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飛虹
第三章 功深蓋宇內﹐艷色冠群芳
痛禪和尚話方出口﹐岳懷冰前進一步﹐雙膝一彎﹐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一時間﹐他熱淚奪眶地向著痛禪大師深深一揖﹐道﹕
“在下方才多有開罪﹐大師父萬請海涵﹗”
痛禪和尚面色先是一怔﹐遂即閃身讓開──
他臉上帶出一種說不出的尷尬表情﹐上前一步﹐忙把岳懷冰攙扶了起來。
“少施主萬不可如此﹐老衲……愧不敢當﹗”
說時﹐痛禪和尚眸子里又自出現了淚光﹐舉起衣袖情不自禁地又擦了一下﹗
岳懷冰道﹕“晚輩敢請問大師父俗家大名如何稱呼﹖”
痛禪和尚只是頻頻地搖著頭道﹕
“忘了……忘了……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今後種種有如今日生……老衲自入佛門
之後﹐不談當年谷家事久矣﹗施主也就不必多問了﹗”
“是。”
對方既與自己死去的父親有過交往﹐在岳懷冰的感觸上來說﹐那可就大大的不同﹐
平白地現出了一番敬意﹗
痛禪和尚遂即又長嘆一聲﹐道﹕
“五魁首當年為惡﹐確屬太過份了一些﹐不過少施主你手刃了三人﹐也就罷了……”
“不﹗”
岳懷冰恨聲地道﹕“晚輩曾在父親靈前盟過重誓﹐不殺此五人﹐誓不為人﹗”
痛禪和尚漠漠道﹕“老衲乃是一番好意……少施主﹐以你今日功力﹐萬萬不是摘星
老人與鮑千里之對手﹐鮑千里年已耄耋﹐生死尚在不知﹐眼前的沈海月卻是一個大敵─
─”
“晚輩此心已決﹐勢將與他們二人一拼﹗”
岳懷冰深深一拜道﹕“大師父已盡慈悲之心﹐可以無憾﹐晚輩深仇卻不能不報﹐耽
誤大師父雲駕過久﹐大師父你老可以去了﹗”
“阿彌陀佛﹗”
痛禪和尚喃喃道﹕“少施主﹐老衲方才看見那沈海月之女﹐玉潔冰清﹐對施主一片
癡情﹐是情滋生﹐可結如意之果﹐少施主可曾考慮到化干戈為玉帛之一說嗎﹖”
岳懷冰冷森森地一笑道﹕“大師父如以為晚輩見色而忘大義﹐那麼﹐就大大的錯了﹗”
痛禪和尚深深一嘆﹐合十欠身道﹕“既然如此﹐老衲這就走了﹗”
岳懷冰深深一拜﹐恭聲說道﹕“晚輩不遠送﹗”
痛禪和尚搖搖頭轉身而去──他走了約四五步的距離﹐卻又站住腳﹐回過身來﹐臉
上表情陰晴不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岳懷冰不解地道﹕“大師還有什麼關照嗎﹖”
痛禪大師陰森森地道﹕“少施主﹐老衲與你雪夜盤桓﹐份屬有緣﹐不忍見你命喪沈
海月之手……那沈海月動手對敵慣在十招之內取人性命﹐這十招之中又分奇偶之差﹐一
三五七九乃是殺著﹐二四六八十卻是虛招﹗”
岳懷冰不禁在心里大大動了一下﹐真有說不出的喜悅﹐果真對方和尚所說是真﹐那
麼在動手過招上來說﹐自己先已占了先機﹐一旦動手自是對自己有利。
他向著痛禪和尚合十一揖道﹕“謝謝大師指示先機﹐晚輩記下了﹗”
痛禪和尚道﹕“沈海月如遇高手﹐每喜在第九招上取人性命﹐他有一招不常用的招
式﹐名喚‘倒剪喉’﹐回身運劍快若閃電﹐普天之下﹐當得他這一招的人只怕還不多見﹗”
岳懷冰道﹕“晚輩當以‘金盤刀法’傷他的手腕﹐可施得嗎﹖”
痛禪和尚吟哦著點了點頭道﹕
“施主的反應不謂不快﹐這一招對拆得很好﹐但是沈海月劍功驚人﹐那時必已貫注
劍﹐只怕少施主你措手不及耳﹗”
岳懷冰倒抽了一口冷氣﹐一時驚立當場。
痛禪和尚微微頷首道﹕“少施主你仔細推敲吧﹐如躲得過沈堡主這一招倒剪喉﹐性
命或可保住一半﹗”
岳懷冰奇道﹕“大師這話怎說﹖”
痛禪長嘆道﹕“少施主你有所不知﹐沈海月自負過人﹐常告其手下各人﹐任何人如
能敵得過他十招﹐皆可不究。雖然你的情形特別﹐但當著他手下各人﹐他也不好再出手
傷你﹗”
岳懷冰一時氣往上沖﹐冷笑道﹕“謝謝大師的指示﹐在下知道了﹗”
痛禪和尚嘴里喧了一聲佛號﹐吶吶道﹕
“老衲已經說得太多了……沈堡主手下有四大劍手﹐平素武功皆已得其真傳﹐劍術
高明﹐以沈海月之為人﹐必得假手此四人取你性命。不過以你的武功﹐即使不能取勝﹐
逃走也並非無望﹐老衲不便出手相助﹐施主你幸免不死﹐可循西路方向走﹐見水則吉─
─”
說到這里﹐口喧“無量壽佛”﹐連聲道﹕“善哉﹗善哉﹗”遂即轉身而去﹗
岳懷冰不禁獨個兒地又發了一陣子呆﹐一時默然無語。
在床上翻來復去﹐久久不得入眠﹗
岳懷冰腦子里苦苦思索著那一招“倒剪喉”的破招之法。
遠處“絳雲寺”的曉鐘之聲﹐清晰地一聲聲傳過來﹗
黎明前後──
紙窗被雪色映襯得一片慘白﹐天色出奇的朦朧﹐出奇的冷﹗幾只黑老鴉在窗前呱呱
地爭叫著﹐扇動的雙翅﹐拍打著雪面﹐破壞了一天的寧靜。
岳懷冰欠身坐起。
每天他都是這個時候起床﹐然後以冰雪沐浴一回﹐今天似乎也不應該例外﹗
他的手﹐剛剛把窗門推開一半﹐驀地止住了動作﹗──
他清晰地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藍衣長衫、白面無須的文士﹐正自登上了自己所居住的這座峰頭﹗
這人顯然輕功一流身手﹐只見他足尖點處﹐全身有如魅影般的﹐已向前飄了過來﹗
動作之快捷﹐身法之輕靈﹐誠然武林罕見﹗
岳懷冰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把身子貼向里壁﹐但是他凌銳的眸子﹐卻絲毫也沒有
放松窗外的那個人。
那個四旬三四的年歲﹐青皮寡肉的身子骨瘦﹐看上去十分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把
他給刮倒了似的。
他的一雙瞳子在四周略一顧盼之後﹐立刻就被懸在樹上的三顆人頭吸引住﹗
只見他後退了一步﹐一雙微微凸出的眸子連連眨動著﹐這時候岳懷冰才注意到此人
折起的衣袖里﹐插置著一張紅色的信帖。
遂見他雙手向兩方一分﹐身軀箭矢般地已撲到了懸有人頭的樹下﹐細細地向著那三
顆人頭端詳不已﹗
岳懷冰看到這里﹐實在不能再裝襲作啞了﹗
他猛然把窗扇一拉﹐在乍然敞開的窗影里﹐整個身形旋風似地已卷了出去﹗
藍衣文士倏地回身﹐岳懷冰已站立身前﹗
“朋友﹐來到了我這蝸居﹐也不向主人打個招呼﹐顯然有失風度吧﹖”
藍衣文土冷冷哂道﹕“請教大名﹖”
“岳懷冰﹗”
“岳朋友﹗”
那人開合著一雙炯炯有光的眸子﹐徐徐地道﹕“這句話似乎不應該由足下來說﹗”
岳懷冰道﹕“這話怎麼說﹖”
那人莞爾一笑道﹕“如果足下涉事稍深﹐就應該知道這大雪山萬松坪﹐方圓百里之
內﹐只有一個主人﹗”
岳懷冰道﹕“清說得清楚一點兒﹗”
藍衫客又陰森森地一笑道﹕“這個主人﹐應該是摘星堡的堡主沈老先生﹗”
“沈海月﹖”
“沈堡主﹗”
岳懷冰一股氣直往上沖﹐那藍衣文士卻又莞爾地笑了笑﹗
俗稱“伸手不打笑臉人”﹐岳懷冰不願在一個初見一面的陌生人面前失風度。
他定了定神﹐打量著對方道﹕“這麼說﹐朋友你是摘星堡的來客了﹖”
那人又笑了一下﹐道﹕“不才為堡中總管﹐也算得上這萬松坪的半個主人﹗”
岳懷冰嘿嘿笑道﹕“大雪山方圓千里﹐卻未曾聽說過隸屬誰家﹐朋友你一定要把它
划歸摘星堡﹐未免失笑江湖﹗”
“不然﹗”
藍衫客像專為抬槓來的。他嘻嘻一笑道﹕
“天下萬物﹐除了空氣與水﹐沒有一樣東西是沒有主人的﹐大雪山亦復如此﹐自從
十三年前﹐敝堡主掌震雪山客﹐摘星堡易主之後﹐敝堡主也就成了前山萬松坪的實際主
人﹗”
岳懷冰抱拳冷冷一笑道﹕“貴堡主的江山原來是這麼得來的﹐佩服﹗佩服﹗”
藍衫客嘻嘻一笑﹐說道﹕“岳朋友﹐你是前年臘月初九登山的﹐來到這里定居的─
─”
說到這里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紅皮記事本子﹐翻了一下﹐點點頭道﹕
“不錯﹐臘九來的﹐今天是十二月初十﹐已經來了整整兩年零一天﹗”
岳懷冰猝然一驚──
他一直認為自己來到這里居住﹐是個天大的秘密﹐卻想不到摘星堡竟然是了若指掌﹗
那個摘星堡的總管藍衫客﹐繼續翻閱著那本小小的記事本道﹕
“足下去年九月改建的新屋﹐並且砍伐了後山紅檜一株﹐也曾於二、三、九月前後
十次攀登萬松坪右峰﹐挖掘了許多黃精、首烏﹗”
岳懷冰冷笑道﹕“難得貴總管對在下的起居飲食﹐也照顧到了﹐實在令在下感激不
盡﹗”
“哪里﹗哪里﹗”
藍衫客寒暄著道﹕“不才姓葛小字二郎﹐因慣著藍衣﹐人稱‘藍衫葛二郎’便是﹗”
岳懷冰抱拳道﹕“久仰﹗久仰﹗”他心中也著實有點吃驚﹐因為這葛二郎三字﹐確
實在哪里聽過﹐只是一時想它不起就是了。
“藍衫”葛二郎笑了一下﹐道﹕“敝堡主為人寬厚﹐自發現足下是一身懷絕技之人﹐
特別關照堡內上下各職司﹐不許任何人涉足朋友你所居住的這片地方﹐是以足下始能享
受長時的平靜安寧﹗”
岳懷冰點點﹐道﹕“若就這一點而論﹐貴堡主對在下實在是愛護有加﹗”
“哪里﹗哪里﹗”
葛二郎道﹕“敝堡主所以一直未曾前來拜訪﹐主要是怕打擾了朋友你的安寧﹗”
岳懷冰忽然發覺到這個葛二郎﹐每說一句話時﹐必先作出一番和顏悅色姿態﹐笑臉
常開﹐以掩飾其內心之陰毒。如果自己所料不差﹐這葛二郎實在是一個難以應付之人﹗
果然葛二郎臉上又露出了一片笑容﹐道﹕
“敝堡主自從得悉朋友你閉居雪山﹐旨在練習一門絕門刀功之後﹐對足下之用心良
苦﹐更是敬禮有加﹗”
說到這里以手掩唇﹐干咳了一聲﹐道﹕
“如果敝堡主沒有猜錯的話﹐朋友這年來的苦心並不曾自費﹐那也就是說﹐朋友你
刻下刀功已成﹐造詣有如百尺竿頭﹐更上一層﹐可喜可賀﹗”
岳懷冰冷冷一笑﹐內心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一直不敢低估了沈海月這個人﹐事實証明了沈海月這個人卻遠比他想象的更要厲
害得多﹗
頓了一下﹐他實在按捺不住﹐鼻子里哼了一聲﹐道﹕“葛兄來意請直說不諱﹐在下
洗耳恭聽﹗”
葛二郎嘻嘻一笑﹐道﹕“敝堡主因感與岳朋友颶尺天涯﹐年來不曾一面往還﹐深恐
貽笑江湖﹐特此設備水酒一席﹐邀請岳朋友明日至堡一面﹐以圖良辰一聚﹗尚希岳朋友
賞光才好﹗”
說罷左手一二指﹐小心地自袖口上取下了大紅的請帖﹐雙手送上﹗
岳懷冰伸手接過﹐略看一眼﹐哂道﹕
“貴堡主真是太客氣了﹐客來無筆墨﹐不便栽復﹐請轉告沈堡主﹐就說在下明日准
時至堡拜訪就是﹗”
“藍衫”葛二郎一笑道﹕“不才告辭了﹗”
說罷抱拳欲去﹗
岳懷冰道﹕“葛兄且慢﹗”
說罷上前一步﹐就手自樹枝上﹐摘下了三個人頭──
葛二郎面色一沉﹐立刻又綻出了前見的笑臉﹗
岳懷冰道﹕“如果在下沒有記錯﹐貴堡主七十大壽之期﹐亦在不遠﹐客中難湊上禮﹐
就請葛兄將這三個客魁陽首轉呈貴堡主權作壽禮﹐不恭之處尤盼海涵﹗”
葛二郎鼻子里“哼”了一聲﹐堆笑道﹕
“岳朋友太客氣了﹐以此三人身份﹐這三顆人頭足可當得三萬金數﹐在下這里先代
敝堡主謝過了﹗”
岳懷冰一聲叱道﹕“接好了﹗”
他有意要伸量一下這位摘星堡的總管到底有多少斤兩﹐是以話聲一落﹐右手振處﹐
三顆人頭抖手而出。
人頭乍一出手﹐作“品”字形﹐一上二下﹐驀地穿空直起﹐遙向著千丈懸崖直墜下
去﹗
這當口﹐只見那位摘星堡的葛總管﹐一聲長笑﹐叱道﹕“好﹗”
他身子原是面向著岳懷冰﹐這時霍地向後一倒﹐足下用力一蹬──
“嗤──”的一聲﹗
這種“倒趕千層浪”的輕功身法﹐江湖上原已罕見﹐尤其是背向峭壁﹐這般的施展﹐
真不禁令觀者目瞪口呆﹗
“藍衫”葛二郎果然有驚人之技﹗
就見他倒穿出的身子﹐有如一只凌霄大雁﹐在當空一個倒剪﹐成頭下腳上之勢雙手
同出﹐兩腳齊夾﹐已接住了空中的三顆人頭﹐緊接著一個翻仰之勢﹐輕同四兩棉花般地
已落在峭壁邊緣﹗
葛二郎身形站定﹐一聲冷笑道﹕“好重的一份壽禮﹐看來要敝堡主明日當面致謝了﹗
再見﹗”
三顆人頭在說話間已回交右手﹐話聲一落﹐身形如長空一煙﹐縱身直起﹐一徑地落
身峭壁﹐倏起倏落一路飛縱而逝﹗
岳懷冰不禁倒抽了一門冷氣﹗
雖然這個葛二郎是有心賣弄功夫﹐可是不可否認﹐那一身傑出輕功﹐確實武林罕見﹐
岳懷冰自忖著如此輕功而論﹐這人身手已不在自己之下﹐自己即使是勝過他﹐也屬有限﹗
對方一個管家﹐身手已是如此﹐試觀沈海月本人﹐當知必是一位難纏至極點的人物﹗
想到這里﹐他不禁浮上了一層悒郁﹐對於明日之會實在不敢心存樂觀﹗
岳懷冰轉回茅舍的時候﹐出乎意料之外地﹐發覺到沈雁容竟然在房子里﹗
她身披著一襲純白色的雀羽披風﹐一聲不吭地默默坐在椅子上﹗
不過兩天不見﹐看上去她竟然像是消瘦多了﹐白皙的面頰上不著一些笑容﹐那雙顧
盼再春﹐一向靈活的大眼睛里現出了一種沉郁。
在岳懷冰進來的時候﹐她漠漠看了他一眼﹐遂即又把頭垂了下來﹗
岳懷冰怔了一下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一會兒了﹗”
沈雁容看了他一眼﹐吶吶道﹕“那時候你正在跟葛總管事談話﹗”
“那麼我們的談話你都聽見了﹖”
“都聽見了﹗”
“很好﹗”
岳懷冰冷笑了笑道﹕“那麼令尊明日相約之事你也知道了﹖”
沈雁容抬頭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以為我會不知道﹖”
“那麼姑娘應該知道﹐我與令尊之間﹐已無化解的余地﹗”
頓了一下﹐他輕嘆了一聲道﹕“姑娘也就不必再多費唇舌了﹗”
“我知道﹗””
她緩緩點了一下頭﹐眼圈有點發紅。
苦笑了一下﹐她才又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明大你不要去。如果你夠聰明﹐現在
最好立刻就走﹐走得愈遠愈好﹗”
“為什麼﹖”
“為什麼﹖”
沈雁容冷笑著道﹕“你難道還不知道﹐你絕對不是我父親的對手﹗”
岳懷冰表情一怔﹐冷冷笑道﹕“我會牢記住你的話﹐但是卻要等候著比過之後才知
分曉﹗”
“你這個人──”
沈雁容驀地由座位上站了起來﹐忿聲道﹕
“……我說的都是實話﹐難道我會騙你嗎﹖你又為什麼一定要去送死﹖”
岳懷冰冷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三年來我付出的苦心有多少……只知道三
年來我日夕夢寐著要與你父親決一雌雄……這一天總算讓我等到了﹐豈有不戰而回之理﹖”
沈雁容嘆息了一聲﹐緩緩地又坐了下來﹗
半天她才吶吶說道﹕“你說的都是真的﹐我父親原來一直都在瞞著我……我真不敢
想﹐爸爸竟會是這種人﹗我……真恨……”
“我恨我自己──”
她緊緊咬著牙﹐忽然伏在桌子上﹐大哭了起來。
岳懷冰靜靜地看著她﹐不發一言。
沈雁容哭了幾聲﹐收斂住悲痛的情緒﹐卻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我太沖動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所以才來看你﹗”
“可惜我也不能為你解決問題﹗正如我也不一定能為我自己解決問題一樣﹗世界上
不合情理的事情太多了﹐造化也每多弄人﹗”
他冷冷地接下去道﹕“但是公理卻只有一個﹐永遠也不會變更﹗殺人償命﹐欠債還
錢﹗這是鐵的原則﹗”
沈雁容嘆了一口氣﹐道﹕“你說得不錯﹐但是──我爸爸要是再殺了你……結果又
將如何﹖”
岳懷冰冷笑道﹕“果真如此﹐只怪我自不量力﹐姑娘仁至義盡難得﹐倒使在下至感
欽佩﹗在下以為﹐今日此刻實不宜與姑娘閒話論交﹐姑娘你可以去了﹗”
這番話雖是說得至誠至懇﹐卻也表明了態度﹐等於下了逐客令。
沈雁容自不便再賴著不走﹐她嘆息著緩緩站起來道﹕
“這麼說﹐明天你一定要赴我父親的約會﹖”
“一定去﹗”
沈雁容低下頭﹐微微苦笑道﹕“其實你我根本談不上什麼深交﹐我只是可惜你大好
的一個人……看來我的一片苦心﹐你只當馬耳東風﹐明天若遭不幸﹐也只怪你咎由自取﹗”
說罷看了岳懷冰一眼﹐倏地閃身越窗而出。
岳懷冰望窗冷笑﹐心情紊亂越加不能自已﹐他期望著明天那一刻趕快來到﹐恨不能
眼前立刻能與沈海月一決生死存亡﹗
在一連斬下雲中令、夏侯忠、貫大野三顆人頭之後﹐他的精湛武技﹐已無可否認地
得到了証實﹐激發了他雄心萬丈﹗
因此﹐在未來與沈海月的交手生死斗時﹐他本有極強的自信﹔然而這顆信心﹐在經
過痛禪和尚、“藍衫”葛二郎以及沈雁容三人相繼的警告之後﹐已大大地開始動搖了。
在雪地里﹐他拔出了刀──
閃亮的刀光﹐有如冷電般地閃爍著他的臉──
刀光有如穹空的閃電﹐穿刺著雲霧﹐直上青冥﹐在東方新出的旭日映照下﹐一片紫
流橘燦﹐當它遠射千丈﹐直刺向斜面的那座峰上時﹐卻無巧不成話地照射在一個奇異怪
人臉面上﹗
這個人立刻像是觸了電般地緊張﹗
他原本蜷蹲在一根松枝上﹐正在聚精會神地采摘著一枚山果﹐這片刀光使得他眼前
一花﹐足下一滑﹐直由樹梢上跌落下來。
如果你不是親眼看見﹐你萬萬不曾相信這是真的﹐你也斷斷不能置信﹐人世上竟然
會有這般奇怪﹐超越想象之外的輕身功夫﹗
乍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只猿猴﹐而猿猴又豈能有這等功力﹖
只見他的手在松枝最尖的梢頭﹐一抓一彈﹐整個身子已迅速彈了起來﹗
緊接著他雙手交替著﹐每一次都攀拉著松枝末梢﹐這般的一陣子跳翻﹐星丸跳擲般
地已飛出百十丈以外。身法之快、之靈巧、之怪異﹐可以斷言當今武林各派見所未見﹐
聞所未聞﹗
然而﹐確確實實的確就是有這樣的一個人﹗
在滿天雪影里﹐這個人的身子﹐已高高拔起﹐足有十丈高下﹐攀住了一棵高可參天
的古樹身上。只見他手腳齊施﹐只不過向著樹身一貼﹐已如同黏在了樹干上一般──
然後他才帶著怪異的神采﹐去打量先前那片耀眼奇光的來處﹗
這個人如果說他“怪”﹐那只是指他的身法以及穿著而言﹐如果以為他的長相怪﹐
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就年歲來說﹐他大概在二十六七之間﹐白瘦的一張長臉上配合著一雙異常圓大明亮
的眸子﹐滿頭黑發向後披著﹐如非是他兩頰以及唇下滋生出的胡須﹐你一定會誤會他是
個女的。
這人身材瘦長﹐看上去足有六尺四五﹐一身雪白﹐所著衣褲並非綢布﹐乃是純白的
獸皮所縫制成的。下身是一條短過膝頭的緊身短褲﹐上身是一件裸露著兩肩頸項的貼身
背心﹗
背心上的一排鈕扣﹐閃閃而有光澤﹐十分美麗﹐雙足上各穿著一只鹿皮薄靴﹐式樣
特別﹐像是為自己所縫制﹗
那一道耀眼的刀光﹐起先使得他至感驚懼﹐緊接著引發了他無比的好奇之心﹗
只見他雙手二足貼在樹干上一陣快速地爬行﹐升高了丈許﹐仔細看了看﹐長嘯一聲﹐
雙足在樹身上用力一頓﹐箭矢般地倒射了出去﹗
岳懷冰撫刀感傷﹐萬萬不曾料到﹐刀上霞光﹐竟然驚動了蜃居大雪山密林深處的一
個怪人﹐也活該種下了他日後的一段離奇遇合﹗
他這里睹刀恩仇﹐只覺得一腔熱血﹐在胸內澎湃翻湧﹐簡直是無法自已﹐遂即按捺
不住﹐拉開了架式﹐把一路刀法展了開來﹗
此其間﹐空中白影連閃﹐不過是轉瞬間的工夫﹐那個對峰的白衣少年已臨近眼前。
岳懷冰這時一口刀正施展到要緊關頭﹐但只見眼前人影一閃﹐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
只覺得手上鋼刀一緊﹐那只握刀的手接著被一股出奇的巨力一掙﹐同時身上一陣奇冷之
感﹐掌中刀已脫手而出﹐硬生生地被人搶了過去。
這一驚﹐把岳懷冰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身子一個快速地旋身﹐飄到了丈許以外﹐緊跟著一打量眼前﹐更不禁令他驚得目
瞪口呆﹗
那個白衣人﹐正自雙手捧著他那口刀細細地打量著﹐臉上現出一種奇異的喜悅光采﹗
“刀──好刀﹗”
白衣人連連念叨著﹐有一番愛不釋手的模樣。
岳懷冰與其說對白衣人的出現感到驚詫﹐勿寧說對於他的武功﹐更感到詫異﹗
他簡直難以相信﹐眼前的這個人﹐竟然在一照面的當兒﹐竟能把自己手中刀奪了過
去﹗簡直是匪夷所思﹗
為了証實這一點﹐他身子微微一閃﹐已到了白衣人身邊﹐雙手一分“野馬分鬃”﹐
硬向自己那口刀的刀背上抓去﹗
“噗﹗”一把抓了個正著﹗
白衣人怔了一下﹐用力奪刀﹐雙方力道猝一交接﹐岳懷冰頓時全身打了一個寒戰﹐
只覺出對方刀身之上傳出一股冰寒之氣﹐和前番感受完全相同。
倒不是他力道不濟﹐輸給對方﹐而是那種冰寒的氣機﹐使得他萬難當受﹐幾乎全身
血液一下子都將為之凍凝住了。
岳懷冰驚嚇地松手退身﹐極其不解地看著眼前這個白衣人。
白衣人也凝睇著一雙眼睛注視著他。
雙方同樣地感到驚異﹗
岳懷冰忍不住抱拳冷笑道﹕“足下武功﹐怪絕古今﹐在下甘拜下風﹐請示知大名以
志永念﹗”
白衣人一雙眸子由岳懷冰身上轉到他所居住的茅舍﹐又轉向附近山峰。
這樣東瞧西瞧﹐足足打量了半天時間﹐才問過頭來重新打量岳懷冰﹗
“你們言而無信──竟侵犯了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
“怎麼不是﹖”
白衣人用手里那口刀遙向遠處山谷問指划著道﹕
“以此山溝為界﹐前山萬松坪白里的地面﹐我權衡實情﹐不得不暫借你們施用。可
是山溝以南﹐整個大雪山﹐卻是我兄妹所有﹐任問人不得搭屋而居﹐沈海月曾親門答應﹐
他手下那個姓葛的管事也曾不止一次地在我兄妹面前保証﹐這話該怎麼說﹖”
說話間﹐他那雙炯炯的眸子﹐冷冷地向著岳懷冰面上逼視過去。
岳懷冰登時覺出對方眸子里﹐似有一種說不出的冰寒光彩﹐只需注目凝視一下﹐自
己身上即有種冰寒氣息的感染﹐使得他惶恐欲逃﹗
這番話使得岳懷冰大感驚駭﹗
一剎間﹐他才明白了一切﹐也明白了為什麼摘星堡的人竟然允許自己的存在﹔為什
麼摘星老人不以犯禁見責﹔為什麼沈海月不曾親自上門與自己一決生死﹐而反要約自己
到摘星堡一行。
這一切的答案﹐歸根究底原來只有一條──
這地方不是他的﹗
甚至於沈海月自己所居住的摘星堡﹐也是跟前白衣人禮借與他所居住的﹗
這一切又說明了﹐武林間萬人所敬仰的摘星老人沈海月﹐心中亦有所懼。
那個為他深深所懼怕的人﹐就是服前這個白衣怪人﹗
一切是那麼的奇怪、詭異、荒謬……
如非是岳懷冰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斷斷是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
可是眼前﹐由白衣人親口道出之後﹐他略一分析﹐頓時肯定﹐對方所說的一切都是
實在的﹗
驚異、驚駭、驚惶……一股腦地侵襲著他﹐使得他為之目瞪口呆﹗
白衣人顯然還在等待著他的答復﹐只是他的目光已不如先時的凌威﹗尤其當他目光
接觸到手里的那口刀時﹐和悅的表情﹐益形顯著﹗
“請恕冒昧……”
岳懷冰苦笑著道﹕“我實在不知道這山里的規矩﹗”
白衣人盯著他﹐道﹕“沈老頭兒沒告訴你﹖”
“他……沒有﹗”
“沒有﹖”
白衣人奇怪地看著他﹐道﹕“沈海月是你什麼人﹖”
“仇人﹗”
“仇……人﹖”
白衣人退後一步道﹕“這話怎說﹖”
他口音清脆﹐聽之不著絲毫煙火氣息﹐總之這人的一切﹐或隱約或顯著﹐大都有異
常人。
“足下請告知真實姓名才好答話﹗”
白衣人冷冷一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岳懷冰﹗”
岳懷冰很爽朗地報出姓名﹗
白衣人嘴里重復著念了一遍﹐然後微微一點頭﹐臉上帶出冷肅的笑容﹐說道﹕
“不是我不肯告訴你姓名﹐實在是我兄妹在雪山三代居住﹐身世如謎﹐不欲為外人
所知……”
頓了一下﹐他點著頭道﹕“你如果一定要知道﹐那就叫我雪山鶴好了──”
笑了一下子才接道﹕“這還是以前萬松坪摘星堡的人給我取的﹗只是他們其中真正
見過我的人﹐卻是很少……包括沈海月在內﹐也不過與我有數面之緣﹗”
“那麼我就稱呼你雪鶴兄吧﹗”
“雪鶴﹖”
雪山鶴偏頭想了想﹐一笑道﹕“這名字不錯﹐我喜歡……”
說著他眼睛在四下轉了轉﹐道﹕
“這附近我大概有兩年沒來過了﹐想不到變化這麼大﹗你在這里住了多久了﹖”
“大概兩年了。”
雪山鶴點點頭﹐指著草舍﹐道﹕
“這房子必須要拆了﹐否則我妹子看見了﹐更不會與你干休。再說﹐這多年來我言
出必行﹐摘星堡的人要以此相詢﹐我也無話可說﹗”
岳懷冰冷冷地道﹕“既然這麼說﹐我可以從命﹐只是請答應我延至明晨﹐我必自行
拆除﹗”
雪山鶴想了想﹐點頭道﹕“好﹗一言為定﹗我走了﹗”
說罷一頓腰﹐正待向對山騰縱出去﹗
岳懷冰喚道﹕“雪兄且慢﹗”
雪山鶴回過頭來道﹕“什麼事﹖”
岳懷冰伸手道﹕“在下的刀……”
雪山鶴低頭看了一下手上刀﹐一笑道﹕
“我幾乎忘了﹐岳兄你這口刀鋼質甚好﹐雖比不上我妹子那口鑄雪劍﹐卻比一般江
湖中人所用要好上百倍……”
說完持刀近看﹐眸子里顯露出一片欽慕之色﹐張開嘴在刀身之上呵了一口氣﹐眼看
著小小氣珠﹐在奇光刺目的刀身之上﹐滴滴溜溜地打著轉兒﹐遂即凝成一團﹗
“好刀──”
白衣人嘴里誇贊了一聲﹐遂即雙手把刀送上﹗
岳懷冰原以為他必會據為己有﹐不意他竟然雙手奉還﹐倒微微出乎意料﹗
再者﹐他自第一眼開始﹐就對這個白衣人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好感﹐也不知是怎麼回
事﹐總之﹐這個人使他感覺到一種從來也未曾領受過的新奇感覺﹗
他接過刀來﹐一笑道﹕“雪兄當真喜歡這口刀﹖”
“是的﹐我很喜歡﹗”
“好吧﹗那就送給雪兄﹗”
岳懷冰把刀又反送過去。
雪山鶴大喜過望﹐接在手中﹐道﹕“你真的送給我﹖”
岳懷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難得雪兄寬量相容﹐小弟正感歉疚﹐這
口刀也就當得你我今日相見的一點緣份﹐尚希笑納﹗”
雪山鶴怔了一下﹐說道﹕“什麼叫笑納﹖”
岳懷冰心中一動﹐暗異道﹕“奇哉﹐這個人莫非當真純樸至此﹐連通用之漢詞也不
解嗎﹖”
心里想著﹐不禁一雙眸子在對方身上多打量了幾眼﹐由對方一派純真的表情上﹐証
實他確實不知﹗
雪山鶴原亦絕頂聰明之人﹐當時立刻明白過來──
他臉色微微一紅﹐窘笑道﹕“岳兄不要奇怪……我讀書不多﹐多年來從未與人交往﹐
所有的一點淺薄學識也是與我妹子閒時琢磨出來的﹐不怕岳兄你笑我……我能夠有今天
的一點點漢學成就﹐還是我妹於的功勞呢﹗”
岳懷冰才想起對方還有一個妹妹﹐不覺怔了一下﹐說道﹕“雪兄令妹也在這里嗎﹖”
雪山鶴點點頭﹐道﹕“我妹妹﹐論武功不輸給我﹐若論文采、才華﹐可就高過我十
倍有余了﹗”
岳懷冰頓心生好奇﹐意欲一見﹐可是轉念一想﹐卻又礙於出口﹐話到唇邊就吞下肚
里。
他微微一笑﹐說道﹕“原來如此﹐賢兄妹真可當得是濁世間一對異人﹐可敬之至﹗”
雪山鶴笑了一下﹐道﹕“你剛才說的是……”
岳懷冰乃為之解說道﹕“笑納意思是請你一笑收下的意思﹗”
“那我就謝謝你了﹗”
方言到此﹐只聽得遠處叢林深處隱約地傳出來一聲類似哨音的尖聲──
雪山鶴聞聲一驚﹐著慌道﹕“不好﹐我妹子在喚我了﹗”
驚慌中向著岳懷冰舉手為禮﹐足下一點﹐快若箭矢般地已投身對崖崖壁之上﹗
那真是驚險的一剎﹗
由於對崖崖壁平滑﹐生滿尖冰﹐雪山鶴身子方一落下﹐即有下滑之勢﹗
岳懷冰叫聲不好﹐只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可是他的驚駭也未免太早了一點。
叫聲方出﹐遂見雪山鶴手足齊施﹐眼見他如靈猿飛壁﹐只不過幾個躍竄之勢﹐已爬
到峭壁之巔。
立身在白雪皚皚的雪峰之上﹐遙向著對峰的岳懷冰舉手為禮﹐回身再次縱起。
這一次起勢更疾、更妙﹐野鶴沖霄地已拔起六七丈高下﹐歸隱於萬松之間﹗
同樣是輕功﹐只是人家施展起來﹐竟是如此的瀟洒﹐來去自如﹐輕功練到如此境界﹐
真與當空飛鳥相去無幾。
岳懷冰看在眼中﹐真有無窮的消受﹐說不出的傾慕﹐當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想
不到人世之間﹐竟然會有這等的曠世絕才﹐也算得上是造物者刻意求工下的奇跡了。
他緩緩地轉回草舍之內﹐一顆心更加地無法自已。
忽然心里一動﹐暗忖道﹕不好﹗自己明天即將到摘星堡赴約﹐其時勢將要與沈海月
以死相拼﹐怎地將襯手兵刃贈與外人﹐明日之戰﹐將持何物以應強敵﹖
這麼一想﹐著實地有些懊喪﹗
由於刀的尺碼、長短、寬度、式樣都與一般常刀大是有異﹐而幾乎絕霸的刀功﹐也
都與這口刀的式樣長短節節相扣﹐有所配合﹐是以如換上另一口刀﹐定必大大地削減了
自己刀上的威力﹗
岳懷冰細一思索之下﹐禁不住潛生出大大的憂慮﹗
由於二人相見得突然﹐分別得更突然﹐是以連對方下榻之處也未曾問及﹐雙方更未
定下後會之期﹐匆匆一晤即謂永別﹐更屬荒唐之至﹗
如果能夠找到其人﹐暫時把刀索回﹐只待明日過後再轉手贈予﹐亦未嘗不是一個辦
法──
由這口刀﹐又想到了雪山鶴這個人﹐更不禁興起了接納之心﹐如此一個曠世奇才﹐
如能長時交往﹐日夕論交﹐當必收益不淺。只可惜匆匆一面﹐瞬即訣別﹐自己明日一戰
之後﹐敗固不論﹐必當死無葬身之地﹔如果戰勝了﹐亦將離此而去﹐萍蹤無定﹐對方又
神秘至此﹐永世不出雪山之奇人﹐再思一見﹐談何容易﹗
他心里反復思索著﹐愈是無窮地悔恨不已﹗
由此左思右想﹐大戰前之恐懼﹐在所難免﹐一想到明日與沈海月相拚之事﹐心里更
是忐忑不安──
人到了極度焦慮、緊張之時﹐往往會潛生出一種無可奈何﹐什麼事都不在乎的麻木
感覺﹗
他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腦子里反復思索著一些無關宏旨的遐思──
這時候﹐那扇風門“吱”的一聲﹐被風吹開來。
岳懷冰有意無意地撩起了眸子向外看了一眼﹐誰知這無意的一窺之下﹐卻使得他心
中怦然一動﹐大吃了一驚──
像是夢境般的﹐他看見一個二八年華﹐長身玉立﹐秀發披肩的少女正自步進自己房
內。
那少女蛾眉淡掃﹐膚白如脂﹐款細的纖腰上扎著一根綠色絲絛﹐一襲短短的白熊皮
裙﹐繃在她豐腴的臀股上﹐更加襯托得她身材出奇的好﹐她那搖曳著身軀姍姍步入之態﹐
有如玉樹臨風﹗仙子般的清艷﹐望之幾有出塵之感。
岳懷冰目光方一接觸到這女子那張面頰時﹐登時心頭如小鹿般撞──
這張臉﹐正是他兩年來刻骨銘心的那張臉……
雖然當時給他的印象﹐不過是驚鴻一瞥﹐可是他猶能回憶起當時那一瞥之間的驚羨
之情──
那一眼﹐使他保留到兩年之後的今天﹐在記憶里仍是那等清晰﹗
他確信那等的國色天香﹐乃自己生平僅見﹐正因為那一次之後﹐才使得他給與光艷
照人的沈雁容為“生平所見第二個美人”之評價﹗
真像是夢中相會一般﹗
岳懷冰確信自己絕非輕浮好色之輩﹐然而在這女子艷光咫尺照射之下﹐一時竟然無
法自已﹐登時愣在了椅子上﹐當然這里面心理的因素居多。
須知岳懷冰乍然發覺到眼前來人﹐正是當年夢境的實現﹐內心之驚詫莫釋﹐一時使
然﹗
──兩年前﹐岳懷冰初臨雪山之下﹐在一野店內﹐正逢此女下山采購衣物﹐一在屋
內﹐一在室外。
岳懷冰立驚絕艷﹐匆匆趕出時一女子已杳如黃鶴。
像是故意尋開心似的﹐那開設野店的蕃婆子﹐卻說那女子去得匆匆忙﹐把一個穿珠
子的繡荷包忘在了店里。
蕃婆只道女子家居雪山附近﹐乃請岳懷冰追上去還給人家﹗岳懷冰受命後﹐找了許
多人家﹐卻無有一人識得女子姓氏﹐竟似無一人見過那女子似的﹗
──好沒來由的一番消遣﹗然而穿珠子的繡荷包﹐卻是真的﹐直到現在﹐還盤在他
腰袋里﹗
荷包里少不了有一些女子用器﹐有一塊紫玉佩﹐兩個纏滿了絲絨的小香囊粽子﹐一
錠金子﹐一塊鮫絹絲帕﹗
就是那個繡荷包﹐也絕非尋常小家女子的用物﹐其上珠子﹐粒粒圓潤﹐岳懷冰雖非
是什麼珠寶行家﹐卻認得出乃上好珍珠所穿制﹗
這兩年他暇時找遍了雪山附近人家﹐可就再也找不著那姑娘的下落﹐只落下這個貴
重的繡荷包﹐沉沉地壓在腰里……晨昏、雨後﹐睹物思人﹐幾疑身在夢中。
夢境竟然有實現的一天﹗
此一刻岳懷冰內心之激動自可想知﹐目睹著眼前絕世芳容﹐試與昔日野店中邂逅的
那個女子﹐兩張臉互一對照﹐竟是那般相合﹐足可証明乃系一人。
兩年積慮惆悵﹐一朝得釋﹐岳懷冰內心頓時大喜﹐他身子陡地自位子上翻身站起。
絕色女子自一步入﹐一雙妙目已注定在岳懷冰身上﹐那張清水臉上﹐雖不帶絲毫笑
容﹐卻並無慍怒之色。
只是此刻岳懷冰的突一躍起﹐使得她微微一驚。
隨著她的一聲清叱﹐玉手翻處﹐一只春蔥般的玉手已隔空抖出。
岳懷冰萬萬沒料到對方少女﹐竟然會向自己出手﹐一來疏於防范﹐再者那姑娘功力
絕高﹐確使他防不勝防﹐隨著少女五指點處﹐他只覺出左側前方“氣戶”、“屋翳”、
“乳中”、“期門”、“腹哀”等一連串穴道上同時一麻﹐登時身上一軟﹐倒在地上人
事不省。
岳懷冰幽幽醒轉的時候﹐似乎天已經很晚了。
他突地翻身坐起時﹐才發覺到自己好端端睡在床上──如果沒記錯的話﹐他明明記
得為那絕色女子隔空點穴手所中﹐翻倒地上﹐怎地又會睡在了床上﹖
由於他欠身時動作過劇﹐身子一動﹐才覺出全身上下百骸盡酸﹐這才知道穴道雖解﹐
余痛兀自可觀。
那女子似乎對自己仍算是留了情面﹐否則以方才一手五穴的厲害點法﹐當者萬萬再
無生理。
一番熱情﹐無端受害﹐真個是好無來由﹗
他一面欠身下床﹐一面自丹田內運氣行貫全身﹐摸著黑﹐打著火﹐把室內一盞羊脂
燈點著了。
燈光一亮﹐照著一件刺眼的物件。
“刀──”一個念頭在他腦子里興起未﹐再一打量──
可不是嗎﹐正是自己那口“雪花刀”﹐好生生地擺在自己桌上。
岳懷冰心里一愣﹐伸手拿起來看看﹐証明確是方才自己贈與雪山鶴那口刀﹐只是怎
地又遭退還﹖誠乃令人不解﹗
目光一轉﹐卻又發現到桌上有一小小玉瓶﹐大如拇指﹐燈光下光華燦爛。
這原非是他所有之物﹐岳懷冰當然一看即知﹐當他伸手拿起那玉瓶時﹐才又發覺到
桌上有幾行字跡。由於那些字純是手指沾水所書﹐如非光度正好﹐萬難看見﹗
所幸岳懷冰方才摸索亮燈之時﹐並未曾觸乃這一面﹐否則定必字跡模糊不堪一認了。
他一只手掌著燈﹐細看桌子字跡﹗
好一筆清秀的小草書﹗盡管是指水而書﹐看上去仍是那等娟秀﹐迤邐自如﹗
岳懷冰細讀之下﹐只見那幾行字跡﹐寫的是──
萍水相逢﹐不堪重禮﹐謹代家兄璧還寶刀。瓶中丹藥﹐
功可活血凝氣﹐服數粒即可解身上痛楚﹐余相贈﹐以
贖失手誤傷之瀆。本山自萬松坪以後﹐皆屬禁區﹐百
年來向禁武林中人進出﹐尊駕雖非惡人﹐亦不便濫開
先人之禁﹐即請自去﹐實屬兩便。
匆此 即頌
刻安 雪山女子
岳懷冰細讀一遍﹐頗感不是滋味﹐總觀其意﹐這雪山女可就遠較其兄更難說話得多﹐
頗似在下逐客令一般。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繡荷包﹐急忙探手往身上一摸﹐發覺並未遺失﹗
方才一刻明明可以問明一切﹐將對方失物面還﹐想不到那女子竟不容自己把話說清
了﹐遂即以厲手相加﹐舉手間連點自己前胸五處大穴﹐手段不謂不毒。
想到這里﹐岳懷冰不禁有些氣惱﹗
他實在想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做﹖既以毒手相加﹐又何以手下留情﹖事後懺
悔贈藥﹖
這兩天﹐仿佛萬事都對他不利﹗所遇見的人﹐竟然是一個比一個都更難纏﹐都更厲
害。
試以這位風華絕艷、麗姿天生的雪山少女來說﹐其武功簡直是高不可測﹐也絕不在
其兄雪山鶴之下﹐這等的曠世奇才﹐自己竟然是從來也未曾聽過﹐實在是應該感到慚愧﹗
想著﹐他就收刀入鞘﹐轉動之間﹐只覺得身上隱隱酸疼﹐一個人在被人重手連點五
處大穴﹐而仍能保持著不死不傷之身﹐在武林中還不曾聽說過﹗
忽然﹐他明白了過來──
“是了﹗”
他心里忖思著道﹕“這雪山女子必是一自視極高之人﹐方才我猝然跳起﹐必被她誤
為登徒輕薄之流﹐是以才以重手傷之﹐或許事後感覺到過於莽撞﹐才又施展開穴手法為
我解開穴道﹐並贈以良藥﹐展示內心歉疚﹗”
這個猜測﹐雖無根據﹐卻極為合理﹗
於是他不禁按此再為推想﹐忖道﹕
“由她留言﹐以及雪山鶴話中﹐可以想知這女娃子必是一極有教養﹐凡事都甚有主
張﹐而喜支配別人的姑娘。她本人當必是一個自視極高﹐而又極知自愛的人﹗”
他想到這里﹐啞然失笑了一下﹐覺得這女子對自己那一手﹐實在大可不必﹐而且也
是個侮辱﹗
原因是岳懷冰亦是一自視極高、頗知自愛之人﹐不可否認﹐對方之絕代姿色﹐確實
令他大為驚訝﹔然而他萬萬不會因此而做出有損自家尊嚴之事﹐這一點是足可認定﹗
岳懷冰原先尚沾沾自喜與雪山鶴之定交﹐而此刻卻深深感到為雪山女之冷落而遺憾﹗
他信手捏開了那個小小玉瓶的瓶蓋﹐頓時室內傳出了一陣沁人的清香﹗
那五瓶雖然不過有拇指般大小﹐但是其內卻盛著千百粒極為細小的丸藥﹗
岳懷冰試著倒了一些在掌心里﹐才發覺藥色純碧﹐每一粒大小僅如半粒芝麻﹐陣陣
清芳上沖鼻梁﹐頓時有神清氣爽的感覺﹗
他當下試著服了幾粒﹐頃刻間只覺出一股冷而芳的氣忽向腹下直貫而入。
妙的是他身上原有的酸痛感覺﹐在這股氣機甫一疏貫之後﹐頃刻間化為子虛。
由此而觀﹐這小小藥九功效自屬驚人﹐亦極珍貴﹐對方竟然以滿瓶為贈﹐這個人情
也誠然難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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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虹
第四章 單刀闖虎穴﹐只身困龍潭
岳懷冰自習上乘刀功以來﹐為臻極上之刀功造詣﹐常使自己心胸淡泊名利﹐即使是
兒女之私﹐也有礙他的修為﹐是以多年來心不旁騖﹐從不曾使自己陷於兩面作戰。尤其
是近兩年遷來雪山之後﹐日夕浸淫於內功、刀功之探索﹐更不曾敢有絲毫雜念﹐即使是
刻骨銘心的仇恨﹐也得暫時撇開不思﹐這種不思所為、心如止水的生活﹐一直到他上乘
刀功練到一個段落──就也是到了今日的成就﹐開始有所作為時﹐才行告止﹗
使他奇怪的是﹐那個雪山女子的倩影﹐竟是如此根深蒂固地埋藏在他心里﹐早先一
心復仇﹐尚還不覺﹐此刻一經觸及﹐其勢竟若水面漣漪﹐串通廣泛﹐生生不息﹐由此而
觀心境之修煉﹐何等之不易﹗
他獨個兒地發了一陣子愣──
“罷罷﹗”
他心里想﹕“我這是怎麼了﹖怎會被一個陌生女娃子在內心糾纏至此﹖”
想一想平素的自負﹐自己也不禁感到好笑﹗
看著那個繡荷包﹐他啞笑了一下﹐連同那小瓶丸藥﹐一並收入懷內﹗
第二日正午時分。
岳懷冰離開了蟄居一年的草舍﹐為遵從昨日面允雪山鶴的諾言﹐他親手把草舍拆除﹐
夷為平地。
在馬背上﹐他注視著這片山谷﹐興出了一陣莫明的感傷﹐此去摘星堡固然近在咫尺﹐
可是生死存亡﹐勝敗榮辱也即將在這咫尺的摘星堡內有所分判交待﹐此一行焉能令人不
心生警惕﹖
為示此一行不計生死的決心﹐他抽出了雪花刀﹐揮刀砍斷了一棵大樹──
那棵大樹齊腰而折﹐發出了“喀喳”震天般的一聲大響時﹐他內心也同時激起了澎
湃的怒潮﹐一剎時﹐平添了萬丈的雄心壯志﹗
他徑自掉過了馬頭﹐以刀背拍了馬股一下﹐這匹馬撥開四蹄﹐昂首長嘶著﹐直向對
山狂奔而去。
馬過“萬松坪”的界碑﹐眼前也就是摘星堡的勢力范圍﹐岳懷冰勒住馬韁﹐心里忽
然思索道﹕“是了﹐那沈海月所以兩年來優容於我﹐並非當真的厚道﹐分明是忌諱著雪
山上的那一對奇人兄妹﹗”
他想﹐沈海月必將認定了﹐那對兄妹決計不會饒過自己﹐卻萬萬不曾想到兩年來仍
然相安無事──
這一點必將大大地出乎他意料之外。
想到此﹐他不禁頗為自己當初選擇居住的明智而慶幸﹐設想當初如果自己並非居住
在萬松坪﹐而是前山某處﹐只怕早已為沈海月所偵知﹐那時自己刀功未竟﹐只怕難逃他
的毒手了﹗
再想到﹐這長久的兩年以來﹐沈海月明知自己居住在後山萬松坪﹐卻始終不敢上門
生事﹐找到自己一作了斷﹐或是暗中下手殺害──
這一層道理﹐可能有兩重的解釋。
第一﹕沈海月必定在雪山兄妹手上吃過大虧﹐或是雙方立過合同﹐沈海月礙於自身
尊嚴﹐自不便言而無信。
第二﹕那就是沈海月自負過甚﹐認定了岳懷冰縱使練成了刀上功力﹐亦絕非自己對
手﹐是以特予優容﹐以待自己技成時﹐再下手殺害﹗
岳懷冰細一推想﹐這兩個猜測都很有道理﹐以沈海月之老奸巨滑﹐必將不會輕易饒
過自己。
想到這里﹐他不禁對沈海月這個人﹐更生出了一番警惕﹗
眼前來到了雪山各處小道的一個岔集點──
這地方﹐地勢不高﹐是一個畝許方圓的平頂山峰﹐峰上設有一個古意盎然的茅草亭﹗
岳懷冰馬行至此﹐心里暗暗一笑﹐忖思著道﹕
“沈海月老兒尚不夠仔細﹐如果我自此萌生退志﹐隨便選擇一條岔道逃遁﹐以雪山
之展延千里﹐只怕他雖傾摘星堡全堡之人﹐亦難望我項背﹗”
一念未完﹐忽見茅亭內跨出一人﹐遠遠抱拳一笑道﹕“謹奉敝上之命﹐在此恭候岳
少俠你多時了﹗”
岳懷冰心中一怔﹐這才知那沈海月果然老謀深算﹐自己想到的﹐他早已想到﹗
再看來人﹐一身藍衫﹐面相青瘦白皙﹐正是曾有一面之緣的摘星堡總管“藍衫”葛
二郎。
葛二郎一臉和藹﹐滿面春風地大步走過來﹐道﹕“岳少俠一諾千金﹐真信人也﹗快
下馬吧﹗”
岳懷冰在馬上抱拳道﹕“不勞葛總管遠迎﹐失敬﹐失敬﹗”
言罷翻身下馬﹐卻見茅亭內同時閃出一雙黃衣青年。
其中一人抱拳大聲道﹕“摘星堡弟子項強、柳飛參見岳少俠﹗”
說話的那人三十左右的年歲﹐生得豹頭環眼﹐面相十分兇猛﹐一雙眸子尤其是光芒
閃爍﹐這人就是自稱項強之人。
那個叫柳飛的弟子﹐身材與項強相差不多﹐一頭短發根根直立﹐腰上系著一根索子
鞭﹐朝天鼻﹐大圓臉﹐一雙凸出眸子﹐亦是炯炯有神。
二弟子甫一現身﹐岳懷冰頓時心中一驚﹐因為若由項、柳二弟了眸子內蘊的光華上
看來﹐這兩個人當必是內功中一流的高手無異──
沈海月命令這兩個弟子隨同葛二郎一並來迎接自己﹐當必是暗中含有監視自己的意
思。
他洞悉了對方的涵意之後﹐冷冷一笑抱拳道﹕“不敢有勞﹗”
這時那個叫柳飛的弟子已大步走上來﹐伸手就去接岳懷冰手中的馬韁﹐嘴里道﹕
“岳少俠﹐坐騎請交給在下吧﹗”
嘴里說著﹐手上還是真施勁兒﹐手指頭一帶﹐馬韁用力地就往後面拉。
岳懷冰登時就覺出一股極大的力道透韁而出──哪里是在拉馬﹐分明是借著拉馬之
名﹐暗中一較岳懷冰的功力﹐用心可能在於當面凌辱。
岳懷冰心中猝然一驚﹐遂自丹田內猛然提出一股真力──
他嘴里說道﹕“用不著客氣﹐我自己來﹗”
馬韁往回里一扣﹐驚人的力道即由馬韁內反逼了出去﹐那個叫柳飛的弟子﹐陡然間
全身大大地震動了一下﹐臉上一陣子紅﹐足下亦不禁向前蹌出了一步﹐手上的馬韁也已
脫手而出。
總算岳懷冰存心厚道﹐並未施展真力反擊對方﹐否則的話﹐只此一手那柳飛當必受
傷不淺。
經此一來﹐非但柳飛自己心里有數﹐就連一旁的項強也驚得呆住了。
“藍衫”葛二郎原本是想借助二弟子上來殺一殺對方的銳氣﹐卻未曾料到一上來就
栽了個筋斗﹐自是覺得臉上無光。
他嘿嘿一笑﹐打著圓場道﹕
“岳少俠這匹牲回乃是伊犁純種﹐千金難購﹐你二人不必多事﹐還是由岳少俠自家
牽著的好。”
柳飛唾面自干地抱拳道﹕“遵命﹗”
二弟子遂自頭前帶路率先前行。
岳懷冰冷冷一笑﹐亦不多言﹐他雖然一上來在對方弟子身上拔了個頭籌﹐但是以自
己身份﹐卻也並不能顯出什麼光彩。
反之﹐他卻感覺出柳飛身上功力可觀﹐如果以自己功力退後兩年﹐亦即初上雪山之
時來說﹐那時是否仍能勝得過這個人﹐可就成問題了。弟子已是如此﹐師父當然可觀﹗
不過﹐這些問題﹐已經對他構不成困擾。
此刻他既然敢來﹐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希望早些見到了沈海月﹐馬上能拼個你
死我活才好。
他雖然與摘星堡對峰而居﹐甚至天天都可以看見那尖尖檐角的奇特建築﹐但是那也
只限於隔山而窺。
他從來也沒有走近“摘星堡”近看過﹐這還是第一次──
只見堡的形狀有如一堵大山﹐下寬上尖﹐占地極大﹐由於地勢本高﹐再加上高伸的
屋脊﹐看來整個的堡屋就像是建築在雲霧里一般。
摘星堡的正前方種植著左右兩列青松﹐樹齡都約在百年之上﹐山風過處﹐帶出一片
悅耳的松濤之聲。
時值冬令﹐後山早已是白雪遍野。唯前山積雪不多﹐亦只峰上得見白頂﹐摘星堡因
處頂峰﹐自為白雪所覆﹐白的雪襯以朱紅石柱﹐看上甚是醒目。尤其是四下里松枝上的
垂冰﹐更似各式水晶﹐懸掛在枝頭之上﹐亮晶晶的相映成趣。
岳懷冰立在堡前﹐仿佛置身玻璃世界一般﹐只是此刻﹐他早已喪失了欣賞的雅興。
一行人來至正面堡門前﹐即見四名黃衣弟子﹐各佩腰刀站立在大門兩側。
四弟子乍見葛二郎來到﹐一齊彎腰行禮。
葛二郎側身伸手向著岳懷冰說道﹕“請﹗”
岳懷冰微微一笑﹐把手上馬韁往馬首上微微系好﹐舉掌向馬股上一拍﹐那匹馬遂即
自行跑開。
葛二郎異道﹕“這樣施得麼﹖”
岳懷冰道﹕“這畜牲隨我在山上住了兩年﹐早已摸清了山上的地勢﹐料它是迷失不
了的﹗”
言罷才又抱拳道了聲﹕“請﹗”舉步向堡內邁入。
他身子一踏入堡門﹐才恍然覺出堡內敢情好大的地勢﹐除了正中高聳入雲的那座摘
星堡外﹐另外尚有四座矮平的建築﹐分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緊緊偎在摘星堡四周﹐每一
建築都具相當規模。
這些低平的建築物與正中摘星堡﹐背靠著一條甬道相銜接﹐甬道上搭蓋著碧綠琉璃
瓦的廊蓋﹐兩道間以紅梅、老松﹐確是美妙之至。
岳懷冰倒不曾十分為眼前美麗的情景而吸引﹐倒是注意到在這片廣大的堡院之內﹐
佇立著數十名武裝黃衣弟子﹐這為數甚多的黃衣弟子﹐星羅棋布地散佇在每一個角落里﹐
是以如非特別細心之人﹐是不容易看出來的。
岳懷冰卻是一個十分細心之人。
他覺得在未與沈海月交手之前﹐應該要特別先了解一下堡內的情勢﹐來路、去路﹐
也應在觀察之列。
在一段不算短的走路過程里﹐岳懷冰已有足夠的時間﹐把一切看得很仔細──
猛抬頭﹐已到了堡前正中的一座平頂建築屋前。
但只見朱紅色的兩扇花格門敞開著﹐一個黑衣壯叟站在門前。
不待大家走近﹐這名黑衣壯叟遂即抱拳朗聲說道﹕“是岳少俠麼﹖堡主正等著呢﹗”
說話之人﹐乃是堡內武術教練之一﹐人稱“通臂神猿”馬天行。
彼此寒暄通名之後﹐那馬天行回身高聲說道﹕“稟堡主﹐岳少俠到﹗”
廳內傳出聲音道﹕“請﹗”
即見第二扇內門﹐無風自開。
同時間﹐岳懷冰就覺出一股極烈的疾風﹐由身側兩旁颼然而過。
他肚內雪亮﹐卻也禁不住暗自吃驚。
很明顯的﹐方才那股風力﹐必是沈海月發出的內功掌風。
那股風力於開啟二門之後﹐猶能直貫向廳門之外﹐以此推想施功之人內力確是十分
的驚人了。
岳懷冰冷冷一笑﹐覺得沈海月這個人﹐以一堡之主﹐實在是犯不著顯示這些伎倆─
─
當他踏足入門時﹐再聽得旗幟飄動之聲──
卻見一面血紅色的大旗﹐足有丈許長短﹐其上繡有四個金色大字──“我武威揚”。
接著他步入大廳正門﹐即見到一塊巨匾﹐正面而懸﹐上書“止戈為武”四字。
這“止戈為武”四字與廳外旗上“我武威揚”四個字﹐在意思上顯然並不吻合﹐甚
至於有點自相矛盾。
岳懷冰心念時﹐再回頭看﹐不禁暗暗一驚。
原來剛才隨同他同時步入的“藍衫”葛二郎﹐以及項強、柳飛二弟子﹐俱已無蹤。
甚至於剛才高聲報名的那個“通臂神猿”馬天行﹐在高聲報名之後﹐一剎那間亦已
隱身不見。
岳懷冰不禁心中一動﹐暗忖著有點不妙──
既來之﹐即安之。
他現在什麼也都不在乎﹐只求快快見到沈海月以求一戰。
這間大廳顯然式樣特別﹐除了進來時的那一扇空花格門與敞開的第二扇門以外﹐左
右二壁﹐竟然還各開著兩扇門﹐前後共為六扇﹐由開合的門影里﹐可以忖測這些門都是
可以自由活動開啟──預料著﹐方才的那些人﹐定必是分別由這些門內遁出。
大廳內陳設著式樣古雅的一套楠木坐椅家具﹐坐椅上都加著猩紅的坐墊﹐四周的花
架子上﹐陳設著適合時令的各式花草。
這些都不是岳懷冰目光瀏覽之處﹐倒是那扇敞開著的二門﹐一直敞開著。
甚至於由門內一直襲出的奇異風力兀自繼續。
岳懷冰站定腳步﹐正想出聲詢問﹐卻聽二門之內﹐前面傳聞的聲音﹐發話道﹕“岳
小友﹐你可知來到了什麼地方麼﹖”
岳懷冰冷冷道﹕“貴堡主如此待客﹐誠所謂別開生面﹗”
那人哼出沉重的鼻音道﹕“小友﹐你不要誤會老夫沒有待客之誠﹐實在是老夫正在
練功﹐時辰不到﹐萬難離開﹐前後只需要再候半盞茶的時間﹐即可完事。閒著也是閒著﹐
開個玩笑與小兄弟你解解悶兒有何不可﹗”
岳懷冰細察聲音來處似在二門之內﹐只是余音裊裊﹐卻又似分別由其他各扇門內傳
出──
他心里微微一驚﹐頓時也就明白﹐自己一時不察﹐率爾地來到了對方的“六門風雷
陣”內。
那人嘻嘻一笑﹐道﹕“岳小友﹐你自命高人﹐可識得老夫這個地方麼﹖”
岳懷冰一哂道﹕“小小一個‘六門風雷陣’焉有不識之理。”
暗中那人嘻嘻一笑道﹕“孺子堪教﹐居然還認得我這風雷陣﹐足証高明﹗”
頓了一下﹐他又接道﹕“再考考你﹐老夫身坐何處﹖六宮之內的那一宮﹖”
說話間那扇敞開著的二門﹐忽然自行關閉。
緊接著六扇旁門一並地搖動起來﹐六門前後搖動﹐發出了一片風聲﹐身處在正中的
岳懷冰﹐就好似立在一個巨大的鼓風爐內一般。
呼呼的風聲﹐把他身上衣衫全都揭揚了起來﹐同時卻又聞得一片洋溢的笑聲﹐發自
各扇門內。
這片笑聲﹐自然是旨在混淆岳懷冰的視聽﹐造成他的錯覺觀念。
岳懷冰心中非常氣惱﹐原因是自己與沈海月仇深至極﹐可謂不共戴大﹐按照常理見
面後﹐必當即刻分個生死存亡才合常理﹐卻沒有料到﹐這個沈海月居然盡自拿些閒話來
消遣自己。
可惱的是﹐自己如果回答﹐無異接受了對方的捉弄﹐如果拒答﹐卻少不了要受對方
一番調侃奚落。
一個念頭﹐很快在他腦內閃過──
六扇門﹐除去來時的正門﹐與正面的二門﹐只有兩邊的四扇門。
但是這四扇門看上去只是陪襯的偏門﹐依序當為水火風雷。
於是他不假思索地﹐遂即向著第三扇門內闖進去。
他身子方一接觸到第三扇門前時﹐立時就有一股至為罡烈的氣機向自己身上襲到。
岳懷冰越加地証實對方必定藏身於此﹐他當然不甘示弱﹐一提丹田之氣﹐用力一掌
向著那扇門推去﹐掌力過處﹐這扇門頓時大開──
迎面即見一池噴泉﹐由地面升起。
透過晶瑩耀眼的一片泉水之後﹐即見一塊平整的大石﹐石面上盤膝跌坐著一個極其
瀟洒的素衣老者。
老者長須飄胸﹐前額至後面發際﹐系著一根紫紅色的風翎﹐老者長眉細目﹐鼻正口
方﹐兩只手上分持著一支寶劍和一柄拂塵﹐一眼看上去.分明是一道貌岸然的三清羽士。
當然岳懷冰一眼也就認出了這張臉正與畫冊上的那張臉完全吻合。
一剎時間﹐岳懷冰心中充滿了怒火﹐但見那個素服老者沈海月身側左右各自立著一
個黃衣弟子。
二弟子原是靜立一旁﹐自岳懷冰方一進入的當兒﹐雙雙向前襲進﹐意欲阻止岳懷冰
前進之意。
素衣老者見狀喝止道﹕“慢著──”
遂向二弟子道﹕“這里已沒有你們的事﹐退下去﹗”
二弟於聞聲向老者躬身行禮﹐遂即向兩側退出﹗
岳懷冰幾乎有些弄糊塗了──
因為眼前所見﹐像是來到了一個陰森的山谷之內﹐四面石質﹐色作純黑。
對方素衣老者﹐趺坐的一方大石﹐四周卻環繞著一溪流水﹐奇怪是溪中水﹐卻有似
陀螺般地旋空直起﹐圍繞著那老者身側紛紛洒落下來﹐成一集匯而透明的水晶罩子﹐把
老者罩在正中。
四周景物除了山石以外﹐不見一草一木。
岳懷冰方一踏入﹐即覺出四面八方襲來的寒風﹐進入骨髓﹐似乎旋轉著往當中集中。
他試圖著往老者面前接近時﹐強逆的風力頓時迎面撲過來﹐幾乎使得他摔倒在地。
至此﹐他才怦然有所警覺。
他嘗聞人言﹐凡是靈山大野﹐必有一“風眼”所在﹐是處風眼乃萬峰風力回集之所﹐
看來這地方定是大雪山之風眼所在了。
他並且也知道﹐武林中有一門秘功名喚“乾罡鎖陽金剛功”﹐這種功力被譽為萬功
之首﹐最為難練﹐其唯一難處﹐即在於練此功者﹐必須先要找尋到一處風口﹐以之培練
軀體內外﹐日久才可生效見功。
這麼看來﹐對方沈海月必是在練習這種功夫了。
思念中即見了石上的沈海月身形直坐如鐘﹐似乎全力鎮壓著身子不為這風所襲。
盡管如此﹐風力兀自把他全身衣衫吹得獵獵作響﹐整個包裹住他的瘦軀。他也似正
以全力鎮壓著的身子﹐由其緊咬牙關的面部表情看來﹐他也是相當的吃力﹐絲毫也不敢
大意。
風力的強度﹐除了由飛濺起來的溪水看出以外﹐還可以由地面上刮起的石屑上得以
証明。
只聽得一陣沙沙聲﹐揚起的石屑﹐就像一片雲似地由地面上兜起來﹐一經觸及人身﹐
痛徹入骨。
沈海月似乎因為剛才發話過多﹐吃了許多苦頭﹐是以這時緊緊閉口﹐再也不多發一
言。
怪異的是只有沈海月坐處那方大石風力極大﹐其它地方雖亦有風﹐較之中間大石處
卻是不可同日而語﹐顯然沈海月所坐之處﹐乃是一個風口的核心位置。
岳懷冰佇立在風圈之外﹐目光炯炯地注視著石上的沈海月。
沈海月面上亦頗現驚惶地注視著岳懷冰──
在他的感覺里﹐似乎岳懷冰來得太快了一點兒。
此時此刻﹐岳懷冰如果洞悉先機﹐冉者他本身如有足夠的內氣功力護體的話﹐那麼
他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拔劍撲上去﹐一劍殺死對方。
但是﹐沈海月卻料定了他還沒有這種功力。
果然﹐在岳懷冰身子方一襲上時﹐頓時就被那股風力旋了出去。
強大的風力外圈﹐一經觸及岳懷冰身上﹐他頓時就像著了一記千斤重錘﹐頓時把他
身子甩了出去。
總算岳懷冰功力不弱﹐就空一滾﹐落出了數丈以外──
他身子方一落定站好之時﹐卻覺出眼前風力戛然而止﹐天色由原本的黯紅忽然轉為
雪白明亮﹗
大石上的沈海月拍身而起﹐一剎時仿佛身上痛楚全失﹗
他望著一旁的岳懷冰呵呵笑道﹕
“岳小友你受驚了﹐這於午二時的雪山罡風最是猛烈﹐卻又對於我等練功人最是有
益﹐一錯過這個時間﹐只得再等上一天了﹐這也是老夫所以怠慢足下之理﹗”
岳懷冰迎著沈海月﹐只見他那雙眸子內光華若隱若現﹐時而明銳懾人﹐時而又隱若
雲霧﹐得悉其內功已至爐火純青地步﹗心中更不敢大意﹗
沈海月徐徐步下大石﹐走近岳懷冰身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緩緩點頭道﹕
“葛管事曾把足下一切俱報我知﹐我只道當今武林已鮮見如此傑出少年﹐只當他言
過其實﹐今日一見﹐果然符其所言﹗難得﹐難得﹗”
他一面說﹐一面把長劍歸鞘﹐拂塵插入後頸衣內﹐含笑道﹕“岳小發﹐你何必以這
等眼神看我﹐老實說﹐老夫很佩服你的膽子﹗”
岳懷冰冷笑道﹕“你是說我敢來到你這摘星堡﹖”
“正是﹗”
沈海月冷冷地道﹕“你雖然一連殺了雲中令等三人﹐卻難望我沈某人項背﹗”
岳懷冰一反手﹐奇光閃出﹐一口雪花刀已舉在了手上。
沈海月微微一笑﹐後退一步﹐道﹕
“老夫知道這兩年來﹐你在刀上很下了些功夫。可是如果如此自恃﹐滿以為就可與
老夫有所抗衡﹐那可未免太不知自量了﹗”
岳懷冰一振下中刀道﹕“沈罡﹐你廢話少說﹐拔劍吧﹗”
沈海月猝然一呆﹐凌笑道﹕
“沈罡這兩個字﹐武林已多年不聞﹐岳小友﹐看來你知道的的確不少﹗老夫倒想確
知一下﹐你何以毒手殺人的道理﹗你又何以知道沈罡這個人的名字﹖”
岳懷冰心中更是一驚﹐吃驚的是對方果系一心思緘密、城府極深之人﹐已經十拿九
穩﹐足堪認定之事﹐他都試圖再要加以証實﹗
當時他冷冷一笑﹐道﹕“沈罡、沈海月實系一人﹐你一定要知道﹐問不問問你自己﹖”
沈海月仰大一聲狂笑﹐道﹕“岳小友﹐這麼說﹐你找沈罡為的又是什麼﹖”
“為了雪我岳家一十七口的血債﹗”
“一十七口﹖”
沈海月呆了一呆﹐冷森森一笑﹐道﹕“岳懷冰﹐這殺人之事﹐不可亂栽﹐你如說不
出個名堂﹐只怕眼前你就離不開我這摘星堡﹗你要仔細了﹗”
說話間﹐他的一只手不自禁地握在了劍柄之上。
他的手方一觸及劍柄﹐頓時間方圓尋丈之內﹐籠罩起一片冷森之感──
距離他咫尺之間的岳懷冰﹐焉能會沒有感應﹗他知道這正是修煉劍術中極高的一種
境界﹐也就是俗稱的“劍�擰薄□□
換句話說﹐凡是在他這種劍�諾母杏θδ塚□疾槐闥嬉飴葉□□裨蚨苑揭瘓□黿#□
威力所及不死必傷﹗
岳懷冰此來﹐原是和對方一決生死來的﹐是以內心絲毫不為所懼﹐敢於直言無畏。
他的一只手不自禁地也握在了刀柄之上﹐預料著對方如果出劍﹐必系正中方向﹐是
以他的刀暗中采取了必要的防勢﹗
沈海用冷冷一笑﹐目光逼視著他﹐仍在等候著他的答話﹗
岳懷冰面色沉著﹐隱隱浮起了一片傷感道﹕“昔年江湖上有號稱‘五魁首’的五名
大盜──”
“不對﹗不對﹗”
沈海月吶吶道﹕“盜與俠這兩個字﹐在武林中常有混淆──老夫與你打上一個譬方﹗
譬如說某甲殺了一名貪贓枉法的贓官﹐萬民稱幸﹐謂之‘俠’﹔而官府原文﹐繪影圖形﹐
必稱之‘盜’……再如有人夜劫大戶﹐得銀數萬﹐必謂之大盜了﹔但是如果這人以所得
之極少數分與貧戶﹐必又被稱之為‘俠’了──其實他實實在在還是個盜。”
微微一笑﹐他輕捋長須﹐道﹕“所以說﹐凡是拿刀動劍的江湖朋友﹐你都可以稱他
為俠﹐也都可以稱他為盜﹐盜和俠要看你用什麼樣的眼睛去看他﹐拿什麼樣的尺去衡量
他﹗”
這些話﹐倒也不無道理。
岳懷冰冷笑著道﹕“我無意與你就盜與俠這兩個字爭個沒完﹗只以一事而論﹐這
‘五魁首’分明連盜也不如﹐只是五個無情無義、喪失靈魂的行屍走肉而已﹗”
沈海月一笑﹐道﹕“你說這些話﹐可要有真實的憑據﹐老夫洗耳恭聽﹗”
這幾句話雖然說得不失斯文﹐可是岳懷冰卻已體會到他語意之後的凌厲殺機﹗
岳懷冰道﹕“昔年五魁首案發﹐被困嘉興府大牢之內﹐可有此事﹖”
沈海月陡然一驚﹐冷漠地點了點頭。
岳懷冰道﹕“那一年嘉興地面上來了一伙子海盜﹐有一個姓尚的海盜頭子……外號
人稱……”
“洗雲幡”
“不錯﹗”
岳懷冰道﹕“‘洗雲幡’尚天霞﹗”
“是有這麼一個人……”沈海月雙目收成了一條線﹐往事使得他神情懊喪。
“這個尚天霞在地面上燒殺奸擄﹐無惡不為﹐嘉興府官兵窮於應付﹐於是乃由應府
的三班大捕頭岳群出面﹐將大牢里五名巨寇﹐也就是上說的五魁官﹐保了出來﹗那名大
捕頭不惜降貴纖尊﹐刻意與此五人論交﹐旋結金蘭之好。”
沈海月鼻子里哼了一聲﹐未承認亦未加否認﹗
岳懷冰冷冷一笑道﹕“岳捕頭與這五人商量之後﹐具狀知府﹐知府劉大人允予將功
折罪﹐遂令此五人往剿尚天霞之一伙海盜﹗事成之後前罪可以報請不究﹗”
沈海月森森一笑道﹕“這麼說﹐那岳群可是你的什麼人﹖”
“乃是先父﹗”
“令尊已經作古﹖”
岳懷冰慘笑了笑﹐心想道﹕好個狡猾老兒﹐竟然佯裝作不知﹐當時反問道﹕“你不
知道﹖”
“是什麼病死的﹖”
岳懷冰內心憤怒﹐已到了極點﹐他外表卻越加地顯現著沉著鎮定﹐徐徐道﹕“那五
魁首原是五名落網巨寇﹐狼子野心﹐外表雖是恭順﹐其實內心城府極深﹗”
“人要沒有幾分城府﹐還叫人麼﹖”
沈海月說完這句話﹐輕輕地瞌上了一對眸子。
岳懷冰笑道﹕“嘉興府方面由於五魁首的暗助﹐一舉而將那伙子海盜殲滅干淨﹐除
了那尚天霞一人得以逃生之外﹐幾乎無一漏網﹐在朝廷來說﹐不啻為大功一件──”
“但是你卻稱呼他們五人為盜﹗”
岳懷冰哼了一聲﹐不予置答﹐一面接下去道﹕
“五魁首就此以平賊有功﹐而前罪不究﹐先父更酌量出資﹐協助這五個兄弟在城西
開了一家綢緞莊子﹐滿以為這五個定必誠心向善﹐再也不思為惡﹐誰知道……”
說到這里他長長嘆息了一聲──
“摘星老人”沈海月仍然是閉目不開﹐不過由其頻頻眨動的一雙眉頭看上去﹐顯然
他內心不無感觸﹗
“誰知道──”
岳懷冰略微頓了一下﹐遂即接下去一道﹕
“誰知道﹐這五個人面狼心的畜牲──竟然恩將仇報﹐原來五人早有計划﹐所以聯
手殲敵﹐無非是因為‘洗雲幡’尚天霞之一伙子海盜﹐與他們昔本有仇﹐再方面這伙子
人住在嘉定﹐影響五人作案﹐是以才假公濟私地甘心全力協助﹐等到大患一除之後﹐這
五個人才露出了本來面目。首先遇害的﹐竟然是嘉定府開釋他們的知府劉大人﹐接連下
去一日數驚﹐嘉興地方受害之劇﹐竟遠較海盜更甚……”
沈海月緩緩睜開了眸子﹐道﹕
“那贓官把持地方﹐魚肉鄉民﹐復以平賊之功﹐上邀天子在城南與城西與商家聯手
經營的錢莊、鏢局﹐更是日進萬金﹐這等人不殺要殺哪個﹖﹗”
他嘿嘿一笑﹐手捋長須接著﹕
“……至於嘉定城被殺的那伙子人﹐哪一個也是死有余辜﹐非奸商巨賈即土霸惡紳﹐
嘉興百姓人人額手稱慶﹐倒還不曾聽說過百姓為此受害之說﹗你太也為官家張目﹐危言
聳聽了﹗”
岳懷冰冷哼一聲道﹕“這些事倒也不再去說他﹐只是這五魁首殺人劫財一走了之﹐
卻把那位吃拿公糧的大恩人岳群害苦了﹗”
沈海月陡然一驚﹐“哦──”了一聲。
“只可憐那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為官方扣上了一個與匪勾結的罪名﹐滿門一十七口
盡道株連﹐全數被綁午門﹐落了個屍首分離──”
說到這里﹐岳懷冰竟然再也把持不著﹐一時熱淚滂淪﹐淚下如雨──
傾神聆聽的沈海月﹐禁不住呆了一呆﹐發出了一聲浩嘆﹐道﹕“這件事……果然做
得有欠考慮﹐小伙子﹐你是聽哪一個說的﹖”
“滿門抄斬之日﹐那時我年方稚齡──正巧在市郊學堂上課﹐承蒙恩師項先生掩飾
收容……得保殘生乃至今日……”
沈海月冷冷一笑道﹕“這麼說你前番所說﹐皆得自你那老師項先生之口了﹖”
“何只得自項先生之口﹖”
岳懷冰冷笑道﹕“嘉興地方早已是盡人皆知﹗”
沈海月聽到此﹐長噓了一口氣﹐道﹕
“這就難怪了﹐有些事自非項先生與任何局外人所能得知──岳懷冰﹐既然你已清
楚老夫身份﹐老夫也就不必再瞞著你﹐老夫正是你所意料中當年的沈罡──”
岳懷冰冷冷一笑﹐目光湛湛地注視著他。
沈海月又復長嘆一聲﹐道﹕
“你可知﹐我五兄弟何以日後散伙﹖老夫又何以退隱摘星堡﹖……實在說﹐也就是
因為衷心愧對令尊之故﹗”
眼睛向岳懷冰臉上瞟了一眼﹐道﹕
“只是一點沒有想到﹐他竟然有子至此──唉﹗我那岳群兄果真泉下有知﹐也足堪
告慰了﹗”
岳懷冰一挺手中刀道﹕“沈海月﹐你何必花言巧語。岳某身負一十七口血案﹐又豈
能輕輕地放得過你﹖請撤劍吧﹗”
沈海月嘿嘿一笑道﹕“賢契﹐你何必生躁﹐老夫要取你性命﹐不過是舉手之勢﹐只
是念在你乃系多年前故友之子﹐又以當年事你並不盡知﹐是以不得不特別開發與你﹐你
果真以為老夫怕了你﹐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岳懷冰嘿嘿一笑道﹕“你以為我會聽你一面之詞不成﹖”
“聽不聽在你﹐說不說卻在我﹗”
說到這里﹐沈海月拇指壓動劍上啞簧﹐一口青鋒長劍﹐已出鞘半尺──
頓時就有一股冷森森的劍氣﹐迎著岳懷冰面門直射過來﹐劍氣方一出鞘﹐原是散開
的﹐可是轉瞬間卻凝為一道有形的劍氣﹐約莫有一寸見圓那般粗細﹐直直地射向岳懷冰
面門之上﹗
岳懷冰頓時就覺出身上一陣寒冷﹐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他身子向左移出一步﹐那
道劍氣緊隨著他移了過去﹐他往右﹐那道劍氣也跟著往右﹗
沈海月哈哈一笑道﹕“這是老夫閉門多年來苦練而成的‘如意劍�擰□□推□□閬□
擺脫只怕不易吧﹗”
岳懷冰心中一驚﹐益加地知道這個沈海月非比尋常﹐對方此舉分明是在向自己示威﹐
如果不殺下他這第一招的銳氣﹐等一會兒更有何面目與其動手﹖
想到這里﹐遂即提起一股丹田之氣﹐瞬息間貫注全身﹐以此努力地再向外面擴張﹐
遂即成為所謂的內功“游潛”﹗
這股護身的游潛向外一逼出﹐沈海月的劍�牛□蝗患淞□□煉□似鵠矗□
猝然間﹐像是玩具的收縮﹐如蛇一般﹐首先的光尾﹐陡地向後倒卷了過來。
沈海月手下一震﹐那道光華﹐又緩慢地向前直伸過來﹐只是有如“凍蠅沖窗”般地﹐
一連串地向前刺擊之後﹐仍然未能立刻攻破岳懷冰那種護身的無形潛力。
沈海月陡地長眉一揚﹐正待再加力道﹐可是轉念一想﹐他卻又無意在此一方面取勝
對方﹗
“小伙子果然不錯﹐有一手﹗”
說話間﹐寶劍“嗆啷”一聲﹐歸入鞘內﹐頓時空中劍�畔□諼□巍□
沈海月像是對眼前的岳懷冰﹐有了一番新的認識﹐他內心越是如此想﹐表面上越是
不著痕跡﹗
嘻嘻一笑﹐他冷冷道﹕“賢契﹐我這里有幾句話交代清楚之後﹐你再把你一身絕學
施展出來﹐看看能否是我對手﹐我不會讓你空來一趟的﹗”
說到這里﹐沈海月徐徐接下去道﹕
“當年我兄弟在嘉興府有所作為之前﹐曾經與令尊長談過一次﹐要他辭去那沒有出
息的六扇門公差職位﹐與我等為伍﹐奈何你父親一腦門子忠心思想﹐我等既是說他不動﹐
也只好自己下手從事了﹗”
岳懷冰冷笑道﹕“先父一生正直無私、身任緝盜之重住﹐豈能與盜人為伍﹖”
沈海月一笑道﹕“那他又何必與你嘴里所謂盜的人結為兄弟﹖貴契﹐信不信由你﹐
在案發之後﹐老夫曾經親自夜往尊府﹐力勸令尊速速逃離﹐偏偏他不為所動﹐乃至於後
來生出滅門慘禍﹗”
眼皮往下一搭﹐他苦笑道﹕“也許是他自命正派人物﹐不願與我等為伍﹐當時我們
認為他另有善處的良策﹐想不到他竟然自往投案﹐甘受大刑﹐最最沒有想到的是竟然會
株連府上一十七條人命──”
“……這件事雖然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及今思之﹐猶如眼前──”
他垂下頭來﹐極其傷感嘆息一聲。
他緩緩再抬起頭來時﹐卻發覺到面前的岳懷冰已然不似先前的那般兇狠模樣﹗
沈海月又復長嘆一聲道﹕“岳群兄品行為人﹐都足以令人欽佩﹐多年來老夫仍自常
常緬懷著他的風范﹗很覺愧對良友於九泉之下……”
岳懷冰聆聽至此﹐忍不住一時唏噓出聲。
沈海月道﹕“八年前﹐老夫也曾親自到過嘉興府﹐在尊府的墓園盤桓多時﹐對於死
去的故人寄以無限惆悵和悼念﹗”
岳懷冰擦了一下眼角的淚道﹕“只有你一個人去﹖”
沈海月點點頭道﹕“你當知道嘉興事後﹐我等五人已經分散﹐多年來從來未曾來往
了。”
“你們都已經很有錢了﹐大可富居一方﹗”
“哈哈﹗”
沈海月笑道﹕“老實說﹐以後日子過得不錯﹐後來老夫看破紅塵﹐才遷來摘星堡﹐
自此也就不再過問江湖中事了﹗”
岳懷冰微微點了點頭﹐內心在一剎那﹐顯然在做一番劇烈的掙扎﹐沖突──
不可否認地﹐沈海月這番話﹐已削減了他原本凌厲的斗志氣勢﹐其時已不如對付雲
中令、夏侯忠、貫大野等三人那般一鼓作氣﹐銳不可當。
沈海月一笑道﹕“話雖如此﹐賢契眼中﹐仍以老夫為第一號大敵﹐其實賢契你初來
雪山之時﹐老夫已知道你的一切動靜﹐那時候﹐老夫果真有意要取你性命﹐只是易如反
掌。想不到我一念之仁﹐日後卻為我三位拜弟﹐留下了殺身大禍。”
岳懷冰垂目良久﹐忽然抬起頭來﹐道﹕
“沈前輩﹐方才你所說的一切﹐即使是真的﹐我也不便相信﹐後輩此來﹐曾對天盟
下重誓﹐如不能在四十賤辰前手刃五魁首﹐取下首級﹐當在四十生辰前日﹐在父母靈前﹐
自己剖心而亡﹐以贖不孝之罪﹗”
他的刀原已歸鞘﹐這時緩緩地抽了出來──
“嘿嘿﹗這是賢契你的一番孝心﹐老夫不便說你不對……”
頓了一下﹐他吶吶道﹕“賢契﹐你今年多大了﹖”
“後輩二十六歲了﹗”
正因為有了以上一番對白﹐岳懷冰才會對沈海月忽然改了稱呼﹐自己也謙虛地稱呼
為後輩。
沈海月呵呵笑道﹕“賢契﹐老夫功力先前你已見識﹐你自信你勝得過我麼﹖”
岳懷冰冷笑道﹕“前輩功力確是驚人﹐正所謂‘自揣而不敗﹐雖千萬人吾往矣﹗’
後輩已無從選擇﹐只得放手與前輩一拚﹐生死何辭﹗”
沈海月道﹕“這就錯了﹐‘暴虎憑河’謂之匹夫之勇﹐老夫倒有一個建議﹐賢契你
以為如何﹖”
“前輩有話請說﹗”
沈海月道﹕“老夫以為你今日不妨回去﹐待你四十生辰前日﹐再來此赴約﹐其間尚
有十四年的漫長年月﹐正可以加緊勤習武功﹐那時也許老夫已非你敵手﹐正可成全你的
孝道﹐你意如何﹖”
岳懷冰道﹕“十四年歲月太久了﹐後輩只怕已沒有那個耐心﹗”
沈海月嘿嘿一笑道﹕“老夫可是一番好意﹐四十歲比二十六就死﹐要好得多﹐其間
總還有十四年﹗”
岳懷冰冷冷一笑﹐反唇相譏道﹕“前輩真是太替我打算了﹗後輩敢請問前輩你今年
春秋幾許﹖”
沈海月道﹕“再過幾天﹐就是老夫七十賤辰﹗”
岳懷冰一笑道﹕“這就是了﹐十四年後前輩是否尚在人世﹐卻是大有問題。果真那
時前輩等不及後輩來此赴約﹐先已作古﹐試問後輩這無窮悵恨﹐又能向何人傾訴﹗豈非
抱恨終身了﹖”
這番話說得自信頗有修養的沈海月﹐亦不禁面有異色。
他冷笑了一聲﹐道﹕“那麼你堅持要與老夫此刻一拼了﹖”
岳懷冰道﹕“正是﹗”
“既然如此﹐那是你自己找死﹐怨怪老夫不得﹗”
手掌方自一觸劍把﹐凌人的殺氣﹐已然透鞘而出──
岳懷冰把刀向左肩頭上一搭﹐身子快轉了一個旋風﹐已然飄出丈許以外﹗
可是他身子尚未站定﹐一股冷森森的劍氣.已緊緊追著他身後襲到。
岳懷冰當然知道厲害﹐他身子不待站定﹐掌中刀已向後劈出﹐只聽得“嗆啷﹗”一
聲脆響﹐刀劍交接之下﹐岳懷冰一條右手﹐竟然是齊很麻軟﹐差一點兒掌中刀也把持不
住﹗
驚魂乍定﹐忽然覺出沈海月口頭禮讓﹐手底下卻是毫不客氣﹐自己如非心有提防﹐
只此一劍﹐只怕亦難逃活命。
他有見於此﹐就在身子方一轉過的當兒﹐掌中刀挾風雷之勢﹐一刀直向沈海月面上
劈來。
沈海月身子向下一沉﹐抱劍守一﹐等到對方的刀距離自己面門僅有半尺左右﹐長劍
才自抖出。
“叮”的一聲﹐長劍從他刀尖點了個正著﹗
這一招顯然是施展的“四兩撥千斤”﹐劍尖一觸及對方刀身的當兒﹐他身子就如同
泥鰍的滑溜﹐向著岳懷冰身側轉了過去。
岳懷冰心方一驚﹐只覺得右肩上一陣奇痛──
沈海月的一只枯瘦長手﹐彎曲著如同一柄鋼鉤般的﹐堪堪已將抓臨自己肩頭之上﹗
岳懷冰身於向下一坐﹐施展了一手“狂葉舞秋風”﹐“嗖”的一聲﹐飄出了尋丈以
外。
可是對方尖銳凌厲的指上風力﹐卻已透穿他的肩衣﹐連同著他肩部的一層皮肉﹐一
下子撕了下來──
岳懷冰痛得鼻子里“吭”了一聲﹐禁不住一時間冷汗涔涔﹗
沈海月身軀如鶴﹐已縱起在一堵山石之上﹗
這時候﹐他顯然地已露出他猙獰面目﹐劍上的光華﹐也同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可怕─
─
“岳小友﹐老夫以往對敵﹐凡是後輩﹐多少都有些個子讓頭﹐對你自就更不例外﹗”
岳懷冰蓄勢以待﹐心里思忖著即將出手的一刀﹐當時身形直立﹐收招不動。
沈海月身形微起﹐輕如落葉一般地﹐已飄在了他的身邊﹗
掌中劍向外平伸而出﹐冷森森的劍氣﹐由兩處刀鋒上向正中卷上來﹐匯成一根閃爍
著銀光的光棒。
岳懷冰知道對方此舉無疑是在混亂自己的視線﹐讓你無法忖測出他這一劍遞出的方
式和部位──
他心里暗暗地警惕著﹐不要使自己再落於對方算中。
沈海月已十分自負地道﹕“岳賢契﹐今在你是故人之子的分上﹐老夫特別對你容情﹐
二十招內如不能制勝於你﹐你即可自去﹐否則必叫你血濺當場﹗”
岳懷冰仍是不發一言﹐他已由對方歷次手里﹐得出了一些經驗﹐那就是對方這個人﹐
慣以抽冷出劍﹐令人防不勝防﹐不可須臾大意﹗
沈海月邊說著退出一步﹐用手中長劍﹐向著東面一指道﹕“這是本堡的五宮陣﹐人
之必死﹗”
一指西方道﹕“這是雙煞道﹐由本堡三十六名弟子分兩隊夾守﹐退之亦死﹗”
“北面是萬丈峭壁﹐飛馬難渡﹗”沈海月冷森森地笑道﹕“更是死路一條──倒是
只此一條路﹐還有一線生機──”
他的劍指向南方﹐微微笑道﹕“這是通向後山的一條路﹐須知大雪山方圓數百里﹐
其間並無前人之路可以遵循﹐一個人要是盲目瞎闖﹐後果可以想知﹐只怕下場較前三條
道路更慘──話可是又得說回來了﹗”
沈海月微微一笑道﹕“路是人走出來的﹐總還有一線生機﹐二十招後﹐如果賢契你
僥幸沒有死在我的劍下﹐那麼﹐就循著南面這條路去吧﹗”
岳懷冰在他說時﹐已細細地打量觀察著眼前的每一條道路﹗
就只見東面一片奇花異草﹐亭台樓謝點綴得很是雅致﹐只是他卻留意到有五座石頭
的小小閣樓﹐分踞五方﹐足証沈海月話沒有錯﹗
西面是一雙刀斧般分峙的黑白峭壁﹐石峰上寸草不沾﹐光華如鏡﹐一目望過去石道
婉蜒﹐如龍蛇舒展﹐不知道有多長多遠。
岳懷冰更注意到這條峽谷其實寬度僅可通人﹐頂多可以雙人並行。
設想如此險要地方﹐兩處石峰上﹐果真如沈海月所說﹐要是設有埋伏的話﹐那麼人
行其間﹐既不能飛越峭壁﹐又身當眾弓之的﹐則“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亦只有任人
割宰之一途了。
北面一片雲海蒼茫﹐可以隱約看見集結的冰雪──看起來這是一條最寬的可行之路﹐
只是岳懷冰只看了一眼﹐也就寒了心。
正如沈海月所說﹐通路盡頭是一孤峰﹐其下是危崖萬仞﹐上去將是死路一條﹗
倒是南面──
在衍生著的松柏林子里﹐飄過陣陣松子清芬﹐雲隨山風時開又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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