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茹苦練絕藝﹐殺敵了恩怨
刀身映照著人面﹐把那張三分呆滯、七分沉郁的臉﹐拉得老長老長的──原本就失
血的一張白臉﹐看上去更蒼白了。
那漢子一聲不哼地端詳著手里的一口刀﹐滿頭長發﹐雲般地披散著──刀長兩尺七
寸﹐遍體如銀﹐其上打磨出一團團的魚鱗旋光﹐四指寬的刀面上有一道直貫上下的紅色
刀槽﹐那道顯目的朱痕﹐把刀鋒一直拉下去﹐銀燦燦﹐青蒙蒙﹐端的是一口上好精鋼打
制的寶刀──是一把頂能殺人的厲害家伙﹗
天上飄著雪。
雪花覆蓋著那漢子赤膊的上身﹐散落在他發上、臉上、眉上﹗用不了多大的工夫﹐
已積了薄薄的一層﹐白茸茸的﹐就像披著一襲白色外衣般的瀟洒﹗
面前有一方平滑的大石﹗
他已經不止一次地磨它了──雖然明知道它已是十分的鋒利﹐仍然更奢求地希望著
什麼──人的欲望與貪婪﹐往往在這些小動作上表露無遺﹗
天空是灰白色的﹐在漫天的大雪里﹐人的心也同冰雪一般無情﹐早已凍結了﹐倒是
那一天的黑老鴉﹐低飛著不去﹐總是那麼“呱、呱”地叫喚著﹐讓人心煩氣躁﹐又像在
顯示著什麼不祥預兆似的﹗
那漢子磨磨停停﹐停停復磨磨﹐不時地翹首雲天﹐悲戚地笑上一笑﹐冷峻的面頰﹐
也同天上的雪、掌中的刀﹐一般的無情﹐給人以“冷氣襲人”的感覺﹗
他緩緩地站起身子來──
修長的身材﹐在雪地上留下了長長的一條人影──
刀身如鏡﹐他那麼平端著﹐只需盯著這口刀﹐環身四側的一切景物全然在目。
五丈內外﹐他的刀能砍下一只凍蠅、一片飛葉、一只沖天直起的寒鴉﹐或者是一頭
乍出即遁的狡猾狐狸。
刀身顯示的正面﹐是他搭建在山窪子里臨時居住的篷舍﹐那里還拴著他所喜愛的一
匹黃驃馬﹐再過去是高山﹐山上生滿了翠屏如障的矮松﹐卻都讓白雪積滿了。
左面是山外山﹗
在兩座峰頭中間眺望出去﹐對面那座巍峨的大雪山﹐更顯得異常的壯觀了──
其實壯觀的該是雪嶺上聳峙著、高插雲天的那所白色石堡──“摘星堡”
石堡本身固是“美侖美奐”﹐極盡庭院幽深之美﹐不在話下。可驚訝的是﹐什麼人
能有如此魄力﹖如此胸襟﹖如此“走出塵世”的超凡想像力﹖在這個遠離人世的大雪山﹐
從事如此偉大的靈思構想﹖──這個人可說在氣魄上先已超人一等了﹗
那漢子每一次打量著“摘星堡”時﹐都會情不自禁地心生此想﹗
眸子里的光焰﹐最能反映出內心的思潮﹗
每當他打量著對面峰嶺上的那所石堡時﹐他那雙沉郁如海、深邃如古井的瞳子里﹐
就會泛出一種深悠的遐想﹐一種說不出的激動。
他也總是能理智地壓制了下來﹗
牲口打著響鼻──一除了當空的那群烏鴉以外﹐這該算是唯一的異聲了﹗
一個衣著全白的少女﹐蜷曲在雪松地里﹗
借著松樹的掩護﹐她已經盤在這里很久了。
長長的一蓬秀發﹐披散在肩上﹐細長的眉毛之下﹐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不停地轉動著。
對於那個赤著上身的年輕漢子﹐她早已不止一次地偷窺了﹐雖然滿腦子的好奇﹐只
是人不犯我﹐卻也沒有干涉對方的自由──
倒是那匹伊犁名駒黃驃馬﹐深深地吸引著她。
她出身絕非貧賤──這一點可以由她輕攏在發根的那串珠鏈﹐以及皓腕上碧綠欲滴
的那只翠鐲上判斷出來﹐再者她衣著華麗﹐膚色白嫩……
這些在在都說明了她出身即使不是官宦之門﹐也定是豪富之家﹗
只是﹐她卻對眼前的這匹馬﹐興出了非份的占有之心﹗
這種打算已經存在她心里很久了﹐只不過今天她才決定了下手行竊罷了﹗
那漢子看來是全不戒備﹗
他那麼大模大樣地坐在石頭上﹐把一口打磨得銀光白亮的長刀﹐深深地插在雪地里﹐
兩只手不停地掬著地上的雪團﹐往身上洗擦著。
溶化了的雪﹐蒸騰起陣陣的白煙﹗
那漢子開始了每日兩次例行雪浴﹗
白衣少女已經繞到了篷舍左側方﹗
她必定是有武功的﹐只看她手腳間的那份利落﹐以及雪面上﹐並沒有留下什麼顯著
的痕跡﹐就可以斷定﹗
她所以要由左側面繞過來﹐是因為這一面衍生著一叢矮小的雪松﹐借著這片松樹可
以掩飾她的身形﹗
雖然她並沒有看見他施展過什麼功夫﹐可是直覺卻使得她有所警惕﹐她甚至於可以
判斷出這個年輕漢子必屬武林高手之流﹗
這樣的人﹐能夠不與招惹最好﹗
那匹黃驃馬已經發現她了﹐不時仰伏著長頸﹐不安寧地打著噗嚕﹗前蹄頻頻地在雪
地里划動著。
白衣少女的身子開始慢慢地拱起來﹗
她衣著也同白雪一般的顏色﹐除了那頭技散的秀發以外﹐全身都是白的﹐在雪地里
極不易被人發現﹗
她嘴里銜著一口短刀──那是用來割斷拴馬索子用的﹐漸漸地﹐她身子彎曲得越加
顯著﹐就像一盤弓似的﹗
驀地箭也似射了出去﹗
馬聲驟鳴──
白衣少女如同閃電般的身子﹐已落在了黃驃馬的背上﹐手上的短刀向前一揮﹐已把
系在馬口上的皮韁砍為兩截﹗
黃驃馬猝驚之下﹐人立前蹄﹐唏聿聿長嘯著﹐白衣少女一只手抓著馬頸上的鬃毛﹐
雙腿力磕馬腹﹐急劇地驅策著﹐無奈胯下坐騎是一匹不服生人的烈馬。
白衣少女雖然說得上騎術高明﹐奈何馬性至烈﹐一時卻也無能為力﹗
黃驃馬猛厲地跳躍顛簸著﹐蹄下白雪紛飛﹐人馬已在當地丈許之方圓內頻頻打著轉
兒﹗
忽然﹐那匹黃驃馬發出了一聲頑劣的嘶鳴﹐硬生生地把背上那個白衣少女給摔了出
去﹗
像是一個大雪團似的﹐白衣少女在雪地里打了個筋斗﹐翻身躍起﹐仗著她功夫好﹐
這一下雖沒有摔傷了她﹐卻也弄得滿身滿臉的雪渣子﹗一時間連羞帶怒﹐把一張清水臉
氣得通紅﹗
那漢子仍然背著身子﹗
對於身後這麼猛烈火爆的場面﹐他如同未聞﹐甚至他連頭也不回看一下﹗
他正在用一塊潔白的布巾﹐細細地拭著身子﹐隨即把散置在大石上的一件鹿皮背心
拿起來﹐慢慢穿上﹗
白衣少女氣得哼了一聲﹐狠狠地看了那長發漢子一眼﹐她生性要強﹐想要做的事誰
也攔不住﹗
她咬緊了牙﹐賭氣地再次向著那匹黃驃馬身上竄去──
黃驃馬長嘯著打了個圈子﹐白衣少女那等快的勢子﹐想不到竟會撲了個空﹐再次摔
倒在雪地里。
她身子第二次爬起來的時候﹐黃驃馬卻已繞到了那年輕漢子身側﹗
白衣少女呆了一呆﹗一臉的不高興﹗
年輕漢子深邃的目光平視著她﹐冷冷地道﹕“開始是偷﹐現在是搶﹐一個大姑娘家﹐
你不害臊﹖”
白衣少女臉上一紅﹐惱羞成怒地道﹕“我就是搶﹐這匹馬我要定了﹗”
那漢子長眉一軒﹐道﹕“只怕你妄想吧﹗”
話聲方出﹐白衣少女身子已第三次撲縱過來──這一次她是采取平竄的勢子。
短刃咬在嘴里﹐手腳平伸著﹐疾若旋風似地﹐硬向馬背上落去﹗
長發漢子冷叱一聲﹐右手一帶馬口的嚼環﹐黃驃馬在他熟練的手法下﹐長頸一伏﹐
向前一栽。
當空人影一閃﹐白衣少女一片白雪似地擦著馬身子橫掠而過﹐卻又撲了個空﹗
面前是棵一人多高的雪松﹗
白衣少女身子用力地撞上去﹐搖起了一天的雪花﹐她猝然一個轉身﹐右手翻處﹐卻
把銜在嘴里的那日短刀擲了出去﹗
長發漢子左手微起﹐舉手間已把飛來的短刀接在手里﹗
白衣少女嬌叱一聲﹐飛撲過來﹐右手一沉﹐照著那漢子前胸就伸﹐這一手功夫名喚
“點金波”﹐是屬於“形意門”不傳秘功之一﹗
長發漢子臉色一驚﹐身子向後一收﹐眼看著白衣少女指尖已經觸及前胸﹗
危極一瞬間﹐他身勢側轉如風﹐“刷”一聲﹐已到了白衣少女身後﹗就在白衣少女
身子還不及轉過的當兒﹐他掌勢平吐﹐似乎只用了三成勁兒﹗
雙掌一托少女後肩﹐叱了聲﹕“去﹗”
白衣少女那麼靈活的身子﹐在這人手上卻是施展不開﹐隨著那漢子平吐的掌勢﹐足
足飛出了一丈以外﹐“噗”一聲坐倒在雪地里﹗
她身子在雪地里打了個滾兒﹐一跳而起──
那漢子閃身如電﹐在白衣少女身形躍起的同時﹐已快如旋風般地站在她面前﹗
白衣少女嬌叱一聲﹐右手一抖﹐分開一雙春蔥玉指﹐用“二龍奪珠”的勢子﹐照著
那漢子雙眼就戳﹗
只是她顯然不是那人的對手﹗
帶著淺淺的冷笑﹐那漢子右手乍翻﹐“噗”的一聲﹐已扣住了她的手腕﹗
白衣少女只覺得腕骨間一陣劇痛﹐總算對方手下留情﹐隨著那漢子再次地平推之勢﹐
一聲叱道﹕“去﹗”
這一次摔得更重﹐白衣少女再次飛出了丈許以外﹐整個身子全栽倒在雪地里﹐足足
划出了七八尺才定住了身子﹗
幸虧地上積雪數尺﹐否則這般的摔落﹐卻是任何人所當受不起的﹗
白衣少女痛呼了一聲﹐她身子還來不及爬起來﹐那漢子已飄身而前﹐右掌一探﹐已
扣在了她左面“志堂穴”上。
白衣少女身上一陣子發麻﹐痛得連眼淚都淌了出來。她連番受辱﹐又羞又氣﹐偏偏
對方武功高不可測﹐自己雖施出了全力﹐卻連對方的身邊也偎不上﹗
平素嬌生慣養的身子﹐一呼百喏的氣勢﹐哪受過這般的委屈﹗真恨不能放聲痛哭一
聲﹗
只是﹐當著這個陌生人﹐她有點害臊﹐不好意思哭﹗
那漢子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手勁兒大極了﹐那只按在她身上的手﹐真有千斤之力。
白衣少女雖試圖著以內功抗衡﹐無奈那漢子力道大極了﹐她雖施出了全身力道﹐卻
不能移開分毫。
“你這個野人﹗”
她用力掙扎著道﹕“放開我﹗你想干什麼﹖”
長發漢子冷冷地笑著道﹕“憑你這點能耐﹐也想跟我動手﹖”
白衣少女力掙得面色通紅﹐一任她施出了吃奶的力氣﹐卻也是無濟於事﹐她回過頭
想用嘴去咬那漢子的手﹐頭才轉過來一半﹐就被那人一下子接了下來﹗
“你是哪里來的﹖”
“我偏不說﹗”
她人聲嚷著﹕“你放開我﹐快放開──”
長發漢子鼻子里哼了一聲﹐手上顯然地加了幾分力道。
幾分力道﹐已很不得了﹗
白衣少女嬌哼了一聲﹐就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似的﹐一時間連氣也透不出。
“說﹗”
長發漢子沉著聲音道﹕“是不是摘星堡來的﹖”
“是又怎麼樣﹖”
說了一句﹐她可就忍不住哭了起來﹐才哭了兩聲﹐似又覺出不妥﹐把臉埋在臂彎里﹐
頻頻地抽搐不已。
長發漢了呆了呆﹐臉色沉著道﹕“一個偷馬的女賊﹐還配哭﹖”
白衣少女抬起臉﹐哭得更大聲地道﹕
“我就要哭……哭是我的事﹐要你管﹖”
越說越傷心﹐眼淚成串地墜了下來﹗
長發漢子冷冷一笑﹐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遂把壓在她背上的一只手﹐緩緩地收
了回來。
白衣少女正在埋頭哭泣﹐忽然中止住聲音﹐慢慢抬起臉來──
透過那雙流淚的眼睛﹐她打量著他。
他也在打量著她﹐過了一會兒﹐他才冷冷地道﹕“你很喜歡我這匹馬﹖”
白衣少女臉上帶著淚﹐說不出的訕訕表情﹐她緩緩地坐起身子來﹐點點頭。
“所以你就偷﹖”
“我只是想送給我爹﹗”
那漢子冷冷一笑﹐道﹕“好一個孝順的女兒﹗是你爹叫你來的﹖”
“不是──”
少女臉上帶著說不出的羞澀﹕“過幾天是我爹七十大壽──”
那漢子臉色一驚──
白衣少女顯然不曾注意﹐繼續道﹕“他老人家一直盼望著能有一匹好馬……”
長發漢子哼了一聲道﹕“你姓沈﹖”
白衣少女斜看著他﹐點點頭﹐有點不大好意思的樣子。
那漢子忽然一呆﹐冷冷地道﹕“摘星老人沈海月是你的什麼人﹖”
白衣少女微微一怔﹐也許他聽慣了人們對她父親的奉承﹐像這樣直呼名號的人尚不
多見。
她吶吶道﹕“是我父親﹗”
頓了一下﹐她又問道﹕“你認識我父親﹖”
那漢子忽然一笑道﹕“令尊大名﹐天下同欽﹐只是久仰而已﹗”
說時他抱了一下拳﹐只是那張臉看上去卻更冷了。
白衣少女兩只手把沾在身上的雪拂了拂﹐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你是願意把這匹馬
讓給我﹖”
“我沒有這麼說﹗”
“我可以出錢買﹗”
她往前走了幾步﹐認真地道﹕“隨便你要多少錢﹗”
那漢子冷冷地一笑﹐走過去在大石上坐了下來﹗
白衣少女跟過去﹐她好似把剛才打架的事情忘了﹐那雙剪水瞳子﹐含著笑靨地瞧著
他。
“你怎麼不說話﹖”
“沒有什麼好說的﹗”
那漢子苦笑了一下道﹕“還沒有請教你叫什麼名字﹖”
“沈雁容﹗”
她有點不耐﹐用小蠻靴踢了一下雪﹐道﹕“怎麼樣嘛﹗你說個價兒吧﹗只要不太過
份﹐我都會答應的﹗”
“好吧﹐你既然這麼說﹐就給一萬兩銀子吧﹗”
沈雁容一怔﹐挑著眉毛道﹕“多少﹖”
長發漢子豎起一根手指﹐道﹕“一萬兩﹗”
話方出口﹐沈雁容已一陣風似地撲了過來﹐伸手朝著長發漢子臉上就打﹗
卻不意那長發漢子只一抬胳膊﹐再次叼住了她的手腕子﹐沈雁容尖聲叱道﹕“放手
──”
她腰肢一擰﹐忽然飛起右腳﹐向著長發漢子臉上踢去。
這一手仍然是占不了上風﹗
長發漢子身子真像蛇般的滑溜﹐身法也是特別的怪﹐只是在沈雁容足尖掌影里不停
地扭轉著。
尤其難能的是﹐他身子始終不離開足下那塊大石﹐沈雁容盡管是拳腳如風如雨﹐卻
只是由他身邊臉前擦過﹐休想傷及他一絲一毫﹗
他仍然緊緊地扣抓住她的手腕子﹗
沈雁容著著失利之下﹐真是說不出羞愧、懊惱﹐她連聲地嬌叱著﹐施出了渾身解數。
只是一樣﹐仍然占不了絲毫上風﹐甚至於她連那只被對方緊抓住的手﹐也掙脫不開﹗
兩個人剎那間糾纏在一塊﹐看上去只是頻頻打著圈子。又相持了一段時間﹐沈雁容
終於不支地跌倒在石上﹐她實在是累極了﹐只顧得頻頻嬌喘﹐卻連說話的力量也沒有﹗
長發漢子從容打量著她﹐面不紅﹐氣不喘﹐冷冷地道﹕“怎麼不打了﹖”
沈雁容喘息著道﹕“我打不過你……你也別太神氣……”
長發漢子不慍不怒地道﹕“沈姑娘﹐你在我面前使出大小姐的性子﹐可就大錯特錯
了﹐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沈雁容頻頻冷笑著﹐眼淚在眸子里打轉﹗
她吶吶地說道﹕“你……你要怎麼樣嘛……”
她的氣焰由神態上看﹐顯然弱多了﹗
那漢子冷冷道﹕“我對你已是特別留情﹐希望你心里有數﹐下一次再要落在我手里﹐
可就休怪我掌下無情﹗”
話聲一頓﹐他那只力抓著她的右手﹐霍地向外一翻﹐沈雁容猝然為他所加諸的這大
力道﹐足足摔起了兩丈來高﹐所幸她輕功不弱﹐在空中施了一手“細膩巧翻雲”的身法﹐
翩翩而墜。
佇立在雪地里﹐她越想越氣──活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碰見這樣對自己的人﹐偏偏是
說理說不過﹐打又打不過──被人家當面這麼奚落﹐可真不是個滋味。
女孩子家面嫩﹐可就禁不住悲從中來﹐眼淚像兩條小蛇似地奪眶直出﹗
那漢子卻正眼也不看她一眼﹐背過身子去在理他的黃驃馬﹗
沈雁客緊緊咬著唇兒﹐就像是要咬出血來﹗
對方默默地對峙著﹗
漢子由雪地里拔起刀﹐牽馬自去──
沈雁容上前一步叫道﹕“站住﹗”
長發漢子冷冷一笑﹐緩緩回過身來﹗
沈雁容含著淚﹐悲聲嗔道﹕“打了人﹐一點事沒有的就想走了﹖你別想﹗”
那漢子一手順著黃驃馬的馬鬃﹐並不答理她。
沈雁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淚﹐恨恨道﹕“就算是野人﹐你也該有個名字吧﹗你叫什
麼來著﹖”
長發漢子已翻身上了馬﹗
那麼烈性子的馬﹐想不到在他手里﹐馴服得就像小羔羊一般﹗
馬蹄子踐踏在雪地里﹐發出一種“噗落──噗落──”的聲音﹐人馬一直來到了沈
雁容跟前﹗
“沈姑娘﹗”
那漢子目光湛湛地注視著她道﹕“我對你已是再三容忍……何苦自討無趣──”
沈雁容大聲道﹕“我不領情……你憑什麼要容忍我﹖你不會不忍麼﹖打了人就想算
了﹐沒這麼好……”
長發漢子忽然呆了一呆﹐沉郁的臉上帶出了一片笑容﹐拉開的唇角﹐現出了編排整
潔的牙齒﹐一顆顆地閃著潤潔的光澤﹗同雪般的白﹐也同雪般的冷﹐沈雁容還是第一次
看見他笑﹐覺得他笑得很美﹐較之先前﹐簡直判若兩人﹐一時不由得呆住了……
“你不知道麼﹖”
他輕輕地說著﹐一面策過馬頭﹐道﹕“因為你是我生平所見﹐第二個美的女孩子─
─”
馬蹄如飛﹐馱著他偉岸的身軀﹐一徑地向著嶺下去了。
沈雁容不知怎麼的臉又紅了﹐望著他逐漸消逝的背影﹐她那張可人的臉上﹐綻出了
難以形容的一絲笑靨──
她只笑了一下﹐就又收斂了。
“第一個……”
她腦里情不自禁地想著這句話﹐怪不是味兒地回身自去﹗
大雪初停﹐寒風卻是無止無休﹗
幾團車輪般大小的於草球﹐被風刮得在雪原上打著滾兒﹐巨風把積在松枝上的雪吹
下來﹐四下狂飛著﹐偶爾碰在人臉上﹐像針扎一般的疼痛。
那漢子跨在黃驃馬上﹐在這里已經佇立很久了。
由此而前﹐是一望無際的大雪原﹐白色是雪﹐灰色是天﹐天地之間獨獨描出了一道
暗褐色的分界線﹐雖極目力﹐亦不能見其邊際﹗
身後﹐卻是迂回在千百棵松樹之間的山路﹐馬勉強可以行走──
這條山路一直上去﹐最終的目的地可達山巔﹐山巔唯一的建築物也就是那座石城─
─摘星堡。
說得明白一點﹐那就是凡是欲往摘星堡的人﹐或者是摘星堡下來的人﹐除非是有意
回避﹐否則這里是必經的一條道路。
那漢子可能是在等什麼人吧﹗
風聲如哨﹐尖銳的風把他頭上的長發一縷縷地飄起來﹐襯著他偉岸的身材﹐赤裸的
雙臂﹐那神態很像馳騁邊地的一個野人。只是野人沒有他那麼白﹐那麼蒼白不見血色的
臉是很少見到的。
這麼冷的天﹐他只穿著一襲鹿皮背心﹐過於結實的身子﹐看上去幾乎要把背心炸開
來﹐只是那種蒼白與他的野性﹐多麼的不調和。
“雪花刀”緊插在背後﹐刀柄部份看上去較一般的刀要長出一倍﹐尤其是系在刀環
內的那塊紅綢子刀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樣的天﹐這樣的人﹗這般的景象﹗勾划出一種莫可名狀的惆悵﹗一種說不出來的
淒哀﹗
疾風颼颼﹐馬鬃與人發齊舞﹗
在黃驃馬的一聲悲壯長嘶聲中﹐地平線上現出了一個黑點──那漢子在黑點初現的
當兒﹐一雙尖銳的眸子﹐已經深深地盯住了它﹗
那麼深邃的目光﹐在他遙遠地逼視著那個黑點時﹐甚至於眨也不眨一下﹗
黑點在疾馳之中﹗
的確是相當快的腳程﹐不過交睫的當兒﹐已可以窺清它完整的一個輪廓─一
一個穿著大紅披風的人﹐跨著一匹“烏雲蓋雪”的大黑馬﹐人馬在遼闊的雪原上乘
風疾馳﹐的確是極其壯觀﹐不過是小半盞茶的時間﹐人馬已來到了面前。
馬上客是一個年過五旬的壯叟﹐一身大紅披風﹐紫黑的臉膛﹐兩道濃眉如戟雙分﹐
兩腮以下﹐生著亂草似的一部蒼色虯髯﹐人是出奇的高﹐馬是分外的壯。具有說不出的
一股子豪邁勁兒﹗
大風呼呼﹐把這人一襲血色披風吹得向身後蕩起﹐與肩水平﹐他頭上的一頂荷葉卷
風帽﹐當真有“風卷殘荷”的味道﹐自兩耳以後﹐寬大的帽沿﹐全被風勢卷了進去﹗
一口帶鞘的紫金刀﹐斜掛在馬鞍旁﹐刀鞘子不時地磕撞著鞍具﹐發出零碎的叮當叮
當之聲。
那匹“烏雲蓋雪”的大黑馬﹐雖經長奔﹐卻不顯得疲累﹐鼻口間噴出的白煙﹐足有
兩尺開外﹐人馬如風﹐剎息間已來到目前﹗
馬上紅衣壯叟陡地一帶韁繩﹐坐馬長嘶一聲﹐收蹄旋身﹐頻頻在雪地里打著圈子。
紅衣壯叟嘴里連聲吆喝著﹕“吁──吁──”
大黑馬收住了身子﹐不停地打著噗嗜﹐紅衣壯叟一雙眸子﹐注視著面前高山﹐一笑
道﹕“不錯﹐就是這個地方﹗沈老頭可真會享他的清福﹗”
略微頓了一下﹐他彎下身來﹐手拍著馬頸道﹕
“這一陣子急跑﹐可真夠你受﹐大黑子﹐再加點力氣﹐等到進了沈老頭的堡子﹐我
要他們給你一份上好的口糧﹗”
大黑馬像是頗能懂得主人的意思﹐長嘶一聲﹐那長尾甩了甩﹐遂即繼續向前奔──
松樹下那年輕漢子卻是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他﹐他胯下的那匹黃驃馬也同他一樣﹐
人馬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似的﹗
紅衣壯叟的馬擦著那漢子面前的松樹走過去──那年輕的漢子兀自紋絲不動──
他臉上帶著一絲輕微的冷笑﹐深湛的目光含著幾許敵意逼視著那個紅衣壯叟﹐他以
無比的自信﹐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紅衣壯叟果然發覺了什麼﹗
大黑馬也似有所驚覺﹐不待主人收韁﹐自己就停了下來﹐紅衣壯叟在馬上欠下身子
來﹐注意到眼前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列明顯的蹄痕﹗
其實這也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只是一個慣走江湖的老風塵﹐對於任何的一點小地
方﹐都不會輕易地放過﹐一點蛛絲馬跡﹐常常能引發起大難的先知──
就拿眼前這些雪上蹄跡來說吧──
蹄跡是由雪山下來的──這一點並無可疑之處﹗
但是可疑的是何以卻僅僅到此為止﹖
憑著此老過人的智力﹐他可以武斷地指出在方才來路上﹐並不見任何痕跡﹐那麼這
匹下山的馬﹐何以僅僅到此而止﹖
事情常常是這樣的﹐不想不知﹐不知不懼﹗“大風起於萍末”﹐僅僅由此一點﹐就
足以引發起這個老江湖的心中費解﹗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兩道濃眉向當中擠皺著──
那雙慣於判事閱物的眸子﹐進一步地又察覺到地上蹄痕的凌亂﹗
他忽然神色一怔﹗
凌亂的蹄痕顯示出一匹馬的逗留──換句話說﹐如果並非是一匹野馬的話﹐那麼馬
上必定有人﹐這個人也就近在咫尺﹗
紅衣壯叟由不住發出了一聲沉笑﹐左手一帶馬韁﹐掉過了身子來──
大黑馬長嘯一聲﹐前蹄乍揚──
馬上的紅衣壯叟伸出左掌按下馬頸﹐就在馬頸甫一下落的當兒﹐霍然發覺面前的一
騎人馬﹗
那個年輕的長發漢子﹐幾乎就站在他眼前﹐他是那等的從容悠閒﹐一副鎮定不迫模
樣。
然而﹐對於紅衣壯叟來說﹐卻是另有一種凌厲殺機的壓迫感受﹗
四只眼睛﹐在初一相見的當兒﹐早已經深深地吸住了。
一個是大馬金刀的糾糾壯叟﹗
一個是野鶴閒雲的清奇少年﹗
兩個人幾乎不須多說一句話﹐如果他們彼此都夠聰明的話﹐就在相見的這一剎那﹐
已足以體會出這種不平凡的邂逅﹐進而領略到一種尖銳刺骨的凌厲殺機﹗
紅衣壯叟由披風里抖出一雙胳膊﹐左拳右掌﹐象征著“五湖四海”地抱了一下拳─
─
那張黑中帶紫的面膛上﹐綻開了疑惑的一絲淺笑﹐冷冷道﹕“請恕我眼生得很﹐這
位朋友──”
話聲未完﹐陡地一驚﹐卻發覺到對面長發漢子一只手正在抓握身後的刀柄﹐目光中
殺意盎然﹗
紅衣壯叟急探鞍前紫金刀﹐刀方出鞘﹐對方長發漢子已自馬背騰身而起﹐雪花刀泛
起了一片寒光﹐有如經天長虹般地﹐直向著他身上卷到﹗
兩口刀就空一接﹐“嗆啷啷﹗”一聲脆響﹗
那匹“烏雲蓋雪”大黑馬一聲嘶鳴﹐馬上紅衣客已旋風般地滾身下馬──
他顯然是刀道中一名罕見高手﹗
只是那年輕的長發漢子﹐更非是沒有來頭﹗
紅衣壯叟在雪地上打了個疾轉﹐如同紅雲一般地飄出丈許以外。
長發漢子緊躡著他﹐流星趕月似地追了過去﹗
白紫二色的刀光﹐疾雷奔電的一連三數次交接﹐激蕩起一天的金鐵交鳴聲﹐流離的
刀光﹐像洒下了一天的破碎玻璃﹗
那麼疾快的身法﹗
那等凌厲的刀風﹗
如此並世的一雙刀道高手﹗
天空出奇的灰暗﹐像是早經注定的殺人天氣﹗雪光映著刀光﹐刀光映著人面﹐人面
又如野獸般的猙獰﹐狼般的狠﹐虎般的威﹗
這等的身手﹐武林中已多年不見了﹐難能的是雙方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凌厲的打
殺場面﹐足使天地為之變色﹗
在雙方坐馬長嘶聲中﹐但只見大群的寒鴉﹐由松林里沖天直起﹐一天黑羽﹐頃刻間
席遮天地﹐像大片黑雲隨風疾行﹐一暗復明﹗
雪地上廝殺的二人﹐僅僅在此一剎那間﹐顯然已分出了勝負。
在鼓噪振翅的大烏鴉群離開的時候﹐地面上的兩個人一觸而分──
一個南下走﹐另一個北里去﹗
南面走的是紅衣壯叟﹐北里拖刀去的是長發少年﹗
這其間卻有些區別﹗
南面走的那個人﹐已不能再說他是“人”了﹐肩上少了些東西──少了那顆六魁陽
首的人頭﹗
人頭初落時﹐像陀螺般打著轉幾──
隨著長發漢子的刀鋒﹐那顆血淋淋的玩藝兒足足拉抽出丈許以外。“噗”的一聲﹐
落在了雪地里──臨去還想帶走些什麼似的﹐張唇露齒地啃個不休﹐剩下的那截無頭軀
體﹐蹣跚著闖出去四五步﹐才一頭栽下去﹐大股子的血﹐就像是正月里玩放煙火花炮似
的﹐足足滾出了兩三尺高遠﹗
漸漸地雪變紅了。
在漸走漸遠的寒鴉影里﹐長發漢子輕拭著前額上的一層虛汗──
他左耳下方寸許地方﹐留下來一道淺淺的刀痕﹐雖說是極淺的一道痕跡﹐卻也使得
他不寒而栗。
顯然的﹐對方敵人﹐遠比他想像中的要厲害十分﹗
他幾乎有點傷心地感覺了──殺害一個如此的敵人﹐豈能不有所感觸﹖
天上仍然在落著雪﹗
那漢子仍然是一聲不哼地赤膊在雪地里﹐面前是那塊青色的大石﹐他仍然在磨刀﹗
正前面一棵矮樹上﹐系著一顆人頭﹐經過一夜的風雪之後﹐人頭早已不再是血淋淋
的了﹐凍得硬梆梆的﹐看上去較諸原來活著的時候﹐要小很多﹐其色蠟黃﹐就和泥上一
般的顏色﹗
僅僅苦心潛習了三年的刀功﹐想不到一舉而能殲滅了如此大敵──
死者──雲中令﹐人稱“煉魂刀”﹐活著的時候﹐該是何等的一個氣派﹗
那等輝煌的戰績﹐足使武林中任何人談虎變色──在祁山刀劈六友﹐入太湖連闖三
關﹐亦曾在一日之間刀傷十二小瘟神﹐大戰白水灘﹗
這些不勝枚舉的輝煌戰果﹐如今一如東風流水﹐再也不存在﹐再也不值得誇贊了。
三年的時間﹐對於一個正常習刀人來說﹐雖然不能算短﹐可是如果說能夠參透上乘
的刀法﹐一如這年輕漢子﹐若非是“天生異稟”者流﹐實在是不足為功﹗
這漢子練功的秘訣﹐特別在於靈性的悟徹方面﹐出刀有如神助﹐再者他臨場鎮定─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也是難能可貴之處﹗
臉色永遠是那麼沉郁﹐目光一直是那等深邃﹐他的心也同當空的烏雲﹐幾乎就不曾
見到他真正地開朗過。
心里積壓著的塊壘﹐使得他很多年以來﹐已經沒有真正地快樂過。
似乎他已經習慣於孤獨﹐孤獨的折磨﹐使得他有過人的堅毅性格﹐卻難免會有點不
合群﹐不盡人情﹗
父親很早就死了﹐母親在他十五歲的那一年也相繼棄養﹐以後的日子是長時的困苦﹗
那些數不清的日子﹐是怎麼樣過去的﹐現在他想起來﹐還有點不寒而栗﹗
人是不能永遠忍受痛苦的﹐除非你心里存著一個目標﹐一個能激勵你向上的目標。
每當他神情沮喪的時候﹐他就會想到了那個目標﹐就會潛生出一種新生的力量。這
些年以來﹐他就是靠著這種力量才活下去的﹗
遠遠一棵矮小的雪松下面──沈雁容已經藏在那里很久了。
長發漢子的一切﹐早已引起了她的好奇﹗
她相信她是“摘星堡”里唯一發現對方的一個人﹐在沒有更進一步了解這個人之前﹐
她不打算把這個秘密洩露出去﹗
有了昨天的一次教訓﹐對於長發漢子那個人﹐她存下了深深的戒心﹐實在不能再輕
易招惹﹗
按說她對他應該心中銜恨才是正理﹐可是事情的突變卻並非如此﹗
對方那張蒼白的俊臉﹐披散的長發﹐似乎很容易地就給她留下了好感﹗雖然他對自
己那等的粗野﹐可是卻也不能謂之無情﹗
昨夜﹐她在床上輾轉了一夜﹐也想了很多﹗
今天她卻不由自主地又來了﹗
她不能像昨天一樣那麼偎近﹐怕被他發現不好意思﹐只能遠遠地窺伺著﹗
長發漢子遠遠上了馬﹐循著昨天的那條老路去了。
沈雁容悄悄地由樹下站起來﹐向著那間茅草房舍走過去﹗
那是一間臨時搭建的簡陋房子﹐說是“臨時”也不合理﹐因為那個長發漢子﹐在這
里已經住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了。
房門敞開著──
沈雁容在門外猶豫了一下﹐終於走了進去﹗
里面的設置﹐的確是太簡單了。
木板床上舖著一張完整的熊皮﹐一張自己釘制的矮方桌﹐桌子上凌亂地散置著一些
東西﹗
沈雁容心跳得很厲害﹐原不慣於偷看人家的東西﹐可是她實在太好奇了﹐她實在想
多了解這個人一些﹗
床上有一個竹片橫編的長枕﹐枕邊置著一個羊皮簿子﹗那簿子看上雖只有薄薄的數
頁﹐可是卻很長﹐像字畫那般卷著﹐外面還系著一根紅毛繩﹗
沈雁容由敞開著的窗戶向外面看了看﹐長發漢子早已走得沒影了﹐她的膽子頓時大
許多﹗
她匆匆解開羊皮簿﹐才發覺到是一冊畫卷﹗
一共是五張畫頁﹗
第一張畫的是一個白衣文土﹐手持長劍﹐背上斜背著一張朱色的雕弓。
這人神態氣宇﹐都顯得很高昂。
第二張畫著一個彪形大漢﹐眉濃目張﹐兩眉之間﹐有一顆顯著的朱砂紅痣﹐右手提
著一對西瓜般大小的流星錘﹐只由畫上看去﹐也就嚇人的了。
第三張畫的是一個紅衣漢子﹐赤紅的臉膛﹐正在舞動著一口紫金刀﹐刀勢上挺﹐劈
斬著一只小小飛燕﹐証明這人刀法之驚俗﹗
第四張畫的是一個藍色長衣、面像清瘦四旬以上的中年文士。
這人眉長目俊﹐目光炯炯﹐平平地伸著一只手掌﹐掌心上落著一只巨鷹。
那只鷹似乎在努力振翅﹐卻無法離開文士的掌心﹗
沈雁容心里由不住微微吃驚﹐如果說這張畫在顯示此人武功的話﹐那麼這個藍衣文
士的武功實足以駭人了。
她曾由父親處習得這種“掌盤力”的功夫﹐可是至今亦只能戲弄一只麻雀而已。如
像畫上人這等的笑玩巨鷹﹐實在是不可思議﹗
她遂即又翻到了第五頁﹐也就是最後的一頁﹗
這一頁上畫著一個形容憔悴的老者﹐十個手指上都留著極長的指甲﹐身上一襲白色
長衣。
這個人看上去更奇怪﹐他的兩只手平著張開﹐作出一種力按的姿態﹐兩只腳因是懸
起﹐離著地面足足有一尺高下﹐整個身子卻是浮在半空中模樣﹗
沈雁容看了半天﹐也實在不知道這五個人是什麼來路﹐由畫上看﹐每一個人都似乎
在練一種功夫﹐只是卻又絕非用以參習的圖譜﹗
五個人像畫得維紗維肖﹐栩栩如生﹗
她遂即把畫冊重新卷好﹐放置原處﹗
室內凌亂地堆置著一些黃精、首烏﹐石凹里還盛放著一些青鹽﹐鍋碗炊具倒也齊全﹐
只是到處零亂地放著﹗
有一個大小如同石鼓般的青石圓球﹐擱在床腳上﹐也不知是干什麼用的﹗
沈雁容試著用手去搬了一下﹐覺得分量出奇的重﹗
她猜想﹐這個大石球﹐必是對方拿來練功夫用的﹗
除了這些以外﹐還有幾套換洗的衣服﹐也都是隨手亂放著。
沈雁容笑著搖了搖頭﹐實在看不下去﹗就開始動手為他整理了起來﹐她用了差不多
一盞茶的時間﹐才把屋內各物一樣樣地放置整潔﹗
幾件臟衣服﹐她早想動手給他洗出來﹐可是又怕這時他忽然回來﹐撞見了不大好意
思﹗
心里正在舉棋不定的當兒﹐可就聽見了遠處傳來一陣子得得蹄聲。
沈雁容隔著窗戶向外看了一眼﹐頓時一驚﹐原來那長發漢子騎著黃驃馬﹐已來到舍
前﹐離著這房子﹐頂多不過三四丈遠近﹗
這時候她如果出去﹐勢必會被他發現﹐自從昨天以後﹐她實在是怕了他﹐還是不要
被他撞見的好﹗
這房子角落里﹐堆放著一人多高的干柴堆。
沈雁容急切間實在找不到什麼好的藏身之處﹐當時就縱入柴堆之後﹐還算好﹐柴堆
後面的空隙﹐正好容得她這個人﹗
她身子方自躲好﹐黃驃馬已經來到門前。
接著是那漢子下馬的沉重腳步聲。
沈雁容由柴縫里偷偷外看﹐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頓時嚇得她魂飛魄散﹐差一點兒
叫出了聲音﹗
原來那漢子一頭長發緊緊扎在腦後﹐蒼白的面頰上益顯得沒有血色﹐一口明晃晃的
雪花刀﹐在一進門的當兒﹐先已扎在了門板上﹐四下地悠晃著──
他左手上﹐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人頭像是剛剛被砍落下來的﹐鮮紅的血不停地在滴著﹐長發漢子在門口﹐把人頭高
高地提起來﹐在眼前看了看﹐然後丟在雪地里﹐遂即向房中步入。
在他蹣跚著步入進來時﹐沈雁容才發覺到他的一只右腿上浸滿了鮮血﹐像是受傷了。
他不時地吸上一口氣﹐像是很痛的樣子﹗
沈雁容已被眼前這番情景嚇呆了﹐正在柴堆後呆若木雞﹐連大氣也不敢喘﹗
長發漢子這里坐在木床上﹐高高地抬起一只腿來﹐沈雁容才發覺到他那只腿上﹐有
一道顯明的刀創傷痕﹐約有四五寸長短﹐寸許深厚﹐傷勢當然不輕﹐鮮紅的血把一條腿
都染紅了。
他匆匆由枕內取出一個木匣﹐找到了一些刀傷藥﹐胡亂地捺上一把﹔然後想找一件
衣服撕開了裹傷﹐目光轉處﹐才覺出了不對﹗
經過整理之後的房內﹐當然不同於昔日的凌亂﹗
長發人炯炯的目光里充滿著疑惑﹐竟然顧不得腿上的傷﹐霍地站起來。
四下里到處看了一眼﹐他臉上越加的奇怪﹗
忽然他的眸子注定在柴堆上﹐沈雁容大吃一驚。
長發人的臉上頃刻間﹐帶出了一絲慘笑──
他眼睛注視著柴堆﹐緩緩坐下來﹐道﹕“又是你──誰叫你來的﹖”
沈雁容還想再裝下去﹐她止息在柴堆之後一聲不哼。
長發漢子一聲冷笑﹐右掌隔空向外一推﹐只聽得“嘩啦啦”一陣大響﹐柴堆垮了一
地。
正在柴堆之後的沈雁容驚叫了一聲﹐慌忙躍出﹐她躍出的身子正好落在長發漢子眼
前﹐二人四目相向﹐沈雁容神色一呆﹐登時愣在了當場。
“我一猜就是你──”
長發漢子眼睛里閃閃有光逼視著她﹐厲聲道﹕“說﹗你來干什麼﹖”
沈雁容強自鎮定著﹐作出一個不在乎的姿態。
長發漢子怒吼道﹕“說﹗”
“沒有什麼好說的﹗”
沈雁容眼睛瞟著他﹐道﹕“我只不過是隨便走走﹐看見了你這個房子就進來了﹐發
現東西亂七八糟﹐就動手整理了一下──
長發漢子臉上浮起了一絲激動﹐掩忍著未曾發作。
沈雁容膽子略微放大了一點兒﹐向前走了一步﹐蹲下來道﹕“你傷勢看來不輕﹐這
樣是不行的﹗”
說時一只手已經按在了他傷處﹐長發人身子退縮了一下﹐長眉一挑﹐道﹕“放手﹗”
沈雁容抬起臉來﹐淺淺一笑道﹕“伸手不打笑臉人﹐你總不能不講理吧﹗我是一片
好心呀﹗”
長發人鼻子里哼了一聲﹐那雙蘊含著奇光的眸子﹐在她身上轉了轉﹐一副掩忍不發﹐
欲言又止的神態﹗
沈雁容輕嘆一聲﹐憐惜地搖搖頭﹐遂即由身上取出了一個白脂玉瓶﹐瞧了瞧他的傷
──
她皺了一下眉﹐道﹕“你的傷不輕﹐看來像是被劍砍的﹐你稍微等一下──”
說完她站起來﹐遂即步出﹐立刻又走回來﹐手上捧著滿捧白雪。
她把白雪整個堆在他腿上受傷之處﹐上下用力地洗擦著﹐頓時間化為一汪血水﹐淌
了一地﹐長發漢子那只腿微微地顫了一下﹐再看傷處已然止住了流血﹗
沈雁容點點頭﹐道﹕“這就好了﹗”
遂即打開那個小小玉瓶﹐瓶子里大概還有半瓶藥﹐盡數倒在了傷口上﹗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痛不痛﹖”
長發漢子一臉的不高興﹐可是卻也情不由己地搖了搖頭。
沈雁容站起來﹐由身上取出了一條白絲巾﹐撕成兩片﹐遂即小心地為他包扎起來﹗
費了半天的勁兒﹐才包扎完畢。
長發漢子一直無可奈何地注視著她﹐眸子里閃爍著錯綜復雜的表情﹗
沈雁容這時站起身子﹐道﹕“你覺得好些了﹖”
長發漢子點點頭道﹕“好些了﹗”
沈雁容一笑道﹕“我為你整理了半天房子﹐又為你治傷﹐難道你連一聲謝都不說﹖”
長發漢子苦笑了一下﹐搖搖頭不打算多談﹗
“為什麼﹖”
沈雁容猜測著道﹕“是仇恨﹖你到底恨誰﹖誰跟你有仇﹖”
長發漢子緊緊咬著牙﹐冷笑不語﹗
沈雁容忽然一笑道﹕“好了﹐你不說我也不強迫你──”
她妙目一轉﹐道﹕“你剛才殺了一個人可是﹖”
長發漢子點點頭﹗
“我看見了那個人的人頭﹐是誰﹖他與你有什麼大仇﹐你要下這種毒手﹖”
長發漢子忽然站起來﹐向門外步出。
沈雁容怔了一下﹐跟上去。
長發漢子腿上有傷﹐但是經過包扎之後﹐已無礙行走﹐只不過走起來﹐略顯得不大
自然。
沈雁容以為自己又說錯了什麼﹐卻見那長發漢子在雪地里拾起了那顆人頭﹗走過去
把手里的人頭掛在一顆矮樹梢上。
沈雁容一直還不曾注意到﹐這時才忽然發覺﹐那顆矮樹上原來先已有了一個人頭﹐
連這個人頭﹐一共是兩顆﹗
這一突然的發現﹐自然使得她大吃一驚﹗她默默地注視著他﹐忽然感到一陣兢驚﹐
說不出的害怕﹐倏地掉身飛奔而去﹗
長發漢子呆了一呆﹐卻發出了一陣狂笑之聲。
天方黎明﹐他已經起來了﹗
在院子里來回地走著﹐練習著他那只不太靈活的腿﹐他顯得很急躁﹗
因為他馬上就要著手准備去殺第三個人了。
一連兩天﹐他連殺了兩個人──
死者“煉魂刀”雲中令、“白衣客”屠方﹐顯然是武林中出名的難惹人物──
如果你一直是在江湖里打滾討生涯的人﹐那麼你當然不會不知道“五魁首”這麼稱
呼的五個人──五名技驚黑道的滾馬大盜﹗
雖然那只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可是對於那些直接受害於五魁首的死者家屬﹐或是
僥幸未死的人來說﹐“仇恨”二字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他們的心上﹐
每一思及﹐都會令他們血液怒張﹐永遠也不能忘懷。
江湖上多的是殺人越貨的大盜﹗
江湖上多的是為非作歹之徒﹗
可是如同“五魁首”那等罔顧倫常﹐恣意為惡的通天大盜﹐似乎還不多見﹗
盡管是歲月匆匆。
盡管五個人早已銷聲匿跡﹐可是他們所犯下的彌天大罪﹐血手所留下的手印﹐卻是
歲月無法抹滅的﹗
對於那類矢志復仇的人來說﹐年月只能加深仇恨的怒火﹐時間恰好讓他們從容部署
──
長發漢子在雪地里走了幾轉﹐然後在大石上停下身子﹐如果判斷正確的話﹐那麼今
晨﹐他即將要迎戰第三個敵人﹐勝敗毫無把握﹐但是他別無考慮﹐勢將一戰﹗
返回房內﹐他用事前備好的幾根布帶子﹐把四肢的關結部位用力地纏好──這麼做
的原因﹐據說可以使得筋骨在長久僵臥之後﹐仍能保持著原有的彈力﹗
對付這類武林高手﹐他必須要出奇制勝﹐一點也疏忽不得﹗
就在這塊地方﹐他已經先後殺了兩個人。現在他要在這里殺第三個人﹗
他用刀在地面上挖了個七尺長三尺寬的長方形洞坑﹐長短正好容下自己這樣的一個
人﹐然後自己平平地仰著臉躺下去﹗
用不了多大的工夫﹐他身上已積滿了厚厚的一層落雪﹐看不見地上的洞坑﹐更看不
見坑里躺著他這樣的一個人﹐他只是那麼靜靜地在等候著。
這一陣鵝毛大雪﹐足足下了有半個時辰才算停住了﹐看上去天空頗有放晴意思﹐四
周空氣出奇的清新﹐目光可以毫無阻礙一直看下去﹗
對面山嶺上﹐幾株老梅盛開著……
那一旁小溪彎彎﹐橫架著狹小的一道木橋﹐溪水如帶閃著銀光﹐像一條巨蟒似地婉
蜒著。
空氣是那麼的沉靜。
偶爾﹐有幾塊積雪﹐由松枝上墜下來﹐彈起的枝頭顫晃著﹐搖碎的雪花﹐散發出萬
點銀星──在此寒山一角﹐算得上是唯一的一點動態了﹗
那麼悅耳的一陣子銅鈴聲﹐來自遙遠的地方﹐在你方自領會到的一剎時﹐你的眼睛
同時也已經看見了──
很奇怪的一番景象﹗
一個亂發虯髯的彪形大漢﹐足下踏著一長塊雪橇板﹐雪板上堆滿了東西﹐在一匹棕
色健馬的拖馳之下﹐其快如箭地向著這邊奔馳而來﹗
佇立在雪板上的那個虯髯大漢﹐雙手持著馬韁﹐正自引吭高歌﹐歌聲雄邁﹐聲聞數
里﹗不大工夫﹐已來到了眼前﹗
約五十來歲的年紀﹐頭發和那絡腮胡須仍然是那麼茂密﹐一根根強而有力地挺立著﹐
那麼寬的兩肩﹐那麼粗的胳膊﹐那麼高而魁梧的身子──足足有八尺高﹐腰上圍著西瓜
般大小的一對流星錘﹐看上去說不出的兇煞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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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虹
第二章 怒刀仇梟首﹐禪語渡故人
這等高大的漢子﹐武林中端的罕見。
他那里昂然直立﹐引吭高歌﹐歌聲雄邁﹐唱的是﹕
一路風雪滿天山﹐眼前故人還。
赤足踏遍天涯路﹐半生雪里打轉。
最喜愛爭強斗狠──舞流星﹐逞一快。
花月奇艷婦人事──打不動咱﹗
歌聲嘹亮﹐聲震四方﹐好硬朗的家伙。
馬行如風﹐拉著他足下船形的踏板﹐飛也似地前馳著﹐轉瞬間已到了眼前﹗
他這里歌聲方歇﹐猛可里那匹飛奔的棕色健馬﹐像是發瘋般的一聲長嘯﹐前蹄猝揚﹐
人立直起﹐肥大的壯軀隨著它猝然仰起的勢子﹐整個地向後倒翻了下去。
一口刺目的長刀﹐深深地扎進了它的心腹里﹐由背上貫穿了扎出來﹗
隨著棕色健馬仰起的身子﹐那個守臥在雪坑里的長發漢子﹐虎吼般地躍身而起﹗
虯髯大漢萬萬不曾料及竟然會有此一手﹐由是在那馬猝然的一個倒翻勢子里﹐把他
身子整個地倒折了出去﹗
雪橇板上原本放置著大小七八件東西﹐分作七八下飛了出去﹐有的在空中抖開來﹐
金珠細軟﹐綾羅綢緞抖了個滿地都是﹗
虯髯大漢半截鐵塔似地落下來﹐“噗──”一聲﹐像是打入到雪地里的一根鋼樁子﹐
足足陷入到雪地里有三尺深淺﹗他身子巍然而立﹐屹立不動﹐這份子不倒的豪勁兒﹐可
真是駭人﹗
長發人天衣無縫的一招﹐似乎有了偏差──
誰也料想不到那個虯髯大漢竟然沒騎在馬上﹐否則的話﹐只此一刀足可由他股下直
貫入腹﹐也同那匹棕色健馬一樣地暴死雪原﹗
再想退一步﹗
長發漢子的刀如果慢出一步﹐改由雪橇下直穿上去﹐對方那個虯髯大漢即使不死﹐
也得重傷﹗
一刀不成﹐少不了雙方勢將一戰﹗
長發漢子騰起的身子﹐兔起鶻落﹐緊綴著那虯髯大漢的身子直墮而下﹐掌上的“雪
花長刀”劈風直下﹐有如一道奇亮的電光直劈向虯髯大漢那顆亂發蓬松的頭顱﹗
虯髯大漢當然不是弱者。
在對方疾如電光的刀鋒之下﹐他那半截鐵塔般的巨大身體﹐忽地旋風般地轉了出去
──
這當口﹐那對纏繞在腰上的流星錘﹐就像是兩團明月般地旋空而起。
流星錘之後是一條匹鏈般的銀色長鏈﹐那條長鏈忽悠悠地蕩空而起﹐不偏不倚﹐正
好迎在了長發漢子砍下的那口長刀刀鋒之上﹗
“嗆啷”一聲脆響﹐雪花長刀的刀鋒滑著流星錘的鏈子﹐爆出了一天的火星。兩個
人在對敵上來說﹐可是都夠滑溜的﹐雙方一沾即離﹐像是離穴的兔子﹐又像是滾空的巨
鷹﹗
長發漢子的確夠精明的﹗
他身子不得不閃出去﹐為了是躲避剩下的一只流星錘﹐可是對付這類又長又狠的玩
藝兒﹐越遠越危險﹐單刀無論如何接不住流星錘那麼沉重的分量﹗
長發漢子顯然清楚得很﹐是以在身子方一縱出的當兒﹐雙足一頓﹐一個虎撲之勢﹐
再次地向著虯髯大漢身上撲了過來﹗
兵刃學上有所謂的“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長發漢子所以要欺近他﹐
當然是旨在利用這一個“險”字﹗
他身子疾若流星地縱過來﹗一口刀分心就扎﹗
虯髯大漢怒聲吼道﹕“好小子﹗”
距離太近﹐錘耍不開﹐可是這漢子雙手力持著七八尺長的鋼鏈子﹐卻也可當一件襯
手的武器。
鋼鏈子嘩啦啦一響﹐用力地向著刀上絞去﹗
同時﹐虯髯大漢還飛起了一只右腿﹐用“力掃磨盤”的功力﹐直向長發漢子臉上踹
去﹗
“克啷﹗”的一聲脆響﹐鋼鏈子絞住了單刀。
在一陣冒閃的火星里﹐虯髯大漢暴喊了一聲﹕“撤手﹗”
雙手上施足了勁兒﹐那等有力地向外一崩﹗“錚”的一聲﹐鋼刀足足彈起了三尺高
下﹗
長發漢子其不可輕視處也在於此──
虯髯大漢那等巨大的力道﹐那麼飛快有力的一腳﹐似乎在他身上都未能發生效果﹗
眼看著長發漢子扭曲著如同蛇鱔的軀體﹐呼﹗一下子升了起來。
刀硬是沒有撤手﹗
他的人在閃過虯髯大漢的這一腿之後﹐絕不向遠處去﹐一分即合﹐如影附形地再次
往虯髯漢子身邊偎了過去﹗
在動手過招上來說﹐這就謂之“行險”了。
“行險”是武者之大忌﹐如果沒有特殊功力造詣的人﹐哪一個膽敢如此施展﹐自暴
其短﹖
虯髯大漢顯然吃了一驚﹗
他吃驚的是對方那口刀在自己千斤神力一崩之下﹐竟然未曾出手﹗更吃驚的是﹐自
己那等勇猛有力的一腳﹐對方也閃開了──
已經沒有時間讓他深思多想﹐對方長發人已經欺身而近﹗
虯髯大漢陡然驚心之下﹐一提丹田之氣﹐施展出護身之功──
像是一片紅雲般的﹐他臉上飛起了大片的紅潮──在外門功夫上來說﹐這就是一般
人常謂的“罩”功﹐即所謂“金鐘罩﹐鐵布衫”﹐是一門頂頂難練的混功﹐武林中練這
種功夫的固然不少﹐可是真正能夠練成的人﹐千中難覓其一﹗
顯然這種功夫﹐是要在先天上具有超人的體魄、異稟﹐後天更要有過人的毅力苦功
才能成功﹗
虯髯大漢一施展出這種功力﹐當真是全身刀槍不入﹗
可是那也要看敵人是何等樣的一種身手﹐就拿眼前的長發人來說﹐這一刀出去﹐可
不比尋常﹗
兩下里一下子可就湊上了。
閃爍著的刀﹐硬硬地扎上了虯髯大漢寬敞的胸部﹗刀尖未曾觸及﹐先由其尖端射發
出一道風把長短的刀氣﹐也就是一般人所謂的“刀�擰保□
“刀�擰幣煌攏□鎊狀蠛罕□鵒艘簧□□虢靨□□愕納磣用偷叵蚝缶褪眨□
這麼大的身軀﹐難能的是運轉得如此靈活﹗
盡管這樣﹐還是嫌慢了﹗
虯髯大漢在對方刀氣一吐的當兒﹐才猛然驚覺到長發漢子刀上的功力﹐那是專破
“金鐘罩”的內�諾鍍□□□退閭齏□牡ㄗ櫻□膊桓彝κ芏苑餃□嗣屠韉囊壞叮□
他這里吸氣抽身﹐用“倒趕千層浪”的身法把身子反縱而出﹗卻太慢了一點﹗
只聽得“嗤﹗”的一聲﹐長發漢子刀�嘔□Γ□言謁□縹焉狹□鋁宋□□緋□痰囊□
道血口子﹗
虯髯大漢正當施運罩功之際﹐全身血氣貫通﹐一見傷﹐血如噴泉──
他由不住“啊呀”地大叫了一聲﹐足下蹣跚著一連後退了六七步﹐方自拿樁站住﹗
長發漢子臉上帶出一絲輕睨的冷笑﹐正自注視著他﹐雙方的距離不及一丈﹗
虯髯大漢分出一只蒲扇大手﹐力按在刀傷之處﹐卻是捺不住泉水般怒竄出來的鮮血
──
他以無限惶恐驚異的眸子﹐打量著面前的長發漢子﹐疑惑地道﹕“小子──你是干
什麼的﹖……你我無怨無仇﹐為什麼下此毒手﹖”
長發漢子直視他的那雙眼睛﹐微微地瞇起來﹐僅僅剩下眸子里的一雙瞳孔──
那雙瞳孔一剎時放大了許多──
帶著一種勝利的姿態﹐他吶吶地道﹕“姓貫的﹐你完了──”
虯髯大漢咬錯著滿嘴牙齒﹐發出一片“克克”聲﹐遂即運指如飛﹐一連在傷處附近﹐
點了幾處穴道﹐奈何仍然止不住狂竄而出的鮮血。
他表情大為吃驚﹐一連又點了“氣海”、“將台”二處穴道──
長發漢子冷冷一笑道﹕“沒有用﹐你是練罩功的﹐莫非連‘血炸一條龍’都不懂麼﹖”
虯髯大漢神色一變﹐陡地大喝一聲﹐手上的一對流星錘﹐追風趕月般地擲了出去﹐
雙錘一前一後﹐夾著凌厲的破空聲﹐直向長發漢子上身兜貫而來﹗
對面的長發人長嘯聲中﹐騰身直起﹗
在兩團皎潔如同皓月的流星錘影里﹐那個年輕的長發漢子起身如鶴。
他的一雙腳不偏不倚地恰恰點踏著那一對流星錘﹐使得那雙流星錘霍然向下一沉─
─
就在這一剎間﹐那個長發漢子捷如飛鷹搏兔般地﹐已滾到虯髯大漢左側身邊﹗身子
向前一欺掌中長刀霍地展出﹐刀光再現﹐劈中虯髯大漢左面胸肋﹐一時間怒血狂噴﹐這
一刀較諸前一刀更具十分威力﹗虯髯大漢狂嘯一聲﹐在他刀勢之下﹐整個身子平仰著倒
竄而出﹐足足縱出了三四丈外﹗
虯髯大漢顯然有些挺不住了。
他踉蹌跌坐在雪地里﹐兩處傷口內噴出的血﹐把附近大片的白雪都染紅了──
收回的一雙流星錘﹐兀自在天空中盤旋著﹐發出大片的呼嘯聲﹐閃耀著一天的旋光。
他瞪眥著一雙雞蛋大小的眸子﹐逼看著前面的長發人﹐嚥喉里“虎──虎──”有
聲地喘息著。
那副樣子簡直恨不能把眼前那個長發的小子生吞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錯在不該一上來就施展“罩功”﹐對方那個年輕的長發漢子說得不錯﹐“血炸一條
龍”──施展這種功夫的時候身上是見不得血的﹗
只一見血就無止休﹐必然流完到最後一滴血方才為止﹗
“貫大野──你完了──”
年輕的漢子嘲笑著﹐手里的長刀遙遙地指點著他道﹕“姓貫的﹐你認得我麼﹖”
被稱為“貫大野”的虯髯大漢﹐忽地站起身來﹐他全身染滿了血﹐像個血山、血塔
──
他兩只手上兀自掄舞著那雙流星錘﹗
雖然到了性命一發之間﹐兀自能鎮定不亂。
那雙怒凸著、其紅似血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對方身上搜索著﹐以備必要時的出手
一擊﹗
“你是誰﹖”
他面目猙獰地道﹕“咱不認識你──”
長發人在對方前進時﹐相對地向後面退著腳步﹐大敵當前﹐他絲毫也不敢大意﹐一
雙眼睛不但要注意著貫大野﹐更要照顧著當空的一對流星錘﹗
貫大野怒聲咆哮著﹐道﹕“說──野小子﹐你是誰﹖也好叫貫某咱臨死前也要做個
明白鬼﹗”
長發漢子冷冷一笑道﹕“不錯﹐我們是沒見過﹗”
虯髯大漢自忖著時間不多﹐什麼時候流血一止﹐也就是他命喪黃泉的時候﹗
就這麼死﹐他太不甘心了。
只見他怒發倒立﹐根根如蝟﹐一雙銅鈴大眼﹐幾乎要脫眶墜出﹐空中飛舞的一對流
星錘﹐盡是其聲呼呼﹐可是看上去已不若先時之猛厲﹗
貫大野豹吼也似地喘息著﹐忽見他上軀向下一伏﹐手里的流星錘猝然出手﹐西瓜大
小的一對鋼珠﹐一左一有弧狀地向著當中兌擠過來﹗其間交點﹐正是那個年輕的長髯漢
子。
這一手“飛貫雙錘”﹐誠然是厲害之極﹐武林中能夠如此運施流星錘的人還真不多
見﹗
長發漢子早已防著他有此一手了。
就在那雙流星錘夾著雷霆萬鈞之勢﹐向著當中兌擠的剎時之間﹐長發漢子修長軀體
猝然向下一矮﹐那對銀光燦燦的盤天流星緊緊擦著他的頭皮﹐在他頭當不及一尺距離的
地方撞了在一塊──
“當──”的那麼震耳欲聾的一聲脆響。
雙錘相擊的一剎那﹐空中爆出了碗大的一團火光。
虯髯大漢貫大野一招走空頓知不妙﹐他那里倒剪雙臂﹐意圖把一對出手的流星錘拉
回來﹐卻已經由不得他了。
就只見長發漢子大鵬展翅般地分開了兩只手──由下而上猛地一扯﹐已力抓住了流
星錘的兩端鏈子──那口原先持在右手的鋼刀﹐不知什麼時候﹐已銜在口里﹗
雙方似乎都運足了力道﹗
四只手同時向後一扯﹐鋼鏈子嘩啦啦一陣子碎響﹐拉了個筆直﹗
長發漢子力握雙錘﹐全身佇立如松﹐那張蒼白的俊臉上﹐卻也由不住帶出了一陣子
紅。
貫大野發眉皆張﹐全身戰栗地打著顫﹐傷處的血﹐箭也似地向外狂噴著﹗
兩個人﹐四只腳﹐同時向著雪地里沉下去﹗
以虯髯大漢貫大野那等神力﹐照理說是不應該輸在年輕的長發漢子手里的﹐無奈他
失血過多﹐眼前已是強弩之末﹗
再者﹐長發漢子也真是不含糊﹗實在難以想像他兩臂間﹐竟然有如此神力﹗
兩方力較之下﹐但聽得“崩﹗”的一聲大響﹗那根粗若兒臂的鋼鏈子﹐竟然吃不住
勁道﹐齊中一斷為二﹐雙方手頭上猝然一松﹐俱不禁向後倒下去﹗
長發人互挺雙足﹐修長的軀體不倒翁般地搖晃著﹐足下卻能不離方寸之地﹗
反觀虯髯大漢貫大野可就不同了。
他那半截鐵塔的偉岸身軀﹐霍地向後一倒﹐推金山倒玉柱般地發出了一聲大響﹐倒
下的身子掙扎著向上翻﹐卻是無論如何再也起不來了。
眼看著對方長發漢子一步步走到了他身邊站定﹗
貫大野緊緊咬著一嘴白牙﹐發挺須張﹐那樣子簡直就像是一個鬼。
要是弄不清這筆賬﹐他死不瞑目﹗
他張開大嘴想說話﹐胸上就像是壓住了一塊千斤巨石般的沉重﹐往昔鐵打銅澆的一
條漢子﹐竟然連開口說話的力氣也提不出來﹐他只是頻頻地喘息著﹗
“姓貫的──你想知道我是誰吧﹖”
年輕的長發漢子站在他身前咫尺之間﹐臉上帶著戰勝的驕傲與調侃﹗
貫大野喉嚨里發著濁重的喘息﹐血紅的眼睛瞪著面前的長發漢子﹐真恨不能把他咬
爛了生吞下去﹗
“二十年前嘉興府有個姓岳的老捕頭﹐你大概不會不認識吧﹖”
貫大野似乎怔了一下﹐那對血紅的眸子﹐一個勁兒地眨動著﹐似乎在努力地追憶著
什麼﹐又似乎有點不明白﹗
長發人臉上帶出了一種慘笑﹐那雙亮若晨星的眸子﹐一剎時噙滿了眼淚﹗
“那個老捕頭被你們連累得好慘……”
長發人頻頻苦笑著﹐道﹕“只怪他老人家瞎了眼﹐錯把五個禽獸不如的畜生當成了
英雄好漢﹐以身家性命擔保﹐由大牢里救出了那五個好漢……並與其結拜為金蘭之好﹗”
虯髯大漢聽到這里﹐頓時全身起了一陣子急顫。
長發人吶吶繼續道﹕“……那五個好兄弟一出了牢﹐可就忘了營救他們的大恩人﹐
居然恩將仇報﹐一夕之間在嘉興府做案十九件﹐刀殺四十余條命案……席卷庫銀十萬兩﹐
從此天涯浪跡﹐與那位義結金蘭的恩兄岳老捕頭避不見面﹗……”
緊緊咬著一嘴牙﹐年輕的長發漢子那張臉白中滲青﹐他發出了一陣冷笑。
點點熱淚﹐由他眸子里滾出來﹗
低下頭﹐逼視著雪地上那個虯髯大漢﹐他恨聲地道﹕“姓貫的﹐你還要聽下文麼﹖”
虯髯大漢全身打顫﹐喉中“虎虎”作響﹐掙扎著道﹕“你……你……”
長發人冷冷道﹕“可憐那位好心救人的岳老捕頭﹐只因為一念之仁﹐錯把禽獸當成
了英雄﹐由於交不了差﹐連上了一個串通匪類的罪名﹐滿門處斬﹗”
虯髯大漢忽然大吼了一聲﹐霍地坐起身來﹗
伸出一只血手﹐抖成一片地指著對方那個長發人連聲地道﹕“你……你……”
“我也姓岳──岳懷冰﹗”
長發漢子異常淒涼地說道﹕“就是那個老捕頭的兒子──”
虯髯大漢身子登時就如觸了電似地一陣子哆嗦──
長發人岳懷冰看著他﹐冷森森地一笑﹕“明白了這些﹐你應該死而無憾──”
話方出口﹐掌中刀倒拖著向外一推﹐只聽得“察”的一聲脆響﹐虯髯大漢那顆亂發
蓬松的人頭﹐足足跳起來三四尺高下。
岳懷冰伸手一接﹐已抓在了手中。
他旋身如風﹐一路起落縱跳著﹐剎時間已隱身於亂山之間﹐現場所留下的只是零亂
的雜物﹐以及那個無頭的屍身﹗
空氣里飄浮著讓人欲嘔的血腥氣息﹐歷久不散﹗
在雪地里奔馳了有半個時辰﹐他徐徐策馬而歸﹗
當空是一輪滿月﹐星皎雲淨。
難得如此良夜﹗
雪色﹐月光﹐交織成一片燦爛的瓊瑤世界﹗
這時萬籟俱寂﹐偶爾聽到的幾聲狼嚎﹐那是發自隔嶺的亂石崗﹐狼嚎聲嬌嫩得有如
嬰啼﹐也虧得這幾聲啼嚎﹐為這蕭條的寒山夜景﹐帶來了一點點生存的氣息﹗
今夜岳懷冰的心情異常不安和零亂﹐說不出的一種焦躁、激動感覺﹗
他的馬事實上已經來到了“摘星堡”下﹗
然而﹐在打了無數圈子﹐一番深思積慮之後﹐他又策馬而歸。
風如刀﹐四下里刺襲著他﹗
黃驃馬頻頻地打著噗嚕﹐他卻因為有過多的心事﹐早已麻木了。
矮樹上的人頭又多了一顆──一共是三顆﹗
老遠就能清楚地看見﹐他下了馬﹐靜靜地注視﹐蒼白的臉上更似有說不出的悲忿﹗
忽然﹐他激動地掄起手里的一截竹枝﹐狠狠地抽打著樹上的三顆人頭﹐竹鞭子落在
凍硬的人頭上﹐就像是抽在石頭上一樣﹐發出“卜、卜……”一陣子脆響﹗
他一個勁兒地狠抽著﹐直到手里的竹枝破碎如絲﹐才算洩了心中的一腔悲恨﹗
丟下了竹鞭子﹐他恨恨地回到了房子里﹗
他甚至於連燈也不願意點﹗
每一夜他總愛坐守在窗前﹐眺望著這一帶雪山夜景﹐領略並且咀嚼著一份屬於自己
的寂寞﹗
最堅強的人﹐也有軟弱的時候﹐你總不能一直生活在倔強里﹐背人的時候﹐你也有
屬於你自己的軟弱﹗
面對著窗外的明月﹐面對著樹上冷淒的三個人頭﹐岳懷冰緊咬著牙齒……忽然﹐他
流出了眼淚﹐把頭深深地埋在了臂彎里──
一片火光﹐突然自他身後亮起來﹗
岳懷冰驀地回過身子來﹐不禁神色一呆﹗
不知什麼時候﹐沈雁容早已在他房中了﹐她手里拿著火折子﹐順便把面前的一盞羊
脂燈點燃﹐剎時間室內現出了一片光明﹗
岳懷冰癡看著她﹐驚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沈雁容微微一笑﹐卻繃住臉﹐道﹕“早來了﹗”
她收起了火折子﹐由椅子上緩緩站起來道﹕“一個人在黑暗里不點燈﹐必定是做了
有虧於心的事情﹗”
岳懷冰冷冷一笑﹐未曾答話﹗
要依著他往日情形﹐他早已發作了﹐只是這一刻﹐卻是他自己也不覺得為什麼緣故﹐
而變得軟弱了﹗
沈雁容走到離他五六步的地方站住﹐用著一種奇怪的神態看著他──
她雙手叉在腰上﹐嬌聲說道﹕“你真是一個奇怪的人──可怕﹗可憐﹗又可……”
她喃喃說到這里﹐臉上不自然地紅了一下。
岳懷冰冷竣的目光忽然掠在她身上﹐似乎掩忍著欲發的怒火﹗
沈雁容輕嘆一聲﹐看著他道﹕“你又殺了一個人﹗”
岳懷冰沉聲道﹕“不錯﹗”
“我真想不明白──”
沈雁容道﹕“人死了恨也應該消了﹐為什麼還要砍下人頭﹐砍下來還不說﹐還要掛
在樹上用鞭子抽──”
岳懷冰忽然淒愴地笑了一聲﹐悲憤地看著她不住冷笑。
頓了一下﹐他才冷冷地道﹕“以管窺豹﹐只見一斑﹐你知道什麼﹗”
沈雁容冷笑道﹕“是嗎﹖我是不知道什麼﹐可是你這種作法未免太過份﹐太殘忍了﹗”
“你胡說──”
岳懷冰話聲一落﹐陡地閃身而前﹗
沈雁容大吃一驚﹐她早已嘗過他的厲害﹐只當他又向自己出手﹐嚇得忙向後退﹐可
是依然是慢了一步﹗
岳懷冰的一只手﹐在她旋身後退的一瞬間﹐已經拍向她肩頭之上﹐五指一收﹐沈雁
容痛得“哎唷”一聲﹐一時花容變色﹗
她無限委屈地怒聲嗔道﹕“你打吧﹗打吧﹐你除了動手打人、殺人以外﹐你還會干
什麼﹖”
岳懷冰五指上更用力﹐沈雁容痛得全身打顫﹗
她忍不住忽然翻起手來﹐用力地向著岳懷冰臉上打去﹗
卻沒有料想到﹐岳懷冰竟然沒有躲﹐只聽見“叭”的一聲﹐這一巴掌﹐打了個正著﹗
這一掌﹐反倒使得岳懷冰冷靜下來﹗
忽然松開了緊抓住沈雁容的那只手﹐踉蹌地退後了一步﹗
沈雁容驚惶地道﹕“你……﹖”
她心里怪不忍的﹐道﹕“我……打痛了沒有﹖……誰叫你不躲的﹗”
說了這句話﹐她害怕地預料著對方必將反手攻擊﹐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仍然是沒有。
岳懷冰苦笑了一下﹐道﹕“沈姑娘﹐你可以走了﹗”
沈雁容笑笑點了一下頭﹐道﹕
“我知道你是一個很固執而且不易妥協的人﹐可是我實在不忍心看著你這樣下去﹐
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麼﹖”
“岳懷冰﹗”
“岳懷冰﹖”
沈雁容輕輕地念了一遍﹐慢慢地在位子上坐了下來﹐道﹕“我知道﹐你來到這里﹐
是預備殺五個人的﹐可是﹖”
岳懷冰陡然一驚﹐道﹕“你怎麼會知道﹖”
沈雁容本是胡猜的﹐想不到猜中了。
她冷冷一笑﹐有所悟解地道﹕“這麼說﹐那畫上的五個人﹐都是你要殺的對象了﹖”
岳懷冰冷笑道﹕“你原來偷看了我的東西﹗”
沈雁容道﹕“不錯──我偷看了﹗”
她忽然走過去﹐大聲道﹕“這五個人與你有仇﹗”
“仇深似海﹗”岳懷冰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
沈雁容呆了一下道﹕“他們是誰﹖為什麼都往雪山來﹖”
岳懷冰眼睛直看著她﹐冷笑道﹕“你不認識﹖”
沈雁容茫然道﹕“我──怎會認識﹖”
岳懷冰森森地一笑﹐道﹕“我以為五人之中﹐起碼你應該認識一個﹗”
“哪一個﹖”
岳懷冰冷笑了聲﹐走過去﹐把枕前的那卷畫冊拿起來扔過去﹗
沈雁容接在手里﹐怔了一下﹐遂即走向桌前﹐她攤開畫冊﹐由第一張看起﹐又翻向
第二張﹐一直翻到了第四頁。
岳懷冰道﹕“好了﹐就是這一張﹗”
沈雁容見畫上人是那個身著藍衫、年過四旬的中年文士﹐這人眉長目秀﹐掌心上落
著一只飛鷹﹐飛鷹怒展雙翅﹐卻似無法離開那人的掌心﹗
這張畫在她前次偷看的時候﹐就曾經使她心里疑心過﹐可是這次再看時﹐依然僅僅
感覺得眼熟而已﹐卻實在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岳懷冰冷冷地道﹕“你不認識﹖”
沈雁容微微搖著頭道﹕“不認識﹗”
岳懷冰走過來﹐伸手自桌上拿起了一枝筆﹐沾了些墨水﹐很快地在畫上人的臉下額
上加了三綹長須。
他手里的筆用力往地上一擲﹐道﹕“還不認識麼﹖”
沈雁容神色一變﹐雙手突然捧起了畫冊﹐仔細地看了一眼﹐手一抖﹐畫冊“叭噠”
一聲﹐落在了地上﹗
“是我……爹……”
她猛地轉過身來﹐驚嚇地看著岳懷冰﹐道﹕“是……我爹﹖”
“不錯﹗”
岳懷冰眸子里充滿了怒火﹐徐徐道﹕“如果你父親的名字叫沈罡﹐那麼就不會有錯
了﹗”
沈雁容搖著頭道﹕“不﹗我父親叫沈海月﹗”
“那只是他今天的化名而已﹗”
“化名﹖”
沈雁容一片茫然地道﹕“為什麼要化名﹖”
“因他當年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岳懷冰冷冷地笑著﹐眸子里含蓄著仇恨。
沈雁容呆得一呆﹐頓時坐了下來﹗
“你既然問起來﹐我不妨告訴你﹗”
岳懷冰一字一字慢慢地道﹕“差不多二十年以前﹐江湖上出現了五名藝精天下﹐而
又手黑心辣的通天大盜﹐這五個人總號為‘五魁首’﹗”
沈雁容吶吶道﹕“五魁首……﹖”
岳懷冰緊緊咬著牙﹐道﹕“五大盜﹗這五個為首的一個姓鮑﹐叫鮑千里﹐人稱‘龍
卷風’﹐也就是畫冊上最後一頁所畫的那個老人﹗”
沈雁容不由自主翻到了最後一頁﹐畫上人也就是前見畫冊那個離地騰空的老人。
“第二個﹗人稱‘盤鷹手’沈罡﹗”
他冷森森地一笑道﹕“也就是今日的‘摘星老人’沈海月﹗”
沈雁容用力地搖著頭﹐痛聲泣道﹕“不──我不信﹐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你騙我──”
沈雁容突地站起來﹐大聲道﹕“我爹不是這種人﹐你騙我﹐你﹗……騙……我﹗”
她大聲叫著﹐一時淚如雨下﹗
岳懷冰頓了一下﹐繼續道﹕“其他三個人是‘飛流星’貫大野、‘金鈴小瘟神’夏
侯忠、‘煉魂刀’雲中令﹗”
帶著一絲冷笑﹐他的眼睛瞟向窗外﹐又道﹕
“這三個人都沒有逃開我的刀下﹗沈姑娘﹐你現在應該明白我為什麼把人頭系在樹
上的原因了吧﹖”
沈雁容搖搖頭道﹕“我不明白﹗”
岳懷冰道﹕“我在等一個人﹗”
“等誰﹖”
“令尊──沈罡﹗”
沈雁容呆了一下﹐冷笑道﹕“我不相信你說的話﹗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爹又與你
有什麼仇恨﹖”
岳懷冰淒涼一笑道﹕“什麼仇恨──我已經說過了﹐仇深如海──沈姑娘﹐你回去
吧﹗”
沈雁容忿忿道﹕“我是要回去﹐我要去問我爹──”
岳懷冰點點頭道﹕“再好也不過了﹐你只要對令尊說﹐他昔日拜弟貫大野、夏侯忠、
雲中令﹐三人皆已死在我刀下﹐我正在恭候他的大駕﹗”
“你……”
沈雁容將信又疑地道﹕“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仇﹖”
岳懷冰搖搖頭﹐冷冷道﹕
“一言難盡﹐只請沈姑娘轉告令尊﹐就說二十年前嘉興府老捕頭全家上下十七口﹐
死得好慘﹗”
“全家十……七口﹖”
沈雁容的聲音都抖了﹗
“不錯﹗十七口﹗”
岳懷冰喃喃道﹕“只為了那個老捕頭憑著一腔義氣﹐以身家擔保﹐由大牢里保出了
那五個強盜……並與之結拜為金蘭之好﹗”
沈雁容眼淚漣漣道﹕“後來……呢……不……我不信……我不信﹗”
岳懷冰道﹕“這五名大盜出賣了那個老捕頭﹐恩將仇報﹐在嘉興府一日做案十九件﹐
刀殺人命四十余起──”
沈雁容全身顫抖著道﹕“後來呢﹖”
說時﹐她忍不住垂下頭泣了起來﹗
“那個老捕頭為此擔上了串通大盜﹐共圖謀反的大罪﹐落得滿門抄斬﹗”
岳懷冰緊緊咬著牙﹐又道﹕
“老捕頭死而無怨﹐只怪他認人不清﹐錯把狼心狗肺的滾馬強盜﹐當成了有為有義
的英雄好漢﹐那是他咎由自取。可憐的是他滿門上下﹐上有高堂父母﹐下有稚齡子女……
除了一個稚年幼子幸免於難以外﹐其他上上下下十六人﹐統統都綁赴法場﹐死得好冤﹐
好慘……”
沈雁容緩緩站起身來﹐她臉色蒼白﹐淚流滿腮地道﹕“那個老捕頭是……你什麼人
呢﹖”
“是我父親﹗”
岳懷冰呆呆地道﹕“我就是那個幸免於難的稚子……”
沈雁容陡然一呆﹐止住了泣聲。
她頻搖著頭道﹕“不……這絕不是真的……絕不是真的……絕不是真的﹗”
岳懷冰一聲狂笑道﹕“句句實言﹐去問你父親去吧﹗去──去──”
他怒聲地叫著﹐最後一聲“去”﹐有如雷鳴﹐沈雁容倏地大哭出聲﹐轉身飛奔而去﹗
沈雁容走了﹗
空氣一下子靜了下來﹗
岳懷冰翻攪著的一顆心﹐卻有如澎湃的怒海﹐再也不能平息下來﹐他用力拍著桌子﹐
藉以發洩內心的怒火──
“沈海月──”
他大聲地怒吼著﹕“我要殺了你──”
靜夜里﹐這麼大的吼聲﹐聽起來真有點嚇人──
在這聲大吼的余音尚未完全消失以前﹐室外傳進來一聲類似嘆息的聲音﹗
一個蒼老的口音在低喧著佛號﹕“無量佛──善哉﹗善哉﹗”
岳懷冰陡然一驚﹐猛地站起來﹐怒聲叱道﹕“什麼人﹖”
他身子向下一矮﹐正在騰身向窗外撲出﹐卻只見眼前衣衫飄忽間﹐一個長眉細目﹐
身披杏黃袈裟的清□和尚﹐站立在室前。
和尚當門站立﹐背上背著一個面盆大小的金色木魚﹐雙目神光炯炯﹐一眼就可看出
絕非是一個普通的僧人。
僅由外表上看﹐和尚的年歲很難猜﹐一顆方形的光頭﹐盡管是童山濯濯﹐卻可看出
其白如霜的殘留發根﹐由此推想﹐這和尚應該很有一把子歲數了。
岳懷冰猝然一驚﹐尚還來不及說話﹗
那和尚已雙手合十﹐向著他深深一揖道﹕“阿彌陀佛﹐老衲夜經荒山﹐路過施主雲
駕高齋﹐想討口水喝﹐可施得麼﹖”
岳懷冰一雙眸子很快地在對方的臉上一轉﹐微微一哂道﹕“大師父法號怎麼稱呼﹖”
和尚一笑﹐退一步合十道﹕“老衲‘痛禪’﹐出家西川‘歸禪寺’﹐今往雪山‘降
靈寺’朝會﹐施主大名怎麼稱呼﹖”
岳懷冰一笑道﹕“和尚這話可就錯了﹗外面遍地積雪﹐還愁沒有水喝麼﹖”
老和尚怔了一下﹐微微笑道﹕“施主說得是﹐老衲是累了﹐想歇歇腿﹐可施得麼﹖”
岳懷冰點點頭﹐道﹕“這倒施得﹐只是簡陋得很﹐大師父請坐﹗”
那個法號“痛禪”的老和尚﹐欠了一下身子﹐遂即在靠門側的一張木凳上坐了下來。
岳懷冰為他倒了一杯水﹐和尚欠身接過﹐岳懷冰回身坐好﹐卻耐下性子不發一語﹗
“痛禪”和尚喝了幾口水﹐把茶碗放下來﹐吟哦著道﹕
“阿彌陀佛﹐老衲看見施主舍前﹐懸有人頭三顆﹐觸目驚心﹐適才進來﹐耳聞得施
主高聲嚷著要殺人﹐是以想問個明白﹐與施主結上一個善緣﹗”
說到這里低眉垂目﹐雙手合十﹐接下去道﹕“佛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
──這殺人之心萬萬不可……”
岳懷冰倏地站起﹐道﹕“大師父﹐你歇息夠了﹐可以走了﹗”
痛禪和尚微微一笑﹐兩道長眉向兩下一分﹐岳懷冰赫然發現到和尚正中眉心部位﹐
有一道像似刀劍的疤痕﹐不由得心里動了一動﹗
老和尚那雙湛湛精光的眸子﹐直直地注視向岳懷冰﹐聞言後不慍不怒﹐卻也沒有離
開的意思﹗
他嘴里再次喧著佛號﹐慢吞吞道﹕
“施主﹐你眉眼間呈兇﹐血透華蓋﹐是此皆因內心先存了一個‘殺’字﹐殺意不去﹐
只怕日內將有一步劫﹐怕將大難臨頭了﹗”
岳懷冰臉色一沉道﹕“大師父言重了﹐佛家講究的是因果報應﹐一切善惡皆離不開
此因果二字﹐在下寶刀雖利﹐卻是不殺無罪之人﹗”
說到這里﹐走向門前﹐手指戶外那三顆人頭道﹕
“大師父但見人頭之鮮血淋漓﹐心生慈悲﹐可知此三人生前之喪盡天良﹐作惡多端﹗
只因為他等昔日種下了殺人為惡之因﹐才得到了今日為人殺之果﹐在下這口刀﹐順天行
為﹐何罪之有﹖”
老和尚嘿嘿一笑﹐說道﹕“老衲要是與施主談佛﹐只怕三日三夜也說不完﹐施主若
認為鋼刀在手﹐就可任意殺人﹐那就大錯了﹐就以老衲來說﹐施主你自認高明的一身武
功﹐只怕在老衲面前﹐你就施展不開﹗”
微微一笑﹐老和尚雙手合十﹐欠身道﹕“無量佛──”
岳懷冰心中一愣﹐自忖道﹕“好呀﹗這和尚言中之意﹐分明是向我划下了道兒﹐我
豈能任他輕狂﹖”
想到這里﹐身子驀地站來﹐道﹕“大師父莫非有意與在下印証武功﹖”
痛禪和尚合十笑道﹕“施主請手下留情﹗”
岳懷冰心中又是一動﹐須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看樣子這個和尚明為結緣﹐
其實卻是有所為而來﹐江湖上對於所謂的“僧、道、婦”﹐皆有所忌﹐因為這三種人常
是不可捉摸──
就以眼前這個和尚而論﹐岳懷冰可就心里不敢輕視﹗
雙方話已說明﹐好在彼此無仇﹐不須拚個你死我活。
岳懷冰生就不服人的脾氣﹐倒要看看這個和尚能有什麼了不起的武功﹐膽敢如此猖
狂﹗
他心里想著﹐一雙眸子﹐卻注定在和尚身上﹗
老和尚正襟危坐﹐雙手合十﹐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也注視著岳懷冰﹗
岳懷冰鼻子里哼了一聲﹐抱拳道﹕“大師父即然划下了道兒﹐小可焉敢不遵﹐放肆
了──”
身子陡地向前一欺﹐兩只手“排山運掌”﹐霍地向外推出﹐發出了一股巨大的掌力﹗
這是一招“投石問路”﹗
雙方距離是如此之近﹐岳懷冰的掌力雖說只施展了五成﹐可是在近距離里﹐功力卻
是十分驚人。
他滿打算看和尚坐著的身子﹐必是防不勝防﹐再者室內地方窄小﹐即使是有心閃躲
也是不易。
事實並非如此﹗
他這里掌力方自一吐﹐眼看著那個大和尚身子陡地向後一倒﹐連人帶著他座下的那
張方木椅﹐平空一個倒翻﹐同時向著門外翻了出去﹗
岳懷冰心中一驚﹐方悔自己出手過重﹗同時身子已向外縱出﹗
月夜里﹐那個老和尚好端端地仍然坐在椅子上。
椅子端端正正落在雪地里﹗
岳懷冰陡然一驚﹐這才知道對方這個老和尚果然是一個身負奇技的高僧﹗
對方挾技自高﹐那一副沾沾自喜的神態﹐卻激起了岳懷冰的無名火起。
他冷叱一聲道﹕“大師父﹐看招﹗”
話聲一落﹐身子猝然騰空而起﹐左手五指箕開﹐向下用力一按﹐右手駢指如刀﹐用
力地向下一切﹗
這一手功夫叫“單掌伏虎”﹐由岳懷冰施展出來尤其見功力﹐左掌五指所逼運出的
功力﹐有如一道無形籠子﹐將對方緊緊扣在掌勢之內﹐右手的掌卻像是一把鋒利的鋼刀﹗
其疾如風﹐其勢若電﹗
掌力向下一撇﹐只聽得“克察”一聲大響﹐那張原先坐在和尚身下的木椅﹐在岳懷
冰的掌力猝壓之下﹐一劈為二分為兩片──
奇怪而令人吃驚的是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和尚﹐卻杳如黃鶴﹐不知去向﹗
岳懷冰心中一愣﹐耳聽得身邊和尚的口音冷笑道﹕
“施主﹐你這一手單掌伏虎﹐原系出自佛門的招式﹐乃當年伏虎尊者用以降服猛虎
的招式﹐施主你卻拿來伏人﹐卻是太狠了一點﹗”
在他說話的當兒﹐岳懷冰已經注意到那和尚身倚在一棵巨松之下﹗
他話聲一落﹐岳懷冰一個倒剪﹐施展出“金鯉倒穿波”的身法﹐捷如電光石火般地
已到了和尚身前﹗
這一次他預防著對方再次逃閃﹐雙手乍分﹐使出一手“抱樹功”霍地向著和尚兩肋
上用力擠了過來﹗
老和尚低叱了一聲﹕“好﹗”
只見他雙手向外一分﹐一雙胳膊﹐硬硬地接架住岳懷冰的一雙胳膊﹐這才是實力的
一接﹗
岳懷冰那等沉實有力的一雙胳膊﹐吃老和尚雙臂一架﹐竟然是絲毫也用不上力道﹗
這一驚非同小可。
岳懷冰陡自丹田內提起一股真力﹐雙腕上猝然加諸了九成功力﹗
老和尚鼻子里“哼”了一聲﹐身軀大搖了一下﹐一張臉頓顯沉著。
雙方在功力實架的一剎那﹐彼此的身軀起了一陣子顫抖﹐為恐招式用老了﹐雙方幾
乎是同時向外撤招。
岳懷冰身子方一後退﹐遂即施展出一手“鐵犁耕地”的絕招﹐運腿如飛﹐“刷”的
一腳﹐直向著老和尚雙腿上﹐力掃過去﹗
老和尚身軀猝然拔起來﹐岳懷冰的一只腳﹐如同是一陣旋風似的﹐由他膝下掃過。
岳懷冰出手之不同一般﹐非但在一個“快”字﹐更厲害的是他絕不單純的只出一招
攻一處﹐必有附手﹗──
眼前這一招正是如此──老和尚身子才騰起一半﹐岳懷冰一只沉實有力的手掌﹐已
當胸劈了出去。
老和尚雙手一分﹐發出了“噗嚕嚕”一陣衣袂蕩風之聲﹐整個身子橫屈著平竄而出。
岳懷冰的這一掌打了一個空﹐雖沒有拍中老尚的身子﹐卻拍中了和尚身上的那一襲
袈裟﹐只聽得“波”的一聲輕響﹐掌力過處﹐老和尚那襲杏黃色的袈裟上留下了一個巴
掌大小的透明窟窿﹗
老和尚身子如風飄絮地飛了出去﹐只見他單手忽出﹐像一長臂猿猴般﹐抄在了一根
岔生而出的松樹枝上﹐偌大的身軀﹐吊在樹枝上﹐那棵樹﹐卻連搖動一下都不曾﹗
夜月下﹐只看見老和尚身軀秋千也似地來回擺動不已﹗
雖然只是三招兩式﹐彼此心里也都清楚得很﹐打到這里﹐也就適可而止﹐不必再打
下去了﹗
岳懷冰黯然仁立在雪地里﹐一動也不動──
在動手過招上來說﹐他實在已經算是落敗了──很顯明的﹐岳懷冰一連出手數招﹐
對方那個老和尚只是閃躲招架﹐並不曾出手還招﹐只憑這一點來推論﹐老和尚武功就高
出他不少了﹗
岳懷冰那張蒼白的臉﹐深沉得煞是怕人。
老和尚在一個悠然的蕩身勢子里﹐飄飄如飛燕似地落了下來──落在了岳懷冰面前
三尺左右。
“阿彌陀佛──”
他嘴里喧著佛號﹐雙手合十道﹕“少施主好利落的一身功夫﹐無怪乎貫大野等三人
不是敵手﹐先後在施主你刀下作鬼了──”
岳懷冰登時一驚.道﹕“大師父……你認得貫大野……﹖”
老和尚呵呵一笑﹐道﹕“施主休要見疑﹐老衲雖系佛門中人﹐但皈依之前﹐也算得
上半個武林中人﹐‘飛流星’貫大野如此聲名的人物﹐焉能不認得﹖”
岳懷冰哈哈一笑道﹕“這麼說﹐其他二人﹐大師父也認識﹖”
老和尚一雙灰白的長眉﹐微微搭下來﹐陰森森道﹕“無量佛──罪過──罪過──”
雙手合十﹐他緩緩接道﹕“‘煉魂刀’雲中令﹐‘金鈴小瘟神’夏侯忠……這些人
卻是武林中佼佼者﹐老衲焉有不知之理﹖施主雖說是為報滿門之仇﹐也該莫為己甚﹐適
可而止了﹗”
岳懷冰又是一驚﹐遂即冷笑道﹕“大師父既然一眼認出這三顆人頭﹐想必與此三人
之交非泛泛了﹗”
老和尚微微吟哦道﹕“阿彌陀佛──施主不必多疑﹐老衲方才已經說過了﹐老衲與
這三人只是見過﹐久聞他們兄弟的大名而已。”
岳懷冰道﹕“既然如此﹐大師父應該知道貫大野他們兄弟一伙不止三人﹗”
“是五個人──”
老和尚喃喃地道﹕“施主指的是‘五魁首’﹖”
“不錯﹗”
岳懷冰目閃兇光道﹕“大師父要在下收刀﹐須待這五個人的人頭皆掛高竿﹐否則恕
難從命──”
老和尚不自禁地發出了一陣呵呵笑聲道﹕“無量佛﹐善哉善哉﹗施主你還是適可而
止吧﹗”
“為什麼﹖”
“施主應該知道﹐五魁首雖屬結義之兄弟五人﹐如以武功而論﹐五人中差別很大─
─”
岳懷冰一怔﹐冷冷道﹕“大師父﹐這話怎麼說﹖”
“施主──”
老和尚雙手合十﹐侃侃道﹕“五魁首中以鮑、沈二人武功最高﹐即以當年武林中一
流高手而論﹐也甚少能與之抗衡﹐這一點施主你豈能不知﹖”
岳懷冰冷笑道﹕“大師指的是‘龍卷風’鮑千里﹐與‘摘星客’沈罡﹗”
痛禪和尚道﹕“摘星客沈罡﹐也就是今天的‘摘星老人’沈海月﹗”
岳懷冰道﹕“我知道。”
痛禪和尚一笑道﹕“不錯﹐就是這兩個人﹗”
他接著又輕輕喧了一聲佛號﹐說道﹕“施主──你打算同時也將此二人梟首示眾﹖”
岳懷冰恨恨地道﹕“正是﹗”
痛禪和尚道﹕“施主當然知道﹐摘星老人就在對面山巔摘星堡內。”
“笑話﹗”
岳懷冰冷冷地道﹕“這三顆人頭﹐正為引他上門才懸在樹上﹗”
痛禪和尚發出了一陣子低沉的笑聲﹐道﹕“這麼說﹐施主你自信武功勝得過沈海月
了﹖”
岳懷冰呆了一呆──這個問題老實說﹐他還沒有深入去想過﹐此刻被老和尚這麼一
問﹐不禁登時呆住了──
他冷笑了一聲﹐點點頭道﹕“我自信有此把握﹗”
“不見得──不見得──”
痛禪和尚頻頻地搖著頭﹐冷冷地道﹕“以老衲看來﹐施主的功力雖然不弱了﹐可是
較之沈海月﹐卻還要差上一截──”
岳懷冰陡然一驚﹐吶吶道﹕“如與鮑千里相較呢﹖”
痛禪和尚沉笑了幾聲﹐道﹕“鮑千里武功如以當年而論﹐尚在沈海月之上﹐後聞沈
海月得了‘天相居士’傳授之後﹐功力大進﹐即使超不過鮑千里﹐也與之相伯仲﹗”
岳懷冰呆了一晌﹐豁然無語地垂下頭來。
過了一會兒﹐他哼了一聲﹐道﹕“那天相居士又是何人﹖”
“呵呵──”
痛禪和尚道﹕“這位老前輩可就難說了﹐施主你問到老衲﹐老衲也是不知道﹐只知
道是當今宇內的一個奇人──”
“奇人──﹖”
岳懷冰緊緊咬牙道﹕“也只能當個奇人而已﹗這位老人家如識穿沈海月之昔日為人﹐
焉能會以絕功傳授這類衣冠禽獸、豬狗不如的東西﹗”
痛禪和尚長嘆一聲﹐道﹕“方才施主你與沈姑娘對答之際﹐老衲佇立戶外﹐聽得一
清二楚﹗”
岳懷冰怒目視道﹕“出家人焉能有此行徑﹖”
痛禪和尚冷冷道﹕“施主你責備得好﹐只是老衲路見人頭﹐為明施主為人﹐不得不
一查究竟﹗”
岳懷冰點點頭﹐道﹕“這麼說在下與五魁首之一段結仇經過﹐大師父也都聽見了﹗”
“然﹗”病禪和尚雙手合十地喧了一聲佛號﹐道﹕
“是以老衲一顆古井之心﹐亦不禁為之波動﹐五魁首當年一念之貪﹐見利忘義﹐想
不到竟然會為那位老捕頭岳繼忠種下了如此浩瀚的無邊殺劫﹗誠然是罪過之極﹗阿彌陀
佛﹐南無阿彌陀佛﹗”
岳懷冰大吃一驚﹐退後了一步﹐道﹕“怎麼──大師父﹐你認得──那位老捕頭﹖”
痛禪和尚抬起衣袖﹐在眼角上拭了一下﹐十分傷感地道﹕“令尊與老衲原是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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