鶴原來還擔心二老就此反目﹐今日一見﹐及觀諸葉老態度對話等﹐似乎對師父 陸安已不再記恨﹐二老多年至交﹐義結金蘭﹐自不會為此真個反目﹐況乎福郡王原已喪 命﹐見節見義﹐只表明二人性格作為不盡相同而已。 “葉伯伯您也跟著取笑我。”徐小鶴笑向葉老居士道﹕“對於家師的醫術德性為人﹐ 您應該再清楚不過﹐比起他老人家來﹐我簡直差得太遠了。” 葉照哼了一聲﹐微微點頭道﹕“這個自然﹐要不然棲霞寺那件事﹐我還能與他善罷 甘休﹖實在說﹐今日為太子治病﹐他應該親自來的﹐既然打發了你來﹐料是已有萬全把 握﹐姑娘你看殿下這個病怎樣……” “葉伯伯放寬心……殿下貴恙﹐我有萬全把握﹐請給我三天時間﹐我一定能使殿下 貴體復元﹐康健如初。” “好﹗”葉照應道﹕“就是三天﹐我看時間緊迫﹐請姑娘今天就開始吧﹗” 徐小鶴站起來說﹕“好吧﹐只是這三天……” “我知道。”葉照說﹕“這三天﹐殿下的人就交給你了﹐一切都遵從你的吩咐﹐沒 有姑娘的同意﹐不允許任何人打攪﹐這樣可好﹖” 徐小鶴笑道﹕“這樣就太好了……” 忍大師在一旁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這件事老衲早已得葉居士指示﹐特為姑 娘與朱施主備下了治療靜居﹐三天之內﹐朱施主萬請安心調養﹐敝寺會全力配合﹐不讓 任何人前來打擾﹐無量佛──” 徐小鶴道﹕“方丈大師這麼安排﹐真是太好了﹐其實也用不著﹐我所要占用醫治的 時間﹐每日自午時開始到夜間子時這段時間也就夠了﹐其它時間﹐殿下可以自由運用。” 麻四先生點頭道﹕“這麼一說我也就明白了﹐姑娘大概是要對殿下施以‘子午流注’ 的針炙之術了。” 徐小鶴笑道﹕“原來麻叔叔也是大行家……我正是這個意思﹐不過詳細情形﹐還要 細察殿下脈象才能再定……” 燕子姑娘點頭道﹕“那就別耽擱了﹐快同殿下進去吧﹗” 朱慈炯一笑站起道﹕“好吧﹐一切事就請葉師父代為安排﹐偏勞各位了。” 即由忍老方丈陪同二人進入里間。 麻四先生看向葉老居士道﹕“外面情形實在也夠緊張﹐老居士你看我們應該如何應 付﹖” 葉照看了一眼﹐太子已然離開﹐隨即冷冷說道﹕“你們大概也都知道了﹐北京那邊 的人也下來了。” “啊──” 第一感覺奇怪的卻是麻四先生。 他睜大了眼睛說﹕“這麼快﹖我知道他們一定會來﹐卻沒想到會這麼快……老居士 你已經見著他們了﹖都是些什麼人﹖” “人多得很﹗”葉老居士冷笑了一聲道﹕“十三飛鷹的人來了一多半。” 頓了一頓﹐又道﹕“對付這般人我們要心里放明白一點﹐若能巧妙運用﹐讓鐵馬門 的人去對付他們最好﹐他們雙方也是不能善罷甘休的。” 燕子姑娘櫻然笑道﹕“你老人家說得對極了﹐不過可不要忘了﹐那個鼎鼎大﹐人稱 ‘鷹老太爺’叫卜鷹的人與你老人家的仇可大啦﹐這一次豈會善罷甘休﹖” 葉老居士哈哈笑道﹕“不用說﹐這一定又是你那個無事不知的神仙師父告訴你的了﹗ 我倒還無所謂﹐他卻已替我擔起心來了──哼哼……” 說著﹐忽地面色一沉﹐冷笑道﹕“當日是我掌下留情﹐饒了這廝一條活命﹐今天若 是再見﹐可就沒有這麼輕松地放過他了。” 麻四先生道﹕“這個人最是難纏﹐早先我受紫薇先生托付﹐若是見了此人﹐要格外 注意﹐想不到卻已在老哥你的手里吃了敗仗﹐此人生平為惡多端﹐我們天南堡吃他虧可 大了﹐再見著他勢將不與他罷休。” 葉照嘿嘿笑道﹕“豈止是你們天南堡的人﹖就是鐵馬門的人也恨他入骨﹐所以我才 說這一次有好戲可以看啦。” “這又是怎麼回事﹖”麻四先生一怔道﹕“鐵馬門當家的雲飄飄在武夷山傷了十三 飛鷹的頭子唐飛羽﹐這件事我知道﹐老哥你難道指的是這件事﹖” 葉老居士搖搖頭﹐一笑道﹕“這就對了﹐一般人只是奇怪﹐認為雲飄飄此舉純仗是 義而為﹐哪里知道其中根由﹐這其中有個原因……” 燕子姑娘挑了一下細長的眉毛說﹕“我知道──” 隨即笑道﹕“那是因為十三鷹早年跟他過不去﹐斷過他一次大財路……” “什麼財路﹖”麻四先生問。 “好像……”燕子姑娘搖搖頭﹐記不大清楚了。 葉老居士點點頭道﹕“不錯﹐那可是一大筆財路﹐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四先生你 應該記得。” 他眼睛轉看向麻四先生道﹕“你應該知道﹐李自成撤離北京時﹐曾把所有金銀珠寶﹐ 裝滿了七十余車﹐晝夜運往長安﹐其中四十輛﹐在漢中道上﹐為鐵馬門的二當家的‘冷 面無常’桑桐率眾所劫。” “噢──”麻四先生連連點頭﹕“仿佛聽說過﹐有這麼一件事。” “這四十輛大車的金銀珠寶﹐隨即在桑老二的策使指揮下改向襄樊道上運行……嘿 嘿……” 葉照連聲冷笑著﹐接道﹕“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卻為吳三桂這個奴才探知了究竟﹐ 轉而向新主子告密邀功﹐因而十三飛鷹全數出動﹐配合吳三桂的三千勁旅﹐在蒼於嶺一 場血戰﹐鐵馬門因人數太少﹐吃了大虧﹐幾至全軍覆沒﹐桑老二僅以身免﹐且還受了重 傷﹐四十車到手的金銀﹐悉數為清軍所奪﹐落在了十三飛鷹手里﹐卻也染紅了吳三桂那 廝的頂子﹐為此深得清廷愛戴信任﹐與其以後的加爵進王大有關系﹐鐵馬門橫行黑道數 十年﹐從來也沒有吃過這種虧﹐據說為了這件事﹐雲飄飄大發雷霆﹐幾乎要了桑老二的 命﹐從此對桑老二便有了隔閡﹐自然這個仇也就記在了十三飛鷹這群魔爪子頭上。” “這就難怪了﹗”公子錦才自恍然大悟﹐何以前此武夷山會戰﹐雲飄飄突然介入﹐ 重創了十三飛鷹之首﹐人稱飛天鷂子唐飛羽﹐因而解除了天南堡當日一步大難﹐不明所 以的人﹐還以為雲飄飄是為大義所趨﹐哪里知道還有這麼一段既往。 “所以……”葉照老居士閃爍著的的有神的眼睛說﹕“這一次的邂逅﹐其內情之錯 綜復雜﹐簡直難以想象﹐鐵馬門與十三飛鷹固然勢同水火﹐不見面則已﹐一見面必將拼 上個你死我活﹐其間的關鍵再加上我們﹐成了三方紛爭﹐可就更為熱鬧了。” “對極了。”麻四先生說﹕“這三者任何一方﹐與另一方都勢同水火難以共處。” “所以我們要好好利用這種形勢才對。”燕子姑娘笑向二人道﹕“二位老前輩可有 什麼高見麼﹖” 葉照哼了一聲﹐淡淡一笑說﹕“姑娘不要把這件事看得這麼輕松﹐其實我們所想到 的﹐人家一樣也想到了﹐雲飄飄其人不消多說﹐姑娘對他比我更清楚﹐就是十三飛鷹﹐ 也無不狡猾萬分﹐智謀過人﹐對付這樣的大敵﹐焉能掉以輕心﹖” 說話的當兒﹐忍大師已走了進來﹐呵呵笑道﹕“這一次我們這廟里可熱鬧了﹐真是 群雄畢至﹐來來來﹐老衲為你們介紹幾位貴客。” 公子錦等舉目觀看時﹐卻只見老方丈背後長衣□□地走進來幾個和尚。 為首和尚﹐身材高大﹐形象極是魁梧﹐卻也有一大把子年歲﹐生得長眉細眼﹐一望 而知是位有道高僧。 老和尚身後﹐另有五個年輕僧人﹐頭里一個年在中年﹐發須怒生﹐濃眉環眼﹐好不 威武。 葉老居士一笑站起道﹕“想不到老山主親自出馬了﹐這一下棲霞寺可要唱空城計 了。” 為首老僧雙手合計﹐高宣一聲“阿彌陀佛”﹐長眉雙分道﹕“老居士別來無恙﹐各 位施主納福……” 公子錦、燕子姑娘已由葉照話里猜知來人便是棲霞寺的方丈師父猛大師﹐一時甚是 驚喜。 原來這位方丈﹐也同臨江寺的忍大師一樣﹐雖是佛門高僧﹐卻以精於武技名盛武林。 難得他們雙方卻又心存民族大義﹐此次三太子復出﹐登高一呼﹐連帶著他們也不得安寧﹐ 頗有慷慨赴難之義﹐令人欽佩。 雙方禮見之下﹐各人才又知道了﹐那個不修邊幅的中年和尚﹐便是鼎鼎大名的“無 葉和尚”。 有關無葉和尚前此在棲霞寺抗拒清軍大僚郭鎮台之後身陷囹圄的壯烈義行﹐武林中 早已膾炙人口﹐流傳甚廣。 尤其是公子錦此來之前﹐甚至還有過打算﹐想要在無葉和尚出斬之日﹐往劫法場﹐ 臨時急令往晤太子﹐時間倉促﹐未能如願﹐中途聞知無葉和尚已為人救出﹐這才大大松 了口氣﹐想不到卻在這里遇見﹐彼此共襄義舉﹐真正大快人心。 除了這個無葉和尚之外﹐其他四名少年僧人﹐也是久負俠名﹐正是臨江寺佼佼盛名 的第二代弟子﹐人稱“山”、“明”、“水”、“秀”的四大弟子﹐蓋因為四弟子法號 中分別嵌以四字之一而得此名﹐公子錦與燕子姑娘早已素仰﹐此番得見﹐自是不勝欣喜。 當下雙方互道久仰﹐彼此引見、落座。 葉照居士與猛大師相交有年﹐見面更無拘束。 猛大師落座之後﹐長長宣了聲佛號﹕“無──量──佛──”即向葉照苦笑道﹕ “老居士你在敝寺大鬧一場﹐一走了之﹐可苦了老衲一寺老小﹐這就來找你討還公道來 了﹐看你如何向老衲交待﹖” 各人聆聽之下﹐俱笑了起來。 忍方丈撫掌笑道﹕“師兄說的不差﹐不只是你們的棲霞寺﹐現在連我們的臨江寺也 卷了進去﹐看來我們這群和尚想要落個安靜﹐也是萬難也……” 各人隨即又笑了起來。 葉老居士笑道﹕“你們兩個老和尚果真說對了﹐如今天下多事﹐你們既然各有一身 武功﹐哪里容你們置之事外﹐好在佛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等此番事了﹐把刀劍一 丟﹐再去找你們的佛祖﹐料是不晚﹐須知欲立大功德﹐且向亂世行﹐嘿嘿﹐錯過了這個 村﹐真還難以找到這個店呢﹗” 猛大師哈哈一笑﹐聲若洪鐘地道﹕“你這個老頭兒﹐占了便宜﹐還要賣乖﹐回頭事 了﹐我們棲霞寺要是復不了原樣﹐寺里五百僧人無處安身﹐看看可會饒得了你﹖” 葉老居士哼了一聲﹐含著微笑道﹕“你現在才知道﹖可就太晚了﹐老和尚﹐我實在 告訴你吧﹐就是因為你們這批出家人﹐一天到晚關著門吃齋念佛﹐外面什麼事也不管﹐ 我才看不過去﹐這麼一下子﹐不管也不行啦﹐咱們可就有好幫手了……” 各人都笑了起來。 臨江寺的方丈忍大師念了聲佛號﹐訥訥說道﹕“老居士這話三分玩笑﹐倒也有七分 實在﹐說真的﹐我們這些出世的和尚﹐還真是懶得動彈﹐要不是火燒到眉毛……” 猛大師嘿嘿笑道﹕“師兄你這臨江寺﹐如今風雲際會﹐要不未雨綢纓﹐只怕下場較 我們棲霞寺更慘……這也是我們最後的踞點﹐切切不可大意。” “無──量──佛──我佛慈悲……” 忍方丈宣了聲佛號之後﹐冷冷說道﹕“師兄不必多慮﹐我原為人手不足而愁﹐如今 你們來了﹐可就沒有這一項顧忌﹐可以好好計划一些了。” 猛大師轉向葉照道﹕“老居士你看今日之勢﹐敵我之憂劣情形﹐勝算如何﹖” “問得好。”葉照冷冷說道﹕“這話一時還真難說﹐我看三方面如就人手來說﹐旗 鼓相當﹐比較起來﹐我方較得人心﹐略占優勢﹐卻是一樣﹐我明敵暗﹐防不勝防﹐這可 又是吃虧的地方。” 忍方丈點頭道﹕“老衲正是為這一點發愁﹐不過﹐如有得力人士坐鎮﹐可就不同﹐ 譬如說老居士和猛師兄二人之一﹐負責指揮中樞。老衲與麻施主﹐負責外圍。公少俠﹐ 無葉師父﹐二位姑娘分別里外策應﹐再加上棲霞四大弟子與本寺十八弟子負責山下水道 封鎖﹐再加上里外的陣勢配合﹐這麼一來不敢說固若金湯﹐敵人要想輕犯﹐怕是不大容 易。” “那可要看敵人是誰了。”葉老居士道﹕“如果是雲飄飄本人﹐或是桑老二……這 些陣仗都無濟於事﹐其他如十三飛鷹中的老四‘白面神君’翁太來﹐老九‘太陰爪’宮 平等幾個頂尖的人物﹐都極厲害﹐要特別小心。” “他喝了口茶﹐緩緩說道﹕“猛老方丈和無葉師父你們來得正好﹐這幾天與我忍大 師麻老弟共同會商﹐研究出來一套戰略﹐回頭大家看看﹐如有什麼意見趁早修改﹐遲了 怕來不及了。” 當下即與大家廣泛地交換意見﹐彼此重做分配﹐一時群情熱炙﹐氣勢高漲。看看天 已近午﹐廟里備有素食﹐即由忍大師陪同眾人至食堂用飯。 眾人俱是精於內功的傑出人物﹐其中多位甚至有辟谷之能﹐吃不吃東西都無關宏旨﹐ 卻是臨江寺為迎貴賓﹐所准備的素齋甚是可口﹐大家齊聚一堂﹐談說間甚是熱鬧﹐一頓 飯吃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告結束。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現在所面臨的頭一件大事﹐也是各方所矚目﹐意欲染指的事情是──寶藏。 即使對於臨江寺一干俠義道來說﹐這件事也是極神秘的﹐大家顯然知道有此一事﹐ 卻是在沒有接到直接參與的指令之前﹐誰也不知事情的詳細內容。 午後未時﹐公子錦再次承召﹐來到了太子下榻的“冷月軒”。 落座、看茶之後﹐卻不見太子出現。 在座的葉老居士﹐還有一位儀態從容、氣質高雅的文士先生。 經過介紹之後﹐公子錦才知道他就是晨間太子所說的“杜先生”﹐只當他外出未歸﹐ 想不到這麼快就回來了。 公子錦更知道﹐這位杜先生也正是燕子姑娘的父親──他必然是前朝的一位遺老﹐ 為著心目中的一個願望﹐矢志不餒地跟隨在太子身邊﹐希冀有朝一日﹐能夠成就大事。 見面之後﹐杜先生用著一種欣慰的眼神﹐向公子錦注視甚久﹐點點頭道﹕“你長得 和令尊像極了﹐天羽兄雖已離世﹐能有你這個兒子﹐也該含笑九泉了。” 打量對方﹐不過五旬上下﹐聽口氣不用說﹐是一位父執前輩。 公子錦心里甚是好奇﹐只是眼前不是敘舊的時候﹐口里唯唯稱是﹐恭謹受命而已。 “你帶來延平郡王二世的書信﹐殿下已交給我詳細讀過﹐如今清軍謀取台灣日甚﹐ 我有一份東西﹐等到這邊事情安定之後﹐還要托你帶回台灣﹐面交延平王﹐對今後如何 防守海港﹐以及與我們的行動如何配合﹐都有詳細的交待﹐這個工作極重要……所以一 定要你帶回去﹐親自面交延平王本人。” 說到這里頓住﹐杜先生轉過話題來﹐含笑道﹕“天南堡的船就快到了﹐眼前形勢相 當險惡。” 面色一冷﹐他訥訥道﹕“據我所知﹐大內的人最是急迫﹐他們來的人不少﹐沿江兩 岸﹐都埋伏有他們的人﹐略有可疑或行蹤不明的船只泊岸﹐都少不了要接受他們的盤查、 詢問。” “你﹗”杜先生用手指著公子錦﹕“你的任務最重要﹐不單單是要負責上船接寶﹐ 還要事先防患於未然……這一方面﹐會有很多人在暗中策應你﹐你的主要任務就是接 船。” 公子錦苦笑了一下﹐有些想不明白。 “老先生……”他說﹕“這里前輩能人甚多﹐為什麼……” “為什麼單單選上你﹐是不是這句話﹖” 公子錦點點頭﹐不自然地笑了笑﹐實在說﹐他真是有點擔心力不勝任﹐想想看以雲 飄飄、十三飛鷹那麼多厲害的魔頭﹐如果目標一致指向自己﹐如何當受得起﹖自是難免 有些心虛。 “坦白對你說吧﹐這是三方面對你一致的信任﹐除你之外﹐再沒有一個更合適。” “三方面﹖” “不錯﹐”杜先生含笑道﹕“你還不明白﹖你想呀……我們之間﹐又有誰在延平王、 天南堡﹐以及太子這三方面都能親信﹐走得動的﹖” 這麼一說﹐公子錦才為之恍然大悟。可不是嗎……如果論及這一點﹐倒是自己真的 身份特殊﹐那是不爭的事實。尤其是延平王一面﹐舍自己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與他接 近﹐這其間若牽連到上一代的淵源﹐自己的身份更特殊﹐確實無人能取代。 杜先生道﹕“你就不必推辭了﹐決定你當此重任﹐並非偶然﹐貴堡的紫薇先生也有 專書推薦﹐太子對你的身世﹐更是深信不疑﹐再加上延平王爺……你知道﹐目前趨勢是 造成了我們這三方面的緊密團結﹐我們非團結不可﹐合則大家有利﹐分則大家蒙害﹐這 種趨勢﹐尤其是對我們更重要……所以﹐你居間調和的身份更不可少……” 說到這里﹐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交到公子錦手里。 “這個你收著。” “什麼東西﹖” “里面有太子授與你的密令﹐另有兩封密札﹐一封是給天南堡主紫薇先生﹐一封是 給延平郡王﹐後者﹐你可以自行把握﹐時間略遲無妨﹗” 公子錦點點﹐打開牛皮信封﹐檢視太子的密令﹐是一枚鑲有貝殼的金質仙鶴﹐不覺 好奇地拿在手里細細端詳﹐隨即在鶴翼內側﹐發現“慈炯”兩個凸起的陽文篆字﹐便是 傳說中太子的“金鶴令”了。 這物什相傳是太子的一件信物﹐以之集結四方﹐調兵遣將﹐極是重要﹐不期然﹐此 刻卻交在了公子錦手里﹐自是意義深遠。 另外的兩封密札﹐分別為火漆所封﹐顯示其重要﹐公子錦隨即收好身上。 他於是看向杜先生道﹕“老先生還有什麼囑咐﹖” 杜先生笑道﹕“少俠太謙虛了﹐老夫豈敢托大﹖實在說今後仰仗你的地方還多﹐方 才聞知你新近得了口好劍﹐可謂如虎添翼﹐可喜可賀──” 一面說﹐眼睛看向其肩後劍柄道﹕“可是……此劍麼﹖” 公子錦驚奇道﹕“老先生也精於此道﹖” 一面說﹐他隨即解下了背上長劍﹐雙手送上道﹕“請先生賜閱﹗” 杜先生接劍在手﹐哈哈一笑﹕“公少俠你高看我了。” 一旁的葉老居土道﹕“杜先生雖非劍門中人﹐但幼讀兵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舉凡陰陽五行﹐九宮八卦﹐奇門遁甲﹐生克造化﹐無不精通﹐稱得上當今奇士﹐你若能 得杜先生指點一二﹐真正受用不淺。” 公子錦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面前這個文士先生﹐原來竟是非常人物。 其實﹐只要想到他女兒燕子姑娘那等神奇莫測﹐為父的也斷非尋常之輩了。 杜先生哈哈笑道﹕“老先生也取笑我麼﹖老夫若真有這個能耐﹐咱們也不會如今退 舍山寺﹐聽令敵人囂張如此了──不過話雖如此﹐咱們也還大有可為。” 哈哈笑了兩聲﹐他才移目手上長劍﹐開始細細打量起來﹐隨即抽劍出鞘──一蓬藍 光瑩瑩光華迫人眉睫﹐映照得在場三人顏面皆藍。 “嗯──”杜先生反復看劍身﹐連連點頭道﹕“真正是罕世不遇的寶劍也。” 目光轉向葉照道﹕“老先生──你看比你的那口長虹古劍更有過之吧。” 葉照舉手接過﹐抖腕微振﹐一陣清脆龍吟聲里爆散開銀星萬點﹐不覺贊了聲﹕“好 劍﹗” ──他深精劍道﹐功力大有可觀。此刻目光流連此前古神兵﹐一時忘形﹐不覺為之 技癢。 當下即見他張開了嘴﹐向著劍身緩緩哈出了一口氣﹐即有一團蒙蒙白霧將劍身罩定﹐ 妙在這團自他嘴里哈出的白氣久久不為之散開﹐似與劍光相浸融﹐兩相包涵﹐脹縮不已。 看到這里﹐公子錦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 他知道﹐習劍到了一定程度﹐即為“術”﹐是為“劍術”﹐由於長時日的浸淫結果﹐ 人的氣息已與劍氣相通﹐就是所謂的“劍氣”了。 眼前葉老人自嘴里吐出的這團白霧﹐不用說正是此老精練劍術﹐浸淫有年的劍氣。 眼前施展﹐正是以本身精氣與劍質相融和﹐或將有驚人的舉動了。 杜先生雖不是武林中人﹐卻對於此道有精辟認知﹐再者﹐他與葉照交往經年﹐彼此 相知極深﹐看到這里﹐含笑點點頭道﹕“我早知你久習劍術﹐你卻一直深藏不露﹐今天 名劍在手﹐可以表演一下﹐讓我們也開開眼吧。” 話聲未已﹐卻只見葉居士雙手捧劍向上一舉﹐眼前奇光驟閃﹐那一口新得的古劍 “碧海秋波”﹐已化為藍汪汪的一道匹練精光﹐閃電也似地奪窗而出。 公子錦心疼愛劍﹐方自“啊──”了一聲﹐眼前奇光刺目﹐定睛再看﹐那一口奇光 刺眼的長劍﹐卻是好生生平托在葉照掌上﹐何曾又離開過﹖ 只當是眼睛花了。 公子錦“咦”了一聲﹐奇怪地向葉照打量著。 杜先生雙手合撫﹐連聲稱許道﹕“妙──妙──老居士今天總算展示出玄秘劍術﹐ 讓老夫開了眼啦。” 葉老人慨嘆道﹕“先生不要誇獎﹐其實我學劍不精﹐也只是近兩個月才略有長進。” 一面說轉身把手中的劍交還公子錦道﹕“少君好好收藏﹐前古神兵﹐果非尋常﹐老 夫劍術粗淺﹐實在說還無能駕御﹐萬一有個閃失﹐可就罪過大了。” 公子錦睜大了眼睛道﹕“哎呀──老前輩剛才施展的﹐莫不就是傳說中的‘飛劍’ 奇術麼﹖” 葉照慨嘆著略略點頭道﹕“不錯……” “啊──”公子錦驚喜道﹕“想不到老前輩已精通劍術﹐既是如此﹐豈不是可以用 以對敵﹐取人首級於百里之外了﹖” “少君說的不錯。”葉照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道﹕“如果功力到一定境界﹐自是可以﹐ 只是老夫功力卻遠不及此﹐眼前只不過才入門而已。” 杜先生道﹕“老師父太客氣了﹐我看當今天下﹐擅於運施劍術的人怕不多見……” “不然。”葉照搖搖頭﹐面含微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個天底下有能耐 的人多啦﹗就以丁仙子、紫薇先生來說﹐俱皆大有可觀。” “啊──”杜先生怔了一怔﹕“那雲飄飄呢……” “他的造詣就更高了。” 葉照臉色沉重地接道﹕“以上三人﹐據我所知﹐俱已入門劍術﹐比較起來﹐雲飄飄 更莫測高深﹐是以應敵之際﹐誰也不敢輕易施展﹐一個不慎﹐將為自己造成殺身之禍。” 他眼光一轉看向公子錦道﹕“即以剛才我所表現的一手催劍行空而論﹐便甚是危 險。” “為什麼﹖”公子錦一時大為不解。 葉照道﹕“你有所不知﹐實在是我的劍術根底有限﹐雖然能運劍升空﹐來去自如﹐ 卻還不能達到應敵地步﹐若是先前有任何高人在側﹐便有可能將此劍空中收去﹐若是為 此再惹來其它麻煩﹐便更為不堪設想﹐所以對於一個初習劍術的人來說﹐要千萬謹慎小 心﹐一點兒也大意不得。” 杜先生連連點頭道﹕“老師父說得是﹐眼前情形﹐確實要十分仔細﹐大意不得。” 頓了一頓﹐他慨嘆一聲道﹕“也幸而有老師父這等高人在殿下身邊﹐否則﹐真正不 堪設想了……” 葉照點頭道﹕“先生這話對了一半﹐我實在當不上什麼高人的稱呼﹐不過平心而論﹐ 雲飄飄以及十三飛鷹等一干魔頭對我著實也莫測高深﹐既知我在太子殿下身邊﹐也就不 太敢輕舉妄動﹐當然﹐先生的經濟學問﹐神機妙算﹐更是安定的主要原因……” 他們之間的一番對答﹐大致也就使公子錦了解到一個原因﹐即是何以在清廷全力搜 索圍剿下﹐朱慈炯這個渺小單微的勢力卻仍然存在著﹐其中關鍵﹐便在於面前這一文一 武兩根柱石的運籌幃幄﹐合力保全了。 杜先生目光轉向公子錦道﹕“明天一早你就要出發了﹐時間地點﹐我會臨時通知你﹐ 這一路全賴你謹慎機智﹐務必要准時完成任務﹐葉老師父會在暗中保護你﹐小女燕兒﹐ 也會從旁協助﹐此行任務重大﹐望你好自為之﹐你去吧。” 公子錦應了一聲﹐抱拳告辭。 葉照沒離開﹐料必他二人還有許多商量﹐不便打攪﹐即行自去。 這“冷月軒”由於杜先生、葉照、忍大師通力合作部署﹐設有極精的陣法﹐外人在 不明究里的情況之下﹐極難擅越﹐公子錦因為數度接引﹐已然熟悉﹐才不致力其所困。 公子錦由冷月軒步出﹐待將返住處﹐卻見面前一人攔住了去路。 燕子姑娘。 這倒使他微微一驚──那是因為對方緊張的神情使然。 “噓──”燕子姑娘手指按唇﹐小聲道﹕“別吭聲兒──”隨即上前拉他匆匆轉進 一叢松樹之後﹐才松了口氣道﹕“不大對勁﹐好像有人摸進來了。” “有人……現在﹖” 想想大白天的﹐誰這麼大的膽子﹖” “真的有人”﹐燕子姑娘左右打量一眼﹐小聲地道﹕“不會錯的﹐來的人還不只一 個﹐大概是兩個人。” “有什麼地方不對麼﹖”公子錦心里一驚﹕“你怎麼發現的﹖” 燕子姑娘說﹕“這兩個人很可能化裝成廟里的和尚﹐魚目混珠﹐功夫很高﹐我們要 注意了。” 說話的當兒﹐卻見前面來了一群和尚﹐有老有少﹐一行人繞著松樹遠遠向這邊走過 來。 “走﹐咱們過去瞧瞧。” 一面說﹐燕子姑娘已閃身而出﹐迎著對面和尚走過去﹐公子錦也快步跟上。 對面和尚老少都有﹐共有五人﹐三少二老﹐三個年輕的走在前面﹐兩個老的在後面。 乍見公子錦二人走來﹐前面的三個和尚忽然站住﹐像是想要說什麼﹐卻又低下頭﹐繼續 前行。 燕子姑娘與公子錦因為心存懷疑﹐俱以奇異眼光向對方審視﹐發覺到頭里的和尚之 一名叫“智化”﹐原是忍大師身邊的隨行弟子之一﹐不覺心情為之放松﹐也就不再多疑。 看看五個和尚已將擦身而過﹐忽然站住腳步﹐就中一名瘦削的白眉老僧﹐雙手合十 道﹕“阿彌陀佛──二位少施主請了﹐這是往哪里去﹖” 燕子姑娘道﹕“哪里也不去﹐只是隨便走走……” 說時她已注意到這老和尚目光炯炯有神﹐連同他身邊的另一名皮膚黝黑老僧﹐俱是 精元內蘊﹐一眼望去﹐即能判斷出二僧身藏絕功﹐絕非等閒之輩﹐不由心里微微一動。 當然﹐公子錦也注意到了。 臨江寺原是武功出眾之地﹐老方丈忍大師以次﹐以至於達摩堂四名長老﹐武術皆極 出眾﹐在沙門享有盛名。 眼前二僧前此未見﹐不用說必是達摩院四長老之二了。 “這就是了。”黑面老僧一旁答話道﹕“這兩天強敵窺境﹐方丈師父再三關照﹐要 我等加強巡守﹐二位施主也要小心一二。” 公子錦點頭道﹕“師父說得是……”一面抱拳道﹕“請教師父法號怎麼稱呼﹖在本 寺哪一殿服侍﹖” 黑臉老僧怔了一怔﹐未及答話﹐白眉和尚嘿嘿一笑﹐搶先答道﹕“老衲智高──這 是師弟智拙……啊──我們都是達摩院的。” 燕子姑娘一笑說﹕“這就久仰了﹐達摩四老盛名久傳江南﹐不用說二位老師父必是 四老之二了﹖” 黑臉老僧哈哈一笑﹕“姑娘過獎了﹐好說﹐好說──” 說時只把深邃目光﹐緊緊逼視著對方姑娘﹐隨即又轉向公子錦打量道﹕“二位少施 主是……” 公子錦報了姓名﹐又介紹燕子姑娘道﹕“這是杜姑娘──” “杜……姑娘﹖” 二僧對看一眼﹐白眉和尚一笑說﹕“久仰之至﹐原來足下就是大名鼎鼎公大俠﹐真 正失敬﹗失敬﹗” 黑臉老僧道﹕“聽說足下近與燕子姑娘走在一路﹐讓鐵馬門的神眼木三吃了大苦頭﹐ 哈哈﹐可是真的麼﹖” 公子錦微微一笑﹐並未置答。 白眉和尚“噢──”了一聲﹐狀似恍恍然地抱拳道﹕“這麼說﹐女施主可是外面傳 說﹐鼎鼎大名的燕子姑娘了﹖幸會之至。” 黑臉老僧“啊”了一聲亦像是頓開茅塞般後退了一步﹐一面打量著燕子姑娘﹐雙手 連連抱拳道﹕“久仰﹐久仰──真正幸會﹐幸會。” 燕子姑娘哼了一聲﹐用著奇異的眼光向對方看了一眼﹐忽然轉向三個年輕和尚看道﹕ “小師父請了。” “我們……”一個年輕和尚才自說了一句﹐忽地面色大變﹐一時張口結舌﹐竟似不 能出聲﹐心里一急﹐臉上汗也都出來了。 其中那個叫‘智化’的小和尚吃力地說了句﹕“姑娘﹐我……” 才說了一句﹐卻為白眉和尚一只大手拍在肩上。 “智化──不可無禮──” 那個叫智化的小和尚﹐吃他一拍之下﹐頓時張口無聲﹐面現苦楚地低下了頭。 公子錦與燕子姑娘一時俱皆吃了一驚﹐卻又表面鎮靜的對看了一眼。 “請恕冒昧──大師父你的法號是──”公子錦再次向白眉和尚注視。 白眉和尚一笑說﹕“剛才不是說過了麼﹖老衲智高……” “這就不對了。”燕子姑娘奇怪地指著那個叫“智化”的小和尚道﹕“他是本寺第 三代弟子叫智化﹐據我所知在臨江寺輩分最低的弟子叫‘智’字輩﹐二位老師父既是達 摩院四大長老﹐怎麼與第三代弟子輩分相同﹖好奇怪──” 兩個老和尚聆聽之下﹐俱是為之一呆﹐由不住神色大變﹐這當口兒﹐公子錦早已搶 步而前﹐喝一聲﹕“一派胡言﹐看掌。” 舉手一掌﹐直向黑面老僧臉上劈去──這一掌看似平常﹐其實卻凝聚著內家“小天 星”真力﹐幾有斷木碎石之功。 黑臉老僧何許人也﹐焉能有不識得厲害的道理﹖嘴里“嘿”了一聲﹐驀地舉起右掌﹐ 直向公子錦腕上橫切了過來。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公子錦掌勢一翻﹐閃開了對方的手﹐腳下一滑﹐飄出了八尺開外﹐其實卻攔住了對 方的去路。 這一霎燕子姑娘也有驚人之舉﹐即在公子錦閃身離開的同時﹐她的一只手忽然抓住 “智化”小和尚的左腕﹐運勢一拖﹐已把小和尚摔了出去。 “噗通﹗” 智化和尚摔了個四腳朝天。 “啊唷﹗” 只摔得小和尚大叫出聲﹐卻是當他一個咕嚕由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卻覺得身上大為 松快。 原來三個小和尚一路之上﹐竟被身後的兩個“老僧”特異氣功定穴手法﹐定住了身 上的氣穴脈絡﹐不得暢所欲言﹐兩個老僧又在身後﹐亦步亦趨﹐是以完全無能自主﹐此 刻智化小和尚吃燕子姑娘運功一拋﹐滾地一摔﹐頓時將身上的閉塞氣穴解開。 小和尚人挺機靈﹐穴位一開﹐趕忙騰身躍開﹐手指著兩個老和尚大聲嚷道﹕“快抓 住他們﹐他們是假初尚﹐根本不是我們廟里的。” 話聲方自出口﹐卻聽得其中白眉和尚哈哈一笑道﹕“不錯──老子們本來就不是和 尚。” 這句話方逢出口﹐他的一雙蒲扇般大手﹐霍地一轉﹐已把當前一個小和尚抓得離地 而起﹐托向當空。 另一個黑臉和尚﹐狂笑一聲﹐一只大手同時間﹐拍在了另一個小和尚肩上。 小和尚嘴里“哇”地一聲﹐嗆出了大口鮮血。 “聽著﹗”黑臉老們獰聲叱道﹕“哪一個膽敢妄動﹐老子就先斃了他。” 這一手倒是出乎二人意外﹐一時間俱作聲不得。 白眉和尚狂笑著﹐一只手仍高高托著小和尚﹐大聲道﹕“姓公的小子﹐你過來﹗” 公子錦倒還真怕他一下子把小和尚摔死﹐身子一晃﹐閃身而前。 “你敢。”公子錦怒視著兩個“老僧”﹐冷癸道﹕“你們是哪里來的﹐好大的膽子﹗ 你們若敢對他們下毒手﹐就休想活著出去。” “哈哈﹗說得好。” 白眉和尚雙手一旋﹐已把高舉的小和尚放下﹐自然﹐小和尚雖已放下﹐卻仍在他的 控制之中。 “實話告訴你們吧﹐老子們當的是皇差──只要嗆喝一聲﹐就能把你們這座破廟給 踩踏一平﹐給你說話那是看得起你們。” 這麼一說﹐可就完全把身份暴露無遺了。“好呀﹗原來是兩個假和尚。” 燕子姑娘右手一抬﹐已把背後長劍撥出﹐冷叱道﹕“你們走不了啦。” 白眉和尚哈哈一笑﹐一把扯下了頭上的僧帽﹐現出了幾乎已光禿的稀疏發髻。 另外那個黑臉老道﹐也同時把頭上的僧帽摔落﹐現出了頭上蒼發。 ──一點不錯﹐根本就是兩個不折不扣的俗士。或許這個白眉老者所說不錯﹐二人 真的是來自大內的皇差。難道來者二老﹐便是所謂的“十三飛鷹”中人﹖ 黑臉老者一只手仍按在小和尚肩上﹐既已現出了原形﹐卻也並不驚懼﹐兩只三角怪 眼閃爍有光﹐嘿嘿冷笑道﹕“實在說吧﹐你們這廟里的這點陣仗不算什麼﹐我們倆都見 識過了﹐今天來不過是到處看看﹐並沒有打算給你們真干﹐現在爺爺要走了。” 冷笑一聲﹐他的那只手用力一收﹐五指如鉤﹐俱都深深陷進到小和尚的肉里﹐疼得 那個小和尚齜牙咧嘴﹐全身打顫。 “你們誰要敢妄動一步﹐我就先要了這個小和尚的命﹐走﹐你們兩人送我們出去。” 那個小和尚在他掌力控制之下﹐哪里敢反抗﹖各自苦著張臉﹐雙雙在前頭帶路。 燕子姑娘與公子錦對看了一眼﹐一時也不知如何應付﹐只能尾隨其後﹐跟了過去。 這臨江寺內外﹐俱經忍大師、葉老居士會同杜先生有過嚴謹的陣法部署﹐來人二老 即是來自大內“十三飛鷹”中人﹐也未見得便能窺出堂奧﹐這便是何以他二人要化裝成 僧人﹐更以生擒兩名小僧以為接引的原因﹐實在的意圖﹐便是要借助兩個小和尚的腿眼 前導﹐借以觀察廟內部署之虛實奧妙。 原來二老﹐並非無名之輩。 白眉老者姓諸名雲﹐人稱“白眉鷹”﹐遼東人。黑臉人復姓百里單名一昆字﹐因慣 施雙劍﹐人稱“陰陽劍”。 兩人倒是不折不扣的大內皇差﹐也都有一身相當不錯的功夫﹐隸屬十三飛鷹。 “白眉鷹”褚雲行八﹔“陰陽劍”百里昆行十﹐這一次大舉出動﹐奪寶還在其次﹐ 主要的目的還是在三太子朱慈炯其人。 這一批隨同皇室來自遼東的當今顯貴﹐不曾把隸屬統治之下的漢人看在眼里﹐一個 個神氣活現﹐耀武揚威﹐兼以各人都有一身好功夫﹐這一次奉旨南來﹐無不利欲薰心﹐ 明爭暗斗﹐誰也不服誰﹐都想能獨自闖出一番作為﹐好在主子面前邀功。 “十三飛鷹”這個稱呼﹐其實是來自年輕皇帝的一時戲稱﹐有人又稱為“十三太 保”。顧名思義﹐這十三個人俱為皇帝的近身侍衛。 其實皇帝身邊的侍衛﹐也有千人之數﹐即使武藝高強者也為數甚多﹐絕非僅僅此十 三人而已﹐不過此“十三飛鷹”武功較為傑出罷了。 大體而言﹐十三飛鷹中以為首的‘飛天鷂子’唐飛羽﹐老三‘勾魂太歲’卜鷹﹐老 四‘白面神蒼’翁太來﹐老九‘大陰爪’宮平等四人﹐武功最是傑出﹐鋒頭最健﹐其他 九人未免相形見絀﹐或許這便是促使他們各自出頭﹐爭奇斗勝﹐竟相立功的原因。 今日之勢﹐褚雲、百里昆這兩只鷹﹐可就大大犯了輕敵之忌﹐其目中無人﹐狂悻無 行﹐簡直出乎常態﹐活該丟人現眼﹐怕是眼前就要遭到報應。 二人滿以為憑著自己一身功夫﹐趨使被擒的兩個小和尚﹐便可在寺內任意來往﹐把 對方虛實打探得一清二楚﹐只待回頭調兵遣將﹐一舉手便可將臨江寺踏為平地﹐真個無 知狂悻﹐目無余子到了極點。 哪里知道﹐他二人的一舉一動﹐即使不為公子錦與燕子姑娘所窺破﹐也早已在忍大 師以次的嚴謹觀察控制之中。 眼前二人正自得意﹐大步前進﹐不期然前面林蔭岔道﹐一人高宣佛號── “阿彌陀佛──無量佛──” 一個身著杏黃袈裟﹐慈眉善目的高大老和尚﹐忽地橫身而前﹐攔住了去路。 緊隨著這個高大老僧身後﹐更有四個藍衣光頭弟子﹐看來身材相當﹐竟是一樣的高﹐ 無不相貌清奇﹐精神抖擻﹐一行五人驀地現身而出﹐直如神兵天降﹐猛可里攔住了當前 去路﹐猝使得百里昆、褚雲為之怦然一驚﹐驀地站住了腳步。 來者五人﹐正是方自棲霞寺纖難來此的“猛老方丈”與山、明、水、秀四大弟子。 五個和尚而來﹐早已抱定決心﹐已不再對敵人抱持任何幻想﹐更因前此棲霞寺飽經 朝廷迫害﹐至今仍在封閉之中﹐此番相見﹐真所謂格外眼紅。 “阿彌陀佛──”猛大師目射精光向二人逼視道﹕“大膽的孽障﹐這里是佛門善地﹐ 豈容得爾等來此撒野﹖還不束手就擒。” 話聲方頓﹐手里一根拂塵﹐早已唆然作響﹐直向著當前“白眉鷹”褚雲當頭抽落。 “白眉鷹”褚雲豈是好相與﹖怪嘯一聲﹐忽地飛起右手大袖﹐直向著空中拂塵卷去。 同時間左掌用內家掌力向著身前小和尚背心一推﹐叱了聲﹕“去。” 這一掌他原是沒安著好心﹐待將結束了小和尚的性命﹐卻為公子錦自側面橫身而出﹐ 舉手一掌﹐抵住了小和尚的前胸。 原來公子錦早已發覺對方居心不良﹐一見褚雲對小和尚猝下毒手﹐立即以師門所練 “九轉真力”相迎。 這“九轉真力”﹐原是為化解一切加諸自身功力所備使﹐有奇妙化解之功。 公子錦雖不知對方以何等掌力施之小和尚﹐卻也只能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與之一 搏﹐卻不知這一試倒是試對了。 他這里功力一吐﹐耳聽得小和尚怪叫一聲﹐整個身子就地旋風樣地打起了轉來。如 此一來﹐竟使得褚雲猝然加諸在他身上巨大掌力﹐化解個干干淨淨。 於此同時﹐燕子姑娘也自側面一式“飛燕抄水”﹐猛地欺身而前。 想是恨透了這兩個冒充和尚的朝廷鷹犬﹐她的出手也就越加厲害﹐身子一經落下﹐ 右手五指向上一抄“妙結白蓮”﹐直向著“陰陽劍”百里昆嚥喉勾來。 不要小看了這個年輕姑娘﹐卻因為她自幼隨同丁仙子練功習武﹐十數年從未間斷﹐ 功力自是可觀。 “陰陽劍”百里昆一向自大﹐何曾把對方一個姑娘看在眼里﹖卻是隨著對方姑娘的 手勢有一股極其尖銳的風力直向嚥喉﹐勁道之尖銳猛厲﹐大非尋常。 百里昆猝當之下﹐由不住大吃了一驚﹐才知道對方姑娘果然厲害﹐分明已具有“氣 無”﹐功力﹐眼前之勢只少緩須臾﹐怕不立刻喪命其手﹖ 一時間﹐這個一向自負﹐目高於頂的老頭兒﹐直嚇得面無人色﹐哪里還顧得向身邊 小和尚再施以毒手﹖嘴里嗆咳了一聲﹐身子向後一個倒仰﹐施展“游蜂戲蕊”身法﹐倒 縱出丈許以外。 卻是公子錦偏偏放他不過﹐一聲輕叱道﹕“哪里走。” 他一向出手忠厚﹐無如今日勢非尋常﹐也說不得了﹐即在他身子一縱而前的同時﹐ 背上長劍“碧海秋波”已振腕出鞘﹐唏哩哩一陣輕嘯﹐閃爍出藍汪汪一道長虹﹐直向百 里昆身上卷來。 也是活該“陰陽劍”百里昆有此一難。 ──此人既名“陰陽劍”﹐當然劍上有些功夫﹐平日慣施雙劍﹐長短各一﹐片刻不 離其身﹐只因今日偽裝老僧﹐怕長劍破了行藏﹐只將一口短劍插在胸前憎衣之內﹐施用 時探手即出。 眼前不及多思﹐當下迎著公子錦襲來劍光﹐驀地撤出了前胸短劍﹐只迎著對方那道 藍光用力一絞﹐同時功力內聚﹐想以本身所練劍氣﹐迫使對方長劍出手。 卻是﹐他哪里知道﹐對方青年掌中寶劍乃是前古神兵利器﹐幾乎無堅不摧。 兩口劍猝然迎在了一塊﹐耳聽得“嗆啷”一聲脆響。 百里昆只覺著手上一輕﹐那一口平日自己極是寶貴的百煉精鋼所淬制的短劍﹐竟被 對方藍光刺眼的長劍卷折為兩截﹐叮當落地。 “陰陽劍”百里昆“啊──”的一聲驚呼﹐驀地飛身而起﹐向一邊閃身而去﹐哪里 還來得及。 眼前公子錦施展的正是“身劍合一”身法﹐一劍出手﹐並且以全身功力為之後繼﹐ 但見藍光展處﹐有如長虹倒卷﹐更似寒星萬點﹐一股腦直向著“陰陽劍”百里昆全身狂 襲過來。 百里昆何曾見過如此陣仗﹐更因為對方神劍前所未見﹐簡直看花了眼﹐猛可里寒光 浸體﹐才知不妙﹐總算他一身功力非比尋常﹐危機一瞬間﹐猶自不忘施展救命絕招﹐驀 地向側面一式快閃──“雲龍剪尾”﹐身子向下一弓﹐跳起來三尺高下﹐閃過了橫身而 來的大片劍光。 饒是如此﹐卻亦為對方藍汪汪的劍芒掃中了左面肋下側腹﹐隨著公子錦劍勢過處﹐ 一片血光閃自百里昆側面──鋒利的劍芒﹐足足在他左面腹側﹐留下了尺許長短的一道 血口﹐深可盈寸﹐幾乎連腸子也溢了出來。 百里昆發出了淒厲的一聲怒嘯﹐身子一連晃了幾晃﹐幾乎坐倒地上── “好……小子……你……真敢……” 又一晃﹐踉蹌左右﹐用手里的劍指著公子錦﹐那樣子真恨不能要把對方生吞下去。 面前人影交錯﹐已被四個年輕和尚團團圍住。 四個年輕和尚﹐山、明、水、秀﹐也是棲霞寺的四大弟子﹐武功甚是了得﹐此刻一 舉而上﹐施展的乃是佛門中的“四象陣”﹐百里昆即使未曾受傷﹐想要從這四象陣中從 容脫出﹐也是不易﹐更何況眼下身上還帶著重傷﹐更是妄想。 耳聽著四弟子中一人斷喝一聲﹕“看掌﹗”陡地一掌﹐直向百里昆臉上劈來。 這一掌看似平常﹐其實暗藏著佛門秘宗的一個降魔“手印”﹐掌勢一出﹐配合著四 象陣轉動的陣門﹐頓給對方以極大錯覺。 恍惚中﹐這只手掌竟像有門板一般大小。 百里昆一生狐假虎威﹐為惡多端﹐仗著大內侍衛這塊金字護身符﹐幾至無往不利﹐ 就連地方官府也不敢輕易冒犯﹐想不到今天卻在和尚廟里遭了報應。 眼下少年和尚這一掌好不厲害﹐耳聽著百里昆嘴里啊呀的一聲﹐已為對方降魔掌擊 中面門。 “砰﹗” 血花四濺里﹐“陰陽劍”百里昆整個身子﹐直挺挺地仰了下去──可就再也爬不起 來了﹐竟當場嗚呼哀哉。 那一邊﹐“白眉鷹”褚雲與猛大師交手熱炙﹐乍然看見百里昆遇難﹐心膽俱寒﹐哪 里還敢戀戰﹖偏偏對手猛老方丈身手高妙﹐簡直難以招架。 猛方丈在佛家職高位尊﹐已能獨擋一面﹐為開山宗師一流人物﹐他既然出手應戰﹐ 別人是不能插手助陣的﹐卻只見老方丈大袖飄飄﹐直似一只極大蝴蝶﹐閃挪進退﹐直如 行雲流水﹐已把對方“大內十三鷹”之一的白眉老者褚雲﹐完全控制於掌勢之內。 白眉老人褚雲﹐身手亦頗了得﹐儼然一方人物﹐無如眼下對手猛大師太過厲害﹐加 以同伴百里昆的伏誅﹐乍然目睹﹐心膽俱寒﹐一時大失斗志﹐略一分神﹐已吃猛大師右 手三指掃中左肋。 猛大師練氣經年﹐已具“一掌生死”之能﹐這一掌雖不曾打實﹐卻也非同小可。 褚雲鼻子里“哼”了一聲﹐身子一個疾轉﹐快如風車“呼──”地掠開五尺開外﹐ 直仿佛著了一條軟鞭般的疼痛﹐俄頃間已是半身發麻﹐幾為之動彈不得。 猛大師冷叱一聲﹕“拿下。” 山、明、水、秀四弟子一聲叱喝﹐一湧而上﹐已把他團團圍住。 褚雲一聲狂笑道﹕“好小輩……” 只見他右手往腰間一探﹐抖動間﹕“唰啦啦﹗”一陣疾響﹐手上已多了件軟兵刃─ ─蛇頭軟槍。 這根軟槍通體雪亮如銀﹐為百煉柔鋼所編制﹐約摸有核桃般粗細﹐遍體如魚鱗樣片 片逆鱗﹐蛇頭一截﹐卻是一截三角菱形槍頭﹔蘭商有刃﹐寒光閃閃﹐看上去極其鋒銳﹐ 正是此老丈似成名的防身利刃。 蛇形軟槍在手﹐老頭兒施了個插花蓋頂﹐往空中力抖之下“叭”地響了個槍花。卻 是半邊身子不利落﹐經此力道一擊﹐痛徹心肺﹐哼了一聲﹐腳下一連打了兩個踉蹌﹐掌 中軟槍嗒然自垂。 即為四名少年僧人一擁而上擒住﹐動彈不得。 褚雲慘笑道﹕“禿和尚﹐你們這是倚仗人多勢眾﹐算得了什麼英雄﹖” 接著﹐他狂笑一聲﹐厲聲道﹕“你褚爺爺今天是陰溝里翻船﹐栽在了你們這群和尚 手里﹐要殺要剮就給個痛快吧﹐還打算你爺爺開口求饒不成﹖” 人影飄動﹐猛方丈已來到面前。 “阿彌陀佛﹐足下大概就是‘大內十三鷹’中行八的‘白眉鷹’褚雲了﹐失敬﹗失 敬﹗” 褚雲在和尚拿持下﹐已無能反抗﹐甚至轉動亦難。聆聽之後﹐怔了一怔﹐怒睜著一 雙紅眼道﹕“老夫正是褚雲﹐賊和尚你如何認得我﹖” 猛大師“赫赫”笑了兩聲﹐念道﹕“無量佛──這麼說起來﹐倒也與老衲有幾分善 緣──” 隨即向四僧吩咐道﹕“松開他。” 四僧人愣了一愣﹐應了聲“遵命──”即行松手﹐退後讓開。 “白眉鷹”褚雲愣了一愣﹐冷笑道﹕“老禿子﹐你這是拿老夫開心麼﹖玩的什麼名 堂﹖” 猛大師哼了一聲道﹕“你們十三頭鷹犬﹐平素為惡多端﹐要說起來﹐真是連一個好 的都沒有﹐都該死﹐下十三層阿鼻地獄。我且問你﹐武當山紫霄宮的褚道人﹐可是你的 兄弟﹖” “白眉鷹”褚雲愣了一愣道﹕“不錯﹐那又怎麼樣﹖” “阿彌陀佛﹗”猛大師雙手合十﹐又自念起佛號來﹐一聲“阿彌陀佛”之後﹐冷冷 地道﹕“我知道他有你這麼一個不成器的兄弟﹐那年在山西﹐我與令兄曾有過一段較長 的時間盤桓﹐定下交情﹐是以對你的賣身投靠﹐相當了解﹐想不到今日竟會在這里遇見 了你﹐念著與令兄當日的緣份﹐今日破格饒你一死﹐只是卻也不能太便宜了你。” 褚雲原以為會放了自己﹐心里竊喜不已﹐聽到後來頓感失望﹐凌聲道﹕“你……要 干什麼﹖” 猛大師目光炯炯地注視著他道﹕“褚道長正直有力﹐行俠仗義﹐甚為武林倚重﹐卻 會有你這個有辱門風、丟人現眼的兄弟﹐他曾對我說﹐與你已情斷義絕﹐一旦相見﹐絕 不留情﹐便要取你性命。 才說到這里﹐即見褚雲身形一個弓縮﹐箭矢也似地直穿而起﹐直向著側面通道落去。 卻是有一條人影較他更快地閃身而出──雙方一經接觸﹐褚雲爆喝一聲﹐掌中軟槍 猛然抖起﹐分心就扎﹐來人雙掌一合“啪﹗”的一聲﹐已把他直刺而前的蛇形槍尖拿住。 “白眉鷹”褚雲一掙未能掙脫﹐只覺著左面半身經絡﹐競如同毒蜂蜇了般的疼痛﹐ 才知道先時為老和尚所掃中的一掌﹐雖經自己調息運氣了甚久﹐表面似已無礙﹐其實仍 然根深蒂固地盤據在身﹐心里一涼﹐直如冷水澆頭﹐同時手上一松﹐掌中槍已被對方奪 出了手。 面前來人﹐敢情又是一個和尚。 長身鶴立﹐瘦削白皙﹐年歲當在七旬左右﹐一望而知是一名有道高僧。 忍大師。 本寺的方丈師父﹐想不到忽然現身﹐加入戰局。 “白眉鷹”褚雲在連番受挫之下﹐哪里按得住心里的一口怨氣﹖怒嘯一聲﹐右手雲 龍探掌﹐分開二指便向對方眼睛上插去。 目睹及此﹐忍大師的一聲佛號尚還未及出口﹐褚雲的這只右手已吃忍大師閃電般的 一個搪勢架開──老和尚的這一手看似無奇﹐其實絕頂厲害﹐原是當年達摩祖師“開山 七式”之一的“妙手翻天”。 只可嘆“白眉鷹”褚雲長居關外﹐對於這等佛門高招競是昧於無知﹐俟到發覺不妙 時﹐哪里還來得及閃躲﹐即為老和尚旋風般快捷的手掌﹐一掌擊中頭頂。 “砰﹗”腦血四濺。 “白眉鷹”褚雲啊呀二字還未及出口﹐即為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登時一命嗚呼。 猛大師“啊──”了一聲﹐為之一呆道﹕“師兄你……” 各人眼看著忍大師一反常態﹐以這等凌厲手法懲罰來人﹐真個怵目驚心﹐一時沉寂 無聲。 猛大師呵呵一笑﹐高宣一聲﹕“無量佛﹗”目視向忍大師道﹕“師兄你何以對此人 下此毒手﹖阿彌陀佛──”言罷連連嘆息不已。 “猛師兄何出此言﹖”忍大師面色一冷道﹕“今日之勢﹐你我面對群魔﹐再也難存 菩薩心腸﹐好人是做不得了。” 話聲一頓﹐後退吩咐道﹕“把這廝屍身收拾了。” 連同前番的“陰陽劍”百里昆﹐現場陳列著兩具屍體﹐血腥四溢﹐使人欲嘔。 小和尚奉命把兩具屍體抬了下去﹐猛大師走向忍大師身邊慨嘆一聲道﹕“師兄有所 不知﹐這廝雖是罪該萬死﹐但是其兄紫霄宮的褚道人卻頗有俠風﹐且與我有過一段交 往……當年……” 忍大師不待他說完﹐隨即哈哈大笑道﹕“猛大師不必多慮﹐那褚道人老衲也是認得 的﹐他日見面若有怪罪﹐由老衲一人承當就是──” 說到這里﹐微微合目﹐長長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隨道﹕“此番相會﹐ 正邪不容﹐三天以前﹐老衲與本寺達摩堂眾僧﹐已在佛前許了重願﹐為保全本寺一脈香 火﹐實已難容鼠子張狂﹐不得已只好拿起屠刀﹐更何況朱施主宗室大業﹐萬民所賴﹐既 是寄住在本寺﹐更是不能出半點差錯﹐猛師兄﹐你且收起你的菩薩心腸﹐我們所要對付 的是一群魔鬼﹐不用非常手法是不行的﹐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猛大師呵呵一笑﹐合十接道﹕“這些話何勞師兄交待﹖實在說吧﹐我們來此之前﹐ 早已下定決心﹐誓與鼠子周旋到底﹐師兄你的臨江寺﹐如今固若金湯﹐依然存在﹐可我 的棲霞古剎﹐七百年基業﹐如今已名存實亡﹐老衲還有什麼好姑息顧忌的﹖哈哈﹐好呀﹐ 師兄既如此說﹐咱們就暫且先脫下袈裟﹐拿起屠刀﹐大干一場﹐有何不可﹖” 休看是得道高深的兩個出家人﹐在談論及此﹐同仇敵愾﹐卻也殺氣騰騰﹐較之一般 武林江湖人物﹐更無少讓。 這位棲霞古寺的老方丈一口氣說到這里﹐白眉怒張﹐目射精光﹐分明怒由心起﹐正 如所言﹐已似收起了菩薩心腸。脫下袈裟﹐頓為江湖人物。所謂的“替天行道”──便 是如此吧﹗ “哈哈……”忍大師宏聲大笑著﹐執起了猛方丈的雙手道﹕“這就對了﹐猛師兄﹐ 降妖除魔手是不能軟的﹐師兄你的心一硬﹐我們這邊就有救了﹐阿彌陀佛﹐請恕我手黑 心辣﹐硬拖你下水﹐這可也是不得已的啊。” 猛大師被這位素所敬重的師兄弄得啼笑皆非﹐其實他此來早已下決心﹐勢將與敵人 不共兩立﹐這師兄卻猶恐他心意不專﹐一再意氣相激﹐這麼看來﹐眼前“白眉鷹”褚雲 之死﹐倒似他有意促成﹐用心在造成自己一方與對方的誓不兩立﹐卻是如此一來﹐旁生 枝節﹐倒使得自己日後難見故人﹐假如武當山的褚道人為此發難﹐自己將何以自處﹖ 忍大師見他面有憂色﹐不由猜知其心事﹐微微一笑道﹕“褚道人那個人我是知道的﹐ 這件事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怪罪於你﹐人是我殺的﹐要怪怪我﹐這邊事情一了﹐老衲當親 自上武當山找他請罪﹐聽憑發落﹐這樣該好了吧。” 猛大師慨嘆一聲﹐苦笑道﹕“師兄說哪里話﹖老衲豈是諉過怕事之人﹖只是褚道長 與我交非泛泛﹐有些於心不忍而已──也罷﹐容得此間事了﹐我二人一並結伴同往﹐聽 憑他發落就是。” “由你﹐由你。”忍大師雙手合十﹐微微含笑道﹕“我還要借你幫我一個大忙﹐猛 師兄﹐你多多偏勞吧。” 猛大師雙手合十道﹕“但請吩咐﹐無不從命……” 才說到此﹐即見前廊飛快閃出兩個少年和尚﹐一路縱馳如飛而近﹐見了兩位方丈﹐ 立時止步。 “何事驚慌﹖”忍大師面色一沉道﹕“是至愚差你們來的﹖” 二僧合十見禮﹐一人恭敬道﹕“正是至愚師父差我們稟知方丈﹐達摩院吃緊﹐敵人 數百﹐分乘十艘戰船來近﹐至愚師父惟恐寡不敵眾﹐特來告急請命──” 忍大師嘿嘿一笑﹐宣了聲“無量佛”﹐目射精光道﹕“我早已料著了﹐你們先回去﹐ 我自會應付。” 二僧應了一聲﹐合十而退。觀其進退﹐輕功甚見根底﹐可以想知這臨江寺正同於棲 霞寺一般﹐寺里和尚多擅武學﹐大非可欺。 猛大師白眉一揚﹐嗔道﹕“賊子可惡﹐師兄快快定奪﹐如何自處﹖” 忍大師笑道﹕“這就是了﹐我正要請師兄幫這個忙﹐敝寺達摩院位在山下﹐與本寺 間隔雖不算遠﹐到底來往有些不便﹐煩請猛師兄與無葉師父以及貴寺四大弟子去那邊坐 鎮﹐會合敝寺達摩院的八十余僧眾﹐據險而抗﹐當可無憂。” 猛方丈哈哈一笑道﹕“師兄放心﹐達摩院就交給我了﹐事情緊急﹐這就去吧﹗無葉 師弟先一步已經去了﹐我們這就下山。”手勢一揮﹐隨即匆匆率領山明水秀四大弟子離 開。公子錦轉向忍大師抱拳請命道﹕“弟子也願去達摩院效力﹐請方丈差遣。” 燕子姑娘說﹕“我也去。” 老和尚搖頭笑道﹕“兩位不必急於一時﹐葉師父那邊自有安排﹐請隨老衲先行下山 觀戰如何﹖” 公子錦看了燕子姑娘一眼﹐彼此會意﹐這個和尚佛法通玄﹐每有奇招﹐頗令人不可 捉摸﹐眼前既然如此說﹐應是有他的道理﹐且放下心來﹐隨他安排就是。 忍大師說完了這句話﹐即放步前行﹐二人亦即快步追了上去。 老實說﹐如果沒有老和尚的接引﹐兩個人要想從容來去確實還要費些周章﹐那是因 為山上接二連三地布置了許多厲害陣勢﹐除了葉老居士與忍大師的智巧慧思之外﹐還有 杜先生的玄妙九宮妙法﹐十分厲害。二人雖然事先早已經由專人指點﹐卻也未敢大意。 眼前老和尚頭前帶路﹐行走起來極見輕松。 公子錦、燕子姑娘緊隨其後﹐眼見他一路起落縱躍﹐身法極快﹐有似行雲流水﹐一 雙寬大袍袖左舞右擺﹐看來極像是大雁的兩翼──在這雙翅膀的扇拍之下﹐他整個身軀 看來往往是凌空而行﹐腳尖像著地又似不著﹐點、挪、騰、飛﹐沉若山岳﹐騰似飛雲﹐ 真正前所未見的大家身手。 公子錦看在眼里﹐心里頓有所悟﹐方自識出﹐對方所施展的正是記憶中﹐佛門至高 無上身手──“阿難大撲騰”身法。 ──這身法過於離章、虛幻﹐是以多年以來、也只所人談起﹐人雲亦雲罷﹐實在難 以想象它是真的﹐自然也就更加難以想象出有朝一日﹐自己能夠目睹。 妙在老和尚這般施展﹐當然不是故意存心賣弄﹐那麼他的用心為何﹖ 一念之興﹐公子錦頓有所悟。 當下﹐他立即摒棄一切雜念﹐專注於當前忍老和尚的“阿難大撲騰”身法──雖然 眼下他還不能斷定真的是不是這套身法﹐但是無論如何﹐這套身法的離奇古怪﹐實已深 深吸引了他。 燕子姑娘在他身邊笑贊說﹕“妙呀﹐看這個和尚……”忽然發覺到公子錦的專注一 致﹐頓時不再吭聲──對方身法奇快無比﹐有似行雲流水﹐略有疏忽﹐已倏乎念外﹐再 想抓住﹐歸入思維整理﹐可就太慢了﹐可是她依然記得了幾式身法。 一番龍騰虎躍﹐眼下已臨山底。 忍大師定住身形﹐回身哈哈一笑﹐雙手合十向二人道﹕“二位小友可認得老衲施展 的這套身法﹖獻丑﹐獻丑。” 公子錦合十為揖道﹕“晚輩拜受了﹐今天總算長了見識﹐敢請見問﹐老師父所施展 的這套身法﹐可是傳說中佛門無上身法‘阿難大撲騰’﹖” 燕子姑娘“啊”了一聲﹐臉上神情極是驚喜﹐似為公子錦一言提醒。 忍大師呵呵笑了一聲﹐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二位施主俱是有福之人﹐這佛門 ‘阿難大撲騰’可是甚少在人間出現﹐若有那智慧之人見了識透﹐心領神會﹐那可是福 氣不小……哈哈﹐你二位自家審酌吧﹗” 說完轉身大步前行。 二人對看一眼。 燕子姑娘痛惜地道﹕“糟了﹐我可真是聰明一時﹐糊塗一世﹐居然沒有認出來是這 一套功夫﹐唉呀……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一聲。” 公子錦心里自有盤算﹐看向燕子姑娘問道﹕“你比我聰明﹐應該記住了一些﹐對 吧。” 燕子姑娘點頭道﹕“對呀﹐不過只是七八個零碎身法﹐連不上又有什麼用﹖” 公子錦聽知大喜道﹕“這就行了﹐回頭等空下來的時候﹐我們演習一下就行了﹐這 套功夫難在下盤﹐我已用心記下了他下盤身法的運用以及幾個特殊的轉變﹐並默默算了 一下﹐這‘阿難大撲騰’共是二十八個轉變式子﹐有了下盤的運用﹐再加上你我記下的 零碎身法﹐也就八九不離十﹐差不多了。” 燕子姑娘拍手笑道﹕“妙呀﹐想不到你是這麼一個有心計的人﹐這大概就是佛門所 謂的‘智、慧’吧﹗我娘就常常說我聰明有余﹐智慧不足﹐我還有點納悶兒﹐既然聰明 怎麼又智慧不足呢……今天總算在你身上看出來了一點……” “你就別誇獎我了﹐看。”公子錦手指前方道﹕“老師父在前面等我們呢。” 忍大師果然站在一叢樹林旁﹐身邊有幾個疾裝勁服的和尚﹐刀光閃爍﹐如臨大敵。 同時﹐他們也聽見嘈雜的人聲﹐傳自濱水對岸──不用說﹐那邊已有了情況﹐或是 已經開了打。 圍在忍大師身邊的是八個和尚﹐那個隨同棲霞寺猛方丈而來的中年健僧“無葉和尚” 也在其中。和尚們俱已脫下了寬大的袈裟﹐換上了緊身衣靠﹐各持刀杖。無葉和尚右手 持刀﹐左手是拐──此人在沙門久負盛名﹐據說身上有真實功夫﹐新近方自法場脫難﹐ 此番上陣﹐新仇舊恨齊集心頭﹐兵刃在手﹐看上去殺氣騰騰﹐大非早先的慈悲形象。 公子錦、燕子姑娘來到當前。老和尚似已吩咐完畢﹐幾個和尚匆匆離去。 忍老方丈轉向二人嘿嘿笑道﹕“這叫官逼民反﹐別以為出家人就可以任人宰割﹐今 天也叫他們見識見識和尚的厲害﹐二位請隨我來。” 三人乃遁身入林。 老和尚依然在前方帶路﹐樹林顯然也布置有陣勢﹐二人在老方丈帶領之下﹐有似穿 花蝴蝶﹐左右閃跳﹐翩若游龍﹐不消片刻﹐已來臨江一面。 這里搭有一道婉蜒長橋﹐直達江心小島“達摩院”。目前﹐敵方十艘鐵甲戰船﹐遠 泊隔江對岸﹐正面與達摩院所在之“小神州”相峙﹐尚還不曾波及這里。遠遠望去敵我 雙方似已展開拼搏殺戮﹐刀光劍影﹐喊殺聲時有所聞。 三人一踏上橋﹐即有一僧躍身而前﹐向方丈報告道﹕“那邊打起來了﹐猛方丈正在 布置飛石陣﹐這玩藝兒早先演習過﹐可厲害啦。” 說話的和尚﹐不過二旬左右﹐年輕氣盛﹐似乎並不曾把這一場甚或可能全寺毀亡的 殺劫看在眼里。 老方丈鼻子里哼了一聲﹐打量這名弟子道﹕“你要特別小心﹐不可大意﹐注意敵人 極可能由水里過來。” 小和尚說﹕“方丈師父放心﹐猛老師父早已關照過了﹐我們這里有四個人﹐全精水 功的。” 一面說﹐小和尚還特地撩開了短衣下襟﹐里面穿的是水靠。 這小和尚人更機靈﹐嘻嘻一笑﹐一雙黑油油的大眼睛在公子錦、燕子姑娘身上轉動 不已── “二位俠客的大名我久仰得很﹐回頭這邊事情完了﹐我想去拜訪公大俠﹐你得教我 一套功夫。” 公子錦思念當前之急﹐原無意與他搭汕﹐卻是老方丈的出奇鎮定﹐給了他甚大信心﹐ 小和尚的純潔樂天﹐亦有幾分天趣﹐便向對方打量了幾眼﹐越覺他質樸內實﹐且眼神瑩 瑩內蘊﹐兩邊太陽穴隆起老高﹐分明內家功力極有根底。一念之見﹐不禁使他對眼前小 和尚大感興趣。 “這位小師父法號怎麼稱呼﹖” “不敢當﹐小僧明月﹐是達摩院第三代弟子……小僧入門才不過半年……”看了老 方丈一眼﹐他笑嘻嘻地說﹕“我過去是俗家弟子﹐老方丈特別對我垂青﹐說我有慧根﹐ 就把我引渡過來了。”轉向老方丈道﹕“是不是方丈師父﹖” 忍老方丈一笑說﹕“話太多了。” 明月小和尚伸了一下舌頭﹐正巧橋那一邊﹐一個和尚舉手招呼﹐他就應了一聲﹐向 著眼前各人舉了一下手﹕“我──弟子告退。” 身子一搖﹐翩若驚鴻已飄出幾丈之外﹐再一縱身已到了長橋彼端。 燕子姑娘笑贊一聲﹕“好輕功。” 老和尚注視著他的背影﹐默默點頭道﹕“此子一身功夫﹐確是本寺諸弟子之冠﹐只 是性情輕浮﹐難成大器﹐還得好好誘導才行……”公子錦道﹕“小師父神情飽滿﹐既為 方丈師父親自渡引﹐想必有一段特別因緣﹐說不定這位小師父很可能將是貴寺未來光大 山門之弟子亦未可知。” 忍老方丈呵呵一笑﹐宣了聲﹕“阿彌陀佛﹐施主這番話倒也不無見地﹐有關此子皈 依佛門﹐這其中還有一番不為人知的故事﹐改天再說吧。” 說話的當兒﹐前面達摩院已有了情況﹐一片雲板聲當當震耳﹐顯然頒布了新的戰況 命令。 原來敵人十艘鐵甲戰船﹐已有了動靜﹐其中兩艘鳴鼓而進﹐在一陣亂矢如雨里﹐急 勢而進。 於是──猛老方丈發動了攻擊命令﹐雲板聲後﹐一陣亂石沖天飛起﹐滿天飛丸﹐頓 時間﹐耳聽得一陣“砰砰……”聲響﹐已有七八塊巨石發向船身﹐直震得二船前仰後翻 浪花飛卷﹐不用說﹐站立船身連發怒矢的清兵﹐當場就有數人被這些天上落下的石頭﹐ 打得腦漿迸裂﹐成了肉餅。 直嚇得二船清軍魂飛魄散﹐慌不迭鳴金收軍﹐卻是第二排飛石又自發出﹐有似一天 繁星樣地自空而降。 原來達摩院所在的“小神州”滿栽梓樹﹐四面環拱﹐形成良然屏障。 猛老方丈便是將這些天然屏障加以利用﹐成為攻敵的利器──其方法是將這些樹身 上的枝葉削淨﹐形成光光的直干﹐在直干的前端﹐用麻繩編成二尺圓徑的網兜。 這附近河灘原有無數鵝卵石塊﹐大小不一﹐取用不竭﹐將樹干彎下及地﹐以藤套束 緊﹐即可任意將石塊裝入兜內。 如此一來﹐頓成無數飛石炮陣。 攻敵時﹐只須將藤套一松﹐樹干便自然彈起﹐兜內卵石飛蝗般撒向當空﹐殞石一般 落向江心﹐這等陣仗﹐較諸火炮的殺傷力更有過之﹐別說是血肉之軀的人馬無能抵擋﹐ 便是眼前的鐵甲戰船﹐也鮮能招架。登時﹐即在第二波亂石飛雨里﹐被砸得七零八落﹐ 支離破碎﹐船上的人死傷無數﹐自然一個個也都名副其實地成了落湯之雞。 卻有三人登波臨水﹐施展輕功﹐直撲而上﹐襲上了小神州──不用說﹐三個人俱是 深精武功的大內衛士﹐卻是這般情況之下﹐在面對著在摩院如此嚴謹的防守之下﹐實難 望能討得了好。 三個人各著藍織緞官衣﹐頭戴紅纓便帽﹐各人手執著一口長刀。 其中一人﹐身法矯健﹐顯然是施展飛燕抄水的輕功登涉岸邊﹐卻是一上來即遇見了 對方最厲害的人之──無葉和尚。 無葉和尚其時以逸侍勞﹐敵人方一登岸﹐即為他迎頭趕上﹐掌中沙門戒刀﹐摟頭劈 臉直下﹐猛劈過來。 這人也非無能之輩﹐腳下方一登岸﹐即迎著了無葉和尚的來勢﹐只見他雙手向上一 舉﹐一聲脆響﹐已架住了劈來的戒刀。才知他手里橫持著一條銀光閃爍的軟鏈──竟是 一條九股銀絲的蛇形軟槍﹐對方的一刀﹐正好劈中在軟鏈的正中﹐隨著這人的兩臂一振﹐ 竟將無葉和尚的戒刀彈起尺許來高﹐當知其臂力非同小可。 來人身子不高﹐瘦骨嶙峋﹐駝背拱腰﹐一張雷公臉﹐尖嘴猴腮﹐煞是怪異。 對於大內宮廷那些囂張的衛士略有所知的人﹐當該知道其中最為傑出的“十三飛 鷹”﹐而“十三飛鷹”中更有六人是頂尖的高手﹐其中一個﹐人稱“醉鷹”宋平﹐便是 此人。 ──這個人幼承異人傳授﹐輕功極是傑出﹐即使較之十三飛鷹中最為傑的“飛天鷂 子”唐飛羽亦不遜色﹐此番親自押船上陣﹐想不到一上來即為對方飛石陣勢所乘﹐若非 他傑出的輕功﹐幾至身遭滅頂之災﹐內心之驚忿自可想知。 無葉和尚一刀不中﹐心中暗驚﹐即知對方非是易與之輩﹐怒叱一聲﹐第二次縱身而 上﹐掌中刀撇出一片刀花﹕“唰﹗”直向對方嚥喉劈去。 “醉鷹”宋平“嘿”一聲﹐向後一坐﹐對方這一刀掃著他的喉頸滑了過去。 嘴里怒嘯著﹐倏地一拔身﹐輕若雲煙般已到了對方身後﹕“唰啦”一響﹐亮出一點 寒星﹐照著和尚後心就扎。 無葉和尚猛回頭﹐掌中刀“倒點天燈”﹐叮一聲﹐激發出銀星一點﹐隨即把對方蛇 形槍頭磕開。 二人勢子一般的疾﹐一個前撲﹐一個後轉﹐於此兵刃交磕的一霎﹐兩只手掌竟然也 迎在了一塊。 “嘿﹗”──吐氣開聲。 像是雲端猝分的一雙大鷹﹐呼地向兩側而分﹐功力竟似相匹﹐卻是這個宋平另有詭 詐﹐沉肘甩掌的一霎﹐竟由他的袖口里打出一溜子銀星──“子午透骨釘”。 ──這是一種大內特制的暗器﹐每一枚細小的顆粒﹐都是多角菱形﹐約有蠶豆大小﹐ 上面喂有劇毒﹐一經中人﹐能使傷處潰爛炎腫﹐甚至有性命之憂。 無葉和尚怎麼也沒有料到對方會有這麼一手﹐俟到發覺不妙﹐已是閃躲不及﹐只覺 著右肩頭上一陣奇熱的痛﹐已吃到子午透骨釘﹐狠狠地鑽進了肉里﹐緊接著手膀子一陣 發酸﹐掌中戒刀竟是再也舉不起來﹐當地一聲落下地面。 “醉鷹”宋平一聲凌笑﹐緊跟著一個快躥﹐直撲而前﹐掌中蛇形槍隨身而進﹐“毒 蛇出穴”直向和尚心窩上扎來。 無葉和尚一驚而退﹐本能地一抬右手﹐才知道這只手齊根酸麻﹐竟是動彈不得。 耳邊上“呼”地一陣子疾風掃過──一個人自空而降﹐像是由他頭頂上直落下來。 隨著這人的疾快下落勢子﹐掌中閃爍的長劍﹐已迎著了對方的蛇形槍尖。 鋒利的劍刃﹐竟生生把對方的蛇形槍尖削下了老大的一截。 “醉鷹”宋平“啊”了一聲﹐才似忽然明白過來──敢情對方手上使的兵刃﹐是一 口削鐵如泥的寶刃。 施展寶刃的﹐竟是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 不容他再向對方少年多打量﹐公子錦已颼然騰身縱起﹐掌中寶劍閃爍出一道銀虹﹐ 直向他當胸猛扎了過來。 “醉鷹”宋平一驚後仰── 對方長劍銀河倒卷也似地﹐直由他胸前划了過去﹐冷電也似的劍鋒﹐竟在他前胸留 下了半尺來長的一道口子﹐皮開肉綻﹐頓時間鮮血淋漓。 宋平發出了一聲淒厲的長叫﹐脊下打挺﹕“嗖﹗”彈縱出兩尺開外﹐落在長橋一端 ──輕功端的了得。 老實說﹐這一劍他著實傷得古怪。感覺著對方劍鋒少說還應距離自己有半寸的距離﹐ 卻仍然傷著了﹐這就証明了一個事實──對方那口劍﹐果然是一口世所罕見的寶劍。 “醉鷹”宋平這才驚覺著不是好兆頭﹐把來時的那一種優越感覺﹐打消了個淨盡。 猛可里面前人影閃動﹐現出了個窈窕少女。 “姓宋的﹐你的死期到了。”那個姑娘陡地執出長劍﹐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里滿是 凌厲殺招﹕“你大概不認識我了﹐我姓杜﹐杜雪燕﹐那一年﹐你領頭剿家﹐逼迫得我們 好慘……” “醉鷹”宋平陡地打了個哆嗦﹐仿佛是記起了這麼回事﹐那是為當今天子效力﹐承 辦一項叫“靖肅”計划的任務﹐事實上即是一項徹底的暗殺任務──對於當今猶存的前 朝二十三名潛逃臣子的追殺行動。 可已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哥兒十三個奉命行事﹐每人身上少說也背負著百十來條 命案﹐誰又能記住其中的一二個漏網之魚﹖ 卻是﹐被殺害的喪家之戶﹐對那般殘酷的劊子手卻記憶深刻﹐即使燒成了灰也忘不 了。 眼前人影飄動﹐公子錦﹐無葉和尚﹐分由兩側包抄﹐斷了對方的去路。“醉鷹”宋 平即使輕功再好﹐也難以逃開這三人的連鎖陣勢。 杜雪燕──燕子姑娘﹐她用可怕的眼神兒向對方瞧著﹐顯然是早年那一幕殺家的慘 劇又復重現眼前……母親和哥哥的慘死﹐血淋淋如在目前﹐從而生出的仇恨也就格外強 烈。 她用著異常尖銳狠惡的眼神向對方這個大內殺手怒視著﹐隨即向公子錦無葉和尚道﹕ “這個人由我一個人來對付﹐你們別插手。” “醉鷹”宋平忽然覺出了不妙﹐一聲冷笑道﹕“老子失陪。” 身子一晃﹐一縷輕煙樣的﹐已是兩丈開外﹐落向河岸一邊﹐身法之快﹐翩若飛鷹。 卻是﹐他這里身子方始站定﹐杜雪燕也已隨後緊跟而至﹐她的輕功是出了名的好﹐ 恰如“燕子姑娘”這個稱呼。 “醉鷹”宋平今天可真是百事欠吉﹐遇見的三個敵人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就以眼 前這個少女杜雪燕來說﹐那一身傑出的輕功絕技﹐簡直出乎意外﹐即使較之自己也毫不 遜色。 一念及此﹐這位大內一向有殺人閻王之稱的內廷衛士﹐由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戰﹐ 只覺著一雙眼皮連連跳動﹐意味著可能大不吉祥的兇險之兆。 杜雪燕卻已不給他緩和之機﹐清叱一聲﹐躍身而進﹐掌中劍“獨釣寒江”﹐爆射出 一點銀星﹐直向宋平前胸挑來﹐劍勢輕靈﹐一如空中流星。 “醉鷹”宋平“嘿”了一聲﹐掌中的半截蛇形槍驀地一個反卷﹐反向燕子姑娘短劍 搭來。 ──他此刻已不復先時之囂張跋扈﹐一連串的重創﹐早已使他成了驚弓之鳥﹐眼前 只求能逃得活命﹐便是十足萬幸。 杜雪燕決計是放不過他﹐哪里肯就此善罷甘休﹖眼前見他短槍來勢甚急﹐玉腕輕振﹐ 掌中劍“分花拂柳”﹐陡地飛回怒轉﹐施展師門最稱傑出的劍招“劍中三絕”之一的 “一彎明月”﹐霍地由下而上翻起。 這一式奇快絕倫﹐乃是丁仙子當年最稱詭異的劍招之一﹐燕子姑娘是她最愛的義女﹐ 又是得意高徒﹐自然盡得其真傳實授﹐眼下為報母親慘死的血海深仇﹐自然手下無情﹐ 無所不用其極。 “醉鷹”宋平略一驚措﹐眼前奇光刺目﹐對方那口短劍竟神出鬼沒地自頭頂上落下 來﹐其勢之突然快捷﹐一如天光罩體﹐簡直無能閃躲。 劍光乍緩﹐一落即起﹐起落的劍影﹐有如一團旋光﹐隨著劍勢的揚起﹐拋起了老大 的一顆人頭﹐直沖起丈許來高﹐緊接著一股血泉﹐五月里花炮也似地噴了出來。 “醉鷹”宋平這一次可真是“大醉不起”了──少了腦袋的身子﹐驀地往前一栽﹐ 可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現場就像是下了一陣雨樣的酣漓……卻是這陣雨是紅色的……是鮮紅的血……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宋平死了。 現場飄散著濃重的血腥氣味。 杜雪燕也呆住了──說真的﹐自從她習武出道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殺人﹐眼見著對 方的身首異處﹐怒血噴湧﹐心里還真有點害怕﹐幾乎嚇呆了。 “姑娘走吧。” 公子錦洞悉她的感觸﹐在一旁道﹕“這些人為惡多端﹐死有余辜﹐你可不能手軟﹐ 咱們接著再干吧。” 話聲未已﹐一條人影﹐已由身邊河岸拔起﹐以奇快速度﹐欲向對岸撲去。 公子錦自是放他不過﹐一聲輕叱﹐自後躍進﹐唏哩哩一聲抖出了長劍﹐直向對方背 後扎去。 這人身材瘦小干枯﹐一身藍色官衣﹐手腳處綁扎得十分利落﹐施一口弧形劍﹐貌相 若猴﹐身手甚是利落。想是與宋平共同踏波上岸二者之一。既能沖破重圍﹐當知武功大 有可觀。 果然﹐即在其身後緊躡有幾名僧人。 一個和尚大聲嚷道﹕“不要讓這家伙逃了﹐他傷了俺們的人﹐可是毒啦。” 話聲方落﹐藍衣人右手平伸﹕“□﹗”的響了一聲﹐已由其腕下打出一件暗器﹐直 向公子錦嚥喉要害射來﹐公子錦眼明手快﹐長劍輕起﹕“克﹗”一聲﹐已把來犯暗器劈 落劍下。 卻不知暗器里藏有古怪﹐隨著劈落之勢﹐只聽得“波﹗”地響了一聲﹐自其內飄散 出大片黃煙。 公子錦其時也已注意﹐當下順勢一個反身﹐縱出丈許以外﹐才發覺那團黃色煙霧﹐ 已然見風而散﹐飄逝無蹤﹐卻是後來追上的幾個和尚不察﹐一片喝叫聲里﹐竟有兩個倒 了下來。 杜雪燕原待向對方追去﹐見狀即時中止﹐急向倒地和尚撲去。 只是這片刻耽延﹐來人那個瘦削藍衣漢子已遁身數丈以外。此人行蹤怪異﹐分明是 施展詭異暗器的能手﹐乍見前法得逞﹐迫不及待回手又打出一團物什﹐出手黑忽忽一片﹐ 再次向公子錦身上擲來。 公子錦料定必有古怪﹐乃不用長劍招呼﹐身子向側面一偏就勢用“百步劈空掌”法﹐ 呼地一掌﹐向空中物什擊去。 “轟﹗”地響了一聲。 原來竟是個炸藥包兒﹐這廝果然詭計多端﹐所備暗器五花八門﹐無不惡毒。 眼前這個炸藥包兒﹐內藏硝石硫磺﹐一經炸散開來﹐爆射出萬點飛星﹐霎時間﹐四 下里皆有了回應﹐但聽得一陣子劈啪作響流焰四竄。 現場年輕和尚﹐雖說武功都不尋常﹐到底閱歷不豐﹐幾曾見過這等陣仗﹖一時驚嚇 得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對方藍衣漢子遁離當前。 藍衣人其實並無戰志﹐只是為圖脫身而已﹐此刻眼見同伴慘死﹐自己孤身無援﹐早 已魂飛魄散﹐偏偏這“達摩堂”所在﹐地當一處孤島﹐與臨江寺連著一道細窄長橋﹐要 想逃命﹐只有攘過長橋到達彼岸才行﹐是以他不顧一切地向橋上疾馳怒沖過去。 站在橋前的兩名少年和尚見狀大喝一聲﹐舉刀以迎。 藍衣人弧形劍一偏﹐劈頭直下﹐卻又臨時一偏﹐改劈而封直向兩個和尚橫掃過去─ ─ 於此同時﹐“□﹗”地響了一聲﹐自他袖子里子出了銀星一點﹐向二僧之一嚥喉射 去﹐正是前此所施的惡毒伎倆。二僧不明就理﹐其中一人舉刀迎劈“波﹗”的一聲﹐散 出了大股黃煙──公子錦在後面見狀﹐驚叫一聲“小心﹗”卻是晚了一步﹐兩個少年和 尚已由空氣中有所接觸﹐大叫一聲﹐相繼昏倒地上。 藍衣瘦漢乃得搶身而進﹐飛躍橋頭。 公子錦那里容得﹐怒叱一聲﹐待將飛身跟進﹐驀地耳邊上“噓……”一聲── 一個人吐氣輕微地道﹕“少施主稍安勿急﹐且容廝進入本廟﹐老衲自有擒他之法。” 公子錦聞聲止步﹐心里暗暗一驚﹐左右打量一眼﹐並不見有人在側﹐心里一動﹐才 自恍然﹐原來對方分明是在施展傳音入秘的異功在與自己說話﹐由口音里不難聽出正是 本寺方丈忍大師所發。 一驚之下﹐循音以看﹐果然不知何時﹐忍大師已改立側岸﹐正含著微笑﹐向自己微 微點頭﹐旋即轉身離開。 “這老和尚有一套﹐你用不著操心。” 說話的燕子姑娘已含著微笑來到了近前﹐一轉身說﹕“來﹐咱們到這邊瞧瞧。” 由於這一陣猛烈的石炮攻擊﹐已把眼前這片寧靜的地方變成了火辣辣的殺戳之地﹐ 沿著江岸四周﹐和尚們無不精神抖擻﹐嚴陣以待﹐可笑的是﹐清軍以那等排山倒海陣勢﹐ 間以船堅炮利﹐卻限於地勢關系﹐竟不能擅越雷池﹐一時間竟成了隔江相峙之局。外- J。 公子錦杜雪燕並肩快步﹐來到了島嶼另側── 這里形勢險峻﹐臨水所在﹐皆是起伏岩石﹐高矮巨瘦﹐形式各異﹐異在經過長年江 水沖激﹐風雨浸蝕﹐石面上形成了蜂窩也似的大小斑蝕﹐而石質表面﹐由於水族的繁殖﹐ 蠣貝交疊﹐看上去更像是無數巨瘦不一的狼牙棒﹐向空而舉﹐設想著﹐若是人畜登臨其 上﹐定當被刺傷得體無完膚﹐鮮血淋漓﹐卻又水淺石出﹐般不能泊﹐無形中大大防止了 敵人進攻。 清風徐來﹐水波時興﹐幾只翠羽水鳥調啾起落﹐啄食著淺水石岸的水草小魚﹐顯然 並不曾因為先時的廝殺所驚亂。 左方江面縱橫遼闊﹐布置著清廷來犯的船陣﹐這里水淺﹐大船難以行駛﹐是以那浩 浩陣勢的戰船﹐也只能遠遠對峙﹐未曾動過這里泊岸的念頭。 公子錦飛身而起﹐落向一塊凸起的礁石上﹐才知道足下石塊﹐石質尖銳﹐幾欲穿鞋 而入﹐忙即提吸真氣﹐猝然間體重大為減輕﹐隨即游目四盼。 這一打量﹐竟為他看出了一樁奇事﹐由不住“咦﹗”了一聲。 杜雪燕聆聽忙即縱身過來﹐落在公子錦側邊一座石筍之上﹐待要向對方發問﹐隨即 她自己也發現了── 即是在一堵高起的礁石後面﹐神秘地藏匿著一艘小船──這個突然的發現﹐不由使 他們二人俱吃了一驚﹐一時不約而同﹐騰身而起﹐向著那小船泊處縱身撲近──那是一 艘設計精巧的蚱蜢小舟﹐頭大尾小﹐兩舷向內側卷起﹐以至於剩下的座艙小得可憐﹐最 多不過容納二人。 小船的藏匿﹐分明頗有心機﹐緊緊地貼著礁石泊岸﹐設非是二人先時落身之處的那 個角度﹐簡直就不能發現。 杜雪燕緊接著縱身而起﹐落在小舟之上﹐細細打量一番﹐回身向公子錦點頭招呼說﹕ “你來。” 公子錦亦落身其上﹐似乎意味著有什麼事發生了﹐果然杜雪燕以驚訝的口氣道﹕ “不好﹐有人混上來了。” “你怎麼知道﹖” “你看﹗”壯雪燕手指船頭道﹕“這繩子還系著﹐說明有人從水面過來了。” 可不是﹐舟繩巧妙地系在一塊內側的小小石礁上﹐如果不是立身船上﹐簡直看它不 真。 這就証明這條船並非無主之物﹐不是偶然漂泊過來﹐船上的人由此登岸﹐很可能此 刻仍停留在島上﹐仍在這里抑或已潛赴臨江寺主殿﹖可就耐人尋味不得而知了。 公子錦哼了一聲﹐他細觀察著足下小船﹐轉向杜雪燕道﹕“你看來者到底有幾個 人﹖” 杜雪燕說﹕“這麼小的船﹐我猜只有一個人。” 公子錦點點頭﹕“我猜也是﹐看來他已潛身登岸﹐此人輕功極高﹐難道說清廷衛士 里竟會有如此高明的人物﹖” “不──”杜雪燕說﹕“他不是清廷的來人。” 她隨即展示身法﹐一連三數個起落﹐飛身上岸﹐公子錦亦步亦趨﹐緊隨其後也來到 岸上。低頭看時﹐一雙腳尖俱已為水所濕。杜雪燕情形亦然﹐二人相視一笑﹐皆有些汗 顏。 杜雪燕嬌軀扭動說﹕“來。” 嬌軀略轉﹐已縱身丈外﹐仍在游目四盼。 公子錦近身道﹕“發現了什麼﹖” 杜雪燕說﹕“我是在想﹐很可能這個人就在這小島上﹐也許就藏身在這附近。” 公子錦說﹕“何以見得﹖” “你想呀﹗”她說﹕“剛才咱們是從那邊過來的﹐臨江寺防備何等嚴謹﹐有葉先生 老方丈等親自坐鎮﹐全寺內外更布置有厲害陣勢﹐什麼人能有這個本事擅越雷池﹖當 然……不過……” 說到這里不由微微一頓﹐眉頭略略一皺﹐緩緩又道﹕“……這可又得要看看是誰了﹐ 要是來人是敵人陣營里的頂尖人物﹐那可也是難說呀。” “所以﹐我認為這人就在這小島上……”、 “對於這人千萬不可輕敵。”公子錦低眉細審﹐目光逡巡道﹕“你看﹐以你我輕功 而論﹐在涉水上岸時﹐尚且會多少因下了些許痕跡﹐可是這個人卻……” “嗯﹐”杜雪燕點頭說﹕“這一點我也注意到了……所以我才說他是一個難得一見 的高手﹐你的意思呢﹖” 公子錦道﹕“莫非是他又來了﹖” “誰﹖”杜雪燕說﹕“木三﹖” “對了﹗”公子錦說﹕“這人極可怕﹐不過﹐他新近為葉先生所敗﹐難道還敢再 來﹖” “那可也難說﹐這個人是出了名的難纏﹐說不一定他心懷仇恨﹐二次上門也說不 定……” 杜雪燕“哼”了一聲﹐接下去道﹕“我們倆聯合起來﹐今天就來斗一斗這個怪物﹐ 我走這邊﹐你走那邊﹐咱們分頭並進。” 原來達摩院所在的這個小島﹐方圓不過數里﹐除了一面高山以外﹐余皆植滿高樹﹐ 既高又直﹐沿岸環生﹐形成了一面屏障。 杜雪燕所謂的分頭並進﹐乃是二人持相反方向左右包抄﹐以期能夾擊對方於途中﹐ 這個方法倒是很好﹐隨即左右分道快速前進。 炮聲隆隆﹐煙屑四散。 江心的清軍戰船像是等不及﹐直向達摩院這邊展開了猛烈的炮火攻擊﹐仍是因為射 程不足﹐炮彈不及落中寺院便自墜落﹐達摩院這面以逸待勞﹐只是按兵不動。 原來清軍有了前此教訓﹐再也不敢貿然以大船移近﹐實在是達摩院這邊的飛樹石彈 陣勢過於厲害。只是若長久相峙﹐清軍戰船的炮火掩護之下﹐終有泊岸之時﹐雙方一旦 接近到船上炮火威力可及之時﹐達摩院這邊可就難免吃虧﹐是以寺廟方面深為了解﹐無 論如何也不容許對方接近﹐他們雖沒有岸炮迎戰﹐但是這種繩網飛石的應戰策略﹐毋寧 說﹐更適合於目前情況﹐射程亦遠﹐卻是清軍事先無論如何也沒有能料想到的。 公子錦施展輕功﹐一路飛縱起落﹐繞向達摩院後翼方向──這一帶樹叢更密。只見 數十僧眾﹐赤膊上身﹐各人守護在兩三株樹木旁邊﹐這些樹干俱經巨力所彎﹐兜中石彈 像是出巢之蜂樣地亂發齊出﹐用以狙擊水面來船﹐實在是足以致命的一擊。 看到了這些﹐公子錦心里很安慰﹐忖思著敵人若想攻占這彈丸小島確實不易﹐自然 就遑論臨江寺了﹐自然﹐若是對方不惜代價﹐大軍犯境﹐可就又當別論了。 公子錦置身叢林﹐一面打量盤算眼前情勢﹐腳下轉動﹐即向林內潛入。 ──他以為這是此處唯一的一片林地﹐倘若敵人真的混身島上﹐非在這里掩藏不可。 他的這個猜測還真沒錯﹐還真有個人藏在這里。這個人與其說是藏在這里﹐不如說 是“埋伏”在這里更為恰當﹐或許是正在等什麼人吧﹖ 一眼看見了公子錦﹐白皙的臉上隨即縱現出微微笑紋﹐配合著他的那般風采﹐給人 以無限溫馨的感覺。 哪里像是敵人﹖簡直是故人重逢﹐或是溫文儒雅的一個前輩長者。 公子錦頓時為之一驚﹐猛地定住了身子。 由於對方那麼溫文莞爾的笑﹐簡直給人以“如沐春風”般快意﹐一上來已經把公子 錦戒備在心里的敵意消除了一個干淨。 他幾乎連“誰﹖”這樣的正常反應都忘了出口﹐只是看著面前這個突如其來的人發 起愣來。 一襲灰衣﹐宛如匹緞﹐俊眉朗目﹐異常起眼﹐雖然已是中年之後的兩鬢飛星﹐看在 眼里卻是那麼的神采煥然﹐俊雅脫俗﹐大非尋常人士。 ──這個人這樣的一副外貌﹐也給人一種先人為主的見地﹐說明他的“當然”不是 惡者。人總是免不了以外貌取人﹐而且這“第一個”入眼的印象﹐最是重要。 “在下……” 稍定之後﹐公子錦忍不住抱拳見禮﹐表明了他的內心疑團。 “先別管我是誰。” 灰衣人含蓄著初見時的微笑﹐目光直視著眼前的公子錦﹐溫和地說﹕“說說你自己 吧﹐你大概就是那個叫公子錦的少年後生子吧﹐幸會﹐幸會。” 說時微微點頭﹐臉上的笑意更為盎然。似乎他已認定了對方這個年輕人便是公子錦﹐ 根本無需對方出言証實了。 “那麼﹐你是……”公子錦越加起疑道﹕“對不起﹐恕我冒昧﹐在下是從哪里來 的﹖” 正是這個疑問﹐突然使他警覺到對方的突如其來﹐以及來者不善。 本能地公子錦往前踏進一步﹐心里的敵意﹐猝然使他力貫丹田﹐勁道抖擻﹐暗地里 有了備戰之機。 灰衣人頓有所警﹐鼻子里“哼”了一聲﹐微微搖了一下頭﹐臉上仍然帶著微笑。 “先不要激動﹐小朋友。”白皙的手微微按了一下﹐訥訥接下去道﹕“回頭有的是 時間﹐你不是還有個朋友麼﹐就等她一塊來吧﹗” 公子錦怔了一怔﹐原來自己與杜雪燕剛才的舉止﹐對方這人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是神態溫和﹐卻也明顯地擺明了他的敵意。” “啊──”公子錦恍然有悟道﹕“你是鐵馬門來的吧﹖” 灰衣人搖搖頭﹐溫和地笑說﹕“當今天下只有鐵馬神木令這個門派﹐沒聽說‘鐵馬 門’這稱呼﹐這一點你要先弄清楚。” “對﹗”公子錦說﹕“就是鐵馬神木令﹗在下可是從那里來的﹖” “你以為呢﹖” 灰衣人仍然倚身半截枯干﹐一只手慢條斯理地挽著另一只手腕上的袖子──因為袖 面過於肥大﹐這一挽起來﹐便把那一只白皙的修長素手現出。 那是一只十足讀書人的手﹐手指細長﹐卻又蓄有晶瑩白潔的長長指甲。 此人衣著亦甚考究﹐絲質長衣做工極精﹐灰色嵌有暗花的素面﹐光潔如新﹐一如匹 緞﹐原已給人雅的感覺﹐再襯以鵝黃色的細綢襯里﹐那就是一種大家的清貴氣息了。 公子錦下意識地已感覺出﹐對方來人的非同小可﹐絕非等閒之輩﹐心里已有了不免 一戰的准備。 灰衣人確是好涵養﹐盡管是處身敵境﹐依然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 微微把身子站好了﹐抖了抖身上宛如整匹緞子的長衣﹐揚了一下雙手﹐他莞爾一笑 說﹕“後生子﹐你這是要跟我動手吧﹐來來來﹐在你朋友還沒來到這前﹐咱們先玩玩﹐ 不礙事的。” 那口音夾雜些蘇杭的味兒﹐卻又有一半兒北地燕趙之音﹐真正讓人莫測虛實。一陣 風起﹐樹林里萬木齊搖﹐發出了嘩嘩聲響﹐也擺動著灰衣人身上長衣﹐尤其是身後下襟 部位﹐陡地被飄蕩而起﹐燦匹疋緞﹐劈啪作響﹐襯著對方那般修長軀體﹐白皙面容﹐真 正是“玉樹臨風”。 公子錦真有點被對方這般神采弄湖塗了。 他到底是誰﹖ 不過﹐轉念再想﹐那“鐵馬神木令”一門四堂﹐組織龐大﹐高手如雲﹐手下子弟多 逾數千﹐其中聞知名姓者﹐已多不勝數﹐隱姓無名者更不知凡幾。且先不論他是哪個﹐ 倒要領教領教他有什麼了不起的能耐﹐竟然如此托大狂妄。 心念轉動間﹐已打定了主意。 “好吧﹐那就開罪了。” 話聲出口﹐公子錦霍地騰身躍起﹐翩若飛雲﹐直向對面灰衣人頭頂掠到。 這一手公子錦早已揣度在胸﹐其勢極快﹐令人防不勝防。隨著他飛雲狂風般的身勢﹐ 乍起即落﹐卻於將下未落之際﹐右腳飛出一式“點天心”﹐尖風破空﹐直向對方面門印 堂穴上踢來。 好快的勢子。 灰衣人身子不動﹐那一泓微微笑絲﹐甚至於仍然還掛在他的臉上﹐只是這番悠閒鎮 定﹐己大大顯示著來人的莫測高深。 公子錦當然識得厲害﹐只因灰衣人左面肩頭的微微隆起﹐那意思也就是說﹐公子錦 若不及時撤招﹐接下來灰衣人必有出乎意料的殺手﹐這雷霆萬鈞的一擊﹐必將是出自對 方左手。 所謂“桀女窺簾而未出其意已動”。真正的高手對招﹐極具警戒性﹐感觸尤其敏銳 細微。以眼前論﹐公子錦僅由對方灰衣人左肩的微微隆起﹐即能測到對方的出手之式﹐ 自是難能可貴。 一念之警﹐公子錦頓時止住了踢出的腳﹐借勢走勢﹐整個身子就空一個疾翻﹕ “呼﹗”地折出了七尺開外﹐一片雲樣的翩躚﹐已落向灰衣人身子左側。 雖然是見機得早﹐躲過了對方極可能的一式厲害殺手﹐卻使得公子錦心里頗不平靜﹐ 一顆心是“通通……”跳動不已﹐下意識里已認定了對方是個強大勁敵。 反之﹐灰衣人的表情一如先時模樣﹐兩只手高置前腹﹐臉上依然含蓄著淺淺的微笑﹐ 這番鎮定不啻說明了他的有恃無恐。 公子錦身勢既經展開﹐自不能中途退縮﹐隨著他身子的向前一伏﹐兩只手閃電也似 地已自抖出﹐一式“雙龍探海”﹐直向對方頸項左肋兩處要害插過去。 當然﹐他此刻心里早已有了准備﹐對付當前這個疑為“大敵”的人﹐任何出手都先 留有退路﹐即以眼前“雙龍探海”一式論﹐亦有陰陽兩面不同出手﹐端視對方反應而定。 灰衣人灰白色的兩道長眉霍地向上挑了一挑﹐隨著他左面身子的微微一偏﹐左手袍袖 “呼﹗”為之揮出﹐大片袖影里﹐顯示著極其強勁的勁道﹐直向公子錦兩手飛卷了過來。 公子錦自然知道厲害﹐一式雲里翻身﹕“呼﹗”地飄出七尺開外。身子一經站定﹐ 自覺出對方強大的袖上功力驚人至極﹐晃了一晃﹐由不住又後退了一步。 灰衣人微微一笑﹐並不進招﹐抖了一下袖子﹐緩緩說道﹕“動手過招﹐光憑機警是 不夠的﹐必需膽子大﹐否則便毫無制勝之機﹗” 依然是帶著微笑﹐他說﹕“後生子﹐你只管放膽過來﹐讓我看看你的真實功夫﹐不 要緊﹐我不傷你就是。” 話聲未已﹐公子錦已陡然進身。 似乎連灰衣人也未能料到﹐公子錦已切進了他身側戰圈──這一式巧妙的身法為 “天南堡”紫薇先生所親授﹐為“六隨”身法之一“花氣襲人”﹐顧名思義﹐當知其動 作輕微到無形可循。 灰衣人“噢……”了一聲﹐倏地揚動右掌﹕“叭”一聲﹐已與公子錦擊出的手迎了 個正著。 公子錦已知對方的絕非易與﹐出手也就格外謹慎﹐這一掌內力充沛﹐足足有七成功 力── 卻是對方大非等閒﹐公子錦掌力方吐﹐已覺不妙。原來發出的力道﹐宛若隔空擊掌﹐ 一任力勢萬鉤﹐卻都全然推進了虛空。 對方灰衣人那只綿軟仿佛無骨的手掌﹐更像是一只柔軟的吸盤﹐一下子把公子錦所 發出的功力﹐全數吸入了掌心之內。 這番感覺﹐對公子錦來說簡直前所未有。 兩只手掌如膠似漆﹐一下子粘在了一塊──灰衣人微笑的臉上顯現出一絲神秘感﹐ 更像是一種不懷好意的試探﹐從而使公子錦覺出了不妙。 發自灰衣人掌心的強大吸力﹐力道至猛﹐直仿佛欲把公子錦全身精力吸取干竭而後 己──一陣劇烈的戰兢起自後者心底﹐才自警覺出對方灰衣人的厲害﹐卻是由於一上來 的無知﹐著了對方的道兒﹐心里一急﹐也就顧不得再存忠厚﹐勢將與對方生死一搏了。 這番感觸﹐瞬息萬變。 公子錦一念之興﹐右肩微聳﹐以氣催劍﹐那一口新得的“碧海秋波”長劍鏗鏘聲中﹐ 已出鞘半尺﹐大蓬劍氣﹐有如一天飛針樣﹐直向著灰衣人當頭罩落下來。 前古神兵利器﹐自非等閒。 灰衣人即使功力再高﹐也萬難以肉體迎敵劍勢。這等古神兵利器﹐歷經前人數代劍 術高人相襲﹐本身已凝具了無比前人功力﹐即是所謂的“劍氣”﹐是以公子錦略以急念 相催﹐便發揮了眼前作用﹐倒不是他本身功力已有了更高境界。 灰衣人面色一變﹐“嘿”了一聲。 公子錦立刻感覺到先時傳過來的大股吸力為之解除﹐緊接著對方修長的軀體﹐已似 錦緞一匹﹐修地向空中倒卷而起── “呼──”一飄丈外。 饒是如此﹐也似慢了半步。 隨著公子錦揮出的長劍﹐光華璀璨﹐有如銀虹倒卷﹐灰衣人縱然技藝卓越﹐卻也始 料非及﹐眼看著他翩若驚鴻﹐迎風倒卷的身影﹐一朵白雲樣的輕飄﹐落向眼前一株老松 橫出的枝椏──卻是隨著劍光過處﹐已把他燦若匹練的長衣下擺﹐大大地削下了一片﹐ 飄飄然落向地面。 對於一個自尊感極強的武者來說﹐這不啻是一種奇恥大辱。 灰衣人甫自落下的身子﹐隨著松枝顫抖﹐左舞右晃﹐風擺殘荷般地不停擺動著﹐卻 是腳下站處紋絲不動﹐輕功中“固磐”功夫可謂極致矣。 “小伙子﹐好劍招。” 一絲冷笑泛自灰衣人臉上﹐隨著他微微抬起的右手﹐大股冷森森的氣機﹐自他掌心 排出。 公子錦頓時感覺到一種無形的阻力﹐橫置身前﹐試著向前移動一下﹐亦是不能。 “小伙子﹐你的這口劍﹐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碧海秋波’吧﹗哼哼﹗怎麼會到了你 的手里﹖” 一霎間灰衣人臉上現出了陰森的殺機。 “不錯﹐就是這把劍。” 公子錦這一劍雖然未能予對方人體傷害﹐卻已明顯遏阻了對方氣勢﹐尤其是大片劍 光的渲洩使對方一時深為困惑﹐到底這凌厲的劍氣是出自公子錦本身的功力抑或是寶劍 本身所凝聚﹖ “很好﹗”灰衣人諱莫加深地微微點頭道﹕“這把劍據我所知﹐並非為你所有﹐應 該是在一個姓徐的手里﹐卻又怎麼會……” 公子錦雖不知眼前這人到底是誰﹐卻可斷定必是一非常人物﹐武功之高﹐不可思議。 驀地他想到了一個人──“冷面無常”桑桐。 此人是“鐵馬門”第二令主﹐身份僅次於總令主雲飄飄﹐猶在“神眼”木三之上﹐ 生平行蹤桅異之極﹐神龍見首不見尾﹐飄忽無常﹐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 莫非是他。 心里這麼想著﹐再向眼前上下打量﹐便覺得有幾分相似。只道“冷面無常”必然形 象異常陰森可怖﹐卻未料到竟是如此瀟洒人物﹐倒是始料非及。 只是這一霎﹐對方那張異常儒雅斯文的臉﹐被激怒了﹐神態一經轉變﹐頓覺無限陰 森﹐那一雙深邃的眼睛﹐尤其光華閃爍﹐詭異莫測。 “說﹐這口劍怎麼會到了你的手里﹖” 話聲出口﹐松枝顫顫﹐一片白雲樣的輕飄﹐他卻又落向地面。 公子錦注意到此人身法﹐起似飛雲﹐落如白鶴﹐特別是落沾地面一雙腳步﹐極似踐 踏在一張天鵝絨上那樣輕微而不著力道──這般功力他是省得的﹐便是傳說中的“地騰” 術了。 一念之驚﹐由不住直向面前人投以注目──“這個人到底是誰﹖” 卻是這個念頭方才興起﹐對方飄若白鶴的身子已猝然襲近眼前﹐一股巨大的風力﹐ 隨著對方臨近的身形﹐撲體而前﹐公子錦方自覺出不妙﹐這股風力已似一面無形的罩子﹐ 陡地將自己實實罩定。 這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一當公子錦發覺﹐其時已無能回避﹐隨著灰衣人前進的 身子﹐一片袖影直似一面利刃﹐霍地向著公子錦臉上直劈下來。 公子錦心里一驚﹐本能地以劍而迎﹐卻是那一只拿劍的手已不似應有之靈活﹐那種 感覺就好像整個人全身浴於深水之中﹐自不能如意快速施展。 灰衣人並無意傷他﹐只是志在奪回他手中的那一口“碧海秋波”。公子錦長劍方自 向上撩起一半﹐只覺著右手“曲尺”穴道突地一麻﹐緊接著持劍的虎口一陣子發熱﹐長 劍“碧海秋波”已在巨大的力道下﹐幾欲掙脫。 公子錦這才發覺到原來手上寶刃已吃對方長袖卷住﹐卻是這一口前古神兵﹐匯集了 太多的前人“內無菁氣”想要硬力奪取﹐誠然不易。 兩相力扯之下﹐散發出匹練也似的一道白光﹐光華之璀璨﹐前所未見。 隨著這一道眩目的奇光﹐兩個人忽地分開來﹐有如雨後雙飛的燕子。 公子錦慶幸著手里的長劍並不曾脫落﹐卻是那只握劍的手連根發麻﹐已無絲毫力道。 一個念頭陡然興起﹐對方灰衣人竟然能以長袖卷纏自己手上寶刃﹐自己這口“碧海秋波” 前古神兵可謂“無堅不摧”﹐何以他竟能安然無事﹖以此而觀﹐這個灰衣人功力之高簡 直不可思議了。 灰衣人何嘗不是這樣﹖ 以他素日縱橫來去﹐自視極高個性﹐竟想不到今天在對方一個少年後生手上兩番受 挫﹐這令他大生意外﹐好生奇怪。 “咦──” 一個笑靨﹐顯自他嶺峻的臉上﹐多少也有些自嘲的意味﹐緩緩地抬起一只手指向對 方。 “這一手‘金蟬出殼’施展得好﹐看來是百里老兒親手傳授的了。” 面色一沉﹐他隨即挑動長眉﹐正要說些什麼﹐卻似機警地向左面偏了偏頭。 即在這一霎“嘶”一陣尖風破空而至﹐一絲極為細微的銀光直向他右臉側面襲來。 灰衣人信手而拈﹐一、二、三──那是極其美妙的三個姿態。不像是迎接暗器﹐倒 像是游戲手法﹐或是變戲法兒的江湖術士拿捏糖球那樣的輕松。 三枚極為細小的銀色鋼珠﹐已拿在了手中。 暗器的手法已透著高明﹐須知﹐這類細小的物什﹐設非是施展者具有極為精湛的彈 指內力萬不可為﹐對方的精時更在於一霎間﹐連續發出了三枚﹐指法之快令人嘆為觀止。 然而﹐促使灰衣人面現驚訝的﹐並非是對方精明的彈指功力──卻是三粒大小僅如 黃豆的銀色鋼珠本身──“無名子”。 一絲驚訝兼具怒容展現在他臉上。 或許是意味著對方這個人的即將現身﹐他便不能也不願在此逗留。 “哼──”向著公子錦微微一笑﹐露出如貝之齒﹕“我們的緣分不夠﹐這一次就到 此為止吧。” 話聲甫落﹐右臂高舉﹐右手下按﹐一如箭矢般射空而起﹐依然是取勢於身邊大樹﹐ 足尖落處﹐適當樹梢﹐亦只是輕輕一點﹐緊接著一個急殺腰﹐雙袖開處﹐一如野鶴盤空﹐ 忽悠悠迤邐而下﹐霎息間已達十數丈外。 這附近怪石林立﹐嵯峨崢嶸﹐用以人身掩飾﹐萬難為人發覺。眼看著灰衣人下落遠 方的身子﹐有如飛雲一片﹐倏忽間已廁身其內﹐雲煙也似地幾許飄動﹐便自消失不見。 公子錦忽然警覺﹐一緊手中劍﹐待將騰身追躡── “嗤﹗” 一個輕微的聲音止住了他﹐緊接一條纖細的人影閃了一閃﹐燕子姑娘已俏立當前。 “是你呀﹗”公子錦看著她苦笑了一下﹕“你來得正好﹐剛才的情形你都看見了﹖” 燕子姑娘輕嘆一聲﹐怪神秘地道﹕“好險呀﹐他總算走了。” “你說的是誰﹖”公子錦問﹕“是剛才那個人﹖” “當然是他。”燕子姑娘睜大了眼睛說﹕“你知道他是誰﹖” 公子錦怔了一怔﹐一時不知何以作答。 燕子姑娘說﹕“雲飄飄﹗──你好險呀﹗” “雲飄飄﹖” “就是他﹗”燕子姑娘說﹕“你還不知道﹖除了他誰能有這麼大本事﹗要不是我在 暗中幫了你一個忙﹐哼哼……你可要吃大虧了﹐最起碼﹐你手里的這把寶劍一定要被他 搶去了。” 公子錦確實吃驚不小﹐他原本震驚對方灰衣人的蓋世奇功﹐就揣測出必非一般等閒 人物﹐只是卻沒有料到竟會是雲飄飄這個傳說中當今黑道最厲害的魔頭﹐聆聽之下也是 不勝驚駭。 “那……豈能就這樣讓他跑了﹖”公子錦癡癡的看著燕子姑娘說﹕“你怎麼知道他 是雲飄飄﹖” “這個人來無影去無蹤﹐說實在話﹐誰也沒本事能制住他……我們追也是白追﹗” “那……” “你先別急。”燕子姑娘諱莫如深地道﹕“麻四叔已綴著他了。” “四先生也來了﹖” 公子錦輕嘆一聲﹐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想到剛才與對方動手經過﹐兀自不寒而栗﹐ 看了燕子姑娘一眼﹐不禁面上訕訕接道﹕“原來你們都來了﹐卻看我一個人在跟他動手﹐ 丟人現眼。” “你可別這麼說。”燕子姑娘說﹕“剛才情形我跟麻四叔確實都看見了﹐你知道吧﹐ 我們距離很遠。” 她用手指了下那邊的一片石林說﹕“我跟麻四叔就藏在那邊﹐不敢太靠近了﹐麻四 叔說這個人太厲害﹐眼前他的動機不明﹐還不是跟他正面沖突動手的時候﹐讓我千萬不 可輕舉妄動。” 公子錦點點頭﹐想到疑為雲飄飄的灰衣人那般倏忽來去的行動﹐不免令人狐疑。 燕子姑娘異樣的眼神盯著他﹐似笑不笑的說﹕“剛才的情形我可緊張透了﹐要不是 麻四叔再三告誡叫我不要現身出來﹐我早忍不住出來跟你一塊對付他了﹐可是這麼一來 說不定還真壞了事了。” 公子錦不解地問﹕“這又怎麼說﹖” “你聽我說呀﹗” 說時﹐燕子姑娘緩緩在他身邊坐下來﹐娓娓接道﹕“你還記得藏在石頭縫里的那條 小船麼﹖” 公子錦點頭﹕“當然記得﹐看來就是他……這個人他真的就是雲飄飄﹖” “錯不了。”燕子姑娘說﹕“麻四叔這麼告訴我的﹐那還會錯﹖” 她神秘兮兮地接說道﹕“當時我情形是這樣﹐麻四叔原來也留意到了那條小船﹐和 我們一樣猜測出有人混上了這個小島﹐等到我們發現時﹐你們已動了手﹐當時我真替你 捏一冷汗﹐真怕你會遭到不測。” 公子錦說﹕“誰說不是﹐這人果真厲害﹐若非是他手下留情﹐我只怕早已遭到不 測。” 燕子姑娘搖搖頭﹐含笑說﹕“那倒不會﹐這個人最是自視清高﹐不到萬不得已﹐他 還不至於對一個素來不曾見過面的人下手。不過﹐當時我真的很為你擔心就是了﹐要不 是麻四叔再三提醒我叫我不可妄動﹐我一定會現身而出﹐可是那麼一來﹐後果就不可測 知了。” “為什麼﹖” “第一﹐這個雲飄飄武功太高。” 燕子姑娘臉現驚悸地接著說道﹕“即使我們倆聯手﹐也未見得就是他對手﹐一旦為 他制服﹐那可就麻煩了。” 公子錦忿道﹕“你的膽子也太小了﹐我就不相信。” 燕子姑娘一笑說﹕“你先別氣﹐這可不一定﹐你想萬一咱們倆被他制服﹐點了穴﹐ 拿我們作為人質……唉呀﹗那可是丟人到家啦﹗” 公子錦總是氣不過﹐又氣又笑地看著她﹐一時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那一邊傳過來陣陣騷動聲﹐似乎是寺方發動了第二波的飛石陣勢﹕“噗通通……” 巨石落水聲時有所聞﹐進攻的清軍陣勢﹐也以船炮回擊﹐轟轟炮聲震耳欲聾﹐激發起的 水花隔著老遠都能清晰在目。 公子錦一驚道﹕“又打起來了。” “別急﹗”燕子姑娘說﹕“咱們先別動﹐麻四叔說要我們等著他回來﹐他還有話要 交待你。” 公子錦感慨地道﹕“看來今天是不能善罷甘休了……雲飄飄這個魔頭既然親自出動 了﹐形勢可是已危急萬分……”、 說到這里﹐忽似有所憶及﹐奇怪地看著燕子姑娘道﹕“我還忘了問你﹐你是怎麼讓 雲飄飄忽然不戰而退的﹖當時我看見了你發出的暗器‘彈指飛星’﹐難道他受傷了﹖” 燕子姑娘瞧著他一笑說﹕“謝謝你啦﹗你可太高估我了﹐我要能傷了他也就好了。” 公子錦不禁被她弄糊塗了。 燕子姑娘看著他說﹕“你還不明白﹖我那一手‘彈指飛星’人家根本就沒瞧在眼里﹐ 只用兩個手指頭就接著了。” “可是他怎麼忽然不戰而退﹖” “妙就妙在這里了﹗”燕子姑娘低頭一笑說﹕“我不說你當然怎麼也不明白的﹐其 實這手功夫是我由我娘那里偷學來的。” “那又如何﹖” 公子錦更不明白了﹐一頭霧水地向她看著。 燕子姑娘說﹕“這一手彈指飛星﹐固然不足為奇﹐妙在那三粒細小的暗器‘無名 子’﹐卻是我娘所專寵﹐片刻不離身的東西。” 這麼一說﹐公子錦才恍然大悟。 “哦──” “你明白了吧﹗”燕子姑娘睇著他﹐俏皮地說﹕“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自然﹐ 當他忽然意識到我娘親自現身﹐袒護你﹐情形就大有不同……” 公子錦點說﹕“原來如此﹐令堂丁仙子當真神威蓋世﹐想不到連大名鼎鼎的雲飄飄 也會對她畏懼三分。” 由是他不免想到那夜麻四先生與他談起的一段有關丁仙子與雲飄飄曾經相戀的往事﹐ 印証於今日此刻﹐果然言之非虛了。 “這就是感情的微妙之處了。”燕子姑娘說﹕“其實若論及武功﹐我娘一直是很推 崇他的﹐只是不知為什麼﹐他們倆往後卻互相心存忌諱﹐避不見面……這又為什麼﹐真 讓人納悶兒……就像現在﹐一看我娘的暗器﹐他就走了。” 公子錦當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其實任何一對曾經相愛又復決裾分離的戀人都可提 供答案﹐即“由朋友進而戀人易﹐由戀人返為朋友難”。看來這一對武林中的奇人﹐不 僅僅是行事怪異﹐即使在愛情的道路上﹐也歷經曲折﹐大異常人。 他二人還待再說些什麼﹐卻只見眼前人影閃爍﹐麻四先生已現身當場。 “唉﹗”見面頓足一嘆﹐麻四先生說﹕“這人真不愧是黑道魁首﹐一身功夫高極了﹐ 真正是來去無蹤。” 公子錦怔了一怔。 麻四先生說﹕“我和老和尚先時費盡苦心布置的手腳﹐想不到在他看來簡直形同虛 設﹐要不是他急於求去﹐說不定咱們今天在他手上還要吃大虧。” 眼前情勢緊張﹐不是說話時候。 說話的當兒﹐其實早已敵我惡戰到了緊要關頭。原來敵方雖在島人頑強的飛石攻擊 抗拒之下損失慘重﹐卻仍有一二艘快船拒險涉岸﹐十數名大內高手﹐更是奮不顧身﹐殺 上岸來﹐喊殺聲響徹四野。 麻四先生還要再說什麼﹐卻見面前人影晃動﹐兩名大內武士已趨近前。 燕子姑娘嬌叱一聲﹐率先縱身而前﹐雙指合並﹐直向對方這人前額點去。 來人高冠敞衣﹐雙袖生風﹐生就一張鐘馗的臉﹐一臉的大胡子﹐嘴里“嘿”了一聲﹐ 左手起處﹐把一口銀光四射的牛耳短刀由袖下翻起﹐直向燕子姑娘腕上削去。 卻是燕子姑娘放他不過﹐她果然身手不凡﹐那一只纖纖細手霍地向下沉﹐不退反進﹐ 只一下已拿住了來人持刀的手。 輕叱一聲道﹕“去。” 對方貌似鐘馗的漢子﹐聲隨人起﹐呼一聲﹐已撂出七尺開外﹐“叮當”聲中﹐手中 短刀已脫手摔落。 公子錦更不怠慢﹐身形猝起即落﹐左足挑處﹐已點中那人前胸穴脈要害﹐後者“吭” 了一聲﹐便倒地不起。 其時﹐燕子姑娘與麻四先生﹐已分別迎著其他敵人﹐戰在一起。 他三人俱皆不世高手﹐一經出手﹐極是可觀﹐不消片刻已把首途躥進的來犯敵人全 數就殲。 敵人雖冒死進犯﹐有三船靠岸﹐但島上僧人拼死效命﹐片刻間把來犯的敵人全數就 殲。 隨即又有敵船一艘泊岸﹐卻為四下部署達摩院的和尚援前例﹐誘敵上岸﹐一舉而上﹐ 喊殺聲中全數就殲。 這一仗無疑大獲全勝﹐從而使得守護島上達摩院的弟子得到了一個經驗──誘敵上 岸﹐合圍殲之。 果然極妙。 由於這番運籌得當﹐在接連如法炮制的運施配合下﹐來犯的十艘快船﹐不及一個時 辰﹐已全數消滅干淨。 大江上霧氣蒸騰﹐牆倒揖摧。敵人一面早已不復先時盛況。那些為天上飛石所中的 戰船﹐固然潰不成軍﹐被砸得肢體破碎﹐慘不忍睹﹐僥幸過江抵岸的幾艘快船﹐更是自 投羅網﹐上岸送死。 看看不是好兆頭﹐隨即由敵人後方傳過來一陣子“當當……”鳴金收軍聲﹐第二撥 船陣不待前進﹐便自撤回﹐一場來勢極大的進攻陣勢﹐便自如此不堪一擊的以“慘敗” 結局而收軍。 大江上滿是破碎的船肢﹐慘死的清軍隨著波動的浪潮乍起又落﹐引來了無數沙鷗﹐ 交織出一幅劫後淒離的奇慘圖畫。 經此一敗﹐清軍一面無疑元氣大傷﹐看來暫時已無能為患。臨江寺或能苟安片時﹐ 卻也是彌足珍貴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一縷淡淡清煙﹐自仰首的銀質鶴口中徐徐吐出﹐空氣中隨即散出淺淺的一種野柚子 花的香氣。 ──這便是三太子日常最稱享用的“七寶安神散香”了﹐此香為神醫陸安﹐根據三 太子的體質﹐特殊調制配成﹐功能培元固本﹐補中益氣﹐對於習武的人最是有用。 日來在徐小鶴專心醫治下﹐三太子的病勢已大為好轉﹐或許已到了重要的醫療關頭。 卻是敵我攻戰也已到了緊要關頭﹐對於臨江寺一面將如何避免在關鍵時刻與對方的接觸 至為重要。 此刻的聚會﹐所要討論的重點正在於此。 “阿彌陀佛﹗”忍大師雙手合十﹐輕輕宣了一聲佛號﹐目光注視著正前方徐小鶴道﹕ “依姑娘之見﹐三太子的病勢已大為轉佳﹐目前顯然是到了關鍵時刻﹐你看﹐還有幾日 耽擱﹖” 徐小鶴說﹕“我看最快也要三天時間……” 她聲音轉低了﹐小聲道﹕“方丈師父是知道的﹐我此刻為他施展的‘子午神針’是 遵從陸師父指導的方法﹐在每日子午二時下針﹐用我本身的真氣﹐貫穿太子本身的真氣﹐ 一同運行周天﹐如此施展﹐最忌干擾﹐尤其是現在正當要緊時刻﹐是千萬不能出岔子 的……” 忍大師徐徐點頭﹐轉向側首的葉老居士道﹕“老先生你看呢……你看三天之內﹐能 保住不生意外麼﹖” 自發蒼須的葉照﹐冷冷哼了一聲﹕“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我們必需如此…… 從今天起﹐老和尚與我輪流坐鎮‘湖心樓’﹐絕不容這里有片刻差池﹐小鶴姑娘你大可 放心﹐只管全力為太子施展醫治就是。” 徐小鶴展眉笑說﹕“老居士這麼一說我也就放心了。” 隨即她轉向一旁端坐久不發言的公子錦道﹕“公大哥怎麼不說話﹖燕子姐姐呢…… 很久沒有看見她了。” 公子錦“哦”了聲說﹕“麻四叔邀她在前山設防﹐說是有幾處關隘有了缺失。” 忍大師點頭說﹕“不錯﹐我也發現了。” 他轉向葉老居士說﹕“看來敵人陣營里確是大有能人﹐別人都還好辦﹐最讓老衲擔 心的是雲飄飄﹐還有‘神眼’木三──老居士﹐你說雲飄飄這個人下一步的動向如何﹖ 難道他真的會在乎丁仙子就不來了﹖” 葉照“哈哈”一笑說﹕“當然不會﹐果真如此﹐那他就不叫雲飄飄了。” 各人心頭一震﹐還不十分弄得清老居士話中之意。 葉照看向各人說﹕“這個人我雖與他素昧平生﹐可是他的為人作風卻是略知一二﹐ 要麼他就不插手﹐只要插了手就不會半途而廢﹐哼哼……昨天他的現身﹐我也注意到了﹐ 只是沒有想到他竟會萍蹤一現﹐又匆匆而去﹐這件事看似與丁仙子有關……其實也只能 解釋他確實不想在這個時候與丁仙子見面而已﹐至於說因此就打消了來犯的念頭﹐可就 太過於天真。” 頓了一頓﹐他隨即又道﹕“他還會再來的﹐杜姑娘的那一手也只能奏效一時﹐用不 了多久就會被他識破……這個人太可怕﹐令人防不勝防﹐確實應對他多加小心。” 有關這個黑道第一號魔頭的生平傳說﹐各人均不過是一知半解而已﹐燕子姑娘固然 知道的多一點﹐也難窺全豹。此刻就連葉照老居士也這麼說﹐足見雲飄飄其人的神出鬼 沒﹐難以匹敵﹐一時間﹐大家都不再出聲。 沉默了一會﹐忍大師才自宣了聲佛號﹐訥訥說道﹕“話雖如此﹐我看他對咱們這邊 也心存忌諱﹐除了丁仙子以外﹐我看他對老居士你也存有戒心﹐要不然……他早就來 了。” 葉照嚴峻的臉上﹐顯出一絲冷笑。 “這話倒也不假……我諒他也是不敢輕舉妄動……” 說時他緩緩伸出胳臂﹐像是“伸”了一個懶腰那樣──即由他身上各處骨節﹐克巴 巴傳出了一陣子輕響﹐由是換動另一只胳臂﹐照樣施展﹐一如前狀﹐又傳出了一陣子響 聲﹐頭上散發在這個動作里﹐聳聳欲立﹐那一張黃焦焦的瘦臉﹐立時著了一片紅暈﹐隨 即精神大振。 公子錦見此﹐頓時心里有數﹐卻也有些納悶兒。 他早知此老一身內外功力出神入化﹐已達爐火純青境界。大凡一個人在功力達到如 此境界﹐必有其獨特練功之秘術。觀諸眼前此老施展的一手﹐正是他所景仰﹐傳說中的 一式秘功──“洗天髓”──只是他又何以在此刻人前施展﹖ 君子所見略同。 忍大師微微一笑﹐方要開口﹐卻似忽有所見﹐驀地向側面輕叱一聲道﹕“誰﹖” 話出人起﹐“呼”一聲﹐已自位上旋身而起。 公子錦卻也識得了先機﹐二人一前一後相繼飛身而起﹐向著右面敞開的軒窗撲出。 似乎就在他二人起勢之前﹐窗外輕風飄送來一聲女子的輕笑﹐俟到忍大師公子錦雙 雙落定﹐其人早已杏如黃鶴。 湖風輕起﹐現場飄送著有如野柚子一般的淡淡清香…… 公子錦心頭一驚﹐頓知不妙﹐立時止住了呼吸﹐忍大師自然也警覺到了。 卻聽得“噗通﹗噗通﹗”位立樓前的兩名站班弟子﹐已雙雙倒地不起。 眼前人影翩躚﹐葉老居士宛若大鷹般已自室內撲出﹐隨著他翻動的一雙大袖﹐排雲 趕浪般興起了一陣子巨風﹕“呼──呼──”幾下﹐已將眼前異香掃除干淨。 忍大師身形一轉﹐猛然騰身而起﹐落定於兩丈高的飛檐一角。 卻也只“登高一窺”而已﹐隨即飄身而下。 “好快的身法﹐去了……” 葉居士“哼”了一聲﹐身形驟起﹐以極快的速度繞著湖心樓走了一圈﹐返回﹐定足﹐ 沉著一張臉﹐不發一言。 隨即﹐向著方自步出的徐小鶴道﹕“里面怎麼樣﹖” “沒事兒。”小鶴說﹕“先生住處在南面﹐沒沾著。” 她顯然指的是那陣子內含奇毒的淡淡清香。 其時﹐老和尚和公子錦已相繼把倒地的兩名弟子攙扶坐起﹐卻見後者二人臉色蒼白﹐ 垂首合目﹐就像是喝醉了酒那般模樣。 葉老居士上前看了一會﹐哼了一聲﹐暫不說話。 公子錦與忍大師已各自施展手法﹐以內家真氣灌注掌心﹐向二人前後心略施撫按。 他二人並不曾交換意見﹐卻是所見略同﹐手法殊途同歸。 兩名少僧在二人如此施展之下﹐各自發出了一聲長長呻吟﹐隨即睜開了眼睛﹐蘇醒 過來。 “好奇怪的毒香。” 徐小鶴嘴里說著﹐也已走了過去。 “是毒麼﹖”葉老居士諱莫加深地冷笑著﹕“我看未必﹐不信姑娘你去看看他二人 的瞳子就知道了。” 徐小鶴怔了一怔﹐正要彎身檢視﹐老和尚已自口宣佛號﹕“阿彌陀佛──不要看了﹐ 老居士說得不錯﹐他二人不是為毒氣所傷。” 各人都為之一呆。 “那是什麼﹖”徐小鶴仍然小心的檢視了一下二人的瞳子﹐奇怪地點頭道﹕“不錯﹐ 不是中毒﹐那又怎麼會……” “哼……”葉老居士一連哼哼兩聲﹐反問忍大師道﹕“老和尚﹐你看這是怎麼回 事﹖” 忍大師納悶的搖搖頭﹐又宣了一聲佛號﹕“這事可是太過蹊蹺……什麼人有如此能 耐﹖老居士你看呢﹖難道是丁仙子她來了﹖但是她又為什麼……” “當然不是她……” 葉老居士打斷了他的話。 公子錦驚道﹕“這人來得輕巧……難道我們剛才所說的話她都聽見了﹖” “不至於。”葉老居士搖頭說﹕“她沒有。” 葉老居士似乎一直在思索著什麼﹐卻並不急於解開答案。隨即他騰身而起落向湖邊 一塊屹立的太湖石上﹐彎下身子看了看。 “這就是了。”他說﹕“好輕功﹗”隨即飄身而下﹐便一言不發地進入房中。 公子錦看了徐小鶴一眼﹐兩人俱是一頭霧水。 “阿彌陀佛──”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又宣了一聲佛號﹐諱莫如深地向二人點頭道﹕ “二位少俠可曾聽說過一門叫做‘滿園清芬’的氣功秘術麼﹖” 公子錦“哦──”了一聲﹐驚訝道﹕“知道……” 徐小鶴接口說﹕“聽過……我聽師父說過﹐聽說這是華山紫雲霄無為軒主的獨門秘 功﹐無為軒主百年前坐化之後﹐這門功夫便已失傳了﹐又怎麼……” 老和尚點頭道﹕“不錯﹐就是這門功夫﹐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說完亦不再多說﹐向樓內步入。 “咳──”公子錦看著和尚進去的背影干咳了一聲﹐轉向徐小鶴道﹕“這又是怎麼 回事﹖” 她緩緩走向公子錦﹐小鳥依人樣地道﹕“依你之見呢﹖剛才事情太快﹐我還沒弄清 楚﹐這到是怎麼回事﹖你說說看。” 公子錦一笑搖頭道﹕“我也糊塗了。” “你聽見什麼了﹖” “一聲冷笑。” “一聲冷笑﹖” “一聲女人的冷笑。” “女人……” 徐小鶴一臉撲朔迷離地瞪著他﹕“這又會是誰呢﹖怎麼又會出來了這麼一個神秘的 女人﹖” “我也是百思不解。”公子錦說﹕“誰能有這個本事﹖我原本也懷疑是丁仙子…… 可是她又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現身來開這個玩笑﹖” “當然不是她。”徐小鶴搖頭說﹕“而且﹐葉老居士剛才也說過不是她了。” 回想方才情景── 正在屋內談話﹐葉老居士忽然莫名其妙地展示了他奇特的功夫﹐便在這一霎﹐事情 發生了…… 公子錦點頭道﹕“原來他們雙方在暗中已經較量上了。” “誰﹖”徐小鶴仍然有點糊塗﹕“誰跟誰較量上了﹖” “葉老居士跟暗中的那個人……”公子錦終於明白過來﹐看著徐小鶴﹕“你還不明 白﹖” “我什麼也不知道﹗”徐小鶴賭氣地看著他﹐嗔道﹕“你到底說不說呀﹗神氣個什 麼勁兒﹗不說算啦﹗” 像是真生氣的樣子﹐把頭一偏。 公子錦一笑說﹕“怎麼氣到我頭上了﹖我也才明白一點﹐你想想看剛才的情形…… 老居士怎麼會好好地忽然施展出他獨門功夫呢﹖原來那時他已發覺到有人在暗中窺 伺……” “噢……”徐小鶴點點頭﹕“那……你是說……” “所以他才會忽然顯示了一手獨門功夫﹐警告來人﹐叫那人量力而為﹐知難而退。” “原來如此。”徐小鶴微微點頭說﹕“高呀﹗我可是一點也沒看出來。” 公子錦說﹕“非但……﹐而且﹐他們必然早已動手較量了﹐老居士在展示那一手秘 練功夫時……我明白了﹐你知道吧﹐事實上﹐他們早已較量上了﹐而且……。” “而且怎麼樣﹖” “而且……”公子錦微微搖了一下頭﹕“我可說不准……” “唉呀……真急死人了。”徐小鶴瞪大眼睛﹕“怎麼﹐你也學他們給我來玩這一套﹐ 我可是真惱了﹐不理你了。” 公子錦暗笑道﹕“別惱別惱──這可是我自己瞎猜﹐對不對可不知道﹐是這樣的─ ─我是在猜﹐很可能老居士並沒有占了多少便宜﹐說不定還吃了點暗虧﹐所以才……” “才被迫施出了他老人家的看家本領。”徐小鶴點點頭﹐忖思著說﹕“很有道理﹐ 他們雙方棋逢對手﹐各顯神通﹐一經較量之後﹐發覺不妙﹐才會為對方預留了退身之地﹐ 各人全身而退。” “這就對了。” 公子錦一笑說﹕“你總算明白了﹗” “可我還是不明白﹗”徐小鶴四下看了一眼﹐小聲道﹕“以老居士那等武功﹐竟然 會……這個人可真厲害﹐又會是誰呢﹖” 公子錦搖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他於是道出了方才所見。 “起先﹐在老居士施展神功之前﹐我聽見窗外水聲有異﹐嘩啦一響。” “我也聽見了。”徐小鶴插嘴說﹕“我當是魚兒掠波。” 公子錦搖搖頭﹕“不像──那時我就留上意了﹐接著就聽風檐上鈴聲叮叮﹐就知道 不對了……那時候可沒有起什麼風……” “後來呢﹖” “後來我就發覺老居士有些異常﹐那樣子就像是跟誰賭氣似的﹐說什麼‘我諒他也 不敢輕舉妄動’﹐你可記得﹖” “嗯﹗”徐小鶴點點頭﹐十分欽佩地看著公子錦道﹕“你真細心﹐我記起來了﹐老 居士當時是說過這句話﹐接著他老人家就展示了他的獨門秘練功夫。” “這門功夫叫‘洗天髓’”公子錦說﹕“早年我師父紫薇先生跟我說過﹐是一種道 家秘練的功夫﹐有‘陸地升天’之妙﹐功夫成了以後﹐可於呼吸坐臥之間傷人於百步之 外。” “哦──”徐小鶴訝然道﹕“怪道呢﹗所以對方才不甘示弱﹐施展了一手‘滿園清 芬’以為回禮﹐這麼一來﹐他們倆果然是不分上下﹐好厲害呀……” 公子錦說﹕“讓我不明白的是……這個人到底是誰﹖既然不是丁仙子﹐天底下哪里 又會跑出這麼一個厲害的女人﹖真讓人百思不解。” 徐小鶴問﹕“你怎麼斷定是個女人﹖” “第一﹐”公子錦說﹕“那冷笑是女子的口音。第二﹐你當然也知道無為軒主是個 女人﹐而且﹐那‘滿園清芬’是屬於‘坤’道功夫﹐男人是不能練習的。” “這……” 兩個人可真是越說越糊塗了。 “冷笑的女人口音﹐也許還可以摹仿。”徐小鶴說﹕“就像戲台上的小花旦﹐男人 裝作起來﹐比女人還像……只是那一手‘滿園清芬’可就太令人費解了……哎呀﹐這可 把人弄擰了﹗” 公子錦心里一動﹐正要據此推理﹐面前人影一閃﹐一條妍麗窈窕身影已現身當前。 二人已是驚弓之鳥﹕“唰”地左右雙分﹐待將向來人出手﹐才發覺對方竟是燕子姑 娘。 “瞧把你們給嚇的。” 燕子姑娘嚶然笑說﹕“什麼隱秘的事﹐外人還不能聽麼﹖殿下可醒了﹐正在問你們 呢。” 說時﹐這姑娘那雙烏油油的大眼睛只是在二人身上轉動不已﹐一臉的鬼精靈樣子。 徐小鶴臉上一紅﹐輕啐一聲道﹕“少胡說﹗”便上前扯住她說﹕“剛才你不在﹐這 里可生了一件怪事﹐咱們等會再說吧﹐殿下現在哪里﹖咱們快進去吧。” 三人並肩而行。 燕子姑娘側視公子錦﹐挑動細眉說﹕“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 公子錦“嗤﹗”一笑﹕“又一個糊塗蟲。” 實在懶得再重復了﹐拿眼睛瞧著徐小鶴道﹕“回頭你跟她說吧﹗”再向燕子姑娘道﹕ “這事一半時說不清楚﹐回頭有時間我們再慢慢聊吧。” 燕子姑娘“哼”了一聲﹐站住腳剛要說話﹐對面門開﹐麻四先上當門現身道﹕“子 錦你來﹐杜先生有事吩咐。” 一聽杜先生有事吩咐﹐三個人慌不迭地進入。 大廟內三太子、杜先生、葉照、忍大師各人俱已在痤﹐公子錦趨前問安﹐與杜、徐、 麻四先生各人俱自坐下。 杜先生含笑道﹕“少俠來得正好﹐我這里剛剛得到消息﹐令師紫薇先生押赴的東西 已經到了──” “啊──”公子錦一驚道﹕“這麼快。” 杜先生一面由折起的袖角取出了錦書一封﹐含笑道﹕“這個你拿去一看便知﹐事不 宜遲﹐我看你收拾收拾就下山去吧。” 公子錦怔了一怔﹐雙手接過了錦書──見是一封密封的書信﹐悉知是不欲為外人所 知的秘密差遣﹐當下收好身上。 杜先生囑咐道﹕“此事極為隱秘﹐必需要依照指示辦事﹐一點差錯也出不得。” “先生放心﹐我記住了。” 當下站起來﹐向著各人一揖﹐待將轉身的當兒﹐三太子卻喚住他道﹕“公少俠﹐你 多多辛苦了﹐見了紫薇先生請代我問好﹐叫他一定要來這里﹐我們好好聚聚。” 公子錦點頭道﹕“殿下勿念﹐在下遵命。” 各人說話時﹐葉照居士一直默坐閉目不發一言。這時忽然睜開眼睛道﹕“你打算什 麼時候下山﹖” 公子錦說﹕“隨時都可以﹐老居士有什麼差遣﹖” 葉照偏頭向杜先生問道﹕“一定要現在走麼﹖” 杜先生一笑說﹕“略遲無妨﹐怎麼你……” “沒有什麼”﹐葉照遂向公子錦說﹕“這樣吧﹐今天晚上你再走﹐我送你下山。” 聽他這麼說﹐公子錦自當遵命﹐應了聲﹕“是﹗”便坐了下來。 杜先生一笑說﹕“這樣也好﹗” 他隨即又取出了兩封錦書﹐分交給麻四先生與女兒雪燕﹐道﹕“這是你們兩個的﹐ 一切交待都在里面﹐拿回去自己看看吧。”即向麻四先生抱拳道﹕“偏勞四先生了﹗” 麻四先生接過書信﹐嘻嘻笑道﹕“這樣正好﹐老在廟里呆著我悶得慌﹐最好叫我到 山下去走走。” 杜先生正色﹕“四先生萬不可掉以輕心﹐這一趟任務重大﹐就連小女燕兒﹐也要四 先生多多關照。” 隨即叮嚀燕子姑娘說﹕“你的任務不輕﹐千萬不要大意﹐要多聽四先生的關照﹐不 可頑皮。” 燕子姑娘擠弄著鼻子“哼”了一聲﹐偏向徐小鶴小聲說﹕“還是你最舒服﹐坐在家 里不動就行了。” 杜先生哈哈一笑說﹕“頑皮的丫頭﹐你哪里知道﹐小鶴姑娘的責任最重﹐殿下安危 全在她一人身上﹐這一點你行麼﹖” 大家都笑了﹐徐小鶴含笑說﹕“杜伯父您可別這麼說﹐雪燕姐姐的本事可比我大多 了﹐將來我還指望著她能教我兩手呢﹗” 燕子姑娘用眼睛白著她﹐似嗔又笑地說﹕“瞧瞧這個小嘴多會說話﹐想生她的氣都 不行﹐這樣吧﹐趕明兒個咱們倆互相交換﹐我教你劍法﹐你教我醫術﹐咱們倆都不吃虧﹐ 你看好不好﹖” 小鶴拍手笑說﹕“好﹗就這麼定下了。” 公子錦說﹕“不行﹐你們可不能私下交易﹐還有我一個。” 燕子姑娘斜眼一瞟﹐說﹕“又有他什麼事。” 小鶴也說﹕“不行﹐沒有你的份﹐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兒。” 燕子姑娘說﹕“要學也行﹐得先交學費。” 小兒女們一番調笑﹐倒是給眼前帶來了一片和諧氣氛﹐全然不像是大敵當前模樣。 即在此時﹐耳邊上響起了“當當……”一陣子雲板聲響﹐其音悠長﹐久久不歇。 忍大師“哦──”了一聲﹐即聽得門外一人朗聲道﹕“無量佛──方丈師兄在哪里﹖ 老衲請示來了。” 即時現出兩名僧人的身影。 各人看時﹐認出來人正是棲霞方丈猛大師與該寺達摩堂主持無葉和尚。 二僧一改往日寬袍大柚的袈裟裝束﹐俱著緊身灰布衣靠。猛方丈背背青鋒﹐腰挎暗 器革囊﹐襯著他高大直聳的身軀﹐雖說年逾古稀﹐卻也氣勢糾糾﹐不可等閒而視。 無葉和尚豹頭環眼﹐背插雙刀﹐腰間銀光燦爛﹐墜著南瓜般大小的一對流星錘﹐足 踏芒鞋﹐一雙褲管高高卷起﹐那樣子較諸戲台上的“花和尚”魯智深更見威武十分。 兩個和尚想是沒有料到﹐在場有這麼多人﹐更不曾料到三太子朱慈炯也在座上。 雖說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惟此番大義當前﹐草野奇人以“民族大義”為唯一服膺﹐ 如是眼前“人君”大禮﹐便不能免俗。 忍大師道﹕“二位師兄來得好﹐殿下在此﹐還請見過才好說話。” 猛大師“啊呀”一聲﹐口宣“無量佛”﹐即與葉大師單手豎掌﹐向著朱慈炯深深打 了一揖。 三太子不敢實受﹐欠身而起道﹕“二位師父少禮吧﹐快請坐下說話。” 忍大師隨即為雙方作了介紹。 三太子大加敬佩道﹕“原來二位就是棲霞寺的方丈與達摩堂高僧﹐你們的事﹐葉老 師父早就告訴我了﹐好不令我欽佩──” 說時站起﹐雙手抱拳﹐向著二僧深深打了一躬。 兩個和尚慌不迭左右閃身讓開。 “太子萬不可如此﹐折煞和尚了。” 一時雙雙回揖﹐才自行落座。 三太子原有很多話要說﹐尤其對於這個無葉和尚單身力抗清軍﹐身陷大獄﹐幾乎喪 命的可歌可泣事跡﹐心存萬分欽佩感激﹐再者猛大師的守正不阿﹐毀寺全節﹐該是何等 胸襟抱負﹐諸如此類皆非眼前片言數語可以交待。 只是眼前卻不是說話時候。 葉老居士向著二僧點頭道﹕“雲板聲響﹐想是敵人再一次進攻來了。” “無妨事──”猛大師說﹕“對方改了陣勢﹐各位在這里大約也可看知一二。” 恃立窗前的弟子﹐隨即將臨江一面的湘簾高高卷起﹐啟開窗扉﹐至此前眺﹐大江一 面礙於山峰形勢﹐雖不能盡收眼底﹐卻也看個大概。 當下即由三太子帶頭﹐各人步向窗邊──本日天晴氣朗﹐素日鎖山雲霧﹐俱為天風 吹開﹐秋光晨藹里大江一面盡收眼底。 居高臨下﹐只見近處江面上點綴著敵人來犯的大舉陣勢﹐鐵甲船殼與敵人侍列戰士 鎧甲刀戈﹐交映出一片眩目光彩﹐其勢雄偉﹐不可輕視。 “阿彌陀佛──”忍大師手捏胸前佛珠說﹕“好一個六六山水陣勢﹐看來此番敵人 是大舉出動了。” 猛大師銀眉頻眨﹐嘴里“啊──”了一聲﹐訥訥道﹕“要不是有此一觀﹐我幾乎被 他們給蒙住了。” 原來他們先時在達摩院所距的小島﹐因限於形勢﹐並不能對於敵人來犯陣勢得窺全 貌﹐眼前湖心樓窗開一扇﹐乃可補前方之不是。 這一看﹐使各人俱不禁吃了一驚。 一向深沉持重的葉照老居士也不禁為之發出了一聲驚嘆﹐亨了一聲道﹕“老和尚說 得不錯﹐是一個‘六六出水’陣式﹐看來對方陣營里﹐此番有高人在座了。” 猛大師偏頭道﹕“何以見得﹖” 葉照“哼”了一聲道﹕“如果只是個六六出水陣式﹐高明固然﹐並無玄妙之處﹐大 師父你再看看船上戰士的站列方位當知此一戰陣的非比尋常了。” 這麼一說﹐各人才被他提醒﹐打量之下﹐所見便自不同。 燕子姑娘說﹕“老前輩說得不錯﹐看來他們是按‘太乙奇門’陣式站立﹐主座應是 梅花瓣的中心了。” 葉照看著他點頭道﹕“丁仙子高徒畢竟不同一般──”目光一偏公子錦道﹕“賢契 你說呢﹖” 公子錦說﹕“太乙奇門﹐隱‘甲’於中﹐杜姑娘所見﹐固是不錯﹐只是若是主座居 中﹐豈不與‘六六出水’陣式自相犯克﹖” “叭﹗”一聲。 手持折扇的杜先生呵呵笑道﹕“公少俠所見與我正是一般﹐好一個高妙陣勢……唔 唔……想不到﹐想不到﹐清軍陣營里竟然會有這等高明人士﹖我們這一次可是遇見了對 手﹐切切不可掉以輕心呢。” 燕子姑娘轉向公子錦﹐欽佩的道﹕“你說得不錯﹐怪不得我娘對你大加贊賞﹐要我 向你多多請教呢。” 公子錦自謙地笑了一笑﹐這不是客套時候。 由此他也就知道了眼前的這位杜先生﹐雖說不擅武功﹐卻有奇方﹐正是傳說中古人 鬼谷、張良之類的人物﹐當必熟讀兵書﹐甚悉陣法﹐是以才得輔佐三太子﹐輾轉亂世﹐ 屢脫樊籠之困﹐誠然令人可敬了。 葉照老居士略點頭道﹕“先生所說極是﹐若是如此﹐我們將何以對應﹖” 杜先生一笑說﹕“葉老師父你的玄天妙術﹐我久已敬仰﹐如何反倒問起我來了﹖” 葉照哈哈一笑﹐又轉向一旁並立的兩位方丈高僧一後者二人其實也各有見地﹐只是 為人謙遜﹐不喜人前賣弄而已。 “二位老師父意下如何﹖” 其實在場各人俱非凡俗﹐三人行必有我師﹐葉照老居士乃自有此一問。 “阿彌陀佛──”忍大師手打問訊道﹕“奇門遁‘甲’﹐既非藏在中座﹐便於五宮 中尋覓才是。” 猛方丈哼了一聲﹐銀眉頻動道﹕“那也未必﹐‘神龍擺尾’﹐以老衲看來﹐那操持 船陣的中樞﹐也可能不在五宮之位﹐在後面也不一定。” “妙﹗”麻四先生也插上一嘴道﹕“老和尚可真是別有所見﹐要是這麼說﹐可就麻 煩了﹐依我看來﹐此陣必出自老賊‘飛天鷂子’唐飛羽的親手布置﹐這老兒自恃在天竺 隨異人學過些異術﹐每喜在人前賣弄﹐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葉照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就是他﹐哼哼﹐此人自負甚高﹐那一年在武夷大會上﹐ 為雲飄飄擊敗﹐出了大丑﹐事隔多年﹐這一次出來﹐想是必有所備﹐卻不知雲飄飄這個 怪物比他更精明十分﹐說不定此刻就在他的左右﹐乘虛而入﹐怕的是他還不知﹐這一次﹐ 要吃大虧﹐大禍臨頭了。” 頓了一頓﹐他隨即又接道﹕“只是﹐我們卻不能坐觀其成。” 公子錦說﹕“老前輩所見極是﹐雲飄飄不會現在出手的﹐他樂見我們雙方廝殺﹐然 後坐收漁人之利。” 各人各抒已見﹐相繼發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葉、杜其時也都有了一定見解。 此番交手﹐臨江寺一面固然由忍大師以主人身份作主要部署防守﹐但中樞大局﹐卻 由杜先生統籌幃幄。 敵人船陣既臨﹐雙方大舉交手已迫在眉睫﹐臨江寺一面﹐高手如雲﹐更有高明如杜、 葉者﹐可稱智珠在握﹐卻是敵人一面以大內“十三飛鷹”全數出動﹐更兼策動清軍水師 大舉出動﹐可謂之聲勢浩大﹐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杜先生有見於此﹐目注猛大師道﹕“達摩堂一面﹐幸賴老師父全力防守﹐眼前敵人 這個六六出水陣勢﹐極是高明﹐事不宜遲﹐在下這就隨二師父親自到那邊坐鎮﹐也好全 力對付。” 猛大師點頭道﹕“這樣就好。”隨即招呼無葉和尚道﹕“咱們走。” 各人見杜先生親自往達摩堂指揮坐鎮﹐俱是寬心大放﹐大家也都知道﹐杜先生其實 早已窺透了對方這個“六六出水”陣式的訣竅奧妙﹐只是事關機密﹐不欲事先道出而已。 三人隨即向三太子暫時告別﹐一行匆匆向達摩堂所在的小島趕去。 看看時候不早﹐葉照轉向三太子道﹕“殿下也該就醫了。”轉向徐小鶴道﹕“姑娘 偏勞。” 徐小鶴欣然轉向朱慈炯道﹕“殿下﹐咱們走吧﹗” 三太子點點頭﹐慨嘆一聲道﹕“因為我這點小病﹐讓大家都操心﹐真過意不去﹐我 看──” 才說到這里﹐即為葉老居士的一聲長哼給止住了﹐多年以來﹐葉照這一位承受先帝 托孤的前朝衛士﹐忠心執著﹐不辱使命﹐其間歷經萬險﹐才致有了今天小小局面。二十 年來朱慈炯隨他間關千里﹐不次搬遷﹐習武讀書﹐達練人情﹐艱辛中培養出朱慈炯的超 人毅力﹐曠世胸襟。這一切皆非繁華如錦的宮廷所能臆測和可以達到的。患難、堅進之 中二人相依為命﹐對於三太子來說﹐葉照是他的嚴師益友﹐他們之間的感情真摯、微妙﹐ 出乎常情一般。 為恐招惹葉照的不快﹐朱慈炯也就不再多說。隨即與徐小鶴轉入內間靜室﹐接受一 日兩次的“子午流注金針”治療。 天上飄著紛紛細雨。 初夜時分。 公子錦備妥了行囊﹐按照杜先生錦囊指示﹐這就打算要上路了﹐只是葉照老居士曾 說過今夜要陪他一起下山﹐這就不禁令他心存詫異。 日間由於杜先生的親自坐鎮指揮﹐已將敵人大舉來犯的“六六出水”陣勢全數擊退﹐ 敵方受創至深﹐損兵折將﹐較之前番更為慘烈。 這一仗由於杜先生識了對方先機﹐洞悉了對方中樞首腦藏身之處﹐兩位老方丈破格 親自出馬上陣﹐潛入敵營﹐乃至與“飛天鷂子”唐飛羽等敵方高手短兵相接﹐交上了手。 就連“飛天鷂子”唐飛羽都掛了彩﹐在兩位方丈聯手下﹐差一點被摘了“瓢子”﹐ 若非此人輕功了得﹐絕難逃脫﹐猛大師也掛了彩﹐右腿為唐飛羽獨門暗器“噴火毒釘” 所中﹐差一點也廢了性命。 雙方一戰之後﹐臨江寺大獲全勝﹐敵人鳴金收軍﹐大傷了元氣﹐看來是不會再有這 種大舉來犯的水師陣仗了。 心懸著猛老方丈身受的毒傷﹐公子錦頗想親自去探視一下﹐卻因自己身負的任務重 大﹐不敢少有差遲。 細雨霏霏﹐洒落在桑皮紙糊就的窗欞上﹐傳出了沙沙聲音﹐驀然亮起的閃電﹐緊接 著連聲滾過天際的串串鳴雷﹐給這靜寂的夜晚﹐帶來了幾許陰森。 一片落葉﹐由樹梢上飄落下來。 為水漬打濕的台階上﹐飄過來恍惚的一片陰影。 公子錦頓有所知── “葉前輩來了﹖請進。” 站起來打開門扉── 果然﹐葉照當門而立。 一身黑色油綢子緊身衣靠﹐頭上一頂小小竹笠﹐宛若鄉間老農﹐這一身裝扮﹐倒是 前所未見﹐看著新鮮。 “呵呵﹗”葉照笑了兩聲﹐進得屋來。 摘下竹笠﹐甩落其上的水珠﹐在一張當門的竹椅上坐下來。 “你的功力大有進步﹐可喜可賀。”葉照說﹕“我是特意地放輕身子﹐想不到還是 為你識透了先機﹐佩服佩服。” “老前輩在取笑我了。” 公子錦把早已沏好的一碗香茗雙手奉上。 老居士接過來呷了一口﹐說﹕“白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唐老兒這一次吃了大虧﹐看 來是不敢再輕易冒犯這里﹐不過﹐此人詭詐極了﹐絕不會就此甘心﹐嘿嘿﹐咱們等著他 了。” 公子錦說﹕“猛大師的傷要不要緊﹖” “已經無妨了。”老居士說﹕“有徐姑娘在這里﹐總算即時去清了他身上的毒﹐已 經不礙事了﹐江湖上哪怕是萬惡的黑道﹐也極少施用毒藥暗器傷人﹐唐老頭此人卑鄙下 流也就可以想知﹐哼哼﹐這樣也好﹐我原來並不想下毒手的﹐這麼一來也就無所顧忌了﹐ 要是讓他犯在了我的手里﹐哼哼……” 一片陰森﹐泛自他瘦削的臉上﹐兩只瞳子開合間精光畢現。 ──此老功力已如前番顯示﹐加之他生性嫉惡如仇﹐這一次為情勢所迫﹐看來已大 動殺機﹐未來發展雙方將是大開殺戮﹐無所不用其極﹐思來令人憂心。 公子錦情知他此來送行﹐必有所示。也就稍安毋躁﹐等待著他的下一步指示。 葉照再次端起茶碗﹐長鯨吸水似地將盞中茶水一吸而盡。 公子錦找著暖瓶﹐再為他續水﹐葉照擺手說﹕“不用了。”卻又慨嘆一聲﹐暫時不 語。 “老前輩有什麼話要說﹖”公子錦一笑﹕“還在為早上的事費思忖﹖” “哼哼﹗”葉照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說﹕“你可真是個細心的人﹐不錯﹐就是這件 事。”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公子錦說﹕“你當然也知道﹐我已和那個人較量上了。” 他們是在談論早晨窗外暗中窺伺的那件事﹐直到此刻﹐公子錦仍然諱莫如深﹐莫名 其妙。 葉照一笑﹐卻又深沉地道﹕“說說你的看法﹐你以為這個奇怪的來客又是誰﹖” “這個可就不知道了。”公子錦說﹕“這個天底下﹐除了‘冷玉仙子’丁雲裳以外﹐ 還會有什麼女人有此功力﹖真叫我百思不解﹐正要向老前輩請教。” 葉照搖搖頭﹐冷笑說﹕“當然不是丁仙子﹐你別想歪了﹐甚至於我可以斷定﹐他不 是個女的﹐是男的。” “啊──”公子錦一怔說﹕“不是女的……那……他又怎麼會施展‘滿園清芬’的 坤道秘功﹖” “這就是此人的得天獨厚﹐高妙之處了。” 葉照冷笑著說﹕“我其實已猜出了他是誰﹐只是有待証實而已──” “他……是……” “雲飄飄。” “雲飄飄﹖”公子錦大吃一驚﹐睜大了眼睛。 “除了他﹐再無別人能有這個能耐。” 葉照接著說﹕“此人詭異萬端﹐過去江湖上對他的傳說極是聳人視聽﹐我並不深信﹐ 今日一見﹐我總算相信了﹐應不是空穴來風。” 公子錦沉默不語﹐想到了前此丁仙子與他談到有關雲飄飄此人的怪異行徑﹐其中之 一是有關此人的性別……雌雄不辨﹐有人說他是個女的﹐那可未免太離奇了。 “老前輩﹐”公子錦說﹕“你老是說﹐外面有關他是女人的傳說﹖他明明是個男人﹐ 可又怎麼會是個女人呢﹖今晨現身的那人是──” “是他女人的化身。”葉照說﹕“可惜我們當時未能窺得他女子化身的全貌。” “這太不可思議了。” 公子錦低頭尋思昨日與此人見面甚至交手的經過﹐無疑對其人留下深刻印象﹐那應 是一個擁有華貴高雅氣質的儒者形象﹐何以轉眼之間﹐卻又會變了一人﹐成了“女人” 呢﹖思慮再向前推﹐以一個女人的姿態出現而擊敗唐飛羽的……一陣風起﹐蕭蕭落下了 黃葉幾許。 公子錦意味著夜已漸深﹐走過去把開著的窗戶關上。老居士的臉色忽然凝重了﹐卻 是一言不發。 驀地他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 話聲出口﹐右手輕起﹐用劈空掌力“呼”一聲已把案上長燈熄滅。 卻在這一霎﹐窗上驟雨襲窗樣的一陣子嘩啦聲響﹐鬼火明滅樣地打進來一些物件。 二人其時早已識得先機﹐公子錦一式滾地旋身﹐呼地掠門而出﹐倉促站起的一霎﹐ 卻才發覺到老居士神鷹展翅樣地已掠向對面瓦脊。 值此同時﹐那透窗而入的一天鬼火已然觸落地面﹕“轟”然聲里﹐著起了大片火光。 原來透窗而入的萬點星光﹐竟是一種特制的惡毒火器﹐因為硝磺等物什制成﹐一經 著地隨即爆發出大片火光﹐頃刻間火焰平地而起。 這麼一來﹐公子錦勢將先在救火了。 好在敵人一面﹐自有老居士對付。 葉老居士其實早已警覺﹐即在對方著火暗器透窗之前﹐人已飛身掠起﹐夜蝙穿空樣 的輕巧﹐已然落向對面瓦脊。 敵人──一個身著錦衣﹐頭扎黑綢的頎長人影。對於葉老居士的猝然現身﹐似乎吃 了一驚。暗器方自出手﹐身軀向側面一偏﹐足下力喘﹐哧──箭矢也似地已向對面射落。 葉照當然不會放過他﹐此老嫉惡如仇﹐敵人的幾次挑逗、來犯﹐早已激起了他的無 邊怒火﹐決計對於每一個刺探來犯的敵人都不再手下留情。 眼前這人雖還不知他的真實身分﹐卻由其展現的身手判斷﹐顯然極其高吸﹐絕非一 般﹐是以也就越發地放他不過。 “哪里走。” 嘴里一聲輕叱﹐葉照身子一沾即起﹐怒鷹搏兔般的快捷﹐直認著那人落身處撲了過 去。 閃電明滅里照見了來人甩肩擰身的一個快速式子﹕“哧──”一把半尺來長的柳葉 飛刀﹐已由他腕底擲出﹐直向著葉老居士面前飛來﹐其勢極快﹐電閃而至。 老居士右手輕翻﹐駢二指向著來犯的刀鋒側面一點﹐指力強勁﹕“當﹗”一聲﹐已 將這口飛刀點落地面。值此同時他的人卻並不停留﹐神鷹天降般已到了對方頭上﹐泰山 壓頂般墜落直下。 黑暗中難以看清雙方是怎麼交上手的﹐在一陣子滾翻撲騰里﹐來人發出了沙啞淒厲 的一聲呼叫﹐身軀在雨地里一連打了兩個踉蹌﹐驀地向著側面山道上竄去。 顯然他已經受傷了。 卻是這一霎﹐他霉運當頭。 這個人身子方自掠上山道﹐迎面一人已攔住了去路。這人儼然絕非等閒﹐無如眼下 負傷﹐已是驚弓之鳥﹐驀地為對方攔住了去路﹐驚怒中叱了聲﹕“閃開﹗” 話聲出口﹐雙手已霍地推出﹐形同大風一陣。勁厲的掌風有如一面鐵牆樣的實在﹐ 猝然加臨之下﹐致使對方來人亦難當之﹐情不自禁地向側面一閃﹐錦衣人乃得尋隙撲出﹐ 狼也似地突困而出。 來人──公子錦﹐不禁為之一驚﹐暗忖﹕“什麼人這麼厲害﹖” 思忖間﹐只覺著頭上輕風一陣﹐葉老居士已自他頭頂上掠了過去。 “相好的﹐你還想跑吧。” 話聲出口﹐宛若鷹隼般快捷﹐已襲向身著錦衣的來人身後。 來人“哼”了一聲﹐一式怪蟒翻身﹐把身子轉了過來﹐迎著老居士迫出的手掌﹐啪 地硬接了一掌。 這一掌可謂之力道十足﹐錦衣人在原本負傷情況下﹐可就敗象益顯。 隨著雙方掌力的一撤﹐錦衣人身子大大為之震動了一下﹐一式“怒龍升天”﹐身子 拔空而起﹐左手撩處﹐撈住了一截松枝﹐只聽見“□嚓”一聲巨響﹐連人帶同那截斷枝﹐ 一並栽落下來。 公子錦自是放他不過﹐一式海燕掠波﹐嗖地欺身而進。掌中劍“碧海秋波”唏哩聲 響﹐光華交爍如出穴銀蛇﹐錦衣人一式疾滾﹐卻仍慢了半折﹕“哧──”劍芒吐處正中 其右側肩窩﹐神兵利器非同小可﹐這一劍直把他刺了個前後透穿﹐隨著抽出的劍身﹐怒 血如湧﹐霎時間已染紅了大片。 “小輩﹐你敢。” 錦衣人發出了嘶啞的一聲怒﹐在雨地里一連兩個打滾﹐危機一瞬間猶不忘施壞﹐右 手揚起﹐耳聽得“波﹗”的一輕響﹐自其腕下飛出了一團大如雞卵的白色彈九﹐緊接著 “哧哧”聲響里﹐冒出了一天火星及大片黃煙。 葉老居士顯然早已注意及此﹐鼻子里“哼”了一聲﹐雙肩搖處﹐一片雲也似的輕巧﹐ 已迎著了對方的來勢﹐右手探處﹐二指輕舒﹐只一下已拿住了空中的火球。 眼看著那枚火球﹐在空中嗤嗤連響﹐火星四射﹐卻是在老居士二指捏拿下終不能爆 開為害。 再看老居士拿著火球的一雙手指﹐其實並不曾真的與火球接觸﹐上下相距半寸有余﹐ 竟似虛空著力﹐將火球拿住一任那小火球在空中團團打轉﹐卻不能落下爆炸開來﹐在空 中團團打轉﹐火星四迸﹐甚是好看。 像是變戲法兒似的這一手絕活兒﹐其中卻蘊含著絕頂的內氣功力﹐若非具有爐火純 青的內家“乾元指”力萬萬不能如此。 “姓卜的﹐我已經認出了你了。”老居土面色冷峻地直盯著對方錦衣人道﹕“山不 轉水轉﹐沒有想到吧﹐咱們在這里又見著了。” 公子錦心里一驚﹐才知道來人竟是前此大鬧棲霞寺與自己結有一掌之仇﹐人稱“鷹 太爺”的大內衛士卜鷹。 此人在大內“十三飛鷹”中位列第三﹐人稱“勾魂太歲”﹐武功極高﹐幾與“飛天 鷂子”唐飛羽不分軒輊﹐最為大內所器重。 那一次棲霞寺雙方交手﹐這位“鷹太爺”更曾與葉照居士結下深仇﹐當時“鷹太爺” 雖曾全身而退﹐實則受創不輕﹐是以懷恨在心﹐引為奇恥大辱﹐乃至有今夜單身夜探﹐ 縱火尋仇的毒惡行為。 卻是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縱火不成﹐二度交手﹐依然落在了二人手里。 閃電明滅﹐照見了錦衣人那一張極其猙獰可怖的臉﹐這才看清了他的真實長相── 鷹鼻子鷂眼﹐生就一張馬臉﹐卻在長臉兩側﹐白絨也似地生著兩個球髯﹐這副長相對於 公子錦﹐印象深刻﹐不是卜鷹又是哪個﹖ 被稱作“鷹太爺”的卜鷹﹐發出了淒厲的一聲怪笑﹐想是已經預料到此番的不妙。 滿以為火藥暗器的猛烈爆炸里﹐對方二人定當屍骨不全﹐橫死當場﹐卻是沒有想到害人 不成﹐自身反倒受制於人﹐這口氣簡直是無能發洩。 此老毒惡成性﹐詭計多端﹐他這次來早經預謀﹐一身都是火藥暗器﹐眼下雖已是窮 途未路﹐猶自不肯善罷甘休。 “葉老兒﹐你休要得意忘形……”眸子一轉﹐盯向公子錦冷森森笑道﹕“還有你這 小輩﹐哼哼……你們休要得意太早﹐臨江寺毀亡已在旦夕還不自知。” 說時身子後躬﹐倚石而坐﹐一雙鷹隼也似的眸子﹐卻分向二人頻頻兼顧。 葉照其實心知肚明﹐他雖生就嫉惡如仇個性﹐卻因這幾年在佛門修行﹐多少也有了 些轉變﹐眼前這個人罪大惡極﹐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雖然如此﹐在面臨下手剪除之一 霎﹐卻也不忘心存忠厚﹐予對方最後一線生機。 “姓卜的﹐你還想活著回去麼﹖” 葉照那一雙湛湛目神眨也不眨地向對方盯著﹐掌式輕翻﹐卻把那一枚滴溜溜打轉的 小火球﹐改托於掌心之上﹐也許他已料知對方心態﹐猶不免與對方一線生機── “這里是佛門善地﹐姓卜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眼前你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冷笑一聲﹐他上前一步﹐神目如電地逼視著卜鷹﹐接道﹕“束手就擒﹐聽候這里寺 規的發落。” 話聲方頓﹐即見卜鷹一聲猛笑道﹕“老兒……你是做夢。”霍地身子向側面一偏﹐ 即由其左肋下“哧”地噴出一道火光。 卻是葉老居士早已料到了他的有此一手﹐即在卜鷹火藥暗器方自一現的同時﹐老居 士掌中的那一丸收自對方的烈火彈丸已自反掌揮出﹐同時左袖揮出﹐施展極上的內功─ ─“排雲飛袖”呼──排山倒海般反卷而出。 “勾魂太歲”卜鷹自列身大內以來﹐狐假虎威﹐一生不知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 一身武功出神入化﹐詭異莫測﹐想不到今日碰見了遠比他更要厲害的這位前朝義士﹐活 該他命喪黃泉﹐遭此惡報。 卜鷹發自左肋的暗器﹐一如前此袖中所藏﹐乃大內火器營所秘制﹐名喚“霹靂子”﹐ 火性奇烈﹐爆炸力極強﹐不要看小小一枚彈丸﹐爆發而出的火力﹐足可使整間房舍焚燒 俄頃之間。 眼下隨著葉照的出手﹐耳聽得“轟”然一聲大響﹐大片火光爆發颶然。 卜鷹在原本就已負傷的情況之下﹐如何當得﹖隨著火光的乍現﹐爆炸聲中﹐全身早 已被炸得支離破碎﹐血肉橫飛。劇烈的爆炸聲﹐四山齊應﹐聲勢驚人知極。 眼看著這一幕奇慘景象﹐公子錦簡直呆住了。 不知何時﹐現場四周已站滿了人﹐大家紛紛搶著救火。 “阿彌陀佛──這個魔頭大概就是人稱‘鷹太爺’的那個孽障吧。” 說話之間﹐本寺的主持方丈忍大師﹐隨同著四名弟子已走近面前。 爆炸的烈火之勢﹐雖至為猛厲﹐卻只使卜鷹本人遭到了報應﹐附近地處空曠﹐幾棵 老樹雖燒著了一些﹐一來還在下雨﹐二來各人即時撲救﹐很快也就撲滅干淨。 現場散置著濃重的火藥氣味﹐還有屍體燒焦的陣陣腥臭﹐使人欲嘔。 目注這般結果﹐葉照老居士鼻子里“哼”了一聲﹐偏頭看向忍大師道﹕“原來方丈 也認得這個魔障﹖此人為禍多端﹐今夜終算得到了報應。” 忍大師手捻胸前念珠﹐搖頭嘆息道﹕“此人早先亦曾來過這里﹐化裝成一朝山進香 的善士﹐布施了一些銀子﹐老衲當時看他行跡可疑﹐交談之下﹐這廝深恐敗露了行藏﹐ 沒有多說﹐隨即匆匆告退﹐事後我回想此事﹐再與棲霞寺的猛老方丈談起﹐才知竟是這 個孽障﹐想不到他今夜居然偷偷潛上山來。” 公子錦隨即把剛才此人以火藥暗器向二人暗襲經過說了一遍。忍大師聆聽之下﹐由 不住連口地念起佛來。 “想不到這廝如此惡毒﹐”老方丈口宣佛號連道﹕“無量佛﹐要不是你二人應付得 當﹐只怕臨江寺大半要毀在這廝手里了。” 卜鷹經此一炸﹐已是血肉橫飛﹐屍身無著。忍方丈隨即命令各人持燈籠火把將附近 清理打掃﹐一面更率同手下四面察看﹐嚴加防范。 公子錦職務在身﹐眼下不便久留﹐即向忍大師告別﹐隨同葉老居士離寺下山。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天近四鼓﹐公子錦盤膝座舟﹐一路順水直下﹐舟行暢速﹐直放太湖。 為了安全起見﹐一路舟行車馬都要十分小心﹐敵人的打擊手段是無所不用其極的。 原來臨江寺為應付全寺數百僧人的龐大開銷﹐不能不從俗經營一些買賣﹐多年來與 當地市商﹐聯營了兩處客棧和一家船號﹐賺些微薄利潤。 公子錦眼前所乘座舟﹐正是本寺所聯營“江馬驛號”所屬﹐由兩名方外和尚操舟﹐ 天尚未明﹐約摸在“寅”中時分﹐即便啟程上道。 葉老居士一直送他登舟看行之後﹐才獨自返回。為了顧忌敵人的可能跟蹤﹐特別選 擇在這個時候出發﹐即使那兩個操舟的外方和尚﹐也是由老居士親自指定。 天色既早﹐船行又暢﹐習習江風﹐尤其是夜雨之後﹐更似有幾分寒意。 遼闊的江面上﹐時有魚兒的潑刺﹐公子錦打量著一江秋色﹐心里盤算著此行措施﹐ 倒也興起了一些豪情壯志。 由於此行計划精密﹐各路英豪策應得力﹐敵人一面雖是大舉出動﹐看來也未見得便 能得逞﹐公子錦心里充滿了自信﹐大可從容應付。 舟子送上了早餐﹐清粥小菜﹐兩只肉粽。他隨即吃喝起來﹐風卷殘雲﹐一掃而光。 那舟子隨即進前道﹕“天有些冷﹐先生里面坐吧﹗” 公子錦站起來笑道﹕“不礙事﹐小師父法號怎麼稱呼﹖” 一面向對方舟子打量﹐見他瘦高挺直﹐英姿颯爽﹐連同持篙操舟的另一和尚﹐二人 俱已換了裝束﹐各人一頂斗笠﹐外加蓑衣﹐十足的舟子打扮﹐再無出家人痕跡。 “小僧智勇。”指了一下操舟和尚說﹕“他是我師兄智柔。”一笑又說﹕“早時在 達摩堂服侍﹐年前派來了外方﹐改在水面上工作﹐都改了名字﹐我叫小江﹐他叫老周﹐ 從俗家姓﹐先生這麼招呼就是了。” 公子錦點頭答應。 小江說﹕“這一程路很遠﹐葉老先生已開了船錢﹐到哪里停﹐有什麼事﹐先生只管 吩咐就是。” 一面收拾著公子錦身前的碗筷。 公子錦隨即明白﹐這兩個小僧只是奉命載送自己而已﹐對於自己此行所負的重大任 務﹐可能並不十分清楚﹐也就不欲多說。再想葉老居士既然特別指派他二人隨行﹐想來 是有原因的。 他於是向二人打量一下﹐只見老周黑粗壯實﹐膀開有力﹐小江猿臂蜂腰﹐身輕體健。 二人既是臨江寺達摩院出身﹐忍大師授徒一向謹慎﹐如非武術功力達到一定境界﹐決計 不會讓他們出來問世﹐可以想知當是具有一定身手。隨即站起﹐踱向船首。 在一片煙霧彌漫的水面上﹐江鷗翩躚﹐翠羽翻飛﹐襯著東方黎明前的雲氣氳氤﹐淡 淡的魚肚白色﹐確實景致如畫。 船行漸速﹐江水既深﹐老周與小江收拾了長篙﹐即將風帆升起。 姑在高處理帆的老周忽然“咦”了一聲﹐說﹕“前面有官人盤查──” 公子錦心里一動﹐一長身﹐拔起八尺來高攀住了帆柱﹐向前方望了望──即見里許 以外﹐霧氣翻騰里﹐排有燈火璀燦﹐旗幟鮮明的一列官船﹐將大江自中攔截為二﹐自是 南來北往的船只都必將停下來﹐在接受過官人上船檢查盤問之後﹐才得通過中間的狹小 水道放行。 此刻天色過早﹐來往的船只並不甚多﹐卻也因此一來﹐排列成行﹐等候檢查之後才 得通行。 公子錦將此一番情況看在眼時﹐飄身落下﹐起落間翩若驚鴻﹐輕若飛燕﹐看在擅武 者老周小江眼里﹐一時心存敬仰﹐好不欽佩。 二人立時趨近﹐就教。 老周說﹕“先生好身手﹐前幾天寺里來人說起先生與兩位年輕姑娘如何了得﹐我們 還不信﹐今日才見識了。” 小江亦是滿面欽慕﹐頻頻向著公子錦上下打量道﹕“這一手輕功﹐像是‘太極門’ 的﹐就是和方丈老師父比起來也是不差。” 公子錦一笑說﹕“你二人先莫說這些﹐眼下官人查船﹐卻要好好應付﹐不要露了馬 腳。” 老周說﹕“怕什麼﹐我們是規規矩矩的水上買賣﹐又能怎樣﹖” 公子錦暗自一怔﹐問﹕“這幾日清軍與廟里開火的事你們可知道﹖” “聽到過。”老周說﹕“風聲很緊﹐說是死了很多人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麼大的事﹐他二人竟還不知道﹐可見清軍消息封鎖之嚴謹。一般老百姓固然得見 大軍之交戰﹐卻不知為何而戰﹐其它細節就更不用說了。 小江說﹕“這幾天通往廟里的路都被封了﹐水路也封死了﹐我們這邊還看見清軍打 仗﹐可就弄不清楚為了什麼打仗﹖傳說是有土匪藏在我們廟里﹐有這回事沒有﹖” 公子錦微微一笑﹐這事情一半時可是說不清楚﹐只冷笑道﹕“要是這樣﹐我就是土 匪了。” “啊──”二人一驚。 小江說﹕“先生真會說笑﹐我們早知道﹐你是天南堡的人﹐是反清復明的義士……” “這就對了。”公子錦一笑說﹕“這就是清軍為什麼要攻打臨江寺的原因了﹐他們 要抓的就是我這樣的人。” 二人恍然大悟地又“哦”了一聲﹐一時臉現義憤。 老周點頭道﹕“原來如此﹐先生只管放心﹐這一路有我與小江護送﹐保你平安無事﹐ 有什麼事你只管吩咐﹐我們不怕。” 小江說﹕“管船的師父說了﹐要我們一路上聽候先生的招呼﹐有事只管吩咐。” 公子錦點頭說﹕“好。”隨道﹕“回頭官人問話﹐只聽我的﹐見機行事就是。” 說話的當兒﹐座船已來到了眼前。 卻見前面江面已吃清軍水師一字攔江封死﹐只留下正中一處隘口供來船於盤查後放 行﹐道口兩側﹐清軍劍拔弩張﹐殺氣騰騰。 此時天光近曙﹐卻是水面上霧氣彌漫﹐依然看不甚清﹐清軍船上燈火輝煌﹐渲染著 水面一片血紅﹐襯著刀劍出鞘的清軍﹐更增無限猙獰氣勢。 公子錦心里暗暗盤算﹐萬一被對方識破﹐在這里動手開打﹐自己三人都有武功﹐對 付這些清軍﹐當然是毫無問題﹐自可全身而退﹐可是如此一來興師動眾﹐身份暴露﹐可 就壞了大事﹐總是不好。 心里盤算著﹐忙把一錠五兩銀子取在手中。即見一名頭戴紅纓的武官﹐帶著兩名手 持長槍的兵棄﹐自前船靠近﹐大聲吆喝著﹕“過來﹐過來。” 老周施舵﹐忙把小船靠了過去。 那名武官不待來船靠近﹐即行躍身而過﹐一臉蠻橫樣子﹐瞪著公子錦道﹕“是干什 麼的﹖這麼早上哪里去﹖” 公子錦拱身抱拳﹐一臉笑態道﹕“給總爺問好﹐是做小生意的﹐到揚州去﹐請行個 方便。” 小武官睜著一對紅眼﹐上下打量著對方說﹕“小生意﹐什麼生意﹖說。” 公子錦說﹕“綢緞生意﹐小買賣。” “貨呢﹖”小武官大聲叱著﹕“做綢緞生意用得著起這麼早﹖” 公子錦益發賠笑道﹕“這兩天不是打仗嗎﹖不起早﹐怕走不了。” 那武官一聲喝叱道﹕“胡說﹗” 剛要轉身招呼船上兵士﹐公子錦已上前打躬道﹕“船上沒有貨﹐總爺你行行好﹐回 頭船一多﹐可就走不了啦。” “胡說﹗”小武官瞪著眼說﹕“走不走得了是你的事﹐關我屁事﹐你這小子──” 眼睛一轉﹐可就看見公子錦手里的那錠銀子﹐登時神色急轉﹐咳了一聲﹕“走﹐帶 我到里面瞧瞧去﹐真是做生意的﹐我們也不難為你。” 公子錦連稱是是﹐轉身帶著這名武官走進蓬艙。 “一點小意思﹐給總爺喝茶。” 公子錦雙手把銀子奉上。 小武官拿在手里掂了一下﹐說﹕“就這麼些﹖” 公子錦只得又取出一錠﹐小武官一把抓過來﹐快速揣在懷里﹐哼了一聲﹕“小伙子 還算長眼﹐得﹐沒事啦﹐這兩天江上不太平﹐沒事少出門﹐這是忠告。” 身子一轉﹐步出艙外﹐把插在腰上的一面小小紅旗拿出來﹐向著關隘一方大聲道﹕ “放行。” 前道清軍﹐拉起了浮柵﹐剛要放行﹐只聽見一聲喝叱﹕“慢著。” 即見隘口左側一艘極顯氣派的官船上﹐走出來一個身子瘦俏﹐長發披肩的濃眉老者。 這人身著藍色錦衣﹐卻把前面長襟下擺折起來遮在一根杏黃色的絲絛上﹐一雙褲腳 緊扎著得十分精神。卻是左邊胳膊顯得不大利落﹐用一條綢子兜著。 在場各人目睹著官船上濃眉老者的現身﹐俱顯現出恭謹神態﹐紛紛打躬請安﹐執禮 甚恭。 公子錦心里一怔﹐一時弄不清什麼路數﹐卻見自己船上先時盤查的那個小武官已向 著來人老者大禮唱諾﹐打千請安── “唐大人﹐您老親自來了。” 濃眉老人哼了一聲﹐不待移船靠近﹐身勢輕起﹐呼……一片雲彩樣的輕飄﹐已到了 對方般上。 起如飛雲落似白鶴──好俊的一身輕功。 公子錦由不住心里一驚﹐那是因為老者身手堪稱驚人﹐初臨乍見﹐怎麼也沒有料想 到﹐對方陣營里竟然還隱藏著如此高明的人物。 思忖中﹐這位“唐大人”已邁著鶴步來到近前。公子錦乃得看清了對方那一副大異 常人的長相。 雙顴高聳﹐兩耳招風﹐黑如墨的一雙濃眉之下﹐那一雙細小的眼睛如睜似閉﹐襯著 過大的一個獅子鼻﹐模樣可真有些“不俗”。 四目相對之下﹐公子錦頓時心里一驚﹐盡管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然而眼前老者的這 副尊容﹐他可是記憶清晰﹐一個念頭隨地自心底升起── “飛天鷂子”唐飛羽。 那一年在福建武夷山武林盛會﹐此人鋒頭甚健﹐由於其出身所代表的大內皇差身份﹐ 致使與會者無不測目﹐敬鬼神而遠之﹐此人也就越發囂張招搖﹐最後逼使“鐵馬神木門” 的頭子“雲飄飄”親自現身﹐乃得將此人擊敗﹐負傷而遁。 公子錦其時隨師與會﹐目睹經過﹐留有深刻印象﹐是以一望即知﹐此人乃大內“十 三飛鷹”之首﹐平素為清朝皇室效忠﹐專為其主子干那鏟除異已﹐殺害漢人的勾當﹐對 於一些前朝不甘臣服的孤臣遺老尤其心狠手辣﹐趕盡殺絕﹐江湖道上無論黑白兩派﹐只 要略存義氣﹐無不惡其伎倆﹐視為讎仇﹐想不到竟會在這里見著。 因知此人日前為攻打臨江寺﹐親布“六六出水”陣勢﹐設非為杜先生等一干高人識 破﹐聯手對付﹐後果不堪設想。猛老方丈在此役為其毒藥暗器所傷﹐幾至性命不保﹐可 見其人之毒惡伎倆無所不用其極。 傳說此人在與猛、忍二位方丈大師的聯手對抗里不慎負傷掛了彩──觀諸眼前對方 這般模樣﹐當知傷在左臂﹐言之不差了。 面對著對方這個元兇大惡的忽然現身﹐公子錦內心大為激動﹐真恨不能立時動手﹐ 施展全力將之斃於船下﹐既知其左臂負傷﹐自是機會難得。無如眼前公子錦重任在身﹐ 卻又期期不可為之。 那名小武官形色嚴謹地向著來人抱拳執禮道﹕“卑職已經查過了﹐什麼都沒有﹐大 人請放心。” 唐飛羽那一雙細長的眸子掃向公子錦﹐後者抱拳躬身﹐一副生意人膽小怕事模樣。 拿人錢財﹐為人消災。 小武官上前一步說﹕“回大人﹐他是做綢緞生意……是去辦貨的﹐因為怕──” 才說了一半﹐“唐大人”一伸手就止住他﹐不叫他再往下說了。 公子錦人長得斯文﹐由於前此在揚州混跡商場﹐多少學了些生意人的習性﹐對於綢 緞市場﹐頗不陌生﹐眼前面對著唐飛羽這等十足官場卻又不脫江湖黑道習性的人物﹐卻 是要十分的仔細小心﹐略有不慎﹐萬難逃脫對方那一雙觀察精銳的眼睛。 “這幾天打……仗﹐不好走……小人才起了個早。”趕忙又低下頭來。 唐飛羽哼了一聲﹐舉步向艙內步入。 小小蓬船﹐一目了然﹐只有疊置的舖蓋﹐別無長物﹐他卻偏偏還不放心﹐邁著方步﹐ 在艙內來回走動起來。 登時﹐小船在他的走動之下﹐開始大大搖動起來。 公子錦心里為之一驚﹐一時弄不清對方這是在干什麼﹐卻不禁為對方深湛的內力暗 暗贊嘆。不要看這小小一個動作﹐若無三四十年精湛內功造詣﹐萬難施展。 這艘船﹐雖說吃水不大﹐亦可載客二三十人之多﹐一個人即使施展全身之力﹐也難 能使之在水上搖動﹐眼前唐飛羽竟然在走動舉步之間﹐使之動蕩如此之劇烈﹐功力之精 湛﹐可想而知。 眼看著這艘蓬舟在他走動下左右搖動﹐忽而又改為前後搖動﹐總之隨著他腳下不同 的踩踏方位﹐船身即作出不同方位的搖動﹐起先不過是微微晃動﹐隨之越來越劇﹐竟至 浪花飛卷﹐船身一如在驚濤駭浪中的大肆搖動起來。 唐飛羽忽然停止了走動腳步﹐卻是搖擺的船身並不因為他腳下的停止而中止動蕩。 唐飛羽雙腳分跨﹐右手平伸﹐漸漸地止住了船身的搖動﹐那一雙細長的眼睛如睜似閉﹐ 臉上神采分明似在細細品味感覺著什麼…… 公子錦忽然明白了。 原來這老頭兒是在借助船身的起伏搖動之勢﹐運用特殊的感官能力在測判船身眼前 的載重量如何﹐換句話說﹐如果這艘船上載有任何過重的東西﹐透過船身上下左右的起 伏搖動﹐絕不同於一艘空船那般輕松﹐從而也就能自其中猜測出些什麼…… 所幸﹐眼前這艘船上除了幾個人外﹐什麼東西了也沒有。 小武官幾乎栽倒了﹐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 “大人……這是……”他吃吃地道﹕“是不是還要到艙底下去瞧瞧﹖只怕底下太小 又濕……” “用不著。”唐飛羽搖頭說﹕“下面什麼也沒有。” 目光一轉﹐盯向公子錦﹐緩緩走近道﹕“這里的綢緞生意我都熟﹐你是哪個號上 的﹖” 公子錦道﹕“蘇州太和興、下南村的張三爺都有來往。” 唐飛羽點點頭表示知道﹐一雙眼睛只是在公子錦臉上打轉﹐他似乎已警覺到了對方 的不落凡俗﹐偏偏公子錦的一雙眼睛就是避免與他眸子接觸── 這其間﹐正是公子錦留下了仔細小心。 一個武功精湛的“練家子”﹐大都有一雙深邃明亮﹐菁華內蘊的眼睛﹐外人或許並 無所覺﹐內行人卻是一望即知﹐所謂﹐“氣練天庭﹐神藏日月”﹐日月者眸子也。 眼前唐飛羽何許人也﹐公子錦焉能不對他心存小心﹖ 唐飛羽哼了一聲﹕“你姓什麼﹖叫什麼﹖” “小人姓常﹐常大春。” “常大春﹐口音不是本地人呀﹗” “小人是福建泉州人﹐一直在外面跑﹐口音也就雜了。” 唐飛羽點點頭﹐不動聲色道﹕“你剛才說到太和興﹐當然知道這家買賣眼前已經盤 給了外人。” “小人知道。” “嘿嘿﹗”唐飛羽進而探刺道﹕“新主子是……” 公子錦心里一驚﹐這風聲他曾有耳聞﹐那些日子在揚州假充綢緞商人﹐經四方茶樓 管事與麻四先生的暗中安排﹐也曾與本地商人有過幾度酬酢﹐是以有所耳聞。眼前商場﹐ 最是囂張﹐足跨綢緞鹽市黑白兩道﹐最吃得開並且最引人測目的當屬那位徐七爺了。 “大人指的是徐七爺﹖”公子錦賠著笑臉﹐依然不與他眼睛正面接觸﹕“他老人家 足跨鹽綢兩市﹐如今的買賣可是越來越大了。” 這麼一說﹐頓使這位大內神鷹衛士首領不再多疑了。事實上那個叫徐七的人﹐正是 依仗與他有著一份特殊的交情﹐這兩年黑白通吃﹐就連附近州府﹐也因“十三飛鷹”的 特別招呼﹐無不青眼相加﹐聽令其買賣坐大﹐財源廣進。 徐七爺知恩圖報﹐唐飛羽坐收漁利﹐這一份關稅的銀子﹐也就可想而知﹐當然不是 小數目了。 公子錦察言觀色﹐也就知道自己所猜不錯。 唐飛羽目光注視著他說﹕“跟你打聽個人你可知道﹖” 公子錦垂首彎腰﹐連聲稱是。 “燕子姑娘﹐”唐飛羽說﹕“這位姑娘你可知道﹖” 公子錦心里一動﹐立刻點頭道﹕“聽說過──大人說的是小揚州那個賣唱的姑娘﹖” “對了﹐就是她﹗”唐習羽說﹕“你們認識﹖” 公子錦搖頭說﹕“小人哪里認識﹐那是七爺相好……聽說他常去捧場聽唱。” “不對吧。”唐飛羽冷笑著說﹕“這位姑娘大非尋常之輩﹐據我所知﹐她──哼哼﹐ 你可知道她如今的落腳處﹖我倒想看看。” 公子錦故作不解道﹕“咦──她不是一直在小揚州的‘八音畫舫’上賣唱麼﹖” “嘿嘿﹐姓常的。” 忽然唐飛羽往前走了一步﹐驀地右手探出﹐直向著公子錦肩上直拍下去。 公子錦一驚之下﹐本能地向後一縮﹐唐飛羽掌式落空﹐不禁為之一怔﹐卻在這一霎﹐ 耳聽著一旁大船上人聲喧嘩。 有人大聲喊著﹕“救火呀﹗拿奸細。” 即見先時唐飛羽所乘坐的大船上冒出大片火光﹐隨著火光起勢濃煙里﹐一條人影倏 地拔空直起﹐燕子般地輕巧﹐直向著另艘船上落去。 公子錦眼光犀利﹐只見來人青巾扎頭﹐身材曼妙﹐由於平日相交甚捻﹐相知最深﹐ 雖只是驚鴻一瞥﹐也已認出她來。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不是那位燕子姑娘又是哪個﹖ 設非是這位姑娘﹐別人也萬難有如此身法。 眼看著她騰起空中的身子﹐一起而落﹐隨著妙手輕累揮哧──地打出了一掌火藥暗 器﹐直向著對方水師陣營的船上落去﹐一時間火光迸射﹐人聲大亂。 唐飛羽爆喝一聲﹕“好丫頭。” 腳下力點﹐嗖地縱身而起﹐直循著對方乍然現身的身影追了過去。 一追一躡﹐霎時間已是百十丈外。 船上各人俱看花了眼﹐公子錦卻是心里有數﹐向著看直了眼的小武官道﹕“總爺─ ─你老行行好﹐讓我走吧。” 小武官“嘿”了一聲﹐不耐煩地揮著手﹕“都是你惹的事﹐快走吧……走走走。” 一面揮動手上小旗﹐喝令前面拉開浮柵﹐公子錦有驚無險﹐就這麼乘亂出來了。 老周小江不待招呼﹐扯起風帆﹐加速前行。 前行數十丈﹐才不聞身後人聲。 公子錦心知肚明﹐設非是燕子姑娘的及時現身﹐誘開了唐飛羽這個大敵﹐自己還真 是一時不易脫身。看來這位姑娘一直都不曾離開自己左右﹐必要時現身為餌﹐引開了敵 人﹐不早不晚﹐恰到好處﹐真好險也。 小江臉現驚喜道﹕“好險呀﹐那位姑娘好本事﹐要不是她忽然出現﹐我們就走不了 啦﹗” 公子錦說﹕“剛才那個姓唐的﹐是當今朝廷大內十三名飛鷹衛士中最厲害的一個﹐ 雖然受了傷﹐依然了得﹐幸虧是杜姑娘及時出現﹐要不然﹐動起手來﹐我們雖然不見得 怕他﹐可是卻為此壞了大事。” 小江怔了下說﹕“那位姑娘她也是咱們廟里來的﹖” 公子錦點頭笑說﹕“她就是我們剛才說到的那個燕子姑娘﹐她的輕功極好﹐姓唐的 未必能追得上她。” 小江“啊”了一聲說﹕“原來她就是燕子姑娘﹐嘿﹗她的大名這里無人不知﹐我們 只知道她歌唱得好﹐出了大名﹐卻不知道她還有這麼好的功夫。” 公子錦說﹕“這位姑娘是一位了不起的俠女﹐唱歌只是她的一個掩飾……不過經此 一來﹐她是再也不會去唱歌了﹐你沒聽見嗎﹖剛才那個姓唐的正在打聽她呢﹐看來他們 已經對她留意了。” 老周在一邊答腔道﹕“那可怎麼辦﹖燕子姑娘要是落在他們手里那可就危險了。” 公子錦一笑說﹕“她的本事大了﹐你們大可放心。” 話聲方頓﹐即見一艘快舟自身後拍浪而至﹐速度至為快捷轉瞬間已來至眼前。三人 先以為是官兵追趕來了﹐再仔細一看﹐才知道不是的。 ──那是一艘平頭高帆時下流行的快速漁舟。 何謂快速漁舟﹖ 原來本地水面﹐因江速流湍盛產一種行速極迅的梭子魚﹐為捕此魚﹐附近漁民因而 特別設置了此種快舟﹐漁捕方式花樣翻新﹐不是用“網”而是用“釣”﹐釣魚方式亦非 用傳統的魚餌﹐靜待魚兒上鉤﹐而是采取快速甩竿﹐隨釣隨起﹐魚線上多至數鉤﹐既無 魚餌﹐全仗釣者身手利落﹐眼明手快。梭子魚群出沒之時﹐多在黎明日出前後一個時辰 之內﹐錯過此時﹐再不會出現﹐釣者為捕此魚﹐第一要務﹐便是對時間的至切把握。 往日﹐這類快舟多為精於此道的老手十數人﹐人手一竿﹐沿舟散立﹐中間亦由精於 此道的“快手”多人﹐專司接魚起魚﹐所謂的“切斬”﹐釣者快速起竿後甩﹐接者眼明 手快﹐“切斬”亦須恰到好處﹐兩者配合﹐天衣無縫﹐江舟快速﹐緊跟著魚群﹐躡追不 舍﹐此刻紅天碧水﹐銀鱗波刺﹐可謂奇觀。 卻是眼前快舟“釣者”僅為一人﹐“切斬”一人﹐舟子一人﹐全舟一共就此三人。 站立在船頭的這個釣者﹐瘦高鶻立﹐上身著一件盤領茶色粗布敞衣﹐下身著皮圍裙﹐ 一雙大袖高高挽起﹐妙在雙手持竿﹐一路急行﹐緊追著梭子魚群已至眼前。 公子錦原以為清軍快舟追來﹐心里還有些緊張﹐俟到看清了是只漁捕快舟﹐才自放 心。 過去在太湖這類漁捕﹐他也曾見過幾次﹐釣者人手一竿﹐魚群來時﹐長竿飛卷﹐銀 鱗躍空﹐那等場面﹐確是生平少見之奇觀。卻是像眼前身後漁舟﹐釣者雙手持竿﹐獨自 一人追躡釣魚的場面﹐還是前所未見的新鮮﹐不覺一時大大引發了興趣。 旭日東升﹐光彩綺艷﹐直渲染得水面萬紫千紅。忽然傳出﹐“魚來了﹗”即見打身 後上游疾流處﹐驀地湧現出一片色澤碧綠黑忽忽的東西﹐才見時不過方圓丈許﹐定眼再 看﹐已擴及整個水面﹐紅日渲處﹐錦鱗雲詭﹐波彩瑰麗﹐直耀得人眼花鐐亂﹐才知道果 真是魚群來了。 此時﹐那艘平頂快速魚舟﹐已自身後疾趕而前﹐近到幾與公子錦所乘之船並列而行﹐ 佇立在船頭的那個瘦高老者﹐目睹及此﹐哈哈大笑了兩聲﹐招呼著船上同伙道﹕“小子﹐ 看仔細了。” 一面說時﹐即見他雙手運竿﹐左右開弓﹐長竿甩處﹐銀線如蛇﹐已向超越船身疾行 而前的水面魚群落去﹐卻只是一沾即起﹐長長魚線上已咬鉤鮮魚數尾﹐如此左右交相運 施﹐卻把掛滿梭子魚的魚線甩向身後﹐即由身後那個手法熟練的快手﹐快速把魚兒取下﹐ 兩者配合得恰到好處﹐手法一致﹐堪稱絕妙。 佇立船頭的高瘦釣者﹐身手絕妙﹐雙竿運施﹐揮洒自如。妙在竿梢的魚線﹐飛行空 中﹐舒展伸縮有如龍蛇﹐快慢隨心﹐雙手輪換﹐配合無間﹐手法之嫻熟、老練﹐幾至天 衣無縫。 公子錦一經入目﹐心中由不住為之怦然一驚﹐情不自禁偏過頭來﹐向著幾與自己並 列站立的瘦高釣者看去。 巧在瘦高釣者這一霎正自偏頭來﹐四只眼睛交接下﹐公子錦心中又是一動﹐只覺著 對方眸子里凌人的勁氣﹐極是充沛。 瘦高釣者嘿嘿一笑﹐魚線飛舞﹐左右掄施﹐長蛇怒卷般已數度自公子錦頭上飛過。 天際銀絲﹐迤邐盤旋﹐所顯示能耐﹐豈止是美麗熟練而已﹖給人的感覺像是一個武技高 超的健者﹐在向敵人示威。 再看此人﹐雙顴高聳﹐冷面瘦削﹐雙眉如劍﹐額下無發﹐此刻他正仰天而笑﹐卻偏 偏臉上並沒有一絲笑容﹐說不出的一種冷峻﹐其勢咄咄逼人。 公子錦下意識地似乎覺出了一種敵對的意識﹐雙掌真力內斂﹐目光斜著地向對方逼 視著。 冷面釣者大笑聲中﹐雙手釣竿並不閒著﹐驀地左手翻起﹐高叱道﹕“小心﹐低頭。” 話聲出口﹐嘩啦水花聲里﹐一簇銀鱗已自水面扯起﹐連同著長長魚線﹐呼地一聲直 向著公子錦頭上掄甩過來。勁道之強﹐有如流星飛錘﹐驚人已極。 公子錦心里已然有了准備﹐冷哼一聲﹐右手倏翻﹐噗一聲已抓住了直逼眉心的一尾 線上梭魚。 瘦高釣者“嘿”了一聲道﹕“撒手﹗” 驀地手腕著力﹐長竿弓也似地彎了過來。 卻是那一條連同釣垂在半空數尾梭魚的魚線﹐緊緊抓在公子錦手里﹐並不曾松開。 兩者力道十足驚人﹐以至於魚線緊繃﹐其上梭魚顫顫戰抖﹐那般快速行馳的船勢﹐ 忽然間竟為之慢了下來。 瘦高釣者哈哈大笑道﹕“小伙子﹐好勁道﹐再看看這個。” 說話的當兒﹐右手釣竿“呼”地自水面翻起﹐挾著線上梭魚﹐忽悠悠自另一面電閃 星馳般﹐向公子錦身上掄來。 公子錦左手待起的一霎﹐對方釣者哈哈一笑﹐卻自抽招換式改了手法。 那一條吊滿梭魚的魚線﹐忽地就空翻轉﹐挾著極其凌厲的勁風﹐忽悠悠已自公子錦 頭頂尺許空處橫掃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 也就在這一霎﹐公子錦身形猝然間騰空而起﹐那樣子就像是對方長竿上忽然釣起的 一條大魚。一起即落﹐已落身於對方漁舟之上。 公子錦似已猜知對方的來者不善﹐決計不再手下留情﹐身子一經落下﹐左掌遞出﹐ 真力內聚﹐一掌直向對方當胸擊出。 平頂漁舟在雙方巨力運施下﹐驀地向下一沉﹐嘩啦一聲﹐激起了大片水花。船身飛 蕩起伏間﹐瘦高釣者已似一縷清煙般地瀟洒拔起當空﹐白鶴般落身於長帆之巔。 公子錦一招失手﹐只覺著那只緊抓魚線的手上一陣子吃緊﹐透過那一條細細魚線所 傳遞過來的巨大力道﹐更似萬蓬鋼針﹐驀地由掌心向全身激射過來。正是內家極上的功 力“點天心”的最佳寫照。 一念之警﹐公子錦不禁手上一松﹐那一只緊抓在掌心里的梭子魚﹐已隨同魚線悠然 拋空而起。 瘦高釣者一聲狂笑﹐佇立在帆竿的身子﹐驀地一收﹐寒禽戲空般飄落直下。 公子錦怒叱一聲﹐躍身直上。 兩個人隨即在窄小的漁舟上展開了身手。 平頂漁舟乍沉又浮﹐在兩個人騰挪翻閃的身勢里﹐激發起大片浪花。 瘦高釣者儼然大家身手﹐只見他在此方舟騰飛進退﹐有似巨鷹滾翻﹐雖說手持雙竿﹐ 並不覺絲毫累贅。公子錦一連十數個照面﹐並不能攻進他長竿所形成的戰圈之內﹐這才 發覺到對方的大異尋常。 這個突然的警覺﹐使得他忽然站定了身子。對方釣者哈哈一笑﹐雙竿豎立杵向艙板。 “小伙子﹐你要跟我動手﹐還差上那麼一點。” 語音里透著“哈”──那是極不悅耳的山西腔調。 他即用手里的長竿﹐指點著對方大刺刺道﹕“我領教了﹐紫薇先生能調教出你這樣 的徒弟﹐倒也難得﹐如果我沒有看錯﹐你大概就是江湖上傳說的那位年輕英雄公子錦吧﹐ 幸會﹐幸會﹗” 公子錦聆聽著他異常刺耳的口音﹐目注著他那一張青皮少肉如似刀削的臉﹐心里大 為狐疑。這個人顯然以前沒有見過﹐絕對陌生。 只是武林中﹐能有如此身手之人﹐應是屈指可數﹐斷然不會是無名之輩。 他又是誰呢﹖ 江流湍急﹐迫使足下雙舟在水面上團團打轉。不知什麼時候﹐兩艘船已並為一體。 妙在舟上各人在二人動手之際﹐只作旁觀﹐並不參與其間。 公子錦意味著要與對方決一死戰﹐把心一橫﹐倒也不存心退縮。 “在下是……請教大名上下。” 說話的當兒﹐右手輕起﹐已握住了那口新得長劍﹕“碧海秋波”的劍柄──一蓬冷 森森的劍氣﹐驀地透鞘直溢﹐充斥於前方四周。 瘦高釣者長眉挑動了一下﹐想是不曾料到對方年輕人竟有如此功力﹐更何況握在對 方手里的是一口罕見的前古神兵利器﹐這就不禁使得他大大吃了一驚﹐一時間面現驚詫﹐ 倒也不可掉以輕心。 “小伙子﹐你想知道我是誰麼﹖” 瘦高漢子冷笑了一聲﹐向前邁了一步﹐目光深邃地注視著他手里的劍﹐接著說道﹕ “我可以告訴你﹐只是我一旦說出了名字﹐你就走不脫了。” “那也不一定──” 話聲出口﹐公子錦已巧妙地轉動了一下身子。 表面上雙方雖然不曾出手一搏﹐卻是暗中充斥的內氣真力早已接觸。高手對招﹐最 是詭異莫測﹐常常是乘虛而入﹐舉手投足之間﹐置對方於生死險地。 面對著對方這個大敵﹐公子錦不得不格外小心。眼前這一式轉動﹐看似無奇﹐實則 得授以“天南堡”紫薇先生的秘功“金蜂戲蕊”上乘身法。 瘦高釣者濃眉一剔﹐剛要發作﹐忽然有些警覺。卻於此攸關時刻﹐一艘頗稱精致的 黑漆畫舫自前方水面岔口橫出。 公子錦自然也注意到了﹐不由神情為之一振。 卻有一絲詭異的笛音﹐驀地自水面上飄起。異在笛音的若斷若續﹐卻非傳自那一艘 遠方黑漆畫舫。 妙的是﹐這一笛、一舫即時的顯現﹐給雙方都似有一種默默的暗示﹐隱隱地給雙方 以適當的約束﹐大大地打消了彼此眼前劍拔弩張的敵對情勢。 公子錦正為那一縷莫名而來的空中笛音而驚疑﹐持竿釣者卻也注意到遠方的黑色畫 舫。 雙方目光再次接觸﹐已不復先時凌厲。 殺機一退﹐笛音亦止。 公子錦身勢轉起﹐翩若白鶴般已落身自己乘坐的快船。隨著冷面釣者大袖揮處﹐緊 並打轉的一雙船身﹐驀地分了開來。 立足於瘦高釣者的這一艘平頂快船﹐更似著了無比勁道﹐在對方暗中勁力催施下﹐ 突發如箭地一徑快駛而前﹐霎息間已百十丈外﹐置身於煙波浩渺間。來去突兀﹐神秘莫 測﹐真怪事也。 正午時分。 小船打尖在太湖之濱一處叫“麻口”的小小渡口。 公子錦交待老周小江一番﹐自己離船上岸。幾經轉折﹐找到了一個叫“方小乙剪刀” 的店舖。 他不進去買剪刀﹐卻在剪刀舖對面“方記茶樓”落座打尖用膳──原來這兩家買賣 其實是一個主人。 秋後陽光璀燦﹐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茶樓座客甚多﹐也卻輕松地在樓下堂座北面靠窗的第二個竹制的茶座上找到了位子﹐ 點了一客本地拿手的鱔魚面﹐七只湯包﹐另外再加一客“醉蟹”。 他特意地關照伙計﹐七只湯包一定要新鮮蟹黃調制﹐“醉蟹”要本地陽澄湖的黃毛 閘大蟹﹐不加任何調料。 這份菜單很快到了分配管廚﹐也是茶樓老板“方胡子”手上。 ──他審視再三﹐特別站起來﹐遠遠向那個座頭上的公子錦打量了一眼﹐才自坐下﹐ 交待小伙計關照廚房照其吩咐侍候。 隨後﹐在忙碌一陣子過後﹐抽個空檔﹐來到了公子錦座前﹐公子錦抬頭看了他一眼﹐ 繼續埋頭用膳。 “客人你來晚了。”方胡子邊說邊坐下﹐含著微笑說﹕“大閘蟹今朝缺貨﹐不過這 里的‘老青背’味道也不差﹐客人你嘗嘗就知道了。” 公子錦一笑點頭說﹕“不錯﹐味道是不錯──”目光一轉身側四周來客盡收眼底。 亂囂聲中﹐他隨即向主人笑說﹕“今天生意好啊﹐人都坐滿了。” 方胡子伸手捋著胡子﹐手指“四外一內”呵呵笑說﹕“早上好﹐來的人多﹐這會子 也還將就……你先生訂的座﹐原來是在對面角上那個座頭﹐卻叫別人給占了。” 公子錦“啊”了一聲點點頭﹐眼睛一掃﹐也就看見了對面“角上”座頭此刻坐著兩 個人﹐一個身材高大的駝子﹐一個黑膚馬臉﹐頭梳高髻的婆娘。 一男一女此刻已用膳完畢﹐人手一碗清茶﹐正在相對品茗﹐時而聚首低語。 方胡子說﹕“來了有半天了﹐磨著不走﹐一時還弄不清是什麼路數﹐四先生早先來 過了。” 公子錦點頭說﹕“知道了﹐老板你忙你的去吧。” 方胡子一笑說﹕“不礙事──” 伸手摸了一下茶碗說﹕“茶涼了﹐回頭給你先生再沏碗好茶。” 說時手蘸茶水﹐快速地在桌面上寫了個“琴”字﹐嘿嘿一笑﹐就手又把這個字給抹 了。 公子錦點頭一笑﹐表示知道了。 四先生來過了﹐“方記茶樓”又是天南堡的屬下“暗腳”﹐加以“黑漆畫舫”的江 面一現──一切都不出設計﹐按步就班。公子錦暫時總算放下一顆心﹐大可好整以暇﹐ 稍安勿躁了。 吃完了飯﹐慢慢享用著方胡子送來的好茶──碧螺春。輕呷一口﹐香沁五內﹐好茶﹗ 方胡子自非等閒之輩。 “神拳”方太來﹐十年前江南地面上應是無人不知的人物﹐只是如今卻沒有人知道 了﹐至於他後來如何加入“天南堡”成了反清復明的義士﹐以及又如何搖身一變﹐在此 “麻口”小鎮開設了“方小乙剪刀舖”和“方記茶樓”﹐成了典型的市井之徒﹐那可就 更諱莫如深﹐沒有人知道了。 公子錦慢慢品味著手上的香茗﹐腦子里思慮電轉﹐離不開方胡子先前蘸茶而書的那 個“琴”字。 自離天南堡師門後﹐他與“寶琴”師姐已很久不見﹐杜先生錦書有句﹕“伴琴而 行。”他便猜知應是這位師姐“寶琴”姑娘到了。 心里正惦念著這位姑娘﹐猛然抬頭﹐一個長身鶴立﹐背有長琴的藍衣姑娘﹐已當面 而立近在眼前。 公子錦定睛細看﹐來人長眉杏眼﹐膚色偏黑﹐闊肩細腰﹐俏麗中別有英挺﹐特別是 唇角邊上的一顆相思小痣──正是紫薇先生座前唯一女弟子﹐人稱“素手昆侖”的寶琴 姑娘到了。 隔著幾張桌子﹐琴姑娘就瞧見他了﹐唇角牽動﹐向著他微微一笑﹐走過來﹐對面坐 下。 公子錦含笑起身﹐輕輕叫了聲﹕“琴姑娘──” “叫師姐﹗”琴姑娘大眼睛瞪著他﹐忽然一笑說﹕“姑娘就姑娘吧﹐反正大家都這 麼叫我。” 微微停了一下﹐說﹕“近來可好﹖” 公子錦笑說﹕“一年多沒見﹐你好像都變了﹐個頭兒也像高了。” 琴姑娘“白”了他一眼﹐啐說﹕“別胡說﹐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能長個子﹖” 這麼一說﹐公子錦才忽然想起﹐可不是嗎﹐自己才進師門的時候﹐她就二十來歲了﹐ 自己在師門八年﹐算算她可不是超過三十了﹐怪在這位姑娘人品武功均是第一流的﹐樣 樣都好﹐就是一樣﹐生平從來不談男女事﹐自然也就單身一個“老姑娘”了﹐她卻並不 以此為憾﹐來去自如﹐快哉﹐快哉﹗ 公子錦更知道﹐這位姑娘因為跟隨師父紫薇先生最久﹐一身武功不用說已盡得師父 傳授﹐由於她行事謹慎﹐武藝高超﹐是以最為紫薇先生所器重﹐無形中也就成為“天南 堡”承上啟下的一個關鍵性人物﹐怪不得這一次接運寶物大事﹐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琴姑娘一雙精華內隱的眸子﹐咕嚕嚕在他身上轉著﹐點頭說﹕“咱們雖很久沒見了﹐ 可是你的事我卻樣樣清楚﹐還是這個樣子﹐像胖了點兒。” 公子錦說﹕“是嗎﹖我還以為瘦了些呢﹐姑娘你一向可好﹖” “還不是這個樣……”頓了一下﹐她說﹕“咱們言歸正傳吧﹐這一趟﹐你是頭兒﹐ 我聽你的。” 公子錦左右看了一眼﹕“小點聲兒﹐留心隔座有耳。” “怕什麼﹗”她豎了一下眉毛﹐嗔道﹕“在外面混了這麼些年﹐還這麼膽小。” 公子錦說﹕“不是膽小。” “怕什麼﹐”琴姑娘說﹕“告訴你這地方最安全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人多﹐ 聲音又雜﹐誰知道誰又在說些什麼﹐就算他有千里耳也聽不清楚。” 小伙計送上茶﹐待要收拾公子錦吃剩下的東西。琴姑娘一口鄉音止住了他﹕“我還 要吃。” 說時伸出兩個手指拈了個包子放進嘴里﹐大眼睛向公子錦“白”著說﹕“這蟹黃餡 的真好吃﹐你可真會吃。” 公子錦一笑﹐想著她還是這個不拘小節的樣子﹐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那就再點一客吧。” “不了﹐我其實是眼饞肚飽。”揮揮手招呼面前小伙計說﹕“拿走吧。” 對於這位師姐﹐公子錦一向敬仰﹐平常玩笑歸玩笑﹐還真有點怕她﹐一年多不見了﹐ 不免頻頻向對方臉上身上瞧著。 “喲──”琴姑娘說﹕“可別這麼看我﹐我害臊。”一面手托香腮﹐比了個害羞的 樣子。模樣兒傳神﹐真把人給逗著了。 “一年多不見﹐還真有點生分了。”公子錦笑著打量她道﹕“也說不上是怎麼回事﹐ 總覺著你有點變了﹐是頭發不對了﹐還是穿戴……” 琴姑娘說﹕“別瞎說。我一直還不就是這個樣﹐怎麼還非要叫我在後面梳個髻兒﹐ 弄個老太太樣兒你才順眼﹖我還不老呢。” 一面比著老太太後面那個發髻兒的樣子﹐絕透了﹐公子錦一時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 來。 “別笑﹗”琴姑娘喝了口茶說﹕“剛才我已經說了﹐這一趟我聽你的﹐下一步該怎 麼做吧。” “師父可有什麼交待嗎﹖有什麼信交給我沒有﹖” “沒有﹗”琴姑娘搖搖頭﹐問﹕“寶船到了沒有﹖” “寶船﹖什麼寶船﹖” “咦──”琴姑娘說﹕“當然是裝銀子寶貝的船了﹖” “沒什麼船呀。”公子錦傻臉地看著她﹕“哪有什麼船呀﹐不是改走……姑娘你還 不知道﹖” 琴姑娘臉上怪不得勁的樣子﹐哼了一聲﹕“你不說我哪知道呀﹐這一趟你是主子﹐ 我是跟班兒﹐師父說叫我凡事都聽你的。” “那也不然。”公子錦據實而告﹕“臨行之前﹐杜先生有錦書一封﹐指示我凡事要 跟師姐你商量……我還以為你胸有成竹﹐什麼都知道了呢。” 琴姑娘看著他沒出聲﹐緩緩問說﹕“哪個杜先生﹖是小燕她爸爸﹖” “當然是他啦。”” “這個人真了不起﹐什麼事都知道。”琴姑娘一面“磕”著面前的瓜子﹐低眉尋思 著道﹕“還是那句話﹐凡事我聽你的﹐有什麼事﹐你按杜先生的指示提出來咱們商量著 干。” 公子錦點點頭﹐應說﹕“好吧。” 他原以為這位師姐﹐奉有師命﹐對於自己定有指示﹐卻沒想到這個重擔仍是吃重地 落在自己肩上。好在有師姐就近請教﹐更因為有了這個幫手﹐面對強敵﹐大大增加了自 己信心﹐一時心里大為釋懷。 琴姑娘看著他說﹕“你這一趟任務﹐責任重大﹐千萬不可輕舉妄動﹐早上的事…… 要不是我們即時出現﹐只怕是一時還不易脫身呢。” 公子錦一笑說﹕“那倒也是﹐姑娘當時也在船上﹐都看見了﹐師父呢﹖” “都在。”琴姑娘左右掃了一眼﹐注視著公子錦道﹕“那個鉤魚的老頭可厲害了﹐ 我看你不一定能勝得了他﹐就是先生親自出手﹐也要讓他三分﹐再說﹐他身後還有個更 厲害的主子﹐所以不便當時出面﹐雙方都透著玄、神秘。這叫‘蠍虎子掀門簾兒’── 各自都露了‘一小手兒’給對方瞧瞧﹐雙方一點都透各自退身﹐為對方留了面子。” 琴姑娘說的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所謂的“蠍虎子”俗稱“壁虎”。這句“蠍虎子 掀門簾”──“露一小手”的北京俗諺﹐拿來形容早上彼此敵我背後的劍拔弩張﹐確是 極為貼切﹐令人發噱。 公子錦問說﹕“這人是誰﹖” “你說呢﹖”琴姑娘豎起兩根指頭﹕“對方陣營行二的……知道了吧﹗” “哦──”公子錦一驚道﹕“是他﹗──‘冷面無常’桑桐﹖” 琴姑娘點頭說﹕“就是他。” 公子錦冷笑道﹕“怪不得這麼棘手﹐這人我久仰了﹐只是從來沒見過。聽說此人性 情怪異﹐瞪眼殺人﹐卻是為人有幾分義氣﹐不像‘神眼’木三那麼壞﹐壞到了骨子里。” “哦──”琴姑娘側目以視道﹕“這話怎麼說﹖” 公子錦說﹕“你還不知道﹐這個桑老二跟陸安師父﹐有點交情﹐陸師父說他是‘盜 亦有道’師父過去也說過。” “怪不得呢。”琴姑娘默默地點了一下頭接道﹕“怪不得先生今天不出面呢。” 公子錦一笑﹕“他對咱們留了一手兒﹐不是嗎﹖” 琴姑娘點點頭﹐思忖著說﹕“這麼說即使沒有雲飄飄的笛子招呼﹐他也不會對你趕 盡殺絕了﹖” 公子錦一驚道﹕“雲飄飄﹖你是說那笛子聲音是雲飄飄發出來的﹖” 琴姑娘看了他一眼﹐意思是﹐那還用說﹖ 她說﹕“你應該知道﹐雲飄飄神出鬼沒﹐是無所不在的﹐就像現在﹐我們在這里說 話﹐保不住他就坐在附近﹐當然﹐我這只是一個比如。” “你意思是他其實不在這里。” “當然。”琴姑娘哼了一聲﹕“對他﹐我比你知道的多得多﹐只要他在這里﹐無論 他以什麼身份出現﹐都休想能逃過我的一雙眼睛。” 公子錦點點頭表示同意﹐對於這位師姐的能耐﹐他確實一點也不懷疑。 “那麼其他人呢﹖”公子錦微笑著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其他敵人混身這里﹐你 也知道﹖” 琴姑娘說﹕“當然知道﹐你用不著考我﹐你看見的我也看見了﹐你沒有看見的﹐我 也看見了。” 公子錦微微一怔﹐剛想回頭。 “別看。”琴姑娘說﹕“他正在看我們﹐你一回頭就穿幫了。” 公子錦說﹕“你說的是北角上那兩個﹖” “不是那兩個。”琴姑娘眼睛也不抬地說﹕“你說的那兩個早走了。” 公子錦怔了一怔﹐側臉一瞧﹐可不是麼﹐原先坐在北面角落上的那個駝子和一個馬 臉婆子真的不在了﹐什麼時候走的﹐自己竟不知道﹐琴姑娘才來不久﹐甚至不曾見她往 那邊看上一眼﹐竟然這麼清楚﹐好厲害﹐對於師姐這般觀察能力﹐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 “你別失望﹐回頭還會見著的。”琴姑娘冷著臉說﹕“其實他們兩個不足為慮﹐倒 是這一個多少還有點棘手﹐要小心應付。” “這個人是誰﹖” 其實他心里多少也有了點譜﹐站起來說﹕“我先去把賬結了。” 琴姑娘不動聲色﹐一點也不毛躁﹐繼續喝她的茶。 公子錦轉身走向櫃台﹐招呼方胡子說﹕“看賬。” 方胡子笑說﹐“我記下了﹐下次一回算吧。” 公子錦點點頭﹐不再與他搭訕﹐回頭來到自己座位上﹐琴姑娘站起來迎著他說﹕ “咱們走吧。” 公子錦點頭說好﹐一來一往﹐他也已看見了﹐茶客熙攘里﹐一個禿頭尖頂﹐著土布 汗衫﹐平常到無以復加的中年瘦漢正在低頭吃面。 ──這樣一個人混身大眾﹐實在一點也不顯眼﹐如果說他可疑﹐那麼任何一個人都 遠比他更要可疑。 兩個人混身人群﹐打他身邊經過﹐這人甚至連頭也沒抬一下﹐但公子錦憑著直覺判 斷﹐認定就是他了。 出得大門﹐陽光普照。 “是他──那個禿子﹖” “你也看出來了﹖”琴姑娘一笑說﹕“別小看了這個禿子﹐這個人在‘鐵馬神木令’ 是獨當一面的人物﹐一身輕功﹐著實了得。如今是鐵馬門中第五令令主﹐功力不弱。” 公子錦著實吃了一驚﹐站住腳道﹕“竟會是他﹐‘天馬行空’霍嘯風﹖” 琴姑娘說﹕“你也知道﹖” 公子錦呆了一呆﹐說﹕“看來他已經盯上了咱們──” 琴姑娘說﹕“不錯﹐但同樣的﹐我們也盯上了他。” 琴姑娘一派輕松地笑著﹐打量著眼前的街道、店面﹐拉著公子錦笑著說﹕“咱們逛 逛﹐你不知道﹐這些日子跟著先生哪里都不能去﹐一天到晚悶在船上可把我悶壞了。” 她所謂的先生﹐便是天南堡之主﹐人稱紫薇先生的百里長風了。 公子錦也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也許她真的是悶壞了。 眼前石板道上﹐人還真不少﹐秋天的太陽原本就不熱﹐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一些 做小生意的攤販沿街而設﹐賣花布絲絨的、賣膏藥的、賣粽子的……大姑娘小媳婦熙熙 攘攘好不熱鬧。 琴姑娘畢竟是個女的﹐也湊過去﹐在一個賣布的攤子上拿起一塊花布來在身上比著﹐ 問公子錦好不好看﹐她人高馬大﹐那塊布比著差一大截﹐賣布的也傻了﹐說﹕“喲﹐大 姑娘你比我都高﹐不要緊﹐我還有……” 一面說就要找﹐琴姑娘卻賭氣拉著公子錦走了。 “這家伙真不會做生意。”琴姑娘笑瞇瞇看著公子錦﹐別有所指地道﹕“這可好﹐ 那兩個家伙也來了。” 公子錦眼睛一瞟﹐問﹕“哪兩個……” 再看一眼﹐又看見了。 原來先前在茶樓北角座處飲茶的那兩個人又出現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駝子﹐一個頭梳高髻﹐黑膚馬臉婆娘﹐兩個人不期然﹐居然又在這 小市集出現了。 隔著一道街﹐兩個人正在那邊一瓷器攤處看瓷器﹐駝子拿著一只大碗對空照著﹐二 人擠在一塊﹐低聲論說﹐還真像是那麼回事似的。 琴姑娘說﹕“這兩個人你知道他們的來厲麼﹖” 公子錦點點頭﹕“像是大內來的﹐可是﹖” 琴姑娘一笑﹐說﹕“你猜得不錯﹐是大內來的﹐男的是‘神駝’謝坤﹐女的是‘女 大鵬’溫曼華──好溫柔的名字。” 公子錦一驚道﹕“我記起來了﹐她莫非是十三鷹之一﹖” “兩個人都是﹐男的行二﹐女的行十一。” 公子錦對於這位師姐的無所不知﹐心里充滿了欽佩﹐不覺一笑道﹕“你怎麼會這麼 清楚﹖我一點也不知道。” 琴姑娘眼睛向他瞟了瞟﹕“這就叫閱歷﹐你還差得遠﹐這一趟你跟我走下來﹐保管 你會眼界大開﹐大大增加見識﹐你等著看吧。” 公子錦皺了皺眉說﹕“他們倆看來也是沖著我來的﹐再加上那個霍嘯風……如果一 齊來還真有點不好應付。” “你放心﹐都有我呢。”說時她目光一轉﹐似笑又嗔地道﹕“就算沒有我在﹐也有 別人﹐哼哼﹐你可得小心著點兒﹐一個女人還好應付﹐兩個可就不容易打發了﹐年輕人 走桃花運可不是什麼好事。” 公子錦心里一動﹐當然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指的是誰﹐想不到自己身邊的事情她 也知道得這麼清楚。 當下微微一笑﹐也沒有多做解釋。 倒是琴姑娘竟是放他不過﹐忽然站住腳﹐臉上頗有慍色的道﹕“我可沒有冤枉你﹐ 我問你早上替你解圍的那個丫頭是誰﹖” 公子錦怔道﹕“你是說燕子……姑娘﹖” “杜雪燕。”琴姑娘點點頭﹐輕輕哼了一聲﹕“我早應該想到是她的。” 公子錦怕她誤解﹐即為之分辯道﹕“這一切都是杜先生的安排﹐她是專為策應我而 來的﹐今天早上要不是她的忽然出現﹐誘走了唐飛羽﹐後果可真不堪設想。” 琴姑娘冷哼道﹕“那也不一定。這丫頭嬌寵任性﹐是被她娘給慣壞了。” “她母親﹖” “不是親娘﹐是她義母。”琴姑娘臉上隱現怒容﹐卻又擠出一抹微笑﹐揚臉看向公 子錦道﹕“冷玉仙子丁雲裳。這個人你一定見過吧﹖” 公子錦點頭說﹕“見過” 琴姑娘說﹕“很接近﹖” 公子錦點頭說﹕“一度很接近。” 琴姑娘說﹕“我知道了﹐這麼說﹐丁仙子目前並不在臨江寺了﹖” “不在……” 公子錦搖搖頭﹐據實以應。 琴姑娘緩緩點了一下頭﹐表示明白了﹐隨即看向公子錦道﹕“你剛才說與丁仙子一 度很接近﹐怎麼個接近法﹖說來聽聽。” 放著眼前大敵不與聞問﹐卻對這些無關痛癢的小事問個不休﹐公子錦一時還真有點 摸不清楚﹐只得據實以告。 他隨即把當日丁仙子為解救自己﹐擊退“鐵馬神木門”之尚陽昆、徐鐵以及為救助 燕子姑娘制伏巨商徐七爺之事略略說了個大概。 琴姑娘聽後一言不發。 公子錦欣然作色道﹕“這位前輩武功不在師爺以下﹐聽說這個天底下也只有她敢與 雲飄飄正面為敵﹐雲飄飄也只有對她一個人買賬。” 琴姑娘訥訥道﹕“是麼﹖”眼睛向他瞟了一眼﹐徐徐道﹕“那又為了什麼﹖” 公子錦一笑道﹕“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時候。” “誰都有不知道的時候。”琴姑娘眼角向著側方瞟了一膘﹐注意著那個駝子和馬臉 婆娘的行動。 公子錦見她一直對此事喋喋問個不休﹐情知有故。一笑說﹔“那兩個家伙走了﹐我 們下一步……” “別打岔。”琴姑娘嗔道﹕“你說雲飄飄只買丁仙子一個人的賬﹐為什麼﹖” “那是因為他們兩個人曾是一雙舊好﹐曾經是一對相愛的戀人。” “原來如此……”琴姑娘笑得很牽強地道﹕“所以你也就應該知道了﹐有時候女人 是很危險的﹐更危險的是感情的事﹐你看﹐即使像雲飄飄這等了不起的人﹐一旦在男女 感情方面有了困擾﹐就會多少有了牽掛﹐辦起事情來也會有些礙手礙腳﹐不過……他畢 竟不同於一般凡夫俗子﹐我看丁仙子也未必就能真的使他投鼠忌器……臨江寺如果想拿 丁仙子這張牌來對付他﹐未免太天真了﹐不信就等著看吧。” 公子錦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對付雲飄飄這個老怪物﹐確實不能掉以輕心的。” 琴姑娘眼角掃著他﹕“你一直叫他老怪物﹐他真的很老麼﹖你見過他﹖” 公子錦點頭說﹕“見過﹐而且還跟他動過手﹐不過……看起來他倒是不顯得老﹐不 過四旬左右。” “你太幸運了。”琴姑娘說﹕“據我所知﹐能夠在他手上逃過活命﹐殊屬不易﹐看 來他是對你破格留情了。” 公子錦冷笑道﹕“他才不是對我留情﹐我剛才說過了﹐這完全是因為丁仙子的關 系……” 琴姑娘怔了一怔﹐哼了一聲﹕“你真的這麼以為﹖” “當然。”公子錦說﹕“要不是燕子姑娘及時出現﹐摹仿丁仙子的手法﹐施展丁仙 子的獨門暗器‘彈指金丸’﹐使他誤認為丁仙子來了﹐他才不會對我手下留情﹐你難道 不這麼認為﹖” 琴姑娘點頭道﹕“也許你不無道理……看來雲飄飄這個人也並非完全沒有弱點…… 只是﹐即使沒有燕子姑娘的詭計他也一定不會殺你的﹐留著你這個人對他以後更有用 處……” 微微一頓﹐她說﹕“好了﹐這件事我們就不必多說了﹐你剛才也已經注意到了﹐駝 子夫婦走了。” 公子錦說﹕“他們原來是夫婦﹖”隨即示意道﹕“我看見他們好像是往這邊走的。” 琴姑娘一笑說﹕“是麼﹖那我們就往這條路走。” 當下轉身﹐向著另外一個方向﹐道﹕“你要注意了﹐他們會隨時向你下手的。” 一面說時﹐腳下加快﹐率先而行﹐轉了幾轉﹐即沒處人人群。 這位師姐的神出鬼沒他是知道的﹐她既出言提醒﹐倒是不可不防。當下信步而前﹐ 一面暗中仔細留神﹐看看有沒有對方駝子夫婦的蹤影。 經他仔細搜索下﹐果然在遠處人群里看見了駝子高大的身影﹐卻不見那個馬臉婆娘 在他身邊﹐也不見琴姑娘前行的影子﹐心里正自詫異﹐卻聽見身側一陣喧嘩﹐卻是兩個 人不知何故打起架來﹐唏哩嘩啦弄塌了一個西瓜攤子﹐滾了一地的西瓜。 打架者之一﹐正是賣瓜的漢子﹐嘴里罵著極臟的話﹐舉著手里的西瓜刀﹐猛地撲向 另一個人拼命﹐引得路人大驚小叫﹐鬧成了一片。 公子錦自然沒有興趣看這個熱鬧﹐卻是身側人擁擠不走﹐差一點把他擠倒了。 張惶里一個女人甚至被人擁擠著倒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倒在了公子錦身邊腳下。 “啊喲──要死啦﹗” 這女人嘴里叫著﹐右手一攀﹐竟向著公子錦小腿上抱了過來﹐由於她身法奇快﹐出 奇不意﹐忽然間來了這麼一手﹐大出公子錦意料之中﹐一下子竟被她抱了個結實。 女人嘴里嚷著﹕“要死啦──”那只緊抱著公子錦雙腿的手用力地往里一收﹐竟然 力逾千斤。 話雖如此﹐卻不曾把公子錦就此扳倒。 先者﹐公子錦莫名其妙地被這個女人一下子抱住了雙腿﹐一驚之下瞬即力灌下體﹐ 隨即覺出後者抱自己的一只手力道奇大﹐若非即時防止﹐勢將被她扳倒無疑﹐一驚之下﹐ 才知道對方的來者不善。 人聲亂囂﹐擁擠中﹐這個女人身勢霍地向上一翻──公子錦驀然間才看清了她的臉 ──嘿﹗原來竟是那個頭梳高髻的馬臉婆娘──“女大鵬”溫曼華。 馬臉婆娘為布置這個突發的陣勢﹐顯然用了許多心思﹐想不到公子錦臨危鎮定﹐並 不曾著了她的道兒。此刻圖窮匕現﹐隨著她仰首翻身的快速勢子﹐右手翻處﹐一口尺半 牛耳短刀﹐已自袖內抖了出來﹐緊貼著對方身子﹐一刀直向公子錦嚥喉要害扎了過來。 公子錦自然不容她得手﹐右手一抄﹐施了手“金絲纏腕”﹐只一下已抓住了對方婆 娘持刀手腕。 這婆娘過分毒辣﹐竟然施展如此毒手﹐恨不能一下子即要公子錦的命﹐自是饒她不 得。 馬臉婆娘一掙未脫﹐已吃了公子錦五指力收下的巨大力道制服﹐只覺著那只持刀手 上一陣子發麻﹐已為公子錦施展“拿穴”手法緊緊拿住了穴位。 馬臉婆娘“啊”了一聲﹐登時全身一震﹐已做聲不得。公子錦順勢出手﹐只一掌擊 中了對方後頸﹐這婆娘已似一攤泥樣地癱在了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妙在這翻施展﹐摻和在眼前打架的混亂里﹐根本就不為人察覺。 要說起來﹐這個“女大鵬”溫曼華伎倆不止於此﹐卻是錯在她自家所設計的混亂陣 勢之中﹐以至於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 公子錦聲色不動﹐一舉手間即把“女大鵬”溫曼華斃之掌下﹐人聲混亂中﹐從容離 開。 前行數丈﹐只見琴姑娘迎面過來﹐笑瞇瞇道﹕“好手法﹐十三飛鷹﹐這一下子算是 徹底消滅了﹐可喜可賀。” 公子錦一笑道﹕“那個駝子呢﹖” 琴姑娘聳了一下肩﹕“那還用問﹐比你更輕松。” 眼睛一瞟身側高牆﹕“躺在牆後面﹐他喝醉了﹐起不來了……再也起不來了……” “喝醉了”是幌子﹐重點是再也起不來了﹐這位姑娘果然好手法﹐來去如風﹐瞬息 間竟自解決了“神駝”謝坤性命。 這兩人雖非十三飛座中的佼佼者﹐卻也並非無能之輩﹐想不到今日碰見了他們兩人﹐ 雙雙喪了性﹐真個是活該倒霉。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夜雨﹐孤燈﹐江南晚秋。 透過敞開著的窗簾﹐梧桐的樹影輕輕擺動。黃葉凋零﹐時有飄落。 這里是“江南小築”──“琴姑娘”特別為之安排的住處﹐傍山背水﹐景致清幽。 細雨霏霏﹐夜蝠出沒。偌大的宅院﹐其實空置﹐也只有在接待像公子錦、琴姑娘這 等本門嫡系人物或是與“本門”有著密切關系來往的人物才會偶爾開放。也就說明了這 個武林幫派﹐確是有其領袖天下的實力﹐當然在某些方面來說﹐是神秘的…… 半日相處﹐似乎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又像回復到前日在嶺南同室習藝、切磋武 功的少年時光。 對於“琴姑娘”這樣的女子﹐公子錦仍是感覺著有一層永遠也猜不透的神秘﹐他們 雖曾“誼屬同門”﹐但畢竟“男女有別”﹐更何況一別幾年﹐再相見時的一份陌生總是 有待時日才能完全消除的。 就像現在﹐這位姑娘忽然動起了為他“畫像”的念頭﹐就令他有無所適從的迷惑﹐ 有點啼笑皆非的感覺。 案上紙筆舖陳﹐燈影婆娑。 琴姑娘那樣子認真透了﹐特別又加了兩盞高腳燈﹐把公子錦那張臉映得一清二楚﹐ 毫睫畢現。 公子錦可真有些迷惑了。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嘛﹖我可真沒這個閒心……” “別急﹐再一會就好了。” 邊說邊畫﹐彩墨兼施。 倒還真看不出﹐琴姑娘居然還是這一方面的丹青妙手﹐這里塗塗﹐那邊抹抹﹐一幅 惟妙惟肖的人物寫生圖畫就完工了。 公子錦走過來﹐自己瞧瞧﹐驚訝得呆住了。 真想不到﹐這位師姐竟然還有這麼一手絕活兒﹐即使坊間的一等畫工怕也不及她高 明。 面對著自己的肖像﹐公子由不住連聲贊嘆﹐叫起好來。 “了不起﹗”他用難以置信的眼光﹐打量著她道﹕“真沒有想到……怎麼以前我不 知道呢。” “哪能都讓你知道﹖別動。” 說時﹐她就扳過了公子錦的臉﹐留意打量著他的發式、鬢邊、額角。 “這里還不像。”她說﹕“你的額頭比人家高﹐額角更深……” 邊說邊畫﹐三兩筆﹐頓收“畫龍點睛”之妙﹐看起來妙在毫巔﹐更像了。 公子錦笑著說﹕“畫得太像了﹐送給我吧。” “那可不行。” 琴姑娘打量著他﹐一笑說﹔“喲﹗看起來咱們倆高矮相當﹐一樣高。” 一面說﹐並著肩與公子錦比了比﹐可不是﹐幾乎一樣高矮。 公子錦被她逗得樂了﹐說﹕“我們以前不早比過了﹐還要比﹖” “我都忘了。” 琴姑娘說著嘆了口氣﹐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眼睛瞪著公子錦﹐頗有感觸地說﹕ “女人太高了麻煩﹐在路上走人人都看﹐當怪物一樣。” “這倒沒什麼﹐只是耽誤了我們姑娘家的終身大事﹐哈哈﹐是不是﹖這才要緊。” 琴姑娘眼睛“白”著他沒有吭氣兒。 公子錦忽似憶及“哦”了一聲說﹕“我想起來了﹐這張畫是師父要你為我畫的。” 琴姑娘問﹕“為什麼﹖” “凡是天南堡的門下﹐都要留一張本人的肖像存檔﹐以備不時之需﹐是不是﹖” 公子錦自以為這個猜測很近乎情理﹐得意地看著她。 “你真聰明。” 說完這句話﹐她站起來走過去﹐把桌上的畫拿起來﹐仔細端詳再三﹐緩緩走到了公 子錦身前﹐仔細地兩相對照﹐極是認真。 公子錦笑道﹕“夠了﹐簡直太像了﹗” “這樣就好。” 一面說﹐她隨即把這幅畫好的圖畫小心卷起﹐放人事先早已備好的長長紙筒。 忽然﹐她向著公子錦微微一笑問﹕“我們明天什麼時候上船啟程﹖” 公子錦說﹕“一大早吧。” 琴姑娘點點頭﹐問﹕“那兩個跟船的也是你們的人﹖叫什麼來著。” 公子錦搖頭說﹕“不是﹐是臨江寺外面兼營的生意﹐一個叫小江﹐一個叫老周。” 琴姑娘點點頭﹕“很好﹐我明白了……小師弟﹐你人真好。” 說時她的一只手不自禁地搭在公子錦肩上﹐這是一個極其隨便的親暱的動作﹐公子 錦自然不會覺出有異。卻是﹐他做夢也沒有料到﹐他這位同師習藝﹐親若手足的“師 姐”﹐竟然心存叵測﹐驀然會對他施以奇襲毒手。 那是一招極其巧妙令人防不勝防的“拿穴”手法﹐尤其是在這位“琴姑娘”的生花 妙手施展出來﹐簡直是恰到“妙”處。 但只見她妙指輕捏﹐只一下﹐已准確地拿住了公子錦位於肩胛七處經脈之一的“奇” 脈。登時後者只覺著身上一麻﹐便即動彈不得。 妙在他還能說話。 “你……這是干……什麼﹖琴師姐……” “我是你的師姐麼﹖” 雖然她臉上仍含著笑靨﹐卻已不再溫柔﹐那一雙湛湛的目神﹐這麼近地向公子錦逼 視﹐簡直像一雙匕首般的鋒利。 公子錦由不住打了個寒噤﹐一時睜大眼睛。 “你……難道不是……寶琴姑娘﹖” “寶琴姑娘﹖”琴姑娘忽然仰天發笑道﹕“小伙子﹐你認錯人了﹐你睜大了眼睛再 瞧瞧﹐看著我是誰﹖” 後面這幾句話一經出口﹐公子錦簡直不寒而栗﹐他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那是 因為對方的聲音變了﹐原來嬌滴滴的女音一下子變成了不折不扣的“男人”腔調。 非但如此﹐更讓公子錦吃驚的是﹐隨著對方轉變的男音﹐他的嚥喉部位明顯地為之 突出﹐十足的已是一個“男人”了。 “啊……” 公子錦一時呆住了。 隨著“琴姑娘”左手起處﹐已把“他”臉上的一張人皮面具揭下﹐一個十足男人的 面龐呈現面前。 那是一張頗為英俊的中年人的面龐﹐對於公子錦來說應該似曾相識﹐不算陌生。 甚至於﹐就在幾天以前﹐在臨江寺他們還見過。 “你……雲飄飄……” “不錯﹐就是我……哈哈……小伙子﹐沒有想到吧﹖” 雲飄飄極其快速地已脫下了身上的衣服﹐看著已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的公子錦﹐ 他聳肩而笑。 “這是一個秘密。”雲飄飄說﹕“多少年來﹐江湖上對我的種種傳說﹐也並非都是 空穴來風﹐今天﹐最起碼已被你識破了。” “可……是你……”公子錦張口結舌地訥訥道﹕“你明明是個男人﹐怎麼會……”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雲飄飄唇角顯出一種玩世不恭的輕蔑﹕“對於我來說﹐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做不到的﹐包括男人變女人﹐女人變男人﹐嘿嘿……那只是一 種技巧而已……” 他用雙手整理成平日模樣﹐再無破綻。 隨即他面向公子錦落座﹐十分平和地道﹕“你是第一個看破我行藏的人﹐就此一點﹐ 我便不能留下你的活口……” “你不會。”公子錦無奈中面現怒容﹕“殺了我﹐你將一無所獲﹐否則﹐你早就下 手了。” 雲飄飄“哼”了一聲﹐用著冰冷的聲音說﹕“不要太自信﹐小伙子。”他說﹕“當 然﹐這是明擺著的事﹐在那批東西沒到手之前﹐我是不會下手的﹐可是這又有什麼分別﹖ 不過是三兩天的差別而已──不﹗如果事情進行順利的話﹐也許只是明後天的事情﹐你 一樣會死。” “你是一個卑鄙的小人。” 說了這句話﹐公子錦真個悲從中來──想不到三太子、葉居士、恩師紫薇先生…… 這麼多數不清的人以重任相托﹐眼看著成功已在眼前﹐竟然會變生時腋﹐功虧一簣﹐毀 在了這個人的手上。“這個人”其實正是早應防阻的敵方首腦﹐第一大敵﹐卻是為什麼 鬼使神差的﹐仍然會著了他的道兒﹐落在了他的手上﹐真正是天大遺憾﹐死不瞑目了。 想著﹐他無限氣餒﹐低頭發出了恨恨的一聲嘆息。 “你說錯了。”雲飄飄說﹕“真正的小人是成就不了大事的﹐我只是偽裝自己成為 一個小人﹐勉強說只是一個‘偽小人’而已﹐哈哈……你大概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 吧﹐正因為這個天底下太多的人都在扮演‘偽君子’﹐所以使我想到偶爾扮扮偽小人也 很好玩﹐人生如夢﹐原本就真假難分﹐能夠演好偽小人這個角色﹐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說時﹐他站起來﹐走向公子錦﹐隨即不再客氣﹐兩只手在他身上大肆搜索﹐把對方 身上每一件東西都搜了出來。 最後﹐他解開絲絛﹐取下了公子錦新得的那口“碧海秋波”寶劍。 寶劍出鞘﹐冷氣襲人。 “你知道吧﹖”雲飄飄說﹕“這口劍原來是我鐵馬門一門副座徐鐵所有﹐這個人武 藝平平﹐原來就不配持有﹐可是我卻不屑由他手中取得﹐現在徐副座已被擒受害﹐這把 劍卻被你巧取豪奪弄到手中﹐今天被我收回﹐應是順理成章之事……哈哈……你看我又 在扮演‘偽小人’了。” 公子錦無限氣餒地看著他﹐真個欲語還休。 老實說這口劍落在他手上﹐不過遺憾而已﹐而使他為之摧心碎骨之痛的卻是受之三 太子的兩封密札﹐以及那枚代表其本人的信物“金鶴令”﹐這三樣東西落在了雲飄飄手 里﹐那才可怕……想到這里﹐公子錦只覺著身上不寒而栗﹐恨不能一頭撞死算了。 這幾樣東西﹐正為雲飄飄由革囊中取出﹐一一過目。 兩封密札﹐一封是給台灣延平郡王二世﹐一封是在即將面見時交給紫薇先生的﹐俱 為火漆密封﹐不容開啟。那一枚代表三太子本人的信物“金鶴令”為大明先帝當年親賜﹐ 仙鶴內翼更有“慈炯”兩個凸出陽文為証。 看到這里﹐雲飄飄臉上情不自禁地現出了笑容。 他把這些東西收入革囊﹐向著公子錦道﹕“很好﹐這些東西現在到了我的手里﹐再 加上明天我即將取得的財富﹐哼哼﹐這樣我就有足夠的實力與你們‘天南堡’甚至全天 下所謂的‘正義’幫派比比高下﹐看看到底誰強誰弱﹖” 公子錦這一霎心亂極了﹐卻強制著力持鎮定。自然﹐他也意識到此番自己落在了雲 飄飄這個海內第一怪傑的手里﹐只怕是兇多吉少了。 他無助的眼神﹐無奈地向對方望著﹐腦子里卻思索著一些錯綜復雜的問題。 雲飄飄看著他﹐冷冷說道﹕“你知道吧﹐我恨透了你們這些自認為是正派的人﹐這 一次就要和你們較量一下﹐看看到底誰怕誰﹖鹿死誰手﹖” 公子錦輕輕一嘆道﹕“你也不要得意太早﹐天下事未必都會盡如人意。人算不如天 算﹐這個道理﹐想來你是知道的。” 雲飄飄說﹕“我當然知道。”哈哈一笑﹐他站起來道﹕“因為天是站在我這一面 的。” 說著轉首向外叱了一聲﹕“賀嘯風。” 門外立時應聲﹕“卑職在。” 門開處﹐進來一人﹐躬身請示﹐執禮甚恭。 小頭禿頂﹐黃眉鼠目﹐正是日間茶樓所見﹐被稱為“天馬神木門”中第五號的那人﹐ 敢情他們原來就是一伙的。 此人正如雲飄飄所說“賀嘯風”外號“天馬行空”在鐵馬神木門身當一令之主﹐應 是位高職重﹐無如此時在總令主雲飄飄面前﹐卻不敢絲毫托大﹐一副畢恭畢敬模樣。 雲飄飄手指公子錦說﹕“你們白天見過﹐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子錦公少俠﹐把他 交給你﹐先不要太難為他﹐留著他一條命﹐日後一起算賬。” 賀嘯風應了聲﹕“是。” 嘴里應著﹐走過去當胸一把﹐已把公子錦提起﹐轉身待去的當兒﹐雲飄飄喚住他﹕ “慢著。” “總座還有什麼交待。” 雲飄飄一笑說﹕“昨天那個姑娘﹐你把她押在哪里﹖” 賀嘯風道﹕“風字一號地牢。”、 “那就把他也押過去吧……他們是同門師姐弟﹐一年多沒見面了﹐臨死之前﹐也叫 他們見見﹐說說話兒。” “是﹗”賀嘯風躬身道﹕“卑職遵命。” “還有。”雲飄飄囑咐道﹕“不要小看了這兩個人﹐我要你親自防守﹐任何人不得 進入﹐明天一過就不礙事了。” 賀嘯風道﹕“總座請放心﹐這里的‘四明幽暗’陣勢已經照你指示發動了﹐不要說 人就是只飛鳥也不得妄入。” 雲飄飄一笑點頭道﹕“很好﹗早上那個叫燕子姑娘的下落﹐你可打聽清楚了﹖” 公子錦心里一驚。他們彼此間的談話﹐他都聽得很清楚﹐這才知道寶琴師姐原來也 被他們擒住﹐關在這里。此刻又聽見燕子姑娘的消息﹐自然入耳驚心。 賀嘯風聆聽之下﹐愣了一愣﹐訥訥應道﹕“卑職受命跟蹤﹐開始倒也不曾讓她逃 脫。” 雲飄飄面色一沉﹕“後來呢。” “後來……”賀嘯風接道﹕“這位姑娘十分狡猾﹐還有個姓麻的互相策應﹐卑職一 時失察﹐在太湖上﹐被她走脫了。” 雲飄飄哈哈一笑說﹕“豈能走脫﹖那個姓麻的也是一樣﹐木老三已綴上他們了﹐遲 早也是這里的人﹐你等著接待吧。” 賀嘯風應了聲﹕“是。” 雲飄飄又問﹕“人皮項三呢﹖” 賀嘯風說﹕“在﹐我已代傳主座的話﹐他沒有敢離開﹐卑職這就去吩咐他﹐叫他來 見﹖” “不必了﹐我去見他吧﹗”雲飄飄一笑揮手道﹕“小心看著你的差事﹐你去吧。” “是。”賀嘯風應了一聲﹐提著公子錦大步離開。 公子錦不自禁地浮現出一種悲哀﹐這是他前此從來不曾有過的現象。 活了這麼大﹐除了在小小孩提時被父母拉扯懷抱過﹐像現在這樣被人家當家禽或是 包袱樣地提著﹐這樣的經驗可是前此從來也不曾有過。 “天馬行空”賀嘯風不愧是輕功一流﹐提著公子錦這個人一路躥高縱矮﹐簡直如履 康莊大道﹐三五個起落飛縱之後﹐來到一處院落。 公子錦心知此行即將被送牢房﹐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也只能任人擺布了。 原來這處宅院占地極大﹐黑夜中雖然看不甚清﹐卻也有所感覺﹐感覺著賀嘯風一雙 足下似乎是踩踏著一種特殊怪異的步法﹐時而左右插花﹐頭如邯鄣學步。公子錦心里有 數﹐悉知對方這種步法是在行進一個特殊的陣腳﹐証之對方先時的對答﹐確是這里埋伏 著一個高妙的陣勢﹐既是由雲飄飄親自部署﹐看來絕非一般。 這個賀嘯風為人十分機警﹐為防公子錦由其腳步悟出奧妙﹐特意地玩了些花招﹐足 下時不時地故布疑陣﹐如此一來﹐公子錦要想由他腳下步法有所悟及實是妄想。 推開了一扇木柵門﹐進入到一個小小院落。 公子錦只覺著滿園都是菊花﹐芳香撲鼻。其時賀嘯風已提著他踏入地道暗門﹐隨即 拾級而下﹐來到了所謂的“風字一號”牢房。 重重的牢門開啟﹐一片昏暗光華閃起﹐照見了房內一切。公子錦方自吃驚﹐已被安 置在一張木床上坐定。 “坐好了伙計﹐倒下來滾到地上那個滋味可不好受。”賀嘯風把他放在靠牆的位置﹐ 一面打趣道﹕“你們姐弟好久不見了﹐好好聊聊吧﹐明天一過﹐差不多也就該送你們上 西天啦。” 哈哈一笑﹐他才又轉過身子來﹐打量著對面床上端坐的一個少女說﹕“怎麼樣﹐寶 琴姑娘──是叫這個名字吧。” 被稱為“寶琴姑娘”的少女﹐在公子錦才一送進來時就顯然已注意到了。 似乎是震驚於公子錦落得如自己一樣下場﹐兩只眼睛睜得極大﹐向公子錦逼視﹐一 言不發。 公子錦暗暗慚愧﹐打量著這一位同誼師門及幼至長的師姐﹐真是感慨系之。 “怎麼樣﹐晚飯吃得好吧。” 說時﹐大聲地拍著巴掌叫﹕“覃婆……覃婆。” 一個六旬左右的瘦高婆子應聲進來。 賀嘯風關照說﹕“回頭招呼廚房﹐明天三餐弄講究一點﹐要吃什麼給他們什麼﹐要 喝酒也行﹐只是一樣﹐他們都不能動彈﹐只有你喂他們了。” 叫“覃婆”的牢婆沙啞著嗓子道﹕“喲──搞錯了沒有呀──吃這麼好﹖” 賀嘯風說﹕“這是總令主的交待﹐明天是他們最後一天啦﹐明白了吧。” 覃婆怪笑道﹕“怪道呢……明白了﹐明白了……”然後手指著床上的寶琴姑娘說﹕ “這個姑娘可厲害啦﹐給她什麼都不吃﹐連水都不喝──我看得給她換個地方﹐把她吊 起來整她──” 她聲音極是沙啞﹐禿眉斜眼﹐面目猙獰﹐個子高﹐卻是個駝背﹐彎著腰﹐樣子難看 透了──卻是有一身好功夫﹐否則﹐決計不會打發她來看守牢房。需知﹐能拘禁來此﹐ 成為“鐵馬神木門”的一等重犯﹐決計非比尋常。 床上的琴姑娘似乎對她極是憎惡﹐連看也懶得看她一眼﹐倒是公子錦聽她這麼說﹐ 由不住向她看了一眼﹐卻惹得對方怪模怪樣地笑了。 “嗯──這小子倒是生地一副好模樣──”走過去在公子錦臉上摸了一把﹕“年紀 輕輕的就死了﹐怪可惜的。” 賀嘯風哼了一聲說﹕“這男女兩個﹐是同門師姐弟﹐都有一身好功夫﹐出身‘天南 堡’是紫薇先生的高徒﹐本事可大啦﹐婆婆你可得小心著點兒﹐別著了他們的道兒。” “啊──”婆子聞聲一愣﹐睜著一大一小兩只眼睛﹕“是那個叫百里長風的老頭的 徒弟﹖知道﹐知道……” 此話一出﹐公子錦與寶琴姑娘都不禁向她望去﹐賀嘯風當然清楚婆子的身份﹐卻也 有些意外。 “哦﹖怎麼你們認識﹐以前見過﹖” 覃婆怪笑一聲﹐啞著嗓子道﹕“那可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說他干啥。”轉向賀嘯 風道﹕“賀令主你忙你的去吧﹐這兩個崽子就交給我了﹐錯不了。” 賀嘯風一笑說﹕“這兩天大概還會有人進來﹐咱們這里很久沒這麼熱鬧啦……” 說完四下打量一眼﹐才轉身步出。 覃婆跟在他身後﹐一直送他離開地牢﹐才自轉身回來﹐端了把椅子在二床之間坐下。 “好啦﹐該你小子說話了。” 沙啞的嗓音再加上天生的“左”嗓子﹐聽起來真讓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指著公子錦﹐覃婆大刺刺地說﹕“別當我不知道﹐你就是那個叫公子錦的家伙﹐還 有你。”又指著琴姑娘說﹕“你叫寶琴﹐其實本家姓宮﹐出身嶺南望族﹐八歲那一年﹐ 才被百里長風收為門下﹐是這麼回事不是﹖” 此言出口﹐床上二個俱是大吃了一驚。 一直不曾開口的寶琴姑娘﹐亦忍不住出聲道﹕“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覃婆婆嘿嘿一笑﹐說﹕“你管我是誰﹖是我問你們﹐不是你們問我。” 驀地轉向公子錦怪聲道﹕“百里長風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了你……你這小子﹐偏 偏不爭氣。也不想想﹐我們總令主是何等角色﹐豈是你們小小道行所能對付﹖今天落得 如此……活該你們倒霉﹐又能怨得哪個﹖” 坐在床上的寶琴姑娘忽然慨嘆一聲﹐先不理她﹐卻向著對床的公子錦點頭含笑道﹕ “子錦﹐真想不到﹐你我姐弟竟會在這里見面﹐你一向可好。” 公子錦就著燈光﹐向這位師姐打量﹐見她雖為對方擒獲﹐卻不失豐神挺秀﹐蛾眉杏 眼﹐長發披肩﹐看上去氣色甚好﹐並不像受過折磨的樣子。 當下一笑應聲道﹕“很好﹐師姐近來可好﹖” “我也好。”琴姑娘說﹕“說來都是我不好﹐一上來就中了雲飄飄的詭計﹐被他智 謀所欺﹐擒來這里﹐卻是你怎麼會……” 公子錦冷笑道﹕“這人真是詭計多端﹐其實我應該想到﹐燕子姑娘過去還跟我說過﹐ 此人善以不同身份出沒江湖﹐卻是我怎麼也沒想到﹐他竟有如此精湛的易容之術──他 竟能扮成師姐模樣……我受騙了。” 坐在中間的老婆子﹐聽到這里發出了一陣怪笑聲﹐二人看她一眼﹐繼續對答。 琴姑娘頗覺奇怪地問﹕“什麼﹐他扮成我的樣子……” “不錯﹗”公子錦恨恨地道﹕“和你一模一樣……就連聲音也是一樣……” “可……可他是個男人呀……” 琴姑娘睜大了眼睛﹐現出匪夷所思的樣子。 中間的覃婆子忽然又發出了一聲怪笑﹐二人看她一眼﹐仍不答理她。 “他是男人。”公子錦說﹕“可是他裝扮女人﹐而且惟妙惟肖﹐更能摹仿師姐你的 聲音﹐你的個子本來就高﹐正好為他提供了方便……” 說著﹐公子錦嘆了口氣﹐一面向對面寶琴姐注視道﹕“我注意到了﹐就連師姐你唇 角的那一顆痣他都有﹐讓我想不通的是﹐他怎麼能摹仿女子的口音﹐而長時間不會露出 馬腳。” 中間婆子怪笑一聲﹐插口道﹕“你小子少見多怪﹐難道不知道﹐一個人功力達到 ‘六通’境界之後﹐有‘易音’之能麼﹖” 公子錦看著她﹐為之一愣。 琴姑娘“哦──”了一聲﹐點頭道﹕“這婆子說得有理﹐一個人如果到了六通境界﹐ 確是能改換聲音……只是這個天底下能有六通功力的人……我還沒有聽說過。” “廢話。”婆子說﹕“全然六通的人﹐已介於仙人之間﹐當然不易見。可是能達到 其中一通二通的人﹐還是有的﹐我們總令主本領通天﹐就有這個能耐。” 琴姑娘點頭道﹕“原來如此──” 想不到這個覃婆子能有如此見識﹐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了。 “婆婆你的見解過人。”琴姑娘看著她欽佩地道﹕“和你比起來﹐我們姐弟實在太 淺薄了。” 覃婆哼了一聲﹕“你們才多大年歲﹐我老人家吃的鹽比你們吃的飯還多……說到六 通﹐你們的師父百里長風﹐還有一個叫葉照的老頭兒……都有這個功力﹐當然比在我們 頭兒來﹐那還差得遠──” 琴姑娘“啊﹗”了一聲﹕“還有丁雲裳﹐丁仙子也一定有這個本事。” “她麼﹖”婆婆獰笑說﹕“兩個小家伙怪有意思的﹐死到臨頭了﹐還扯東道西﹐也 罷﹐看在你們明後天就要死的份上﹐我老婆子是有問必答﹐有什麼不明白的事就敞開了 問吧。” 公子錦道﹕“雲飄飄化裝成我師姐的樣子﹐讓我受騙﹐看來明天必定是再化裝成我 的樣子﹐去欺騙別的人﹐如法炮制了。” 覃婆嘿嘿冷笑道﹕“你小子真聰明﹐那還用說。”頓了一頓﹐道﹕“我問你﹐小子﹐ 在你來此之前﹐他可為你畫過一張像﹖” “有的﹐”公子錦點點頭說﹕“你怎麼知道﹖” 覃婆點頭道﹔“這就對了﹐再問你﹐你可曾見‘人皮’項三這個人﹖” 公子錦冷笑道﹕“雲飄飄提過此人﹐他是誰﹖” 覃婆一笑道﹕“也好﹐告訴你小子﹐也好讓你死了做個明白鬼兒﹐這人是當今天下 第一巧匠﹐最拿手的是擅制人皮面具﹐只要被他看上一眼﹐便能憑著記憶制作出幾乎亂 真的人皮﹐當然﹐若是再有一張畫做為根據﹐那就天衣無縫﹐連神仙也看不出破綻了﹐ 你沒有見過他﹖” 公子錦十分氣餒地搖搖頭。 忽然坐中間的婆子面色一沉﹐開口大聲罵道﹕“兩個小畜生還不閉住嘴睡覺﹐盡嘮 叨些什麼﹖惹火了我婆子﹐就點了你們啞穴﹐看你們誰敢出聲。” 二人為之一愣﹐心忖婆子說變就變﹐一下子就翻了臉。正要反唇相譏﹐頓時不再出 聲。原因是耳邊聽見了一些聲音﹐敢情是有人來了。 隨即一人出聲道﹕“覃婆開門。” 覃婆應了一聲﹐方自打開牢門﹐先時離開的霍嘯風已走了進來﹐手指燈盞道﹕“再 加盞燈。” 覃婆應了一聲﹐立時照做──一行腳步聲﹐已來至門前。 霍嘯風返身抱拳﹐躬身說﹕“總座請進。” 公子錦與琴姑娘心里一驚﹐即見雲飄飄一臉笑容﹐同著一個面相清□的黃衣老人已 走了進來。 見面一笑﹐雲飄飄極是從容的向二人點頭道﹕“對不起﹐多有打攏﹐我們馬上就 走。” 黃衣老人咳了一聲﹐伸手端起燈盞﹐走向公子錦床前﹐向他目不轉睛地注視一刻﹐ 又伸出手摸了摸對方下巴﹐以手指在公子錦前額處比了一下﹐點點頭﹐退回一步﹐把燈 交給覃婆說﹕“行了。” 覃婆立刻吹熄了燈。 雲飄飄說﹕“行了﹖” “嗯﹗”黃衣老人點頭說﹕“行了﹐”轉過身子看向另一張床上的寶琴姑娘說﹕ “姑娘好﹖” 琴姑娘寒聲道﹕“我不認識你。” “可是我認識你。”哈哈一笑﹐老頭子說﹕“昨天夜里﹐在窗戶外面﹐我見過你﹐ 當時姑娘獨身在屋﹐自然不便打攪﹐男女有別嘛。” 雲飄飄說﹕“走吧。”轉向覃婆道﹕“這兩個人你看好了……不要難為她們。” 覃婆咧嘴啞聲笑道﹕“總座放心﹐錯不了。” 雲飄飄點點頭﹐才同著黃衣老人、霍嘯風轉身離開。 送他們走了以後﹐覃婆怪笑一聲﹐打量著公子錦道﹕“剛才那個老頭兒就是人皮項 三﹐他已‘采’了你的‘盤子’﹐一個時辰以後﹐就能制好面具……經過總令主易容打 扮之後﹐小伙子﹐就連你自己也分不清誰是真的誰是假的了。” 天終於亮了。 對於公子錦、寶琴姑娘二人來說﹐這是他們生平所經歷過最長也最難熬的一夜。由 於二人均為雲飄飄特殊的手法點了穴道﹐雖然能開口說話﹐卻動彈不得﹐更礙於內功的 運行﹐只能像一尊菩薩樣地呆呆坐著﹐就這樣他們度過了漫漫長夜。 琴姑娘長長吁了口氣﹐說﹕“天亮了﹐好難熬的一夜……” 公子錦道﹕“我聽見了雞叫的聲音﹐猜測著大概是天亮了。” 琴姑娘眨動了一下眼睛﹐說﹕“這証明你的功力已大有精進﹐我就沒有聽見。我是 用先天易理﹐透過心臟跳動強弱次數推算出來的﹐如果我所料不差﹐此刻應該是交‘卯’ 時刻了﹐再過一會﹐那個老婆婆應該來送飯了。” 公子錦情知這位師姐追隨師父紫薇先生最久﹐在某些方面已盡得師傳﹐心里著實欽 佩。 琴姑娘輕嘆一聲道﹕“看來人皮項三已制好了面具﹐雲飄飄搖身一變﹐變成了你﹐ 將會去面見師父。” 公子錦接道﹕“由於他已取得了三太子給我的信物及密札﹐師父萬難覺察……唉…… 師姐﹐你可知我此刻的心境﹖我真想死……” “死有什麼用﹖”琴姑娘嗔道﹕“沒有出息的東西。” 公子錦一時赧然。 “我看情形還不至於糟到如此地步……” “為……什麼﹖”公子錦眼巴巴地向對方看著。 琴姑娘屏息聽了一刻﹐確定沒人在側﹐才緩緩道﹕“這幾年我隨在師父身邊﹐多少 也學了些他老人家不為外人所知的學問﹐因而也通一點易理。你知道吧﹐在你我被傷時﹐ 照理說應該當時就死﹐當死不死﹐這就有了‘變’動的意思……” 公子錦注視著她﹐靜聽下文。 琴姑娘說﹕“易就是變﹐這一變可就有了生機﹐昨夜﹐雲飄飄等人走了以後﹐我心 脈起伏﹐右手左腿﹐時有酸麻﹐這便觸發我運用心術陰陽暗暗計算起了一卦﹐‘酸’為 陰‘麻’為陽﹐得四陰二陽﹐陰上陽下﹐這是一個‘臨’卦﹐也是一個消息卦。若是將 上下分開來看﹐上卦是‘坤’﹐是順從﹐下卦是‘兌’是喜悅﹐這意思是要我們以愉快 的心情去順從聽命﹐不可抗衡﹐必有佳音﹐這是一個好卦。” 公子錦“哦”了一聲﹐對於這位師姐臨危處事﹐寧靜以待的態度﹐極是欽佩。 琴姑娘輕輕吁了口氣說﹕“這個‘臨’卦其實又是強陰少陽之卦﹐說明成事在陰﹐ 試想這牢房之中﹐只是你我二人﹐陰陽各居其一﹐談不上誰盛誰衰﹐這便讓我聯想到了 這個姓覃的婆婆﹐莫非她竟有叛逆雲飄飄之心﹖而至最後能助我們逃脫險境﹖” 公子錦正要說話﹐忽然頓住道﹕“有人來了。” 隨即上方地面傳來柵門開啟之聲﹐即有些許天光透過迂回地道渲瀉進來。 手里提著個藍子﹐覃婆送飯來了。 “天亮了﹐該醒醒了。” 覃婆放下手上的籃子﹐把帶來吃食攤放在桌上﹐花卷、包子、豆腐腦、油條、清粥 小菜一應俱全。 “人是鐵﹐飯是鋼﹐來來來﹐吃點東西。” 老婆婆盛了一碗粥﹐向著床上的琴姑娘反問道﹕“怎麼還施性子﹐不吃﹖” “不﹗”琴姑娘說﹕“我吃。” 覃婆笑道﹕“對啦﹐想通了﹐好﹐我先喂你吃。” 端著碗來到床前。覃婆打量著對方道﹕“姑娘你今年多大了﹖快三十了吧。” 琴姑娘說﹕“你說多大就多大。” 婆子怪笑兩聲﹕“連婆家都沒有﹐這年紀就死了﹐可是怪可惜的。” 琴姑娘說﹕“我死不了﹐你放心。” 老婆婆呆了一呆﹕“死不了﹖你……以為你們還能活著出去﹖” 琴姑娘眼睛瞪著她哼了一聲道﹕“那可也難說﹐人不該死五行有救﹐婆婆你說可 是﹖” 覃婆啞聲笑說﹕“好﹐這話有道理﹐那就等著看你們的命吧﹐來﹐先吃炮了肚子再 說。” 隨即端起碗﹐大口喂對方吃喝起來。 公子錦在一旁默默打量著這個婆子﹐越覺其貌相猙獰﹐再襯著她沙啞的嗓音﹐實在 是令人討厭的一個俗物﹐卻是琴師姐先時的話﹐使得她不由對她留意了幾分仔細。 覃婆一面喂琴姑娘吃東西﹐一面說﹕“這兩天外面風聲緊﹐正道、邪道﹐就連信佛 的和尚也閒不住﹐都出來了﹐真是好戲連台﹐可熱鬧極了﹐我老婆子要不是奉命守著你 們﹐恨不能也溜出去看看熱鬧﹐這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好戲呀。” 公子錦見她心直口快﹐不覺留意聆聽。 覃婆嘿嘿笑說﹕“橫豎你二人都已是要死的人了﹐我就說給你們聽聽﹐也不要緊﹐ 這兩天朝廷來了那一幫鷹爪吃了敗仗﹐全部完蛋了﹐臨江寺的圍解了。” 公子錦心里一喜﹐道﹕“真的﹖” 婆子側頭看了他一眼﹐笑說﹕“我就知道你小子愛聽﹐你知道吧﹐朝廷來的那十三 飛鷹差不多無一漏網﹐全完蛋了。” “飛天鷂子唐飛羽呢﹖” 昨日水上相見﹐幸而燕子姑娘的即時出現﹐誘開了唐飛羽﹐公子錦乃得從容遲離﹐ 這件事他一直惦念著﹐不覺脫口而問。 “姓唐的徹底完了。”覃婆看著他說﹕“你小子走了以後﹐燕子姑娘把他誘到了河 邊上﹐在那里好好收拾了他一頓……”。 “啊──”公子錦簡直驚呆了﹕“婆婆你……怎麼知道……你是……” 覃婆哼了一聲道﹕“給我閉嘴﹐不許多問﹐只聽著。”說完﹐放下碗﹐拿了個包子 塞在公子錦嘴里﹐這一下公子錦想說話也不行了。 琴姑娘以目示意﹐要他不要出聲﹐作了個會心的微笑。 覃婆啞著嗓子說﹕“我老婆子是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麼一說你們就明白了﹐ 眼下大勢是邪不侵正﹐一片大好﹐十三飛鷹這一完蛋﹐清軍一退﹐臨江寺的圍就解了﹐ 咱們鐵馬神木門別看人多勢眾﹐這一次可也保不住要吃大虧﹐不信等瞧吧。” 說完又拿個包子塞進公子錦嘴里﹐說﹕“吃包子﹐吃飽了等著好戲﹐哼哼……雲飄 飄聰明一世﹐怎麼也不會想到有此一招﹐他的跟頭可就栽大了。” 這番自話自說﹐直把公子錦與琴姑娘聽得莫名其妙﹐如墜五里霧中。 老婆婆隨即把二人吃剩的東西收拾好了。 便在這時﹐地道里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覃婆啞聲笑道﹕“有人來啦──”豎耳傾聽了一會﹐站起來道﹕“總令主親自來 了﹗” 二人聽說雲飄飄來了不由一驚﹐即聞得霍嘯風的聲音在外招呼道﹕“覃婆開門﹗” 覃婆婆應了一聲﹐慌不迭打開牢門﹐來者二人已步入。 公子錦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只驚得目瞪口呆﹐簡直傻住了──那走在前面的人﹐ 竟是自己──“公子錦”。 從頭到腳﹐惟妙惟肖﹐哪里是什麼雲飄飄﹖簡直就是“公子錦”本人重現﹐即使是 一對雙胞胎﹐也不會這般相像。然而﹐各人俱知﹐他卻是不折不扣的雲飄飄﹐經過一番 神奇不可思議的“易容”之後的雲飄飄化身…… “這……這……太妙了……哦……太妙了……” 說話的覃婆﹐直似看花了眼﹐只管來回地向著這一真一假兩個公子錦頻頻打量﹐跟 里嘖嘖稱奇。 雲飄飄一徑來到公子錦面前﹕“儒衫”飄飄﹐背插“長劍”﹐說不出的英姿颯爽﹐ 神采風流。 公子錦注意到了﹐那一口插系對方背上的長劍﹐正是自己得自徐鐵手上的“碧海秋 波”。心里一陣氣餒﹐干脆連眼睛也閉上了。 “小伙子﹐你看我扮得還像麼﹖” 這一開口說話﹐竟然連聲音也一模一樣。 公子錦乍然一驚﹐閉著眼睛又睜開了。 “你覺得奇怪﹐不可思議﹖”雲飄飄朗笑一聲﹐極其自負道﹕“宇宙萬物﹐剎那變 遷﹐天下原本就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什麼是真﹖什麼又是假﹖‘假’作真時﹐‘真’ 亦假﹐哈哈……這道理一時半會是說不清的。”只見他目射精光﹐鏗鏘道﹔“我此刻即 去面見長風老兒﹐回頭再來看你們倆﹐得到寶物後﹐還要見一見你們的三太子﹐共商大 事﹐倒要看看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所謂正道人物﹐又能把我如何。” 哈哈一笑﹐轉身離開。 霍嘯風緊隨其後﹐步出地道﹐一直送他離開別墅﹐才自轉回﹐向牢房步入。 卻是﹐一件使他萬萬也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霍嘯風一腳踏入牢房﹐既覺出不對──坐在床上的公子錦與琴姑娘不見了。 這個突然的發現﹐使得他為之一驚﹐卻是不容他作反應﹐一股尖銳冷風驀地由側面 襲出﹐霍嘯風只覺著身上一陣寒冷﹐隨即呆若木雞地挺立當場﹐動彈不得。 眼前人影閃動﹐覃婆已當面站立。 “霍嘯風﹐你認栽了吧。” 老婆子怪笑一聲道﹕“兩個小輩﹐你們出來吧。” 隨即﹐人影飄動﹐公子錦、琴姑娘雙雙自暗中閃身出現﹐一左一右已把霍嘯風緊緊 拿住。 老婆子啞聲笑道﹕“用不著……他已為我獨門手法──剪金風隔空點了穴道﹐蒼天 之下﹐能解開這個手法的人怕是不多……來……讓他到床上躺著。” 公子錦應了聲是﹐隨即動手把形同活僵屍樣的霍嘯風抱起﹐置向床上﹐後者全身戰 栗﹐臉上青筋暴跳﹐一雙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直直地向覃婆看著。 似乎是做夢也設想到的事……一向溫順聽令的這個老婆婆﹐怎麼忽然會心生謀反﹐ 忽然向自己施出了毒手﹖再者﹐這個老婆子何以會忽然有此驚人身手﹖簡直匪夷所思…… 何止是霍嘯風心存驚異﹐公子錦與琴姑娘比他更為驚訝。 事發突然。 真實的情況是﹐霍嘯風才送雲飄飄步出地道的一霎﹐覃婆即施展獨步解穴手法﹐分 別為二人解開了穴道﹐緊接著霍嘯風就回來了﹐形勢之快﹐變生倉促﹐令人無暇多想。 “多謝前輩救命大恩……”打量著面前這個丑陋的老婆婆﹐公子錦深深一揖。 “你老人家是……”琴姑娘向前一步﹐不勝迷惘的向她望著﹕“萍水相逢﹐為什麼 你要救我們﹖” “喀……喀……”覃老婆婆似咳又笑地一連發著怪聲﹕“萍水相逢……萍水相逢…… 小琴子﹐當年我看著你長大的﹐還有你那……” 一面說時﹐老婆子轉過臉來﹐一大一小兩只眼睛盯著公子錦﹕“小子﹐你也不認識 我了﹖” 說著說著﹐她沙啞的聲音變了﹐駝著的背也慢慢直了起來﹐兩個人一時都看直了眼。 “這叫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老婆婆說﹕“不要以為這個天底下就他一個 人能﹐我也能。” 說時﹐她駝著的腰已完全挺立﹐聲音更清脆可人。隨著右手揭處﹐臉上的人皮面具﹐ 連同著一簇花白頭發﹐一並脫落﹐現出了她玉潤豐潔的本來面貌。 冷玉仙子丁雲裳。 丁仙子﹗ 公子錦、琴姑娘發出了一聲歡呼。隨即一擁而上﹐三個人緊緊抱在了一團﹐直轉得 天昏地暗…… 雲飄飄所乘坐的快船﹕“午時”正來到了太湖南側之濱的“七丘”小島。 顧名思義﹐這小島是由七處山丘所組成──很小的一個小島﹐不過只有幾戶水上人 家。 白浪起伏﹐小舟顛簸。幾只水鳥來去河洲﹐倒也有幾分詩情畫意。 雲飄飄──不……現在應該叫他是“公子錦”了。 儒衫飄飄﹐神采風流﹐站立在船頭﹐測覽著一湖秋色﹐他是那麼的氣定神閒。 雖然與公子錦相處的時間不過一天﹐但已足夠了﹐他已得到了足夠的情報消息﹐一 切都似乎在他的神機妙算之中── 就像此刻﹐他與“燕子”姑娘的約會﹐也不僅僅就是一時的即興﹐而是透過一定的 脈絡遵循﹐順理成章的一番突變發展而已。 原以為在長江那一艘神秘的黑色畫舫上﹐即能見到紫薇先生﹐騙取寶貝金銀到手﹐ 卻是不曾想到對方的門檻很精﹐幾度輾轉﹐卻又來到這里。在江上意外地見到了燕子姑 娘﹐她要他此刻來這里相會。 雲飄飄有足夠的自信﹐即使在面對生平尚還未曾遭遇過的大敵如紫薇先生之流時﹐ 也“舉重若輕”﹐並不曾特別在意﹐確認勝券在握﹐原因很簡單﹐因為現在與敵人周旋 的不是自己……是“公子錦”﹐就憑這一手﹐便使得對方無能防守﹐陣腳自亂。 在與燕子姑娘先時的初一見里﹐他已取得了信心﹐如果你能瞞過一個類如燕子姑娘 這般冰雪聰明少女的眼睛﹐余者也就大可不必為慮了。 對於這位姑娘﹐他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或許是因與丁雲裳過去不平凡的一段交往﹐ 乍然見了她的義女掌上明珠﹐也算是一種緣份吧。 �G乃聲響﹐一艘漁舟緩緩向岸邊靠近。 站立船頭的漁家少女﹐兩手扶腰﹐迎風而立﹐真好風采。等到兩舟交錯的一霎﹐她 巧移蓮步﹕“啊唷”一聲﹐已跨過來。 雲飄飄迎上道﹕“你來了﹖” 燕子姑娘睇著他﹐頷首笑道﹕“你很准時﹐隨我來。”一躍身落向河灘。 雲飄飄轉向船上小江關照道﹕“你們在這里等我﹐不要走遠了。” 隨即登岸。 二人並肩前行。 燕子偏臉向雲飄飄打量說﹔“你今天的樣子和以前不大一樣了。” 雲飄飄一怔﹐幾乎站住不走。隨即一笑﹐不作回答。 燕子姑娘笑著說﹕“那是你的一本正經﹐衣服也穿得這麼整齊﹐反而不像你過去那 麼瀟洒自如了。” 說著忽似有所悟及“啊──”了一聲道﹕“我幾乎忘了﹐那是因為回頭就要去面見 久別的師尊﹐可是﹖” 雲飄飄鼻子里哼了一聲﹐問道﹕“他老家現在哪里﹖” “快來了﹗”燕子姑娘說﹕“這一趟江湖行﹐可真是熱鬧極了﹐各路的英雄好漢﹐ 正派的黑道的﹐還有朝廷來的鷹爪子﹐一應俱全﹐我可都見識了﹐真讓我眼界大開﹐這 種盛會是以前從來也不曾有過的。” “你很興奮﹖” “當然。” “那麼﹐勝負又如何呢﹖” “什麼勝負﹖”燕子姑娘站住腳﹐奇怪地看著他﹕“當然是我們贏了﹐你沒看﹐朝 廷來的十三飛鷹死的死﹐傷的傷﹐全軍覆沒﹐雲飄飄的人也沒落了什麼好﹐木老三昨天 在忍、猛二位大師聯手下﹐幾乎喪命﹐斷了一只胳膊﹐要不是……” “哦──”雲飄飄忽然止步道﹕“這……消息可靠﹖” “那還用說﹐當然是真的了……還有……”她迫不及待地說﹕“他們的第二把手桑 桐也吃了大虧﹐敗得很慘。” 雲飄飄一笑說﹕“這是真的﹖” “你當然不知道了。”燕子姑娘說﹕“鐵馬門這下可慘了﹐就剩下雲飄飄一個人了﹐ 其他的全完了﹐真讓人開心。” “鐵馬門敗了﹐你那麼開心﹖” “當然﹗不過──”燕子姑娘說﹕“他們在江湖武林﹐總還有些道義﹐倒也不能拿 他們與其他邪派相提並論。” “是嗎﹖”化身公子錦的雲飄飄笑得一派淒涼﹕“我倒以為他們是無惡不為呢…… 那雲飄飄昔日為惡多端﹐今天可真應上‘報應臨頭’了。” “做惡多端﹖”燕子姑娘搖搖頭﹕“這我可不能同意﹐你不能這麼說他。” “為什麼﹖” 他忽然定住了腳步。 “赫──瞧你這麼緊張﹐嚇了我一大跳。”燕子姑娘說﹕“你也不要錯會了意﹐以 為我對他完全認同﹐總之﹐雲飄飄這個人﹐介於正反之間﹐他自承替天行道﹐一切率性 而為﹐論及人品﹐倒也沒有做過什麼大壞事﹐所以你不能說他‘做惡多端’……你以為 我說得可對﹖” 雲飄飄這麼聽著對方姑娘對於自己的評說﹐臉上絲毫不著痕跡﹐點頭道﹕“這只是 你對他的看法﹐你義母丁仙子呢……” 燕子姑娘微微搖了一下頭﹐笑著說﹕“那可就不知道了﹐不過她……” “不過什麼﹖”雲飄飄原已邁開了步子﹐忽然定住。 “你知道吧﹗”燕子姑娘打量著對方的臉﹕“這話你聽了可不能對外人說﹐否則我 娘知道﹐可饒不了我。” 雲飄飄點了一下頭﹐卻不作聲。 燕子姑娘一笑﹐悄聲說﹕“其實我知道﹐我娘心里一直還惦念著他﹐這麼多年了﹐ 她老人家心里還常常想著他﹐她老人家常說……這個人的武功是一等一的﹐沒有人能比 過他。” “只是武功﹖”雲飄飄一笑﹐改口又道﹕“我的意思是丁仙子只誇贊他的武功﹖” “那當然不是──”燕子姑娘說﹕“反正他們之間的事﹐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只 是一樣……” “說下去。”雲飄飄凌人的眼神逼視著她。 燕子姑娘略感詫異地看他一眼﹐才道﹕“以往﹐不論人家批評雲飄飄怎麼怎麼﹐我 娘從來就沒有插過一句嘴﹐只有這一次才……” “這一次怎麼了﹖” “這一次我娘才說了……”燕子姑娘牽動著嘴角﹐哼了一聲﹕“她說雲飄飄不該插 手阻撓這件事﹐要是他真的動手劫持了這批轉手交給三太子的錢財﹐不論雲飄飄內心的 動機如何﹐他都一輩子洗不清他身上的罪惡污點﹐你知道‘青蠅點素’這句話吧﹖說雲 飄飄要真是做了這件事﹐他也就一輩子別想再理她﹐非但如此﹐大義當前﹐她老人家不 惜與他翻臉成仇……” 雲飄飄哼一聲﹐一笑說﹕“是麼﹖” 燕子姑娘道﹕“當然了﹐別以為她是說的氣話﹐她老人是很認真的。” “那麼﹐你娘呢﹖”雲飄飄頓了一頓﹐問﹕“我是說她人呢……她也來了﹖” “你也許還不知道……”燕子姑娘小聲說﹕“來了……我想她老人家暗地里是綴著 雲飄飄了﹐你還不知道﹐他們第二把手桑桐﹐就是敗在我娘手里﹐羞愧難當的中途走 了。” “原來如此。” 忽然他仰天慨嘆一聲﹐喃喃道﹕“這個女人……可真是我命里的……”忽然低下頭 “吃吃”地笑了。 “你說什麼﹖”燕子姑娘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沒什麼。”雲飄飄一笑說﹕“咱們走吧。” “還走什麼﹖就在這里等著吧。” “在這里……” “嗯﹗”燕子姑娘笑著點頭﹐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又拍拍身邊石頭說﹕“坐下吧﹐ 別急﹐聽我說。” 她於是笑嘻嘻地說﹕“實在告訴你吧﹐昨天夜里我收了她老人家飛鴿傳書﹐要我在 見到你以後在這里等她﹐然後一塊去見紫薇先生與三太子他們……” “飛鴿傳書……”雲飄飄頗似不解地看著她﹕“你們一直用這種方式聯絡﹖” “嗯﹗”燕子姑娘點頭一笑﹕“你不相信﹖要不然我的消息會這麼靈通﹖你知道吧﹐ 她老人家要我在沒有見到她以前﹐千萬不要離開你。” 說到這里﹐忽然向天一笑說﹕“呀──說著說著可就來了……你看。” 一笑站起﹐手指天上道﹕“小紅鴿來啦﹐我得給它報個訊兒﹐別迷路了。” 言未已﹐已信手發出了兩枚青鋼制錢。 這雙青鋼制錢一經燕子姑娘玉指捻出﹐在空中發出了尖細的兩縷清嘯﹐不時地輕輕 互撞﹐傳出清脆的“叮叮”互擊聲﹐空中的鴿鳥頓有所警。 隨即﹐一只羽翼鮮亮的紅色信鴿迤邐當頭﹐翩翩而落﹐棲息在燕子姑娘平出的手掌 上。 值此同時﹐水面上現出了一片帆影﹐丁仙子、公子錦、琴姑娘並排而立﹐相距尚遠﹐ 一時看不甚清。 “我娘來啦──” 燕子姑娘喜悅得幾乎跳了起來﹐不經意轉過身子﹐咦──人呢﹖“公子錦”不見了。 河灘上插有長劍一口。 是那口他新得的“碧海秋波”劍。杏黃色的穗子迎風而顫﹐上面還系著個錦緞包兒。 小紅鴿扇動雙翼﹐劈劈啪啪﹐只是在她頭上轉著……是在給她“撒歡兒”呢﹗ (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黃金書屋 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